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奴为妻》 第一章 第一章 桦县,一处偏远山村。 “姨娘,我回来了。” 出外捡拾柴火的俞雨牧,瘦瘦的身子驮着一捆干柴回到了家中。 时节已是深秋,家里若不囤积足够的柴薪,到了下雪的冬天可是很难捱的。 这两年,她姨丈因伤了脚难再下田,所有的活儿都由姨娘一肩担起。为减轻姨娘的重担,她总是自动自发的帮忙家务及农务。 在屋外卸下柴薪,进了屋,她发现家里有个面生的客人正与姨娘说话。那是个妇人,约莫四十多岁,看来和蔼可亲。 “就是她?”妇人笑视着她。 “是的,她就是小牧。”俞子敏说:“霞姊姊当年看见她时,她应该还是襁褓中的婴孩。” “是啊,一转眼都过了那么多年。”被称为“霞姊姊”的妇人阮玉霞也是本地人,少女时期便到京城的大户人家工作,如今也已四十多岁了。 几年前她回村里省亲,俞雨牧刚出生不久,这趟回来奔丧,她已是九岁女孩。 “真漂亮呢。”她细细的睇着俞雨牧,“那眼睛尤其像你姊姊。” “可不是吗?”俞子敏对外甥女招了招手,“小牧,你过来。” 俞雨牧怯怯的走了过去,“姨娘。” “她是霞姨,叫人。” 她转头看着阮玉霞,眼底写着不安及疑惑,“霞姨。” 她虽小,但懂得察言观色。她知道有什么事正在发生,只是还不明白。 “小牧,我听你姨娘说了。”阮玉霞牵起她冰凉的小手,“你很乖,很懂事,帮了她不少忙。” 俞雨牧疑怯的看向一旁的俞子敏,她望着她,眼底闪着泪光,但唇上还悬着一抹笑。 “小牧,姨娘方才已经替你整理了几件衣服,你……”俞子敏说着,忍不住哽咽,话难成句的伸出手,一把将她揽在怀里,紧紧抱着。 “姨娘?”俞雨牧惊疑不定的望着她。 这不是她第一次被姨娘抱,但此刻她却有种感觉—— 这彷佛是最后一次。 她惊慌地问:“姨娘,您要小牧去哪里?” 俞子敏泪眼看着她,“小牧,你、你跟霞姨到京城去吧。” “京城?我不要!我要待在姨娘身边!”俞雨牧哭叫着,紧紧巴着俞子敏不放。“姨娘不要小牧了吗?我会更乖,会做很多家事,姨娘别赶我走!” 听着她凄厉的哭叫声,俞子敏的心都碎了。 自姊姊俞子静死后,她与敦厚的丈夫便将小牧视如己出,若不是情势不由人,她也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小牧,不是的,不是你不乖,姨娘是为了你好。”她噙着泪,强忍住悲伤,“乖,你听姨娘说。” 她捧起俞雨牧哭泣的清秀小脸,温柔的注视着她,“小牧,你姨丈自伤后便无法工作,咱们这山村又没有什么你能做的活儿,你待在这儿,姨娘怕误了你的一生。” “姨娘,我会做农活儿,我……” “小牧,咱们的生活已一日不如一日,那块田地算不准哪日便不再属于咱们,你的表兄弟们再过两三年也都要离开山村讨生活,”说着,她看了阮玉霞一眼,“你霞姨下次回来,不知又是何时,机不可失,你便随她到京城去吧。” 这时,阮玉霞也轻握着她的手,触感厚实,不似她姨娘那般单薄。 “小牧,霞姨在京城里有认识的人家正需要一个与他家小姐相伴的女孩,那户的主人很好,绝不会亏待你的。” “可是……”俞雨牧唇片颤抖,“我想待在姨娘身边。” “傻孩子,你又不是不回来了。”她笑着拍拍她,“你若表现得好,身边攒了一些钱,过几年还是能回来同你姨娘一起生活的。” “小牧,”俞子敏揩去她脸上的泪,“听姨娘的话,跟霞姨到京城去吧。”说着,她自袖里拿出一个漂亮的锦囊塞到她手里。 那锦囊是绿色的,上头有着金银绣线,是俞雨牧从不曾看过的上等缎料,上头绣着一对戏水鸳鸯,似乎是定情之物。 “你打开,里面有一只羊脂白玉扣。”她认真的说:“那是你爹给你娘的定情之物,你娘对我说过,她与你爹是真心相爱,无奈他已有妻室,那位夫人是个好人,她不想伤了她,所以才会隐瞒自己怀有身孕之事,偷偷返回老家,你与你生父未能相认,不是他不要你,而是他从不知道你的存在。” 说着,俞子敏幽幽一叹,“你娘从没说过那个人是谁,但姨娘想,若你拿着它,也许老天怜你,会让你与生父重逢。” 俞雨牧没有打开锦囊,只是捏着它。她知道姨丈不是她的父亲,但他视她如己出,因此她对生父并没有太多的期待及想象。 在她三岁时于睡梦中猝逝的亲娘—— 俞子静,年轻时为了帮久病不愈的外祖父筹措足够的药钱而到京城工作,几年后回到村里时已怀了三个月的身孕。 姨娘说母亲在家人的反对及村人的议论下,毅然决然的生下她。她虽然是父不详的私生女,可她拥有大家的爱,从没感觉到任何缺憾。 有没有父亲对她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九岁的她只想跟疼爱她的姨娘、姨丈在一起。 “姨娘,我、我不……” “小牧。”俞子敏秀眉一拧,打断了她,“别再哭哭啼啼,你已经长大了,该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 迎上姨娘坚定的眸子,俞雨牧知道她心意已决。这次,姨娘是非送走她不可了。 她年纪虽小,却也不是那么无知。她明白家里如今是什么艰难的境地,更知道自己没有任性的立场。 “小牧,不管你去了哪里,姨娘都不会忘了你,”俞子敏眼神坚定却又温柔,伸手抚模着她的脸庞,“相信你也不会忘了姨娘。” “姨娘!”俞雨牧放声大哭,扑进了她的怀里。 俞子敏叹息,这或许是小牧最后一次向她撒娇,也或许是她最后一次拥抱小牧。 如果可以,她多么不愿意放手,但为了小牧,她终究得放。 告别了姨娘、姨丈及三个自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弟,俞雨牧带着姨娘为她准备的几件粗布便衣及娘亲生前为她缝制的几件小衣服,随着霞姨前往京城。 约莫一个半月的时间,她们来到热闹繁华的京城。 时值太平,京城一片祥和繁荣,比起她自幼生长的山村,这里的气候温和得多,放眼所及一片绿意盎然、万紫千红,美不胜收。 走在京城最热闹、最长的大街上,两边商家林立,人潮犹如川流。 霞姨在抚远将军府做事,她告诉她,尽头的那座城便是皇居所在,贤明的祁王便住在里头。 当年自称为“荒原之狼”的蛮夷—— 駉人,不断骚扰祁国边界。祁王性情温和,素来采怀柔政策,不料駉人并不领情,屡次进犯。 与祁王师出同门且亲如兄弟的安国侯段国桓与抚远将军楼震,齐向祁王请缨上阵,分别征战金鵰关东西两端。 駉人亦倾全族兵力进犯,刀戟如林,兵士如蚁,两军交锋,战况惨烈。 楼震拼死杀敌,扞卫边疆,虽顺利将駉人击退,并驱逐至长城之外,却因身受重伤而魂断长城。 消息传回京城,祁王因痛失爱将而悲伤不已。 而在这时,楼震之妻也将临盆。她阵痛两日,用尽气力为夫君生下一子,却因难产而逝。 楼震之子一出娘胎,就同时失去爹娘,成了孤儿,从此,关于他命中带煞、克死双亲的传闻便不胫而走。 祁王感怀楼震牺牲生命为百姓换来和平安定,遂将将军府邸赐予其子,赐名一刃,并遣了乳母抚养他。 楼震虽未托孤,但与他情如兄弟的段国桓也将他的儿子认做义子,时不时便到将军府关切,待楼一刃渐渐长大,甚至亲自教授他武艺。 段国桓之子—— 段世渝,虚长楼一刃一岁,两人自幼共同习艺,同他们的父亲一样培养出深厚的兄弟情谊。 如今,受到祁王及安国侯的照顾及栽培,楼一刃已是个少年英雄。 不过,在楼震死后以父亲身分照顾着楼一刃的段国桓为了栽培故友之子成材,凡事亲力亲为,十分谨慎。楼一刃年十六,正值血气方刚之时,虽一心习武,对男女之事并不好奇着迷,但为免他分心,将军府中没有闺女,最年轻的女人已有四十。 这些事,都是在前往富户张家宅邸途中,阮玉霞跟俞雨牧说的。而那些关于楼家的事,就像是传奇般吸引着她。 来到张家,阮玉霞带她去见了张家的管事。 “刘叔,”她涎着笑,“前阵子您不是说张老爷想帮小姐找位伴侍的丫鬟吗?” “是啊。” “您看,这孩子如何?”她将害羞的俞雨牧拉到前头。 刘叔愣了一下,“这是个男孩吧?” 俞雨牧在山村里镇日忙着干活,晒得比城里的孩子都要黑。她个儿又小,身材干瘦,且为了方便赶路,霞姨让她做男孩打扮,因此他才会误以为她是男孩。 “不不不,”她连忙解释,“她是个女孩,叫俞雨牧,今年九岁,跟府上小姐同龄。” 不等刘叔说话,她又急着推荐,“她是我老家邻居的女儿,从小跟着下田干活,很勤奋乖巧,一定能好好伺候张家小姐的。” 刘叔皱了皱眉头,“你晚了一步。” “咦?”阮玉霞一愣。 他不好意思地说:“前几天已经找到小姐的伴侍丫鬟了,她跟小姐处得很好呢。” 张家已经找到小姐的伴侍了?那小牧该何去何从?她是女孩,虽然还是个孩子,但将军决计不会让她待在府里的。 “刘叔,不然让她在府上做事吧?她手脚利落,一定能帮上刘婶的忙。” 刘婶是刘叔的妻子,他们夫妻俩都在张家做事,甚得张家老爷的信任及重用。 刘叔一脸为难,“这恐怕有困难,府里前些时日才刚买进一批下人,短时间内怕是不会再找人了。” “刘叔,请您帮帮忙。”阮玉霞急了,苦求着,“要是您不收留小牧,她就无处可去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在将军府也有点办法,收留一个小丫头是什么难事?” “您知道的,侯爷他不让年轻女孩进将军府。” 刘叔打量着俞雨牧,“她还只是个孩子呢,侯爷不会那么不近人情的。” “她虽还是个孩子,但再过个三五年便是个小姑娘了,到时……” “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没法帮你啊。”刘叔一脸“饶了我吧”的表情,“真是对不起,这件事我真的是无能为力呢。” 话都说到这分上了,阮玉霞也明白多说无用。 她沮丧的拉着俞雨牧的手向刘叔告辞,然后旋身离开。 “霞姨,那位爷爷是不是不喜欢小牧?”俞雨牧不安的问。 她转头望着她,“不是那样的,只不过……唉。”话未说完,她忍不住叹口气。 看来,她得暂时将小牧安置在将军府中,再想办法帮她找个好主人送过去。 于是,她领着俞雨牧返回将军府邸。 “小牧,”阮玉霞在路上不断叮咛着,“待会儿到将军府时,你千万别多说什么,要警醒一点。” 俞雨牧不解的看着她,“霞姨,我不懂。” “你是个机灵的孩子,应该知道自己现时的处境。”她说:“到府邸后,不管我说了什么,你都不准插嘴,只管听就是了,明白吗?” 来时听了那么多关于楼家的事,她隐约明白自己是进不了将军府的。为了暂时安顿她,霞姨根本是冒着被逐出府的风险。 “小牧明白。”她点头。 阮玉霞放心的一笑,“那我们走吧。” 抚远将军府邸虽大,却没有大户人家的豪奢与富丽堂皇,沿着黑色石头堆成的高墙前进,便可看见高耸而沉重的大门。 大门也是黑色的,两侧分别有一扇仅供一人出入的小门,各有一名守卫站岗。 见回老家奔丧的阮玉霞回来,守卫立刻开口问候。“霞姨,您回来啦?” “是啊。”她笑着走上前,“府里没什么事吧?” “好得很。”守卫说着,视线往下移,看到捱在她身边的俞雨牧,“这个孩子是……” 她十分镇定地道:“这是我老家邻居的孩子,到京城来找事做的。” “喔。”守卫看了看,没生疑,便让两人进去。 第二章 阮玉霞牵着雨牧进了府邸,凡是见到她回来的人,没有不问起的,她都回以相同的说法,俞雨牧也不敢胡乱搭腔。 当她正准备将人带回仆役房,却见安国侯段国桓、其子段世渝,以及楼一刃远远的走了过来。 因为心虚,她本能的想闪,可楼一刃却已经看见了她。 “霞姨?!” 眼见躲不开,她只好领着雨牧上前。“侯爷、段少爷、少将军。” 三人点点头,一眼便看见她身边的小孩,心里都十分好奇。 “这孩子是?”段国桓问道。 “回侯爷的话,她是奴婢老家邻居的孩子,叫小牧。”阮玉霞戒慎恐惧的回答完,碰了俞雨牧一下,低声道:“小牧,快向侯爷、段少爷及少将军请安。” 俞雨牧从没见过如此具有威仪的人,心里非常惶恐。 “小、小牧见过侯、侯爷,还有……还有……”她结结巴巴,紧张得浑身发抖。她怯怯的望向高大俊朗的楼一刃,正好迎上他打量的视线。 “小家伙,”突然,楼一刃咧嘴一笑,“你紧张得快尿裤子了吧?” 俞雨牧怔住,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他趋前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别害怕,我们又不吃人。” 她木木的望着他,紧张的情绪顿时松懈下来。他的手好大又好温暖,揉着她的头时,让她觉得好安心。 “我是楼一刃,你叫什么名字?” 原来他就是那个失去双亲的楼家少将军,也就是这府邸的主人。 “我叫俞雨牧。” “哪个俞?哪个雨?哪个牧?”他问。 俞雨牧识得一些字,她没想太多,一把拉住楼一刃的手,在他手心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此举让阮玉霞捏了把冷汗,却已来不及阻止,担心侯爷会因为小牧不知尊卑而怪罪,她害怕的低下头。 可段国桓没说话,只是看着。 “原来是这样写。”楼一刃念出了他在自己掌心上写下的三个字,一笑,“真是风雅的名字。” 这时,段国桓开口了,“这孩子识字,还能写?” 据他所知,阮玉霞的老家在桦县的一处偏远山村,没想到一个在山村里长大的九岁孩子居然识字。 “回侯爷的话,”她谨慎回话,“小牧的外祖父是桦县的秀才,她娘亲跟姨娘也都识字,所以有特别教导。” “原来如此。”他细细的注视着俞雨牧,眼底有一丝温暖,“真是不容易啊,对了,为什么带他到京城来?他爹娘呢?” 阮玉霞有些紧张。她没料到会碰上侯爷,更没想过得回答这些问题,为免露出马脚,她得小心应答。 “奴婢的老家贫瘠,小牧的姨娘怕她在山里活不了,所以拜托奴婢将她带到京城来找事做。” “姨娘?”段国桓微怔,“他爹娘呢?” “回侯爷的话,小牧的爹在她出生前就已不在,至于娘亲则在她三岁时过世了,她是由姨娘养大的。”她绝口不提小牧是父不详的孩子这件事。 “原来如此。”细细的睇着俞雨牧,不知忖度着什么。 “父亲,”这时,一旁的段世渝说话了,“我看这孩子挺机灵,不如把他留在府中做事,如何?” 听见这番话,阮玉霞心头一惊。 看来,他们三人都错把小牧当男孩了。也是,若不是如此以为,段少爷不会做此提议,侯爷更不会认真思索起来。 她正想解释,段国桓却已开口。 “就把他留在府中吧。”他说:“我看他一脸聪明相,做事应该挺能干的,让他留下来伺候刃儿吧。” “什么?!”阮玉霞一脸惊愕,脑袋一片空白。 留下来伺候少将军?侯爷的意思是……让小牧当少将军的侍童吗? 看她神情怪异,段国桓目光一凝,“怎么,你不愿意?” “呃……”小牧现在还小,尚可以伪装成男孩,但再过几年来了月事,身形开始发育,恐怕就瞒不住了。 “霞姨,你该不是担心我会欺负这小家伙吧?”楼一刃语带玩笑的说。 “不不不!”她被这话惊得六神无主,“奴婢绝对没这么想,只是小牧在山村里长大,不懂得礼教,怕怠慢了少将军,所以……” “霞姨,”段世渝打断了她,“礼教规矩教了就会,你何须担心?再说,我看一刃似乎很喜欢这孩子。” “是啊,霞姨,我挺喜欢这小家伙的,就让他留下吧。”楼一刃说着,又伸手揉了揉俞雨牧的头。 她怯怯的看着他,微抿着唇。她并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只觉得自己喜欢这个毫无架子,给她一种莫名温暖及安心感的少将军。 “霞姨,小牧愿意伺候少将军。”她傻气又天真的说。 阮玉霞怔住,“小牧……” “玉霞,就这么说定了吧。”段国桓声调虽和缓,态度却相当坚定,“他虽然还只是个孩子,但每个月该给的薪俸少不了,本侯不会亏待他的,你放心吧。” 话都已经说到这里了,她再想拒绝也难。 虽说让小牧假扮男孩留在府中做事是有几分风险,却也不是办不到,只要小心的话,应该…… 反正小牧暂时无处可去,先将她安顿下来也未尝不可。 她弯腰一福身,恭谨地道:“全凭侯爷做主。” 俞雨牧以少将军侍童的身分在抚远将军府留下了。 因为是少将军侍童,自然得紧跟在楼一刃身边。也因此,她不与其他府中奴仆同住,而是随楼一刃住在居苑剑心斋。 在她前往剑心斋前,霞姨拉着她耳提面命,千叮万嘱,要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发现她是个女孩。 “小牧,不管如何,都不能让霞姨以外的人知道你是女孩,知道吗?” “少将军待我好,也不能让他知道吗?” 九岁的她对“男女有别”这件事毫无意识。 “不行,绝对不行。”阮玉霞低声嘱咐,“侯爷与先将军大人情同兄弟,很保护少将军,为教他能全心全意的习武及研读兵法,严禁府中有年轻女子出入,若他知道你是女孩,轻则将你我驱逐出府,重则将你我入罪,所以你绝对要小心,懂吗?” 俞雨牧别的不明白,但“轻则驱逐出府,重则入罪”这几个字,却听得特别清楚,连忙点点头,“小牧明白,霞姨别担心。” “嗯。”她叹了一口气,模了模她的脸,“孩子,希望你有好日子过。” 就这样,俞雨牧住进剑心斋。 侍童的工作并不繁重,尤其楼一刃是个好伺候、没特别脾气的主子。 他作息规律,每天天未亮便起身打坐练拳,之后沐浴更衣,接着再用早膳。 膳毕,是他研读兵书、史学及涉猎各种学问的时间。午膳他用得较晚,随后小憩两刻钟,再继续读书。 每三天,他会到校场参与武技演练、实战及骑射训练,而身为侍童的俞雨牧自然也得跟随。 依理,她也必须学习武艺,但她个儿跟年纪都还小,因此楼一刃并未如此要求她。 一眨眼,俞雨牧已在将军府中待了三个月。 时值正月,楼一刃依照惯例先祭拜双亲,之后便驱车前往安国侯府向段国桓伉俪拜年请安。 这一天,他会在侯府住下,翌日便进宫面见祁王并参加年宴。 一切与往年无异,只不过今年他身边多了一个俞雨牧。 在他眼里,他不是个卑微的侍童,而是将他视如亲弟,就如同段世渝将他视如兄弟般。 来到侯府,接待他们的是人称“雪夫人”的郭如雪。她是段国桓的妻子、段世渝的母亲,段国桓虽贵为侯爷,却只有一位夫人,未曾纳妾。 郭如雪生下段世渝之后,一直未能再怀上孩子,十年前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却在怀胎三个月时小产,从此再也无法生育。 但段国桓并未因她身弱难以怀孕生子而怪罪她、嫌弃她,反而加倍的疼惜她、怜爱她。 楼一刃虽非郭如雪所生,却也是她看着长大的,由于他和段世渝只差一岁,因此在还是婴孩时,也喝过郭如雪的女乃水。 “孩儿叩见义母,祝义母新年如意,万事均安。”一见着郭如雪,楼一刃便屈膝跪下请安。 “刃儿,起来吧。”她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义母好些时日没见你了,来,让义母好好瞧瞧你。” 楼一刃站起,而郭如雪已须仰头才看得见他的脸庞。 看着高大俊朗的他,她甚感欢喜安慰,忍不住喟叹。“将你抱在怀里彷佛还是昨日的事呢。瞧,你都长这么大了。” “孩儿能有今日,全仗义父义母的养育之恩。” “这是你自己的福气,我跟你义父没帮上什么忙。”她谦逊的一笑,而后视线一移,看着怯怯站在一旁的俞雨牧,眼睛定定的望着她瞧。“他就是玉霞带到京里来的那个孩子吧?” “是的,义母。”他点头,“他叫俞雨牧,桦县人。”说罢,他跟俞雨牧使了个眼色,暗示他上前向郭如雪请安。 俞雨牧不安的上前,然后跪地拜年。 “小……小的向夫人拜年,祝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郭如雪听了,忍俊不禁的笑出声。 楼一刃也不觉莞尔,“小牧,又不是祝寿,你在说什么啊?重来一遍。” 她慌了,满脸潮红地道:“那……那小的祝夫人新、新年……” 话未说完,郭如雪已上前搀起了她。 “行了,刃儿逗着你玩的。”郭如雪看着眼前这白净秀气的孩子,眼底充满慈爱,“你叫雨牧,是吗?” “是的,夫人。” “今年几岁?” “十岁了。” “是吗?”郭如雪细细睇着她,“听说你爹娘都不在了?” “嗯。”她点头。 “真是苦了你。”说着,她瞥了一旁的楼一刃一眼,“刃儿,这孩子离乡背井来到京城,你可得善待他。” “义母放心,我拿他当弟弟一样呢。” “当真?” “是真的,夫人!”不等他说话,俞雨牧已急着向郭如雪证实自己主子说的话,“少将军对小牧是真的好。” 楼一刃挑眉一笑,“看吧,孩儿没骗义母。” 郭如雪温柔笑视着她,“不知为何,你让我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呢,日后刃儿要是欺负你,你只管上我这儿来,我会为你做主的。” 她的温柔及亲切,让离开姨娘远赴京城的俞雨牧感到温暖。 虽说霞姨跟她一样同在将军府中,少将军又待她极好,但偶尔她还是会因为想念姨娘及老家而偷偷掉泪。 犹如母亲般温柔的侯爷夫人,教她忍不住想起已逝的娘亲及家乡的姨娘。 一时激动,她不由得红了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见状,郭如雪立刻将她揽在怀里,柔声问着,“孩子,怎么哭了?” 此举教俞雨牧吓了一跳,却舍不得离开,她的怀里好温暖,像她娘及姨娘一样。 “每逢佳节倍思亲。”郭如雪问:“想家里人了吧?” “夫人……” “你不寂寞的。”郭如雪端起她的小脸,揩去她的眼泪,“抚远将军府是你的家,刃儿跟我们也都是你的家人。” 听了这番话,她的泪水更止不住了。 窗外,雪花飞舞着。都已经正月了,但这才是京城今年的初雪。 郭如雪倚窗而立,不知思索着什么,眼里有抹淡淡的哀愁。 她想得太入神,丝毫没察觉到丈夫已走了进来。 怕身弱的她冻着,他顺手捞起一件轻裘往她肩上一搭。 她回过头,因他的体贴而露出温柔的微笑。 段国桓虽是个武人,却十分体贴,两人自结缡以来,他从不曾对她有过不悦的脸色及口气。 “你身子弱,小心风寒。”他说。 郭如雪嫣然一笑,虽已四十好几,脸上却浮现少女般的腼觍笑意。 “想什么这么出神?”他站在她身边,一同望着窗外那满园的茶花。 郭如雪敛起笑,幽幽地问:“桓哥,你遗憾吗?” 只有夫妻二人时,她会唤他一声桓哥。 段国桓微怔,“遗憾?” “我只为你生了渝儿,你觉得遗憾吗?” 他知道她问得认真,因此也正色回道:“不,我对你只有感谢。” 知道他不是哄她,不禁眼眶一湿,“桓哥,我真希望能多替你生几个孩子,你应该纳妾的。” 段国桓轻拥她入怀,喟叹一记,“雪儿,你这是在说什么呢?” “那些将相王侯,哪个不是妻妾满室、儿女成群,可你却……” “我们有渝儿,还有刃儿呢。”他安慰着她,“够了,这样就够了。” 郭如雪没说话,只是靠在他怀中悄悄掉泪。 他端起她的脸,温柔的抹去她脸上的泪水,笑叹着,“大过年的,怎么突然这么伤感?” 她沉默了一下,“今天见着雨牧那孩子,不知怎地,突然……突然想起我们那个无缘的孩儿。” 听见她又想起十年前没了的那个孩子,段国桓的心揪了一下。 当年她是多么期盼着那个孩子出生,又是如何小心翼翼的呵护着,当那孩子没能保住,她简直痛不欲生。 她成天以泪洗面,让他看了好生难过。其实他心里也痛,但他的痛无法诉说,在她面前,他永远得表现出“我不在乎”的样子。 可他终究是血肉之躯,总得宣泄自己的痛处,于是他只能对另一个女人说…… “如果当年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如今也该是雨牧这年纪了吧?”郭如雪说。 思绪被拉回,段国桓轻轻拍抚着她的背,柔声安慰着,“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兴许是那孩子与你我缘薄,你就别记挂在心上了。”说完,他掩上窗扉,轻揽着她的肩将她带离窗边。“明天一早还要进宫,早点歇着吧,嗯?” 迎上他温柔的目光,郭如雪淡淡一笑,轻轻颔首。 第三章 第二章 时光如箭,岁月如梭,眨眼间已数个寒暑飞过。当年来到京城时只有九岁的俞雨牧,如今已是个十八岁的女孩。她发育得慢,直到十六岁才来了月事。 别的女孩或许会因为自己终于要从孩子蜕变成大人而感到兴奋,可她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真希望自己永远都不要长大,永远保持孩子的模样,但那是不可能的事。不管她愿不愿意,这两年来,她的身形已慢慢有了变化。 幸好她体态清瘦,只要稍微缠个胸,穿得宽松些,别人便无法从外表判别她的真实性别。尽管她做男子打扮,言行举止也尽可能的像个男人,可她心里终究住着一个女孩,而那女孩已随着年岁增长而渐渐意识到男女有别。 从前楼一刃拉她、碰她、勾她,她都不觉得别扭,可如今,就连他的一个眼神都会教她莫名心慌。 楼一刃二十五了,比起当年十六岁的他,外表有了明显的改变,现在的他更高大精实,也更成熟了,如今已是个俊帅的男人。每回跟他出府,她总能注意到那些年轻姑娘看着他的眼神有多炽热及充满仰慕。 期间,他曾经奉旨前去镇守边关有功,战功彪炳,颇有乃父之风,祁王特让他承袭“抚远将军”之衔,望他和父亲一般骁勇善战。 这天,祁王召段国桓及楼一刃进宫,俞雨牧便觑了个空去找霞姨。尽管两人都在将军府做事,但因为她的工作是服侍楼一刃,因此能跟霞姨碰上面的机会并不算多。 主子不在府中,干完活儿,一群婆妈们聚在院子里闲聊,俞雨牧跟大家打了声招呼,便被霞姨拉到一旁说话。 阮玉霞从不让她跟大家有过多的接触,就怕有人会识破她的女儿身。这些年来,她总是提心吊胆,担惊受怕,忧心待在楼一刃身边的小牧终有一天会被识破。 毕竟她与少将军朝夕相处,就连睡觉的地方都跟他距离不到几步,少将军当她是男孩,那些男人间的打闹与碰触定是免不了的。 如今小牧已十八,而少将军又是那般俊逸出众,她担心小牧与他朝夕相处会动了心,因而曝露自己的身分。 “小牧,”阮玉霞一脸严肃的看着她,“一切都好吧?” 俞雨牧愣了一下,随即会意霞姨指的是什么。“很好,什么事都没有。” 阮玉霞上下打量着她,“少将军没对你起疑或试探?” 她摇摇头,“没有。” 端详着面如白玉、明眸皓齿的俞雨牧,她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 虽做男子打扮,但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宇间跟她死去的娘亲有几分相像。 她还能在少将军身边待多久呢?思忖着,阮玉霞越觉后悔。 她轻叹一声,愁眉不展的说:“当初真不该让你假扮男孩待下来的。” 俞雨牧知道自她进到将军府后,霞姨的心就没一天踏实过。想到霞姨为了她过了这么多年提心吊胆的日子,她不禁感到歉疚。 “霞姨,对不起,都是为了我,您才……” 看着她满怀歉意的脸庞,阮玉霞心里一揪。 小牧是个可怜的孩子,至今未嫁的她早就将她视如亲生女儿,但就是因为将小牧当作自己的孩子,她才更是担心。这些年来,为了圆“俞雨牧是男孩”这个谎,她跟雨牧在所有人面前不知说了多少的谎,如今是该结束了吧?她得想个法子了结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才行。 “小牧,我看得替你想个法子,让你离开将军府。” 闻言,俞雨牧一怔。“离开?霞姨,我为什么要离开?” “总不能让你一辈子假装男人待在少将军身边吧?”阮玉霞神情严肃,“难道你不想安心过日子?” “霞姨,我很安心啊,少将军待我很好,我……”如果离开将军府,她就得离开楼一刃。不知为何,一想到这儿,她的心竟揪了起来。 “你安心,我不安心。”阮玉霞戒慎恐惧的左右张望,确定没人才又续道:“你如今已不是个孩子,而是个女人了,趁着身分还没被识破离开是最好的了。” “霞姨,少将军不会发现的,我一直很小心,就连睡觉的时候都把自己缠得紧紧的。”俞雨牧赶紧做出保证。 “少将军整天习武骑射,或许没心思去怀疑你,可别人呢?侯爷跟段少爷都经常见着你,难保哪一天他们不会起疑,到时你想走未必走得了。” “霞姨,我不想走。” 阮玉霞闻言心头一颤,定睛注视着她,不安犹如乌云般笼罩住她。 她不想走?为什么?当年她不想离开山村,是因为那儿有疼爱她的姨娘;如今她不走,是因为这儿有她留恋不舍的人吗?那个人该不是…… “小牧,你可不能爱上少将军啊!”阮玉霞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瞪着她。 迎上她瞋瞪的眼睛,俞雨牧愣住。 “少将军是你构不到的月亮,你只能看着他,绝不能对他存有任何的妄念。” “霞姨……”她不懂霞姨的反应为何这么激烈,她知道自己是什么身分,对楼一刃当然没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妄念。 她不想离开,单纯只是因为他待她好,而她在这儿吃穿不愁,还能将大部分的薪俸托人带回桦县交给姨娘。 “少将军是楼将军的亲儿,楼将军是祁王陛下的爱将,又是因扞卫疆土而死,陛下对少将军有多爱惜重视可想而知。”阮玉霞续道:“少将军如今已二十有五,恐怕再过不久陛下便会亲自指婚,对象就算不是公主或郡主,也必然是王公大臣家的千金。” 听着霞姨这番话,雨牧顿时陷入沉思。 是的,楼一刃已经二十五,也是该婚配的时候了。若他成了亲,他还需要她服侍吗?不,到时他便不再需要她了,他的生活起居将由另一个女人全权负责…… 想到这儿,她竟有种强烈的失落感,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对他来说其实是可有可无的吗? “小牧,霞姨说的话,你可听进去了?” 她看着阮玉霞,暗忖:没有,她对楼一刃没有任何妄念。若是有,霞姨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让她离开,而她不想离开。 不过,她总有一天会走的—— 当楼一刃不再需要她的那一天。 “霞姨,您真是担心过头了。”她故作轻松地说:“我对少将军怎么可能有任何的妄念?” “可是……” “我之所以不想离开,是因为在这儿吃穿不愁,每月的薪俸又足够奉养姨娘及姨丈。”她咧嘴一笑,“我待在少将军身边,只是为了生活。” 她虽如是说,阮玉霞还是一脸的忧疑。 “小牧,就算你这么说,霞姨还是希望你能离开将军府,以真正的身分过活呀!”她执起俞雨牧的手,“你姨娘不知道你以男子的身分在京城生活,要是知道,她一定会怪我的。” “霞姨,只要能安身立命,我是当男人还是当女人,都不是那么重要的事。” “小牧……”阮玉霞还想再说什么,忽听有人跑了过来。 “小牧!”来者是名叫小五的小厮,“少将军回府了,他在找你。” “喔,我知道了。”俞雨牧应了一声,转头低声对阮玉霞说道:“霞姨,别担心,我不会给您添乱的。” 她欲言又止,但终究不方便多说什么。“少将军找你,你快去吧。” 俞雨牧点点头,旋身便快步走开。 回到剑心斋,俞雨牧便听见楼一刃喊她的声音,想是已经听见她的脚步声了。 “小牧,你去哪儿了?” 她人都还没到房门口,他已等不及的质问,她连忙加快脚步。 房内,他光着上身,衣服已退到腰际,全身汗水淋漓,在他精实的强健体魄上闪闪发光。 看着这一幕,再想起霞姨刚才说的话,俞雨牧的心一紧。 “我不在,你可逍遥了?”楼一刃不是真怪他未乖乖待在剑心斋,纯粹只是想逗她、吓她。 她快步上前,神情有些不安,“少将军恕罪,小牧只是……” 话未说完,忽听他朗声大笑。 她一愣,抬眼看他。而此时,他的大手重重落下,用力的往她肩膀一拍。 禁不起他的拍打,俞雨牧肩膀一垮,半边身子都歪了。 楼一刃指着她的鼻尖,“瞧你吓的,跟你开玩笑,你怎么当真了?” 在他身边多年,她也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他从来不对她端主人的架子,更不曾责骂她。 尽管如此,但偶尔他跟她开开玩笑,她还是会当真。 她想,那是因为她深深明白,不管如何,他都是主子。 “少将军不是进宫面圣吗?怎么弄得满身是汗回来?”她问。 “回来前到校场跟校尉张大人练了一会儿角力。”说着,他将头发撩起,抓在手上,好让颈后凉快些,“这天怎么这么热?” “我去打盆水。”见状,俞雨牧转身跑了出去。 再回来时,她手里已捧着一盆沁凉的井水,盆边搭着条湿布。 拧了湿布,她绕到他身后,细心的替他擦拭汗湿的颈子及自幼练功锻链出来的结实背部。 擦拭完,她又换了一盆水回来给他擦脸,再悉心的为他梳理头发,重新扎紧。 “少将军饿吗?”她问:“要不要进膳?” “我还不饿。”他站起,随手捞起一件轻薄单衣套上。 俞雨牧旋身倒了一杯水递上,“少将军喝水。” 楼一刃接过杯子,咕噜咕噜的喝光杯中的水,目光若有所思。 “少将军好像有心事,跟今日入宫面圣有关吗?”见他沉思不语,她忍不住好奇探问。 楼一刃没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以手势示意她坐下。 她坐了下来,疑惑的望着他。 “今天陛下召见我跟义父,除了聊到秋狩,还提及了我的婚事。” 闻言,俞雨牧瞪大眼睛。婚事?刚刚霞姨才提起,这事未免来得太快。 祁王陛下真的要为他指婚了吗?若他成亲,那么他便不再需要她贴身伺候,也就是说……她该离开了吧? 怎么来得如此之快?她根本毫无准备,还以为可以再多待在他身边一些时日。 “怎么不说话?”楼一刃见她异常沉默,疑惑的睇着她,“如果是世渝听了,一定巴着我问对象是谁,你不好奇?” 她回过神,“主子的事,小的岂敢过问。” “你今天怎么这么客气?不,是别扭。”他蹙眉,“什么主子不主子的,你知道我一向拿你当兄弟看。” 是的,她知道他待她如弟弟。那些王公贵族子弟身边的随侍,哪个不是跟着主子耍枪舞剑、练拳脚功夫,为的是在必要时帮上主子的忙,甚至为主子挡灾。 可他知道她手无缚鸡之力,从不要求她练功习武,若不是将她当成自己人,哪个做主子的能如此宽厚? “是哪家闺秀呢?”她逼自己问出来。 “庆熙公主。”楼一刃嘴里淡淡的吐出几个字。 俞雨牧望住他,愣了。 果然如霞姨所言,陛下为他挑选的对象绝不普通。庆熙公主是祁王最小的女儿,据传拥有倾城之貌,十二岁时便有黄国大臣代黄国君上前来提亲。 那时正值两国关系紧张之时,祁王并未为了两国的和平而将庆熙公主嫁到黄国。显然地,当时他便已为庆熙公主相中驸马人选。 而那幸运儿不是别人,正是楼一刃。 “听说庆熙公主长得国色天香,又深得陛下宠爱,若少将军能与她成亲,那是少将军之福。” 楼一刃一脸伤透脑筋的表情,“可她才十七。” “少将军,十七岁不是孩子了。皇后娘娘与祁王陛下大婚时只有十六,比如今的庆熙公主还小呢。” 他浓眉一蹙,两只眼睛困惑的看着她,“怎么?你迫不及待想要个女主子了吗?” 迎上他的目光,俞雨牧的心一阵悸动,她从没想过这件事,但她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成家的。 “少将军二十五了,确实已是婚配的年纪。” “我不想。”他支着下巴,老大不情愿地说:“世渝还比我大呢,怎么陛下没想过将公主许配给他?” “恐怕这是公主自己的意思吧。” 祁王疼爱庆熙公主是众所周知之事,就算他再如何喜欢楼一刃,成亲之事也会问过庆熙公主。看来,庆熙公主对他是有好感的。 楼一刃讶异的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公主想嫁我?” “看来是这样。”俞雨牧说出自己的想法,“虽说自古男婚女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陛下宠爱庆熙公主,绝不会强迫她嫁给不想嫁的人,我想在陛下向少将军提及此事之前,必然已先问过公主的意愿了。” 闻言,楼一刃表情苦恼。“那可糟了。” “糟了?”她不解的歪头。 “我还不想成家,对庆熙公主也没有感觉,这不是糟了是什么?” 听见他这么说,俞雨牧心里莫名涌上一丝喜悦,但她明白这不应该。既是祁王陛下指婚,而对象又是他最疼爱的小公主,怎容得了他拒绝? “不成,我得想个说法拒绝。”他认真的思索了一下,“就说公主还太小,你觉得如何?” “公主十七岁了。”她叹了口气,“十七岁的女子已经懂得许多事,既能伺候丈夫,也能生儿育女了。” “公主娇贵,哪懂得伺候人?” “只要她肯、她愿意,她就会。” 楼一刃眉心一拢,直视着她。“要说伺候的话,你把我伺候得更好吧?”他耸耸肩,“怎么你偏偏是个男人呢?你要是女人,我娶你不是更好。” 听见他这番话,俞雨牧心头一阵悸动,令她的胸口发涨、发烫,身体里彷佛有什么就要冲出、蹦开那隐藏她秘密的缠胸布。 但她知道他不是认真的。在他眼里,她是男人,而他不会真的想娶一个男人为妻。 “世渝的鬼点子多,我得去找他聊聊。”他霍地站起,“走吧。” “欸?”她一愣,“少将军要去哪里?” “当然是找世渝。”说罢,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往外走。 第四章 茶楼里,二楼靠窗的雅座,楼一刃与段世渝面对面坐着,一旁,俞雨牧正娴熟的替两人煮茶。 段世渝身上有着段国桓与郭如雪的优点,拥有一张俊美的脸孔,唯一不同的其父虽是武侯,但他却不喜欢练功。 “没有。”段世渝想都没想就回答。 楼一刃眉心一蹙,“你好歹也想一下再回答我。” 他摇头轻叹,“为了破除那毁你名誉的谣言,陛下可是用心良苦呢。” “可我一点都不想娶公主。” “庆熙公主哪里不好?”段世渝撇唇笑,“她有着沉鱼落雁、倾国倾城之姿,你见过的。” 楼一刃那两道斜飞的剑眉纠结,“你喜欢,不如请陛下将公主许配给你吧。” “哈哈。”段世渝事不关己的笑了两声,“可惜公主中意的人是你,为兄我无福消受。” “世渝,你辩才无碍,口才一流,就不能替我到陛下面前说些什么吗?” “你想害我吗?”段世渝语带玩笑地说:“你索性跟陛下认了,就说你爱的不是女人。” “不行!”突然,一直安静听着两人说话的俞雨牧语气激动地反对。 两人一怔,不约而同的转头看着她。 她神情严肃而忧虑,口吻中带着不赞同,“段少爷,你怎么能给少将军出这种主意?事关少将军的名誉,岂可儿戏?” 楼一刃知道段世渝说的是玩笑话,但他没想到小牧竟会如此认真,甚至难得的动了怒。 “小牧,世渝他只是……” 他想替段世渝澄清,可俞雨牧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少将军,你千万不能那么说,你会成为众人的笑柄的。” “小牧,我……” “你可是战神楼震楼将军之后,是个堂堂男子汉,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她急得结巴,眼眶也红了。 看着这样的她,楼一刃跟段世渝都傻眼了。 “噗!”段世渝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有意思,有意思。” “世渝,你这是做什么?”楼一刃不解他为何笑,“有意思”指的又是什么? 段世渝笑视着一脸怔愣的俞雨牧,语带深意地说:“小牧,你还真是忠心护主呀。” 俞雨牧这才意识到段世渝刚才的话只是玩笑,自己却反应过度,对他出言不逊。 她尴尬又羞愧的涨红着脸,低声道歉,“段少爷,小的冒犯了,请恕罪。” “一刃有你这样忠心耿耿的随侍,我替他高兴都来不及,怎会怪罪于你?”段世渝说着,目光移向对面的楼一刃,“一刃,我想到一个好方法了。” 楼一刃难掩欣喜,“真的?你有法子?” 他点头,“要拒绝这门亲事,唯一的法子,就是说你已有心上人。” 楼一刃大失所望,“可我没有呀。”唉,他还以为鬼点子特多的世渝能替他想出什么好方法呢。 “这简单,找个人假扮不就得了。” “找谁?” 段世渝咧嘴一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小牧。” 闻言,楼一刃跟俞雨牧都是一怔。 “小牧是男人!”楼一刃立即反驳。 “你说,小牧哪里不像女人?”段世渝目光一凝,直视着她,“他面如玉,肤如雪,眸似星,唇似蜜。”说着,他一把抓住她的手。 俞雨牧满脸羞红,惊慌失措。她想把手抽回,却挣不开段世渝的手。 “瞧,这手柔若无骨……” 迎上段世渝深沉的眸子,她忍不住颤抖起来。 “小牧十八岁了吧?可连根胡子都没有,”段世渝唇角一勾,“只要换上女装,就活月兑月兑是个女人了嘛!” 闻言,俞雨牧猛地抽回手,神情惊惶不安。 霞姨说楼一刃纯直,或许没有心思怀疑她,可段世渝不同,难道说……段世渝已对她起了疑心? 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他会当着楼一刃的面前拆穿她呢? 不,她不能慌,她无论如何都不能露出破绽。 “段少爷请别如此捉弄小的,我可是个堂堂男子汉。”她扬起明眸直视着他。 “这句话从你口中说出来,真是一点说服力也没有。”段世渝语带促狭,“老实说,你脸红的时候更像女人了。” “天啊!”她本能的以手掩住自己发烫的双颊。 看她被段世渝欺负得无力招架,楼一刃忍不住出声,“世渝,你别欺负小牧了。” 段世渝眉梢一挑,“好好,你们主仆情深,我就不说了。” 俞雨牧下意识的低着头,不敢再看段世渝的脸。 长乐巷,百花楼。 长乐巷是京城男人的乐园,而百花楼则是长乐巷里姑娘最多、最美、最好的青楼。 百花楼的总管事是人称“不醉娘”的金凤仙,她手上的姑娘环肥燕瘦,各有各的风情、各有各的本事。 百花楼在金凤仙的执掌下有不少内规,例如未满十八的姑娘只可侍宴陪酒,有钱大爷就算想一亲芳泽、一枕玉臂,得等姑娘满十八。 还有,姑娘接不接客、卖不卖身,不由她说,全凭姑娘自己做主。 正因为她这样的坚持及管理,使得一些因家道中落、环境所逼,色艺俱全但不愿出卖灵肉的女子能安心到百花楼来挣钱。自然也就提高了百花楼姑娘们的素质,吸引更多名流雅士、王公贵族前来。 段世渝只着轻薄单衣,悠闲舒适的卧在暖帐之中。一旁,百花楼的红牌姑娘浣月正悉心的剥着刚遣小厮买来的栗子,然后一颗颗的往他嘴里送。 坚持过着人生得意须尽欢、人不风流枉少年日子的段世渝经常出入百花楼,不过相熟的姑娘就只浣月一人,两人相处时也不是次次都往床上去。 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在谈天说地,偶尔也会到城郊踏青赏花、烹茶品茗。 浣月出身书香门第,饱读诗书,所学比起男子毫不逊色,只可惜家道中落,父亡母病,迫使她不得不到百花楼卖艺求生。 她今年二十一,来到百花楼已有四年,可这四年里她只侍宴,能成为她入幕之宾的就只有段世渝一人。 浣月剥了颗栗子,温柔的往他嘴边送。 这回,他没张口,反而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柔荑,将她的手捏在掌心里,神情若有所思。 “怎么了?”浣月凝视着他,“想什么?” “想……这只手。”段世渝将她的手拉到嘴边,微微在她细女敕的手背上印下一吻。 浣月轻笑,“没头没脑,真不知你说的是什么。” 段世渝抬起眼睑,望着她,“浣月,男人跟女人是不同的吧?” “那是当然。”浣月语带深意地道:“男人跟女人有什么分别,你不是最清楚吗?” 迎上她那如醇酒般醉人的迷蒙美目,段世渝一笑,将她拉进怀中。 浣月柔顺的偎在他怀里,“到底怎么了?” “浣月,一个女人若想假扮男人,想完全不被发现的跟另一个男人共处一室,可能吗?”他问。 她微怔,“当然不可能,那是迟早都要露馅儿的事。” “若那个男人是个性子纯直,不谙男女之事,成天只知舞刀弄剑的人呢?” 浣月望着他,沉默了一下。 “看来,你所说的那个男人是你身边的人。”她忍不住一笑,“该不是你经常提及的那位楼少将军吧?” 段世渝唇角一扬,“正是那个呆瓜。” 这话题勾起了浣月的好奇及兴趣,她一脸认真地问:“怎么?他身边有个假扮男人的女人?” “我还不能确定,只是……”说着,段世渝脑海中浮现俞雨牧的身影,“真是太可疑了。” “怎么说?” “我那位老弟身边有个侍童,约莫十岁上下便进入府中服侍他。”他解释道:“当时他还小,瞧不出有什么不寻常之处,可如今他已十八,却处处显得可疑。” 浣月微微瞪着眼睛,“可疑是指何处?” 段世渝握着她的手,“再怎么瘦弱的男人,也不可能柔若无骨吧?还有,他不长胡子、嗓子没变,而且……没有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头处。 浣月想了一下,“若他长得慢,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你认为是我多心了?”他眉头微微一蹙。 “或许。”她嫣然一笑,“许是你真的闲慌了,才会如此多心。” 段世渝沉默了。真是他想太多了吗? “话说回来,”浣月不解地问:“若那侍童真是女扮男装,那么这人用意为何呢?” “这或许是因为家父。” “咦?这跟侯爷有何相关?” 他笑叹一记,“家父倾力栽培我的一刃老弟,生怕他被所惑,荒废武艺,不求进取,所以严禁任何年轻女子进入将军府。当年那侍童还小,难辨雄雌,也许因此成了漏网之鱼。” “若真如此,那侯爷岂不白费心机?” “可不是吗?”段世渝说着,笑了两声。 浣月笑睇着他,“心里疑惑未解,你恐怕很难受吧?” “当然。”他很无奈,“可我总不能剥了他的衣服验明正身吧?” 她眼底黠光一闪,“这事哪需劳烦公子。” “你的意思是……” “只要公子想办法将人带到百花楼来,浣月就能给公子一个明白。” 第五章 第三章 俞雨牧非常喜欢跟着楼一刃到校场,只因他在校场之中那英姿焕发的神采以及姿态,着实令她着迷。 庆仁近距离的盯着她,彷佛她是虎爪下一只逃不掉的羔羊般。她只能紧抿着唇,瞪大眼睛,害怕却也生气的直视着他。 “这么看着你,我才发现你还真是漂亮……”不安好心的视线紧盯着俞雨牧的脸庞,“明眸皓齿、细皮女敕肉,就算是真女人都不见得有这等姿色。” 她声线微微颤抖着,一脸不安,“小人刚才若有冒犯,请殿、殿下恕罪。” 庆仁哼地一笑,“你这害怕的模样还真勾人,看得我心都痒了。” “我是男人!”她激动反驳。 “喔?”他饶富兴味的看着她,“你如何证明?” “我……” “殿下,”这时,一旁的近侍上前献计,“剥了他的衣服不就能辨雌雄了吗?” 闻言,俞雨牧陡地一震,心中顿时慌了。 剥她衣服?不会吧?他可是堂堂皇子,就算再张狂跋扈,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种荒唐事吧! 当她想着该如何月兑身的同时,庆仁已一把抓住她的衣领。 她下意识的护着自己的衣领,以免被他扯开。“殿下,请饶了小的!”她大声哀求着。她是楼一刃的近侍,庆仁这般对她,摆明了就是要找他麻烦。 “你既然是男人,何必如此扭捏?”庆仁哼哼低笑两声,开始对她上下其手,意欲扯开她的衣襟。 她本能的抵抗挣扎,一个不注意,五指一扫,在他的脸上抓出五道血痕! 庆仁痛得松手,退后一步,不敢置信的往自己脸上一模,那热辣的感觉及手上的微量血丝,立刻激怒了他。 近侍趋前一看,见主子脸上有伤,惊怒不已的喝斥道:“你这该死的狗奴才,居然敢伤了殿下?!” 看庆仁脸上被自己抓出几道血痕,俞雨牧吓坏了。她知道自己闯了祸,皇子的身体何其尊贵,可她却不小心伤了他,此罪轻则杖责,重则杀头。 “殿、殿下恕罪,小的……小的……” “该死的东西!”庆仁恼羞成怒,一掌搧在她脸上。 她被打得耳朵嗡嗡作响,眼前昏花一片,才稍稍回过神来,只见眼底爬满愤怒的庆仁转身拔出近侍腰间的佩剑。 “我杀了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奴才!” 说着,他手一高举,亮晃晃的剑光闪过,她绝望地闭上眼—— 忽地,锵的一声,一记金属交击的声音窜进她耳里。 她再睁眼,只见身前横挡着一个身影,那背影她再熟悉不过了。 “楼、一、刃!”正要砍下的剑被如疾风般杀至的楼一刃挡下,惹恼了庆仁。他怒不可遏的瞪着楼一刃,咬牙切齿的一字一字叫出他的名字。 楼一刃一挥臂,将庆仁连人带剑震退数步。 “殿下!”近侍急忙扶住他,以免他踉跄摔跤。 庆仁面子挂不住,恼火的推开那些近侍,手指向楼一刃。“把那狗奴才交给本皇子!” “恕难从命。”楼一刃的口气有礼却强硬。 “什么?!”庆仁怒极地以剑指着他,“那狗奴才伤了本皇子,你想袒护他吗?” “少……” 俞雨牧想上前说话,但楼一刃伸出左臂挡住了她,低声道:“有我在,别怕。” 她是怕,但她怕的不是自己被问罪,而是怕连累了他。 “楼少将军,”庆仁的近侍与主子异口同声,不客气地质问:“你的侍从弄伤了殿下的玉颜,该当何罪?” 楼一刃往庆仁脸上一瞧,发现他脸上有几道明显的血痕,看来他正是为此而拔剑。 庆仁连着几年在武斗大会上成了他的手下败将,不知有多痛恨他,小牧是他的贴身侍从,庆仁会拿他出气也不让人意外。 “我的侍从不谙武艺,性情温良,绝不会挑衅伤人。”楼一刃说:“想是殿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才会反击以自保。” 他这番话教庆仁更是怒火中烧,“狡辩!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天本皇子就是要你交出这奴才!”说罢,他一声令下,几名近侍上前欲抓人。 楼一刃将剑身一横,眼底迸射出骇人的、肃杀的锐芒,声线低沉而具威胁性,“谁敢?” 迎上他那彷佛能杀人般的鸷猛目光,几名近侍的手紧握着剑柄,却不敢贸然拔剑。毕竟自家主子虽是身分尊贵的皇子,但对方也不是寻常人物。 被楼一刃如此漠视,而自己的近侍又屈服在他的威严之下,庆仁顿觉颜面无光。 “一群没用的东西!”他怒斥一句,拔剑直指楼一刃,“连我你都敢挡吗?” “殿下不妨试试。”楼一刃毫不惧怕。 “楼一刃,我可是皇子,你竟敢以下犯上?!” “殿下真要把事情闹大吗?”楼一刃当然不想真的跟他刀剑相向。 庆仁终究是皇子,不看僧面看佛面,为免陛下为难,能化干戈为玉帛是最好的;但若不能,他也不会为了自保,而让小牧受到生命威胁。 “若殿下不肯罢休,那我便与殿下到陛下面前去。”他目光一凝,直视着庆仁,“到时当面对质,请陛下定夺。” “你少拿父皇压我!”庆仁近乎疯狂的大吼一声,执剑向他刺去。 楼一刃没闪,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庆仁。迎上他无惧而坚定的眼神,庆仁反倒退缩了,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的手腕一转,剑身往旁边一偏。 那剑划过楼一刃的脸颊,在他右颊上扫出一条血痕来,但他面色自若,不惊不怒,平静得恍若什么事都没发生。 那剑没伤及楼一刃的性命,不只那班近侍松了一口气,就连刚才还在气头上的庆仁都不免庆幸。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他知道楼一刃在他父皇心中是何等地位,他若杀了楼一刃,就算他是皇子,恐怕也难逃重罪,甚至是极刑。 “殿下,”楼一刃知道自己脸上被划了一剑,可他完全不以为意,“这侍从从小便跟着我,我早已将他视如亲弟,弟弟犯错,兄长理当代其受过,他伤了殿下的脸,如今殿下也在我脸上划了一剑,殿下还不愿息事宁人吗?” 庆仁知道再继续下去,自己也占不了什么便宜,识时务者为俊杰,是该抽身的时候了。 “哼!”他冷哼一记,领着几名近侍转身离去。 看着他们一干人离去的身影,楼一刃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他从来不想强出头,无奈锋芒太露,终究还是惹人眼红。 他转身,“小牧,你……”话没说完,他便像根木头般怔愣住了。 不为别的,只因在他身后的俞雨牧早已哭成泪人儿。 看见庆仁一剑刺向他时,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一瞬间停止跳动了。 她以为他会受伤,甚至会死。 幸好庆仁虽嚣张跋扈,却还有一点自知,没有酿成大祸,但也够她惊吓的。 她知道自己是个“男子汉”,知道自己不能哭,可她忍不住,这一刻,她没办法再当男子汉了。 惊悸的泪水自她眼眶里涌出,犹如江水溃堤。“少、少将军……”她哽咽难言,两只已被泪水弄得模糊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 “看看你,哭得像泪……”楼一刃伸出手抹去俞雨牧脸上的泪,几乎要说出口的话却梗在喉头。 泪人儿。是的,小牧哭得像个泪人儿,只是“泪人儿”这三个字,他怎会拿来用在他身上呢? 小牧是个男孩,虽娇弱,可真真切切是个男孩,但他却对他的眼泪感到心疼。 他是怎么了?难道是因为听了太多奇奇怪怪的话,被影响了?不,他才不是喜好男色的家伙,小牧在他心里眼里都只是个弟弟。 “别哭。”楼一刃将心神拉回,胡乱抹去她脸上的泪,“你是男子汉,不能哭。” 俞雨牧止不住泪水,在看见了他颊上那一道血痕时心一紧,什么都没多想便伸出手去触碰他的脸颊,“少将军受伤了。” 他本能的闪了一下,“不碍事,只是皮肉伤。” “都是我不好。”她自责的低头拭泪,“是我惹怒了八皇子,才会、才会……” “我知道你不会惹事。”楼一刃叹了口气,“八皇子是冲着我来的,他动不了我,自然拿你出气。” “少将军,”她抬起泪湿的眼望着他,“小的命贱,就算死在八皇子剑下也不足惜,少将军为何要……要是八皇子真一剑刺在你身上,小的……小的……”想到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她又忍不住潸然泪下。 小牧不是第一次在楼一刃面前掉眼泪。刚进府的那一年,他经常因为想家而在夜深人静或是四下无人时哭泣。 那时看见年纪小小的小牧哭,他总是像个大哥般搂着他、安慰他。 后来,小牧习惯了府中的生活,慢慢的也就不哭了。随着年岁增长,就更没见过他流泪了。 只是以往明明没有问题,为何此刻他哭泣的模样,竟教他莫名心思浮动? 发现自己又在胡思乱想,楼一刃懊恼极了。 “走吧,咱们回府。”语罢,他旋身便走。 俞雨牧用袖子抹去眼泪,立即跟上。 回到府中,走进剑心斋,她马上打了盆干净的水并拿来药箱。 楼一刃四平八稳的坐在桌旁,让她轻轻的以湿布擦拭他颊上那一道血痕。擦去血渍后看见那一道伤口,她难过得又红了眼眶。 她的视线只专注在他的伤口上,但楼一刃的视线却停留在她凑近的脸庞上。 男身女相也不是没有的事。但男人终究是男人,再怎么瘦弱还是看得出来是男儿身。 可小牧却诚如段世渝所说,他面如玉,肤如雪,眸似星,唇似蜜…… 老天!他在想什么?小牧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他怎会不知道他是男是女?小牧是男的,他也是,他们两人都是! 正当楼一刃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而懊恼时,俞雨牧语带不舍的问—— “要是留下了疤该怎么办?” 他回过神,心一定。“我又不是女人,无妨。再说,我从小练武,身上的伤痕有多少你不是不知道。” 闻言,她沉默不语,悉心的为他擦净伤口,上药。 确实,他身上有许多练武留下的伤痕,但没有一处是像颊上的这道伤口一样是为了她。 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今天的事,永远不会。 弯下,欺近,她轻轻在他涂了药的伤口上吹气。 那药涂在伤口上会疼,吹几口凉气会舒服些。 可她那么一吹,楼一刃整个人都觉得不对劲了。他身子燥热,心跳加速,几乎快坐不住。 他忙轻推开她的脸,故作镇定地说:“不疼,不必吹了。” 俞雨牧没察觉到他的慌乱,驯顺的答应一声。“是。”她打直为了替他擦药而弯下的腰肢,开始收拾药箱。 “少将军,你不怕吗?当八皇子一剑刺向你时,你一点都不怕吗?” 楼一刃老实地说:“谁都怕死,差别只在有人尽可能的逃避,有人敢于面对。” 听着他这些话,俞雨牧只觉胸口发疼。 凡血肉之躯,谁不怕死?可他敢于面对,是为了护她吗? 她只是个奴才,他为何拿自己尊贵的性命去赌八皇子的那一剑? “少将军……”她屈膝一跪,声线微微颤抖,“小的何德何能?” 看着跪在跟前的俞雨牧,楼一刃沉默了。 “小的抓伤了八皇子,理当受罚,少将军既不该为小的冲撞八皇子,更不该冒险以肉身挡剑。”她续道:“刀剑无眼,要是少将军有个三长两短,那、那小的也难辞其咎,再说少将军的性命何等珍贵,我……”话未竟,她又语塞。 “小牧,你九岁便入府伺候我,你是除了义父、义母及世渝之外,与我最亲近的人,我早已将你视如亲人。”楼一刃义正辞严的,“我承袭抚远之名,注定要为扞卫祁国疆域及子民而活,若我连自己的亲人都扞卫不了,又如何扞卫千千万万的祁国百姓?” “少将军……”俞雨牧扬起脸,眼底充满感激及感动。 自她眼底看见满满的感激之情,为免她说出什么“少将军恩情,小的无以为报”之类的话,他语带玩笑地道:“你不必如此感激涕零,其实我也是为了自己。” 俞雨牧一怔。他护她是为了他自己?此话怎讲? “我啊,早已让你伺候惯了,要是你死了,我麻烦才大呢。” 闻言,她俯地磕头,“小人终此一生都将为伺候少将军而活。” 此话绝非矫情,她是真心这么想。就算她不能回复女人的身分也没关系,只要能跟在他身边服侍他、为他所用,此生便已足够。 “起来。”楼一刃拉起她,“瞧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活像个姑娘,快去洗把脸吧。” “是!”她大声的、元气十足的答应一声。 是的,她俞雨牧是男人,不是姑娘。 从今以后,她将完完全全的抛开女人的事实,以忠奴的身分守在他身边。 第六章 翌日午后,宫里遣人来传,要楼一刃即刻进宫。 楼一刃换了衣服,便带着俞雨牧进宫面圣。 “殿下做了什么,自己心知肚明。” 祁王眉心微蹙,神情若有所思。 这时,段国桓在旁开口提议,“陛下,少将军的近侍此刻就在殿外,不如宣他入殿当面询问吧。” “安国侯所言甚是。”祁王转头看了崔公公一眼,“将少将军的近侍宣进殿来。” “奴才遵旨。”崔公公答应一声,立刻走出殿外宣人,“传楼少将军近侍入殿!” 不一会儿,他就领着神情紧张、惶惑不安的俞雨牧走进殿内。 俞雨牧不敢抬头直视祁王的脸,只压低着头趋前,接着屈膝跪下。 “奴才叩见陛下。” 这是祁王第一次看见传闻中倍受楼一刃“宠爱”的近侍,他等不及想见见他的脸。 “抬起脸来。”他语气平缓地道。 俞雨牧听命,怯怯的抬起了脸。 果然如同传言所说,是个白净纤细的青年。眉清目秀,双眸如星,唇瓣娇女敕如沾着朝露的花瓣……生为男儿身真是可惜了。 当祁王发现自己竟有这种念头之时,他不禁忧心。难道……那传闻不假? “叫什么名字?” “俞……俞雨牧。”她小声回答。 她常随楼一刃进宫,可这却是她头一回得见贤君祁王的龙颜。 祁王容貌儒雅和善,但眉宇之间又有藏不住的霸气。他定定的端详着她,教她内心忐忑。 这时眼尾余光一瞥,她看见了八皇子庆仁,心中不由得一惊。 难道陛下是为了昨天的事,要降罪于少将军吗? 思及此,她赶忙将所有过错往自己身上揽。“陛下,都是奴才的错。” 闻言,楼一刃正要出声,祁王却打断了他。 “楼少将军,让他说。” 他浓眉一蹙,“是。” “你说都是你的错?”祁王问道。 “是,是奴才抓伤八皇子殿下的脸,触怒了殿下。”她看了楼一刃一眼,又说:“少将军为了维护奴才,所以……所以……” “你为何抓伤庆仁的脸?”