《那个丫头把命拚》 楔子 今日乃黄道吉日,宜嫁娶。 为了这一天即将举行的大喜之事,皇城中四处张灯结彩,大肆欢庆,男女老少犹如逢年过节般,穿上最体面的衣裳,街头巷尾皆是一片喜气洋洋的谈论声。 “就是今天了。” “是啊,不知道皇宫的出嫁队伍出发了没有?” “好像时辰还没到,不过早一点过去,才能占到个好位置看热闹。” “说得也是,走啰、走啰!” “咦,你今儿个不开店做生意啦?” “一天不开店不算什么啦!店天天都能开,但这种飞上枝头成凤凰的真实事情可不是天天都发生的。我可好奇那名丫头公主长得什么模样,说不定能觑见她的真面目哩。” “什么丫头公主,是海棠公主。啊,这名儿可真好听,我也给我家丫头改成这个名字好了。” “噗!你家那个胖丫头?真是朵花也是朵大肥花。” “欸、欸!你这是什么话……” 百姓们都为了这桩引人注目、教人好奇无比的婚事而喧腾,其实人心皆然,即使是富丽堂皇的宫廷里,也有不少宫女对这桩充满传奇意味的姻缘好奇不已。 没办法,谁教这门亲事可是锦氏皇朝当今最炙手可热的话题,全天下有哪个丫头如此幸运,与自家少爷相恋后,还能获得皇上及皇后青睐,收为义女,以公主身分赐婚,和意中人正式结缡的?那可是全天为婢女或宫女者可遇不可求的美梦啊!教人怎么能不在艳羡之余又好奇无比? “海棠公主,这是御衣司送来,要为凤冠作最后增彩的珠花。”眼下就有个小爆女,因为这份好奇心,借故想一探话题女主角的庐山真面目。 “谢谢,那就麻烦妳了。”原本端坐在镜台前看似闭目养神的女子此时柔声应道,且慢慢半转过身,朝小爆女嫣然一笑。 小爆女只觉眼前闪光连连,好半晌才回神,定睛瞧清楚对方虽然貌仅清秀,但端庄、娴静又大方的模样。 啊,多么出色的人品,难怪那位据说才貌兼备的连骏大人会对海棠公主钟情不悔。 小爆女心下艳羡,但可不敢停下手中的活儿,很快就把珠花插在原本就璀璨无比的凤冠上,教它更显夺目,接着便告退,忙别的事去。 其实不只是这名小爆女忙碌,在公主寝宫中的众人都忙得很。 “凤冠准备好了,嫁衣呢?” “报!长山郡主的贺礼送到……” “啊,派个人去探探驸马爷的迎亲队伍现下走到哪里了,咱们可不能误了公主上花轿的时辰……” “小钱子,替我跑个腿……” 置身于众人有些急切的交谈声中,当今皇上与皇后的义女海棠公主,反倒显得镇定且平静,彷佛即将成亲的新娘子不是她,而是别人。 不过,与其说她是镇定,魂不守舍这个说法反而更加贴切。 因为这一切都太幸褔、太美满,不像真实的,她好怕自己在下一眨眼就突然从这场太过真实的美梦中醒来,没了公主这个身分,没了成亲大礼,最骇人的是,没了她的骏少爷。 就像是她重生之前的前一世人生。 重生之前的她,亦名为辛海棠,亦身为年轻将军连骏的贴身随侍丫头。 前一世的连骏身强体壮,俊美无畴,她芳心暗许,却始终未将这份情说出口,只是拚命精进武艺好跟随在连骏身边,做个尽忠的丫头便心满意足。 未料天有不测风云,连骏因身负家族名声,长年赴战沙场,过劳之余,只好服用远房叔母桂夫人提供的偏方“阴素华”以提神壮身。 服用“阴素华”之初,连骏显得精神饱满,体力充沛,但后来瘾头渐重,若停止服用便四肢颤抖,月兑力无神,整个人瘦如骷髅,最后,他就这样暴毙在床榻上。 第一个发现连骏暴毙的人就是辛海棠。她震惊垂泪,痛恨自己怎么没能及早发现异状,早一点阻止这件憾事发生。 如果人生能够重来,她一定好好伺候连骏,一定奋力阻止他服用“阴素华”此等毒物,一定会…… 那时,辛海棠手捂着突然绞痛难当的心口,带着满腔憾恨,在连骏的床榻边咽下最后一口气。 然而下一瞬间,她却像是刚刚睡醒般睁开双眼,错愕的发现,自己竟变成了个小女娃……更正确的说法是回到孩童时期,大约十岁左右的模样。 这正是她与八岁的连骏相识时的年纪,他与她重生的故事就此展开…… 第一章 锦氏皇朝连家军,半片江山君臣情。 这两句顺口溜,朝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直接道明连家军在锦氏皇朝中的特殊地位。 锦氏皇朝的开国皇帝乃布衣出身,揭竿起义者,他意欲推翻暴虐的前朝,民气虽高,却苦无足够的兵力,最后是前朝连姓将军携兵加入起义的行列,锦氏先皇方得以顺利推翻前朝。 开国既成,百废待兴,连姓将军又义不容辞的领着兵马为国奔走,直到民安邦定,天下太平。 可以说,锦氏皇朝能够享有日后的富庶,连家功不可没,这片江山至少有一半是连家打拚的功绩。 锦氏皇帝亦感念其恩,在天下太平后立刻封赏连家不少财富、土地,更特别恩准连家保有自己的兵马,并将皇室贵女下嫁连家,以表坚不可破的君臣情谊。 几代至今,按理说连家该是飞黄腾达,权倾天下,日子可以过得舒坦至极,可惜世间诸事有一好而没有两好,连家分家远房的日子过得舒不舒坦是一回事,本家的日子过得是异常忙碌又苦恼倒是真的。 “骏少爷的烧总算退了。” 连府里,在经过三天两夜的提心吊胆、煎熬等待后,府里特地延聘的全大夫偕同他的药徒,终于拖着一身疲累,步出连家独生子的厢房。 随着这句话,正在外头等候的,以连家祖母连老夫人以及主母荷夫人为首的众多女眷,全都如释重负的吁了一口长气,双掌不约而同的于胸前合十。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真是谢天谢地……” 荷夫人脸上满是感激之情,一双丹凤美目更是泪光盈盈,瞧来楚楚可怜,可说是一名美丽的佳人。 事实上,荷夫人不但貌美如花,更是锦氏皇室的一名郡主,当年嫁给连家本家的当家将军,结下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好姻缘。 可叹姻缘虽好却不长久,将军在娇妻怀胎时奉命征讨西域边关的叛乱,不幸丧生于沙场,荷夫人便文君新寡。 堪可告慰的是,她怀胎十月后生下了一个男婴。 连老夫人按其族谱辈分,为男婴取名“骏”字,盼他将来能月兑颖出众,领着连家走向更好的将来。 只是连骏体弱多病,没几天不是因为高烧把俊美的小脸庞烧得红通通的,要不就是病得气若游丝,让连家上下每每为了他而担忧不已。 因此,连骏自出生至今才八岁,便已承受各式各样的病痛,如此的折磨就算是大人也难以承受,遑论是个孩子,所以连骏的性子变得有些偏激任性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就像现下,再次逃过鬼门关的连骏在病榻上躺得烦了,嚷嚷着要下床去园子里玩蝈蝈,但照顾他的老妈子、丫头们哪敢让他这么做,自是水磨软劝,要他好好在床上休息,可是这位小少爷脾气硬,说什么都要起身。 “让我下床!你们居然胆敢拦着我?” 就见精心布置的舒适厢房里,一群大人正跟一个孩子纠缠着。 这一群大人包括连骏的两名女乃娘、四名服侍的丫头、八名打杂的老妈子、十六名仆役。 连骏吁了声,抹了两把汗。这等阵仗他着实应付得有些吃力,不过他是谁?他可是连骏,是连家本家的嫡长子,将来可是要上战场应付千军万马的将军!这等阵仗他马上就能解决啦! 然而饶是他心高气傲,单薄瘦小的身子实在很难冲得破人海形成的屏障。 没关系,一次冲不破就来第二次,第二次冲不破就再来第三、第四、第五次!直到第十次,终于有个丫头累了,没能挺住,连骏一头撞过去,就把这阵仗破了。 不过想当然耳,体弱的连骏一冲破人海就直挺挺地晕死过去,险教连家婆媳俩跟着急出病来。 因此,连家婆媳俩不得不重新思考如何照顾这个小祖宗。 说商量如何照顾只是个好听的说法,说白了就是谈论管教连骏的方法,只是,婆媳俩商量再三,仍一筹莫展。 “骏儿就是有些顽固,不肯听全大夫的话好好休养,这会儿连李女乃娘、黄女乃娘也都说她们已经束手无策,看来骏儿往后还是会依然故我啊。” 连老夫人是个发色雪白的褔态老妇人,尽避上了年纪,仍精神得很。提及这个疼得入心却又让人伤透脑筋的孙子,不禁伸手按揉额角。 “骏儿还小,再大些性子便会有所改善了。”荷夫人也很习惯地安慰婆婆,承受着婆婆几乎是一成不变的叨念。 “再大些?我倒觉得他再大些就愈无法无天啰!唉,妳是他娘亲,快想个法子治治他吧。” “是……” “原来女乃女乃和娘都在这里!”一道带着笑意的童声自门外传来,下一眨眼,一张笑嘻嘻的俊美小脸便出现在连家婆媳俩面前。 “骏儿!”一见到心肝宝贝孙子,连老夫人马上一脸慈爱的朝连骏招手。“过来给女乃女乃抱抱。” “好。”连骏大病初愈,贪玩之余,自然乐于亲近长辈,直接朝连老夫人张开的怀抱奔去。 “呵呵……骏儿真乖。唉,你这回又瘦了许多。”连老夫人模模连骏的小脸,又模模他的小办膊小手,极为心疼。 “娘晚一点就要厨娘准备你最爱吃的三色甜炖蛋、芝麻红豆小饼当饭后甜点。”荷夫人抚着连骏的头,叮咛道:“不过,在此之前,你要先将饭菜吃光光呵。” 连骏承受着这两名长辈疼爱的拍抚,瞇起眼舒服得像只欲打盹的小猫,对娘亲的叮咛浑然不放在心上。他才不想把那些不香也不甜的饭菜吃光光咧,反正他就直接吃甜点吃到饱,女乃女乃和娘亲也不会对他怎么样。 连骏想得正美,连老夫人却在此时终于下定某个决心,接着开口询问。 “骏儿啊,你是不是不喜欢女乃娘与丫头她们陪着你?” “当然不喜欢啊。”连骏想也不想的回答,“我想玩个蝈蝈,李女乃娘就说会弄脏衣服;想要到后花园拧把泥土,又换黄女乃娘紧张着我会沾上土气致病……这不准、那不行,真是听得耳朵生茧!女乃女乃,娘,可不可以撤了女乃娘和那些丫头啊?我已经八岁快满九岁了,不需要这些跟屁虫啦!” “不需要吗?”荷夫人叹息。别的不说,光是连骏这爱玩闹的性子,若身旁没个人盯着,会闹出什么事都不知道呢。 “成啊。”不料连老夫人却表示同意,不过有条件。“女乃女乃是可以撤了那些人,可是你既然是连家的大少爷,是连将军本家嫡传子孙,身旁岂能没个人随身伺候?所以女乃女乃可以撤了那些女乃娘、丫头、老妈子,但一定要指派个丫头或小厮服侍你,成吗?” 连骏一听可喜了。从一群跟屁虫瞬间缩减为一名?他当下就满口称好,点头同意。“女乃女乃您真好,这么疼骏儿。” “呵呵,女乃女乃不疼你这个心肝宝贝金孙是要疼谁?”连老夫人呵呵笑着,享受孙子的撒娇。 待连骏蹦蹦跳跳的离去,荷夫人便赶忙向连老夫人道出疑问。 “娘,您怎么会同意骏儿这样的要求?那么多丫头、老妈子都照顾不来了,单单一个丫头或小厮又怎么可能办得到?” “兵不贵在多,在于精。”连老夫人倒是一派气定神闲。“与其派一群笨手笨脚的人手跟在骏儿身边,管不住他又白惹他不高兴,何苦来哉?倒不如挑个精的、好的跟牢骏儿,他开心,我们也省得担心。” “娘说得也是。”荷夫人也认为确实该如此。“就依娘说的办吧。” ☆☆☆☆☆☆☆☆☆ 主子下令,话说得简单,受令的连家总管可就忙碌又头痛了。 他忙碌些什么?自然是忙着主子交代的事,为连骏挑选贴身丫头或小厮;那他又头痛些什么?自然是此人之难选,简直足以媲美登天。 此话怎讲?因为关于这个人选,连府里大小三位主子前前后后都唤他到跟前来,表明自己的想法。 首先是连老夫人。“最好是个小厮,大上骏儿几岁,能包容骏儿的任性,最重要的是能给骏儿做伴读,指导他功课,待日后骏儿身子骨调养好了,又能陪同他练武,骏儿长大后继承连家将军之职,便能共赴沙场,做他最得力的左右手。” 总管听了后冷汗涔涔。老夫人,您要求的人选非人哉,是仙吧? 而荷夫人也有她的想法。“最好是个丫头,容貌自是不能太差,否则骏儿会被人笑,但也不能长得太好,怕日后会出问题。骏儿天生较虚弱,需无微不致的嘘寒问暖外,这个丫头最好也懂些汤药、膳养之事,才好为他滋补身子,在他生病时懂得怎么照顾他。当然,最好能让她跟全大夫学些医术,若骏儿出门在外,才好做他的大夫。” 总管真想捧住发晕的脑袋。荷夫人,您的要求也甚难达到,能符合的人选也不是人,是神吧? 就连连骏也有他的意见。“我的要求不多,只要能乖乖听我的话,好好的陪我玩,有功课得替我做,有好吃、好玩的马上向我禀报,这样就可以了。” 这下总管心里不禁吶喊,我错了,这个人选不是仙也不是神,得是个妖怪,最好还是个会七十二变的妖怪才行啊! 总管心里还没想完就已差点晕倒,但就算真的晕过去,他还是得含泪办这份差事。 究竟要上哪儿找个符合这些条件的丫头或小厮?除非是从天上掉下来一个。 原本有不少知道连骏要找贴身丫头或小厮的人家兴匆匆地前来应征,但因为不符合连家三位大小主子的要求,因此一一被总管打发,一时之间,连家征求人选一事更为轰动,可谓远近皆知。 可是再热的锅子也会逐渐冷却,日子一天天过去,前来连家毛遂自荐的人愈来愈少,连家三位大小主子却因为愈来愈不耐烦而催促得愈急,让总管愁得猛长皱纹又猛掉头发。 再这样下去,他就变成皱纹满面的老和尚啦! 第二章 就在总管为头上的三千发丝烦恼时,守门的小厮忽然来报,有人上门求见,说是听闻连家欲挑选少爷的贴身丫头或小厮一事而前来应征。 来一个跟来十个没什么差别,反正等会儿就会把人打发啦。总管意兴阑珊地前去接见这个最新的自告奋勇者。 可是,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喜出望外的总管便连跑带跳地前去禀报主子,他们想找的人找到了。 很快的,连家三位大小主子来到厅堂,准备好好瞧瞧这个人选。 对方由总管领入厅堂中,褔身便拜。 “小女子辛海棠见过老夫人、夫人、骏少爷。” “起身说话。”连老夫人道。 “是。”辛海棠徐徐起身,抬起小脸。 她是个年约十岁的少女,发黑肤黝,容貌不过清秀有余,眉如浓墨,少了几分女孩子的娇气,多了几分男孩儿的英气。 “妳叫辛海棠?是哪里人士?”很好!荷夫人心里暗暗赞许。这丫头容貌不算差,但也并未美到会出问题的地步,光是这一点她便十分满意。 “海棠出身善心堂,是个失去双亲的孤女。”辛海棠音沉调稳,不卑不亢的回答。 善心堂是当今收容孤儿的地方。 “那妳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善心堂里,等着某户人家出面收养妳,而要前来应征,做贴身丫头?”这回换连老夫人发问。 “由于善心堂年久失修,有几间房间的墙前阵子垮了,但堂里拿不出银子修缮,于是我们几个年纪较大的孩子商量后便出来干活儿,为堂里筹款。” “啊,多么难得的心意。”荷夫人的慈软心肠马上被挑起。“需要多少银两呢?本夫人给妳就是了。” “五百两银子。”辛海棠立刻回答,同时跪地叩首。“谢夫人恩情。” 连老夫人没有反对媳妇的决定,因为五百两银子对连家而言确实是九牛一毛,光她头上的发簪就不止值这个数目了,她在意的是别的事。 “既然连家为妳付出了五百两银子,那妳又能为连家付出些什么?” “奴婢会拚了命效忠连家,终生保护骏少爷。”辛海棠神色郑重的发誓,其气势有如出生入死的战士,令人震慑。 “喂,妳干嘛没事说这种话?听了真教人不舒服。”原本一直旁观的连骏也开口了。他也感受到辛海棠那如战士般的气势,直觉地就讨厌,而这股厌恶感让他开始不喜欢眼前这个丫头。“女乃女乃,娘,骏儿不要这个丫头。” “奴婢七岁时才入善心堂,在此之前是武师家的儿女。”辛海棠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量不大,但所说的话却立即抓住连家老小三人的注意。“我爹在世时,将奴婢当成男儿般教导武术,所以,奴婢的武艺或许不高,但保护骏少爷绰绰有余。我娘乃医家儿女,奴婢除了随娘读书识字外,也长年耳濡目染,懂得一些保健强身之道。奴婢懂得的这些,甚至一条小命,都能为骏少爷及连家全数付出。” “什么啊……”连骏哑然,不懂这丫头为什么会认真得愿意把命拚上。 连老夫人及荷夫人则是对辛海棠的誓言满意极了,频频颔首,连老夫人甚至侧首对一旁的总管道:“难怪你会说我们要的人选找到了。” 总管忙不迭地点头。没错,他方才就是听了辛海棠的自荐之言,又略微考核了她一下,这才相信老天爷真赏了连府一个似仙似神似妖怪的丫头,解决了连日来害他猛长皱纹又猛掉头发的大烦恼。 “这下咱们可就安心了。”荷夫人也面露微笑,看来大事将底定。 当辛海棠欲叩谢连老夫人与荷夫人时,连骏却忽然发出一记气愤又不满的尖叫,并重重跺脚。 “娘!女乃女乃!妳们都没在听骏儿说话!我不要她当我的贴身丫头啦!”连骏嚷嚷着,自眼角余光瞥见那伏在地上的身影正瑟瑟地开始颤抖。 哼,他才吼个两句就怕了?那还不赶快滚! 连骏正得意的这么想,辛海棠忽地抬起小脸,他这才发现,她哪里是害怕,而是一脸惋惜之色,抬眼看看他后又低头叹息,这是什么意思啊? “老夫人,荷夫人。”辛海棠恭敬地问道:“请问骏少爷今年多大了?” 两位夫人尚未回答,连骏就抢着道:“我将满九岁了。为什么这么问?” “喔,原来是将满九岁了,奴婢还以为……”辛海棠沉吟着,更加挑起连骏的好奇心。 “怎么,我将满九岁了又如何?”他忍不住追问道。 “没什么,奴婢只是有点儿小误会罢了。”辛海棠唯唯诺诺的低下头。 “什么样的小误会?”连骏整个人跳起来,直逼辛海棠跟前,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骏儿……”荷夫人直觉不妙,欲开口缓颊,但连老夫人却朝她略微挑眉,示意她先别说话。 连老夫人就是要看看辛海棠要如何应付。倘若这丫头连连骏现下这点怒气都不能抚平,化险为夷的话,那她可要反悔不录用这丫头了。 身为连骏的贴身丫头,能文能武这一点固然很好,但最根本的要求是是否能应付得了连骏,无论是他的兴致、他的脾气、他的毛病等等,总而言之,辛海棠若应付不了,那往后就甭谈了。 “快说!妳究竟是有什么样的小误会?”连骏哪里知道祖母心中打的算盘,此时此刻,他全副心思皆放在眼前的辛海棠身上,无暇顾及其他。 这丫头!人黑又长得不好看就算了,那副说话的态度才真是气煞人,话不说完留个尾巴,真是教人费疑猜。 辛海棠俯首表示恭顺,但不代表她怕了,该说的话她还是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真是抱歉,奴婢光是瞧骏少爷您的身子骨,以为您才刚满五岁。” “才刚满五岁……”乍听辛海棠的话,连骏还没能反应过来,待他脑筋突然一想通,登时火冒三丈。“妳这是取笑我长得矮小?” “咳、咳……”两位夫人皆欲言又止,抬袖遮掩有些窘红的脸。 骏儿啊,不是咱们要说,你的确是长得有那么一点……矮。 但这都该归因于他自己不好,他多病,自然常常没胃口用膳,偏偏他又任性,不喜欢的东西说不吃就不吃,且除了玩耍外就懒得动,在这种先天不足后天又失调的情况下,长得比同龄的孩童要来得瘦小,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不,不对!两位夫人不约而同心下一凛。 这怎么可以是理所当然之事?连骏可是连家本家的后代,而这位将来准备统领兵权为国效力的男儿竟然如此体弱多病,传出去不但不能听,还是天大的笑话! 天啊,她们怎么从来没想过这些呢?若不是辛海棠这丫头现下这番话点醒她们,那么她们百年后真是无颜面对连家的列祖列宗了。 “不,奴婢怎么敢取笑骏少爷。”辛海棠一派老实地摇摇头,更加认真地道:“奴婢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妳……”连骏这下可气炸了。 辛海棠仍继续说下去,“按常理而言,男子满周岁时身长约两尺,三岁时两尺半,五岁时超过三尺,可是以奴婢双目观测,骏少爷您似乎才三尺左右?这就难怪奴婢会有一点小误会。” “妳妳妳……”连骏想发火,欲破口大骂,想教人把辛海棠拖下去痛打一顿,看她以后还敢不敢乱说话。 只是,她真的是乱说话吗? 突然醒悟这一点,连骏像被人淋了满头冷水,前所未有的清醒了。 其实辛海棠没有说错,他就是这么矮,而且还瘦得干巴巴的,活像哪户穷人家的孩子。虽然有一半的原因是天生体弱多病,但最主要的原因只能怪他不肯好好用膳、进补,拒绝按照全大夫的医嘱养身。 前所未有的想法让他满月复的火气登时闷住了,不知如何发作,整个人愣在那里,若不是辛海棠接下来再度叩首谢罪的举止唤回他的思绪,连骏还不知道会呆愣多久。 “奴婢该死,不应对骏少爷有所误解。其实骏少爷正值成长时期,只要好好用膳,早睡早起,再延请优秀的大夫为您调养身子,身高一定很快就会超过四尺了。” “哼。”这番说法,连骏就觉得顺耳多了。 “只不过……嗯……”辛海棠再次欲言又止。 “只不过什么?说!”连骏瞪大眼睛追问。 “只不过奴婢现下就高四尺半了,日后一定还会再长高的。”辛海棠再次诚实答道。 连骏只觉一股热气在体内沸腾。“四尺半又如何?听说我爹生前身高近七尺,个头颀长,高挺过人,我一定会长得跟我爹一样,不,是一定会长得比他还要高,不信届时妳等着瞧!” “这么说来,奴婢可以留下来服侍骏少爷了?”辛海棠冷不防问了句。 “废话!”连骏指着她的鼻子骂道。“妳非得给我留下来,好好看着我的个头超过妳!” “奴婢遵命。”辛海棠恭敬地应声。“那么,是否就从现下开始?” “咦?”连骏一愣。 “现下已近用午膳的时间了,您要把饭菜吃光给奴婢看吗?”辛海棠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不过,您若是做不到也没关系,奴婢能明白的。” “走!我这就把午膳吃光光给妳看!”连骏气呼呼的大吼。 “奴婢遵命。”主子既然都这样命令了,那她这个做奴婢的也就只好乖乖听令啰。 荷夫人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切,直到连骏领着辛海棠离开后,她才大梦初醒地眨着双眼。“这是怎么回事?骏儿他可是中邪了,不然怎么会主动前去吃饭,还答应把午膳吃光?” “这不是中邪,是中了激将法。”连老夫人激赏的一笑。“这丫头真行啊!看来日后骏儿的情况必然能大为改善,这五百两银子花得真值得!” 第三章 连骏不是没察觉辛海棠是使出激将法,只是当他察觉的时候,整份午膳都已经吃光,连汤水也喝得一滴都不剩,难道他要反悔,把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不成? 他沈下了脸,转身就想对辛海棠发火,她却立刻用力鼓掌。 “骏少爷太厉害了,都把午膳吃光光罗!” 嗯?连骏双眼一亮。 没有人不喜欢受到称赞,他不禁神气了起来。“哼哼,这算什么,以后我每顿饭都吃光光给你看。” “真的?”辛海棠睁大双眼笑了开来。“君子一言?” 哇……她会笑耶!连骏看呆了,没能对辛海棠的询问反应过来,直到她再度开口。 “骏少爷,您有听见奴婢说的话吗?” “啊?”连骏呆茫茫的。“你刚刚说什么言来着?”辛海棠又是微微一笑。“是『君子一言』。骏少爷您说出口的话是当真的?” 听不太懂啦!但连骏哪会承认。“当、当真啦!那句什么言……” “嗯,奴婢明白骏少爷的意思,就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嘛!唉,骏少爷一定是由学识渊博的夫子授课,教导这等厉害的学问吧?哪像奴婢,不过是自幼随着娘亲识字,很偶然才读到这两句话的。” 这番话褒他又眨己,好听得让连骏整个人飘飘然。“当然啦,我有夫子教授学问,自然是不一样!” 就算他常常心情不好就跷课,还是跟她不一样。“那么,骏少爷日后在学堂上又学到些什么,可否也能说给奴婢听?” “这有什么问题。”连骏得意地打包票。“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连骏从此再也没有再跷过任何一堂课,以极快之速弥补过去跷课时错失的进度,勤奋好学,与先前拖拉推躲懒的态度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的勤奋好学获得夫子连连赞许,连老夫人与荷夫人更是惊喜交加的嘉奖他,但他最在意的却不是这些,而是另外一件事。 “海棠!海棠?你在哪里?”他三步并作两步回到所住的院落,甫入厢房便大声嚷嚷。 “奴婢在这里。”辛海棠自内堂走了出来。“骏少爷下课啦。” “你瞧,夫子今天教了这么难的诗,诗经里的『蒹葭』,我可是一字都没出错的默出来了呢!”连骏非常神气地在她面前抖开一大张纸帖,上头的墨迹书写着流传千古的诗句。 “骏少爷真是厉害!”辛海棠马上用力鼓掌,传入连骏耳中,远比夫子的赞许以及女乃女乃及娘亲的嘉奖更为中听受用。 “我当然厉害啦,不然要怎么当你的夫子。”连骏在掌声中抬起下巴,得意万分。“好啦,快快把午间的点心端出来,吃完后我还得替你上课呢。” “是。”辛海棠很快地将汤盅端上桌。“今天的点心是红枣决明子甜汤。红枣补人体血气,决明子具有明目作用……” “好了啦,我要开动了。”连骏迫不及待的掀开瓷盖,拿起汤匙便舀。也是,对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而言,知道甜汤里有什么滋补成分,远不如吃起来可口与否来得童要,瞧他吃得头也不抬的模样,显然是相当满意的。 这么想着,侍立于连骏身后的辛海棠微微一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连骏身旁多了个专职伺候的丫头后,表面上看来没什么差别,除非是藉由外人的眼光来瞧,才知道差异有多大。 这天,连家的一名远亲桂夫人来访,见到约一年未见的连骏,惊讶地对连老夫人及荷夫人道:“骏少爷气色颇佳,身形也抽高了,调养得很不错呢。” 连老夫人及荷夫人一愣,不由得顺着桂夫人的视线,将端坐在椅子上的连骏打量一番,这才发现连骏在这大半年间确实改变甚多。 别的不说,连骏的身形已经像个少年,可以预见他的个头还会往上抽高;他的气色的确不错,不再像以前一样总是白底泛微青,就连原本那动不动就浮躁的性子也稳重了不少。 连老夫人笑开怀,荷夫人则泪水盈眶,满脸欣慰,觉得长年来一直为儿子烦忧的心神总算可以放下一些。 连骏不明白三名长辈干嘛突然都直盯着他,而且又哭又笑,他浑身不自在,再也坐不住,索性站起身,开口告退。 “女乃女乃,娘,叔母,骏儿想回房去了。” “嗯,骏儿陪我们聊了这么久,应该也累了,快回去休息吧。”连老夫人点点头道。 太好啦!连骏心头欢呼着,一退出厅堂后便蹦蹦跳跳的回自己的院落。 “海棠!海棠?”他喊着。“你在哪里?” 现下若有他人在场,便会发现,连骏这声声呼喊,日复一日愈发熟悉愉悦,彷佛他一颗躁动难安的心,只有在呼唤这个名字的主人时能够获得安抚。 “奴婢在这里。”一如往常,辛海棠安静且迅速地现身。 她一脸平静柔和的笑容弥补了平凡的长相,落入连骏眼中是显得那么赏心悦目。 只是此时他还小,不懂得为什么会觉得赏心悦目。 “海棠,替我倒杯茶、送洗脸水,待我稍稍休息后再回头教你写今早夫子教的新字。” “骏少爷难道不回厅堂去吗?”辛海棠有些诧然。她知道今日有客来访,所以连骏课才会上了不到两个时辰便结束,与两位女性长辈前去接待来客。 “不回去啦,二堂叔母她跟女乃女乃和娘聊得可高兴了,说我什么调养得好……赎,我完全插不上嘴嘛。”连骏咕哝着答道。 “今天的来客是您的二堂叔母……”辛海棠像是想到了什么,愀然变色。 “是啊,是二堂叔母桂夫人。”连骏啜着杯中的茶水,漫不经心地道。“你见过她了?” “不,奴婢没见过,但是曾经听闻这位夫人。”辛海棠很快的恢复寻常的神情,状似若无其事的应道。 “这样啊。” 另一头,厅堂上的三名贵夫人聊得正起劲。 她们的话题绕着儿女与理家之道打转,聊着、聊着,桂夫人忽地想起一件。 “老夫人,荷嫂嫂,冒昧一问,你们是否有意让骏少爷克绍父裘?” 连骏身子骨不佳,有可能无法顺利成为连家军新一代领将一事并非秘密,只是众人皆不曾直接说出口,如今桂夫人却把事情点破,用意为何? 连老夫人纳闷地与荷夫人不约而同互看了一眼,再一同看向桂夫人,静待对方接下来的话。 “是这样的,我娘家的城镇,有人知道一种能强化男儿筋骨、增强男儿肌理的秘方,可去求来给骏少爷进补,让他在武功修练上能及时跟上连家其他子弟。”桂夫人道。 “有这种秘方?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荷夫人月兑口便质疑道。 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也不足为奇,由于出身皇室,天下千百种珍贵有效的药方她皆唾手可得,却从没听闻过这种强化筋骨增强肌理的秘方。 “呵呵,这是民间流传了数代的秘方。持有这种秘方的人家不事医药,若非有缘人相报,我也不会知道呢。”桂夫人笑得神秘又得意。 “究竟是什么秘方呢?”连老夫人也问道。 “这秘方名为『阴素华』。据闻这户人家是神农氏与神医的后代,所以有此秘方,且为造福世人,愿论价售出,不过一千两银子罢了。”桂夫人介绍得卖力又起劲。 “实不相瞒,前两年我的侄儿不慎跌落马背,摔伤了手骨,延请多位大夫才将伤治愈大半,但仍疼痛不堪,我兄嫂听得人家介绍,便前去求药,侄儿服下后果然疼痛尽消,不出三日便能行动自如,照样操课习武呢。” “喔?这帖药如此见效?”连老夫人兴致更加高昂。 “效果非常好,而且我相信这帖药必然对骏少爷的身子骨大有帮助。”桂夫人再三保证道。 “听你这么说,不让骏儿服这帖药未免太可惜了。” 连老夫人与荷夫人决定托桂夫人购买“阴素华”,好为连骏补身体。 在厅堂里聊得热络的三位夫人,完全没有注意到有道身影正悄然站在厅堂外聆听。 “海棠,你怎么去那么久?”连骏不高兴地瞪着之前说是要去添新茶水,却久久才回来的辛海棠。 “对不起,奴婢动作慢了些。”辛海棠心不在焉地道歉。 “喔。”连骏颔首,算是接受了她这个解释。 接着一如往常,他开始兴致勃勃的为她上课,现学现卖地教导她今日在课堂上所学到的新字和生词。 辛海棠仍然心不在焉,脑海中思绪纷乱。 若不是桂夫人来访,教她想起前世连骏正是服用桂夫人建议的偏方“阴素华”以提神壮身之事,她也不会忐忑难安,甚至大胆的藏身于厅堂外,偷偷聆听三位贵夫人的谈话。 她赫然惊觉,前世的历史似乎又要重演,桂夫人仍提议要让连骏服用“阴素华”这帖偏方! 更让她震惊的是,前世的连骏是在成年之后才开始服用“阴素华”,而此世是现下才八、九岁的年纪就要被喂食了? 辛海棠眼前乍然浮现前世的连骏四肢发抖,月兑力无神,整个人瘦如骷髅,最后暴毙在床上的种种光景……不,她说什么都不能让此事再度发生!绝不! “喂!夫子在说,你有没有在听啊?”连骏发现,她居然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根本没在聆听他卖力的授课。 这下子他恼了,手中的毛笔用力一甩,朝她扔去。、 啪一声,满是黑墨的毛笔朝辛海棠的小脸上招呼,她回神不及,眼前瞬间一片漆黑,教她屏住呼吸,回神后才慢慢举起手,默默地揩去脸上的脏污。 连骏在将笔扔出去的那瞬间感到很爽快,可是当笔真的砸上辛海棠的脸时他就后悔了,气恼又别扭地冲到她面前。 “你怎么不躲开!没看到我要拿笔丢你吗?”连骏握着拳头,想要举到她面前挥舞,强调自己的怒气,可是见她模样狼狈,他又理亏在先,这拳头怎么样都举不起来。 “对不起,奴婢闪躲不及,吓着骏少爷了。” “你为什么要道歉!明明是我……”听她吃了亏还反过来向他道歉,连骏更火大,不过是气他自己。 “奴婢只是……” “闭嘴啦!” 辛海棠立刻闭上小嘴,不再言语,乖乖站在连骏身边听候发落。 连续几个深呼吸后,连骏总算冷静许多,瞪着辛海棠脏得像锅底的小脸命令道:“你在这里等着。” 他在房里打转,总算找到自己用来净脸的巾子,将它用力往她手里一塞。 辛海棠一愣,这才明白他的意思。“骏少爷您不必这么做……”对他而 “对不起,奴婢动作慢了些。”辛海棠心不在焉地道歉。 “喔。”连骏颔首,算是接受了她这个解释。 接着一如往常,他开始兴致勃勃的为她上课,现学现卖地教导她今日在课堂上所学到的新字和生词。 辛海棠仍然心不在焉,脑海中思绪纷乱。 若不是桂夫人来访,教她想起前世连骏正是服用桂夫人建议的偏方“阴素华”以提神壮身之事,她也不会忐忑难安,甚至大胆的藏身于厅堂外,偷偷聆听三位贵夫人的谈话。 她赫然惊觉,前世的历史似乎又要重演,桂夫人仍提议要让连骏服用“阴素华”这帖偏方! 更让她震惊的是,前世的连骏是在成年之后才开始服用“阴素华”,而此世是现下才八、九岁的年纪就要被喂食了? 辛海棠眼前乍然浮现前世的连骏四肢发抖,月兑力无神,整个人瘦如骷髅,最后暴毙在床上的种种光景……不,她说什么都不能让此事再度发生!绝不! 第四章 “喂!夫子在说,你有没有在听啊?”连骏发现,她居然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根本没在聆听他卖力的授课。 这下子他恼了,手中的毛笔用力一甩,朝她扔去。 哗啦一声,满是黑墨的毛笔朝辛海棠的小脸上招呼,她回神不及,眼前瞬间一片漆黑,教她屏住呼吸,回神后才慢慢举起手,默默地揩去脸上的脏污。 连骏在将笔扔出去的那瞬间感到很爽快,可是当笔真的砸上辛海棠的脸时他就后悔了,气恼又别扭地冲到她面前。 “你怎么不躲开!没看到我要拿笔丢你吗?”连骏握着拳头,想要举到她面前挥舞,强调自己的怒气,可是见她模样狼狈,他又理亏在先,这拳头怎么样都举不起来。 “对不起,奴婢闪躲不及,吓着骏少爷了。” “你为什么要道歉!明明是我……”听她吃了亏还反过来向他道歉,连骏更火大,不过是气他自己。 “奴婢只是……” “闭嘴啦!” 辛海棠立刻闭上小嘴,不再言语,乖乖站在连骏身边听候发落。 连续几个深呼吸后,连骏总算冷静许多,瞪着辛海棠脏得像锅底的小脸命令道:“你在这里等着。” 他在房里打转,总算找到自己用来净脸的巾子,将它用力往她手里一塞。 辛海棠一愣,这才明白他的意思。“骏少爷您不必这么做……”对他而言,这可是纡尊降贵的行径。 “少罗唆,快擦干净就是了。”连骏依然以带着怒气的口吻打断她的话。 “你可不能顶着这张脏脸走出厢房,让女乃女乃或娘知道,一定又会叨念,说我不是个好主子,虐待奴仆,烦死人了。” “奴婢明白了。”一听他这么说,她便不再婉拒,认真地擦拭小脸。只是黑墨实在很难在一时之间清理干净,她以巾子的一面抹过后再换面,才算勉强擦干净。 但连骏眼尖地注意到她颊边还有些许脏污。“喂,你这里还没有擦干净。”说着,他便伸手抄走她手中的巾子,亲自为她擦脸。 由于震惊过度,辛海棠哑然地任由连骏替她擦脸,直到他满意地停手。 “嗯,很好,不再是小猫花脸啦。” 辛海棠良久无语,颈低首垂,让连骏不觉蹙起眉。 “喂,你别吓人啊,不会是突然病了吧?” 他将巾子随手一抛,伸掌想覆上她的额头,但这个动作对他来说有些吃力,谁教他长得矮了点……不,是她长那么高做什么?他今后非得好好进补强身,超过她的个头。 若他能瞧见辛海棠的神色,便会发现那充满了怀念,更带着怆然,像是明明想念某人却知道对方不可能再回来……蓦地,她重整正色,坚决地抬起头。 “骏少爷,您可相信奴婢?”她的口吻无比郑重。“无论奴婢做了什么事,都是为了您好。” “我相信。”受她的气势所震慑,连骏点点头。 不过他也是发自于真心,因为她从最初许下的誓言,以及接下来以行动昭告自身忠诚的姿态,早就赢得他无形中的信赖。 “奴婢感谢您的信任。”辛海棠蓦地一笑,容颜如花般盛开。 尚且年幼的连骏心绪登时大动,带着无法言喻的激越。 直到他年纪更长,懂情识爱,才知道那样的激越名为柔情。 午后,连骏一如往常的在下课后兴匆匆返回自己的院落,准备好好享受辛海棠精心准备的甜点。这已经是他沉重的课业结束后莫大的享受。 “海棠!海棠,你在哪里?”他三步并作两步,推门进屋,赫然发现屋里有个陌生的丫头,于是停下脚步。 “你是谁?” “奴婢是小英,是奉两位夫人之命前来服侍少爷的。”丫头有些忐忑不安地向他行礼。 连骏一愣。“什么?那海棠她人呢?” “她……”如同府中其他奴仆,小英自是知道辛海棠有多么受到小主子喜爱,是故对于连骏的质问,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诚实回答。 “快说!她人呢?”连骏怒声一喝。 小英吓得立刻道:“她被唤去老夫人的院落了。” “她为什么会被唤去那里?”连骏直觉,辛海棠被找去,并不是因为女乃女乃要叫她做事。 “奴、奴婢也是听说的……请您千万别生奴婢的气……”小英结结巴巴地道:“听说海棠丫头不知怎、怎么着,惹得两位夫人大怒……所以、所以她必须接受家法责罚……” “什么?!” 连骏转身夺门而出,直奔连老夫人的院落。 “女乃女乃!” 厅里,连老夫人与荷夫人一左一右端坐于主位。见孙子前来,连老夫人朝他望了一眼。 老人家那一眼威仪万分,也愤怒万分,连骏再看向娘亲,发现她也是忿忿不满的模样。 再转眼一瞧,连骏这才发现辛海棠正跪倒在地上,头垂颈低。他很清楚地看见她背上破裂的衣裳以及下方的鲜红血痕。 时下大户人家奴仆的衣裳多以深色粗布制作,耐穿耐脏,但现下辛海棠背上的衣料破裂,底下又有鲜红的血痕,这意思是…… “您真的以家法责打她?”连骏惊怒交加,眼神接着转向随侍在旁的总管手中所持的责罚奴仆的家法。 那是一根打起来啪啦响,痛死人不偿命的竹鞭!凶手就拿着凶器站在那里! 总管在连骏凶神恶煞的眼神下缩了缩脖子,冷汗直冒。 “没错。”连老夫人道。“女乃女乃就是要人以家法责打这个丫头,因为她真该打!” 原来,前阵子桂夫人大力推荐的“阴素华”已经千里迢迢送来,连老夫人便吩咐辛海棠赶紧熬煮这帖药给连骏调养身子。 但不知怎么回事,辛海棠竟在最后打翻了整个药壷,千两银子与连家两位夫人满心的期待就这样全数泡汤,两位当家主母震怒不已,便下令以家法责打她。 “这帖药没了再买不就行了吗?”连骏不解地问。 “就是难以买到才恼火啊。那可是你二堂叔母千辛万苦才托人买到手的。它对你身子骨大有帮助,是可以让你练功时跟得上那些堂兄弟的仙丹妙药……这丫头就这样打翻了!” 荷夫人此时才说出上回三人所谈的话,好教连骏明白她们为什么会如此生气,严厉责打辛海棠。 连骏闻言,哑然无语。他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依娘亲的说法,辛海棠打翻的不只是药壶,而是他的未来,但他却又直觉认为她不会害他…… 手足无措了好一会儿,连骏趋近匍匐成一团的辛海棠,轻声问道:“你真的是故意打翻了药壶的?” 他原以为不会得到她的响应,未料她竟然立刻点头,这下子他傻眼了,两位夫人更是愈发气愤难当。 “你瞧,她就是故意的!” “奴婢的确是故意的。”辛海棠终于慢慢的抬起小脸,侧首朝他凝望。 “但是,请相信奴婢,无论奴婢做了什么事,都是为了您好。” 这句似曾相识的誓言教连骏愣住了,接着转头为她求情。 “女乃女乃,娘,我相信海棠会这么做一定是有她的理由,既然罚也罚过了,事情就这么算了吧?” “不成,女乃女乃还要罚她跪上三天三夜。”连老夫人拒绝他的请求。“罚完后女乃女乃迩要把她赶出去。” “女乃女乃!”连骏心中一急,气血登时翻涌,直冲脑门,一阵晕眩后忽然倒。 “骏儿!”两位夫人惊呼,双双从坐椅上起身,总管及其他在场的奴仆也赶忙朝连骏奔去。 但任何人的动作都没有辛海棠快。明明她前一刻还跪缩在地上,然而下一眨眼便火速赶到连骏身边,及时扶住他的上身,避免他倒下时摔破了头。 她的动作同时让连家两位夫人大开眼戒。尽避早已知道辛海棠身负武艺,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若非情况非同小可,她们甚至想出声喝采。 众人手忙脚乱,竟没人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各位稍安勿躁!”辛海棠一手擐着连骏的身躯,一手伸指探往他鼻端,察觉他气息温热无紊,方才安心,回过头道:“骏少爷只是一时晕了过去,快去请全大夫来为骏少爷瞧瞧。” “喔!”所有奴仆皆一愣,接着才回神,依言行事。 好半晌后,连骏总算被安顿在所居院落的床上,接着,全大夫及他的药徒也匆匆赶到。 全大夫替连骏把脉诊视过后道:“骏少爷大致无恙,只是一时情急而胸中气血翻涌,直冲脑门,导致晕厥,只要让他好好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没事就好……”连家两位夫人此时才放下高悬的心。 “只是骏少爷这回情绪激动的原因为何?”全大夫又问道。 “这……” 连老夫人不想口述那件差点气煞了自己的事,于是朝总管使个眼色,总管立刻善解人意的代主子解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没错,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真是的,骏儿就此丧失调养健身的大好良机。”荷夫人满面怒容的附和道。“要不,全大夫,您可有方法能取得“阴素华”的药方?” 全大夫蹙眉问:“老夫人和夫人是怎么会知道“阴素华”此药?” “是亲友告知。”连老夫人这才发现,全大夫注意的重点好像跟他们不一样。“有什么不对吗?” “大大的不对!”全大夫立即为她们详加解释。 原来,“阴素华”这帖药颇受争议,一方面诚如桂夫人所言,服用后可以迅速抛开病痛折磨,有其增强气力,壮身健体的作用,可是另一方面,“阴素华”却也造成服用者强烈心悸、盗汗,其中最严重的后果便是上瘫。 全大夫面色凝重地道:“据服用者所言,待强烈心悸、盗汗等情况过去后,接着便有一种宛如飮酒醺醉的陶然忘我感,不吃不喝亦精神抖擞,力大无穷,所向披靡,然而药效一退,全身火速月兑力,甚至倒地痉挛,说是个废人也不为过。” 荷夫人闻言色变,连老夫人则力持冷静的追问:“难道无法可治?” “上瘾之人,除非持续服用『阴素华』以维持体力,否则整个人就这么废了。”全大夫话说得直接,充满感慨。 “若要老夫说,骏少爷可说是吉人天相,因祸得福,那壶『阴素华』打翻得好!否则骏少爷此时恐怕已经准备沦落为上瘾者了。” “是这样吗?!”连家两位夫人面面相觑。 这么说来,辛海棠非但不是犯下大错,而是无意间为连骏避开一件可能残害终身的大祸事? 所以,她们以家法责打辛海棠,是恩将仇报? 第五章 “为什么她还没醒来……什么叫作让她再安静休养一阵子?我不管,我要她现下就起来!起来!” “骏少爷,全大夫说了,海棠丫头是因为身上的伤而发烧,让她多加休息便会好的。”总管努力安抚这位小祖宗,心下却是无奈得想哭。 当连骏从晕睡中清醒,知道辛海棠被责打一顿后又被关入柴房,因而发起高烧,整个人便像串鞭炮炸开,又叫又跳,任连老夫人和荷夫人再怎么安抚都没有用,生她们的气,不跟她们说话,更守在辛海棠的病榻旁不肯离去。 两位夫人都觉得他这样守在一个丫头病榻前太不象话,可是又劝不动他,只好派总管跟着他守在病榻前,一块等待辛海棠清醒。 只是连骏愈等愈没有耐性,从刚开始时一个时辰问一次“海棠什么时候醒来”,迅速演变为半刻钟就问一次,甚至因为辛海棠一直没有醒来而怒骂总管骗人。 总管被骂得满月复冤气,万般无奈的忍受小主子的百般叫骂,也因为忙着安抚连骏而无暇注意四下的动静,这一老一小就这样错过了病榻上的人儿在昏睡中被连骏的叫喊声吵醒,缓缓张开双眼的一幕。 “骏少爷……” 明明是气若游丝的虚弱嗓音,却神奇无比地凌驾于连骏的叫骂声之上,立刻打断了他的斥责。 “你睡了好久,终于醒了!”火速转身冲向榻边,连骏俊美的小脸上洋溢着明显的喜悦之情,伸出小手探向她的额头。“可是你还有点发烧耶。” “难怪奴婢觉得身子有些热呼呼的……不过,骏少爷,您方才在做什么呢?”辛海棠既然清醒了,便不允许自己发懒躺在床上,奋力撑臂坐直身子。 “方才?我没有做什么啊。”连骏的笑容微微一僵,不太自然的应道。 “没做什么吗?”辛海棠沈吟,“可是奴婢方才好像听见您在骂人?您的意思是奴婢听错了?” “没有……”连骏原本见她醒来很是欣喜,可是对她立即恢复平日那种监督他行事的模样又有些手足无措,但最后还是决定摆出主子架式压她。“就算我骂人又如何?” “总管是因为做错了事而受您责骂?” “并不是……哼,不过我高兴骂就行了。”连骏双手交迭于胸前,一副“主子我最大”的神气模样。 “嗯,您高兴骂就行了。”强忍着初清醒时的虚弱不适感,辛海棠挣扎着下床,双膝一弯,便跪在总管面前。“奴婢代您道歉就是。” “喂!你做什么?”连骏拉住她的手臂,想硬拉她起身,却又想到她大病初愈而不敢使劲。“你起来啦!” “不行,由于您乱骂人,奴婢尚未代您道歉,哪能起身。” “好啦!只要道歉就行了吧?”连骏没好气地朝总管一瞪。“对不起!” “您的道歉不够诚意,没有告知对方您道歉的理由为何。”辛海棠又轻声指正道。 “道歉还讲究什么理由……”连骏不快的嘀咕声消失在辛海棠愈来愈显失望的眼神里。 可恶!牙关一咬,连骏再次转身面向总管,接着正襟敛袖,恭正严谨地朝他行谢罪大礼。 “对不起,我不应该一时情急,将怒气发在你身上,你就……大人不计小头过?”他忽然转头问了辛海棠这么一句。 “是小人。”小头是什么啊?辛海棠不觉一哂。 “嗯,小人。”连骏立即更正用词。“大人不计小人过。喂,我都道歉了,你还不说话是表示不接受吗?” “骏少爷!”辛海棠哭笑不得,抚额低声叹了口气。 “咦?不、大不是不接受……”总管赶忙摇头。他是震惊过度一时反应不过来啊。 “好啦,他接受啦!”连骏再度转头对辛海棠得意地笑道。 您是主子他是仆,他能不接受吗?辛海棠无奈的这么想。 无论如何,辛海棠醒了,连骏喜了,连家两位夫人安心了,连家闇家上下跟着风平浪静。 经此一事,连老夫人自此开始对辛海棠另眼相看,某天趁着连骏上课时私下唤她前来。 “看来先前『阴素华』的意外就这么算了。” 连老夫人算是饶了辛海棠失手翻了药壶的过错,只是连骏近来维护这丫头的做法太过明显,教这位老人家不得不多加留心。 想当初,她不愿为连骏找个容貌太过出色的丫头,便是希望避免丫头以色事人,让连骏因而误事败家,但现下看来,容貌平凡的辛海棠也很有可能是兴浪翻涛之人啊,该如何是好? “是,谢老夫人仁慈,奴婢铭谢在心。”辛海棠连连叩首。“但不知老夫人唤奴婢前来有何吩咐?” “没什么,我只是想关心一下骏儿最近的情况。那孩子近来在闹脾气,不肯跟我们多说两句话,只好找你来问问。” “是,奴婢这就向您禀告骏少爷的近况。他近来已经跟夫子习完诗经,已识得近七千字,且已在夫子教导下开始学作诗。