祁王以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迎上他的视线,俞雨牧犹豫了。当时她会不小心抓伤八皇子的脸,是因为他想月兑她衣服,可这种事她哪敢在陛下面前说出来。 “奴才……奴才……” “小牧,”段国桓开口说道:“陛下让你说,你就说吧。” 真能说吗?可陛下都宣她上殿来问了,能不说吗? “八皇子殿下他……他当时……他……”她支支吾吾,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殿下他想……他想月兑奴才的……衣服。” 她的声音虽小,可离她最近的楼一刃却听见了。 昨天他没问她,没想到庆仁会对她喊打喊杀竟是因为此等荒唐原因?! “你说什么?庆仁他想做什么?”祁王没听清楚她说的话,又问了一次。 这时,庆仁自己跳出来承认了。“启禀父皇,当时儿臣想月兑他衣裳。” 闻言,祁王陡然一震,不悦地斥问:“荒唐,你说什么?就算他是个男人,你堂堂一个皇子,居然做出如此失礼之举。” “父皇请听儿臣详述。” “好,你说。”祁王沉住气。 庆仁斜瞥了俞雨牧跟楼一刃一眼,正视自己的父皇,“宫中盛传楼少将军贪恋男色,而此名近侍就是他的男宠。” “荒谬。”祁王毫不掩饰他的恼怒,“这事朕早已警告过你不可再说。” “父皇,儿臣想月兑他衣裳,正是为了还楼少将军一个清白,证明他并非贪恋男色之辈。” 听到他说要以此还他清白,证明他并未恋慕男色之时,楼一刃便知道他在强词夺理,可一时间却又挑不出毛病。 “你月兑这近侍的衣裳,如何证明楼少将军的清白?”祁王问。 庆仁唇角一撇,眼中闪过一抹狡黠,“若他是个女人,那便可证明楼少将军并非爱好男色之人。” 闻言,所有在殿上听见这番话的人无不露出惊讶表情,而其中,最为惊怕的便是俞雨牧。 “你说……他是女人?” “他已十八,却未有男人的样貌,行止忸怩,儿臣怀疑他其实是个女人。”庆仁虽是临时起意,瞎说一通,却说得振振有词、煞有其事。 祁王的视线在他说完这些话之后,投射在俞雨牧脸上及身上,眼底有着一丝怀疑。 “陛下,小牧从小跟着臣,臣岂会不辨雄雌?”楼一刃语气坚定地道:“他虽瘦弱,但绝对是个男人。” “是啊,陛下。”段国桓开口帮腔,“当年小牧进府时,我也在场,他确实是个男童。” 俞雨牧低头不语,浑身颤抖。 祁王看着她,“俞雨牧,说,你是男是女?” 她怯懦的抬起脸,迎上祁王温和却又直接的目光。 她若当着君王的面说谎,那便是犯了欺君之罪,可她若认了自己是女人,便可能被逐出将军府,从此不能再服侍楼一刃。 她宁可丢了性命,也不愿离开楼一刃。 “回陛下的话,奴才……奴才真真切切是个男人。” “父皇!”庆仁不肯罢休,“片面之词不可相信,依儿臣所见,应该月兑他衣裳,验明正身!” 祁王冷冷的瞥了他一记,“你就如此唯恐天下不乱?” “父皇—— ” “住口。”祁王沉喝一声,“安国侯跟楼少将军都为他作证,你还胡闹什么?难道安国侯所说的话也是片面之词?” 此话一出,庆仁立刻闭上了嘴。 安国侯段国桓当年击退駉人,浴血奋战,英勇无比,深得父皇信任,他的言论十分有力量。 “陛下,”段国桓出面缓颊,“殿下也是为了杜众人之口,方法虽可议,却情有可原。” 祁王沉吟须臾,瞪了庆仁一记,“此事休再提起,若再兴风作浪,唯你是问。” “父皇,儿臣只是……” “退下。”祁王沉声喝止了他,对他下了驱逐令。 庆仁悻悻然的瞪了楼一刃一眼,旋身步出显仁殿。 祁王幽幽一叹,“安国侯,真是让你看笑话了。” “陛下言重,殿下年轻气盛,无须介怀。”段国桓淡淡一笑。 “年轻气盛?他都二十三,既是人夫,也是人父了。”祁王说着,若无其事的将视线移往楼一刃身上。 “对了,楼少将军,朕之前跟你提过的事,你……”见他面露不解,祁王一笑,“朕指的是你跟庆熙的婚事。” 楼一刃未料祁王会在这时提起此事,他毫无准备,也尚未有推辞的说法及法子。 “有件事朕偷偷告诉你,”祁王脸上堆满笑意,“知道自己的驸马是你,那孩子不知有多么高兴。” 听到祁王这么说,他可真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楼少将军,”祁王欲将宠爱的小公主嫁给楼一刃,这是何等的恩典,段国桓着实替义子高兴,“怎么还不快谢主隆恩?” 祁王续道:“朕想过了,庆熙生辰那天是个好日子,就定那天为你与庆熙的大婚之日,喜上加喜,你意下如何?” 俞雨牧低着头,祁王所说的话,她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听得出来祁王有多么期待楼一刃能成为驸马,与皇室亲上加亲。虽然楼一刃说他还不想成家,而且对庆熙公主无意,但祁王都说出口了,他如何拒绝?若他真的拒绝,会不会触怒君王,惹祸上身? 思及此,她不由得满心惊惧。 就在此时,楼一刃突然屈膝跪下,教殿上众人俱是一怔。 “楼少将军,你这是……”祁王狐疑的看着他。 他抬起头,神情坚定地道:“陛下恩典,臣无以回报,但请陛下收回成命。” “刃儿?”此话一出,教段国桓震惊得忘了这是在显仁殿上而直呼他的名。 祁王脸上的笑意倏地消失,两只眼睛直直的看着他,失望写在眼底。 “为何?”他深吸了一口气,试着稳定情绪,“庆熙配不上你?” “臣不敢。”话说出口之后,楼一刃反倒松了一口气,得以畅所欲言,“公主金枝玉叶,是臣高攀不上。臣是个只知盘马弯弓,不知怜香惜玉的武人,怕委屈了公主。 “再说,臣一出生,父亲及母亲就先后亡故,曾有相士说过我命中带刀、带煞,与亲人缘薄,”他直视着祁王,“陛下怎舍得、怎放心将庆熙公主嫁给臣这种煞星?” “什么带刀、带煞?不过是江湖术士的胡言乱语,朕根本不信。” “但臣不想教公主不幸。” “朕相信你能让她幸福。” “臣怕,臣惶恐,请陛下收回成命。”他语带央求,但态度坚定。 祁王看着他,一言不发。“这是真心话?” “是真心话。”楼一刃想也不想的回道。 “你……不想成为朕的贤婿?” 楼一刃直视圣上,“臣只想成为君上的刀刃,为君上所用。” 祁王温和却强悍的视线,望进他眼底深处。他看得出来楼一刃这拒绝是如何的坚定不移。 虽然他乐见楼一刃与庆熙公主能结为连理,但这事是勉强不来的。 “好吧。”祁王沉叹一记,“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此事便作罢。” “谢陛下。” 楼一刃俯地跪拜,衷心感谢祁王的谅解及包容。 第七章 第四章 段世渝来到抚远将军府,直捣剑心斋。 “一刃不近,早已在宫中引起诸多揣测,如今又为了你跟殿下起冲突,看来那些关于他喜好男色的流言蜚语暂时是断不了。” 她急着澄清,“段少爷知道少将军是什么样的人,我跟少将军绝对没有任何踰矩。” 段世渝笑了一笑,打断了她,“我当然知道一刃只是还未开窍,并非执迷男色,但你呢?” 俞雨牧一怔,“我?” 他眼中锐芒一现,攫住了她的心神,“若你是女人便罢,但偏偏你是个男人,你可别迷恋上一刃。” 原来段世渝对她多所试探,又用那种不寻常的眼神盯着她,并不是怀疑她是女人,而是在提防着她,怕男儿身的她对楼一刃有非分之想。 “段少爷,小的对少将军绝无非分之想。” 不管她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不能对楼一刃有非分之想。因为,她只是个卑微之人。 看着她紧张惊慌,犹如惊弓之鸟的模样,段世渝深深一笑。那表情就像找到了什么乐子般。 “小牧,你喜欢女人吗?” “喜、喜欢。”她嘴巴开合了几下,才终于发出声音,说出喜欢二字。 “那么……”段世渝捱近她,语气暧昧,“你尝过吗?” 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的脸倏地一热,羞得说不出话来。 “世渝。”这时,结束练剑式的楼一刃走了过来,一**便坐进他们两人之间,“你又在欺负小牧了?” 俞雨牧知道自己此时的脸又红又热,因此将脸别开,怕他看见。 段世渝撇唇一笑,语带促狭地道:“你手上拿着剑,我哪敢欺负你的小牧?” 楼一刃知道段世渝是在拿校场的那件事糗他,却一点都不以为意。 “听说你在殿上,当面拒绝了跟庆熙公主的婚事?”段世渝敛起笑,忧心的蹙眉,“你以为自己有几颗脑袋?” “义父已经训过我了,怎么你还来一次?”楼一刃无奈一叹,“陛下突然问我,我毫无准备,只好诚实以对。” “你不怕驳了陛下的脸面,教他不悦?” “我相信陛下有宽大的胸襟,不会逼我。” “当今天下,胆敢拒绝君上指婚的人,我看就只有你了。” “难道要让公主嫁给一个迫于无奈而娶她的男人?” 段世渝睇着他,沉默了一下,慨然笑叹,“你可知道这么一来,那个喜爱男色的传闻就将如影随形的跟着你?” “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忽地长叹一声,“父亲一定悔不当初吧?” “咦?”楼一刃微怔,不解的看着他。 “当初他严禁年轻女子入府,是为了让你心无旁骛,专心习武,没想到你却抱不了女人,只能跟近侍……” “世渝!”未等他说完,楼一刃已沉下脸,严正警告,“就算是兄弟,也不准你开这种玩笑。”说着,他下意识看向一旁的俞雨牧,发现她已经满脸潮红。 不知何故,看着娇羞又不知所措的她,他莫名的一阵心悸。 他猛地将心神拉回,神情严肃的瞪着段世渝,“谁说我抱不了女人,我只是不想。” “你不想,可你有没有问过小牧他想是不想?”段世渝坏心眼的一笑。 楼一刃微愣,本能的转头去看俞雨牧,“这关小牧什么事?” “小牧十八了,对女人难道没有几分好奇?”他视线掠过楼一刃,直射向俞雨牧,“刚才我们闲聊时,小牧对我说他喜欢女人呢。” 楼一刃惊疑的看着她,教她无地自容,好似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天日的坏事。 “小牧,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段世渝说:“他是男人,喜欢女人是理所当然的事。” 楼一刃语塞,一时不知要说什么。 没错,小牧是男人,喜欢女人是天经地义,理当如此的事。他为何如此震惊?是因为他没意识到小牧已经长大,还将他看作当年那个因为想家而半夜哭泣的小孩吗? “老弟,”段世渝一把勾住楼一刃的肩,“其实我今天是来解救你的。” 楼一刃有些狐疑,“解救我?” 他用力点点头,咧嘴一笑,“今天我做东,请你跟小牧到长乐巷去。” 长乐巷?那种烟花之地他从来没有兴趣。他知道世渝在那儿有位过从甚密的红粉知己,也常听他提及长乐巷的种种趣闻轶事,但他却不曾因为好奇而与世渝结伴同行。 对他而言,与其到那种地方寻欢作乐,还不如待在府里跟小牧下棋。 “我没兴趣。”他说,“再说,你说要解救我是怎么一回事?” “你不认为这些麻烦事全是因为你跟小牧孟不离焦,焦不离孟所致?” “小牧九岁就当了我的侍童,从此近身服侍我,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本就比任何人来得多。” “小牧长得清秀,你又不近,怪不得会有那么多谣传。” 楼一刃不以为然的撇撇嘴,“难道我得变成一个登徒子,才能证明我跟小牧的清白?” 段世渝唇角一勾,“那倒不必,你只需跟我走一趟百花楼便行。” “我……” “你先听我说。”他不让他有拒绝及找借口的机会,“百花楼并非寻常烟花之地,出入的客人也非等闲,许多王公贵族、达官显要及名流仕绅都在那儿交流应酬,你若在百花楼露了脸、现了身,一定会引起注意。” 他所言并非毫无道理,楼一刃想了想,也稍稍动摇。 “你只需在百花楼留宿一夜,相信谣言定能不攻自破,”段世渝说着,笑视俞雨牧,“小牧,你应该也想去见识一下吧?” 她整个人怔愣住,无法应声。 就算百花楼并非是只供男人寻花问柳的地方,她一个姑娘家也不方便去,即使去了也什么都不能做。 可是若她不肯,段世渝必然无法对她释疑。 为了教他放心,她硬着头皮,语气夸张地道:“我是男人,当然也想去见识一番。” 这略显激动的反应教楼一刃愣了一下,一脸狐疑的睇着她。 “小牧,你真想去?”他半信半疑的问。 “当然!”她装出一脸兴致勃勃的表情,以博取段世渝的信任。 “哈哈哈!”段世渝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楼一刃的肩膀,“瞧,咱们小牧多有男子气概,从今以后,谁还敢说他是个娘儿们?倒是你……” 楼一刃警觉地问:“我如何?” “你是男人吧?”段世渝语带挑衅。 他眉梢一挑,“你见过的。” “哈!”段世渝不以为然,“不是有男人的东西就称得上是男人。” 他们的对话让俞雨牧听得羞怯不已。但她不能逃,更不能大惊小怪,因为她是个男人。 “别看小牧柔柔弱弱的,说不准他比你还强。”段世渝说着,朝她暧昧一笑。 楼一刃被激得有点火了。但让他更火的是—— 小牧居然说他想去? 怎么可能?他什么时候开了窍,对女人有了兴趣? 这么一想,好像真是他不正常了。 他已二十有五,也经常在宫中看见那些来往穿梭犹如春天彩蝶般的宫女或女眷,却从不曾对谁有过妄念及遐想,难道他真是…… 不!他楼一刃绝对不是男色爱好者。抱女人嘛!那还不容易,不就跟吃饭睡觉一样吗? “你不必激我了,我去。”他瞪着段世渝,一副壮士断腕、破釜沉舟的架式。 段世渝唇角扬起,笑得狡黠而得意。 瞥见他的笑脸,俞雨牧心惊肉跳,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 第八章 厢房里,段世渝、楼一刃及俞雨牧分据圆桌的一方。 段世渝是百花楼的常客,熟门熟路,十分自在。 “你不必激我了,我去。”他瞪着段世渝,一副壮士断腕、破釜沉舟的架式。 段世渝唇角扬起,笑得狡黠而得意。 瞥见他的笑脸,俞雨牧心惊肉跳,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 厢房里,段世渝、楼一刃及俞雨牧分据圆桌的一方。 段世渝是百花楼的常客,熟门熟路,十分自在。 楼一刃处事从容,虽是初次涉足此地,却觑不出一丝惊慌躁动。 但俞雨牧打从离开将军府的那一刻,脸上便有着一种彷佛要被押上刑场处决的表情。 “小牧,别担心,那些姑娘不会吃了你。”进入百花楼前,段世渝笑着这么对她说,眼底有几分狡光。 她总觉得此行多险,且并不如他所说,纯粹是为了替楼一刃辟谣解套。 他最终的目的是试探她吧?他想确定她爱的是女人,绝不会对楼一刃有非分之想。 “小牧。”正当她专心地思索着今天该如何应付那些姑娘之时,段世渝喊了她。 她回过神,“什么?” 他笑睇着她,“怎么你看来有点害怕?” “没、没有!”俞雨牧大声的否认。 他安抚着她,“第一次难免紧张,以后会习惯的。” 以后?他还想再拉她跟楼一刃上这种地方来吗? “一刃,怕吗?”段世渝转而问着楼一刃。 楼一刃唇角一撇,“刀剑都不怕了,怎会怕姑娘?” 话才说完,门外传来软软的、轻柔的说话声—— “段少爷,是我。” “进来吧。” 门打开,一名穿着紫衣,容貌秀丽的女子带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分别穿着淡红色衫裙及天蓝色衫裙的女子。 带头的人,正是浣月。她早已接获通知,知道今晚段世渝会将楼一刃及那位眉清目秀的贴身近侍带来,于是找来两名要好的姊妹一起侍宴。 “一刃,小牧,这位就是浣月姑娘。”段世渝毫不顾忌两人在场,立刻伸手拉了浣月。 浣月站在他身边,态度自若,行止优雅地对楼一刃福了福,“这位一定是楼少将军吧?” 段世渝虽没仔细介绍,但早已练就识人本事的她还是一眼就分辨出谁是主,谁是仆。 不是因为楼一刃身形高大精实,亦不是因为俞雨牧瘦弱纤细,而是因为楼一刃眉宇之间有着一股藏不住的英气,一看便知他是人中龙凤。 “浣月姑娘,常听世渝提起你,果真百闻不如一见。” “楼少将军客气了,我才是久仰大名。”浣月嫣然一笑,“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说完,她将视线移到了俞雨牧身上。 诚如段世渝所说,那是位漂亮的人儿。肌肤白净细致,身形纤细柔弱,十指纤纤,若他真是男人,那么打扮起来也肯定美过许多真正的女人。 “这位俊秀的小哥就是楼少将军的近侍吧?”浣月问。 俞雨牧迎上她柔媚的眸光,心头一悸。她有一双跟段世渝一样高深莫测的眼睛。 “他是俞雨牧。”段世渝笑说:“他是第一次来,你们谁伺候他?”说着,他看着跟随浣月进来的两名姑娘。 “芙蓉,”浣月转头对身着天蓝色衫裙的女子说道:“你来伺候这位年轻公子吧,可别怠慢了。” “姊姊放心。”看来古灵精怪、活泼大胆的芙蓉,立刻捱到俞雨牧身边坐下。 而剩下的那一位名叫嬉云的姑娘,便落坐在楼一刃身侧。 性情外放活泼的芙蓉立刻给她倒了一杯酒,“公子,这是百花楼自酿的杏花酒,甘甜如蜜,保证别处喝不到,你尝尝。” “我、我不喝酒,给我茶吧。” 芙蓉全身散发着香气的身子直往她蹭靠着,教她全身起了疙瘩,一度想落荒而逃。 “小牧,你在说笑吗?喝茶?”段世渝语气促狭地道:“今天是你成为真正的男人的日子,你居然说要喝茶?” “我……” “小牧,怕醉吗?”楼一刃笑视着她,“放心,你若醉了,我会把你扛回去的。” “俞公子,”浣月开口劝酒,“这酒酒气不重,入喉温顺,你不试试真是可惜了。” 芙蓉将酒杯凑到她嘴边,“公子,放心喝吧,醉不了的。” 几双眼睛都盯着俞雨牧,而其中最让她不安的便是段世渝的目光。 “小牧,你是男人吧?”段世渝声线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试探。 一听,为了取信于他,她把心一横,接过芙蓉手中酒杯,将杯中的杏花酒一饮而尽。 她原以为那酒会呛、会辣,却意外的甜美温顺。因为是意想不到的滋味,她不禁惊奇地瞪着空杯看了看。 “没骗你吧?俞公子。”浣月柔声问着,“这酒是不是好喝?” “浣月姑娘所言不假,确实如此。”她说。 这时,芙蓉又替她斟了一杯,“喜欢便多喝几杯吧,公子。” 因那酒的确好喝,正好口渴的俞雨牧想都不想的便又喝了一杯。 “小牧,你行不行?”见滴酒未曾沾过的她竟一口气喝了两杯酒,楼一刃不禁替她担心起来。 “欸,一刃,”段世渝挑眉一笑,“你别管他了,让他喝吧。” “段少爷。”突然,外面传来了不醉娘—— 金凤仙的声音。 “是金老板?请进。” 门打开,金凤仙走了进来,年过五旬的她虽已没有当年姿色,但犹有韵味。 “我刚从外头回来,听说段少爷带了朋友,特来打声招呼。”她视线一扫,两眼在楼一刃脸上定住。 “这位一定是楼少将军吧?” “正是。”楼一刃从容谦和地应道。 “令尊英勇退敌,以身殉国,是位英雄。”金凤仙说:“少将军英气勃发,果然是楼氏之后。” “不敢。”他拱手一揖,“楼某只是侥幸,难与先父比拟。” “少将军客气了,酒菜请尽情享用,务必尽兴。” “我知道了。” 此时金凤仙眼尾余光瞥见俞雨牧,微愣了一下,“这位公子又是……” “他是在下的近侍,名叫雨牧。”楼一刃答道。 俞雨牧礼貌却又矜持的对她颔了首,腼觍一笑。 “好俊的公子。”金凤仙忍不住多端详了几眼。 看着看着,她突然觉得眼前的男子有几分眼熟。他的眼、他的眉、他的鼻、他的唇、他的额头下巴她彷佛在哪儿见过,似曾相识。 发现金凤仙盯着自己瞧,俞雨牧有点尴尬,下意识的望向楼一刃,露出求救的眼神。 他会意,若无其事的笑说:“小牧脸皮薄,金老板这么盯着他,他都不自在了。” 察觉到自己有点失礼,她歉然一笑,“真是让三位年轻爷见笑了,我只是觉得这位公子给我种奇妙的感觉,就像是我跟他曾在哪儿见过似的。” 她话才说完,段世渝哈哈大笑,“原来小牧这么对金老板的胃口啊?” 让段世渝开了这么一个玩笑,金凤仙既不羞也不恼。“看来我的秘密都让段少爷给发现了呢。”她自我解嘲,“好了,我不打扰几位兴头,三位爷请慢用。”说完,她旋身步出厢房。 第九章 酒过三巡,已有人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睡去,那人正是俞雨牧。 一旁,芙蓉轻揽着她,怕她一个不小心便摔下椅子去。 “芙蓉,我看俞公子醉了,你扶他进房休息吧。”浣月吩咐着。 “是,姊姊。”她答应一声。 正要起身,楼一刃伸出手抓住醉得不省人事的俞雨牧,“他是男人,你拉不动的,我来。”说罢,他轻而易举的将趴在桌上的她抱起。 这是小牧长大后,他第一次抱她。 而他发现,她的身子比他想象中还要轻,还要软。 “姑娘烦请带个路吧。”他说。 芙蓉转头看了浣月一眼,似乎在等着她的下一个指令,浣月给她使了个眼色,她点头,便领着抱着俞雨牧的楼一刃走出厢房。 来到芙蓉的闺房前面,她先行开门进房,楼一刃则在门口稍候。 低头,他看着脸庞绯红,酒醉不醒的俞雨牧,视线跟心神倏地被攫住。 他紧闭着双眼,那浓而密的长睫毛犹如羽扇般静静的置在眼下。那俊且挺的鼻,幽缓的呼出鼻息。红润的双唇微微开启,彷佛一朵等待着蜂儿采蜜的鲜花……她的发鬓有一点点乱,几绺乌丝犹如山中涓流般落下。 这样的景象不知为何让他心跳加速,胸口发烫,与小牧的身体接触着的地方剧烈的热了起来。 他懊恼至极,只因他发现自己竟心悸不已。 楼一刃,你是男人,小牧亦是男人,他再美,也不该让你意乱情迷!一个声音在他脑里响起,倏地拉回他的心神。 这时,芙蓉的脸出现在半开的门边。“少将军,床铺整理好了,请将俞公子抱进房里歇着吧。” 楼一刃迫不及待想将俞雨牧放下。他大步踏进房里,朝芙蓉的床走去。 “他就有劳姑娘照料了。” 放下人,他急着想离开。不是因为待在姑娘房里让他不安,而是他不敢再多看俞雨牧一眼。 太奇怪了,他不该对小牧有那种乱七八糟的遐思。他究竟是怎么了?难不成也……醉了? “少将军请放心,芙蓉一定会尽心服侍俞公子的。” 楼一刃不自觉的又瞥了俞雨牧一眼,难掩懊恼神情,撇头便走。 芙蓉确定他已离开后,将门上了闩,再走回床边。 她坐在床侧,睇着昏睡不醒的俞雨牧,忍不住伸手模了模她的脸。 “哎呀。”那粉女敕的触感教她一惊。 浣月姊姊早已吩咐过她,今晚要想尽办法将楼少将军的近侍灌醉,并将他留在房中,好“验明正身” 原本听浣月姊姊说楼一刃的近侍可能是个男装丽人时,她还嗤之以鼻,不以为然。 她觉得这根本不可能,一个女人如何瞒天过海,骗过所有人的耳目,以男人的身分待在另一个男人身边数年? 可今日一见,连她自己也起了疑心。确实,以一个男人来说,他实在太漂亮了。 想到眼下在她床上的这个人是“他”还是“她”立刻就要见真章了,不知为何,她莫名的兴奋起来。 她开始慢慢除去俞雨牧身上的衣裳,先是解开衣带,敞开外衣前襟,然后再解开单衣的衣带…… 当她轻轻扯开单衣之后,映入她眼睑的是个奇怪的东西。 她看见的不是男人的胸膛,也不是女人的肚兜,而是约一个手掌宽,紧紧缠在胸前的白布。 “老天。”芙蓉不禁惊呼出声。 眼前所见教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两眼发直的看着。 看来,她一直非常小心,而也就是这样的谨慎,教她可以以男人的身分贴身服侍楼一刃多年而未被发现。 这时,门外传来浣月的声音。“芙蓉。” 闻声,她立刻走到门边,“姊姊。” 她没开门,浣月也没要她开门的意思,只淡淡的问了句,“看了吗?” “看了。” “是不是?” “是。”她答。 门外,浣月轻扬嘴角,“得了,好好照顾这位娇客吧。” 坐在嬉云的房里,楼一刃若有所思。 他原本并不打算留宿在此的,尽管世渝不断用话激他。 但最终,他竟会决定留宿百花楼,并让嬉云侍寝,最大的原因便是俞雨牧。 发现自己对小牧竟有着不该存在的遐思,令他震惊又懊恼。虽然他至今还不曾对哪个女人动过心,但他非常确定自己并不是爱恋男色之人。 可为什么?为什么看着小牧时,他的心思浮动,胸口发烫,甚至有种想将他紧拥在怀的念头? 武人修习,戒除便是其中课题。莫非这是禁欲的后遗症? 不,绝不是这样!他可以抱女人,他想抱的是女人。 看着跪在脚边,正悉心为他擦拭着双脚的嬉云,他眉头一皱,下了决定。 就她了,她便是他楼一刃第一个拥抱的女人! 想着,他伸出手,一把攫住嬉云,将她扯上床去。 “哎呀!”嬉云未有准备,娇呼一声。 楼一刃将她压在床上,两只眼睛定定的看着她;嬉云虽以双手轻抵着他的胸膛,眼底却充满期待。 她在百花楼里见过的客人也不少,但像他这样的男人却是难得一见。 他不只有高贵的身分,还有一张教女人着迷的英俊脸庞,尽管穿着衣裳,却可想见他的身形有多么精壮结实。 能够服侍这样的人物,这样的机会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少将军,您真是猴急,”嬉云笑睇着他,眼底满是撩人的诱惑,“咱们不先谈谈心?” 楼一刃心绪混乱,只想立刻确定并证实自己要的是女人。他不想谈心,不想磨磨蹭蹭,只想消除这恼人的烦躁感。 他大手往嬉云一伸,扯开了她的衣襟。只见身上穿着一件艳红色的肚兜,衬得她胸口肌肤更加雪白。 毕竟还未经人事,楼一刃顿时傻住,两眼直视着眼前一片诱人景象。 “少将军……”嬉云软软的叫了一声。 他视线下意识往她脸上一瞧,映入他眼底的竟是俞雨牧的脸。 他心头一震,再定睛细看,他的脸不见了,在他身下的是正笑盈盈注视着他的嬉云。 嬉云伸手往他一模,脚也顺势的往他腰上一勾。 她向来热情大胆,尤其是碰上中意的客人,她抓着他的手。 “少将军,感觉得到吗?嬉云的心跳得好快……” 楼一刃有点讶异。原来女人的身体是如此柔软,跟男人完全不一样。 按理他应该感到兴奋、感到激动,可不知怎地,他的情绪一点都激昂不起来。 难道他想抱的真的不是活色生香的女人,而是…… 心神才恍惚,嬉云已经一个翻身,反将他压在下面,俯视着他。而此时,他再度看见了俞雨牧的脸。 惊觉到自己心里想的是他,眼睛看见的也是他,楼一刃简直快疯了。 他一把拉开嬉云,翻身坐起。“可恶。”抓着头,懊恼至极。 嬉云疑惑的看着他,热情已被他近乎粗暴的推拒浇熄。“少将军,您这是……” “嬉云姑娘,很抱歉。”他放下双手,转头看着她,“我先走了。”说罢,他便要起身。 “少将军!”嬉云拉住他的袖子,一脸委屈,“是嬉云伺候得不好吗?” “不,与姑娘无关。” 她还想再说,忽然想起什么,“难道关于少将军喜好男色的那个传闻是真的?” 闻言,楼一刃神色一沉。真没想到那个谣言不只在宫中流传,就连这长乐巷的青楼也将那件事当成茶余饭后的聊天话题。 见他冷着脸,嬉云以为自己触怒了他,立刻小心翼翼的赔不是。“少将军恕罪,嬉云也是听宫里的大人说的。” “我没怪你。”他沉声一叹,眼底有着无奈。 看他似乎真的没因为她的口快而生气,嬉云这才稍稍放心。 “少将军,那传闻不是真的,对吧?”她睇着他,语带试探,“少将军英勇盖世,怎么可能是贪恋男色的人呢?” 楼一刃没回答,但她的问题却让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不是吗?他爱的真是女人?若是的话,为何美色当前,他眼里心里却只有小牧? 他原想借由与嬉云相好以消除那股烦躁及错乱,可现在他却更迷糊了。 “我喜欢的是女人吗?”他自言自语,“不,也许……” “失火啦!失火啦!”突然,外面传来惊急的呼喊声。 楼一刃闻言飞快的套上鞋子,拉着嬉云就要跑,“嬉云姑娘,快走。” “喔,好!”嬉云穿上绣花鞋,跟着他跑了出去。 外面走廊上乱烘烘的,房里的客人跟姑娘个个衣衫不整的跑出来,狼狈至极。 姑娘们的房间全在后院,而那火是从后院的厨房冒出来的,里头全是柴火煤炭,一着火便一发不可收拾。火势加上风势助长,很快就延烧至姑娘们的睡房。 走廊上一片烟雾弥漫,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楼一刃护着嬉云逃下楼去,在一群已逃至楼下的姑娘及客人里看见了芙蓉的脸。可她身边却不见俞雨牧。 “芙蓉姑娘!”他几个大步冲向芙蓉,猛地抓住了她,“小牧呢?!” 芙蓉惊魂未定,颤抖着声线,“她……她醉得不省人事,我搬不动她,就……” 未等她说完,楼一刃一个转身,往通向二楼的楼梯处跑。 这时,段世渝也揽着浣月下来,见他要往回冲,一把拉住他,“一刃,你做什么?” “小牧还在楼上。”楼一刃简短一句,挥开了段世渝的手,飞也似的往楼上跑去。 “一刃!”段世渝来不及阻止他,急得在后头大叫。 楼一刃上了楼,在一片浓烟之中靠着墙边前进。虽然眼前一片模糊,但他仍凭着记忆找到了芙蓉的房间。 房门开着,他迈开大步奔进房里,直往床边跑去。 床上,俞雨牧还昏睡着。他抱起她,忍不住庆幸是自己将她抱了进来,若不是那样,他决计无法轻易找到芙蓉的房间。 转身,就见房门已着火,迅速烧了起来。 看着怀里的人,他低声轻喃。“小牧,若我们逃不出去,就一起共赴黄泉吧。” 说完,他抄起被子裹住了俞雨牧,毫不畏惧的往火里冲。 第十章 第五章 俞雨牧幽幽转醒,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她本能的模了模自己的胸前。这是她每天醒来做的第一件事,为的是确定自己在睡了一觉后没有露馅。 正当她为自己衣衫整齐而松了一口气时,忽听见一声轻笑,令她吓得跳了起来,往声源望去。 “段……段少爷?”坐在窗边的是段世渝,他正一脸兴味的笑视着她。 在这间陌生的房里,她跟段世渝不是唯二的两个人,在床尾还有一个人—— 浣月。 俞雨牧愣住了。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儿是哪?段世渝跟浣月又为何跟她同在一个房间里?楼一刃呢? 他们不是在百花楼喝酒吗?她记得她喝了好几杯甜酒,然后……天啊,她喝醉了吗? “少将军呢?”她开口,第一句问的便是楼一刃。 