他的起居作息正常,就寝必满四个时辰,三餐定时定量,亦肯食用补品,对强筋健鼻很有益助,接下来奴婢准备向全大夫请教,看看骏少爷是否适合开始学习内息调和等入门功夫。” “喔,骏儿适合学这些?!”连老夫人问道。 “应是可行。奴婢会先教导骏少爷打坐、蹲马步等基本功,如果骏少爷练习得宜,便可进一步潜修内功,增强内力。” “接下来骏儿就能正式习武了吗?”连老夫人又问。 “老夫人,请恕奴婢大胆直言,依奴婢观察,骏少爷身子骨天生较单薄虚弱,确实不适合习武,但潜修内功以保健强身,少病毖疾,帮助甚大,若老夫人允许,奴婢愿全力以赴,如是教导骏少爷。” 连老夫人登时不语。 说真的,辛海棠这番话,这些年来全大夫不止对她提过一次,但她就是听不进去,直到现下,辛海棠也道出相同的事实,教她不得不正视了。 “至少你很诚实,告知我骏儿的真实情况。”半晌,连老夫人幽幽叹了口气。“只是,骏儿不能修习武艺实在不象话,哪有连家子孙无法上沙场的?传出去真会给人笑掉大牙。” “总比因为打不过别人而死在沙场上来得好。” “你……”连老夫人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接着因她出言不逊而光火。 但是,当她想斥责时,辛海棠正好微微抬起脸庞,刹那间掠过的一抹情绪教她陡然噤了声。 那是种悲伤沈痛的神情,让辛海棠的小脸看来满是早熟的哀戚,宛如一个已经品尝过世间情爱的成年女子。 但那只是刹那间的事,一眨眼,辛海棠的神情又恢复为平日的谨慎,教连老夫人觉得自己方才是一时眼花看错了。 既然看都能看错了,那刚刚听见的也有可能是听错了?这么一想,连老夫人便语气和缓地提起另一个话题。 “骏儿适不适合习武这事先不提,我此番唤你前来,是另有叮嘱。” “奴婢洗耳恭听。” “我要教诲你一点道理,需知世间天地有别,男女有别,士农工商亦有贵贱之别。门当户对乃常理,纡娶下嫁并非福分……这些道理你可懂得?”连老夫人左拐右弯地说了一大篇,就最后几句是重点。 “奴婢虽曾识字读书,但委实年幼,没能学到多少,所以真的不太懂得老夫人所说的大道理,您是否能解释给奴婢听呢?”辛海棠抬起小脸,脸上尽是纳闷疑惑。 连老夫人这才想到对方只是个小丫头,这种要她别痴心妄想打自家少爷歪主意的警告,辛海棠听不懂也是正常的,那她说个什么劲? 再说,现下若真的明白警告她不准打连骏的歪主意,这个丫头会不会觉得受到羞辱,反倒疏忽了对连骏的照料?那就大大划不来了。 不想还好,愈想连老夫人愈觉得自己所想的是对的。真是万幸,她还没有真正放话警告辛海棠,现下只要把方才所说的话圆过来打发辛海棠就行了,毕竟这丫头现下还有留在连骏身边服侍的必要性。 连老夫人立刻以安抚的语气道:“没什么,我只是心里有些事,有感而发才会说这些话,你当耳边风听过就算了。” “老夫人的话必定是金玉良言,只怪奴婢迟钝听不懂,愧对您的教诲。” 闻言,连老夫人更加放心了。“我所说的,无非是要你好好服侍骏儿罢了。” 接着又说了些冠冕堂皇的体面话,才打发她。“行了,你回去吧。” “是,奴婢告退。”辛海棠维持着低颈俯首的恭敬模样,离开连老夫人的院落。 连老夫人再也没有机会看见辛海棠那一脸早熟的神情。 她知道老夫人说的“大道理”是些什么。 她知道。 不仅连老夫人难以接受连骏不适合习武一事,连骏本身亦是如此。 “可恶!我怎么可能不适合习武呢?我乃堂堂连家子孙,是要上沙场杀敌立功,为连家添光增彩的,怎么可以不能武!”饶是连骏尚且年幼且身子羸弱,可是志气颇高。 只是再高的志气也改不了老天爷注定的事实,连骏气得都快吐血了身子还是一样的弱,不,是变得更弱。 因为他气得没胃口,辛海棠精心准备的膳食他不是随便吃个几口,要不就是以筷子沾了沾便算数。 连家的两位夫人这下可急了,不仅餐餐陪同连骏用膳,更将饭菜夹入他的碗里好声婉言的劝他,但这小子还是照样不吃。 ,起初连骏未曾在意,直到好一阵子后,他才发现她除了不说话之外,还用一种他不曾见过的古怪眼神看他。 “喂,你怎么这样看我?”这日,连骏终于再也忍受不了的喝问道。 “奴婢怎样看您了?”辛海棠恭恭敬敬地反问。 “就……就一副很瞧不起人的模样!对,你是瞧不起我吗?是因为我不适合习武?”连骏近来的想法很偏激。“我可还是你的骏少爷,你怎么敢瞧不起我?” “奴婢怎么会因为您不能习武就瞧不起您?奴婢是因为您的冥顽不灵而瞧不起您的。”辛海棠大胆地抬起小脸,朝他哼道:“山不转路转,您这身子骨就算习了武,也怕是在沙场上还没砍到人就被对方捅的份,届时别说是为连家增光彩,添羞辱还比较快!那么您何必一直执着于明知无法成功的事呢?为什么不想想您除了上沙场之外还可以做些什么?” “除了上沙场,还可以做的事?”这教连骏惯懂了。 他出身将门,家族所寄予的期望以及周遭的氛围,都让他觉得自己除了上沙场之外别无其他选择,可是现下辛海棠却告诉他,他还有其他选择? “一场战争,除了在前锋杀敌的战士外,更少不得后方的协助。”辛海棠举例说明。“要有人预备粮食战衣,有人预备弹药武器,有人研拟各种计策以打败敌方……这些都很重要,做得好的话,其功绩并不输给在前锋作战的战士,您怎么都没有这样想过呢?” “我……我是真的没想过……” 连骏虽然年幼,辛海棠所说的话又有些艰涩难懂,但他听进去了,至于听不懂的部分就先放在心里慢慢咀嚼,慢慢领悟。 此刻,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不再浮躁动气,瞬间彷佛成熟了不少。 “那么,就请您现下开始仔细想吧。希望您能用力的想、拚命的想,就能真的想通、想明白了。”辛海棠郑重的强调道。 花开花落,十年韶光转眼过。 今年开春,躬逢皇太后六十大寿,皇上及皇后本来想为老人家大肆办寿宴,但长年茹素,喜静恶吵的老人家婉拒了,最后便决定在皇太后的宫中摆下素筵,自家人简单庆祝一番。 只是锦氏皇室的“自家人”何其多,皇上、皇后、各妃嫔还有众多皇子、皇女之外,尚有各王爷、郡主连同其家眷,不下百余人,仍教皇太后向来清幽的宫中显得十分热闹。 由于皇太后也很久没和一些嫁出去的女儿或是分封至远方的皇室子弟见面,能借机见到这些晚辈,老人家也倍感欣喜,若是有人怀里还抱着个白白胖胖的讨喜小娃儿,更是让皇太后笑眯了双眼。 “小荷向皇太后请安,祝您万寿无疆。”身为皇室成员之一,荷夫人自然也出席寿宴。 “小荷呀,哀家好久没有见到你罗。”皇太后慈爱地笑道。“过来让哀家仔细瞧瞧。” 荷夫人是皇太后的远房外甥女,未出嫁前常常入宫晋见皇太后。 姨甥俩相谈甚欢,皇太后垂问她这些年日子过得如何,又问起她的儿子。 “哀家记得他名唤连骏是吧?今年多大了?” “骏儿已十八了。” “这么大啦?本宫记得那是个很是俊美的孩子,他没跟你一起来吗?”一旁的皇后插嘴询问道。 “骏儿今早临时有些事,办完后才会过来。请皇太后、皇上、皇后见谅。”荷夫人谢罪道。 “办什么事?他是在忙些什么?朕记得他尚未继承将军一职吧?”这回换皇上好奇地问。 皇室中众所皆知,连骏自幼体弱多病,委实非将相之才,可是如今听荷夫人这么说,他似是别有一番作为? “骏儿他现下是……” “荷郡主公子连骏到……” 荷夫人话未竟,便被门外太监的呼喊声打断。 皇亲国戚们纷纷转过头,满心好奇地朝门口张望。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施施然出现,步伐虽不若习武者般雄壮威武,却也不像文人那般斯文中略带秀气,而是平稳中带着某种锻链过后的从容自信,行云流水间又有种起舞般的优雅感,教人不知不觉间被他吸弓。 连骏正式现身,满殿霎时静寂无声。 挺眉凤眼,鼻若悬胆,一张俊美脸庞再衬以漆若鸦翼的黑发,教人望之屏自心。 他长得未免也太俊了吧!上至皇太后,下至服侍的宫女、太监,无一不在心底发出相同的惊艳赞叹。 连骏神色平静自若,没有受到周遭注目礼的影响,大大方方的走到皇太后及锦氏皇帝、皇后等人的座前行君臣之礼。 “微臣连骏叩见皇太后、皇上、皇后,并祝皇太后万寿无疆,福禄绵绵——” 连骏中规中矩地行完礼,就待皇太后或皇上要他平身,但怎么就是没人开金口呢? “咳!”荷夫人心疼儿子,微微发出一记干咳声,才教众人蓦然回神。 “平身。”皇太后连忙道。 “谢皇太后。”连骏这才起身,再度昂首面对众人。 “过来让哀家仔细瞧瞧。”俊美的男女谁不爱看?皇太后一个招手就要连骏走得更近一些。“嗯,你长得可真好,和小荷小时候真像。” “皇太后您这可是拐个弯赞美小荷?”荷夫人一句打趣的响应引起一阵不约而同的笑声,无形间让气氛再度活络起来。 连骏成为满殿最受瞩目的焦点,除了众宾客或赞赏或好奇地打量着他外,连在旁服侍的太监及宫女眼角余光都悄悄跟着他打转,几名小爆女更是不觉羞红了双颊,整座宫殿里更是洋溢着看不见但是能确确实实感受到的盎然生机。嗯,春天真的来了。 第六章 春光是明媚的,春夜却是恼人的闷热,在这种时候,最享受的一件事就是—— “呼……真舒服!” 小小的合院里没有澡间,仅能在灶房里备浴桶沐浴净身,起先连骏总觉得此处太过窄小而不习惯,但日子一久也就安之若素,如同此时此刻般已习惯这种沐浴方式,甚至颇为乐在其中。 “骏少爷,水够热吗?需要奴婢再为您加些热水吗?”灶房的另一端,正在看顾着炉火的辛海棠侧首扬声问道。 “不用了,水温刚刚好。” 听见这声回答,辛海棠便将炉火调整至不需时时看顾的程度,再起身走向浴桶,绕到连骏的身后轻轻跪下,为他清洗头发。 闭上双眼,连骏反而对身后的动静更加了若指掌,他知道辛海棠为他洗发的每个步骤,首先,她会以一勺水浇湿他的发,轻轻搓揉,接着才以皂荚清除发上的油腻脏污。 “累死了,早知道就不该答应女乃女乃及娘进宫去。”连骏浑身放松,嘴里吐出一句咕哝。 “此次乃皇太后六十大寿,您亦为皇家一分子,理应赴宴向皇太后庆贺。”辛海棠响应着连骏的话,洗发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疏懒。“而且那种场合您只需祝寿、飮宴就行了,又会累到哪儿去?” “祝寿和饮宴是不会累,可是被所有的人盯着吃东西可就累了。”连骏嗤了一声道。 原来皇太后及锦氏皇帝、皇后对连骏十分惊艳,不仅将连骏召向前“欣赏”一番,皇太后对他有礼且不卑不亢的回话态度很是喜欢,锦氏皇帝更是亲开金口问他可有差事在身,大有当场封个官职给他之意。 但是面对这青睐有加的赏赐,连骏却含笑坚定地谢绝了。 “感谢皇上美意,不过,微臣已经正为皇上效犬马之劳。” “什么?喔,你身上穿的是……”锦氏皇帝错愕之余,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的正是官员服饰。 锦氏皇朝的官员服饰以颜色作为主要分别,文员为青,武员为皂,其官阶上朝时的冠帽同为区别,但见连骏仅着官服而无冠帽,那代表着他仅是个最低阶的小吏。 “是的,微臣乃兵部文书生员。”连骏神情从容地道。 “什么,你只是个文书生员?”锦氏皇帝又是一惊。 文武各部均设有文书生员之职,此职仅负责长官所交代的文书誊写,或整理各部间所往来的公事行文,既无实权又事务繁忙,依连家的背景,连骏再怎么样都能捞个兵部司侍郎的职位才是。 “是的,微臣凭靠自身能力,半年前考上文书生员一职,就任亦已满四个月。”连骏迟来赴宴,也是因为先赶着去兵部公府处理一件昨天尚未处理完毕的文卷。 “你何必如此屈就?只需跟朕提一声,朕马上可以让你当上军司侍郎。”那是仅次于兵部尚书的官位。 “但那样就不是微臣辛苦付出所获得的成就,如此一来,便对不起先父在天之灵。先父的地位也是他以血汗战功所巩固的,但微臣天生体弱,无法赴沙场立功,只能另谋途径,以自己所能展现的成就以告慰先父之灵,请皇上成全微臣微小的心愿。”连骏认真诚恳地表达婉拒之意。 连骏就是不想靠连家的权势当官,想以自己的能耐在官场上闯闯看。既然他爹生前是以自己的力量在沙场上建功立威,那么他也能以自己的长才建功立业,这才是他该做的事。 也许是连骏如此坚定终教锦氏皇帝动容,锦氏皇帝最后非但没因为他直言拒绝君上而恼怒,反而对连骏另眼相看,大为激赏。 “有志气!如你所愿,朕就不干涉了。”锦氏皇帝哈哈大笑。“真高兴荷郡主有此骄儿,赐座!” 听连骏叙述至此,辛海棠不禁问道:“这又哪儿累人了?” “这一赐座,我就被迫夹在皇太后及皇上、皇后中间,不但手脚不能乱动,皇太后也好,皇上和皇后也罢,他们随便哪个人靠近一点,我就马上得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瞄,你说这能不累人吗?”连骏发出夸张的叹息声。 “还有呢!” “还有什么?”辛海棠眼睫低垂,眼睑下方浮现两把小扇子似的阴影,语气平静依旧,可是微微蹙起的眉心像是打了个小小的结。 “每当我才举箸,或才吃了一、两口菜,就突然有个王爷带着女儿过来向皇太后说些祝寿贺词,不然就是突然有某位妃嫔前来向皇太后以及皇上和皇后敬酒,再顺道与我攀谈几句……这样我哪有办法好好吃饭啊?”连骏大发牢骚。 “奴婢稍后便为您准备消夜,一碗大卤面,上头洒青葱花?”辛海棠道。“还要卤蛋!” 连骏这下子可开心了,睁开灿亮的双眼与她相视。 “好的。”辛海棠呼吸微窒,旋即恢复常态。“请您再闭上眼,奴婢要为您冲净发丝了。” 连骏依她所言再度闭上双眼。“海棠?” “是。”她舀起第一勺水。 “有位王爷与我谈及,他的小女儿与我同年,尚未许人。”连骏一副试探的口吻。 “奴婢听见了。”倒下后,辛海棠接着舀起第二勺水。 “还有菊妃,提起她有个待字闺中的妹妹,才貌出众。”他再度试探,只是这回口吻中曾添了些许不快。 “奴婢听见了。”第二勺水倒下,响起一阵哗啦声。 “除了他们,还有楠郡王说他的妻妹……泠嫔有个甥女……还有……”连骏嘴中道出的名单愈来愈长,话也愈说愈滔滔不绝。 而与他滔滔不绝的说话声相互呼应的,是一阵接着一阵的水声。 辛海棠舀水、倒水的动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愈来愈快,愈来愈粗鲁,彷佛因为什么事情而动了怒,导致她无法清楚的思考,所以只好把怒气一古脑儿全都藉由手中的动作宣泄。 她宣泄得很痛快,承受她怒气的连骏可就招架不住了。 “哇!你把水泼到我脸上了啦!海棠……海棠儿!” 辛海棠忽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做了些什么“好事”。 “对不起!奴婢不是故意的,请骏少爷原谅!” “哼!你无缘无故泼了我满脸的水,还要我原谅你?”连骏重重抹了把脸,水珠随着他的动作甩离那张俊容,一双承袭娘亲的丹凤美目微微眯起,些许邪气乍现。“除非你吻我。” “什么?!”辛海棠猛然抬起原本低垂的脸庞,黝黑的肤色迅速泛起娇柔的羞红晕彩。 “你没听错,海棠儿。”连骏朝她伸手,长指亲昵地朝她勾了勾。“过来吻我,吻得我气消了、开心了、满意了,我自然就原谅你。” “骏少爷……”辛海棠想说些什么,但是当她看见连骏的嘴角微微扯紧,便决定什么都先别多说,以安抚他的情绪为首要。 她放下勺子,隔着浴桶,双臂缠绵地圈住他的脖颈,朝他送上双唇。 原本已经逐渐变凉的水,瞬间散发出暧昧的温热。 连骏的手握在她颈后,轻轻抚弄着上头的肌肤,发现那意外地细致滑女敕,一如她的双唇,他登时心荡神漾。 这一吻,他原本想浅尝即止,再恶狠狠板起冷酷的脸数落她以为惩处,但是,当这个吻愈尝愈甜,她的唇愈尝愈可口时,他心中的算盘随之改变。 他将长指探入她盘梳得紧密的发丝中,以指为梳稍稍一使力,一头黑发便在她的身后散开。 辛海棠默默深吸了口气。这是他们近来培养出的一种暗示,每当他动手为她解开一头青丝,便是他想要她的前奏。 “骏少爷……”辛海棠配合着他探索的手,默默拉开上衫的前襟。 “靠近一点,海棠儿。”连骏低声命令道。 “奴婢遵……嗯!”辛海棠将娇躯拱向前。 一股妙不可言的酥麻感便从她胸前迅速泛滥,若非她靠着浴桶,恐怕整个人已腿软瘫倒。 “撑住,海棠儿,还没开始呢。”连骏低低笑着。“给我撑住。” “奴婢……”胸前的酥麻感如燎原野火在她体内燃烧开来,辛海棠为之销魂,仅能凭本能回应。“遵命……呀!” 连骏突然以齿啮咬,不轻不重,留下轻微但明显的痕迹,但她还未能承受这样的剌激,连骏便又以长指揉搓,为她带来不同的快感。 “骏少爷……奴婢……” 当连骏满意地收手,辛海棠已全身气力尽失,软绵绵地沿着浴桶滑落在地上。 一阵水声哗啦啦响起,辛海棠虚软地看着连骏起身跨出浴桶。 “起得来吗?海棠儿,还是要我用抱的?”连骏不待她回应便迳自动手,将双臂探往她的背后及膝盖下方,稍微一使劲,将她抱起来。 纵使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辛海棠还是略感不安地道出请求,“骏少爷,奴婢可以自己走。” 此时连骏已经朝卧房走去。“可是我想抱着你走。” “可是奴婢很重,怕会害骏少爷的手拉伤。”辛海棠赶紧道。 “要拉伤早就拉伤了。”连骏嗤声反驳,来到床边将她放下,在她尚未反应过来前覆上她的娇躯。 “真是不听话的骏少爷啊。”辛海棠轻轻叹息,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再度送上自己的双唇。 这回缠吻未竟,她已经被褪尽全数衣物,出纤瘦却柔韧无比的娇躯。 登时,更为火热的激情染红了连骏的双眼。他恣意饱览她每一寸肌肤,她肤色虽不算白皙,肤质却异外柔女敕细致,这种反差感每每让他为之着迷。 他的长指顺着她凹凸有致的曲线,一寸寸来回流连。 …… “海棠儿……”连骏满足地离开她身上,但随即又将她牢牢拥入怀中,双腿锁住她的下半身。“我的海棠儿……” 尽避连骏的声调十分慵懒,所言也可能只是毫无意义的梦呓,但辛海棠的心仍然为之悸动,且情难自禁的在心中予以回应。 骏少爷……奴婢的骏少爷……我的骏少爷…… 辛海棠静静地等待着,等待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深沈,浑身更加放松,确定他已沈眠入梦,才从他怀中抽身。 双足悄悄落地,她理应头也不回的离去,却在踏出一步后,情难自禁的回头看着他。 连骏熟睡依旧。 她不觉默默无声的呢喃着,“奴婢的骏少爷,我的……我的骏……” 第七章 黎明未至,夜色仍沈,但灶房已飘出带有煮食香气的袅袅炊烟。 辛海棠站在炉火前,掀开锅盖,以汤勺将锅内的白粥搅动几下,确定粥已熬煮得恰到好处,同时耳尖地听见一阵迤逦的脚步声着夹杂一记呵欠声到来。 她将嘴角的莞尔笑意敛起,还诸平日必恭必敬的模样,转身行礼。“骏少爷早。” 连骏回应她的是一双惺忪的眼以及另一记呵欠声。“没有比你早。海棠,你都是多早起床的啊?!” 事实上,他更怀疑她晚上是不是都不用睡觉?为什么一样是欢爱缠绵至深更,他要在平常时候醒来都是件耗神耗力的事,她却稀松平常得像吃饭喝茶?她现下甚至还做早膳给他吃! “奴婢大约是在一个时辰前起身的,所以这锅粥也熬了近一个时辰,可以吃了。”辛海棠轻快响应他的话,同时利落的盛好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一个时辰前?”连骏瞪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这未免太神奇了……” “神奇什么?”辛海棠问道,并且迅速将几样小菜摆上桌。“请骏少爷用膳。” 连骏看得出来,这桌清粥小菜都是他偏好的口味,一如这半年来一样。半年前,他以考取文书生员为由,终于得到连家两位夫人的首肯,搬到这间合院,唯一从连府中带走的,只有辛海棠这个贴身伺候的丫头,兴致勃勃地开始他的就职生涯。 小小的合院成为他展开崭新生活的地方,一切从简并不是问题,最重要的是这里连双筷子都是他以自己的薪酬买下的,这带给他莫大的成就感,身为男儿郎当如是,一分一毫都是靠自己赚取,而不是家中的供给,而且他有信心,日后一定能拚得一番媲美家族名声的成就。 “骏少爷,您再不快用膳就要迟到了。您从今日开始担任此旬的值日文生不是吗?” 辛海棠不疾不徐的叮咛声打断了连骏的思绪,他赶忙回神,继续用早膳。在连骏用早膳时,辛海棠不曾偷闲,一眨眼便见她端着洗脸水入房,以便他膳后梳洗,一眨眼,又见她拎了件他的衣袍出来补补锭线处,再一眨眼,她已经走出屋外。 总之,在连骏用完膳前,她已经清理好连骏的鞋袜,以便他穿用。 好吧,在拚得一番媲美家族名声的成就前,他还是先把她这利落的手脚学起来!实在让人叹为观止啊。 “海棠儿,其实你有三头六臂吧?”连骏在一切都打点好,被辛海棠送出门前忍不住回头感叹道。 “骏少爷您爱说笑,奴婢是人不是妖。”辛海棠福身行礼。“您路上小心。” 时刻还早,连骏已经抵达兵部公府的大门前,按照规矩接受守门卫兵的检查。 理应检查的身分证明有兵部公府发给的通行牒文、兵部文书生员身分证明以及当旬值日文生证明,待全数检查过后,连骏才得以踏入兵部公府。 他熟门熟路的来到一间大厢房,便开始进行值日文生首要的职务……打扫周遭、整理卷宗、准备当日将使用的文房四宝。 待他将室内每个角落皆扫净,笔墨纸砚皆摆妥在桌上后,其他同僚才陆续报到。 “早啊,阿骏。” “早。” “当旬是你值日?” “是。” “早啊……”众人彼此寒暄,整衣就座。 当报时的大钟传来响亮的钟声,昭告众人工作的时间已到,兵部公府内登时陷入另一种紧张的氛围。 兵部的职阶简单分明,以兵部尚书为主,下设三名军司侍郎、五名主簿,以及若干名文书生员。 兵部公府设于京城,另有设于各地驿站的总站处以便与驻守皇朝各关卡的兵将定期联系,传递例事公文,遇有紧急军情时更能以快骑传讯,平日则与皇宫侍卫队密切配合,负责皇宫的戒备。 像连骏此等文书生员的工作便是负责这些地方的公务文书往来,他每天都要经手来自边关各式各样的书信,而且每天都觉得无比新鲜有趣。 怎么说呢?就像他此刻正在审阅的这份北方守将的定期军情报告—— ……前略,那些鞑靼人没啥动作,老子是耳说他们的果王因为王后死了,一直很难过…… 看到最后,连骏不得不用力咬住下唇,才不会对这篇白字连篇的报告大笑出声。 北方守将姓熊,因为其魁梧硕大的个头被人戏称为“熊将”,而这个熊将识字不多,偏偏又喜欢把报告写得特别长,“笑果”也就跟着只多不少。 忍笑之余,连骏迅速利落地将这篇报告白字订正,重新润笔誊写在空白的卷宗上。 ……前略,鞑靼军队目前并无特别动静,末将听闻消息,鞑靼国的王后去世,国王备受打击而无心于国事…… 这些卷宗接下来将缄封呈给皇上过目,待皇上批奏后或下旨行事,最后归收于兵部公府的文库中,作为情资保存。 沈浸于工作中,连骏并未注意到时光流逝,直到报时的钟声再次响起,他才发现已是正午。 “放饭罗!” “休息、休息!呼,手真酸,好累喔……” 交谈声登时充斥整间办公厢房。笔墨暂搁,这些生员三三两两成群结伴,准备好好利用这段休息时间去附近用膳,或等着家里的人送来饭菜。 “阿骏,两条街外的转角有家新开张的小餐馆,要不要一起去试试味道?”两名一高壮一瘦小的生员走到他桌边邀约道。 “好,等我把东西收好。”连骏应声时,手上的动作亦不曾停歇。 他先是将尚未使用的卷宗收好,将笔洗好挂回笔架上,最后将双手的十指洗净,动作干净利落得教人惊叹。 “啧啧,阿骏你这手收拾的功夫真厉害,难怪每回你担任值日文生的时候,所有的笔墨纸砚都整理得特别整齐干净。” “有吗?”连骏侧首,有些惊讶地接受这番赞美。“收个东西而已,谁收拾都没差吧?!” “怎么会没差?像我就从来不知道要怎么样把卷宗卷好。”瘦小的文书生员名为林一郎,有点儿恨恨地道。“那该死的纸张从来不听我的话。” “纸不听你的话,会有我的问题大吗?”这回换高壮的文书生员越楠生开口,他从大大的蒜头鼻中喷气哼道:“我的每一支笔都不肯从我命令,要它们把字写端正,却偏偏要扭给我看,害我不得不费天大的力气才能把字写好……啊,我要怎么样才能让它们乖乖听话呢?” “宰了一支,杀鸡儆猴。”林一郎马上提出建议。 “啊?”连骏瞠视着他认真的神情。 “嗯,宰了一支啊……”越楠生双臂交迭于胸前,一副慎重考虑的模样。 “你们不是开玩笑吧?”连骏难以置信地问。 “喔,我们当然是……”林、越两人齐声道:“在说笑啊!炳哈哈……阿骏,看看你那个表情!” “你们……”连骏知道自己果真被戏耍了,脸色一时之间自然不太好看,但很快便和缓下来,最终只剩一脸无奈的神情。“这样很好玩是吗?” “对呀!”两人还是异口同声应道。 连骏登时有种哭笑不得之感。“这样哪里好玩?存心招惹我生气而已。” “就是想招惹你生气啊。”林一郎说得毫无遮掩。“我们从没看过你生气的样子,所以很好奇啊。” “嗯、嗯!”越楠生跟着猛点头。 话说这批新应试入兵部公府工作的文书生员,数个月相处下来,就算谈不上熟络,但对彼此的了解还是有的,林一郎和越楠生无意间发现,所有的人之中,就只有连骏始终笑脸迎人,无论工作再如何沉重乏味都不曾抱怨过,实在让人好奇。 “阿骏,其实你不是人吧?”林一郎往连骏的肩膀拍了拍。 “什么?”连骏再次被吓着。“我不是人?” “是神仙吧?只有神仙脾气才会那么好。”越楠生也往他另一侧的肩膀拍了拍。 “真是够了!”连骏翻了个白眼。“我没事干嘛发脾气给你们看?我在兵部公府里工作愉快,又与你们颇谈得来,家里有人贴心伺候着,怎么会有机会发脾气?” “话不是这么说。其实我啊,第一眼看见你就有种感觉,你是出身于那种用膳都有人帮忙端碗,爱怎么发脾气都行的富贵人家吧?可是你却一派和气有礼,着实教人意外,所以今天才一时兴起想招惹……好吧,说是想试探你就是了。对不起。”林一郎终于道出自己现下这番言行背后的原因,正色致歉。 连骏大方接受他的道歉。“没关系。其实你也没有说错,我小时候有一阵子脾气的确不好,老爱生气。” “那你的自制能力不错,现下脾气都控制住了。”越楠生亦跟着道歉,同时说出观察后的感言。“不然就是你只在你最信任、最有安全感的人面前,才会放纵自己的脾气吧。” 第八章 “我今晚不想吃辣的菜色。”连骏瞪着桌上的红椒鸡丁。 “是,奴婢马上换过。”辛海棠二话不说的将被他点名嫌弃的菜色撤下,之后再换了道口味清淡的水煮白肉。 “桌上有灰尘。”连骏的指尖抹过桌角。 “是,奴婢这就擦干净。”辛海棠说话时,已迅速擦抹整个桌面。 连骏的双眼眯了眯,提出更多更刁钻的要求。 “我现下突然想沐浴……不,还是先喝碗汤暖暖胃……什么笋干汤?我不想喝那个……呋,好像有颗小石子跑到鞋子里去了!” 但无论他的要求有多刁钻,辛海棠总是从容自在的应付着。沐浴也好、临时想更换菜色也罢,最后甚至跪在他跟前,不嫌脏秽地为他月兑鞋净足。 “你……为什么肯做到这种地步?”连骏被震慑了,脑海中不由得回顾过往。“自你一开始服侍我,就么必恭必敬,任劳任怨……” “这是奴婢的本分。”她迅速答道。 “即使是面对我种种不合理的要求?” “合理的要求是奴婢的本分,不合理的要求是奴婢的磨练。”她更迅速地答道。 “……你觉得这是你的磨练?”连骏瞪着她的发顶,只觉一股火气自内心深处窜烧。“我,是你的磨练?” 稍稍迟疑了下,辛海棠仍点头应道:“是。” “而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尽你的本分?”他再问,声调更加沈冷,与内心不断窜烧的火气形成强烈的对比。 “是。”这回她仍很快的应声,但不免迷惘,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更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 只是,她还来不及询问,连骏已经将心中无以名状的怒火化为实际行动表达出来。 “亲。”他将脚抬起,逼近她眼前。 辛海棠一惊,抬头迎视他因怒气而备显冷厉的俊美脸孔,他凤目中的锐芒如无形的匕首剌向她。 “既然你这个做奴婢的口口声声说是尽本分,服从主子的命令不是最起码的事吗?亲我的脚。”连骏喝令道。 这是种非常屈辱他人的事,即使是再阿谀谄媚的小人,也极少有人愿意服从这样的命令。 但是,辛海棠一听清楚他的话,立即毫不迟疑的将小脸贴近他抬高的脚掌,为他褪去鞋袜后便将小嘴贴往他的大脚趾,唇瓣柔软湿润的触感让他震颤了一下。 继大脚趾后是第二根脚趾、第三根……待连骏回过神,她的小嘴已经吻遍他五根脚趾,在上头留下她的香津。 他忽然有种错觉,他这整只脚似乎都变成她专属的了? 嗤,什么他变成她的,明明她才是他的丫头。 “你还真的这样做了。”连骏瞪着她的发顶。“还真乖……看来就算我教你去杀人,你也会去拚命吧?” “如果骏少爷希望的话……” “闭嘴!”连骏的火气又窜高了。“你其实没有彻底执行我的命令,谁说你亲完脚趾就算完事了?我的脚就只长了这五根趾头?其他部位呢?亲!” “奴婢遵命。”如法炮制,辛海棠这回细心亲吻过他另一脚的脚趾,之后更依序亲吻他的脚掌、足踝、脚背,然后一路往上来到小腿、膝盖。 还要继续吗?她停下,抬起双眼询问似的瞅望着他。 继续!连骏眼中折辱她的意图相当明显狠戾。 她跪在他身前,默然片刻后便再度顺从,将娇躯移入他此刻故意敞开的双腿间,继续亲吻受令。 只是,她这回亲吻的地方是他大腿的内侧,一股炽热浓烈的阳刚气息朝她的小脸袭去。 几乎是同时间,她察觉有股腾腾热浪羞人地在她体内升起,没一会儿便化为有形的红晕,迅速从她的脚趾一路往上红到耳根。 “你还会脸红?我还以为你只懂得『奴婢遵命』而已。”连骏心中的火气此时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同样强烈的。 “唔……”听见他的话,她不禁停下亲吻的动作,抬起变得湿润的双眼,而小嘴连同大半张脸仍埋在他的腿窝处,模样撩人中又带着说不出的清纯可爱。 “我有说脸红就可以停下来吗?继续。”连骏浑然未觉自己是以多么亲昵爱怜的口吻下令,已经不复刚开始时的怒气腾腾,但同样教人无法违逆。 至少辛海棠无法违逆。 明明隔着衣裤布料,她却觉得她这一记记的亲吻已经穿透这些遮蔽物,她的小嘴已经直接贴上他赤果的体肤,感受他愈发滚烫的气息,双耳亦听闻他逐渐变得紊乱的鼻息,知道他正竭力压抑,隐忍着不马上宣泄。 此情暧昧,此欲欲狂,他的反应对她而言不啻是最强烈的鼓舞,足以催逼出她最大的胆量,做出最羞煞人的举止。 …… 辛海棠愣然,理应感到屈辱,但占据心头的却是异样的快慰。 “起来。”连骏大口喘息,火热的双眼凝视着她的妖媚模样,哑声发令道:“给我起来。” 辛海棠仍因为眼前的一切而震慑失神,迷迷糊糊的才站起身子,连骏便拉住她的手臂,将她背对着他按倒在桌面上。 他一手扣住她的颈背,另一手她的臀部拍去,不太痛,但屈辱意味十足。 “奴婢……啊!” “安静。”连骏又是一掌。若她此时敢大瞻的侧身回首,便会发现他双眼中所燃烧的是三分情动三分欲,还有不知所以然的怒火。 辛海棠再迩钝也知道情势大大不妙,但她还是开口道:“奴婢驽钝,不明白骏少爷为何生奴婢的气……” “你有明白的资格吗?”不待她说完,连骏冷笑着打断她的话,“你只是我的奴婢,奴婢的本分是什么?就是服从我这个做主子的!有耳无嘴,有你发问的份吗?” “咦?”辛海棠愣然,心里却已经有些明白了。 “既然我是你的主子,你怎么服侍我都是应该的,我高兴怎么玩你也是理所当然的!”他怒火未歇,不,应当说更为高张。“所以我干嘛要为你的认分而气愤?也不该指望你会有……对,你说得很对!我合理的要求是你的本分,不合理的要求就是你的磨练!” 这下辛海棠真的肯定了他生气的原因。“骏少爷,奴婢刚刚所说的话,意思是……” “闭嘴!”连骏的大手再度朝她的臀部袭去,但这次不是拍打,而是用力拉扯她的裙子。 他发了狂似的拉扯,辛海棠听见布料撕裂的声响,只觉一凉,发现竟连贴身的亵裤也被他扯破。 “既然是奴婢,容不得你发话!” 天!现下她总算明白连骏的怒气有多高张,彷佛真要见了血方觉快慰。“现下,好好尽你身为奴婢的本分。” “啊……”承受男人愤怒的攻击,辛海棠不禁发出破碎的申吟,再也没有力气反抗。 “你就好好承受我一切合理的要求以及不合理的要求吧” 惨不忍睹。 长发披散,身子赤果,辛海棠静静的俯卧在床上。 好半晌,连骏的大手犹豫地朝她的手臂抚去,才轻轻碰了一下,理应陷入昏睡中的人儿却吃痛地倒抽口气,喃喃梦呓。 “疼……” 疼吗?连骏心中五味杂陈,有愧疚、有不安,知道自己就是造成她又伤又累的罪魁祸首,但另一方面,他余怒未消,还是有股想狠狠再度伤害她的冲动。 因为,她先伤害了他。 连骏回想今晚两人间的那些话,神情骤沈,转身背对昏睡在床上的人儿。如同当时,一股无法抑制的怒气自他内心深处窜烧,他不得不用力握拳握得发痛,才能勉强重拾冷静。 而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尽你的本分? 是。 就是她这声肯定的回答,粉碎他所有的自制力,教他的心痛转变为盛怒,立刻狠狠地伤害她,教她也尝尝痛苦的滋味…… 待他终于回神,发现自己果然办到了,以身为男人兼主子的优势,命令她、羞辱她、逼迫她,最后更强硬地侵犯她,一次又一次,即使她哀哀细鸣,直至晕死过去,他仍瞠着赤红的双眼,忿忿瞪着她惨白的小脸,直到看见妯脸上的两行清泪,方才真正清醒过来。 后悔吗?哼,事情做了就做了,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他完全不后悔!不,等等,他是不是该仔细看看,自己究竟将她伤到何等程度?毕竟他这个主子想要“磨练”她是一回事,但若因此而伤着她,致使她无法继续服侍他的话,他的损失可就大了…… 好吧,他应该看她被伤得多严重。 连骏说服了自己,“理直气壮”地转身走回床边,为她翻身。 然后,他后悔了,希望自己从没这么做过!他因目睹她一身布满青红发紫的吻痕、啮痕而欲狂。 “海棠儿……”她死了吗?天啊,他害死她了吗?连骏原本满腔怒火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惶然。他赶忙将她圈抱在怀中,又惊觉她的体肤灼烫。 她正在发烧!需要让大夫瞧瞧! 连骏慌张地将被子往辛海棠身上一盖,双臂一抄,就这样抱着她,十万火急地奔出家门。 半夜被吵醒的大夫在为辛海棠仔细看诊过后,不快的神情变得凝重不豫,试探地询问连骏,“请问小爷和这位姑娘是……” “她是我的贴身丫头。”连骏心急如焚地回答。“大夫,她要不要紧?” 原来是对主仆啊。“这个……小爷可知道您的丫头身上有伤?” “知道。”饶是难堪,连骏仍硬着头皮诚实承认。“那是我造成的……我那时候气昏头了,没注意自己的力道……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她伤得有多重?” “她身上的伤,只需好好上药并多加休息便能痊愈.老夫会开退烧以及敷于伤处的药方,需早晚各敷涂一次才能尽快见效。”大夫仔细解说用药的方式。 “此外,可以的话,请个女眷陪在姑娘身边照顾个几天比较好。” “我明白了。”连骏颔首道。“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连骏那句“会好好照顾她”并不是空口白话,他隔天一大清早便央托附近的一名大娘来照顾辛海棠,直到他放工回来,再接手照顾的工作。 见连骏付给邻居大娘每日照料的工资,送邻居大娘离去,辛海棠赶忙表明道:“骏少爷,奴婢已经没事了。” “闭嘴。”连骏板着脸斥道。 接着,他又马不停蹄的开始烧柴煮水,一部分拿来泡茶飮用,一部分拿来煮粥,剩下的倒入浴桶中,准备让辛海棠沐浴。 “骏少爷,奴婢真的可以自己来。”见连骏真的为她宽衣解带,将她抱到浴桶边,辛海棠试挣扎月兑身,却因为牵动私密处的伤而倒抽口气。 “不准动。”连骏板着脸,拧着眉,脸色凶恶,动作却轻柔无比。 他仔细地擦洗着她的身子,指尖在抚遍每一处青紫淤伤时更是如微风拂过般,教她非但没感到丝毫疼痛,反而留恋他柔和的,直到净身结束。抱她回床上后,连骏又端来刚煮好的粥欲喂她。 “骏少爷……”辛海棠本能的又要拒绝。 “海棠儿,你就这么不愿意让我照顾你?”不待她把话说完,连骏已经先开口,一脸凝重的看着她。“这回是我太过分,害你受了不该承受的伤害及疼痛,想必让你不快至极,也难怪你不愿接受我的照顾……” “不,不是!”辛海棠一惊,急忙想解释个清楚。 “不愿让我弥补伤害你的罪过。”连骏的脸色愈发凝重。 “奴婢从没这么想过,我……”她想解释,舌头却像打了结似的。 “但你不愿意接受我的照顾。”连骏就是咬着这一点不放。 “因为这不合规矩啊!”情急了,辛海棠反倒能把话月兑口而出。“您是主子,奴婢就只是奴婢,天底下没有主子贴身照顾奴婢的道理。” 这话像记无形的拳头重重袭向连骏,他必须竭尽所能才站得稳。 “没错……我是主子,你是奴婢。但除此之外,我们之间就不能有些别的吗?”连骏试探道。“毕竟我们温存几个月有余了,关系终究不同的。” 自从连骏考上文书生员一职,搬出连府住入这座小小的合院,在某个月色极佳的夜里,他试着撩拨辛海棠两句,她便温顺可人的为他暖枕被,与他欢愉缠绵,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他们之间关系匪浅? 瞬间,连骏注意辛海棠双颊泛红,神情变得柔媚,可是很快的,她犹豫了一下后便双睫垂掩,宛如戴上面具般,变回平常他所惯见的,温驯平和的神情。 “满足主子的需求是奴婢的本分,骏少爷您是聪明人,应该清楚这一点才是。” 什么聪明人!连骏差点破口咆哮,但终究勉强按捺住了。 之前惹他心头火起的就是这个原因!他发现,在长年相处下,他早就不把辛海棠视为一名贴身丫头而已。 天下奴婢何其多,可是辛海棠就此一人!没有她,年幼的他可能顺理成章被娇养成败家子,不可能懂得思考将来;没有她,逐渐成长的他不可能真正摆月兑连家的名声所带给他的束缚,勇于开口希望长辈认同他的选择,自力创造前景;没有她,他根本不可能懂得何谓两情缱绻,当然不会想要拥抱其他女子! 本来连骏不曾细想过这么多,直到这回失控伤害了她,才明白自己心底就是累积了这么多、这么深、这么久的情感。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会被辛海棠一字字、一句句的回应伤了心。 想想她说了些什么?她说他是她的磨练?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尽本分?那若是换个男人做她的主子、她的少爷,她照样会无微不至的服侍对方,为他暖床?因为她是那个男人的贴身丫头,是吗? 重重的抹把脸,连骏慎重的朝一脸纳闷的她道:“海棠儿,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有朝一日,你我不再是主仆,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他是试探着问,辛海棠的反应却极大,血色再次自她小脸上褪尽,瞠大的双眼里缓缓浮现泪光,贝齿紧紧咬住下唇,直到渗出些微血丝。 “……骏少爷是想赶奴婢走?”像被掏心剜肝,她好半晌后才问得出这一句。 “不,我怎么可能赶你走。”连骏急急反驳道。“相反的,我希望你能够一直陪伴在我身边。” “只要骏少爷不嫌弃,奴婢本来就愿意一直服侍您呀。”辛海棠不明白他何必刻意强调这件事。 “不,我不要你只是服侍我。”连骏脸红许久,才忍着羞臊把话说完。“我希望你是因为喜欢我连骏这个人,才会愿意留下来,一直在我身边服侍。” 他自认把话说得够明白了,辛海棠却仍然没有听懂。 “奴婢自是敬爱您,自愿服侍您的,这有什么问题……” “不是!”她话未竟,便教连骏急急地打断。“我又不是那种七老八十的长辈,你敬爱我做什么?更何况你会跟一个长辈欢爱吗?不,我是说,我年纪甚至还比你小了一些,与其说是像长辈,还不如说像弟弟一样……” “像弟弟一样?”辛海棠的嘴角显得有些僵硬。“呃,请恕奴婢无法想象……” “是无法想象,算我举错例子。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连骏一提到重点,脸色又开始泛红。“重点是……” “是什么?”他支支吾吾的模样教她不由得跟着屏息,静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喜欢你,是那种男人对女人的喜爱!郎情妾意你懂吗?我喜爱你,是想娶你为妻的那种喜爱!”有点混乱、有点慌张,但连骏终于把想说的话全都说出口。 语毕,他大口喘息的模样很是狼狈,但双眼仍紧紧盯着辛海棠。 她对他这样的一番告白,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但见辛海棠先是一脸愣然,既而回神领悟,双颊浮现一抹听闻男子告白后的羞赧红晕,可是下一眨眼,取而代之的却是惊惶苍白的神色。 “骏少爷!您在胡说些什么呢?您怎么可以喜爱奴婢?这是万万不可以的!” “你是干了杀人放火还是烧杀掳掠的勾当?”连骏问道,见她摇头,他才继续说下去,“那还有什么理由阻止我喜爱你?” “因为……因为奴婢是奴婢啊!”辛海棠急急地提醒道。“主子怎么能娶奴婢,那会作践了您的身分。” “我不在乎。” “奴婢在乎啊!”她低呼,不明白他说出“我不在乎”时为何竟是一副云淡风清的模样,他难道没想过世俗眼光将如何看待他吗? “奴婢是绝不允许他人蔑视您的。” 或许寻常人家主仆通婚,世俗的眼光会较为宽容,但连骏是何许人也?连家的名声岂容毁坏?别的不说,连老夫人及荷夫人那一关肯定就过不了的,怎么可能让一个奴婢嫁入连家大门? 定定神后,辛海棠以乞求的语气道:“骏少爷,奴婢方才一定是听错了,才会以为您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是吧?” 连骏很想马上回答一声“不对”,但他不曾听过她以这般惊惶失措的乞求口吻说话,反倒教他打消了主意。 他张臂倾身将震惊过度而显得僵硬无比的辛海棠抱个满怀,让她的小脸枕上他的胸膛。这样的守护姿态显得如此天经地义。 “是,你说什么都对。你身子还很虚,现下我们别谈这些。乖,闭上眼睛睡一下吧。” 不过,此时此刻起,连骏已下定决心,无声的扭转了两人之间的主仆关系,他对自己起誓,他就是要定了这个小女人,要娶她为妻,无论是谁阻挠,即使是辛海棠本人抗拒,他也不会放弃。 第九章 辛海棠并不知道连骏心中立下了什么样的誓言,她知道的是,连骏对待她的态度变了,而且变得她不知该如何面对,或者应该说,她不知该不该面对。 经过一阵时日的卧床静养,辛海棠总算获得连骏的允许下床活动,但他还是不准她操持家务,连条手绢都不准她动手清洗。 辛海棠眼巴巴的看着邻居大娘洗衣,当她试图靠近衣篓子想晾衣裳,便马上被对方笑呵呵的阻止。 “你在休息养伤不是吗?你家少爷心疼你,舍不得你费力干活儿,所以就交给我这个老婆子来做,赚点工钱吧。” “这又不是什么花力气的活……是说,骏少爷究竟付你多少工钱?”辛海棠忍不住问道。 在邻居大娘说出价码时,她的下巴差点掉下来,再也合不了嘴,一直维持着那副吓呆的模样直到连骏下工回来。 连骏先打发邻居大娘离开,才回头端详辛海棠像是受到什么打击的神情。 “你怎么了?” “奴婢受惊了。您……竟然以高出三倍的价码请人来做家务?那得花上多少钱啊,太浪费了!”过度的震惊加上疑惑,教她一时忘了主仆分际,冲着他气急败坏地道。 “这三倍价码是我一开始就提的,我当然知道会花上多少钱,不过,能换得那位大娘立刻上工,将家里打点得井井有条,那么这笔钱付得便值得了。” “可是、可是……”辛海棠还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相较于她的气急败坏,连骏便显得冷静如常,甚至好整以暇的挽起她的小手往饭桌走去,一边建议道:“你肚子饿了吧?用完膳再来聊这件事可好?不然大娘准备的饭菜都要凉了。” “不,用膳事小,奴婢想跟您说……等等,骏少爷您不能这样牵奴婢的手,这不合规矩。” “我是主子,什么规矩都是我说了算,我就说牵你的手才是符合规矩之事。”连骏带着她,欲在饭桌前落坐。 “不对,奴婢应该要站着好服侍您用膳的。”辛海棠不肯跟着坐下,同时暗自决定,就算他下令,她也不会服从的。 连骏透过她抿紧双唇的小动作看穿她的思绪,立刻露出带着点乞求、带着点无辜、带着些难过的神情,再以刻意压得低沈沙哑的嗓音轻柔地道:“海棠儿,坐下来……拜托?” 闻言,辛海棠宛如中了蛊毒般,当她还迷迷糊糊时,人已经乖乖坐在桌边。 连骏赶忙为她夹菜。 “这道葱炒肉丝可合你的口味?” “嗯。” “豆腐芙蓉汤呢?” “嗯。” “红烧鲫鱼呢?” “嗯……不,骏少爷,怎么是您为奴婢夹菜?快住手啊。”总算清醒回神,辛海棠急急欲起身,重拾为人奴婢应尽的本分。 “你不想吃我替你夹的菜吗?”连骏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双眼充满乞求,无辜的、难过的凝视着她。“拜托?” 辛海棠晕晕然,再次像是被他下了蛊。 不幸的是,没人现身出面拯救她,她也无力自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他所制造出的迷人漩涡中愈陷愈深,直到再也爬不出来。 她没救了。辛海棠想着,身为一名奴婢,她无法制止身为主子的他服侍她,而身为一名女子,同样无法抗拒身为男人的他照顾她。 因为那种感觉真好,好得一切都像是天经地义……男人本来就该照顾自己的女人。 而女人又怎能不为这样的男人倾倒? 或许以前她真的就只是将连骏视为主子,誓言尽忠,为他暖床亦无怨,但现下不行了,她无法再以过往的想法看待他。 他逼使她不得不面对自己深藏许久的心意,不得不打破“您是主子,奴婢就是奴婢”的想法,以一个女子的眼光,重新审视这个在她生命中极为重要的男人。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将辛海棠拥在怀里的男人睡得又香又沈,唯独她清醒。她双睫先敛而后扬,双眼沈静如水,澄明如镜,清清楚楚映入眼前这张男性脸庞。 这张脸,在她眼中十年来如一日,却又改变了许多。幼年时的他,俊美中带着稚气,但历经这些年来的成长历练,稚气被从容神俊的气息取代,教她几乎都要忘了,他实际上还比她小了近两岁的事实。 两岁的差距,再加上主仆既定的分际,过去辛海棠还真不曾对连骏有过什么不该有的想望,是连骏在某个夜里,拉住她正忙着为他铺床的小手,举至嘴边一吻,在她大感错愕之际,以他那双美丽的凤目热烈的、狂野的、殷盼的注视着她,就此注定了她的沈沦。 待她再度回神时,人已经躺在他的床上,所有的事已成定局。 静静地,辛海棠更加靠近连骏的脸庞,感受着他的呼吸,轻轻的气流拂过她的鼻尖,暖暖又痒痒的,感觉很亲昵,她真希望就这样在他怀中昵上一辈子。 可是她不能这么做。他是主,她是奴,奴婢为主子暖床也就罢了,哪能理直气壮的在他怀中睡上一夜? 思及此,辛海棠动挪身子,想如往常那般,在两人欢爱后他倦极入眠时,不动声色的离开他的怀抱,悄然回到她房里去。 但出乎意料之外的,她才动了一下,连骏看似沈睡的俊庞立刻绷紧,凤目骤张,冷不防地吓了她一跳。 “你想离开我?”连骏睡意仍浓,却半点也不迷糊,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就像以前一样?” “不,奴婢怎么会想离开您,只是……等等,就像以前一样?您怎么知道……”辛海棠在慌张的辩解时一顿,惊诧地道。 “知道什么?你离开我的怀抱这件事?你的动作真的很快,很轻巧,但你每次都这样做,时日久了,真当我毫无所觉吗?”连骏一边回应她的质疑,一边将拥住她的臂弯收紧。 “请您让奴婢起身……” “海棠儿,你真忍心离开我,教我孤枕难眠,倍感凄冷?”连骏一手绕到她后脑勺上,教她仰高小脸,无法逃避他眼里浓浓的情意,无法反抗他低沈嗓音中的质疑和命令。 “不,可是奴婢……” “海棠儿,前些日子我们都是整晚睡在一起的,不是吗?” “那是不得已之事,奴婢病了。”她赶忙反驳。“可是现下奴婢已经痊愈了。” “你没事了,可我累坏了。你想想,这阵子我白天在兵部公府忙碌着,晚上回来又忙着喂你吃饭、沐浴包衣、为伤口上药……”连骏一一细细述说自己近来忙碌的事项。 “唔……”愈听,辛海棠心中愈不安,也愈感到愧疚。 是啊,回头细想,这阵子连骏可真忙,公务及家事都要做,再加上还得照顾卧床休养的她,他不累才怪,而他还说自己孤枕难眠,倍感凄冷,她又怎么舍得在这个时候离开他? 连骏牢牢注视她的小脸,连最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没有放过,知道她心中已经开始动摇,他只要再推她一把。 “经过这一整天的忙碌,我累得只想将你拥入怀里,好好睡上一觉,养精蓄锐迎向翌日清晨。海棠儿,我这样的期盼会太过分吗?” 这下子,辛海棠知道自己已在他既温柔且缠腻的攻势下彻底败北。 天啊!若非连骏天生不适于习武,一旦习了武再加上这等心机,早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了。 “不,骏少爷您说得是,奴婢这就陪您休息。”辛海棠将小脸挪回他的胸膛上,表示投降。“晚安,骏少爷。” “晚安。” 由于姿势的关系,辛海棠没有看见上方连骏那张俊脸上浮现出欣喜、安心及怜爱等等情绪交杂的神情。 天下太平,兵部公府的业务虽多且繁杂,但众人仍然忙得过来,甚至午后片刻还能够偷闲。 “呼!”林一郎大剌剌的将鞋一月兑,在地上盘腿而坐,不在乎引人侧目与否。 不过其他人也没有多余心思理会他,有人正商量着要不要一块儿买点心吃,有人正张家长李家短,更有人索性以臂为枕,趴在桌上小憩片刻。 “你那种坐姿,腿不会酸喔?!”连骏结束一分卷宗的誊写后,正待墨迹干透,分神朝林一郎望了一眼,不觉莞尔。“你又不是佛祖菩萨,怎么打起禅来了?” “什么打禅,在我的故乡,男儿都是这样盘腿正坐的,而且教你们盘腿,你们还不一定会咧。”林一郎道。 “这种坐姿有什么难?”连骏还没回话,一旁的越楠生已不服输地反骇,学他席地而坐,交迭双脚。 “哇!麻了!” “哈哈哈……”林一郎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学兔子跳。 “啐!神气什么,我老家也有你们不会的事。”越楠生待刺麻感消失,马上跟着道:“我家乡的人很会打拳,甚至为此举行盛大的比赛,你们有吗?” “这个……”林一郎赶紧说出另一件事,“我故乡的男儿人人善使剑,七岁小儿便懂得如何持木剑击退小偷,你行吗?” “哼,我家乡……” 原本只是无伤大雅的斗嘴,现下却演变得愈来愈激烈,好些文书生员都忘了吃点心,全都凑过来看热闹,纷纷发表意见。 “这样听来,林一郎他故乡的人比较厉害,七岁小儿就会使剑!”林一郎登时抬高下巴,好不得意。 “可是越楠生家乡的人会打拳耶!这可是强筋健鼻之道,莫怪越楠生体格这么好,林一郎这一点可就比不上了。” “也是,越楠生的体格真的很好……哇,让人口水都流下来了……”双方僵持不下,气氛显得有些紧绷,直到被一阵纸卷转动的窸窣声响打破,众人才顺着声音移转目光。 就见一派泰然自若的连骏一边慢条斯理的将墨迹终于干透的卷宗卷好封缄,一边好整以暇地道:“嗯,一郎他故乡的人真的很厉害,楠生他家乡的人也非常的强,但是……” “但是什么?”众人异口同声,等待连骏的下文。 “但是那又如何?我们现下又不是在一郎的故乡或楠生的家乡,那些人再厉害,与我们有何相干?” 哇!好大一盆冰水淋顶,好冷喔。“呃,是不相干啊……”众人大梦初醒似眨眨眼,接着便纷纷散去。 “你真无趣,本来大家还聊得那么起劲,结果你没两句话就把大家都赶跑了。”林一郎朝连骏吹胡子瞪眼睛。 “那还真是抱歉,不过我又不是戏子,何必有趣?而且现下还不到放工的时辰,你要找乐子,何妨等放工后再说?”连骏说着,又拿起一份早上甫送到的信函。嗯,又是来自北方的定期军情报告,他又可以再次拜读熊将的连篇白字了。 “说到这个,你也从来没跟我们去找过乐子。”这回换越楠生开口。他朝林一郎使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与他一左一右围在连骏桌旁。“我们发现一个新的好地方,放工后跟我们一起去喝个两杯吧?” “好地方?”连骏一看两人笑得贼兮兮的笑容,就明白他们所说的好地方无非是青楼勾栏院。“不必了,谢谢。” “不必了?”林一郎喃喃地道,突然凑到连骏耳边低声问:“阿骏,你家里一定藏着女人吧?” “咦?”冷不防被人这么一问,连骏手中的笔差点掉落。 “而且一定是个很好、很棒的女人?”越楠生也问道,声音压得更低,透出一丝神秘兮兮的意味。 “为什么这么问?!”连骏力持镇静,将那句“你们怎么知道”的失声反诘吞回月复内,但耳根却开始发烫。 “简单哪,没有哪个男人不爱粉味,除了心有所属者外。”林一郎马上道出他判定的结果。 “而且依你的品味来看,能入你眼的女人一定不是什么庸脂俗粉,绝对是个天仙绝色!”越楠生跟着附和,而且愈说愈起劲,激动得双眼发亮。 “说!她到底是谁?”说到最后,两人异口同声追问。 连骏哑然,怎么也弄不明白原来是林、越两人针锋相对的局面,怎么会演变成两入连手攻他一个的阵仗? “你们想太多了……”他仍力图挽回劣势。 “最好是我们想太多了。”林一郎反驳,脸孔朝他更加逼近。“说,你现下不快点吐实的话,我就这样跟你耗着!” 连骏哭笑不得,目光却越过两人身后,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咳,现下不是午间休息的时候,也还没放工,我们稍后再聊这件事。” “不行,你现下就把话说清楚。”越楠生也一副准备跟他耗上的架式,甚至发话道:“谁管现下是不是午间休息时间、放工了没啊!” “我管。” 就在林、越两人身后,一句火气十足的话教两人突然浑身一僵,小心翼翼地转身一看。 “文生长!” “哼,你们还认得我这个文生长?”蓄着山羊胡的文生长冷笑连连。“瞧你们如此公然在上工时间开小差,打扰其他人办理公务,想必交代给你们的卷宗一定不够多,才会让你们如此清闲?” “咦?不不不,我们不清闲,一点都不清闲……”林、越两人冷汗直冒,欲开口分辩,但为时已晚。 “来人啊!” “有!”众人齐声应道,投给林、越两人的眼光既带着同情,也想看好。 “把你们手中的卷宗统统分一半出来,交给清闲的他们办理。”文生长才懒得听他们找借口,直接了当地道。 “遵命!”不少人拚命忍住笑意,不敢真的笑出声,怕成为下一个受惩罚的对象。 “哇——”两人登时哀号出声,但完全挡不住众人抢着把卷宗往他们怀里塞的“攻击”。“不要这样啦!文生长,别这么残忍啊-” 林、越两人缠着文生长,盼他收回成命,可惜文生长吃了枰坨铁了心,完全无动于衷。 尽避不是他的过错,但事毕竟关己,连骏登时对林、越两人感到抱歉。 “一郎,楠生。”他开口唤住他们。“你们可有兴趣到寒舍坐坐?” 第十章 “我回来了。海棠,你在哪里?” “骏少爷,奴婢在这里。您……”辛海棠自灶房现身,见到连骏与他身后的两名访客时,不禁有些讶异。 “他们是我的同僚,我邀请他们前来作客,麻烦你备茶。”连骏道。 “是,奴婢遵命。”辛海棠努力收敛脸上的震惊神情,匆匆退下。 “一郎,楠生,我这地方小了点,请别嫌弃,随便坐。”连骏招呼着两人,同时发现这是自己有生以来首次以当家之姿款待来客,觉得既新鲜又有种满足感。 “谢谢。”林一郎和越楠生兴致盎然的左右张望着。 连骏以为他们会嫌弃这栋两进合院太小太老旧,没想到他们一坐下来就对这儿盛赞不绝。 “这房子格局很好啊,坐北朝南,冬暖夏凉哩。”林一郎道。 “谢谢。”连骏向他点头致谢。 “屋里屋外收拾得这么干净整齐,住起来一定很舒服。”越楠生也道。 “是啊,住起来是很舒服。”连骏附和道。 藉由外人的眼光,连骏有种崭新感受,明白自己所认为的理所当然事物原来是如此珍贵。 他在林、越两人欣羡的眼神中,骄傲地挺直背脊,展现出更佳的当家风范,招呼他们用茶,甚至留下来用膳。 席间气氛愉快,宾主尽欢,简单的水酒及家常菜色,却将三人的情谊从一般的同僚关系迅速拓展。 这对连骏而言是种新鲜有趣的经验,而从另外两人脸上表情的改变来看,亦同样肯定了三人的交情。 酒足饭饱而聊兴未尽,无奈时间太晚,三人不愿延误明日的工作,只得相约下次再聚。 凡事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这样的聚会很快便成为一种常态,林一郎及越楠生成为这栋两进合院的常客,在翌日不必上工的前一晚与连骏在小小的前院聊得畅怀,自一般百姓间近来最有趣的小道消息,乃至达官贵人间的各式蜚言流语,有时也会突然将话锋一转,聊起工作上的事。 “所以说,我真佩服熊将的认真劲儿,明明白字连篇又很爱写,害我在润笔上花了不少工夫,但这是很有意思的经验就是了。”连骏想起近来又收到的一封例行军情报告,不禁莞尔。 “亏你还能以这种愉快心思看待,换作我,哪有那种润笔心思?光是誊写都来不及了。”林一郎佩服不已,越楠生则直点头附和。 “时时愉快,时时才有心工作。啊,时候不早,今天的聚会就到此结束如何?”连骏望了望高挂夜空的弦月,提议道。 “嗯,已经很晚,是该告辞了。感谢你今晚的招待啦,阿骏。” 林、越两人起身告辞,连骏则来到大门口送客。 “两位路上小心。”连骏拱手致意。 “嗯……”林一郎颔首,与越楠生颇有共识地互望一眼,在连骏还未意识到是怎么回事时,两人向前围在他的身边。 “阿骏,你什么时候要让海棠过门?到时候记得通知我们一声,我们会送上大礼祝贺。” 连骏一惊。“你们为什么这样问?我和海棠之间……有那么明显?” “很明显啊。”林、越两人异口同声,一见连骏一脸“究竟是哪里露出马脚”的疑惑神情,不约而同低声笑了起来。 “首先,尽避你已经相当谨言慎行,但是仍有一点点蛛丝马迹可寻。像是你会偶尔月兑口喊她“海棠儿”这个昵称。”林一郎举例道。 闻言,连骏的脸庞不禁微微发红。 “还有,她看似与你保持有礼的距离,却又在处处小细节展露出对你的了解。你一抬手,她就知道要送上茶来;你嘴角一抿,她就知道要为你添衣。”看似粗枝大叶的越楠生也是观察入微。 “那说不定只是我们主仆相处久了,自然十分契合。”连骏窘迫地反驳,却被两人嘻嘻笑着摇头否决。 “不是那样喔,你难道都没有发现?她看着你的那种眼神啊,可说是一心一意,坚定不移,像是要跟着你一生一世哩。”林一郎道。 “真的吗?!”莫非真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你也是啊,虽然挺恶心的,可是你全副心思黏在她身上的模样实在专注得很,我们常常聊天聊到一半你就突然转头侧身,我们还没察觉发生了什么事呢,那个丫头已经出现了,原来你们的感情已经深到心灵彼此有所感应的地步,知道对方的存在。”越楠生又道。 “你们愈说愈玄奇了,当我跟海棠儿是传奇故事里的主角吗?我……有什么事吗?”连骏忽地打住原本的谈话,回头问道。 话才出口,连骏心中登时一突,林!郎及越捕生则一同两出“嘿,玄奇的是谁呀”的神情,教连骏几乎窘红了脸。 他们说得没错,他与海棠恐怕是彼此心灵有所感应,否则他不会头也没回就知道海棠已经来到他身后。 “奴婢见两位爷还没有离去,您又站在门口,所以打算过来随侍在您身边。” 辛海棠不明白,她都把席间收拾干净了,这三个大男人怎么还没有话别?更奇怪的是,林、越两人怎么露出那么奇怪的笑容,而连骏……唔,怎么耳根整个都发红了? “骏少爷,您不是着凉了吧?”辛海棠步向前,轻碰他垂在身侧的手,想知道他否手脚冰冷。 未料这记轻触却使得连骏一阵哆嗦,他轻轻叹息,突然握住她来不及缩回去的手。 “骏少爷,您……”辛海棠低呼,并试着以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挣离他的掌握。 只是她才稍稍动了下,连骏便又多加了分力道,将她握得更紧,教她不知如何是好。 天哪,丫头为男主人暖床是一回事,但大家表面上都装得若无其事,没人会像现下这样,直接公开两人关系的。 “阿骏,你……”林、越两人也颇感意外。他们之前不过是试探问个两句,连骏刚开始还一副回避话题的模样,现下他却像是改变了心意,直接挽住辛海棠的手,将她扣在身边,让人讶异。 “喔,这可比我想象中更……”林一郎搓着下巴,懂了。“你不只是想纳她为妾?”这通常是暖床丫头最后所能得到最好的待遇了。 “不。”既然他们两人都看出来了,连骏也不想在他们面前隐瞒对辛海棠的感情。“我要娶她为妻。” “骏少爷!”辛海棠的小脸惊得发白。“您快别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不,我之前就告诉过你……不好意思,一郎,楠生,你们自行慢走,不送了,我跟海棠儿有话要好好的谈。”连骏草草送客后,就把辛海棠直接拉入大门,并飞快的将门关上。 林一郎与越楠生默默看着那道关上的大门,默默地转身,默默地走入前方宁静的夜色中,但不久后又因为后方所传出的隐约声响而忍不住回头瞧。 “好像很热闹。”林一郎喃喃道。“就像蜂窝被突然捣翻一样,真好。” “这算是好事?”越楠生难以置信地瞄他一眼。 “是好事啊,明明阿骏跟他的丫头郎有情妾有意,偏偏不知为什么要装的若无其事?再装下去是会出问题的,而且问题更大,倒不如趁现下尚能处理的时候把话说明白,问题还能顺利解决。”林一郎解释道。 “这么说来,阿骏今晚这么做是做对了?果真如此,他还真厉害,懂得拿捏住时机。” 越楠生这下也懂了,随即又一脸暧昧地对林一郎挤眉弄眼。“不过,听你说得头头是道,是不是自己也遇过同样的问题……喂,干嘛突然走得那么快啦?” 两人之间的问题已经延宕一段时日,如今是江破砂锅问到底的时候。 连骏一手拉着辛海棠,一手用力地关门,接着突兀地转身,以颀长的身子将她困在他的身躯及门板间,双掌撑在她的耳朵两旁。 辛海棠不禁战栗。连骏并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主子,不会以自身的权势对她威逼恫喝,不过,按照眼前的情势看来,他就是想对她威逼恫喝,或是做出更过分的事…… 他的俊脸毫无预警的俯低,双唇猝然吻住她。 辛海棠立刻发现自己有多么怀念他的亲吻,它是那么滚烫浓烈,宛如一把燃烧的火焰,烧得她浑身热血沸腾,娇躯柔顺地在他臂弯里化为一汪春水。 “不,等一下……”连骏倏然中断这个吻,双唇从她小嘴上离开,牵出一丝撩人的银涎。“我本来没打算要吻你……不对,我当然想吻你,不过我们得先谈谈。” 辛海棠口干舌燥,浑身轻颤,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挤得出声音,“骏少爷想对奴婢吩咐些什么?请指示。”她故意将他的话解释成主仆间下令与听命的关。 见她顽强的坚持主仆分际,连骏以加倍的耐性柔情的想说服她。 “海棠儿,你真的打算一辈子以丫头的身分跟在我身边?白天打点我的饮食和起居,夜晚在床上承受我的需索,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直到我娶了妻室?” 连骏说话时,密切注意着辛海棠的反应,她那假装不在意的伪装,随着他的一字一句渐渐剥落、粉碎,彷佛一栋摇摇欲坠的小屋,努力承受着狂风暴雨的侵袭,仍然企图吃立不摇。 直到他说出最后一句……直到他娶了妻室。啊,是了,她当然懂得这一点,而且心中早早就做好准备,那她为什么还会有这种胸口如遭重击,呼吸困难,甚至眼前一度发黑的反应? 这样是不对的!辛海棠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试图展现出合宜得体的响应。“奴婢到时会……会尽心服侍您和夫人。” “海棠儿,”他的这帖药下得还不够猛吗?连骏内心一发狠,神情反倒愈发温柔。“你要如何服侍我及我的夫人?服侍我们用膳、喝茶?” 忽地,那幅栩栩如生的光景,随着连骏的话浮现在辛海棠脑海中。 连骏与他那面目馍糊的名门娇妻同桌用膳,笑语晏晏,深情相视…… “不……” “服侍我们梳洗、更衣?” 光景再转,她看见连骏与娇妻在厢房里,以主人之姿,等着她前来服侍。“不、不……” “还有,”连骏温柔地道出最后一句,“服侍我们上床就寝……” “不!”辛海棠再也受不了如此紧绷的情绪,终于呐喊出声,“不要、不要、不要!” 她直接冲着他的脸,喊得又大声又响亮,喊得既愤慨又挫败,喊到最后,高亢的嗓音变成了微弱的低呜,宛如重伤的飞鸟走兽所发出的濒死哀泣。 “不要……不要啊……” 连骏心疼极了,却又故意装得面无表情,愈发冰冷。“不要什么呢?你是我的丫头,理应服侍我和我的夫人,喔,还有我未来的儿女,你的小小少爷或小小姐。” “不!”哀泣陡然拔高成愤怒的尖叫,辛海棠双眼发红,狼狈又凶狠。见她小嘴颤抖,手指也在颤抖,事实上整个人都簌簌颤抖着,连骏便明白他这帖猛药其实已经下得够深、够猛,药效即将见效。 “休想!”多年来头一回,辛海棠失去了向来谨守的主仆分际,忘我且使劲地抓住他的衣襟,恶狠狠地瞪着他。“休想教奴婢去服侍什么夫人、什么小小少爷、小小姐!奴婢会将他们当成球来踢,一个个都去滚狗屎!” 啊,她说的话宛如天籁,但这样还不够,他还要多一点,更多的保证。“海棠儿,你好大的胆子,凭什么这样跟我说话?” “就凭奴婢爱您!爱您!好爱您!”她失控的狂喊。 “有多爱我?爱到愿意嫁给我吗?”见有机可乘,连骏紧迫盯人地追问。“愿意!”辛海棠不假思索的月兑口便道。 “愿意为我生儿育女?”连骏再问。 “愿意!”辛海棠豁出去地喊。 “愿意与我同枕眠,共白首,即使生死亦相伴随?” “愿意!愿意!愿意!”辛海棠极为激动的叠声喊出内心所有的愿望。 直现连骏回应她一声激切的欢呼,伸臂将她一把抱得紧紧的,她才从忘我中清醒,愕然发现自己犯下了什么样的错。 她怎么可以一时不住激,就这样吐露出内心的真情爱意?现下可还来得及把话收回?来得及全盘否认吗? “骏少爷……” 凤目微微一敛,连骏何其敏锐,一眼就看穿辛海棠想反悔。 门都没有!他立刻抢先打断她的话,并试图转移她的心思。 “好极!好极!我就知道我们是郎情妾意,两心相属。海棠儿,你可知道我是何时开始喜爱你的?或许是从我们初次打照面起,我就对你抱持着喜爱之情了,当年初见面,我便爱煞你那副小小年纪却老气横秋的架式喔。” “什么?奴婢那副老气横秋的架式……不对,奴婢什么时候老气横秋来着?”她只比他大两岁,可是被他这么一说,却像是大了二十岁!只要是女人,都很顾忌这种事啊。 “你一直显得老气横秋啊。”连骏说得理所当然。“平常也很爱像个老妈子,对我东管西管,一下子是“骏少爷,请将青菜吃光光”,一下子又是“骏少爷,您将夫子今日所教的功课温习了没”,直到现下,你还是会提醒我“骏少爷,天冷了,多披件挂子”,或“骏少爷,时候不早,您该歇息了”等等叮咛啊。” “真的非常抱歉……”该糟,她平常的确都是这样叮咛连骏的,本来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是现下从他口中道出,却显得又长又罗唆啊! 相较于辛海棠内心百般纠结的情绪,连骏却露出泰然自若的笑容,顺势搂着她席地而坐,以双腿紧紧将她整个人护在中间。 “为什么要道歉?或许当时我会觉得你的叮咛罗唆烦人,但事后才发现那是你真情的表达。你是真的为我好,才会注意我的膳食、功课以及起居作息。滴水都能穿石了,我与你朝夕相处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怎么可能不被你的忠诚、你不经意展露的情意以及你出落得愈发诱人的面貌吸引、打动?我终究只是个凡夫俗子啊,海棠儿。” 两朵红云飞上辛海棠的双颊。听见这番深情倾诉,她的芳心怎能不悸动?辛海棠咬唇不语,卸下所有的抗拒,将娇躯往后偎入他的怀中。 她输了,投降了,再也不想隐藏自己对他的浓情蜜意。 此时无声更胜有声,连骏强忍满心如潮的狂喜,以一记更为坚定,亦更为柔情万分的拥抱响应她无声的暗示,将脸深深埋入她颈侧,嗅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好香……”连骏喃喃低语,贪婪地微抽鼻头,“你闻起来好香……” 香?辛海棠反驳道:“奴婢忙碌了一天,汗水淋漓,哪来的香气可言?” “我就是觉得你闻起来好香嘛。”连骏朝她的颈肤轻啮一口,教她浑身发颤。“这里香、那里香,还有再下面一点的地方……” “骏少爷您别闹……” 辛海棠忙着应付连骏的轻啮吮咬,没料到连骏的双手并未闲下。 “我不是闹,我是真的想要你。”连骏着她,不禁感到亢奋,胸膛因愈发深沈的呼吸而明显起伏。 软玉温香拥满怀,他不是坐怀不乱的君子,她又是他的心上人,他自然想要她,而且想狠狠的疼爱她,可是……内心的犹豫教他迟疑了,双手自然而然停下了的动作…… 辛海棠无辜又纳闷地半侧着头,回阵询问似的看向他。 “我只是想冷静一下。”连骏俯首,半是窘迫半是自责地道。“毕竟我之前才那样伤害过你……我不知道……” 啊,她懂了,他想起上回自己粗暴的伤了她一事,此时才迟迟不敢继续。 辛海棠一颗芳心既柔软又甜蜜。这样的骏少爷,教她怎么能不爱? 