段世渝唇角一弯,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倒话锋一转,对她提问。 “你一点记忆都没有吗?” “记忆?”她越来越觉得困惑了。 浣月在一旁满怀歉意的道:“我该提醒你,那酒喝来甘甜顺口,其实后劲很强,你不胜酒力,醉得不省人事了。” 她醉了?有多醉?为何得劳烦他们两人守着她? “段少爷,这到底……”她疑惑的看着段世渝,希望他给她一个答案。 “小牧,你醉得自己姓啥名谁都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段世渝说得云淡风轻,“百花楼失火了。” 闻言,她陡地惊跳起来,“什么?!” 慢着,百花楼失火,那她在什么地方?楼一刃又在哪里? “这儿是哪里?少将军呢?他没事吧?” “这儿是长乐巷另一头的飞仙客栈,至于一刃……”段世渝故意将脸一垮,装出忧心的表情,“他为了救出受困的你,身上着了火。” 听见楼一刃为了救她而被火纹身,俞雨牧吓得脸色惨白。她感觉心脏在瞬间冻结,无法跳动。直到她喘不过气来,才在倒抽了一口气后恢复心跳。 她掀开被子,急着下床,“少将军在哪?” “哎呀,你别急……”就坐在床尾的浣月起身制止了她。 “我要见少将军!快让我去看他!”她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眼眶也已湿润。 “小牧,你现在去见他也于事无补啊。”段世渝坏心眼的说着胡话。 看着一直以来假扮男人待在一刃身边,并尽心尽力服侍他的俞雨牧如此心急惊慌,他觉得好乐。 她对一刃恐怕不只是忠仆对主子的感情吧? 一刃对她怎会没一点点的怀疑?她的眼神明明是那么的专注而炽热,他居然从没怀疑过她? 哈,果真是个不解风情的二楞子。 “段少爷,我……我要见少将军,他是为了我……”俞雨牧语难成句,泪已溃堤。 身为近侍,她不只要为主子分忧解劳,必要时还得为主子挡灾阻祸。可她却总是让他为她犯险。 前不久,他才为了她险些被庆仁刺伤。而现在,他又为了救她而被火纹身。 想到这儿,她心痛如绞,难以自持。“我是祸星,我该死!” “确实。”段世渝沉沉一叹,眼底却有一丝促狭,“一刃为了你,的确做了许多毫无道理的蠢事,你不过是区区一个侍从,他竟肯为你奋不顾身、拼死一搏。” “我倒是很羡慕你。”这时,拦住她的浣月笑视着她,“有个男人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做为一个『女人』,你这一生也真是值了。” “浣月姑娘,你刚刚说什么?”俞雨牧陡地瞪大眼睛,惊疑的看着若无其事说出那些话的浣月。 做为一个女人?她在说什么?什么女人? 看她瞪大双眼,极度震惊的表情,段世渝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站起身,走向床边站定,一脸高深莫测的笑视着表情惊愕的她。 他弯下腰,将嘴巴靠近了整个身子僵住的俞雨牧,语带笑意地在她耳边一字一句的说:“我、知、道、你、的、秘、密。” 俞雨牧清楚的听见他说的每个字,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段世渝挺直腰杆,一脸得意的睇着她。 迎上他的目光,她倏地回过神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露馅了、穿帮了。怎么会?她隐瞒了那么久,为何会被发现?难道在她醉得不省人事之际,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老天!楼一刃该不会也已经知道她其实是个女人了? “少将军他知道了?!”她难掩激动,急得忘了自己的身分而紧抓着段世渝的手,“他是不是很生气?他是不是要把我赶出将军府?他……” “哎呀,小牧,”段世渝好整以暇地拍拍她,“你先别担心,一刃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 “你一直隐藏得很好,要不是芙蓉姑娘要为你宽衣时发现你的秘密,所有人都让你蒙在鼓里呢。”这话只有一半是真。他没被蒙在鼓里,他早已怀疑她了。 “小牧,你为何要隐瞒自己是女儿身的事实呢?” “段少爷,我跟霞姨绝对不是有意要欺瞒侯爷、少将军及您,一切都是因缘巧合。”极力想隐藏的事实被发现,她只好一五一十的坦白。 “我随霞姨从桦县来到京城,原本是打算到大户人家当小姐的伴侍,未料来到京城后,那位小姐已有了陪伴的小婢女,偏偏他们又不缺下人,无计可施下霞姨才会将我暂时带回将军府……” 她不安的偷觑了他一眼,想看他是否因为她跟霞姨的欺骗而不悦。见他脸上只有淡淡笑意,她不禁宽心一些。 “当时我身着男孩的衣服,身形又瘦弱,大家都以为我是男孩。”她说:“段少爷提议让我留下当侍童时,霞姨也曾推辞过,您是否记得?”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可当时侯爷十分坚定,霞姨拒绝不了,又不知该将我安顿在何处,所以只好将计就计,让我扮成男孩成为少将军的侍童。”她跪在床上,语带哀求,“段少爷,霞姨是为了我才欺骗侯爷跟大家的,请你别怪罪她好吗?” “唔。”段世渝点了点头,“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继续假扮男人服侍一刃?” 俞雨牧用力点头,神情坚决,“是的,我早已舍弃女人的身分,决意一辈子服侍少将军了。” 段世渝眉一挑,与一旁的浣月互觑了一眼。 浣月伸手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问道:“小牧姑娘,你打算永远不让少将军知道你是女儿身吗?” “是。”她澄澈的眸子里,迸射出钢铁般的坚定。 “小牧,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段世渝目光一凝,直视着她,“偷偷恋着一刃?” 她怔愣住,唇片掀动了一下,却说不出话来。 “你是以忠仆的身分待在他身边,还是以女人的……” “段少爷。”俞雨牧打断了他,想也不想的把头一磕,“我知道自己的身分,我只是想报答少将军的恩情,请你别拆穿我,让我继续待在少将军身边服侍他吧!你的恩情,小牧来生会报答你的,求你了。” 看她向他俯跪,苦苦哀求,段世渝不由得摇头笑叹。 只要是长眼的,都该看得出来她对一刃用情至深吧? 伸出手,他一如往常般揉了揉她的头,“小牧,起来吧。” 她抬起头,神情忧疑不安的看着他。 “放心。”段世渝勾唇一笑,“你的秘密,我会替你保守的。” 他才没那么好心呢!只是难得有这样的好戏可看,他怎可能将它说破? 一刃什么事都绝顶聪明,偏偏在男女情事上迟钝至极。一个漂亮的姑娘家与他朝夕相处,他竟一点都没察觉。 不过话说回来,他爹娘,还有将军府上上下下都没人怀疑她呢。 看来,人只看得见自己相信的、以为的、想看的。 小牧一开始出现在大家面前时就是个男孩,大家自然理所当然的将她视作男孩,所以即使随着年纪增长,她越来越像个女子,但因为她是以近侍的身分待在楼一刃身边,大家也都没对她的真实性别产生怀疑。 一刃什么时候才会对她产生怀疑呢?他想,率直的一刃肯定想都没想到待在他身边多年的小牧其实是个女人。 虽然他总说自己对其他女人不感兴趣,对小牧则只是兄弟情谊,但他隐约感觉得到事情并没一刃说的那么简单。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一刃应该正为着自己对小牧的那份情愫感到困惑、混乱、烦躁及不安。 想到他可能正因为“我是不是爱上一个男人?”这件事而心乱,段世渝几乎快放声大笑。 “小牧,”他强忍着想哈哈大笑的冲动,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就安心的待在一刃身边吧。” 有了他的保证及应允,俞雨牧心头大石终于放下。 “谢谢段少爷,谢谢,那小牧可以去看少将军了吗?” 段世渝一笑,“别忙,他到了。” 虽不爱练武,但这听声辨位的功夫他可不输任何人。尽管楼一刃的脚步到房间还有点距离,但他仍然听见了。 第十一章 果然,就在他说完不久,房门开了—— 为救俞雨牧,楼一刃的双臂及背部有一点烫伤,但算不上严重。 他在楼下让前来为他治疗的大夫上了药后,便立刻上来察看她的情形。 一进门,看见她已经醒来,他绷得死紧的脸上有了柔和的线条。 “小牧,你醒了?”像是看不见段世渝跟浣月,他大步迈向坐在床上的俞雨牧,“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小牧一直昏睡不醒,让他着实不知道他只是因为酒醉,还是被烟给呛昏了。 他原打算他若再不醒,便要请大夫上来为他诊察。如今见他醒来,看似无恙,他安心不少。 “一刃,怎么你不问问我有没有事?”一旁,段世渝酸溜溜的问着。 楼一刃瞥了他一眼,“你不是好好的吗?” 段世渝跟浣月相视一笑,两人想着同一件事情。 “小牧,看你多好运啊,”段世渝语带深意的笑视着她,“一刃眼里只有你呢。” 听他这么一说,俞雨牧脸红了。 听出他话中带着谑意,楼一刃浓眉一皱,“世渝,你在胡说什么?” 他的心已经够乱了,段世渝还老是说这种教他更心烦意乱、六神无主的话来扰乱他、迷惑他。 友直、友谅、友多闻,可没有“友多嘴”。看来,段世渝活月兑月兑是个损友才对。 听段世渝说楼一刃身上着了火,俞雨牧原以为他此刻应是全身包着纱巾躺在床上,此刻见他好好的站在眼前,那原本因担心他的安危而揪得死紧的心顿时轻松了。 大概是因为心情放松,一直锁在眼眶里的焦急泪水终于在此时无声淌落。 见状,楼一刃怔住,但段世渝跟浣月的唇角却扬起一抹笑意。 “小牧,你这傻瓜,哭什么?”他眉心一拢。 她抬起泪湿的脸,两只眼睛水汪汪的注视着他,“小牧听说少将军受了伤,所以……” 她梨花带雨的脸庞,教他心头一悸。 梨花带雨?喔,老天!他怎会觉得一个男人哭得犹如梨花带雨?所有该用在女人身上的形容词,他全放在小牧身上了。 可小牧就算再怎么像女人,终究是个男人。 “别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 这句话,他说给小牧听,要他知道自己是个男人。同时也说给自己听,要自己知道小牧是个男人。 “一刃,哭有什么关系?小牧是担心你啊。”段世渝笑说。 “我没事,只是一点皮肉伤,有什么好担心的?”楼一刃说着,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他眉心一拧,瞪视着唇角始终悬着一抹看戏笑意的段世渝,“一定是你骗小牧说我受了重伤,他才会这么大惊小怪吧?” “老弟,相信我。”段世渝搭住了他的肩,似笑非笑的睇着他,“就算你只是让蚊子叮了一下,小牧都会为你哭的。” 他这一说,俞雨牧只觉得脸烫胸口热,好似身上着火的是她。 她不明白段世渝为何要不断说出这种意有所指,让人产生无限联想的话来,她已经向他保证自己对楼一刃绝无妄念了,难不成他还是不相信吗? 她不由得望向段世渝,以一种讨饶的眼神看着他。 段世渝则斜瞅着她,笑得高深。 他们两人之间这微妙的互动及眼神交流,楼一刃看见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们两人都做些或说些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吗? 小牧是他的近侍,跟他在一起的时间远比谁都多、都长,怎么还有多余的时间跟世渝眉来眼去? 忖着,他突然想起世渝之前在茶楼说的那些话。 难道世渝真的恋着小牧?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得很近? 他胸口莫名的发热,那一股热流直往他头顶窜,让他的脑袋像是要着火了般难受。 难掩高涨的、激动的情绪,他一把拉起俞雨牧。“回府吧!”说着,拖着她就要走。 “少将军,慢……我没穿鞋。”俞雨牧踮着那露在外头,如羊脂般柔女敕的脚丫子,动作有点狼狈。 她的鞋留在芙蓉的房里,恐怕已烧成灰烬了。 楼一刃转头往她果足上一看,想也不想便将她拦腰抱起。 “少将军?”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吓了一大跳。 “一刃,不等我一起走吗?”段世渝问得有几分故意。 楼一刃一脸不悦的瞥了他一眼,“你不认识回侯府的路吗?”语罢,他迈开大步,走出房间。 段世渝跟浣月沉默了一下,互视一记,后者忍俊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段世渝目光一勾,斜睇着她。 “我听嬉云说……”她忽地将声音压低,“少将军对她说,他没办法抱她。” 段世渝几乎快笑出来,“他可不是没办法抱女人,只是他想抱在怀里的女人只有一个。” 浣月笑叹,“少将军现在心里一定很苦吧?” “那是当然。”他挑眉一笑,“以为自己爱上了一个男人,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现下一定痛苦万分。” 她秀眉微蹙,“不告诉他吗?他太可怜了。” “把事说破,那多扫兴?”他摩挲着下巴,自顾自的笑着,“我想看看那呆头鹅什么时候才会发现……” “少爷真是坏心眼。”浣月对楼一刃真有几分同情了。 他对她一眨眼,目光狡黠地道:“我只是在找乐子。” 百花楼失火,虽然梁柱及房屋未受太大破坏,但内部陈设及隔间已损害严重,无法使用,就算请来工匠日夜兼程赶工,也得半年才能重新营业。 得知此事,跟金凤仙是旧识的段国桓立刻前往关心,并提供他能给的帮助。 “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侯爷此番心意,凤仙万分感激。”她环顾眼前一片狼藉,脸上却不见一丝愁色。 当家的她,在此刻可比好多男人还像条汉子。 “我已找到一班工匠,他们愿意日夜赶工,我想不出半年,百花楼便能重新开张。”她说。 段国桓眼中满是对她的钦佩,“不管如何,只要你有需要,随时来找我吧。” 金凤仙掩唇一笑,“果然是父子呢,段少爷也是那么对我说的。” 段国桓知道世渝是百花楼的常客,而且有一个名叫浣月的红粉知己。但他从不阻止儿子在此出入,毕竟他已是个大人,再也不是他管得动的孩子了。 再说,世渝未有妻小,更无婚配,为人父的他也只能任由有着自由之身的他继续过着这般逍遥洒月兑的日子。 看着他,金凤仙忽而想起一事,“哎呀,我想起来了。” “怎么?”段国桓疑惑的看着她。 “是这样的,”她说着,“前天段少爷带了楼少将军来喝酒。” 闻言,段国桓十分讶异,他没想到楼一刃会随儿子到长乐巷来。 不过,这或许不是坏事。关于刃儿喜好男色的传闻满天飞,他光顾长乐巷之事,或许能教这损及声誉的沸腾谣传稍稍冷却。 “少将军身边有个近侍,长得十分清秀俊逸。” “那是雨牧。他自九岁便跟在刃儿身边,是个非常可靠又勤快的好孩子。”他微顿,疑惑的看着她,“他怎么了吗?” “没怎么,只是一见到他的时候,我对他有种无以名状的熟悉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金凤仙目光一凝的直视着他,“现在看见侯爷你,我总算想起他为何那么眼熟了。” 他微愣,“喔?” “侯爷,他那双眼睛……像极了静儿。” 听见这个名字,段国桓陡地一震,思绪跌回好多好多年前—— 他不是个耽溺声色,流连花丛的人,但偶尔还是会与宫中相熟的大臣到百花楼来喝杯小酒。 也就在那时,他认识了刚执掌百花楼的金凤仙,还有她非常照顾的一名姑娘—— 静儿。 静儿的性情温文娴静,虽沉默寡言,但善解人意。 她知书识墨,而且弹了一手好琴。据金凤仙说,她出身书香门第,家门虽不显赫,但也是清白人家。 为了家中生计,她只能来到长乐巷挣钱。可她洁身自爱,一直以来都只肯侍宴,不肯卖身,无论客人喊出如何吸引人的价码。 他喜欢跟她说话,他们聊天的话题总是上天下地,贯穿古今。当然,他也会将心事告诉她,例如他是多么心疼他未能再怀上孩子的妻子。 一开始,他们只在一群人同欢的宴席上见面,后来,他会单独到百花楼来点她的牌。他发现自己对她的感情越来越无法自拔,但同时也因为不想背叛妻子而感到两难。 他们互诉情衷,却始终保持着合适的距离,直到他的妻子失去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 因为失去万千期盼的孩子,郭如雪伤透了心,镇日以泪洗面,犹如行尸走肉,总是安慰着妻子不要伤心的他,其实也痛苦极了。 他的苦无处可说,只能向静儿倾诉。 那一夜,静儿伴着借酒浇愁的他,她吻去了他的男儿泪,也以她温暖而纯洁的身子抚慰了他。 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而他想给她一个交代,一个名分。 三个月后,几经思考及挣扎的他,决定向妻子坦诚自己与静儿的情事。 他对静儿说:“我会将你的事告诉我妻子,求她、请她接受你这个妹妹。” 可他还没来得及对郭如雪开口,静儿已一声不响,连对金凤仙说声“珍重再见”都不曾,便消失在他的世界之中。 青楼的姑娘忌讳跟同姓的客人相好,从不提及她们的姓氏,名字也多是另起的花名。他不知道她姓啥名谁,也不知道她家住何处,因为她从来没说。 他跟她唯一的联系只有他送给她的订情玉佩,可那块玉也跟她一样不知所踪。将近二十年了,至今他仍不时想起她。 如今金凤仙竟说雨牧的眼睛像她,怎么他从没发现? “我打他小时便看着他,怎么一点都不觉得?”他蹙眉一叹。 “是吗?”她忖了一下,不好意思的一笑,“许是我眼花了吧。” 第十二章 楼一刃提笔练字,而俞雨牧则在一旁为他磨墨递纸。 突然,一阵熏风入户,扬起了她的衣袖,露出一截白细纤瘦的手臂。 看着她那犹如凝脂般的手,他的心湖一阵激荡,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自去过花楼,抱过嬉云……如果那样也算是抱的话,他的心越来越迷乱,也越来越透澈。 他迷乱,因为他无法接受自己爱上男人的事实。他透澈,因为他清楚察觉到自己想拥抱小牧。 如果小牧知道他对他有着那样的情愫,心里该是什么想法? 视线往上一移,见他那沉静而秀逸的脸庞,令他心如擂鼓,无法平静。 俞雨牧专心的磨墨,一点都没发现他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忽地,她惊呼一声,“哎呀。” 楼一刃猛地回神,面露几分心虚尴尬。他故作镇定地问:“何事大叫?” 她指着他案上的宣纸,“少将军,你的字……” 他将视线移回纸上,这才发现他看她看得出神,笔锋不觉停滞,那墨已晕成一片。 他赶忙将手一提,只觉懊恼。 “少将军,你在想什么?”俞雨牧接过他手中的笔往笔山上搁好,然后赶紧将那纸抽起,免得沾到了他的衣袖。 楼一刃浓眉一蹙,莫名的生起气来。 “不写了。”他站起,头也不回的走出书斋。 俞雨牧从没见他如此烦躁不安,有点忧心,将案上四宝收妥归位,她赶紧走出书斋,来到他身后。 “少将军,”她怯怯的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的?” “没有。” “那么有人惹你生气吗?” 楼一刃转过头,两只彷佛着火般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 可恶!你明明是个男人,为何却如此勾人?他几乎想这么对她吼,可他忍住了。 但真的要继续这么下去吗?他每天对着小牧,不把事情弄清楚,对他来说实在是天大的折磨。 他无法抱女人吗?他喜欢的是男人吗?他……对小牧真的生了不容于世的情愫,甚至是妄念吗? 迎上他异常炽热的眸光,俞雨牧心头一撼,莫名的感到害怕,以及……期待。 她喜欢他这样看着她,好像她是个女人。 可是不行,她已决定,也已答应段世渝,会永远以男人的身分待在他身边。 不自觉地,她倒退了一步。 “少将军练了那么久的字,应该渴了吧?我、我去倒茶。”说罢,她转身,准备暂时躲开他炽热的目光。 但才一转身,身子便被两只强而有力的臂膀攫住、锁住,她的心跳顿时漏跳了一拍,惊讶到连叫都叫不出来。 她的身子僵住了,动不了,也没法动,因为楼一刃正自她身后紧紧的抱住她。 尽管隔着层层衣服,他的温度还是自接触的地方传导到她的身上,迅速窜至她的四肢百骸。 她的背紧贴着他的胸膛,灼热得犹如火烧。 回过神,她挣了一下,“少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别动。”他沉声道。 “别开这种玩笑,要是……” “我说不要动。”他打断了她,将她箍得更紧。 俞雨牧下意识的将双手环抱在胸前,就算她缠着层层的裹胸布,还是担心被他发现她衣下有男人不该有的异物。 楼一刃没想到自己竟有这种比起要他去死还困难的勇气—— 拥抱男人。 他想知道,抱着他跟抱着嬉云那样的真女人有什么不同;他想知道,比起拥抱女人,他是不是更渴望小牧的身驱。 当他抱着小牧时若觉得别扭或厌恶,那么便可证明他对小牧并无妄念。反之,若感受到的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及喜悦,那么…… “小牧,你怕吗?”看着她那红通通的耳垂,他情难自禁的贴近了它。 感觉到那炽热的气息在自己耳边吹拂,俞雨牧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她的胸口一阵抽紧,痛得她快死掉。可那痛里却有着无以名状,难以言喻的喜悦。 “厌恶吗?觉得羞愤吗?”楼一刃试着问她此刻的感受,而那也是他要问自己的问题。 当他抱着俞雨牧时,厌恶吗?答案是—— 一点也不。 可小牧呢?被他这么抱着,他是否感到厌恶及气愤? 在他臂弯里,楼一刃感觉到他的身子颤抖得厉害,他想小牧是不愿意的。 也是,他喜欢的是女人,而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今天之后,小牧会落荒而逃吧?就算不找借口离开他,也会从此小心翼翼的提防着他。 不成,他不能让他们的关系变得那么紧张且危险,他得让小牧继续安心的待在他身边。 “如果……”他在她耳边低语,声线低哑而压抑,“你是个女人,那就太好了,只可惜你不是。”话罢,他松开了手。 恍如逃出虎口的羔羊般,俞雨牧连步逃开,与他保持距离。 她惊慌又害羞的看着他,唇片开合却说不出话来。 是啊,她是个女人,是个真真正正的女人。可她不能对他说。 为了尽快缓和这尴尬的气氛,消除她心中的疑虑及惶惑,楼一刃硬是挤出了笑容。 他哈哈哈的干笑几声,以开玩笑的口吻说着,“你受惊了,对吧?” “少将军?” “瞧你脸都青了。”他挑眉一笑,语气调侃。 俞雨牧怔住。原来他刚才的行为以及那些话语,都只是在逗她、吓她、开她玩笑吗? 有那么一瞬,她以为是真的,而且还因此感到喜悦。 “我有点饿,去帮我拿些吃的来吧!”楼一刃说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迳自转身走开。 对小牧的这份悸动,他必须藏在心里,不被任何人知道。 他不想小牧从此提心吊胆的待在他身边,更不想他因此离他而去。 看着霞姨塞到自己手里的信,俞雨牧愣住。 “霞姨,这、这是……”她疑惑的看着她。 阮玉霞低声道:“是我偷偷请人写的。” “我知道,但这是……”这信摆明是她以姨娘的身分写的,内容则是要她回老家去履行婚约,而她的成亲对象是邻居家的“女儿”。 “霞姨想了很久,总算是想到了这个办法让你离开将军府。”阮玉霞有点得意地说:“就说对方是与你指月复为婚,说好十八岁成婚,我相信少将军会让你回老家成亲的。” 俞雨牧听完,想都不想的将信塞回她手里。 “霞姨,我不是说了吗?我要一辈子服侍少将军。” 闻言,阮玉霞眉头一皱,懊恼又无奈,“你这孩子怎么如此死心眼?都跟你说过,你不能再继续待在将军府了。” “霞姨,我不会露馅的。” 闻言,她目光一凝,语气严厉地问:“你真那么肯定?” 俞雨牧心头一紧。不,她再也不能如此肯定,因为段世渝已经知道她是女人了。 不过这件事绝不能让霞姨知道,否则就算得把她敲昏了再五花大绑,她都一定会把她押回桦县去。 “小牧,这几年来都没人发现你是女孩,那是咱们运气好,可你得想想,你能瞒天过海一辈子吗?”阮玉霞声线一沉,“那是不可能的。” “霞姨……” “别再说了。”她这次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我会把这封信交给少将军,他是个讲理的人,一定会让你离开。” “不,霞姨,我不想……” “小牧。”阮玉霞打断了她,神情冷肃,语带训诫,“虽然你不承认,但霞姨知道你是爱上少将军了。可你知道吗?那是万万不行的事。” 俞雨牧无话可说,一脸心虚的低下了头。 是的,即使知道不行,她还是在不知不觉中恋上了楼一刃。她跟他太接近了,他的好,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可她知道自己是个“男人”,就算她是女人,也与他身分悬殊。她不敢对他存有妄念及期待,纵使他那天突然的抱住了她,对她说了那些话…… 再说就算她向他坦诚自己是个女人,就算他也要她,但她终究只能是个侍妾。 “霞姨,我知道不行,我从没想过这个可能。”她眼里泛着无奈又忧愁的泪光,哀求着说:“我不会妄想不该要的,我只是想待在他身边而已。” 阮玉霞看得出来她对楼一刃已放了太多的感情。她怜惜她,也能明白她恋慕着楼一刃的心,但假扮男人不是长远之计。 为了她好,她绝不能心软。 “不行,这信我是一定会拿给少将军的,放人或不放人,便由咱们的主子决定。”说罢,她将信摆回怀里,转身走开。 放人或不放人,由主子决定?楼一刃会让她回家成亲去吗?他曾说过若她不在身边服侍,他会很困扰,他会因为这样而将她留下吗? 看来,这事不由主子决定,而是由老天决定。 她轻叹一声,仰望天空,喃喃地道:“老天爷,请祢帮帮我吧!” 第十三章 第六章 书斋里,楼一刃拿着阮玉霞送来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小牧在老家有指月复为婚的未婚妻?怎么这件事他从没听说过?但信是小牧的姨娘托人送来,看来不会有假。 既是指月复为婚,那便无法背信,做为一个开明而宽容的主子,于情于理,他不只得放俞雨牧回老家成亲,还得送上盘缠跟贺礼恭喜才对。 可是他说不出口。 你就安心的回老家成亲去吧!这句话,他怎么都无法衷心的说出口。 一旁,俞雨牧忐忑不安的站着,见楼一刃一声不吭的看着那封信,她的心七上八下,怎么都无法平静。 此刻,他心里在想什么呢? “小牧,”楼一刃将信收进信封里,淡淡地道:“这信你看过了吧?” “是。”她点头。 他抬起眼直视着她,忍不住蹙眉,“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有个指月复为婚的未婚妻?” 因为根本就没那个人,可她不能老实说,否则这么一来,霞姨就犯了欺骗主子的罪了。 “姨娘曾跟我提过,只是当时小,没当一回事。”她机灵的应答着。 “是吗?”楼一刃目光一垂,表情若有所思。 “少将军若要小牧继续伺候,那么我就写封信给姨娘,请她……” “这怎么行呢?”未待她说完,他打断了她,“那位姑娘应该一直在等着你吧?” 她愣住了。 “她一定从小就被告知有个指月复为婚的未婚夫,就算你离开老家到京城来干活儿,她也一定一直在等待着你回去娶她。”楼一刃尽可能的想轻松笑谈此事,但神情却越来越凝重。 听他这么说,俞雨牧的心沉到了谷底。 霞姨说得一点都没错,以他的个性及脾气,肯定会要她回老家履行婚约。或许,她是真的得离开他了。 想到这儿,她感到一阵鼻酸,有些难过。 楼一刃将信慢慢的搁下,沉默了一会儿。 他若要留下小牧,他一定不会走也不敢走。可是他能那么任性妄为,甚至是跋扈霸道吗? 尽管小牧曾说过要一辈子服侍他,他也不能阻止他去追求幸福。 他该怎么做?他不想做出自私的决定,又无法干脆的松开,看来,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尊重小牧的决定。 打定主意,他目光一凝,直视着她,“你想回老家成亲吗?” 俞雨牧一愣。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这等于是把决定权交到她手中。 “你若决定要回老家,就回去吧。”他说得一派洒月兑,心里却一下一下的抽紧。“对方既是与你指月复为婚,年纪应与你相当。女人不比男人,青春蹉跎不得,你不能不给人家一个交代。这件事,你……” “我不回去。”他话未说完,俞雨牧已迫不及待的将自己的决定说出口。 楼一刃怔住,惊讶的看着她。 小牧还想待在他身边吗?纵使他那天失心疯的抱住他,对他说了那些话,他还是想留下来伺候他吗? 她将身子打低,“小牧说过要一辈子伺候少将军,我……我不回去。” 楼一刃心里喜悦,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来。 他按下有点高涨激昂的情绪,淡淡地道:“是吗?你真不回去?” “是。”她语气坚定。 “那她该如何是好?”小牧不回老家他固然高兴。可一想到那个等着他回去成亲的女子,他又觉得歉疚。 她想了一下,“我会亲自写封信向她及她家里说明及致歉的。” “给她一笔钱做为补偿吧。”楼一刃说。 “欸?”她一怔,诧异的看着他。 “这笔钱由我来给,你不必担心。”他说:“我会请帐房支出,托人送回你老家,请你姨娘转交给对方的。” 他想得如此周到,表示他是个仁厚之人。但问题是,她老家根本没什么等着她回去成亲的未婚妻呀! 姨娘要是收到这笔钱,肯定是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 “少将军,这钱不能让你给,我会……” “别跟我争。”楼一刃起身,坚决地说:“说了我给就是我给,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俞雨牧争不过他,只能默默接受他的“好意”。 跑马场上,庆熙公主正纵马跳栏。 她在一班公主之中,是最擅长骑术的。她在马上英姿飒爽,比起男子也毫不逊色。 以往跑马时,她总是心情飞扬,可近来她却闷闷不乐。 原因无他,只因她自父王口中得知楼一刃拒绝了指婚。 自情窦初开的十五岁,她便迷恋上拥有出众仪表,还有不凡武功及才智的他,她从不怕别人知道她喜欢楼一刃,也不只一次在疼爱她的父王面前提及自己对他的爱慕之心。 一直以来,楼一刃虽被说是命中带煞,克死双亲的煞星。可她自信身娇命贵,毫不畏惧。 这一年,关于楼一刃宠爱近侍的传闻甚嚣尘上。可她也毫不介意。 她对自己有着相当的信心,她相信区区一个近侍,就算再俊美,也美不过她这个活色生香的真女人。 因此当父王为她是否愿意嫁给楼一刃为妻时,她想也不想的就一口答应。 她以为再不用多久,自己便能成为楼一刃的妻,岂知他居然回绝了父王的好意及旨意。 这令她难过又愤怒,从没人给过她这样的羞辱。 她十二岁时,黄国君上便遣来使提亲,可她心高气傲、不屑一顾。楼一刃为何那么不识好歹?她是个公主啊! “驾!”想着,她怒火腾了上来,马鞭一抽,策马跃过高高的屏障。 胯下骏马腾起离地,轻松飞过。 这时,旁边传来连续的击掌声。 循着声音望去,她看见与她同父异母的八皇兄—— 庆仁。 她跟庆仁往来得并不勤。庆仁视楼一刃为眼中钉,可楼一刃却是她眼里唯一看得见的光,为了与楼一刃同声同气,她对庆仁一直采取着客气但疏离的来往方式。 不过他终究是她的皇兄,该有的礼数是不能少的。 下了马,她走向场边。“八哥,你也来练马吗?” “不是,只是碰巧经过,看你在练马,就过来看一下。”庆仁脸上扬着笑,眼底却有着算计,“庆熙,你的身手真是了得,只可惜……” 庆熙微微皱起一双柳眉。只可惜什么?他想说什么?她最讨厌人家话说一半了。 “八哥,什么事情可惜?”她问。 “可惜楼一刃喜欢的是柔弱的漂亮男人。”庆仁虽语带同情,眼底却是幸灾乐祸。 她一听,脸色顿时一沉。 “庆熙,你不知道吧?楼一刃拒绝与你成亲,就是为了他宠爱的那个近侍。”他调侃地道:“你虽美如谪仙,又允文允武,六艺兼俱,可他却独钟那个不男不女的奴才。” 庆熙感到受辱,羞恼的瞪着他,“八哥今天是来羞辱妹妹的吗?” “不不不,你真是误会八哥了。”庆仁连声否认,表情伪善至极。 他今天不是来羞辱她,而是来搧风点火。 父王不准他兴风作浪,可他又咽不下那口气,总是一天到晚想着要如何报复楼一刃。 如今,他找到了方法,这或许无法直接伤到楼一刃,却能在他心上狠狠的划上一刀。 “八哥我啊是心疼你的。”庆仁轻拍了拍她的肩,长叹一声,“楼一刃真是被鬼迷了,居然拒绝妹妹这样的大美人,恋着那奴才,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庆熙心里也这么想,以沉默表示赞同。 “依八哥看,准是那个奴才迷惑了他。”他斩钉截铁的说。 闻言,她一怔,“八哥是说……” “据我所知,安国侯为了让楼一刃心无旁骛的练功求知,从不让女子近他的身,与他最亲近的,就只有那个奴才了。”庆仁续道:“我想楼一刃不见得真是迷恋男色,他对那奴才好,或许只是移情。” 庆熙凝神细听,心中又燃起一线希望。 “要楼一刃回头看见妹妹的好,只有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她等不及的问。 庆仁吊她胃口,“你想知道吗?” “八哥请指点妹妹一条道路。” 他勾唇一笑,“除掉那奴才。” 庆熙一震,“除掉?八哥的意思是……” “当然是杀了他。”庆仁眼底迸出一线杀意。 闻言,她陡地一惊,“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杀人是要偿命的,更何况他是楼少将军的近侍,这事不成。” 她纵然拥有父王的万千宠爱,父王也不会容忍她任意取人性命。 “这事,成。”他哼哼低笑,“八哥不是要你杀他,而是……”说着,他将嘴凑近她耳边,窸窸窣窣的说了几句话。 庆熙听完,有些迟疑,“行得通吗?” “一定行。”庆仁拉起她的手,轻拍她的手背,“妹妹,照着八哥给你想的法子去做,楼一刃一定是你的。” 阮玉霞那一招“指月复为婚”的妙计难以奏效,也只能默默的接受事实。 虽然她还是忍不住唠叨了俞雨牧一番,态度却不似之前强硬。 就这样,她继续在楼一刃身边待了下来。 转眼间,一年一度的秋狩大会揭开序幕。秋狩大会对祁国王室而言,是十分重要的一件大事。 一开始,这是为了军事目的而存在,借着秋狩时的庞大阵容以展军威,可如今时值太平,它已成了一个纯粹的狩猎活动。 不过毕竟王家成员几乎倾巢而出,全员到齐,不容一个闪失。因此,卫戍部队的编制及训练早在三个月前就已开始。 身为抚远将军,楼一刃必然是随行之一。当然,有他在的地方,俞雨牧也一定在。 以往一定会参与秋狩大会的段国桓,这次因为妻子郭如雪染了风寒,卧病在床而不克参与,改由段世渝代之。 经过三天的长途跋涉,几百人浩浩荡荡抵达了王室的猎场—— 翠湖。 翠湖长年有水,水质清澈纯净如镜。白日,晴空倒映湖面,湖空一色。夜时,山上岚雾滑落湖面,如梦似幻,亦是美景。 翠湖四周有大片的森林,幅员辽阔,万物欣欣向荣。 自祁国开国以来,这一片上天赐予的宝地就是祁国王室的专属猎场。 虽是王室的猎场,开明又仁慈的祁王还是会在长夏之际,将此地开放给平民百姓狩猎或游憩达三月之久。 沿着翠湖边,营帐一顶顶的搭起,随行工班及侍从们各司其职,有的搭营,有的起灶,总是静寂的翠湖难得喧嚣起来。 在翠湖边的第一天,祁王夜宴款待,楼一刃跟段世渝都是座上宾。 祁王将他珍藏的几坛美酒赐予在场所有列位者,醇酒加上佳肴,君臣尽欢,夜宴直至午夜方告结束。 此时楼一刃已有醉意,虽仍能自行行走,但从他的神情及说话的语调,已可觑出他今晚是多喝了一些。 返回帐子,俞雨牧先取水来为他擦脸,服侍他上床后,她为他卸下革履及足袋,悉心轻柔的擦拭了他的手及脚,接着帮他盖上丝被。 将主子伺候妥当后,她便到一旁的小床和衣躺下,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忽地听见楼一刃叫她—— “……牧……小牧……” 她倏地惊醒,心想他许是宿醉,夜里醒来感到不适。 “来了。”她飞快离开了自己的床,快步走向他的床边,“少将军,你叫我有……”话没说完,她就止住了声音。 只见楼一刃眼睛是闭着的,身体看来也无不适的异状。 这一下,她明白了。他根本没醒,只是在说梦话。 “小牧……” 他在睡梦中叫唤着她的名字,他梦里有她吗?他梦见了什么?在他的梦里,她是男还是女? “小牧,过来……” 尽管知道他是在说梦话,俞雨牧还是靠近床边,回应着他,“少将军,我在。” 虽在睡梦中,但听见她的声音,楼一刃还是有了反应。 他皱了皱浓眉,“别走……” 俞雨牧赶紧回道:“少将军,我……哪里都不去。” 即使知道他在说梦话,可这话仍教她感到欢愉。不管他梦见了什么,他的梦里都有她。 看他眉心微微纠结着,她情不自禁的伸出手,轻轻触模他眉心隆起处,缓缓的、轻柔的揉着。 她多么希望这一刻能成永远,多么感激老天爷让她有幸能待在他身边,纵然她只能以男人的身分伴在他身侧,那对她来说都已经是恩泽。 内心太过激动,她忍不住落下眼泪。 突然,楼一刃睁开眼,目不转睛的看着俞雨牧。她吓了一跳,顿时忘了反应。 她不知道他醒着,正要说话,他忽地抓住她的胳臂,将她一把拉下。 她跌在他床上,惊慌失措的想逃,可他揪住她,把她扯进怀里,紧紧抱着、哄着。 “小牧,别哭……别哭……”他一边低声呢喃,一边轻拍着她的背。 这下俞雨牧确定,他没醒。而是迷迷糊糊中,以为她是当年那个半夜偷哭的想家小孩。 可她已不是小孩,被他这么抱着,她羞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看他拍抚动作稍缓,她微微的挣了一下,可才一动,他便更用力的抱住她。 偎在他胸口,她能听见他稳健的心跳,也感受到他呼出来的温暖气息。她知道自己不该生出这样的念头,但她不得不承认……此刻或许是她人生至今最幸福的一刻。 “小牧,待在我身边……”他在她耳后低低的、含糊的说着。 “嗯。”她回应了他。 今晚,她也只想待在他身边,哪里都不想去。 明天会如何,将如何,她已经不去想。 第十四章 楼一刃幽幽醒来,睁开眼睛,映入他脸中的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少将军,你醒了?” 那声音是小牧,那脸庞是小牧,可他为何穿着女子的衣服? “小牧,你……”他惊疑的看着俞雨牧,内心激动不已。 变成女人的小牧,美得让他屏息。 “少将军不是希望小牧是女人吗?”她含羞带怯的对他说,“少将军的话,小牧不敢不从,从今以后便做个女人伴在主侧。” “小牧,所以你真是个女人?” “是的,小牧是个真真切切的女人。”她说着,轻轻的牵起他的手,往她那隆起的胸口一按。 掌心覆在她柔软且起伏的胸口之上,心里沸腾起来,他忍不住笑了,“太好了,小牧,你是女人,你是女人……”说着,他情难自禁的将她紧拥入怀。 “少将军……”她唤他。 “嗯?”他柔声回应着她。 “少将军,你……你勒得我快不能喘气了……” “嗯?”楼一刃倏地睁开眼睛,低头一看。 在他怀里,俞雨牧正抬起脸看他,神情羞怯而痛苦,但样貌一如往常。 “小、小牧?” 刚才他抱在怀里的小牧明明做女子打扮,是个活色生香,有着柔软胸部的真女人,怎么现在又…… “少将军,快、快放了小的……”她以催促的语气请求着。 看着怀里的她,楼一刃恍然大悟。老天,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梦,一场教他分不清虚实真假的美梦。 他眉头一皱,怅然又懊恼的放开了她。而她,犹如逃出生天般跳下了床。 刚才听见楼一刃毫无意识的呓语,俞雨牧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他一直说她是个女人什么的,让她惊惶到头皮发麻。 在他梦里,她是女人吗?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希望她是女人吗?若她是女人,他会爱她吗? 喔不,就算她真能做回女人,也不能被他所爱。 “我刚才是在作梦?”想起刚才那再真实不过的梦,楼一刃不禁懊恼。 这就是现实吧?不论他多么希望小牧是个女人,他终究是个男子。 可他是多么的不甘心,方才他模着小牧的胸,那分明就是女人的胸,为何…… “小牧,你……你的……”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睛,视线直往她胸口看去。 俞雨牧一惊,转身下意识的模自己的胸部。奇怪,她的裹胸布还牢牢的缠着呀,为何他却一副已经看穿她的表情? 正当她思忖着的时候,楼一刃已下了床,来到她身后。 “小牧。”他抓着她的肩膀,将她转向了自己。 迎上他过分炽热的目光,她紧张得全身发烫。“少、少将军有什么要吩咐小的去做吗?” “你为什么会在我床上?”楼一刃问。 “不是小的爬上少将军的床,是少将军把我拉上去的。”她赶紧解释,免得他有所误会。 “我?”闻言,楼一刃一愣。 他已疯到会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把小牧揽进怀里?老天,他是怎么了? “少将军昨晚喝多了,大概把小的误认为谁了吧。”俞雨牧干笑两声,以掩饰自己的羞怯及不安。 他微怔。把他误认为谁?不,没有,他梦见的确实是小牧,只是在梦里的他是个女人。 他懊恼的看着俞雨牧,再看着她那平坦的胸口。 那在他掌心底下的柔软又是那么的真实,怎会是梦?! 惊觉他又看着自己的胸部,俞雨牧本能的以手遮胸。 “你遮什么?”楼一刃眉心一拧。 大家都是男人,小牧为何遮胸,一副他随时会对他展开奇袭的样子? “谁教少将军那、那样盯着我的胸口看?”要不是他像盯上猎物的狼一样盯着她,她干么要紧张兮兮的? “你我都是男人,就算袒裎相见也不奇怪吧?”他说着,忽而想到一件事。 一直以来只有他在小牧面前露出身体,而小牧却从不曾被他看见过什么。 “少将军在说什么?”她满脸羞赧,“就算都是男人,也要顾及礼教吧?怎么、怎么可以……欸?” 话未说完,她因一只突然伸过来的手而怔住。 那只手是楼一刃的,而且正按在她的胸口。 她脑袋里的思绪瞬间被抽空,两只眼睛出神的、放空的看着他的脸。 她没闪、没躲、没拒绝,也没惊叫,只是木木的望着他,直到他朝她胸口抓了两下。 “啊!”她使出吃女乃的力气,狠狠的推了他一把。 高头大马的楼一刃被她一掌推开,往后踉跄了两步。 “你……你……”俞雨牧简直不敢相信他居然对她做了这种事,即使她衣下缠着裹胸布,可却清楚的感受到他手指的力量。 她的胸口灼热,全身彷佛火烧。 楼一刃看了看自己刚才按着她胸口的手掌,神情若有所思。 见他思索着,她既不安又害怕。他发现了吗?即使她缠着裹胸布,他还是发现她有着跟男人不一样的身体了吗? 她隐瞒了那么久的秘密,难道就在今天……不,这样一来,她便得离开他了吧? “小牧,你……”楼一刃眉心一拧,瞪着眼睛,难以置信的直视着她。 她摇摇头,想试着解释,却说不出话来。 “你……”他大步一迈,一把攫住了她纤细瘦削的肩膀,“原来你偷偷的在练身体啊。” “嗄?”她练身体? 楼一刃一笑,“我还以为你不喜欢练功呢。什么时候把身体练得这么结实了?” 俞雨牧整个人像根木头一样杵着,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她以为他发现她的秘密,吓得三魂七魄都快飞了。结果,他以为她那缠着裹胸布的胸口是练功练出来的肌肉? 楼一刃又看着她的胸部,露出不满意的表情。 “不过你练得不好,有点怪怪的……” “少将军!” 虽然他并没发现她藏在裹胸布底下的秘密,但面对着刚刚还模着她胸部的他,她真的觉得好羞、好糗。 “我去帮你打盆水来!”她无法跟他同处在一个空间里,暂时。 转身,她飞也似的逃了出去,就在跑出帐外之时,与段世渝擦身而过。 看着满脸羞红,急急忙忙从帐子里逃出来的她,段世渝愣了一下。 他掀开帐帘,看着还站在原地的楼一刃,好奇地问:“小牧怎么了?活像逃命似的。” “他……”楼一刃想起自己作的梦,突然有点发窘,“没什么。” “没什么?”段世渝上前打量着他的脸,怪笑着问:“她的脸好红,该不是你对她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吧?” “我只是模了他的胸口。”楼一刃月兑口而出。 段世渝一怔,两眼发直,无法置信的看着他。须臾,他反应过来,哈哈大笑。 这不谙男女情事的傻小子,终于生了色胆。 “唉。”他笑叹一记,“你终于发现了?” 楼一刃一震,“世渝,你早就发现了吗?” “当然。”段世渝瞥了他一眼。谁像他那么少根筋?一个俏生生的姑娘家就待在他身边,他居然一点都没发现? 楼一刃有点懊恼,“你居然比我还早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在等你自己发现呢。” 他摩挲着下巴,喃喃自语,“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练的呢?为什么又偷偷练,却不告诉我?” “嗄?”段世渝一怔。偷偷的练什么? 看来,他说的事跟楼一刃说的事根本牛头不对马嘴。 “你说,他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过瘦弱而自卑?”楼一刃蹙眉叹气,“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教他、训练他的啊。” 段世渝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看来,他是模到了小牧的裹胸布,误以为她那被裹胸布缠得死紧的硬挺胸部是练武所致。 想着,他忍俊不禁,捧月复大笑。 “你笑什么?”楼一刃疑惑的看着他。 段世渝拍拍他的肩膀,压下那止不住的笑声,“奇葩,一刃,你真是难得一见的奇葩,哈哈哈!” 另一头即使已经离开了楼一刃的视线,俞雨牧的心跳依旧无法平静下来。 怕别人看见她惊羞慌张的表情,她提着水桶,低着头一路往湖边走去。 “你给我站住!”突然,她身后传来一声不悦的喝斥声。 她抬起头,往后一看。不得了,站在她身后的竟是祁王欲将之许配给楼一刃,却遭婉拒的庆熙公主。 看来,八成是她低头前进,跟庆熙公主擦身而过却不自知。 她赶紧转身站定,弯腰一福,“奴才向庆熙公主请安。” “你不认识本公主吗?”庆熙公主充满敌意的瞪着她。 “奴才当然认识公主,只是刚才一时失神,所以……请公主息怒。” 她哪有不认识庆熙公主的道理?昨天夜宴时,她的席位就在楼一刃的旁边。整个晚上,庆熙公主那双眼睛不是盯着楼一刃,便是瞪着她。 “狗奴才。” 遭楼一刃拒婚,又听闻楼一刃异常宠爱这个近侍,庆熙简直恨透了她。 “公主恕罪,奴才真的不是故意的。”俞雨牧感觉得到公主对她的敌意,当然也知道最主要的原因。 她实在太大意了,竟给了庆熙修理她的机会。 为了月兑身,她将姿态放到最低,屈膝跪下请求庆熙的原谅。 “奴才知罪,请公主息怒吧。” 庆熙眼神睥睨的看着跪在地上的俞雨牧,胸口怒焰更炽。这么近看着他的脸,越发觉得他美。 只是这家伙是个男人,一个男人怎能让身为女人的她都觉得美? 想着,她更是恼怒了。 “真是下贱的东西。”她沉声嘲弄,“明明是个男人,却长了一对勾人的眼,生了一张漂亮的脸。” 听见她这番充满恶意的话,俞雨牧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着她。 可才一抬头,庆熙便一个巴掌搧了过来,打得她眼冒金星。 “谁准你抬头看本公主的?!”她恶狠狠的骂着,“你迷惑得了楼少将军,可迷惑不了我。” 俞雨牧只觉脸颊热辣辣的。她想哭,但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委屈。 但她只是个奴才,就算捱打也只能默默忍受。庆熙公主爱慕楼一刃不成,拿她出气也不意外。 “公主息怒。”她低声下气,委曲求全。 庆熙掌了她一耳光,胸口怨气也总算稍稍舒缓。心想反正再不用多久,她就能除掉这不男不女又碍眼的贱奴才,不急在一时。 “哼!”冷哼一声,她转身得意扬扬的走开。 庆熙离去后,俞雨牧这才慢慢的站起身来。 她模了模热辣的脸颊,默默的走向湖边。为免楼一刃发现脸上的巴掌印,她以手心托起冷冽的湖水往自己的脸上拍,一次又一次。 待被掌掴的脸颊不似刚才那般刺痛后,她才舀了一桶水返回楼一刃的帐子。 第十五章 第七章 五天后。 结束了一天的狩猎活动及晚上的野味大宴,大家都回到各自的帐中休息。 楼一刃沐浴过后说要去找段世渝聊聊,要俞雨牧早点歇息,不必跟也不必等他。他离开后,她便和衣躺下。 她帮楼一刃留了两处烛火,也方便自己能在他回来时,立刻起身服侍他就寝。 睡了一会儿,忽听外面传来声音—— “楼少将军的近侍在吗?” 那是陌生的女子声音,俞雨牧连忙醒来并爬起,走至帐门处。 稍稍掀开帐帘,她看见外面站了一个宫女打扮的年轻女子,年纪大概长她一些。 “请问姊姊是?” “我是庆熙公主的近婢,是这样的。”宫女一笑,“少将军正在公主帐内把酒言欢,他差奴婢来传话,请你移步到公主帐内。” 俞雨牧有些困惑。少将军不是去找段少爷吗?怎么会到公主帐子里去了? 不过想来也不奇怪。他拒绝了与公主的婚事,心里难免对她感到歉疚,也许今晚他跟段世渝相约前往公主的帐子,就是为了化解彼此之间的心结。 “有劳姊姊带路。”她态度谦逊有礼。 “请跟我来吧。”那宫女欠身,转身领路。 两人来到庆熙公主的帐子,只见帐外站了两个宫女,见那来传话的宫女带着她回来,不约而同露出了奇怪的笑意。 宫女掀开帐帘,“请进。” 俞雨牧心里虽有疑惑,却还是走进了那静得不寻常的帐子。 帐里没有楼一刃,也没有段世渝,只有已换上寝袍,半卧在床上的庆熙。 “公、公主?” 庆熙手指朝她勾了勾,“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她没立刻趋前,只因气氛真的十分诡谲,楼一刃跟段世渝都不在,显见庆熙公主欺骗了她。那么,庆熙公主为何将她骗来?如今已是夜深人静之时,她将一个“男人”骗到帐子里做什么? 见她不动,庆熙按捺不住了,她坐起身,直接扑向俞雨牧,还将胸口一挺,蹭了过来,低声催促,“模我,快模我。” 她寝袍底下是玲珑有致的胴体,未着寸缕,隐约还可觑见她半露的酥胸。 “什么?!”俞雨牧傻了,两眼发直的看着她。 要她模她?老天,就算她是女人,也没办法若无其事的抚模别的女人的胸啊! 庆熙眼底迸射出阴狠的锐芒,“我叫你模我!” “不行。”她连退了两步,“公主,请、请你别这样……”说罢,她本能的转身想逃。 庆熙一个箭步上前,如饿虎扑羊般抓住了她,将她拽了回来,抓住她的手往自己的胸口按,俞雨牧虽拼命抵抗,却还是好几次都不小心的触碰到庆熙的胸。 “不要这样,公……公主……”她惊慌得不知所措,用力将手抽回。 见她不肯配合,庆熙不死心的又扑了过来,拉扯她的衣服。 这便是庆仁给庆熙出的点子—— 引俞雨牧入帐,制造他意图侵犯她的假象,再将之逮捕。 意图玷污公主是大逆不道的罪行,俞雨牧必死无疑。只要他死了,楼一刃便不再受其诱惑,也会因为自己的近侍意图侵犯公主而心生歉意。 到时,庆熙便央求父王为她做主,教身为主子的楼一刃还她公道。届时,为了向她赔罪并补偿,他决计不会再拒绝婚事。 为了将俞雨牧引入帐中以诬陷他,她每天晚上都遣人监视着楼一刃的行动。 好不容易等到今晚,他独自离开帐子,将俞雨牧留下,总算让她逮到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她一定要除掉这可恨的眼中钉! 嫉妒的女人是可怕的,庆熙一把拽住俞雨牧,将她拖上床去,发狠的扯着她的衣服,意欲在两人衣衫不整时大叫救命。 “公主,你这是……啊!”她奋力抵抗,却仍不敌。 她双手往雨牧胸口一抓,扯开了她的外衣及衬衣。“你这狗奴才,乖乖就范我或许可以饶你不死,要是你……”庆熙一边剥着她的衣服,一边语出威胁。 突然,她瞪大了眼睛,停下手中动作,怔怔的看着被她压在身下的俞雨牧。 看着那缠住她胸口的裹胸布,庆熙被吓得弹开,跌坐在床上。 俞雨牧惊慌坐起,将衣襟拉紧,神情惶恐不安。“公主,我……我其实……” “那、那是什么?”庆熙指着她的胸口,陡地瞪大眼睛,忍不住放声惊叫。“啊!” 这时,帐外的宫女听见她的叫声,立刻冲了进来。 “大胆奴才,居然意图玷污公主!”按着早已说好的脚本,她们一冲进来便指着俞雨牧喝斥。 庆熙坐在床上,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她,“她……她是……” 眼见着庆熙公主就要揭穿她是女人的秘密,情急之下,俞雨牧想也不想就扑了过去,一把捧住她的脸,重重的往她唇上吻去—— “啊!”此情此景教三名宫女看了花容失色,娇呼不止。 因为发现她是女人而惊吓得腿软的庆熙公主被这么一亲,整个人更是瘫软下来,全身乏力。 雨牧捱近她,压低声音,哀求着,“公主,求你别揭穿我。” 庆熙慢慢回过神,看着她欲泣的恳求脸庞,顿时心头一颤。 “出去。”她想也不想便下令。 三名贴身宫女面面相觑,内心虽疑惑不解,还是听令退出帐外。 见她们退出帐外,俞雨牧立刻跪到床边,俯首谢罪。 “奴才冒犯,请公主恕罪。”她实在没想到自己会强吻公主,不过在那当下,她实在是想不到别的方法堵住庆熙的嘴了。 庆熙一语不发的看着跪在床边的她,思索了须臾。突然,她下了床,一把拉开她的衣服,将手往里面一探。 倏地,她瞪大眼睛,“你真是女人?!” “公主恕罪。”她低头哀求,“请公主别声张此事。” “哼哼,”她哼笑两声,眼底有一丝沮丧,“难怪楼少将军会婉拒婚事,原来他把一个暖床的女人伪装成近侍放在身边。” “不,不是那样。” “不然是怎样?”庆熙愤恨的瞪着她。 俞雨牧摇摇头,澄清着,“我跟少将军绝无公主以为的那种关系,少将军他根本不知道我是女人。” 闻言,庆熙难以置信的睁大眼,“你说真的?” “小的绝不敢欺骗公主。”她言简意赅地解释,“当年为了能在将军府里做事,我隐瞒身分,除了一个要好的大娘,没有人知道。” 庆熙半信半疑,“此话当真?” 她用力点头,“句句都是真话。” 庆熙以审视的目光紧盯着她,“谅你也不敢骗我。” 她原本是想以“意欲玷污公主”之罪将楼一刃宠爱的近侍除掉,却没想到那雌雄难辨的家伙竟是个十足十的女人。 这会儿,那原先堪称完美的计划可说是完全破局,不过,事情发展至此,倒让她心生一计—— “我听说你曾当着我父王的面说自己是男人,对吧?”这事,她是从庆仁那儿听来的。 俞雨牧疑怯地回答,“是。” “你可知道自己犯了万死莫辞的欺君之罪吗?” 她陡地一震,“公主,我……” “住口!”庆熙目光一凝,神情冷肃的打断了她,“你欺君在先,被处死是罪有应得,可你竟然连楼少将军都拖下水了!” 俞雨牧怔住。她把楼一刃拖下水?此话怎讲? “你跟他朝夕相处,说他根本不知道你是女人,谁信?” “公主,是真的。” “楼少将军拒绝我父王的许婚,如今又知道你其实是个女人,你说,我父王哪咽得下自己的宝贝女儿竟不如一个民女这口气?” 事实上以庆熙对父王的了解,就算他得知此事,也不会降罪于谁。 不过这女人不知道,而抓着这一点,她可以威胁她、恐吓她,甚至能赶走她。 “公主,求你别说,我愿做牛做马报答你,只求你别说。”她害怕连累楼一刃,急得泪如雨下。 见状,庆熙知道自己的恐吓已经奏效。 “本公主不需你做牛做马,只要你答应一件事。” 她喜出望外,连声答应,“公主请说,我一定办到。” 庆熙唇角一勾,“离开楼少将军。” “什么?”俞雨牧脸上的笑意倏地消失。 离开楼一刃?不,她想待在他身边。 “公主,我不会让少将军发现我的身分,请让我继续服侍他。” “但我就是看你碍眼!”庆熙坦白说出自己真正的想法,“告诉你,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待在他身边吗?一个女人愿意舍弃自己的人生,假扮男人待在另一个男人身侧,原因只有一个!” 说着,犀利的目光直视着她,“你爱上了他。” 迎上那彷佛能看透自己内心深处所有想法的目光,俞雨牧心头一冷。同是女人,她知道自己骗不了庆熙。 “离开他,否则我就毁了他。”抓准她对楼一刃有着深深爱恋,庆熙语带胁迫,“如果你是真爱他,断不会看他失去圣宠吧?” 俞雨牧抿着嘴,泪水不断自眼眶里涌出。是的,她不想毁了楼一刃,不想眼睁睁看他失去圣宠,也不要他一无所有。 只要她离开,楼一刃可以保有他所拥有的一切,甚至拥有得更多。 尽管离开他,她心如刀割,痛苦不已,但是,她宁可痛的是自己,而不是他。 虽然她曾想过一辈子以男人的身分待在他身边,但好景不长,如今她的秘密被庆熙发现,乖乖听从要求已是她唯一的选项。 “我、我答应公主……”她喉咙像被塞满了热沙般痛苦,“我会立刻离开少将军。” “立刻?”庆熙一笑,“不急,秋狩还没结束呢。”要是这贱婢现在跑了,很快就会被发现事情是她做的,这可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笑意一敛,神情冷凝,“回京城后,我给你两天时间,若逾时不走,后果自负。” 返回京城后,俞雨牧便思索该如何对楼一刃提起自己“非走不可”的事。 说她要回老家成亲?那不成,她先前已信誓旦旦的说自己要一辈子服侍他,他还派人送了一笔钱回老家,请姨娘帮忙交给那个“不存在的未婚妻”。 当时她早他一步托人带信给姨娘,要她暂时收下那笔钱,妥善保管,日后她自会向她解释。 如今钱都收了,她却突然说要回去成亲,那不成诈财了吗?这说法毫无道理,可除了这个,她还有什么离开的理由呢? 说姨娘病了,她得回去照顾对她有养育之恩的姨娘? 也不行,以她对楼一刃的了解,他一定会找个厉害的大夫不远千里去给她姨娘看病,搞不好还想办法把姨娘弄到京城来,好教她放心。 那么……说是自己病了,想回老家养病呢? 唉,不成不成,全都不成! “怎么办啊?”她懊恼的抓着头,喃喃自语,“明天就得走,我该怎么办?” “小牧!” 就在烦恼时,突然听见楼一刃的声音,吓得她整个人跳了起来。 “是!”转过身,她连忙向走进来的他行礼。 见她神色慌张,楼一刃狐疑的睇着她。“怎么了?像见了鬼似的。” 她摇摇头,“没、没事。” 看着她紧张得满脸潮红的样子,他的心又颤了一下。 为什么只对小牧有这种感觉呢?若他楼一刃真的只爱男人,那么为何他看着其他男人都没这种心动的奇怪感觉,独独对小牧如此? 这是爱恋,还是错觉? “少将军找我有事?”俞雨牧故作镇定地问,心仍跳得厉害。 “喔。”他回过神,“再过几天就是我义母的生辰,我想给她买样东西当贺礼,你跟我上街去吧。” “是。”