她在他怀中转身,与他相视,小手握住他因姿势改变而松开的指掌,举至小嘴边亲吻。“既然如此,这回换奴婢来疼爱您吧。” 闻言,连骏的心疯狂的鼓动着。“换你来疼爱我?” “是啊。”辛海棠的双眼闪闪发亮,微偏着头的模样显得极为可爱。“可以吗?” 连骏愣愣的点了下头。“当然,有什么不可以……”这一定是他在作梦,而且这场梦美得教他心跳评然。 “很好。”辛海棠笑得更加可爱,可是只有她知道自己是多么紧张。她不觉轻轻吐出舌尖,润了润下唇,然后在他双腿间跪直上身,主动吻住他。 这记亲吻徐缓深长,她不断以舌尖撩拨着、缠弄着他,主动将香津哺入他的嘴里,邀请他品尝她的滋味,同时也品尝着他的。 四唇交缠,两舌相弄,辛海棠双手的十指先是抚上连骏的脸廓两侧,指尖淘气地拂过他的鬓发,直到他略带抗议的闷哼出声,才又滑到下方的脖颈,再往下拉开他身上的衣衫,他的胸膛。 …… 第十一章 两人之间的感情风雨终告落幕,日子平静下来。 他们的感情与日俱增,就算没有敲锣打鼓公诸于世,在举手投足间就已流露出无比亲昵的况味。 一如现下,林、越两人又来到这小小的合院聚会,本来正与两人畅谈的连骏忽地一蹙双眉,伸手挽住端着茶前来的辛海棠。 “这烫伤是怎么回事?” 林一越两人也好奇地跟着睁大双眼张望。 辛海棠抽不开手下只得据实回答,“没什么,只是方才在沏茶时不小心被些许热水烫着。” “这还叫没什么?”连骏立刻起身,气急败坏带着辛海棠来到灶房,要她将手浸入水缸中,接着转身忙着找东西。“金创药膏呢?我记得家里还有金创药膏的。” “收在墙边斗柜里了,奴婢这就去拿来。” “什么你拿!你的手给我好好浸在水里,动都不许动一下。受伤了还不自爱?留下疤痕怎么办!” “奴婢不在乎留疤……” “你不在乎我在乎!你是要我心疼死吗?” 站在门边偷听壁角的林、越两人均张大了嘴,当连骏步出灶房看见他们的怪模怪样,立刻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都听见了,都明白了是吗?” “没错!我们都明白了。”两人异口同声,朝稍后才走出来的辛海棠深深一揖。“见过骏嫂!” 辛海棠整张小脸立即泛红,呐呐不成语。“奴婢……就只是奴婢……” “胡说,你不只是奴婢,你还是我的海棠儿、我的心上人,他们口中的骏嫂。”连骏马上反驳道,一把将她搂得紧紧的,接着俯首亲吻她。 “啊!”他怎么可以这样在人前公然吻她!即使只是一记浅浅的啄吻,也够教辛海棠脸红的了。“林爷和越爷在看哪!” “没关系,请继续,就当我们不存在。”林一郎直到此时此刻才发现辛海棠或许容貌平凡,但脸红的模样着实可人,与连骏俊美的相貌堪称绝配。 “你真是好福气啊,阿骏,能有如此佳人相伴一生。”越楠生也道。“我也想要有一个这样漂亮妻室。欸,你们成亲时一定要请我去喝杯喜酒啊。” 成亲?喝喜酒?辛海棠闻言乍喜还忧。虽然她与连骏已经山盟海誓,互许终身了,可是依礼法而言,他们真要正式成亲恐怕阻力重重,别的不说,连老夫人与荷夫人就不可能点头同意这门亲事。 但连骏的想法显然与她不同。“你们当然要来喝我们的喜酒。” “只是……你们的亲事,真的没问题吗?”林一郎问。“你家里的人会同意立丫头为正室吗?” “事在人为,如何不能成?只是恐怕需要多花点时间和心思和家里的人商量罢了。你愿意等我吗?”最后一句,他朝身旁眼眶泛红的辛海棠问。 “愿意!奴婢当然愿意!”她叠声应道。 “唉!你怎么还称奴婢?你昨天才答应我要改口了,不是吗?”连骏严肃地纠正。 辛海棠感动未竟,羞意又现。“奴婢……不,妾身愿意。” 除了她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女子能在他面前如此自称了!连骏心中对此非常满意。 “愿意什么?你说个明白。” “妾身愿意等候与您正式成亲那一日到来。”她慢慢绽开笑容,但声音里却开始带着哽咽,吓得连骏赶忙把她搂紧。 辛海棠还没真的哭呢,一旁已有人泪满襟。 “太感人了……呜呜……多么刻骨铭心!”林一郎与越楠生不断互相为对方擦眼泪。 这下子辛海棠反倒哭不出来了,与连骏啼笑皆非地看着这两个大男人哭个痛快。 平静的日子持续着,连骏依旧黎明即起,准时赴兵部公府上工,待放工后又返回那栋小合院,与辛海棠相亲相爱,缱绻缠绵。 闲暇时,他们会一同出门散心,逛逛市集,欣赏摊子上所卖的各种琳琅满目的小东西。 “这发钗真美。”连骏挑了支银钗,材质中等但雕工颇佳,是朵栩栩如生的盛开海棠。他毫不犹豫的买下,并要辛海棠立刻簪上。 辛海棠依言而行,羞涩地问:“好看吗?” “嗯……”连骏故作严肃的沈吟着,接着凑至她耳边低语,“人比花娇?人更娇。” 辛海棠整张脸变得嫣红,极为娇媚。 返家后,两人一边吃着辛海棠准备的红枣莲子汤,一边话家常。 连骏突然想到一个多年来不曾有过的疑问。“这些年来,你一直在我身边无微不至地服侍我,何来空闲的时间练武?” 他知道她懂得武艺,且多年来不曾荒废,光是看她做家事时需要使力的地方显得毫不费劲,不少困难的动作也能轻巧的完成便可见一斑,他不懂的是,她哪来的时间练功呢? 辛海棠淡淡的一笑,“其实在服侍您入睡后,妾身有空必定会再练上一个时辰的功夫。因为妾身所练的皆是近身搏击和防御的招式,所以练功只需时周身三步方圆范围内便已足够。此外,妾身也常常趁着侍立墙角的时候,在心中默默演练招式,或悄悄温习指掌的动作。” “是什么样的动作呢?让我瞧瞧。”连骏感兴趣地追问。 辛海棠便将一只手伸到他眼前,眨眼间五指陡然伸直,如剑指人,朝空翘起又如弹弓击射,简单的动作却力道十足,虎虎生风。 “哇……”连骏赞叹不已。“我从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因为这些年来没有妾身出手的机会。”辛海棠收回招式,淡淡地回应。 “此乃值得庆贺之事。” 连骏立刻会意。“如此说来,我不懂武功,且在有些人眼中是个无用之人,倒是好事一桩,不招人妒也不惹人恨,自然没有生命上的安危,也就不会连累你了。” 财富诱人,权力惑心,连家主事者往往是每一代年轻菁英相竞角逐的大位,其竞争自然激烈万分。 尽避连骏已经搬出连府,但是仍然能间接耳闻一些消息,比如大堂兄和几个远房堂兄弟已经连手,准备斗垮以二堂兄为首的那些人;或是四堂叔的小儿子老是放话大位非他莫属,已经惹了好些人不快……在在教他听得只能苦笑、叹息。 苦笑,是因为感慨在财富及权力面前,人心变得如此疯狂且贪婪;叹息,则是领悟这种因权因财而上演的亲人阋墙的戏码,除非有个分量十足的人出重手,否则不会有平息的一日。 当连骏年纪愈长,便将此一事态看得愈明白,才转而庆幸自己不能习武的体格,早早就被弃于竞争的暴风圈外,才能得以顺利搬出家中,另谋自己的一片天。 也幸好如此,他才能以旁观者的身分,留意着家族正上演得愈来愈激烈的争权戏码,寻思解决之道。 忽地,一只小手轻柔地覆上他的手背。一脸诚挚的辛海棠轻声开口:“放心吧,骏少爷,无论发生什么事,妾身永远都会陪在您身边。” 没有任何花俏的字句,也没有听来感人肺腑的激切声调,她只是简单直接地告诉他一件既明显又绝不会改变的事实。 “嗯,我明白。”连骏轻轻反手握住她的小手。“我都明白。” 他什么都明白,但有些事情不是他想做便能出手的,需要有天时地利人和的契机,令人扼腕的是,那个契机至今还未出现。 兵部公府近来正忙着事务调动一事。 所谓的事务调动是各部门里的成员将自己原本负责的事务做个简单的整理,交由他人负责,自己则接手其他人事务的做法。 以文书生员一职而言,连骏便必须将自己惯常负责的北方军情公事行文交付给其他人处理,自己亦要承接他人原本负责的事务。 这种调动的规定自兵部公府成立后便已经订下,用意是避免有人因长年负责某些特定事务,因熟悉而怠惰,反而容易犯下工作上的疏失。 同时,这也是人才培训的方式,纵使文书生员看似是个小辟,但如果能够娴熟此部门的一切事务,何尝不是一种能藉以往上升官的机会?就待有心人自行参悟了。 完成自己的事务交付,连骏回头承接新的工作,忙了一整个早上,甚至没注意到中午报时的钟声,一个劲儿埋头苦干。 “阿骏,吃饭了。”林一郎及越楠生走过来招呼道。 “你们去吧,我想再熟悉一下这些接手的事务。”连骏自一大堆书信间抬起头道。 “何必这么拚命?它们又不会长脚跑了。”另一名文书生员忍不住道。 “而且这些事怎么做,程序十之八九都一样,根本不必怕不会上手。” “没错!”其他人跟着点头附和。 连骏淡淡一哂。“因为我比较笨拙啊,所以得一字一句读这些书信,才敢誊写入卷宗内啊。” “什么笨拙,是你太认真了。”没人相信连骏的话。“你何必这么认真?反正这又不是什么重要的工作。” “怎么会不重要呢?”连骏轻声却坚定地反驳道。“我们所经手的这些军情消息,是锦氏皇朝守国护民的重要消息来源。我们需要好好整理卷宗,才好上呈皇上,告知皇上各地军情动态,皇上才能依此作出或派兵戍守、或枕戈待旦、或大军齐发、或偷袭暗击等重大决定,哪里不重要?” “唔……”随着连骏道出的一字一句,众人从鼓噪到鸦雀无声,哗然到全数静寂,由不以为意到凝神思索,想法也纷纷改变。 那日午休时,有些文书生员不约而同地提早回来,默默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埋头苦干。 第十二章 如此埋头苦干的结果,就是连骏消瘦得快,精神乏了许多,放工返家后也没多少力气和心思与辛海棠谈心。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辛海棠脸色凝重,担忧地端详着他,摇了摇头。 “骏少爷,您不能因公忘食。您的身体禁不起这样长期挨饿的。” “我只不过中午少用了一餐,没什么大不了。”连骏兀自逞强道。 “您明明双颊都有些瘦了,精神欠佳,这可不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辛海棠反驳。“这样下安,妾身要如何对老夫人她们交代?您别忘了,您若有个闪失,就立刻得搬回家去的。” “我没忘……” 才怪,一时之间他还真的忘了女乃女乃和娘亲当初与他约法三章,一旦他在外头有了什么危及自身的状况,二话不得多说,立刻搬回连府。 连骏努力压下心虚感,同时忍不住为自己辩解,“待这波事务甫调动的动静过去后,我就比较不会那么忙。而我现下对新负责的事务已经上手,明天起便会准时用膳了。” “这样啊……”辛海棠欲言又止,最后却沉默了,像是相信了他的话。 只是事实证明,连骏的话还真不能相信,明明前一天才对辛海棠许下中午将如常用膳的承诺,翌日还是忘我的投入工作里,忙得连口茶水都没有喝,遑论用膳。 “阿骏……唷呵,阿骏!”林、越两人站在他的桌前招手呼喊,频频引他注意。 “什么事?”连骏不快地瞪向他们。“我还在处理公务,很忙的。” “再忙也要用膳啊。”越楠生一边回应,一边将一件东西递给他。“拿去吧。” 连骏一愣,伸手接过,发现那是一个以竹叶包得工工整整的饭团。 “先停停笔吧,阿骏,饭团要趁热……喔,还要配茶才好吃喔。”林一郎把一杯刚倒好的热茶递给他。“这是骏嫂交代的。” 连骏又是一愣。“她交代的?” “是啊,这饭团是她拿来的。”越楠生补充说明道。 原来林、越两人用完午膳准备返回兵部公府,就见到辛海棠守在兵部公府不远处的街角不断张望,一见到他们便如释重负般快步走来。 “林爷,越爷,幸好见到了两位。” “骏嫂,你要找阿骏吗?我们马上进去教他出来。” “不,这一来一往太浪费时间了,请问我家骏少爷用午膳了吗?” “这个嘛……”两人支吾了。他们都知道辛海棠有多么在意连骏的饮食和起居。 “还没有。”不必他们多说,辛海棠已明白了。她暗叹连骏的疏忽健忘,从挽着的竹篮中取出饭团。“还请林爷及越爷替我转交给骏少爷。” 听两人说罢,连骏恍然大悟,俊庞因难为情而泛红。 “真是麻烦你们了。” “举手之劳而已。真正麻烦的人可不是我们。”越楠生摆摆手,语气满是欣羡。 “你这小子命妒,有人肯花心思替你准备饭团,还特地趁热送来呢。” 连骏笑了,一脸深情又满足的神情。“是啊,我命真好。” 他何德何能,拥有辛海棠这样贴心的伴侣! 同时,他在心中再一次勉励自己,为了她,他要更加努力,才够资格与她匹配。 连骏纳闷接过,展开过目。“鞑旦国国王仍哀惮王后的骤然离世,全国举丧……”他倏然没了声音。 “有什么不对吗?”比邻而坐的林、越两人抬起头,敏感地追问。 “是不对。”连骏虽这么说,但仍是保持沈敛冷静。“去将卷库里有关熊将的军情报告都找出来。”他理所当然的对其他同僚命令道。 同僚们一句反驳的话郎没有,立刻依连骏的话行动。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些文书生员已经以连骏马首是瞻。 兵部公府里的卷库,长年存放着皇上已批阅过的封缄卷宗,以及边疆各守将送往兵部公府的军情报告。即使所有的卷宗文件均有条有理的按其地方及年分分门别类存放,众人仍花了一些时间才将攸关熊将的文件卷宗找齐,小山似堆在连骏桌案上。 连骏徐徐地扫视一番后,再望向那名如今负责北方军情报告的文书生员。 “还有。” “还有什么?” “你现下手中的卷宗。” “但那都已经封缄,要呈给皇上过目了,真动了谁要负责?”对方吃惊地问。 “我。”连骏平静且肯定地回答。 众人默然,人人目光如炬地落在他身上,但他仍泰然自若的回视着他们,对此事十分坚持。 这阵静默很快就被林、越两人打破。“好啦,还等什么?” 林一郎拍拍手,越楠生则一声吆喝,领着众人又去搬来连骏所要的卷宗。待所有文件卷宗全数找齐了,连骏便深吸口气站起身,神态郑重,向众人 长揖行大礼。“接下来,还请各位助连某一臂之力。” 奇怪,骏少爷怎么还没回来? 望着一桌已冷的饭菜,辛海棠再也按捺不住,匆匆步出家门。 天色已黑,她却远远地便瞧见理应放工无人的兵部公府此时一片灯火通明。 是发生了什么事呢?辛海棠心急如焚,很想直闯公府一探究竟。 她当然有那份能耐,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给连骏添乱。 因此,她静静地守在对街转角处,观看着情况。 兵部公府上半夜仅是灯火通明,并无明显动静,可是到了下半夜就热闹了,先是一旁的侧门开启,一骑迅速奔出,像是去向谁通风报信,很快的,那一骑领着一行车马返回,公府开启大门相迎。 未几,车马复出大门。辛海棠轻轻倒抽口气,因为在摇曳不定的灯火照明下,她赫然看见连骏坐在车上。 宛如心有灵犀,明明距离甚远,理应不知她在场,但端容神肃的连骏却突然侧脸扬眉,两道如炬的目光望向才刚步出转角处的辛海棠。 骏少爷……小嘴轻颤,辛海棠无声地唤着他,忧心忡忡。 别担心。连骏亦无声的安慰着她,给予她一个肯定的保证。 前一刻,两人四目传情,下一刻,车马便已扬长驶离。 辛海棠心想,如果她的记忆无误的话,车马所奔的方向是通往皇宫。直到车马没入夜色中,她极目也看不见了,才默默垂下眼睫。 连骏此去,半个月不见踪影。 这半个月里,辛海棠一如往常,平静地操持家务,三餐也按时备好端上桌,直到用膳时间过了才撤下。 但她吃得极少,倦未成眠却双目炯然,完全靠意志支撑着才没有倒下去。当所有的家务都做完后,辛海棠总是站在门旁凝望,等待着某道修长斯文的身影出现。 刚开始,她默默凝望着沈夜弦月,神色沈静如水。 接着,她守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却迎来一场绵绵阴雨。 最后,她无情无绪的看着月落日出,满天朝霞,阳光照耀着前方的一屋一宇、一草一木…… 忽地,她整个人大大一震,双眼骤然凝视着那道朝小合院愈走愈近的身影。 那道身影步履沈稳,带着自信与从容,昂首举目,见到她时,脸上绽出欣然的笑容。 “骏……”下一眨眼,辛海棠夺门而出,在金红橘彩交织的朝阳下,奔入连骏双臂敞开的怀里,忐忑了将近两百个时辰的心终于获得平静。 “我回来了,海棠儿。”连骏轻声低语,既享受着她的投怀送抱,亦需要她的软玉温香来抚慰。“回到你身边来了……” 此番相拥犹如鸳鸯交颈,温存且多情,直到朝霞散尽,金乌当空,四下人声即将鼎沸,他们才不好意思地收敛举止,双双相偕走进屋里。 一进屋,辛海棠便忙着张罗,服侍连骏梳洗用膳。 “你也坐下,一块儿吃。”连骏心疼地端详她清减了几分的小脸以及明显的泛黑眼眶。“你这几天究竟有没有好好的用膳、休息?” 哎呀,被发现了。辛海棠有些心虚地低垂眼睫,不敢吭声。 “看来是没有,海棠儿真不乖。” “这不能怪妾身啊,您突然被人带走,数日未归,妾身如何能吃得下、睡得着呢?将心比心,换作是您呢?!”她不服气地反驳道。 “唔……好吧,算你说得有理。”连骏不得不承认,如果哪一天辛海棠突然失踪,他的反应恐怕会更激烈呢。 “还有,您还没……妾身,您道些时日究竟是在忙些什么,为何迟迟未归?”辛海棠乘机追问。 “是啊,待我慢慢说来。”连骏举箸,却先夹了一筷子菜给辛海棠,见她乖乖吃下,才开始一边用膳,一边将这半个月来的事况娓娓道来。 第十三章 那时,连骏在央请同僚检视过熊将所有的军情报告,以及与鞑靼国种种定期消息报告后,与众人再三商讨,最后得出一个大胆惊人的假设。 一直以来,熊将的军情报告都是白字连篇,字迹潦草,但近来突然全然改变,每份报告皆有条有理,文笔流畅,字迹工整,轻而易举便能发现并非熊将亲笔所写。 武将往往不擅长文笔,找人代笔乃家常便饭,但不会是那个那么认真执着于亲笔撰写报告,十多年来如一日的熊将,因此,事情明显的不对劲。 这样的不对劲,让连骏对熊将每一份军情报告展开更进一步的研读,发现这种改变是近来发生的事,而且代笔者一定是个与熊将颇为亲近,但仍对他不甚了解的人,才能够偷偷瞒着熊将操刀代笔,却又无法完全临摹他的文笔书写军情报告。 换句话说,熊将近来的军情报告全是假造的,毫无军情价值可言,甚至可能造成朝廷无法确实掌握北方边疆真正的情况,说不定报告里说鞑靼国因王后离世而举国哀悼,但其实对方已经整军带队,兵临边疆! 这下事态可就严重了,于是连骏率领所有文书生员,将此事上报当日值日的主簿与军司侍郎,待他们也明白事况的严重性后,立刻快马通知兵部尚书,最后,尚书大人决定即刻入宫,通报皇上。 锦氏皇帝接获通报,立刻召见兵部所有官员以及军情异况的察觉者-连 骏留宫密议,并暗中派密探赶往北方边疆一探虚实。 同时,为了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皇上亦另派将领领兵暗地赶往北方,以为应变。 如果说,连骏发现熊将的军情报告有异只是个小小的线头,但往下抽丝剥茧,赫然呈现的实情却是无人预料得到的骇人。 熊将是个忠将,一心效忠朝廷,忙于军中公务的他近两年才娶了年轻貌美的满氏,喜获一名白胖麟儿。 满氏出身于边疆的清寒人家,熊将爱屋及乌,不但资助妻子的娘家做小生意,改善生活,更安排满氏能文识字的兄长在自己身边做事,帮忙处理一些文书事宜。 当然,熊将并未昏了头让对方经手军事机密。他不拘小节,可大方向仍掌控得极好,不允人插手国家大事。 这下子,满家的人可就遇上困难了。 满氏一家其实并非锦氏皇朝子民,他们出身鞑靼国,是该国长年部署于边界的情报暗棋,伺机剌探,甚至操纵锦氏皇朝的军情。 将满氏顺利嫁给熊将,是这个情报家族的一大顺利进展,但又要如何掌控熊将,却教满家费尽思量,千方百计都“攻克”不了这名忠耿大将。 他贪财吗?熊将只要一菜一肉便可打发一餐,一件衣服穿到补过三回还舍不得扔,连在路上捡到个荷包,都会原封不动送交官府。 他吗?饶是熊将疼妻宠妻,愿意自己穿旧衣给满氏裁新裳,也没疼宠到让她能擅自进入放置军事机密卷宗的书房。 于是满氏动起歪脑筋,开始在丈夫每晚小酌的水酒里,掺入“阴素华”这帖秘药。 这正是连骏年幼,险些服用的秘药。诚如当年全大夫所言,“阴素华”这帖秘药初服时会有增强气力、健壮身体的作用,熊将有好一阵时日都以为自己是老当益壮,喜不自胜,走起路来神气有风,做起事来精神抖擞。 然而日复一日,熊一神委顿,体力衰弱,整个人欲振乏力的后果渐渐浮现,待他察觉不对劲,人也已经衰弱得无法抵抗满氏与其兄长软硬兼施的阵仗,被他们软禁,接着满氏的兄长代熊将书写不实的军事报告,制造出假象,好教锦氏皇朝以为鞑靼国国王持续沈浸在王后过世的哀痛中,无心国事。 事实上,鞑靼国经历过一场爆变,一名王子弑父为王,更为了转移鞑靼子民对他篡位的声讨,意欲对锦氏皇朝开战。 幸好这场阴谋及时被发现,锦氏皇帝派密探与兵马及时拯救了熊将,斩杀了满氏及其兄长,镇守住北方边疆,遏止了这场即将爆发的战争。 “这就是我这阵子留在宫里忙的事。”连骏叙述至此,不免摇头叹息。“刚开始,我怎么样也没想到事态会如此严重。” “是啊。”辛海棠亦一脸惊诧。纵使她知道连骏一定是在进行某件大事,但也万万没想到这件事如此重大。“您辛苦了。” “辛苦是值得的。”连骏一笑,舒眉扬唇。“相当值得。” “您……”她敏感地察觉他的情绪,凝视着他问:“似乎很高兴?” “能为皇上揭发鞑靼国的阴谋诡计,避免了一场一触即发的战事,我当然高兴。” “不,不是那样,您似乎还因为其他的事而高兴。” “那么,你说说看是什么事?”连骏俯身,吻吻她的眉心。 “嗯……妾身实在是……”她只看得出他眉飞色舞,却无法看出他眉飞色舞的个中原因。 “够了,别伤脑筋了,我可不爱看你苦恼的模样。反正我是为了什么事而高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以好笑且疼宠的口吻说完,连骏便吻住她的小嘴,汲取这睽违半个月之久的甜蜜滋味。 同样享受着这记甜蜜的缠吻,辛海棠亦忘却了原本满心的好奇和疑问。 连骏并没有骗她,她很快就明白连骏在高兴些什么。 不战而捷,是锦氏皇朝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最为辉煌耀眼的战功,而追根究柢,这份战功应该记在连骏身上。 因为,如果不是连骏带头,这些兵部公府里的文书生员便不会舍弃以往公事公办,及时察觉军情报告中的不对劲,大胆调阅过往的卷宗,揭露惊人的事实,阻止鞑靼国的偷袭。 事后,不待锦氏皇帝降罪,羞愧难当的熊将便已经自戕谢罪,其兵马由锦氏皇帝派去的新任将军接掌,以最快的速度安定军心。 回过头来,锦氏皇帝盛褒兵部的功劳,尤其格外赏赐这些文书生员,教这些向来被视为可有可无的小小辟员神气极了。 “骏世子,你希望朕如何奖赏你呢?”锦氏皇帝特地在文武百官面前召见连骏,故意点明他另一个身分,准备论功行赏。 直到此时,众人才惊觉连骏的身分恐怕不简单,不仅只是个兵部公府的文书生员,应是更为不凡。 有人脑筋动得快,心想,连骏姓连,皇上又称他为世子,能够符合这两个条件的…… “是连故将军的儿子,荷郡主的独子!”这句话瞬间掀起周遭低低的惊呼声,若不是在朝廷上,恐怕惊诧的声浪会更大,热闹如市集。 这下子文武百官望向连骏的眼神又更不一样了,若说之前是“这桩祸事真是这个瘦弱的年轻人平定的”疑惑况味,那现下可是不敢再小觑的“原来他是连故将军的儿子啊,果然是虎父无犬子”等大为改观的想法。 甚至,有不少人开始盘算自己家族里是否有尚未论及婚嫁的闺女,可不可能攀上连骏这门亲。 