她答应一声,立刻随着他离开将军府。 第十六章 大街上人潮熙来攘往,好不热闹。 今天两头各有两家新开张的商号,因为价格便宜又有免费的小东西可以领取,才会引来这满坑满谷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的挤在川流不息的人潮里,几次差点儿被挤散了,尤其俞雨牧身形瘦弱娇小,有时挤不过硬蹭过来的人,便被人潮冲到离楼一刃好几步远的地方。 他回过头,看她被夹在人群里动弹不得,立刻转身走了回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将那柔软的小手紧握在手心里。 他没想到自己竟能如此自然的抓着小牧的手,一点都不介意他是个男子。也许在他眼里及心里,小牧早已不是男人或是女人,而是一个对他来说不能失去的人。 “少将军!”她急着想抽回被他紧握的手。 这大街上人那么多,要是有人认出他,又见他抓着一个年轻男子的手,那话会说得多难听? “抓着你,咱们才不会走散。”楼一刃把她的手抓得更牢,带着她往前走。 有他在前头开路,她再也没被撞开,一路顺顺利利的抵达了他们要去的地方—— 万鲜号。 万鲜号不是街上最大的一家商号,但却是好货最多的商号。店里头多的是难得一见的工艺品及珠宝首饰,许多官家女眷都是这里的常客。 挑选了一支样式简单但典雅的簪子后,见时间还早,楼一刃决定带俞雨牧到另一个地方去。 禅园—— 这是皇家在王城之外唯一的一座御用名园。时值深秋,满园秋色宜人,无须入园,便可在墙外窥见。 此地是王家御用之所,有兵士看守,就连寻常官员也难得入内一窥其妙。 可楼一刃不同,他身上有着祁王御赐马牌,别说是禅园,就连大内宫禁,他都能畅行无阻。 通过守园卫士,他领着她入园,禅园占地辽阔,一眼难以望尽,上百种俞雨牧从未见过的奇树异花。 “好美。”她忍不住发出惊叹。 “宏大、幽邃、人力、苍古、水泉、眺望等六大做为名园的要件,禅园可都兼备了。”楼一刃往前走,沿着蜿蜒曲径往庭园深处而去。 她赶紧跟上,东张西望,像个好奇又兴奋的孩子,暂时忘了她与庆熙公主的约定。 “禅园四季各有不同风情。”楼一刃帮她介绍着,“看见那座小山了吗?那边有座金鲤湖,据说是先帝游历时邂逅柳贵妃的地方,后来柳贵妃染病去世,先帝为了怀念她,便命人在这儿挖了那个金鲤湖。” “哇……”她有点讶异。 平空生出个湖只为纪念一个女人?看来,男人其实也挺多情。 “那金鲤湖甚妙,我们过去吧。” 那小山看似不远,但园中小径曲折,他们也绕了好远一段路才到达。远处看似不大的小山,其实一点都不小。当它矗立在眼前时,俞雨牧还真吓了一跳。 那山坐落在金鲤湖中,四面环水,只有一座红色长桥可越湖前往,湖中有着各种植物,有的还绽放花朵,紫的、红的、黄的,美不胜收。 在那蔓延湖面的植物底下,有一尾尾悠游的鲤鱼,每一尾都肥美硕大。 “那山上有飞瀑,还有山洞,我带你过去看。” 闻言,俞雨牧有些难以置信。那山是假山吧?假山也能造出飞瀑跟山洞来?这禅园还真是鬼斧神工,令人惊叹。 她等不及的跟着楼一刃的脚步,走上那座红色的长桥。 长桥两侧没有栏杆,一个不留神就可能会跌落湖中,不过也正因为如此,站在桥上更可清楚的窥见湖底景色。 忽然,她瞥见湖底金光一闪,定睛一看,竟是一尾金鳞鲤鱼。 “少将军!”她忍不住大叫,“是金鲤!我看见一条好大的金鲤!” “是吗?”楼一刃往回走,“在哪里?” 她指着水里,“就在……咦?不见了,它刚刚明明还在的。” 看她一脸沮丧,他拍拍她的肩,“鲤鱼会游,哪会停在一个地方等着人看。” 她蹲在桥边,不死心的继续往那碧绿的湖底望着,想寻找金鲤的踪迹。 “你还真不死心,不过你看见的真是金鲤吗?”他不由得一笑,“这湖中确实曾有金鲤,是禅园竣工后,先帝遣人从柳贵妃的老家千辛万苦带到这儿放养的,但都过了三、四十年,金鲤应该已经死了吧?已经好久好久不曾看过了。” 俞雨牧闻言,皱了皱眉头。 真是她眼花吗?不,她是真的看见了,那尾鲤鱼身上布满了金色鳞片,在被阳光照射的瞬间还发出了让人难以逼视的金光。 “走吧,我们到山那边。”楼一刃说着,转身便继续朝桥的另一端走去。 见仍然没有金鲤的踪迹,她轻叹一记,站了起来,正要转身跟上他的脚步,忽地眼前一片昏天暗地,什么都看不见。 她身子晃了一下,脑袋一片空白,接着就听见砰的一声,她落水了! 不谙水性的俞雨牧连喊的时间都没有便喝了几口水,她的脚踩不到底,手也构不着桥,成群的鲤鱼以为她是天上掉下来的食物,朝她围了过来。 听见落水声,楼一刃心头一惊,立刻转身,见桥上没人,赶紧跑过来看她跌落水里,他毫不犹豫的跳进湖中,抓住了拼命挥动双手,惊恐慌张的她。 脚不着底,那一尾尾巨大的鲤鱼又虎视眈眈的围绕着自己,教俞雨牧吓得三魂七魄都快飞走,即使楼一刃已抓住她,她还是胡乱的挥手踢腿。 “别挣扎,小牧!”楼一刃用力的抓着她,可她好似听不见,仍不住的挣扎扭动。 “鱼!鱼!”她害怕的看着围在四周游着的鲤鱼。 “它们不咬人,别怕。” “谁说……啊!”她惊叫一声,真的有鲤鱼张口咬她! 隔着衣服虽不至于受伤,但也已够她惊吓的了。 她一把勾住楼一刃的脖子,也顾不得矜持,紧紧的抓着他。 “有、有鱼咬我……”她吓得掉下眼泪,可怜兮兮地低泣,“真的有鱼咬我……” 楼一刃环着她,忍俊不禁的一笑,“是,你肉女敕,鱼喜欢你。” “是真的!”发现他眼中带着促狭,她羞恼地瞪他,“我真的被咬了!” “好好好,我信你。”他笑叹,“你不冷吗?我们快上去吧。”说罢,他抓着她游到桥边,先将她托上桥面,自己再爬上去。 俞雨牧拨开黏在脸上的发丝,难受的咳着。 楼一刃一上桥面,就先过来拍拍她的背,“没事吧?呛着了?” 她点点头,看着为了救她而全身湿透的楼一刃,深深感到抱歉,“少将军,都是小牧害你全身湿了。” “不碍事。”他擦了擦脸,笑视着她,“真是,好端端的,怎么会掉进水里呢?” “我起身时突然晕眩,一个不注意就……”她不好意思的说。 “你真是……”楼一刃说着,脸上笑意倏地消失,两眼死死的瞪着她的胸口。 见他怪异,她疑惑的看着他。“少将军?” 楼一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看见的。他在作梦吗?他作了那天在翠湖作的梦吗? 不,他醒着,他所看见的都是真真切切的东西,包括……小牧胸前那一处起伏。 湿透的衣服贴合在那纤细的身躯上,清楚可见胸口那随着呼吸而幽缓起伏着的隆起,那是女人才有的东西。 他倒抽了一口气,闭上眼,极力想压抑这激动的情绪。 他想,也许待他睁开眼睛时,一切又会恢复正常,就像那天一样。 他睁开眼,视线再往她胸口望去的同时,他也伸出了手。他不是之徒,只是他已经无法相信自己眼睛所看见的,他得用手去确定、去求证。 这不再是梦,一直以来攫住他的心的俞雨牧真的是女人! “小牧,你……” “啊!”迎上他闪动异采的黑眸,她惊叫一声,倒退两步,转身以双手抱胸,而当模到自己的胸口,她就知道大事不妙—— 她的裹胸布整个松了。 一定是刚才落水时拼命挣扎,又跟下水救人的他拉扯了一会儿,一直紧缠着的裹胸布才会松开。 这会儿,就算庆熙公主没威胁她离开,她也不能再待在他身边了。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浑身颤抖,眼睛泛红。 看着她纤瘦的、颤抖的背影,楼一刃好一会儿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他承认,自己曾不只一次希望小牧是女人,但他从没想到会成真。 怎么可能呢?从小在他身边服侍的那个小男孩,居然是女儿身? “小牧,你……你怎么会……”要不是他意志够坚强,搞不好真会昏了。 “对……对不起。”俞雨牧的声线颤抖着,满怀歉疚,“我、我不是存心骗少将军。” 见她抖得连话都说不完整,楼一刃想起如今已是深秋,虽然自己的外衣也是湿的,但他立刻月兑下外衣披在她身上。 察觉他的动作,她肩头一颤,面红耳赤。 她背对着他,反教他清楚的看见了她整个红透的耳朵,他的心一阵沸腾,心神不觉荡漾。 发现她是女儿身,他虽感到震惊不已且难以置信,但不讳言地,他也感到庆幸。 是的,他庆幸小牧是个女人,是个他可以毫无顾忌拥在怀中的女人。 “少将军请原谅我跟霞姨,我们……我们……” 看着她颤抖得厉害的身子,楼一刃情难自禁的伸出双臂将她紧拥入怀。 他是个男人,对于自己喜欢的人有着如狂涛般的渴望。此刻,他只想将始终不能安心拥入怀中的她紧紧抱住。 俞雨牧未料他会如此,本能的挣扎了两下。 “这样很好,小牧,”他不放手,如释重负的笑了,“我很高兴你是个女人。” 闻言,她心头一惊。他很高兴她是个女人?他不气吗?她一直在骗他呀。 “少将军,我骗了你跟所有人。” “我相信你有你的理由,而且我一点都不在乎你是因为什么理由而女扮男装待在我身边,我在乎的是你。”说着,他将她的身子转了过来。 俞雨牧双手抱胸,头低到胸前,不敢直视他,怕自己的心脏会因此而跳出来。 楼一刃端起她羞红的脸,凝视着她清丽的脸庞,原来那些从来不是错觉,正如他所感觉的那样—— 她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 小牧不是个像女人一样美的男人,而是一个即使穿着男装也美得让人心动的女人。 “难怪我对你总有奇怪的感觉,难怪我会作那样不可思议的梦,原来不是我胡思乱想,不是禁欲过头,而是确有其事。”想到几个月来被“我爱男人”这事纠缠折磨着的自己,他忽然觉得可笑。 见他笑,俞雨牧反倒满心不安。 这反应太怪了。他怎么笑得出来?就算他宽宏大量不计较她欺骗他这么多年,也不至于笑得这么愉悦吧? 不对,他一定很生气,这笑不过是在掩饰他的愤怒。 “少将军!”她膝盖一弯,跪了下来,低着头霹哩啪啦的就说:“当初霞姨把我从老家带到京城来,是想让我到别人家当丫鬟的,不料那户人家不用我,霞姨只好把我带回将军府,本是想暂时待一段时日,谁知道少将军跟侯爷都误会我是男孩,还将我留下当侍童…… “一切都是阴错阳差,我跟霞姨绝不是存心欺骗你跟侯爷,若你要追究,就把帐算到我头上,千万别怪霞姨,我……我……”说着说着,她慌得掉下眼泪。 楼一刃目光低垂的注视着她,淡淡地道:“是,这笔帐是该算在你头上。”他蹲下,端起她的下巴。 俞雨牧哭得泪眼迷蒙,愣愣的望着他。 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是的,这会儿,他可以说她哭得梨花带雨了。因为,她活月兑月兑就是个女人。 “小牧,”他目光一凝的直视着她,“我要惩罚你。” 她吸了吸鼻子,“请少将军责罚。” “我要罚你……”他唇角一勾,“一辈子都待在我身边。” 她一怔,困惑不已的看着他。一辈子都待在他身边? “我欺骗了少将军,你不赶我走吗?” 赶她走?哈,她是男人的时候,他不想让她走,现在她是女人,他更没让她走的道理了。 他轻捏了她鼻子一下,“你休想离开将军府。” “为、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他眼底闪过一抹黠光,“我要罚你一辈子伺候我,不准嫁人。” “嗄?” “要嫁人的话也行,但只能嫁在我将军府中。” “咦?” “走吧。”他一把拉起她,“咱们找禅园的卫队借两件干衣服,我可不乐见你着凉了。”语罢,他拉着她走向长桥。 就在他们离去的同时,一尾满布金鳞的鲤鱼跃出碧绿湖面,金色鳞片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第十七章 第八章 一回到府中,楼一刃便急着要去帮俞雨牧张罗一套女人的衫裙。 “千万不可,少将军。”她拦住他。 “为什么?”他浓眉微皱,疑惑的看着她,“你不想做回女人?” 她想,可是在他身边,她是做不回女人的。 “人人都知道少将军身边有个贴身近侍,如今贴身近侍变成贴身丫鬟,恐怕又会引起骚动及议论,请少将军三思。” 楼一刃思忖了下,也觉得自己心急了些。 不过,他是真的等不及想看见小牧身为女人的样子—— 尽管他在梦中早已见过。 “少将军,我的事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求你。” 他微愣,“为什么?你不希望以女人的身分过日子吗?”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男人,若他们知道我是女人,会有多么震惊?” “的确。”他露出孩子般狡黠的笑意,“我就等不及想看世渝的表情。” 闻言,俞雨牧有些心虚,嗫嚅地道:“其实……段少爷早就知道了。” “什么?!”楼一刃震惊不已。 段世渝知道她是女人?他是如何得知的?难道也像他一样,看见了、模着了? 想到这儿,一股怒火直往他头顶窜。 “他是如何知道的?他是不是也……”他眼睛忍不住的往她胸口看。 知道他的意思,她顿时脸红耳热,急忙澄清,“段少爷没对小牧做什么,他只是拜托浣月姑娘帮忙……” 她未说完,他已经明白了。 原来段世渝拉他跟小牧去百花楼,不是为了替他们开荤,而是为了灌醉小牧,好叫姑娘探她虚实。 可话说回来,他是从什么地方对小牧起了疑心?为何他知道她是女人后,却迟迟没告诉他? 以他对段世渝的了解,答案呼之欲出。 “世渝可真是好兄弟,居然瞒着我,看我闹笑话。”想起明明知情,却还三天两头捉弄他的段世渝,他忍不住咬牙切齿。 “少将军别怪段少爷,是我求他替我保守秘密的。” 楼一刃不以为然的轻哼一记,他太了解段世渝了,这家伙肯定不是为了替小牧保守秘密才只字未提,他纯粹只是想找乐子,看好戏。 “段世渝,我会找你算帐的。”他喃喃说着,眼底有着一丝懊恼。 看着他,俞雨牧怯怯地问:“少将军,谢谢你没生我的气,也没怪责霞姨。” 楼一刃微顿,两只眼睛直勾勾的注视着她。 知道她是女人后,他越发觉得她娇怯可人—— 即使她仍身着男装。 “谁说我没生你气?我不是气到罚你不准离开了吗?” 不准离开哪是罚?对她来说,那根本是恩泽,只可惜她受不起。 先别管庆熙公主的威胁,就说安国侯吧。他会允许她待在楼一刃身边吗?当初要不是他订下那不成文的家规,她也不必假扮男人那么多年,只为能待在楼一刃身边啊。 若她命好,安国侯允了这事,也还有个庆熙公主呢。 庆熙公主爱恋楼一刃不成,自尊受挫,哪能容得了她或是任何女人待在他身旁? 尽管楼一刃留她,而她也压根儿不想走,可这回她还是非走不可。 当初在显仁殿上,她公然欺骗了祁王是不争的事实,欺君之罪不轻,轻则牢狱之灾,重则小命不保。 她的命轻贱也就罢了,但她不能让楼一刃也赔上一切。 庆熙公主给她的期限就要到了,她无论如何都得走。 在将军府里,楼一刃向来给她足够的自由。她要离开将军府,本就是易如反掌之事,令她忧烦的是,她该如何告诉楼一刃她得走? 庆熙公主威胁她的事绝不能让他知道,他若知道她受到公主威胁,定会亲自入宫向祁王坦诚此事。 另外这事她不只不能对他明说,也不能告诉霞姨。 霞姨已为她烦心了好几年了,从现在开始,她的事得自己处理,绝不能再惊扰到她。 左思右想,要离开将军府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不告而别。 “想什么?”见她突然像失了魂似的,楼一刃轻碰了她的脸。 她回过神,害羞得两颊漫着红霞。 看着她那红通通的粉女敕脸庞,他又一阵意乱情迷。可现在,他心里没有罣碍、没有挣扎、没有顾忌,也不感罪恶。 他仍是个男人,可她已是个女人,他恋她,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一直以来,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入得了他的眼、他的心,他以为自己只是不爱,但如今,他恍然大悟。 原来,他的眼看着小牧,自然看不见别的女人,他的心被她占着,自然没有其他女人的位置。 他不是不爱女人,而是早已有了想爱的女人。 尽管知道自己可能会惊吓到她,他还是情难自禁的伸出双臂,将她揽进怀里。 俞雨牧一怔,“少将军?” “小牧,你曾对我说过,要一辈子待在我身边,那些话是真心的吧?” “嗯,是真的。”她老实回答。 “你是女人,没想过嫁人的事吗?”他试探着她,“会不会跟你指月复为婚,在老家等着你回去成亲的其实是……未婚夫?” 虽然他恋着她,想将她留在身边,但也不能强人所难。 “没有。”她摇摇头,“没有未婚妻,也没有未婚夫,那信是霞姨怕我迟早露馅,希望我能尽快离开将军府而替我想的法子。” “是吗?”他松了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她抬起脸,疑惑的看着他。“放心?” “可不是吗?”他勾唇一笑,“我堂堂一个少将军,怎么可以做出强抢他人妻子的事?” 强抢他人妻子?俞雨牧真是越听越糊涂了。 凝视着一脸迷茫的她,楼一刃温柔而深沉的一笑。“俞雨牧,我问你一件事,不许骗我。” 她怯怯颔首,“小牧不敢再欺骗少将军了。” “你心里有人吗?”他问。 她愣住,一时没弄懂他的意思。 “若你心里没人,那么……”他捧起她娇羞困惑的脸庞,“让我住到你心里吧。” 这会儿,她明白了。 她惊讶又难以置信,觉得他在骗她、在寻她开心。可他的眼神好炽热,言语好真挚,看着她的眼神好坚定。 他说的是真话,可她心里却似千刀万剐。 “少将军说的话,小牧都会当真的……” 她热泪盈眶,不只因为他这些情真意挚的话,也因为她无福消受他的情感。 “就当真吧。”楼一刃温柔一笑,再次将她深拥入怀。 她没怀疑他,却不能回应他。 他拒绝祁王的指婚,却意欲与一个普通民女相伴,这教祁王及庆熙公主的脸往哪儿摆?天威难测,到时,他就算没有生命的危险,仕途必然也会受到影响。 他需要更好、更衬他的女人,而庆熙公主是最好的选择。 以她的身分,就算想长伴他左右,也只能是个侍妾,纵使她愿意做小,好强的庆熙公主也不见得能容她。 与其如此,她愿意离开他以成全他的富贵荣华,功成名就。 值了,在她离开之前知道他对她的感情,此生已是无憾,只是没想到她跟母亲竟然同样福薄,都无法与相爱的男人厮守。这是宿命吧? 宿命难违,至少她爱过也被爱,只要今后他心里有她,那就已足够。 她伸出纤弱的双手,紧紧的抱住他。 在他温暖的怀里,她流下悲喜交织的眼泪—— 已经日上三竿了,但楼一刃还是等不到俞雨牧回来。 他有点急了,早上她说要去买两套女子的衫裙,中午前就会回来,怎么都这个时候了,却还不见她的身影? 他坐立不安,几度从剑心斋急踱至府邸门口,又从府邸门口踱回剑心斋,心里想着各种可能。 他想,会不会是她逛得太忘情,一时忘了时间?不会,她是个性情稳定,做事极具分寸的人。 那么是遇见认识的人,多聊了两句?但她能遇见谁呢?她认识的人,他都认识,会是谁耽误了她回府的时间? 他又继续等,时间毫不留情的过去,很快地,太阳下山,月亮出来了。 他知道不妙,她一定出了什么事,正要离开剑心斋,忽见阮玉霞大呼小叫的跑了进来。 “少将军!少将军!”她慌慌张张的跑过来,到了他跟前便屈膝一跪。 见状,他愣了一下,旋即伸手拉起她。 “霞姨,起来吧,我刚好有话问你。”他目光一凝,直视着她,“你可知道小牧去了哪里?” 霞姨起身,眼里泛着泪光,“少将军恕罪,奴婢正是为此事而来。”说着,她从袖里拿出一封书信交给了他。 这封信是今天早上小牧交给她的,还嘱咐她在日暮掌灯前绝不能拆开来看。尽管心里疑惑,但她还是依小牧所吩咐的,直到刚刚才拆开了信。 正因为看了信,她才知道原来小牧其实是女孩的秘密已经被楼一刃发现,她还在信中感谢她多年来的照顾,并要她代无法再服侍楼一刃的她向他道歉。 看着俞雨牧那娟秀的几行字,楼一刃倒抽了一口气,懊恼又愠怒。 觑见他那冷肃的表情,阮玉霞心惊不已,“少将军,奴婢该死,奴婢骗了你跟侯爷,如今又……” “霞姨,”楼一刃打断了她,“我没怪你,你可猜得到她去了哪里?” 她摇摇头,“除了她老家,我实在想不出她能去哪里。” 楼一刃沉吟着,老家?不,她不会回去那里,她知道他第一个会找的地方便是她老家。 她为什么要走?昨晚他对她倾诉情衷,而她也接受了他,他以为他们可以相知相守,不管是以什么样的关系或身分。 可她却突然一声不响的走了。这是预谋,还是突发? “少将军,小牧她无处可去,也许还在京里。”阮玉霞说。 “唔,我也这么想。”他神情凝肃,脸上完全不见一丝暖意,“不管她在哪里,只要被我找到,我非得把她吊起来打一顿不可。”说罢,他迈开大步走了出去,立刻前往安国侯府。 第十八章 段世渝比他还早发现小牧是女人,还跟她有着“绝对保密”的约定。他向来懂得与女人相处,也许她无处可去,第一个求助的对象便是他。 进到侯府,他拜见了段国桓及郭如雪,可想找的段世渝却不在府内。 “世渝不在,恐怕是到绣泉别馆探访那位浣月姑娘了。”段国桓说。 百花楼的修建工程尚未竣工,所有的姑娘全都暂时住在长乐巷的绣泉别馆。 见他神情忧急,心思细腻的郭如雪语带试探地问:“刃儿,义母看你神情慌张,焦躁难安,发生什么事了?为何急着找世渝呢?” 被如此一问,他冷静了下来,小牧的事,他认为应该向义父吐实,趁着义母在,义父就算一时激动,也会有人安抚他的情绪。 反正是迟早都要面对的事,索性现下就说开吧! 他低下头,抱拳一揖,态度恭谨地道:“义父,义母,孩儿有件事想向二位禀报。” 段国桓跟郭如雪见他神情严肃,似乎想向他们说的事非比寻常,两人互觑了一眼,内心略感不安。 “刃儿,有什么事只管说吧。”段国桓说。 楼一刃抬起头,目光澄定而坚决的看着段国桓,“义父,小牧是女人。” 段国桓跟郭如雪听见了他说的话,却一时反应不过来,四只眼睛直愣愣的望着他。 “刃儿,你刚才说什么?”段国桓不确定自己听见了什么,一脸疑惑。 “孩儿说,我们所认识的那个俞雨牧,她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 段国桓跟妻子再度互觑一眼,不约而同的转头看着他,齐声惊道:“你说小牧是女人?!” 楼一刃点头。 “这是什么把戏吗?”段国桓眉心一蹙,“是不是你跟世渝想捉弄我们两老?” “孩儿不敢。”他神情认真。 看着神情坚定的他,段国桓心头一颤。 是的,捉弄人的把戏,世渝常使。可刃儿性情刚直正经,他不兴这个。 这么说来,他所言是真? 只不过,小牧怎么可能是女人?她进将军府的第一天他便看着她,怎会…… “玉霞竟敢骗我?”他有点愠恼,“她明知将军府的规矩,居然……” “义父,打从一开始,误会的便是我们,霞姨她从没亲口说过小牧是个男孩。” 段国桓一愣。确实,那年他初见到干瘦且穿着男孩衣服的小牧,便以为她是男孩而将她留在刃儿身边当侍童,当时玉霞还曾经婉拒…… 真是荒谬!他段国桓一世聪明,竟从未发觉小牧是个女子! 忽地,一个念头钻进他脑里—— “刃儿,难道你拒绝陛下指婚,便是因为小牧?” “义父,拒绝指婚一事确实与小牧有关,但我是直至昨日才发现她其实是女儿身。” 段国桓不解,“你既昨日才知道,那么拒婚一事为何与她有关?” “孩儿对她一直有着微妙的情愫及想望,之前不明白那想望从何而来,昨日一切真相大白。” 听他说到这儿,郭如雪已全然明了。 “刃儿,你喜欢小牧?” “是的。”他诚实以告,“孩儿的心确实在她身上。” 段国桓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有着复杂的情绪。 他长叹一声,面色沉凝,“刃儿,小牧曾在显仁殿上亲口对陛下说她是男人,你可知道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她犯了欺君之罪。” “一点都没错。” “义父,陛下仁厚,孩儿相信他不会降罪于小牧,或是你我。”对于祁王的胸襟,他有着绝对的信心。 “陛下仁厚,或许不会怪罪,但若被人知道你为了小牧而拒绝与庆熙公主的婚事呢?”段国桓忧心的是这点,“你说,这叫陛下跟公主的脸往哪儿摆?” 他不是没想过这件事,但他相信凡事都能迎刃而解。 “刃儿,”郭如雪向来宠孩子,不管是亲生的段世渝,还是他,“你打算怎么安顿小牧呢?” “小牧已经留下一封信,不告而别了。”他说:“我今天来找世渝,就是为了此事。” 得知她已经不告而别,段国桓不禁松了一口气。 小牧是个纤细体贴的孩子,应是知道自己与楼一刃身分悬殊,又怕欺君之事牵连楼段两家,才会一声不吭的走人吧。 虽然觉得她可怜,但他还是感到庆幸。 “但小牧不见跟世渝有何关系?”他问。 “世渝早就知道小牧是女儿身,我想小牧无处可去,或许会求助于他。” 听闻儿子早就知道小牧是个女子,却只字未提,任由楼一刃与她情苗茁壮,段国桓还真有点生气了。 “世渝这小子,居然—— ” “侯爷,”郭如雪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眉眼带笑,“这事其实也美,不是吗?” “美?” “不管是男是女,小牧那孩子都讨人喜欢。”她说:“她是个女孩对刃儿来说是件好事,至少不会再有人说刃儿贪恋男色了。” 他眉头一锁,“瞧你说得轻松,这事可大可小。” “侯爷现下也不必着急,反正小牧已经不见了。”郭如雪说完,笑视着楼一刃,“刃儿,你快去找世渝吧,若他知道小牧的下落,相信不会瞒骗你的。” 楼一刃知道郭如雪这是在帮他解套,好让他可以赶紧离开侯府。 他感激的看着她,“谢谢义母指点,孩儿这就告辞。” 一进绣泉别馆,找到了浣月的房间,楼一刃便用力的拍打门板,一点都不在意坏了段世渝的好事。 “谁?”里面传来浣月的声音。 “我是楼一刃。” 这时,里头传来了段世渝的声音。“一刃,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少将军,我立刻为你开门……”浣月说话的同时,已移步至房门口。 打开门,她衣衫齐整,发丝没有一点紊乱,房内的桌上摆着酒菜,段世渝便坐在桌旁。看来,他们正在用膳。 楼一刃大步走进房里,“世渝,站起来。” 段世渝微怔,慢条斯理的站了起来,一脸疑惑的看着他,“怎……啊!” 未开口,楼一刃已一拳抡在他脸上,打得他差点儿站不住。 浣月惊呼一声,立刻跑过来抓着段世渝的手,惊慌不安的看着楼一刃,“少将军,你这是……” “楼一刃,你疯了吗?!”莫名其妙捱了一拳,段世渝疼得发起脾气,“你为什么打我?可恶!” “你该打。”他一点都不觉歉疚。 “我该打?我做了什么?” 他语带质问:“你早知小牧是女人,却不告诉我,兄弟是这么当的?” 段世渝一怔。他终于知道小牧是女人了? 此事虽可喜可贺,可楼一刃揍了他一拳,他可没法开口恭喜他。 “是小牧求我别告诉你的,你干么把帐算我头上?” “少来。”楼一刃冷冷地道:“分明是你想看好戏,才一直帮她瞒着我。” 这时,浣月幽幽嘲讽,“段少爷,都说你不该那么调皮的,瞧,出事了。” 她在这时补一脚,教段世渝尴尬至极。 他挤眉弄眼,一脸心虚,“好,我该打,这事是我不对,行吧?” “这事,我现在没多余心力跟你计较。”楼一刃目光一凝,“小牧呢?” 他一愣,“小牧?她不是在你府中吗?” “她今天一声不吭的跑了。”他目光凶恶的瞪着段世渝,“说,你有没有把她藏起来?” “我?”段世渝连声否认,“我干么惹事?难道还想捱揍吗?” “少将军,这事浣月可以作证。”浣月语气坚定而真诚,“公子整天都在我这儿,我们是真的没见到小牧姑娘。” 浣月的话,楼一刃没理由不信,也就是说,小牧真的没来找过他们。 看来,这条线是断了。 “少将军,”见他神情懊丧,浣月急问:“小牧姑娘会不会回老家了?” “我看不会。”段世渝神情转为正经严肃,“她若不告而别,肯定是不想让一刃找到她,我想她是不会回老家的。” “我也是这么想。”揍了他后,楼一刃怒意稍退,“不过我还是会派人到她老家看看。” 段世渝揉了揉自己捱打的半边脸颊,忍着痛,“对了,你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不然她为什么要突然跑掉?” “我只不过是抱了她,告诉她我想住进她心里。”他不怕段世渝笑话,一五一十的说道:“她明明答应了我,也拥抱了我,为何还一声不响走掉?” 这时,浣月突然幽怨的一叹。“少将军,浣月想,小牧姑娘应该是自知与少将军身分悬殊,才会一声不响的离开吧。” 楼一刃浓眉一蹙,语气懊恼,“但我根本不在意。” “少将军跟段少爷都是将侯之后,恐怕难以明了出身贫寒之人的心情。”她说着这话时,眼眶是湿润的。 原因无他,只因这便是她的处境及心情。 段世渝听在耳里,进了心里,他哪会不明白伊人的心?于是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给了她一记温柔的微笑。 “这么说来她是铁了心要走?”楼一刃神色一沉,难掩落寞沮丧。 “一刃,先别急。”段世渝趋前轻拍他的肩头,“小牧自小入府,既没地方可去,也无人可依靠,早晚会找到她的。” “希望如此。”楼一刃沉沉一叹,眼里满是愁色。 第十九章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 楼一刃用尽所有管道及人脉,以天罗交织地网,铺天盖地的找寻并探查俞雨牧的下落,可还是没有她的消息。 这日,他接到宫里来诏,要求他进宫面圣,于是他换了衣服,立刻进宫。 这次,祁王未在显仁殿召见他,而是命内侍将他领至御书房密谈。 “臣参见陛下。”他恭谨行跪礼。 祁王扶起他,“免了,这不是在殿上,不必多礼,来,坐下吧。”说着,祁王将他领至案旁,与他隔案而坐。 “一刃。”私下时,祁王都直呼他的名字。 “是。” “此次朕召你进宫,是想与你旧事重提。”他脸上有些许尴尬及为难。 楼一刃愣了一下,有些疑惑,“陛下请说。” 祁王皱皱眉头,欲言又止,“事情是这样的,庆熙她……她求我问你……” 话说到这儿,楼一刃已知道他想提的旧事是哪桩。 不等祁王说完,他已起身,恭敬的跪在祁王跟前,低头请罪,“臣知罪,但臣未改初衷。” 闻言,祁王怔愣了一下,神情难掩失望。“真不考虑?” “臣心里,已满了。” 祁王微怔,旋即明白他的意思。“你已有意中人?” “是。” “是那位名叫俞雨牧的『姑娘』?” 楼一刃一听,惊讶的抬起头。 祁王一笑,“你敲锣打鼓的找她,朕多少听见了风声。” “臣惶恐,请陛下降罪。” “你何罪之有?” “当日在殿上,小牧曾对陛下说了谎。” “说谎的是她,为何要降罪于你?” “臣愚昧,竟未能察觉她是女子,甚而迫使她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向陛下撒谎,臣愿负责。”他真心请罪,并非矫情。 “起来吧。”他伸出手,亲自将跪地的楼一刃扶起,“婚姻之事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也必须两情相悦,你心里放不进庆熙,朕也不能勉强你。” “臣感激陛下的体谅。”楼一刃满心感激,“臣不能成为公主的夫君,却可以是陛下的刀刃,终此一生都将报效陛下的恩情。” 祁王叹了口气,“庆熙的事不必往心上去,我明白你的心意,只是她求了我,我不得不替她问问。” “请陛下代臣向公主赔个不是。”他恳切地道。 “嗯,庆熙那儿,朕会跟她说的,你不必担心,”祁王关怀地问:“倒是你心有所属的那位姑娘为何要离开你?” “小牧心思细腻,想是顾及我俩身分悬殊而离开的。” 祁王点点头,“还真是个体贴的姑娘。” “她太体贴了。”楼一刃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 “看来你是真的对她用情至深,”祁王忽而神情一凝,“可你别忘了她犯的欺君之罪,就算你找到她,朕如何允你与一个罪犯结合?” 祁王只是说笑,可是楼一刃却认真了。 “臣恳请陛下给她一条活路走,好让臣可以与她相守。” “你可是堂堂的抚远将军,怎可跟一个犯了欺君之罪的女人相守?” “臣愿舍弃抚远之名。” “你不是誓言成为朕之刀刃吗?” 楼一刃抬起眼直视着他的王,眼神及声线都如山岳般坚定,“不管臣是否拥有抚远之名,都永远是陛下的兵刃。” 听了,祁王满意的一笑。 他拍拍楼一刃的肩,淡淡地道:“没事了,你走吧。” “谢陛下,臣告退。” 楼一刃由内侍崔公公领着退出御书房,到了御书房外,他便请崔公公留步,自行离开,才通过一处御花园,便听见有人喊他—— “楼一刃!” 那声音他很熟,转过头,已见庆熙公主站在那儿。 他转身一揖,“楼一刃见过公主。” 庆熙几个大步走上前,试探地问:“你来见我父王的?” “正是。” “父王何事召你?” 楼一刃不想直接驳她面子,使她难堪,故意迂回地说:“为了件旧事。” 庆熙心下明了,直率的问:“那……你如何回覆?” “不改初衷。”他轻描淡写的回。 闻言,她脸一垮,气恨又羞恼的瞪着他。 她向来好面子,也从来没人敢驳她,此时听他说出“不改初衷”四个字,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楼一刃,你为何不肯答应?”她开口问:“难道本公主配不上你?” “末将惶恐。”他抱拳一揖,“公主金枝玉叶,楼某岂敢高攀?” “你胡说!”庆熙原想着赶走俞雨牧,便能得到楼一刃,却没想到那女人都已失踪三个月,他还是不肯放下,转而接受她。 她觉得面子挂不住,更无法接受自己堂堂的祁国公主,竟比不上一个生而为奴做婢的女人! “本公主到底哪一点比不上她?!” 看着恼羞成怒,暴跳如一头发狂的母狮般的庆熙,楼一刃反倒显得平心静气。 “公主尊贵,何须与她相比?” “你、你竟然这么伤我!”她气怒不已月兑口说出实情,“我都把她赶走了,为什么你还不肯接受我?早知如此,当初我该杀了她!” 楼一刃陡地一震,他顾不得尊卑,厉声质问:“你把她赶走?!” 小牧不是自愿离开他,而是受了胁迫?而且威胁她离开的人居然是庆熙公主? 反正都已摊牌了,庆熙索性将事情全盘托出。 “没错,是我威胁她离开你的。”她说得理直气壮,“我在秋狩时发现她是女人,所以威胁她离开你,否则我就到父王面前告状,不只要她背上欺君之罪,还要你失圣宠,一败涂地!” 这下,他全明白了。 小牧或许在意自己的出身卑微,但真正迫使她必须不告而别,从此消失在他面前的原因,却是庆熙的威胁与恐吓。 “庆熙公主,你!”他目光一凝,眼中迸射出骇人的锐芒。 迎上他那彷佛要杀人般的视线,即使是骄纵任性的庆熙,都忍不住打起哆嗦。 “你、你想打我吗?”明明全身颤抖,她仍旧虚张声势,“楼一刃,我可是公主!” 只是她话才说完,楼一刃已猛然出手,一把扼住她的脖子。 “啊!咳咳……你放……放手!”庆熙吓坏了,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楼一刃手稍用劲,她已快喘不过气来。她瞪大两只惊恐的眼睛,难以相信他竟敢如此对她。 “就算是公主,也只是血肉之躯,与常人无异。”他冷冷的直视着她,“只要我再捏紧一寸,公主也得断魂。”语罢,他松开了手。 庆熙吓得瘫坐在地,眼泪溃堤,哇的大哭。 楼一刃未感同情,也没半点后悔。 “公主,奉劝一句……抢来的鞋不会合脚。”语罢,他丢下哭泣的她,旋身而去。 半年后,祁境之西,金鵰关内。 “小牧姑娘,你有生意啦!”外面,冯大娘用那宏亮的声音喊着。 闻声,俞雨牧立刻从后头出来。 她自离开楼一刃后,便只身上路,一路往西前行。 她不能回桦县,也无法留在京城,她不能让楼一刃寻着。 金鵰关内的这个小镇位处祁国极西,关外便是駉人出没之地。 为防駉人侵犯,金鵰关有重兵防守,此处可说极险。她想,楼一刃怎么都想不到她会跑到这么远、这么危险的地方来。 她来到小镇后,遇到了好心的冯大娘及她儿子,冯大娘母子俩做的是药材买卖,他们收留她,供酬让她在店里磨药晒药不说,还帮她揽了代写书信的差事。 就这样,她在这儿安身立命,住了下来。 她也很想回桦县老家去孝敬姨娘姨丈,只可惜距她离开未满一年,要是她贸然返家而被不死心的楼一刃逮到,那她这一番苦心就都白费了。 “大老爷,”她坐在小桌前,笑视着坐在对面的白须老者,“您要写给谁?写些什么?” 白须老者说道:“我要写给我弟弟,请告诉他,我家中一切安好,孙媳妇刚生下一个白胖男娃,我已经有了曾孙,当上曾祖父了。” “明白。”俞雨牧颔首,立刻磨墨书写。 半个时辰后,她帮老者完成了这封要寄给他弟弟的家书,收下报酬,她便送走老者。 冯大娘走了过来,眼底有着崇拜及激赏,“小牧姑娘,你真是不容易,一个姑娘家居然能识字写字。” “大娘夸奖了。”她谦逊地道:“我只是运气好。” 是的,若她不是出生在俞家,肯定也是个不识字的女人。 “你知道吗?咱们镇上好多没成家的年轻人都在打听你呢。”冯大娘笑说。 她淡淡一笑,一点都没为此感到得意或喜悦。 “小牧姑娘,”冯大娘语带试探地问:“你一个姑娘家,为什么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你躲着谁吗?” 她神情自若地回道:“大娘好会编故事,小牧哪是在躲着谁?只是到处游历,恰好在此落脚罢了。” 冯大娘当然不信她这番话,但她不说,她也问不了。 “你十八、九岁了吧?从前有过夫家吗?”冯大娘问了另一个问题。 她摇头,“我从未有过婚配。” “这样吗?”冯大娘喜上眉梢,“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她微怔,苦笑,“大娘别瞎忙,我不想嫁人。” “为什么?”冯大娘失望不解,“你还这么年轻,难道想孤独终老?” “我不孤独。”她笑了笑,“这儿人这么多,我哪儿孤独了?” “哎呀。”冯大娘懊恼一叹,难掩沮丧,“我可是认真的,怎么你跟我打马虎眼呢?” 她秀眉微蹙,神情为难,“大娘别逼我了。” “我不是逼你,是替你担心。”冯大娘不死心,“我看你是个好女孩,不忍你孤身一人才这么劝你的。不然,你觉得我那傻儿子如何?” 俞雨牧一愣,脸上更是尴尬。 “大娘,冯大哥是个好人,不过我真的……” “咱家儿子是配不上你,不过他忠厚老实,又有这家铺子养家活口,饿不着你的。” 俞雨牧一脸“饶命啊,大娘”的表情,委婉推辞,“我并没嫌弃冯大哥,只不过……” “你心里有人吧?”冯大娘打断了她。 她顿住,眼睑低垂,沉默了。 冯大娘无奈一叹,“看来那个人霸着你的心,你的心是放不下别人了。” 她默认。她想,至少这么一来,冯大娘会暂时饶过她吧。 “冯大娘,抓药!”突然,店门口传来客人的声音。 “来啦!”冯大娘答应一声。 “要我帮忙吗?” “不必,我来便行了。”说完,冯大娘便上前招呼客人。 俞雨牧慢慢收拾着自己吃饭家伙的同时,也听见了冯大娘跟客人的对话—— “抓什么药?阿栽。” “我娘夜咳得厉害,抓两帖镇咳的药。” “好,没问题。”冯大娘说着,熟练的将药箱里的药一味味挑出来。 “大娘,你听说了吗?昨儿关外死了三名士兵呢。” “咦?”她惊疑地问:“怎么会?怎么死的?” “听说是駉人干的,全都一刀封喉,可惨了。”阿栽一叹,“我看,我得考虑带着我娘迁往黄石镇,那儿太平些。” 闻言,冯大娘淡淡地道:“这年头,哪儿都不太平……好了,你的药,两文钱。” “喔。”阿栽付了钱,拿着药走了。 冯大娘返回里面,俞雨牧连忙探问刚才阿栽说的话,“大娘,駉人杀人是真的吗?” “应是真的,看来……二十几年的太平日子就要结束了。”冯大娘说这话时,面无表情。 不知怎地,那表情让她不自觉的打了寒颤。 旋即,冯大娘又咧嘴,露出她一贯爽朗的笑脸,“放心,跟着大娘,保你平安无灾。” 第二十章 第九章 朝堂之上,祁王正与众卿议及金鵰关外,駉人再次骚动之事。 正讨论着跟如何因应之时,金鵰关副将郭长春派人快马来报—— “小人金鵰关百夫长曹华参见陛下!”进殿的曹华风尘仆仆,样貌狼狈,神情十分凝重。 京城守将仇士良问道:“曹华,你快马返京,所为何事?” “周将军与军士共两百人中了駉人的计,被俘至关外风杀堡,至今生死未卜。” 此话一出,殿上一片譁然。 “你说周将军被俘?”祁王惊疑不已。 “是的,陛下,那已经是十天之前的事了。”曹华神情忧急,“小人日夜兼程赶路返京,是想求援。” “那是当然,朕会立刻遣援军前往金鵰关……” 这时,祁王发现曹华面有难色,欲言又止的望向列位在朝堂之上的楼一刃。 他面色凝重地问:“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要说的?” 曹华犹豫了一下,为难地道:“駉人派人传来口信,说能救周将军的只有楼少将军一人。” 祁王一惊。“这是什么意思?” “駉人要楼少将军亲赴金鵰关救人,月内不到,便要杀了周将军及所有军士。” “什么?!”祁王错愕。 “陛下,”听闻此言的楼一刃立即上前,“臣愿上阵。” 祁王眉心一拧,“这是圈套,駉人要的是你。” “明知山有虎,臣也必须向虎山行。”他坚定地道:“周将军曾在先父麾下,与先父多次共赴患难,出生入死,臣不能见死不救。” “这……”祁王惜才,自然不愿楼一刃冒这风险。 可眼下駉人已开了条件,明说楼一刃若月内不到,便杀尽周将军及其士兵,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这教他格外两难。 “陛下,”此时,仇士良上前,“周将军命在旦夕,不可犹豫。” “朕明白,但是让少将军赴险,实在……” “陛下,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此刻正是臣报效陛下及祁国之时。”楼一刃势在必行,“请陛下准臣出兵。” 祁王神情凝重,思考良久,无可奈何的长叹一声。 “好吧,朕就派你前往金鵰关。对此役,你可有想法?” “为在月内赶赴金鵰关,人员必须精简,臣想向仇将军借调三百铁骑。” 楼一刃话才说完,众人昵称“老仇”的仇士良便一口答应,“没问题,老夫立刻调派三百精骑随少将军出发。” “谢过仇将军。”楼一刃感激的看了他一眼,接着又说:“臣出发后,后援部队便可即刻开拔至金鵰关内备战,臣抵达风杀堡后会立即收集情报,以飞鸽传书回报金鵰关,后援部队便可依情报调动兵马,迎战駉人。” 听完,祁王点点头,“好,李将军、余将军上前领命。” “臣在!”李、余两位将军上前。 “立刻整军,明日午前出发。” “臣遵旨。”李、余两位将军恭谨领命。 “父王,”此时,八皇子庆仁上前,“儿臣想请缨上阵,代余将军出兵。” 祁王微顿,“代余将军出兵?” “余将军不久前伤了脚,至今仍未完全复原,儿臣虽不才,也想为国效力,求父王成全。”庆仁说着,一脸严肃正经。 “余将军,你的脚真的伤了?”祁王问。 余将军在回答祁王的问话之前,先跟庆仁对看一眼。 “回陛下的话,是的。” “父王,儿臣乃祁国皇子,扞卫疆土本是应该,恳求父王允准。” 看他态度坚决又真挚,祁王虽难免担心,还是允了他的要求。 “好吧,那么就由你代余将军出兵金鵰关。” 庆仁大喜,“儿臣谢过父王!” 祁王看向楼一刃,“少将军,兵行险着,救人要紧,但千万别无谓牺牲。” 楼一刃心情平静,不躁不狂,“臣谨遵圣旨。” 听闻金鵰关守将周一平与两百位军士兵中计遭俘于关外风杀堡,小镇人心惶惶,才几日便有不少人携家带眷逃往黄石镇。 可冯大娘气定神闲,不惊不慌,继续守着她的药铺,即使上门抓药的人寥寥可数也不在意。 “冯大娘,”临行前跑来抓药,以备不时之需的阿栽问着,“大家都说駉人就快来了,你不走吗?” “该来的就来,没什么好怕的。”她一派轻松。 “你不怕,总得替你儿子想想吧?”阿栽说着,望向正在后面捣药的俞雨牧,“还有小牧姑娘,你不替她寻条生路吗?” “放心,有我老婆子在,他们平安得很。”冯大娘将几帖药包好,交给了阿栽,咧嘴一笑,“大娘祝你们一路顺风啦。” 阿栽点头,“这药多少?” “不必了。”她笑笑,“这些药,我送你。” 他惊喜地道谢,“谢谢大娘,那……你们小心。” 阿栽走后,冯大娘走到俞雨牧旁边蹲下来,继续刚才的拣选工作。 “小牧姑娘,你走是不走呢?”冯大娘问。 俞雨牧沉默了一下。她走去哪里?离开这儿,她不过又是浪迹天涯罢了。 她一个女人无以为家,四处飘泊,不比在这儿安全。 再说,冯大娘帮了她这么多忙,她怎好在这种时候撇下冯大娘跟她儿子? “不走。”她一笑,“小牧无以为家,就跟大娘共患难吧。再说,大娘不是说了吗?跟着大娘,保我平安。” 冯大娘听了,十分欢喜。“没错没错,大娘我不会让你少了一根寒毛的。” 她话才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两人互觑一眼,一起走到店外查看,只见路上突然来了好多士兵夹道而立,像是在候着什么人。 路的那一头传来声声马蹄,伴着尘土飞扬。 来看热闹的众人都议论纷纷,“怎么回事?谁啊?” “你没听说吗?” “你得到什么消息啊?” “你知道二十多年前战死金鵰关的抚远将军楼震吧?” “当然知道,他的英勇事蹟,至今仍为百姓称道。” “现在来的是他的独生子楼一刃。” “真的?” “听说駉人要楼将军之子亲赴金鵰关救周将军,所以这位少将军领着三百精骑,衔命而来。” “是吗?这么说来,咱们不必跑了?” 听见旁人的对话,俞雨牧内心震惊不已。楼一刃衔命赴金鵰关营救被俘至风杀堡的周一平? 想不到天下之大,他们竟又有机会同在一个地方。 她还回不了神,三百精骑已到。 那骑在一匹黑色骏马背上,一身劲装的为首者,正是半年多不见的楼一刃。 惊鸿一瞥,她看见他那俊伟熟悉的脸庞,心中激动不已,虽然知道他没看见她,她还是下意识的别过头,忍不住热泪盈眶。 “小牧姑娘,怎么了?”冯大娘睇着她,疑惑地问。 她假意揉揉眼睛,“没什么,沙子进了眼。” “原来如此。”冯大娘拍拍她的肩,“我们进屋去吧。” “嗯。”她点头,随着冯大娘回到屋里。 冯大娘坐下,继续挑拣着药草,她没说话,但唇角扬着一抹异常喜悦的笑意。 俞雨牧疑惑的看着她,“大娘,你好像很高兴,怎么了?” 冯大娘抬起眼笑睇着她,“楼一刃来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想到楼一刃的父亲楼震曾是守住金鵰关的勇将,此地人民想必对他十分感佩。 如今,他的儿子亲赴金鵰关,就像是给小镇居民喂了颗定心丸似的。 她想,冯大娘正是为此而笑吧? 另一头,楼一刃知道此行多险,駉人用计俘虏周一平及两百军士,最终目的却是他。 当年他父亲在金鵰关勇破駉人大军,敌营猛将死伤无数,如今駉人卷土重来,当然希望能一雪前耻。而身为楼震之子的他,自然是駉人梦想中的对手及目标。 领着向仇士良将军借调而来的三百精骑,一行人日夜兼程,终于在十日内赶抵金鵰关。 副将郭长春前来迎接楼一刃一行人,彻夜商讨营救周将军之计策,毕竟此去风杀堡数十里,途中有多少駉人埋伏根本不得而知。 详细研究了金鵰关外的地形地物及风杀堡所在位置后,楼一刃发现风杀堡只有一处出入口,若由大门进入风杀堡,极可能中了駉人的埋伏,最好的方法便是绕道,由风杀堡后的风杀岩进堡。 “楼少将军,这是条死路,”仇士良的爱将李刚神情凝重地分析,“一旦入堡,便无退路。” 楼一刃只专心研究着地图,未回应。 “楼少将军,”一旁,金鵰关副将郭长春歉疚地道:“周将军如今是死是活,末将也未能确定,劳动少将军千里跋涉而来,并以身犯险,末将等人……” “郭副将军,”楼一刃打断了他,“周将军曾是先父麾下大将,两人出生入死,不知经历过多少战役,如今他有难,我安能置身事外?再说,风杀堡看似没有退路,但其实并不见得。” 郭长春跟李刚一听,迫不及待的问:“莫非少将军已有计策?” 楼一刃指着地图,“风杀堡后是风杀岩,岩壁陡直,由上至下约是二十丈,对吧?” “没错。” “我军绕道上风杀岩顶,自岩顶攀绳而下,空降风杀堡,这么一来便可避开关外駉人。” 两人一听,直呼妙计。 “不过楼少将军,这也有风险,要是堡中有駉人重兵,那当如何?” 他淡淡一笑,“行船走马尚有三分险,更何况是行军打仗?若堡中有駉人,那就杀他个片甲不留。咱们守住风杀堡,后头还有两支增援部队,接获攻击指令,援军即刻出关迎战,到时便两面合击,将駉人纳入口袋之中。” 虽然金鵰关及邻近营队总和约有千余兵力,但为免打草惊蛇,楼一刃决定只带上随他而来的三百精骑前往风杀岩。 翌日,备齐粮草及兵马,花了两天不到的时间,众人赶赴风杀岩。 三百精骑以绳索垂挂,自风杀岩顶垂降而下,陆陆续续进入风杀堡。 偌大的堡内犹如死城般寂静无声,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腐臭味。 楼一刃等三百人先就地掩蔽行踪,遣二十名擅长侦察的前锋分流进入风杀堡中查探。 不多久,侦察兵回报堡中并无駉人行踪,而且已发现被俘的周一平将军。 知道周将军尚在,楼一刃松了一口气,一行人立刻前往他所在之处。 越是接近风杀堡中心,腐臭味越加浓烈,令人作呕,有经验者便知道,那是死屍的气味。 看来,中计被俘的两百军士已死伤无数。 果然,行经一处土坑,发现许多士兵被就地掩埋,情况惨不忍睹。 这时,前头出现几名衣衫褴褛,肮脏瘦削的士兵。 看见楼一刃等人,几名士兵忍不住流下眼泪,跪地嚎哭。 楼一刃忍不住想像,此地究竟是如何的艰难残酷,竟将这些戍守边关的骁勇士兵逼至如此地步。 士兵们领路,带他们来到风杀堡里的议事殿,士兵说两百士兵如今仅余不到四十人,其中还有人恐怕撑不过这一两天。 楼一刃先遣三位百夫长带人在堡中勘察,旋即进入殿中,就见里头的军士也是个个虚弱狼狈,神情惊恐。 楼一刃十岁左右见过返京面圣的周一平,对他犹有印象。 昔时意气风发的周一平,此时虚弱的坐在殿中,见他前来,他强撑起身子迎接。 见状,楼一刃立刻趋前扶住他。 “少将军……”周一平情绪激动,眼中闪着泪光。 “周将军,晚辈来晚了。” “不……”周一平摇摇头,眼底满是悲哀,“少将军不该来。” 楼一刃扶他坐下,“周将军何出此言?” 周一平还未说话,便痛苦咳嗽,声音沙哑,楼一刃立刻取来水囊递给了他,就在他将水囊递给周一平的同时,他注意到其他士兵的眼睛瞪大发亮,彷佛挖宝人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周一平自制的喝了两口水,艰难地说:“这是駉人的诡计,他们知道我曾在楼将军麾下,便用计俘虏了我,目的就是引来少将军你。駉人不想与少将军硬碰硬,才以老夫为饵诱来少将军,这风杀堡是个牢笼啊。” 对于此事,楼一刃虽不意外,但还是为駉人的诡计多端感到惊讶。 “风杀堡中的水井被駉人下了毒,他们只留下少许的粮食跟水,便将我等禁锢堡中。不到几天,士兵们为了争粮及水起了冲突,有人因此受伤。不愿意伤害自己同袍却又耐不住饥渴的人,最后被逼得走上绝路……”提及堡中惨绝人寰之事,沙场老将的他也眼眶盈泪,声线哽咽。 “前几天有一些士兵受不了,决定出堡寻求生路,可风杀堡外两边的高地上布满駉人兵马,他们一出去便遭駉人杀害……少将军,你不该来,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老夫在九泉之下见了楼将军如何向他交代?” 听完周一平的话,楼一刃安慰着他,“周将军,天无绝人之路,咱们进得来便出得去,若真走不了,也是英雄好汉,死得其所。” “少将军……” “我向仇将军借调三百精骑,由风杀岩顶垂降下来,绳索都在,一定能把将军及其余士兵救离风杀堡,安返金鵰关。” 闻言,周一平眼中总算重燃希望的光。 “李刚,立刻将我军旗帜升上塔楼,好让駉人知道咱们已经在风杀堡中。” 李刚不解,“为何要让駉人知道我们已经到了?” “駉人知道我们在风杀堡中,应不敢贸然进攻,相信这能替我们争取一点时间。今天大家都累了,周将军的部队亦有伤兵,稍晚将伤兵先行治疗,明日天亮之前移至堡后撤退。” “得令!”李刚答应一声,旋身出去。 稍候,风杀堡塔楼之上升出“楼”字军帜,堡外等着夹杀,预期会从唯一通道进入风杀堡的楼一刃的駉人部队皆是一阵错愕。 駉人懊恼,愤而击鼓呐喊,意图让堡中守军知道他们军容壮大,进而生畏。 第二十一章 掌灯时分,楼一刃命士兵们一边用膳,一边敲击铁器唱歌,好教駉人明白堡中守军面对堡外大军毫无畏惧,仍能高声欢唱,犹如胜利在望。 夜里,难得下雨的荒原竟然大雨滂沱。 大雨疯狂的下了一整夜,虽解了堡中无水可用的燃眉之急,却也断了全军后撤的路,因为大雨冲刷岩壁,也冲走了他们用来固定逃生绳索的地桩。 “少将军,绳索无用,我们是不是干脆开门突围?”李刚问。 “别急。”他说:“駉人重兵埋伏,居高临下,占尽地利,我们贸然出堡,只会造成死伤,甚至全军覆没。” 一旁,周一平忍不住自责,“都是老夫,是我害得少将军及各位进了这前无门,后无路的陷阱之中。” 楼一刃安慰着他,“周将军千万别这么说,还有路。我立刻写封信告知金鵰关后援部队出兵,让他们兵分两路引开堡外伏兵,届时我们再开门突围,与援军会合。”说罢,他抱拳一揖,“周将军暂时什么都别想,先好好睡一觉吧。” 楼一刃出关前往风杀堡已经三日了,仍未有消息传来,镇上的大家都在议论纷纷,有许多人说他及他的三百精骑可能回不来了。 虽是毫无根据的消息,却还是教俞雨牧惊忧不已。 楼一刃虽武功了得,但在駉人围困,援军未到的险恶环境中,他的处境将是无比的艰辛。 每日,她跪在窗前向上苍祈求他平安,可心中还是惶惑不安。 “老天爷,求祢保佑少将军能平安归来,我俞雨牧愿以此命换他一命……”望着天上,她泪求着。 想起那日在大街上看见楼一刃的骑队经过,自己却别过头躲避之事,她心里好后悔,好难过。 她该去找他,该跟他相认,若那惊鸿一瞥将成为她看见他的最后一眼,那么她一辈子都会愧疚。 “少将军,小牧好想你……真的好想你……”她的心好痛,痛得她得用力按着,才能稍稍缓和。 她多么希望能待在他身边,就算得陪他共赴黄泉,她也无怨无悔,欣然面对。 只可惜,她到不了。想到这儿,她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小牧姑娘?”听见她的哭声,冯大娘走了进来,“你怎么了?” “大娘……”她擦拭着眼泪,却止不住悔不当初的泪水。 冯大娘拍拍她的背,“发生什么事了?难道是害怕駉人入关吗?”说着,她轻叹一声,“不是跟你说了吗?有大娘在,你不必担心。” “大娘,我不是怕,而是挂心某个人的安危。” 冯大娘微怔,“某个人?” “实不相瞒,我躲到金鵰关来,便是为了如今在风杀堡的楼少将军。”事已至此,她无须再对冯大娘隐瞒。 闻言,冯大娘惊愕不已,“什么?!” 俞雨牧将自己与楼一刃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冯大娘。 听完,冯大娘难以置信,“这么说来,你与楼少将军十分亲密?” 她点头,“我曾说过要一辈子服侍他,却食言离开了,如今他受困风杀堡,我、我好想见他……”说着,她又掉下眼泪。 冯大娘眼底迸出一道深沉的锐芒,“小牧姑娘,你对他的这份情感真教大娘感动,但你不怕死吗?” 俞雨牧泪水稍停,不解的看着她。 “你若前往风杀堡与他相见,恐怕也难逃出生天,你不怕?”冯大娘语带试探地问。 她摇头,目光澄澈而坚毅,“我只求和他生死与共,若他不能活,我也活不了。” “唔。”冯大娘沉吟片刻,“你要见他,大娘倒是有法子。” 她惊讶的瞪大双眼,“大娘有法子?” “没错。”冯大娘说:“我在这金鵰关边住了二十年,比那些戍守在此的士兵们都要熟悉此地,若你想出关前往风杀堡,我能给你指条明路。” 她眼睛一亮,连忙擦去泪水,“大娘说的是真?” “大娘哪会骗你?”冯大娘拍拍胸脯,“你准备准备,天黑时便随我出关吧!” 稍晚,俞雨牧整装完毕,带上几日粮食及水,趁着夜色随冯大娘出镇。 她们朝金鵰关东边走去,沿着城墙行进约莫一个时辰后,冯大娘移开墙边一处干枯的杂林,一个仅供一人钻过的小洞便在眼前,带她钻过了洞,两人来到长城之外。 城外,一匹腿短却肥壮的花马正系在墙边。 俞雨牧十分惊讶,急问:“大娘怎会知道有这个洞可通往关外?又怎么有匹马在这儿?” “我是采药的,为了一些稀有药草,不得不偷偷出关,这匹马是我好不容易弄来的,你骑着它,依着我给你画的图前进,明日午前便能抵达风杀堡。”冯大娘话锋一转,“对了,这两样东西给你。” 说着,冯大娘拿出一面光洁的小铜镜挂在她脖子上,“这是能带来好运的东西,可以保你一路平安,还有这个……”她将一个束口的布包交到她手中,“这是大娘亲手做的饼,里面和了几种珍贵药材,可以帮楼少将军补气养身,你见着他的时候就让他吃下吧。” 拿着那布包,俞雨牧疑惑的看着冯大娘。 她眼一垂,幽幽地说:“当年我丈夫在金鵰关边受过楼将军的帮忙,得以捡回一命,虽然不久后他还是因病死了,可我非常感念楼将军对我及边关的恩惠,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务必交给少将军。” 这事她还是第一次听冯大娘提起,在这之前,她压根儿不知道冯大娘跟楼一刃的父亲有此渊源。 “大娘放心,”她点头,“我会把你的心意带到的。” 冯大娘一笑,“时候不早,你尽快启程吧,切记,这面小铜镜无论如何都要挂在胸前,它一定能让你平安抵达风杀堡,见到你心爱的人的。” 俞雨牧下意识的模了模那面铜镜,点了点头。 “殿下有令,今晚在此紮营。”庆仁的随从传令,要部队停下脚步,在水边紮营。 千夫长—— 常人希面色沉凝,微露不悦。 “现下天色尚早,为何不继续赶路?”他说:“我们是后援部队,如此拖拉前进,几时才到得了金鵰关?” “这是殿下的意思,你不服吗?” 常人希性情耿介直率,直言不讳,“自离京以来,部队每日日未西下便驻紮,日上三竿才出发,实在不合常理。” 庆仁的随从拿着鸡毛当令箭,态度张狂,“常人希,殿下要你走便走,让你停便停,哪来的这么多话?信不信殿下给你安个『以下犯上』的罪名?!”说完,他哼了一声便走开。 庆仁是钦点的领将,常人希当然不能违背他的意思,但不违逆,不表示服他。 “小四。”他唤来一名机灵的亲信,“你待会儿趁着大家紮营生火的时候离开部队。” 小四一愣,“千夫长,擅离部队视同叛逃呀!” “我不是要你叛逃,而是要你立刻赶回京城求见安国侯。” “咦?”小四不解,“求见安国侯?为何?” 常人希神情凝肃而愤怒,“殿下素来与楼少将军不睦,此次却反常的请缨,自愿代余将军带兵增援,我便一直觉得奇怪,现在,我明白他是何居心了。” 小四先是一怔,旋即恍然大悟,“千夫长是说……” “没错,他根本不想援助楼少将军。”常人希说:“他假意带兵增援,实则拖延援军行程,到时李将军就算到了金鵰关,也是孤掌难鸣……殿下不是要救援楼少将军,而是要他死在风杀堡。” “如此居心,真是狠毒。”小四忍不住怒斥,“陛下仁厚,竟有子如此?” “正因陛下仁厚,才未对庆仁殿下有所提防。”常人希拍拍他的肩,“楼少将军跟周将军命悬一线,你无论如何都要见到安国侯,向他禀报此事。” 小四抱拳一揖,忠谨应是,“小四冒死也会完成千夫长交办之事。” “嗯,路上小心。” 俞雨牧骑着花马行于随时会遇上駉人的荒原之中,心里却一点都不感畏惧。 与不能再见楼一刃一面相比,什么事都变得无足轻重。 她依着冯大娘的叮嘱,将那面说是可以保她一路平安的铜镜挂在胸前,虽然她并不是很相信这面铜镜能有多大作用。 但在这无所依靠的时候,这却是她唯一的信仰。 说也神奇,这一路行来,她确实什么人都没见到。不是说駉人派重兵驻守在关外吗?为何连点风吹草动都没有? 就在这样的疑惑之中,在近午时分,她终于看见矗立在寂寥荒原中的风杀堡。 通往堡内的路只有一条,两侧是连根草都长不出来的岩壁。 