连骏对于皇上于此时公然道出他的身分一事感到无可奈何。 尽避受命召见于朝廷时,他心中就已有会引起轩然大波的准备,但他以为皇上只会因为这件大功对他公开赞扬、赏赐,而不是连他的身分一并公诸于世,皇上究竟打着什么主意? 锦氏皇帝并不是打什么主意,只是以一名家族长辈的身分,忍不住想,此乃人之常情。 这些官员有文有武,最主要的是跟连家本家以外的分家子弟交好。按他们以往的想法,连家本家那个长年瘦弱,无法习武的嫡子,既无法赴沙场也不可能立功,所以巴结连家时从不曾把连骏放在眼里,哪知道有朝一日他会突然跃上台面,大受锦氏皇帝青睐? 这下可好,他们巴结连家旁系的、远房的人马,却独独漏了这个嫡子啊,怎么办? 有些身为武官的连家子弟亦神色有异。按照传统,连家家主的大位是以个人的战功来决定的,但连骏这不战而大捷的功劳又该怎么算?计较在沙场上砍掉多少颗敌人的脑袋,哪可能胜得过不必费一兵一卒就消弭一场可能战争的功劳! 若果真如此,那他们长年来的明争暗斗不就是白费力气的大笑话?而看得捧月复大笑的那个人不就是连骏? 人心登时浮动投注在连骏身上的视线各异,看待连骏的心思亦各异。 连骏也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自己,他只思索着自己持着这件大功,要如何向皇上讨酬赏。 “微臣斗胆,是否提出什么样的要求,皇上都能满足微臣?”连骏问道。 “普天之下皆朕所有,你有什么样的请求,朕皆能应允你。说吧,你想要什么样的赏赐?”锦氏皇帝满口承诺。 “微臣希望皇上为微臣赐婚。”连骏觉得这是水到渠成的时候了。 “喔?也是,男大当婚。你是看上哪家的千金?朕马上赐婚。” “对方姓辛,名海棠。” “辛?嗯……那是哪家的千金?”锦氏皇帝苦苦思索,可是绞尽脑汁都想不出那是哪位名门闺秀。 “微臣的意中人并非千金小姐。”连骏神情一柔,语气亦变得极轻,反而更彰显出心底深沈浓厚的感情。“她是微臣的贴身随侍丫头,已经跟随微臣十余年了,对微臣的意义非凡,恳请皇上为我们赐婚。” 第十四章 某间酒楼里,上有雅座,下设方桌,人人一边吃菜喝酒,一边谈论最近流传的话题。 “你听说过连骏这号人物了吧?对,就是连故将军唯一的嫡子,人长得神俊,脑筋又好,仅凭军情报告的文笔有异况,就大胆准确的揭破鞑靼国密谋偷袭的阴谋呢!” “想那连故将军有着率领千军万马奋勇杀敌的骁勇力量,可是连骏却能不费一兵一卒便遏止一场原本可能发生的战争,当儿子的比老子更神奇啊!” “没错,想来皇上一定好好赏赐连骏了吧?” “当然,据我那个在某大官的宅邸里做事的大姑姑的小媳妇所言,皇上当场赏了连骏黄金、白银各万两,以及璧玉、夜明珠等宝物,且擢升连骏为兵部军司侍郎,那可是兵部里的第二大官职啊。” “那也是应该的。如此看来,连骏可能不日就能当上兵部尚书?果真如此,那就会是我朝历来最年轻的尚书了。” “哼哼,那可不一定……” “咦,怎么说?有什么内幕吗?” “听说啊,连骏不希罕皇上这些宝物及官位的赏赐。一开始他要求的,是请皇上为他赐婚,皇上本来满口说好,但临时又反悔,才会赏他官位的。” “为何皇上会反藤赐婚一事啊?” “因为听说连骏想成亲的对象竟是身边的丫头,这根本门不当户不对啊!你说要皇上如何赐婚?” “原来如此。可是,连骏为什么想娶个丫头呢?” “说是朝夕相处就日久生情罗,听说这丫头跟在连骏身边不少年了……” 几乎人人都热烈谈论着这桩时下最热门的消息,教人想不听都难。 就在这番热烈的气氛里,某桌顾客悄悄结账,默默离去。 甫出酒楼大门,连骏便长长地吁了口气。 “天哪,怎么像是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们的亲事呢?如此一来,说不定得摆流水筵宴请全京城的人了。”见辛海棠一脸沈郁,连骏夸张的笑着这么说,想要逗笑她。 只可惜别说是逗笑她,她连眉头也没有抬一下,连骏便知道方才所听闻的那些话对她的心情冲击有多大。 该糟。他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她该不会动摇非他不嫁的心意了吧? 话说回来,他真的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原本以为可以顺利藉此大功请求皇上赐婚,好让他与辛海棠顺利成亲,未料皇上一听说辛海棠只是他的丫头,当下就反悔,拒绝应允。 “虽说君无戏言,但那也是在不辱及龙颜的情况下。”锦氏皇帝脸色涨红道。“你是何等身分?她又是何等身分?朕真要如此赐婚,反倒是有辱你连家,你的祖母和母亲将何以见人?” 然后就不容他再分说,迳自道出其他赏赐,快得教连骏无法插嘴打断,只能神色复杂地接受文武百官的道贺。 蒙受皇上赏赐,连骏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是喜于自己受到重视,忧是忧于他与辛海棠的亲事仍未有着落。 “海棠儿。”情难自禁,连骏才不管此时置身于车水马龙的街头,一把挽住低头沈思的人儿,郑重声明道:“除了你,我谁也不娶。” 辛海棠眼眶蓦然一热。是啊,尽避她已经相信连骏的真心永不变,也期待着两人的婚事能确定,但突然多了皇上这个强大的阻碍,她不烦恼才奇怪,但是现下,她旁徨的心因为连骏的这番话以及他深情不渝的眼神而静定。 “嗯,妾身知道。”辛海棠眼眶依然有些红,眉梢却开始飞扬,任由连骏挽着她的手,一块儿缓缓地往回家之路走去。 那栋小小的合院,尽避房旧屋小,却是他与她的家,任谁也不会来打扰吵闹……嗯?那是什么? 远远地,他们便发现屋前,不,是四面八方都挤满了黑鸦鸦的,形形色色的人。 有穿官服的,从低阶小辟到高品大员都有;还有捏着彩帕又抹得一脸红红,一看就是媒婆模样的妇女;也有不少作管事打扮,手持拜帖者东张西望,另外还有不少百姓一副纯粹来看好戏的架式。 连骏和辛海棠定住脚步,彼此互望,接着欲掉头转身。 “啊!在那里!连少爷回来了。”身后忽地扬起一记呼喊声。“连少爷,我是京城第一田媒婆,有上好的人家想跟您说媒哪!” “走开!说媒事小……连大人,小人是书部主簿,特来拜访……哎呀!”低阶小辟话未竟,就被高品大员赶到一边去。 “书部主簿是哪根葱?在下乃刑部司侍郎,想请连大人前往寒舍作客……哇!”这回换高品大员被推往一旁,一名手持拜帖的管事占了上风。 “连大人,小人是朱国舅府的管事,奉国舅爷之命前来邀请连大人……”连骏力持镇静,心中苦笑,恨不得将这些人全都赶走,但实际上却不可能,只能一一打躬作揖,予以回绝。 皇亲国戚和官家的人容易应付,只要一句“改日再叙”、“不便前往”即可,反倒是那些媒婆才难打发。 “谢谢各位美意,不过在下无意其他亲事。”除了与辛海棠的亲事外,其他的亲事他都不感兴趣。 “哎呀,连大人您别这么说嘛。”好几名媒婆争先恐后地意欲靠近连骏,并将辛海棠挤离他身边。“正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连大人如此年轻有为,身旁应该要有个高贵端庄、美貌娴静的夫人服侍,切莫再让些不三不四、不干不净的丫头近身哩。” 闻言,连骏笑容一僵,一对凤目满是阴霾。 辛海棠眼角余光一瞄,小嘴一抿,便手扬指落,在眨眼间点了所有媒婆的穴道,教她们登时变成僵矗原处的木头。 连骏转怒为忍俊,还得很辛苦地表现出一脸歉然。“真不好意思,海棠儿出手冲动了点,还请各位包涵,当作没有这回事。” 他故意说了一大堆道歉的话,而且是温温吞吞的说,说完了才示意辛海棠一一为她们解开穴道,折腾了好半晌才告落幕。 经过这番折腾,在辛海棠小露一手以及连骏始终客气但婉拒的示意下,媒婆们终究知难而退。 小小合院终于恢复原有的清静。 连骏与辛海棠手挽着手,一同走进屋里。 连骏忽然转过头道:“对不起。” “嗯?”辛海棠抬眸望着他。 “刚刚那番阵仗……还有那番侮辱你的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他的余怒又开始沸腾。“真该拔了那些媒婆的舌头!” 他这番愠怒且血腥的说词反倒纡解了辛海棠心中的余郁。 “如果这是骏少爷的希望,妾身非常乐意为您实现。”她语气严肃认真,小脸却朝他淘气地笑开来。 连骏这下子也跟着噗哧一笑,“你呀……” 想当然耳,连骏请求皇上赐婚的事传入连府后,连老夫人与荷夫人便派人传话,要他立刻回家去。 连骏心知肚明,这一回去怕是就难再出连府,女乃女乃与娘亲一定会尽快为他找对象下聘,押着他拜堂成亲,同时也必定会尽快送走辛海棠,教他此生再也找不到她。 为此,他不得不作些周全的准备。 待一切准备都安排就绪,连家派人来传话已经不下十余趟,连骏终于肯道出确切的答复。 “明天我就回去了。”他微笑着如是告诉总管。 “小人知道了。” 总管总算能松口气,顺手将额上冷汗抹去,庆幸自己达成使命。 临走前,总管忍不住向连骏道:“骏少爷,小人说句实话,两位夫人对您跟海棠丫头的事可是相当……有意见。” “大总管是想说,女乃女乃及娘亲大为反对吧?!”连骏一笑。 “哎……您跟海棠丫头身分上实在是……真是可惜了,如果海棠丫头有个好一点的身分,配得上您的话……”总管一边感叹一边摇头。 “不,海棠儿这样是最好的。”连骏微微一笑,送走了总管,同时在心中默默地想,是他配不上她才是。 真的,仔细想想,他连骏除了运气好投好胎成为连家嫡子外,要武不能,得靠辛海棠保护,生活起居也是她一手打点,少了她,他恐怕至今仍是个体弱多病又任性的少爷,若不是他侥幸立下遏止鞑靼国偷袭的大功,他又有哪一点配得上她? “骏少爷,您别这样看妾身……”辛海棠察觉连骏的目光是那么专注、火热,爱怜无比地凝视着她,不自在地羞红了小脸,手指直绞着衣袖。 她自然流露出的小女儿娇态更教连骏的心神一阵荡漾。 “我们今晚早此一一歇息吧。”一双凤目微微眯起,他的唇往上勾起,浑身散发出撩人心弦的诱惑。 “嗯……” 这一晚,他们的缠绵激狂无比。 激情结束后,心满意足的连骏拥着辛海棠同床共枕。两人佣懒无比但迟迟未眠,两双眼睛均望向窗外的夜色。 明月当空,繁星点点,若是侧耳细听,还能听见微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响,以及远处的人家偶尔传来的狗吠声。 “……好静。”辛海棠喃喃地道。“真好。” 连骏抚了抚她的秀发,摩挲着她的香肩果背。“会一直很好的,因为我将一切都安排好了。睡吧。” “嗯。”辛海棠微微一笑,恬然闭上双眼。 第十五章 一大早,连府上下表面上平静无事,事实上却是陷入一场令人焦躁的等待中。 这场等待始于清晨破晓,终于日头即将西下。 “骏少爷回来了。”门口负责通报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来报讯。 总管接着赶紧差人前去禀报连家两位夫人。 终于回来了丨连老夫人及荷夫人立刻赶往大厅,在等待连骏现身的时候,婆媳俩互换了一记有志一同的眼神。 这回,无论如何一定要把那个丫头从骏儿身边撵走。 接着,这对婆媳望向大门,引颈期盼,终于看到连骏现身。 连骏与辛海棠一前一后步入大厅。 “骏儿!”她们先是喜形于色地喊了他一声,接着又想起方才意欲对连骏下马威的决定,赶忙板起了脸。 只是,板着脸的婆媳俩眼角余光又偷偷瞥向连骏,打量着他的模样。 哎,骏儿似乎瘦了些,面色泛白带着点微青,可是身子不好?回头非得要全大夫快快给他把脉看诊,好好准备些补品炖煮给他吃才是。 而且,他不仅脸色不好,走起路来脚步更是微微摇晃,像是不胜酒力?不可能啊,这个孩子极少喝酒。 那究竟是……连家两位夫人不觉忧心忡忡的互望一眼。 她们的小动作清楚落入连骏不动声色的眼里。 他的脚步登时变得更加蹒跚,缓慢的走到两位夫人座前,领着辛海棠缓缓一拜。 “骏儿见过女乃女乃和娘。好久不见,两位近来可安好?” “怎么可能安好。”连老夫人心疼孙子,但嘴上仍强硬,恶狠狠地斥道:“你这孩子恁胆大,究竟是在皇上面前胡言乱语些什么?” “就是啊,说什么要请皇上给你和……”荷夫人故意顿了一下,刻意往辛海棠瞄了眼。“某个丫头赐婚?” 某个丫头。饶是心中已有准备,辛海棠仍有种淡淡的苦涩感。 想当初在连府,连家两位夫人眼见连骏在她的照顾、服侍下,身体日渐强壮,待她也愈发和善可亲……因为连骏的关系。 现下,这两位夫人视她如眼中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还是因为连骏的 世事难料,真的,世事真的难料。 连骏破釜沈舟似的重重颔首。“是的,骏儿是请皇上为我和海棠儿赐婚。因为我与海棠儿日久生情,互许终身,还请女乃女乃及娘成全。” 他半侧过身朝后方伸出手,见状,辛海棠毫不犹豫地将手放入他的掌心。“怎么可能!她只不过个丫头,哪配进连家大门。” 连老夫人苦口婆心的劝道:“『龙配龙,凤配凤』,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想我连家家世辉煌,嫁娶若非出将入相的人家,也会是名门世家。你应该娶个大家闺秀,才能与你匹配。骏儿,女乃女乃是为了你好啊。” “是的,骏儿自然知道女乃女乃是为了我好。”连骏回应道,挽住辛海棠的手一刻也未曾松开。“但是您可知道,门当户对也好,匹配与否也罢,肯定都不及我和海棠儿在一起睁那种心心相映、彼此相属的感受还来得重要。” 辛海棠蓦地眼眶一红,嘴唇微颤。莫怪她感动莫名啊,当情郎当众宣告你比他所能拥有的荣华富贵更为重要时,焉能不感动? “什么感受!夫妻自是要出身相同,才能相敬如宾地过日子啊。”荷夫人亦忍不住开口。 “出身相同与朝夕相处,此情孰轻孰重?”连骏响应道,同时注意到两位老人家颇有继续发难之势,急忙暗中连续三次收紧挽着辛海棠的手,以此为暗号。“骏儿非常看重这份感情,甚至觉得与海棠儿的百般亲密宛如前世便已经拥有。” 感动的神色微僵,辛海棠眉宇间掠过一抹惊诧,只是这样的神情来得快去得更快,她很快便又恢复寻常之色。 “够了!什么前世,你这下倒是跟女乃女乃胡言乱语来着。”连老夫人极为气恼,手跟着一扬。“来人!将这丫头带下去,我不想再看见她!” “不!女乃女乃……”握住辛海棠的大手最后一次收紧,然后松开,接着,连骏便在未竟的呼喊声以及四下此起彼落的抽气声中往后仰倒。 “大夫,骏儿的情况怎么样了?” “嗯……”全大夫打量着昏卧在床的连骏,并为他把脉,好半晌后终于收回手,一脸沈凝地面对连家两位夫人。 “禀告两位夫人,骏少爷的情况委实不好。”全大夫以非常沉重的语气道。 “此话怎说?”荷夫人一手按着心口,胆战心惊地问。 “骏少爷他精神不济,食欲难振,又头有偏痛,颈肩酸麻,腕有剌疼,臂乏无力,胸中郁结,腰月复僵硬,双脚使不出劲呀!”全大夫一口气道出许多病征。 这番话着实吓坏连老夫人及荷夫人了。 “怎么听起来……骏儿全身上下都是病痛?哎呀,早知道就不该同意他搬出去住……那现下该怎么办才好?全大夫,您快开个药方医治骏儿吧。” “药方是有,只是……”全大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只是什么?”连家婆媳俩异口同声问道。 “只是不知道两位夫人能否接受。” “这不是说笑吗?只要能治好骏儿,什么药方我们都能接受的。” “那老夫就此开药方了。骏少爷此症状说穿了便是上气匮乏,中气不足,下气全无,须有身负武艺之人以果裎相见、肌肤相亲的方式为他灌注内力,充盈丹田,以增强骏少爷的体能。” “而且,为了该法实行顺遂起见,此人最好是平日便与骏少爷亲近之人,方能与骏少爷气息相融,顺利灌注内力,而且这段期间,最好与骏少爷日同行,夜同厢,灌注之内力才不会因功亏一篑而散尽。”全大夫仔细且慎重的说明道。 连家两位夫人愈听,脸色愈是凝重,内心的感受愈是复杂。因为依全大夫所言,目前能救治连骏的人选只有一个。 辛海棠很快的被召唤至厅堂。 饶是先前遭人押入柴房,使她衣裙凌乱,形容狼狈,但她依旧将背脊挺得笔直,面无惧色。 心中不觉暗赞一声,连老夫人不得不承认,若非辛海棠出身低微,光凭此番风范就颇具将门之女或将门之媳的资格。 在面对这连家两位夫人时,辛海棠毫不迟疑的屈膝行礼,“奴婢叩见老夫人、夫人。” “嗯。”又打量她好一会儿,连老夫人才缓缓开口,将全大夫的诊断全盘道出,最后命令并警告道:“实在是没有其他更适合的人选了,不得已只能让你再去服侍骏儿,可是,除了依全大夫所言为骏儿灌注内力外,你可不许对骏儿动其他歪脑筋。” “奴婢遵命。”那如果是连骏对她动歪脑筋呢?辛海棠默默地这么想。 “也不许对骏儿动手动脚。”荷夫人也有话要叮咛,“骏儿可是金枝玉叶之身,不容他人亵玩。” “奴婢晓得。”说得连骏像朵莲花似的……辛海棠必须努力才能忍住笑意。 就这样,在连老夫人及荷夫人的连番叮咛、警告后,辛海棠终得允准,重回连骏所住的院落。 辛海棠心中满是感慨。啊,这个院落,这些花草树木……彼时的他与她,一是主一是仆,是少爷和丫头,现下却是…… 她才走到屋门前,门扉便赫然开启,一只手很快的抓住她的衣袖往屋里拉。 “你终于来了。” 辛海棠万万没想到会遭此偷袭,不禁莞尔,但也柔顺无比任由他拖着。她立刻落入一个热切的怀抱,小嘴也被人饥渴的品尝着。 唇舌相缠许久,连骏才依依不舍地结束这记亲吻,但嘴唇依旧恋恋不舍地在她的小嘴边厮磨。:“天啊!我好久没有瞧见你了,想我吗?” “妾身好想您。”辛海棠乖巧的应诺,却也老实的提醒他,“可是骏少爷,我们不过一日不见,不算久。” “谁说的?不是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句话?拿来形容我的心情刚刚好。” 见连骏像孩子般任性,辛海棠除了笑叹一声外又能奈何?爱着他就是要能包容他的一切样貌,无论是成熟的还是孩子气的那一面皆然。 “骏少爷,让妾身先把门合上吧,万一老夫人派人来看我如何为您“灌住内力”怎么办?”辛海棠在耳鬓厮磨间努力把持住最后一分清明的意识提醒。 “呵,别忘了,我已拜托全大夫多叮咛几句,在你为我『灌注内力』运功医治期间,万万不可有闲杂人等前来打扰,以免走火入魔,前功尽弃。”与她前额相抵,鼻尖相蹭,连骏笑嘻嘻地说。 原来这一切都是连骏周全的准备,他先写了封词意恳切的信给全大夫,表明他与辛海棠两情缱绻,以及自己非卿莫娶的决心,并请求全大夫帮忙。 全大夫被连骏的诚意感动,同意按照连骏的计划行事。 之后,连骏先故意与两位长辈起冲突,同时暗中要辛海棠藉由用力握手这个动作,将她的内力稍稍灌入他的筋脉,瞬间制造出他脸色灰败发青的假象,自己再顺势假装气急败坏的晕过去,再经全大夫诊断,表明非得由辛海棠“灌注内力”医治他不可。 如此一来,连家两位夫人便不敢强硬地拆散他们。 连骏相信时间能改变一切,两位老人家必定终能体认辛海棠的好,以及她对他不可或缺的重要性,接纳她成为连家媳妇。 当然,这会是一场长期征战,他也已经向朝廷请了病假,心中早已有慢慢跟两位长辈磨的准备。 万事倶备,东风亦起,只待一切水到渠成。连骏对这一点信心十足,笑着与辛海棠亲昵厮磨,从门边来到床边,准备“灌注内力”去也。 第十六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事情果然如同连骏所预料般发展。 连骏重回连府,是连老夫人及荷夫人梦寐以求的美事,但美中不足的是辛海棠也一样回来了,而且还彻底霸占住连骏,几乎不肯让他与她们碰面。 当然,她们笃定自己所想的就是事实,拒绝承认事实其实是连骏霸占住辛海棠。 此时,两位夫人正闷闷地坐在偏厅里喝茶,无巧不巧,辛海棠打从门前经过。 两人还没发难,辛海棠已经向她们行礼,“奴婢见过老夫人、夫人。”“哼!”两双斜眼轻睨,彷佛要将人千刀万剐。 但辛海棠文风不动的承受,维持着一副为人奴婢应有的恭敬听命模样。 反倒是荷夫人按捺不住了,“辛海棠!” “奴婢在。” “我要你现下便消失在我眼前,离开连骏,滚出连府。” “是,奴婢遵命。”不待眼前两人面露惊喜,辛海棠已经继续说下去。 “只是还请两位夫人宽限些时间让奴婢打点包褓,准备骏少爷路上所需物品。” “你走就行了,关骏儿什么事?”连老夫人蹙眉道。 “因为全大夫说了,骏少爷走到哪奴婢便跟到哪,反之亦然。” 连家两位夫人这才想起全大夫先前的再三叮咛,一时哑口无言。 “可是你现下也是离开骏儿的身边哪。”荷夫人鸡蛋里挑骨头,反驳道。 “是,奴婢是趁骏少爷好不容易睡下的空档,想去灶房为他做些补血气的膳食。” “骏儿晚上没睡好?”连老夫人一听,赶紧关心地追问。 “是,纵使奴婢为骏少爷灌注内力,但他仍然有些睡不安稳。奴婢私下请教过全大夫,他说这样的情况只要骏少爷的身子好转便会跟着有所改善,所以奴婢打算同时以食补的方式来增强骏少爷的体力。” “所以骏儿这种情况是会好转的?”连老夫人舒眉再问。 “是,假以时日必见好转。”辛海棠颔首道。 “那么,到时候你要多少银子才肯离开他?” “咦?”没想到连老夫人会忽然这么问,辛海棠一愣。 “是啊,不管你要多少,我们都会照付的。”荷夫人一听婆婆么说,马上跟着道。“你拿了银子就走得愈远愈好。” 辛海棠吃惊更甚,瞠目结舌。 “或者,你想找个好归宿?”连老夫人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一点我也能安排。” 辛海棠终于敛起诧异之色,摇了摇头。 “怎么,拿乔吗?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可没有必要好声好气的招呼你。”连老夫人没能得到辛海棠的应允或屈服,恼怒逐渐浮现于脸上,荷夫人亦然。 同时她们亦大惑不解,一般而言,一个丫头肯同意男主人染指,不是为了钱财便是为了身分,如今辛海棠算是赢家,只要一颔首,钱财及身分皆唾手可得,她却不肯爽快的点头,又是为了哪桩? 莫非真是为了情?她果真爱着骏儿,骏儿也真的爱着她? 不。连老夫人在心中对自己用力摇头。她活了这么大把年纪,听闻过也见识过不少这种门不当户不对的爱情,没有哪桩有好的结局,多半是丫头或男仆贪财谋利,想藉由对方少爷或小姐的身分地位获取包多、更大的利益,这才是世上真实的道理。 思及此,连老夫人便定下心来,冷冷看着眼前俯首不语的辛海棠,等着她翻脸,或者应该说露出贪财图利的真面目,然后满足她所提出的要求,打发她走人,这件事就算顺利解决了一半。 至于连骏那里,她们婆媳会尽快安排他娶个门当户对的贤妻,如此一来他在朝廷中亦能站稳脚步,往后必定能光耀连家门楣。 辛海棠慢慢抬起小脸,将连老夫人的心思拉回来。 她看着连老夫人,张开小嘴说:“不。” “不?”连老夫人一愣,与荷夫人互换一记诧然的眼神。 “是的,奴婢说“不”。”辛海棠姿态谦卑,却说得振振有词。“别的不提,奴婢是骏少爷的贴身丫头,这世上只有主子不要丫头的道理,焉有丫头弃主子而去之事?所以奴婢不会因为钱财、好归宿的引诱而离开骏少爷。”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骏儿喜欢你,想娶你吧?”荷夫人情急的斥责道: “你只不过是个丫头,他不过是玩玩罢了!” “夫人,您怎么说奴婢不好都没关系,但请别羞辱骏少爷是那种的纨袴子弟。” 辛海棠语气和婉,却带着一针见血的锐利。“骏少爷曾经告诉奴婢,两位夫人对他谆谆教诲,千万不能因为自己是名门世家的子弟就轻视他人,更不能仗势欺侮比自己低下微贱之人,他说,他将两位夫人的每句教诲皆谨记于心,方能长成品德高尚之人,否则奴婢又怎么为骏少爷锺情倾心,愿意服侍他一生一世?” 荷夫人一时语塞,连老夫人则神情深沈莫测,沈敛的眼神直勾勾打量着辛海棠,像是要找出她撒谎的影子。 辛海棠却毫无畏惧的迎向两位夫人打量的眼光。 四下俱寂,直到连老夫人再度开口:“所以,你是真心爱着骏儿?” “是。”辛海棠应道。 “爱了多久了?” “奴婢服侍骏少爷多久,便对骏少爷倾心了多久。”辛海棠再道。 “爱得有多深?” “奴婢会一生一世在骏少爷身边服侍,富贵贫贱始终如一。”辛海棠露出一抹淡笑。“奴婢愿意为骏少爷拚上这条贱命,不足为惜。” 若说辛海棠先前连番振振有词教连家两位夫人对她刮目相看,不再将她视为想攀荣附贵的奴婢,那么最后这几句淡然之语,更教她们瞠目结舌,久久无法回神。 “罢了,你先下去吧。” “奴婢遵命。”辛海棠再次行礼如仪,退出偏厅。 “娘,您怎么看?”荷夫人看向连老夫人。她不想承认,但是辛海棠的话的确让她对这个丫头大为改观,无法再讨厌这个丫头了。 “嗯……”连老夫人沈吟着,仍多有保留。“冠冕堂皇的话任谁都会说,暂且再看看这丫头会如何表现。” 连骏向朝廷告假养病一事,许多人都极为关注,不仅因为他是皇上破格下旨连升三级的官,更因为他那不容人小觑的背景,还有最重要的,他本身卓越的才能表现,总之,在他搬回连府养病的这段期间,饶是后院内堂里一片清幽,大门前厅可就热闹无比。 “阿骏,你家门口可真是人山人海,挤了一丛又一丛代主子来投拜帖的仆役。”越楠生边说边比画,双手在半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半弧。 “一丛又一丛,你是在说人还是杂草?当阿骏他家是庭园不成?”林一郎不客气地挑他语病。 “阿骏他家本来就有庭园啊……这有什么好笑的?”越楠生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看着放声大笑的林一郎以及强忍笑意的连骏。 “没、没事。”连骏摇头,很难向越楠生解释,他说起话来喜感十足,就是教人忍不住想笑。“好了,告诉我,兵部公府现下的情况如何?” 林、越两人是极少数知道连骏为何装病版假的人,也理所当然的成为连骏得知外头消息的管道。 “喔,情况变得很有趣。”林一郎大有幸灾乐祸之感。“你一定不知道,公府里情况妙得很。” 与在朝廷中相同,兵部公府里也有着暗中支持党派之别,有些人选择依附连家旁系远房的势力,各自角力,却万万没想到现下出头的是本家的连骏,于是有人在大惊之余,便想办法要与原本的势力关系了断,想巴结林、越两人,透过他们攀上连骏。 另外也有人从对立而决定连手,打算把连骏整倒后再来瓜分应得的利益,所以也找上了林、越两人,想拉拢他们入伙。 “换句话说,我们现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喔。”林一郎得意洋洋地道出结论。“每天都有人请客招待酒食,真好。” 闻言,连骏哭笑不得地道:“嗯,真好。不过,你来就是要跟我炫耀每天都有人请客?是要顺便找我一同赴宴?” 林一郎“哈”了一声。“最好是这样,那就枉你“千辛万苦”地在家“卧床养病”啦。你这个病人还是乖乖在家里多吃点补汤药膳,放心,我和楠生会代劳去吃那些山珍海味的,哈哈哈!” 越楠生也跟着大笑。 “你们……” 连骏一副满脸无奈的模样,但其实辛海棠知道他内心是喜悦无比的,感动着这两位好友并没有接受周遭那些人的利诱,而是站在他这边,才能把这种事当成茶余饭后的笑谈。 宾主尽欢,若不是碍于他是“告假养病”,连骏真想留林、越两人住下,如过去那般秉烛夜谈,而不是在短短半个时辰里就结束会面,送走两人。 “真可惜。”连骏扼腕道。 “日后您还有机会与林爷、越爷聚会的。”辛海棠柔声安抚他。“现下还是请您快快回床上休息。两位夫人知道林爷、越爷告辞离去后,一定会尽快过来探望您的。” “唉!”连骏也知道辛海棠所言为实,不过还是很夸张地摇头晃脑叹息。 “我这场病生得可真不容易。” 果真如辛海棠所言,连骏才躺回床上,连家两位夫人便联袂前来探视,对他嘘寒问暖,直到连骏说自己累了想休息,她们才肯离去。 白天事情多,入了夜后才得以清间,连骏强忍着惺忪睡意等着辛海棠沐浴净身身完毕。 须臾,辛海棠娉婷现身,款款走向床铺,任他一把拥入怀中。 她含羞带怯地吻上他的唇,两人耳鬓厮磨好一会儿,虽然没有更进一步的缠绵,却又亲昵甜蜜得更胜鱼水交欢。 夜色愈发深沈,万籁静谧,屋里的灯烛几乎已全都灭熄。 另一头,数名黑衣人悄然无声的从一道小门窜入连府。 黑衣人们借着微弱的月光,彼此点头交换眼神,比了几个手势后,便各自散去。 未几,第一道火焰在暗夜里亮起。 第十七章 “骏少爷,您快醒醒!” 连骏被辛海棠以从未有过的粗鲁力道摇醒,睁开眼就见到她力持镇定却仍明显惊惶的神情。 “失火了!” 连骏连忙起身披上一件外衣,接着被辛海棠拉着冲出屋外。 焰光冲天,几乎映亮半片夜空,熊熊燃烧的火舌里传出噼啪声响,代表着火舌正逐渐蔓延,燃烧着每一件行经之物。 “呀!失火啦!”不远处也有人发现失火,一声接着一声惊惶的大叫,之后被吵醒的人愈来愈多,呼喊声愈发喧哗嘈杂。 主要失火的地点是连府的主屋。 “女乃女乃!娘!”连骏想到两位长辈,立即拔足狂奔。 主屋外满是慌乱的人们,男女奴仆或叫或喊,或哭或泣,有人呆站在原地无法回神,有人则如热锅上的蚂蚁,不住团团转。 连骏眼尖,看见在场力图主持大局的总管,抓住他便问:“女乃女乃和娘亲她们呢?” “老夫人?小人没看见她们……”显然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已经完全吓跑了总管的理智。 “糟了!”连骏的心冷了半截,松开对方的衣襟就要往火场里冲,却立刻被辛海棠挡下。 “还是由奴婢去吧,妾身这身功夫自保之余,尚能营救两位夫人离开火场。” 理智上连骏知道她的话是对的,但情感上他却想不顾一切阻止心爱的人儿涉险。 “好……我知道了。”他千思万虑只在弹指间,因为已没有多少时间能浪费了。 “你自己要小心。”千言万语最后也只能化为这句简单却也最贴心的叮咛。 “妾身明白。”辛海棠朝他安抚的一笑,便转身奔入火场。 这一幕直教连骏再次痛恨自己无法习武的身子骨,不然此时他就能冲入火场救人,而不是由辛海棠代替他。 够了!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重重的一抹脸,连骏换上坚毅焊然的神情,大步走到慌乱的人们前方,用力大吼一声,“安静!” 连骏这一吼,众人皆被这道吼声震慑住心神,纷纷望向他。 “现下不是手足无措的时候,没有时间能浪费了。总管,你立即派脚程快的小厮前去通报官衙。全大夫?幸好您和您的药徒没事,麻烦您移驾后院的凉亭,为这些伤者诊治。奴婢、丫头们负责协助全大夫及药徒照料伤者,男丁们随我救火!”他很快的开始指挥调度众人。 是的,他或许无法正式习武,无法进入火场救人,但他可以尽力为辛海棠铺路,以便她顺利救人。 海棠儿,你千万不能有事……他朝着火场,心中默默呼喊着。 火场中,火舌尚未近身,浓烟便已扑面袭来,熏得辛海棠两眼发红,几乎睁不开,呛咳不断。 辛海棠当机立断地弓身弯背,凭着记忆在主屋里模索。 记忆中,从左手边直走第三间便是荷夫人的厢房,没一会儿果然在房门前发现倒在地上的荷夫人,她立刻将对方一把往背上一扛,发挥出超乎寻常的毅力,掉头往回跑。 她甫冲出火场,迎面就是一阵惊喜的欢呼。 “海棠丫头出来了!” “她救荷夫人出来了!” 如果辛海棠现下心有余力,会注意到火势已经受到初步的控制,而且人们不再像方才那般陷入惊惶失措中。 连家上下乱中有序,奴婢、婆子们随着全大夫师徒忙着照顾伤者,一部分家丁拿着水桶以接力的方式传水灭火,而连骏则率领另一部分家丁前往水源处,汲取包多的水来。 辛海棠一放下荷夫人,转身又冲回火场。 “娘!”连骏率着打水的众人返回,第一眼便瞧见荷夫人,立即露出惊喜的笑容。 “骏少爷,海棠丫头真的很厉害,已经将荷夫人救出来了。”守在火场的总管赶忙上前禀告,“您就陪着夫人到全大夫那儿去,这里交给小人即可。” “不。”连骏摇摇头。他知道总管这么说是一片好意,让他可以陪在娘亲身边。 “我不能丢下这里不管,你代我陪着娘过去就行了。准备好了吗?”他最后一句已经是高亢严厉的呼喊,宛如下达军令。 他身旁是数辆紧急调度前来的打水车,随车的人手大声回应,“准备好了!” “上!”连骏大声吼道。 “上!”众人回应道。一时间,数十道水柱如龙似蛟,往张牙舞爪的火舌直扑而去。 “再上!”连骏又吼道。 “再上!”众人再次应声。 水柱在众人齐心协力奋力扳动打水车机关的情况下喷发,不曾间断,直到车厢里的水用尽才不得不停止。该车立刻在人力推动下掉头回奔水源处,准备再汲一车救火的水,而另一辆装满了水的打水车也在此时奔至。 这是吃力又抢时间的工作,教人无法分心,只是连骏再忙,内心仍有个角落轻轻呼唤着辛海棠。 海棠儿……海棠儿…… 有人喊她?辛海棠有些昏沉沉的这么想着。 二度进入火场,势实已经有些逞强了,她不断眨眼仍无法纡缓泪流不止的情况,不停匐匍在地上的姿势让她的手脚麻木酸痛不已,理应汗湿的体肤却因为火场的高热而有种浑身就要被烤干的感觉。 但她仍坚持来到连老夫人的厢房,竭尽所能大喊,并极目张望。 “老夫人!您在吗?老夫人!” 很快的,辛海棠在床边的地面上发现瘫倒的连老夫人,喜出望外的急急趋近,发现她还活着,只是被浓烟呛晕了过去。 辛海棠将连老夫人负于背上,试着冲出火场,但她一抬起头就愣住了。火舌已经无情且残忍地封死了她们的退路,房门外只看得见一片通红的火海,好几截梁木随着一阵噼啪声响而掉落。 眼前已经无路可走,难道她真要命丧火场? 海棠儿……海棠儿……海棠儿! 一道道呼喊声彷佛劈入辛海棠脑海中,教她浑身一震,思绪变得澄明,灵光陡然乍现。 当主屋里突然传出噼哩啪啦的连续巨响时,打水车的随车人员纷纷倒抽口气。 见状,连骏心中陡然一冷,询问身旁最接近他的人员。“屋里的情况是怎么了?” “这……照我们救火的经验来判断,八成是梁木烧断了。” 闻言,连骏脸色倏然刷白,一副即将崩溃的模样。 祖母和心上人都还身陷火海,一个是至亲,一个是挚爱,若她们真的同时出了事,他如何能承受这么重的打击? 周遭虽有许多人,现场却一片死寂,只剩下火焰燃烧时所发出的噼啪声响,以及水柱冲浇的哗啦声。 终于,火势被扑灭。 天露曙光,赤果果地映照出惨遭祝融的残屋破墙。 “女乃女乃!海棠儿!”连骏慌乱地往前奔去。不知何时,他的鞋子掉了,赤果的脚踩着地上的石砾与杂物前行,刺痛难忍,如受酷刑。 但是,此时此刻他内心所承受的凌迟比任何酷刑都难受,那像是一刀刀剜着他的心头,教他痛不欲生。 “女乃女乃……海棠儿……” 连骏疯狂地在火场里奔驰、张望,披头散发且口中喃喃呼喊着,一颗心沈浸于各种可怕的想象中,浑然未觉身后蓦地传来一阵骚动和喧哗声。 直到有人在他的身后微带哽咽的轻声唤着他,“骏少爷?” 他整个人狠狠一震,缓慢地转过身,睁得大大的凤目一瞬也不瞬地看着面前。 “妾身在这里,骏少爷。”嘴边含笑,眼角却噙着泪,辛海棠柔声道。 此语方落,她就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她亦伸展双臂奋力回搂着他。 她的小嘴被滚烫的唇舌亲吻,连骏以极为亲密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确定她是真实的、活生生的站在他眼前。 第十八章 过了好半晌,连骏才渐渐镇定下来,着手善后事宜。 如何安排睡的地方是首要之务。 主屋几乎烧毁,不能再住人,总管本来打算将奴仆所睡的长屋大通铺空出一半让两位夫人住,未料被连家所有的主子有志一同的反驳。 “做主子的怎么可以跟奴仆抢床睡?没这天理。”即使是因为遭浓烟呛伤而必须卧床静养的连老夫人对此事亦十分坚决。 “是啊,我的院落那儿没事,就请女乃女乃和娘暂且和骏儿挤上一挤。”连骏决定道。 连家两位夫人便住进连骏的院落,先行在连骏的厢房休息。 反正他也不是真的需要卧床养病,只要找个角落窝着睡就好了。连骏心里如此自我调侃。 辛海棠想跟在他身旁帮忙,却被连骏坚决的回绝。“帮什么忙?你也才从火场月兑困。瞧瞧你,是不是手麻了?脚软了?精神不济?来人……” 连骏朝辛海棠身后一挥手,几名老妈子和丫头立即上前应声。 “把她带下去,盯着她沐浴、用膳、休息,她若有哪一点没办到就尽避来向我禀报,我会……好好惩罚她。”他最后一句话带着难以言喻的亲昵感。 “骏少爷!”辛海棠耳根一红,窘迫的低呼,连骏却不以为意的大笑。 “来吧,海棠丫头。”这简直可以说是公然调情了。一名老妈子忍着笑劝她,“看来,你不好好休息,就是妨碍骏少爷做事了。” “可是他手脚上的那些伤……” “我会去找全大夫上药。”连骏像是不知道疼痛,浑然不在意的挥了挥手便迈步离去。 “您……”辛海棠想跟上去,但身旁已经围着好几名老妈子与丫头……连骏已经成功的以人海战术困住了她。 辛海棠只好屈服,乖乖地沐浴、用膳,在众人的服侍下就寝。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无法成眠,未料头一沾枕便睡着了。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她突然睁开双眼坐起身,这突兀的动作惊动了守在她床边且不知不觉睡着的连骏。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辛海棠心神渐定,在连骏轻叹一声并张开双臂时,自然而然投入他的怀抱,汲取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安全感油然而生。 连骏轻轻拍抚她的背,让辛海棠觉得自己像是个备受呵护的小婴孩。双睫缓缓合上,辛海棠告诉他,她是如何逃出火场的。 “那时候火已经烧到了眼前,妾身可以感受到数步之外火舌的热烫,知道这下就算轻功过人也冲不出火场,当下几乎绝望。”就算是事后回想,那炙热的高温、无情的火海映照着心底绝望的寒意,仍然教辛海棠打了个哆嗦。连骏立刻收紧拥住她的臂膀。“抱歉,让你独自面对那么可怕的事。” “不,妾身不是独自一人,还有老夫人在啊。”辛海棠扬起唇角道。“而且托老夫人鸿福,妾身才能灵光乍现,想着,既然往前此路不通,那么往后呢?才会想到转身把后头的窗子撞开,背着老夫人腾身跳出去,真是谢天谢地,菩萨保佑。” “但我更要谢谢你,海棠儿,你一口气救了连家好几条命。”连骏语气里充满了谢意。 “好几条命?妾身只有救了老夫人及夫人。” “不,你还救了未来的连家少夫人,以及连家未来的小小少爷或小小姐。”连骏沈静地道。“终此一生,我只会有你这个妻室,我的儿女也只会由你来孕育,所以你说,这是不是好几条命?喔,不止,你还幸免了连家无后的问题。” “骏少爷……”被他的话感动得无以复加,辛海棠不禁落泪。 “乖,我在这里。还有,你该再练习改口了,只有骏,没有少爷,明白吗?” “骏……”是啊,她是该练习改口了。 房门外,在总管的陪同下,荷夫人本来是想来探望辛海棠,却没料到连骏已经在房里陪伴,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打扰,便听见他们俩的一番交谈。 罢了、罢了,事到如今,她还顾忌什么门户之见呢?连骏说得没错,辛海棠可是拯救连家这么多人的大功臣哪!扁凭这一点,荷夫人的想法便全盘改变。 方才婆婆也说了,大难不死,她不但乐意接受辛海棠这个孙媳妇,还非她不可,这对房里那对小两口而言,必然是天大的好消息吧? 荷夫人又偷偷朝半掩的门里觑了一眼,随即脸红的悄悄合上房门。看来里头是愈来愈“感动”了?她还是稍后再过来探视吧。 连府失火一事虽不至于惊动天下,倒也在王公贵族间掀起一阵颇大的浪波,毕竟这儿是锦氏皇朝首要之都,竟发生这种严重的意外,实在让人惊诧。 “不是意外?”锦氏皇帝闻言一凛,双眼凝重的瞪着坚持要来御书房密奏,而不肯在朝廷上直言的连骏,疾声追问,“你的意思是,有人蓄意纵火烧了连府?” “是,微臣痛心,但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火灾后,微臣特地询问家中下人,得知府中的灶房向来在午夜子时前便已熄火,若断言此处为起火点实在牵强,微臣再与经验丰富的打水车人员、官衙差役巡视主屋,调查发现另一处起火点是先父生前所居住,现下已无人使用的厢房。这种种迹象,着实让微臣不得不大胆假设……”说到这里,连骏面有难色,欲言又止。 “连卿直言无妨。” “是,微臣假设,纵火者是对连府有一定了解的人,但这份了解只是局部性的,或者说是仅具过往的记忆。比方说,他可能只知道主屋及花园的方位,但并不清楚奴仆的住处位于何处,也不知道灶房在哪儿,所以无法在灶房纵火,布置为起火点。” “微臣一家低调喜静,长年来府里只款待过自家亲友,包括微臣旁系的族人,家族中又有许多与微臣辈分相同,具一身武艺,能角逐将军大位的堂兄弟,而他们若要在半夜翻墙潜入连府,是轻而易举之事……” 锦氏皇帝闻言哑然,好半晌后才轻声问:“所以,你的意思是,放火烧了连府的人,主要是想烧死你,而且还是连家年轻的一代下的毒手?” “是。” “这怎么可能……”锦氏皇帝直觉否认。 但,回头一想,不可能吗? 连家年轻的一代个个意欲争得将军大位一事人人皆知,只不过锦氏皇帝向来不怎么将此事挂在心上,只认为这是一种人才间的竞争,所以将来能登上将军之位的者必然是个月兑颖而出的将才,又怎么料得到,这样的竞争竟然已经如此扭曲丑恶,竟想以如此极端可怕的手段除掉对手。 好半晌,御书房里一片寂然。连骏静静等着锦氏皇帝思索,末了,锦氏皇帝沉重地颔首,“那么,你希望朕怎么做?” “微臣斗胆,首先,还请皇上命刑部追查出真凶。” “准奏。” “再来,微臣斗胆,请皇上立刻命微臣正式继任先父将军一职,掌管连家军。” “准奏。” “三者,微臣斗胆,微臣不适任将军一职,无法真正有效掌管连家军,请求辞官,并将此兵权完整奉还皇上。” “准……你说什么?” “皇上,有道是人有几分能力,便做几分事。微臣有自知之明,自己绝对不是什么治兵的料子,何苦强求将军一职。再者,连家军在锦氏皇朝中已经是个特殊的例外,实在不该再延续下去。普天之下,唯有真命天子能调动全天下的兵马,全天下的将士亦仅能听从君令。”连骏诚恳地道。 “连家承蒙皇家此等特殊恩宠已经太久,令微臣倍觉惭愧惶恐。” 这番话可说是说到锦氏皇帝心坎里去了。君榻岂容他人侧卧?纵使连家向来表现得爱国忠君,绝无二心,但总不免让人觉得芒刺在背。 如今连骏如此识相,将兵权还给皇室,教锦氏皇帝又怎么能不喜出望外?“准奏!” “谢皇上。”连骏连连叩首,心中的大石亦跟着放下。 若锦氏皇帝觉得连家拥兵权一事犹如芒刺在背,那么对连骏而言,又何尝不是怀壁在身,没事也招祸呢?将兵权还给锦氏皇室才是根本的解决之道。 “其实,微臣尚有一事想请求皇上同意……也就是微臣的婚事。” “喔,你和你那个丫头的婚事?”锦氏皇帝点点头。“朕听说了,这个丫头在这次火灾中表现英勇,简直是拚命似的平安救出连家两位夫人。” “是。微臣为此相当感念,此生此世更离不开她。”连骏直言道。 “你话说得可真露骨。”锦氏皇帝先是哈哈一笑,继而敛笑正色道:“但朕还是没有改变想法,不打算为你和一个丫头赐婚。” 连骏心下一沈。时至今日,此事还是不能成吗? “不过,如果那个丫头能得眹和皇后的欢心,收为义女,以公主的身分出嫁,朕就乐意恩准了。”锦氏皇帝看见连骏措手不及的意外惊喜神情,不觉哈哈大笑。 不是他这个做皇帝的善变,他之前就说过了,他介意的是辛海棠的身分问题,那么,把这个问题的死结解开,他自然乐意赐婚。 “是!微臣叩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连骏欣喜若狂,不断叩首谢皇恩。 尾声 “公主?公主?海棠公主?”声声呼唤终于让辛海棠睁开双眼,迎视宫女们的笑容。“吉时将至,请让奴婢们为您换上嫁衣了。” “嗯,麻烦你们了。” 她轻轻颔首,缓缓起身,任由宫女们如一群吱喳的小麻雀般在身旁打转,为她作最后的妆扮,思绪继续在这一年来的记忆中骋驰。 这一年间诸事纷扰,首先是放火烧毁连府的凶嫌遭逮,果真是连家年轻的一辈。他们因担心且不满于连骏的平步青云,备受皇上赏识,便心生毒计,几人合伙夜潜连府纵火,希望连骏葬身火场。 锦氏皇帝得知刑部侦审的结果,龙颜大怒,本想将犯案的这几人满门抄斩,是连骏苦求力保,才改判流放之刑,反正连家的兵权已经重回锦氏皇帝手中,连家军已式微,网开一面也无妨。 接下来,辛海棠真不知道连骏是如何说服锦氏皇帝与皇后,请他们召见她,之后,他们原本认为她狐媚惑主的偏见也就此改观。 锦氏皇帝欣赏她忠心护主,皇后则欣赏她柔顺恭敬却不显小家子气,反而一派落落大方,双双欣然收她为义女,为她与连骏赐婚。 所有的事情顺利得令她犹如置身美梦中,她暂时入住爆中,以公主的身分等待连骏风光盛大的迎娶,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深觉幸福,就怕这真的只是一场幻梦…… “海棠儿,我来接你了。” 蓦地,一道带着笑意的呼唤声在她耳边温柔的响起,她这才回神,发现身着一身大红喜袍的连骏竟然站在她面前。 “您怎么会在这里?”辛海棠又惊又喜。思君君至,还有什么比这更教人惊喜的? “我再不进来接你,就真的要赶不上拜堂的吉时了。”连骏笑道。 原来宫女们将辛海棠打扮妥当后,只差凤冠未戴,大红盖头未覆,可是任凭她们千呼万唤,辛海棠就是沈浸在自己的心事中,怎么都回不了神,万般无奈下,一名机伶的宫女便要太监去向已经候在外头的连骏禀报,请新郎官前来想办法。 连骏一赶来,只对辛海棠柔声一唤,她这就豁然清醒了,着实神奇。 “对不起,妾身正在想事情。”辛海棠登时羞红了脸。 “没关系。”连骏笑容依旧,却多了一丝邪气。“不过,现下你必须先随我去拜堂,你要想事情,今晚洞房花烛夜为夫再陪你慢慢想可好?” “嗯。”饶是羞意满面,辛海棠依旧应诺。“就请您陪着妾身一生一世慢慢儿想?” “好。”连骏更是柔情万千,大方地在艳羡的众宫女面前握住她的小手承诺,“我们有一生一世的时间一起慢慢儿想。” 今日乃黄道吉日,宜嫁娶,他们许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诺言,一生不离不弃。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