眼见风杀堡就在眼前,楼字军帜也扬在塔楼上,她迫不及待的策马往前疾驰。 抵达大门,她跳下马。门里一片寂静,教她忍不住怀疑这堡中是否真的有人。 “有人在吗?有人在吗?”她扯开嗓门大喊。 她喊完不久,门里传来声音,“谁?” 听见回应,她松了一口气。“楼少将军在此吗?” “你是谁?”门里的守军谨慎询问。 “请告诉楼少将军,我是俞雨牧!请一定要告诉他!” 门内守卫互看了一眼,低声道:“快去禀报少将军。” 另一人听令,立刻前往议事殿。 此时在殿中,楼一刃正与几名部属研拟各种可能的突围方法,两日前他们放出的信鸽在飞行途中遭到駉人射下,駉人甚至将信鸽烤焦之后丢在风杀堡门外挑衅。 如今,要将信息送出,必然得有人冒险突围。目前,他们只有一个大家都认为危险但或许可行的方法,那就是派百人出堡与駉人对战,然后让信使趁乱逃至战线外。 “少将军,李刚愿担此任务。” “这或许是死路一条,你肯?” “李刚孤家寡人,父母双亡,毫无牵挂。” 楼一刃深深一笑,大手往他肩上一拍,“好,我们金鵰关见,若不能,黄泉路上也不会独你一人。” “楼少将军,”卫兵入内急报,“门外有一名女人求见少将军。” 闻言,不只楼一刃感到惊讶,其他几名部属也讶异不已。 “这荒原之中,怎有女人?”李刚警戒起来,“少将军,恐怕有诈。” 楼一刃神情平静,“她可有说自己是谁?为何而来?” “那女人自称俞雨牧。” 一听见这个名字,一直以来都从容淡定,没让谁看到他有丝毫情绪起伏的楼一刃瞬间露出惊愕的、激动的表情。 “你说她叫什么?!”他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卫兵的领子。 卫兵被他吓住,吞吞吐吐地回报,“俞……俞雨牧……” 虽然无法置信,楼一刃还是压不住内心的激动及沸腾。小牧?不告而别至今已半年多的她,为何会出现在关外的荒原之中? 他的脑袋空了,无法思考。此刻,他只想立刻冲到大门口,确定那自称俞雨牧的女人便是他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小牧。 他迈开大步往外走,李刚拦不住他,只能快步跟上。 看楼一刃的表情,他猜想那名叫俞雨牧的女人必定是对他来说十分重要的女人,可那个女人是怎么出关?又是如何通过駉人防线来此? 事有蹊跷,那女人……很可疑。 楼一刃疾行至门口,站定。他的心跳得好快,快得他的身体几乎无法负荷。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门外是谁?” 门外候着的雨牧听见了那久违的、熟悉的声音,瞬间泪如雨下。“少将军,我是小牧……” 听见她的声音,楼一刃欣喜若狂。不等卫兵开门,他已冲上前去,搬起门闩。 大门开启,看着外面一名身穿蓝色衣服,牵着花马的女人,楼一刃先是一愣,他印象中的小牧总是穿着男装,女装打扮的她,他未曾见过。 可眼前的女人是小牧没错,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不会忘记她的眼睛——那双纵使带泪也令人感到喜悦温暖的眼睛。 但怎么可能?她怎会出现在这荒原之中?她是真是幻?是人是鬼? 喔,不管她是什么,他都不在意,现在他只想将她紧拥入怀。 想着,他迈出脚步,在众军士惊疑的注视之下,将她一把扯进怀中,牢牢抱住。 她的身子有温度,她的胸口在跳,她活生生的在他面前,是真不是幻,是人不是鬼。 “小牧,真的是你?”他激动得声线哑了。 在他怀里,俞雨牧放下心头大石,泪眼笑着,“是我,少将军,小牧来伺候你了。” 第二十二章 第十章 议事殿里,几双不信任的眼睛毫不客气的盯着俞雨牧,教她惶惑不安。 楼一刃不怪他们,毕竟她一个弱质女流能行过荒原,毫发无伤的来到风杀堡,确实不寻常。 那么久不见,他很想跟她私下相处,一诉别后思情,但现实不容他如此感性行事。关于她来到风杀堡之事,他得问个清楚明白。 “小牧,你是怎么来的?” 楼一刃问她,她当然不会有所隐瞒,但此刻除了他,还有那么多人盯着她…… “没关系,小牧。”楼一刃轻牵着她的手,温柔一笑,“你离开京城至今所经历的事,都说出来吧。” 迎上他温柔深沉的眸光,俞雨牧稍稍安心。 她怯怯的看了看那些瞪着她的人,娓娓道出实情,“我离开京城后便一路往西来到金鵰关旁的小镇,我想此地遥远,应该不会被少将军寻着,所以便在此落脚。镇上有位开药铺的冯大娘收留了我,还让我兼差帮人写家书。”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少将军抵达金鵰关时,我不敢与少将军相见,后来听说少将军为营救周将军而受困风杀堡,心里十分忧急,一心只想着若能再见少将军一面,就算是死也……也……”意识到自己这番话像是在当众示爱,她的脸红了。 楼一刃听着这些话,唇角不自觉的扬起。 “小牧,说说你是怎么来的吧!”他为羞得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的她解围。 “是。”俞雨牧怯怯地道:“我将自己跟少将军的事告诉冯大娘,于是冯大娘带我从长城墙边的一个小洞出关,她还为我备了马,让我可以到风杀堡来与少将军相会。” 李刚听完,一脸不以为然,“一个女人能安然穿过駉人战线来此,少将军信吗?” 楼一刃想也没想,语气坚定地道:“我信。” “少将军,你—— ” “她是我的女人,我信她。” 听见“她是我的女人”这句话自他口中说出,众人惊讶,而俞雨牧更是感动得热泪盈眶。 楼一刃看着众人,“她自九岁便在我身边,是个即使要她替我上刑场赴死也绝不会犹豫的女人。” “少将军……”她再也忍不住眼泪,“谢谢你。” “小牧,我永远都不会怀疑你的真心,不过……”他目光一凝,“我不相信那个帮助你的冯大娘。” 闻言,俞雨牧一怔,“少将军是说……” “她除了带你出关,还给了你什么?” 她微愣,想起自己挂在胸口的铜镜,还有布包里的饼。 “冯大娘给了我这面铜镜,她要我无论如何都不要拿下,说是能保我平安,”她取出布包,拉开束绳,“还有,这里面的饼是大娘要我交给少将军的,她说里面和了许多珍贵药材,能让你补气养身。” “她为何要帮你?”楼一刃问。 “大娘说她死去的丈夫曾经让楼将军救过一命,所以……”她说着说着,自己也不觉疑心起来。 駉人骚动,周将军遭俘,镇上人心惶惶,大家都想逃命,可冯大娘却气定神闲,一派轻松,好似就算駉人入关也绝不会伤她一根寒毛。 冯大娘总是这么对她说,可她为何如此信心满满呢?难道和蔼可亲、性情开朗的冯大娘真有什么可疑? 正忖着,楼一刃忽地站起,拿着冯大娘交给她的布包,拉着她的手走到外面,李刚等人也立刻跟上。 堡中的死屍虽已掩埋,但浓烈腐败气味还是引来了渡鸦。 此时,空中有十数只渡鸦盘旋,楼一刃拿出布包中的饼往地上一撒,不一会儿便引来它们争食着地上的饼,完全不在乎周遭有人。 “少将军,这是做什么?”俞雨牧疑惑的看着他。 他深深一笑,“看着。” 话才说完没多久,渡鸦群开始出现异状 …们癫了几下,忽地倒地,虽努力振翅却无法飞起,眨眼瞬间便全数气绝。 看见这一幕,众人惊呼,“饼里有毒!” “没错。”他一派轻松,若无其事的笑笑,“若我猜得没错,那冯大娘应是駉人安排在关内的细作,一直以来都在帮忙传递讯息,我们的形迹败露,极可能便是她所为。” 俞雨牧简直不敢相信那个待她和善的冯大娘竟是駉人派到祁国境内的细作,而且还打算利用她毒杀楼一刃。 天啊,她差点儿就要害死她最爱的男人了! “少将军,”她屈膝一跪,“小牧愚昧,竟差点害了少将军,请你责罚。” “小牧。”楼一刃笑叹一记,将她拉起,“这事怎能怪你?” 这时,李刚上前,“少将军,就算那毒饼真是那个冯大娘弄来毒害你的,但这位姑娘平安穿过駉人战线,难道不可疑?” 楼一刃笑而未语,取下挂在俞雨牧脖子上的铜镜,“这面铜镜便是解答。” 李刚等人微怔,就连她都感到疑惑。 “这面铜镜应是駉人细作用以表明身分的信物,铜镜不管在月光或阳光照射下都会产生光芒,那些駉人伏兵远远看见反光,便知是自己人,当然不会拦她。” 听了他的解说,众人恍然。 “李刚,你还怀疑『我的女人』吗?”楼一刃笑问。 李刚尴尬的笑笑,“属下心中已无疑虑,现在便去整军准备。” 俞雨牧微怔,“整军?少将军打算开门突围吗?” “得有人赴金鵰关送信息给后援部队,李刚正是信使。”他说:“我们会在堡外制造混乱,好让他趁隙月兑逃。” “这太危险了。”她感到忧心,“駉人狡诈,甚而利用我想毒害少将军,一定在堡外部署重兵等着伏击堡中守军。” “这是我们唯一的路。”他一笑,“是血路,也或许是活路。” 她还想说什么,突然灵光一闪,“不,少将军,还有另一条路!” 他一怔,“另一条路?” “嗯,”她用力点头,笑容灿烂,“就是我!” 闻言,楼一刃及李刚都露出疑惑神情。 “让我去送信!”她说:“我一路行来无碍,必然是因为冯大娘已知会过駉人,我有花马,还有她给的铜镜,谁比我更有机会通过荒原回到金鵰关呢?” “小牧,冯大娘知道你我的关系及渊源,駉人势必也知道,你一出堡,可能就会遭到他们的监视,甚至是追捕。”他神情一凝,“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小牧的命是命,难道这堡中三百多人的命不是命吗?”俞雨牧目光坚毅而澄定,“我现在立刻出堡,只要在门口演场戏,或许能骗过駉人。” “演戏?” “是的。”她说:“把我连人带马丢出堡外,再臭骂我几句,补我两脚,让我在门外哭天抢地,甚至高声咒骂一番,駉人若一直监视着这儿的动静,定能看见这一幕,幸运的话便能骗过他们,教他们以为我被赶出风杀堡。” “可是……”楼一刃实在无法放心让她去冒这个险。 “少将军,事不宜迟,这戏越早演,越能说服駉人。”她直视着他,“老天安排我到这儿来,或许就是为了让我完成这个任务,若这是天意,那么祂会庇佑我的。” 注视着看似娇弱却无比坚毅的她,楼一刃沉默须臾。 他必须承认,比起他们原本的计划,小牧所提议的更有成功的机会,只是这样的成功,或许将赔上她的生命安全。 可身为将领,三百余人的性命全在他手上,他必须在小我与大我之间做出抉择。 他爱小牧,不愿失去她,但这三百余人也有那些不想失去他们的家人,他得尽可能的给他们一个回家的机会。 “好。”他毅然道:“我立刻写封信让你带出去。” 她露出笑容,“少将军,我会拼死一搏的!” 楼一刃心头一揪,疼得他笑不出来,强忍着翻腾激动的情绪,他语气平静地说:“小牧,你跟我来。”说完,他转身走开。 俞雨牧微顿,然后如往常一样乖顺的跟随在他身后。 一进入房中,楼一刃一把将她深拥入怀。 他心里狂潮翻腾,只为这数月来的日夜思念,若度日真的如年,那么这半年来,他不知已度过几个寒暑了。 只不过才刚见面,他们又将分别,他希望这只是暂时的分开,但心里却还是生出恐惧。 这是他第一次感到害怕,怕永远失去她。 “少将军……” “先别说话。”楼一刃将她的脸压在自己胸口,“我们的时间有限,听我说。” 她乖巧应声,“是。” “小牧,我爱你。” 闻言,她心头一跳,没想到他说出口的第一句话便如此坦白直接。 “我楼一刃这辈子除了你,不会再爱上第二个女人。”他做出承诺,“若能生,我们便成神仙美眷,若是死,也是一双地底鸳鸯。” 他这番话,固然教她欢喜,但她自知身分卑微,不敢有此妄想。 “我不求跟少将军成美眷、做鸳鸯。”她一笑,“少将军拒绝陛下指婚,却想娶一个奴婢为妻,只怕会触怒陛下,再说,我曾在陛下面前说了谎,要是他知道,一定会……” 他打断她,“陛下已经知道你是女人的事了。” 她一惊,“什么?那陛下……” “放心,我求过陛下,请他无论如何留你一条活路,好让你与我长伴相守。” 她没露出喜色,反倒更忧愁了,“你是堂堂的抚远将军,怎能跟我这种犯了欺君之罪的女人长伴相守?” “若我不能与自己心爱的女人厮守,空有抚远之名也终身遗憾。” 第二十三章 “少将军傻了吗?”她又哭又笑。 “我傻?只因公主威胁你,你就一声不吭的走了,这难道不傻?” 她瞪大眼睛,“少将军怎么知道?” “不只知道,我还教训了她一顿。” “你不怕公主向陛下哭诉吗?”她简直不敢相信他如此冲动,“要是陛下怪罪于你,少将军可能会失去一切的。” “我什么都可以失去,除了你。”他如炽的眸光紧锁住她的神魂,然后突然一把捧住她的脸。 她一怔,露出茫惑的表情。 “时间真的不多了……”他说完,低头将唇重重的印在她唇上。 未料他有此举,她先是一愣,但旋即闭上眼睛,试着在这短暂而宝贵的有限时间里感受他的浓情炽爱。 热如火烧般的唇瓣烙在她唇上,也在她心上烙下难以抹去的印记,她不能思考,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那四片紧紧贴合着的唇片上。 他深深的吻着她,唇与唇之间没有半点缝隙。慢慢地,她不能呼吸,无法喘息,脑袋一片空白。 忽地,她两脚一软,瘫了。 他及时抱住她,低头看着星眸半闭,急急喘气的她。 “怎么?腿软了?”他爱怜却又坏心眼的一笑,“真是抱歉,我都忘了这是你第一次……” “不是,”她低喃着,“不是第一次。” 闻言,楼一刃顿时打翻醋坛子,他浓眉紧皱,声线严厉地问:“不是第一次?那你的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跟谁?” 俞雨牧一脸无辜,“秋狩的时候,在庆熙公主的帐里,跟……公主。” 闻言,楼一刃愣住。“公主?” 他没听错吧?她第一次亲吻的对象是个女人,而且是庆熙公主? 她明白他此刻心里多么的震惊,于是讷讷地把经过交代一遍,“当时公主发现我是女人而大叫,她的宫女听见声音跑了进来,为了阻止公主向别人说出我的秘密,我……我只好……” 楼一刃简直不敢相信她居然用这种方式堵公主的嘴,想到公主当时可能的各种反应,他忍不住朗声大笑。 须臾,他敛起笑意,神情凝肃的注视着她,“小牧,我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说,但时间不够了。” 俞雨牧声线柔柔的劝慰着他,“以后有的是时间。” “你说的对,咱们的日子还长着。”语罢,他低头又吻了她一记,“在金鵰关等我。” 她眼中含泪,柔柔的笑着答应,“嗯。” “滚!”门口两名卫兵粗暴的将拉着花马的俞雨牧推出堡外,凶恶的咆哮着,“居然想毒害少将军,门都没有!” 她扑上前,高声哭喊着,“不,听我说,我一点都不知道!少将军,少将军,让我进去啊!” “你这不知好歹的女人,少将军已经饶你不死,你还不快滚?!” “不是的,我……啊!”话未说完,卫兵已重重踹了她一脚。 她痛得瘫坐在地,一时间爬不起来,卫兵关上门,将她弃于门外。 她爬上前用力拍打大门,哭叫着,“让我进去!让我进去啊!求你……少将军,开门啊……” 她坐在门前又哭又叫,可门里没人应她。 好一会儿,她终于死心,慢慢站了起来,上了马,掉转马头而去。 门里,楼一刃沉默不语,神情凝重的伫立了好久。 刚才痛骂并踹踢俞雨牧的卫兵走过来,屈膝跪下,“少将军,请责罚我吧。” 楼一刃扶起他,“为何讨罚?” “我踹了那位姑娘。”卫兵知道俞雨牧是他心爱的女人,更知道她将为三百余人冒险送信。刚才虽是演戏,但他实在过意不去。 楼一刃叹了口气,“你做得很好,駉人若暗中监视着,应会相信。”说完,他转身走开。 见状,李刚要跟,楼一刃以手势阻止了他,“让我独处。” 李刚点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幽幽一叹。 转头,他望向大门,喃喃地祈祷,“俞姑娘,为了少将军,你可要平安啊。” 另一边,被赶出风杀堡的俞雨牧骑着那短脚却健步如飞的花马,循着来时的路,一步步往金鵰关前进。 一路上,她的心七上八下,惶恐不已。 她不知道卫兵配合她演的这出戏能不能骗过駉人,她必须怀抱着希望,却又要做最坏的打算。 三百余人能否安然离开风杀堡,就看她是否能将楼一刃的亲笔书信送至金鵰关。 不知是否是那出逼真的戏真的骗过了駉人,她在荒原上走了好几个时辰,畅行无阻,但她仍不敢掉以轻心。 駉人自称荒原之狼不为别的,正因他们善于在荒原之中蛰伏隐匿,伺机突袭。 暗处的敌人最是可怕。 那出戏或许骗过了駉人,但或许他们还在某处监视着她。 为免駉人怀疑,入夜之后她便不再行进,她觅了处背风处,带着花马歇息了一夜。 其实,她根本无法成眠,不完全是因为担心随时会出现的駉人,更担心仍受困在风杀堡中的楼一刃。 她说过要一辈子伺候他,她希望还有机会。 天亮之后,她继续上路,朝着金鵰关的方向而去,两、三个时辰过后,她终于看见远处金鵰关塔楼的尖顶。 “到了,终于到了。”她疲惫的脸上扬起笑意,“少将军,请等着。”正要策马前进,穿过眼前那一片枯草原,忽听枯黄草丛里传来低低的马嘶。 还没反应过来,只见数匹马自草丛里冒出头来,骑跨在马上的是几名身着异族服饰,长相也异于中土人士的强壮男子。 “姑娘。”其中一名男子说着汉语,但腔调十分奇怪。 直觉告诉她,他们是駉人。 她以为駉人没怀疑她,因此让她一路通行无阻,没想到他们仍对她起疑了吗? 她下意识模着怀中的书信,此举入了駉人的眼,立刻厉声喝斥,“你怀里藏了什么?!” 她摇摇头,但眼底有藏不住的恐惧及心虚。楼一刃的信绝不能落入他们手中,无论如何,她都要将信交到金鵰关守兵手里。 她想都没想,直觉反应的拉紧缰绳,驾的一声疾驰而去。 駉人见状,立刻骑马追赶。 “驾!驾!”俞雨牧急催花马向前奔驰,“好马儿,快跑!快跑!” 花马不知是听得懂她的话还是出于本能的奔跑,它非场?气,拼了命的向前狂奔,与追在后头的駉人拉开距离。 穿过枯草原,进入黄沙地,花马跑得更快了。 突然,一支箭矢自她身后不远处飞了过来,咻的自她后肩刺入,再从前面穿出。 强烈的刺痛让俞雨牧几乎痛昏了过去,可她以无比坚强的意志力抵抗那足以击溃她的剧痛。 她不能昏过去,不能摔下马,她可以死,但得在将信安全送达之后。 老天爷,再给我一点时间。她在心里向上天祈求。 不知哪来的气力,她的手紧紧抓着缰绳,两腿牢牢夹着花马的身躯。 渐渐的她感到背上一阵湿,身体却冷了起来,意识彷佛也离她越来越远。 忽地,咻咻咻一阵箭雨袭来,阻断了駉人对她的无情追赶。 箭自金鵰关塔楼上而来,塔楼上的祁国守军发现几名駉人追赶着一名女子,又见女子背上中箭,立刻放箭吓阻。 駉人不敢再贸然前进,掉转马头,急策离去。 花马驮着已经几乎昏厥的俞雨牧奔至金鵰关前,守军开门,见她半边身子都已被血浸湿,急忙将她自马上抱下。 “姑娘,姑娘!”守军焦急唤她,想查问她为何自关外而来,又为何遭駉人追赶。 俞雨牧虚弱的眨着眼睛,颤抖的手往自己怀中一探,取出那封沾染着她鲜血的书信,以如蚊蚋般的声音说着,“速援风杀堡……” 说完,完成使命的她,毫无遗憾的闭上了双眼…… 俞雨牧隐隐约约的听见低低的说话声,那声音刻意压低,像是担心吵醒了谁。 她慢慢的意识到自己沉重的身体,意识到自己的呼吸,意识到自己已经清醒。 她睁不开眼睛,于是试着想动动身体,可她的身体好沉、好僵,她根本动不了。 而当她终于动了一下,袭来的却是教她几乎要尖叫的疼痛。 “嗯……呃……” 她发出痛苦的低喃,回应她的是忧急但温暖的声音。 “小牧?小牧?” 她认出那是安国侯段国桓的声音,他不怒而威,令她从小就好怕他。 心头一惊,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是哪里?这不是老家,不是将军府,也不是冯大娘家。 “小牧,你醒了?” 突然,段国桓的脸靠近,两只眼睛定定的看着她。 她愣住,惊慌的想爬起来。 “别动,你的伤还没完全好。”他轻轻的按着她的手,声线温柔地说。 她一脸茫惑的看着他,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她唯一记得的是受困在风杀堡的楼一刃。“少将军……少将军呢?” 段国桓一笑,“放心,我刚才接到回报,刃儿已击退駉人,正在返回金鵰关的路上。” 击退駉人?战争结束了? 看她神情茫然,段国桓猜想因为受伤而昏迷了半个月的她,此时的思绪必定相当混乱。 虽然她刚醒来,既虚弱又恍惚,但他心里有太多太多的疑惑要待她来一一厘清。 “小牧,你还记得些什么?”他尽可能不显得激动。 他接获千夫长常人希的口信,得知八皇子假增援之名,实则想坐看楼一刃受困命丧风杀堡之实后,立刻进宫面圣。 祁王得知亲子竟有如此冷酷的私心,勃然大怒,命他速速赶往逮捕庆仁,并拔去他的兵符。 他暂时接管余将军的部队后,马上来到金鵰关,才抵达,便得知一女子带着楼一刃的亲笔书信,负伤自关外而来之事。 看见重伤昏迷的人后,他十分惊讶,他万万没想到那名冒死送信的女子会是小牧,而更让他感到震撼的是她身上的另一样东西。 “你负伤送回刃儿的信,记得吗?”他温柔的看着她。 虽然他也不是什么凶恶的人,但俞雨牧真没见过他如此温和的眼神,令她疑惑又不安,“侯爷,您……您不责骂小牧吗?” 他微愣,“你立了大功,救了三百余人的性命,我为何要责骂你?” “我……我一直以来都欺骗了侯爷。”她有些心虚。 他知道她指的是她女扮男装之事,不禁笑了,“一开始,我确实十分生气,不过我现在已经不气你了。” “侯爷若真的不气我,我可以求侯爷一件事吗?” “你说,不管是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她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但还是怯怯地问:“小牧可以继续服侍少将军吗?” 闻言,他唇角一扬,“当然,经过了这么多事,还有什么能将你们分开?” 听他这么说,俞雨牧先是安心的、感激的一笑,但旋即又觉得他这些话语气微妙。 她只是求能继续服侍楼一刃,怎么他却说什么分不分开的呢? “小牧,”他觑见她眼底的困惑,淡淡一笑,“刃儿对你来说,不只是主子吧?” 她苍白的脸上立时微泛红光,既不敢说谎否认,也不敢老实承认。 “我知道你与刃儿两情相悦。他日回京,我会去求陛下成全你们俩的。” “侯爷?!”她惊讶不已,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真的吗?他不反对楼一刃娶她为妻?她不只身分卑微,还犯了欺君之罪呢! 怪了,她在作梦吗?在她面前的,真是她所认识的那个侯爷吗? 第二十四章 “小牧,”段国桓从袖中拿出一个以金银绣线绣着一对戏水鸳鸯的绿色锦囊,“这东西是你的?” “咦?”她一愣,“怎么会在侯爷手里?” “是大夫替你宽衣疗伤时,从你腰带的暗袋中掉出来的。”他目光深凝,“小牧,你怎会有这东西?” 她不懂他为何对此好奇,难道他以为这贵重之物是她偷来的? “侯爷,这不是偷的,是我死去的娘留给我的遗物。” “你娘?”段国桓难掩激动,声线微微颤抖着。 “是的。”她急忙澄清,“不瞒侯爷,我娘亲生下我时仍是未嫁之身,我娘亲过世时,我还小,她跟我生父的事,都是姨娘告诉我的。” 她不安的看着沉默不语的他,嗫嚅地道:“姨娘说我的生父虽与我娘亲相爱,却是个有家室的男人,我娘不想伤了那位夫人,于是一发现自己怀了身孕后,便立刻不告而别,返回老家将我生下。姨娘还说我生父不是不要我,而是不知道我的存在,她将这个锦囊交给我,也是希望我有机会能与生父重逢相认。” 听完她的话,段国桓倒抽了一口气,眼底满是哀伤。 俞雨牧疑惑的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神既悔恨又悲伤。“侯爷?” “小牧,你想过要找你父亲吗?” “人海茫茫,我不存希望。”她释怀一笑,“我只要知道他并没有遗弃我跟我娘就够了。” 听着,段国桓忽地低头掩面,难以言语。 “侯爷?”他不寻常的反应教她有点惊讶。 过一会儿,段国桓整理好情绪,抬起了脸,而当他抬头,她发现他的眼眶湿润。 “小牧,你娘亲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讷讷地说:“俞子静,子曰的子,安静的静。” 段国桓眉心一拧,脸部线条微微抽动着,眼眶更红也更湿了。 “静儿,你娘亲真是静儿……”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一叹,努力平复激动的情绪。 “小牧,”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的握住了她的,“人海茫茫,你不必寻觅,因为你的父亲就在你眼前。” “咦?”俞雨牧怔住,愣愣的望着他。 他要她不必寻觅,她的父亲就在眼前,这是指……喔不!怎么可能? 她瞪大眼睛,满脸惊愕,“侯……侯爷……” 段国桓眼里泛着悲喜交织的泪光,“这绿色锦囊是你娘亲手缝的,上面的鸳鸯也是她亲手绣的。”说着,他取出锦囊中的羊脂白玉扣,“这玉扣原是缝在我腰带上的,我将它取下送给你娘当定情之物。” 她的生父是身分尊贵的安国侯?不,这怎么可能?他在寻她开心吗? “小牧,”段国桓难掩激动的紧握着她的手,“我就是你的父亲。” 她呆住,完全无法反应。 安国侯是她父亲?那么,她娘亲不想伤害的那位夫人不就是慈祥和善的雪夫人?老天,这么说来,老爱捉弄她的段世渝还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 天啊,这太刺激了,不适合一个重伤未癒的伤患。 “我一直不明白你娘为何不告而别,现在听你一说,我总算明白透澈了。”段国桓怅然一叹,“我妻子身子弱,生下世渝后便一直无法怀上孩子,几年后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竟又小产,她很伤心,好像这世上再无可让她留恋之事。” 忆及那些陈年旧事,他眼底泪光莹莹。 “期待着能再添个孩子的我虽然神伤,却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出来,我的苦只能对你娘诉说,她也抚慰了我的心。”他眼神哀伤,“我原想求我妻子纳她为妾室,可她却在得知此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是个温柔又善良的女人,不想怀孕的自己伤了我无法再生育的妻子,她竟委屈自己……” 他深深的注视着有着一双跟静儿相似美眸的她,“小牧,让爹补偿你吧。” “不。”她摇头。 他面露沮丧,“难道你在怪我?” “不是的。”她眼睑微垂,幽幽地道:“雪夫人是个好人,她一直待我很好,从不因我是卑微的奴仆而轻贱我,我能理解我娘为何宁可委屈自己也不愿伤她。若如侯爷所说,她一直为自己无法再生育而痛苦,那么在她失去孩子的同时,在我娘亲月复中孕育的我,将会扯开她的伤口。” 听见她这么说,段国桓既感动又不舍。“你这孩子就跟你娘一样善良体贴。可是为父的我,怎能不与你相认呢?” “小牧不打紧。”她憨憨的一笑,“我能待在少将军身边,又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真的真的很幸福。” 他一叹,爱怜的模了模她的脸颊,“你这傻孩子。” “侯爷,我的事就别告诉雪夫人了,好吗?”她衷心的求他。 他轻轻颔首,但没口头答应。 “那么你能答应我,叫我一声爹吗?”他卑微的央求着。 她怯怯地唤着,“……爹。” “好女儿。”段国桓欢喜的笑着,却流下了男儿泪。 在两支援军与风杀堡中三百余人会合,并告知楼一刃关于俞雨牧负伤逃回金鵰关的英勇事蹟后,他的一颗心便念着她。 虽然知道她保住了性命,可只要一想到她那瘦弱的身躯竟受了那么重的伤,他的胸口就阵阵闷疼起来。 如果可以,他多么希望那支箭是插在他身上。 夹着锐不可挡的士气,他与两支援军分进合击,夹杀駉人部队,只十多日,便教駉人溃不成军,弃甲败逃。 大获全胜后,他将清理战场的后续工作交给了李刚,迳自便快马飞奔返回金鵰关。 回到金鵰关,他就从段国桓口中得知一个教他震惊又震撼的消息—— 小牧是义父的亲生女儿。 自他长记忆以来,义父便只义母一个女人,他从来不知道义父居然曾有一位红粉知己,而那位不告而别的人竟是小牧早逝的娘亲。 “义父,这事您打算几时告诉义母及世渝?”他为小牧与段国桓这对从不知道对方存在的父女感到高兴。“世渝要是知道小牧是他妹妹,肯定很高兴。” 段国桓眉头一蹙,“小牧求我别说。” 闻言,他一怔,“为什么?” “她怕你义母伤心。”他满怀歉疚,“她从不知道小牧跟她娘亲的存在,更不知道我曾在情感上背叛过她。” 楼一刃可以理解,小牧是个善良的女孩,义母又一直待她极好,她有此顾虑也是当然。不过义母胸襟宽大,温柔敦厚,应能接受此事才对。 “所以说,义父不打算将此事告诉义母吗?” “不。”段国桓语气坚定,“我已经负了小牧的娘,怎能再让小牧受委屈?我会找个适当的时机告诉你义母,并请求她的谅解。” 楼一刃颔首一笑,“孩儿也认为义父应当如此。” “好了。”段国桓笑了笑,催促着,“小牧醒来后便一直盼着你,你快去看她吧。” “孩儿知道。”楼一刃告退后,立刻前往俞雨牧休养的房间。 他到时,刚好有个前来帮忙照顾她的大娘轻手轻脚的从房里退出,她虽不认识楼一刃,可看他身着劲装,风尘仆仆却英气勃发,不难猜到他便是小牧的心上人—— 袭名抚远的楼少将军。 “您是少将军?”她恭谨问道。 “正是。” 大娘一笑,“小牧姑娘睡着了。” “她的伤好些了吗?” 她点头,“好多了,少将军还是亲自进去看看她吧。” “嗯。”他轻轻推开门,走进房里,转身关上房门,他步伐轻缓的走向床边。 床上,俞雨牧安稳的睡着。 为方便换药,她身上只着单薄的衬衣,更显得她的身躯纤细瘦弱。 想到她吃了那么多苦,楼一刃满怀不舍,他小心翼翼的坐在床沿,轻轻将她的手托在掌心上。 她的手是温热的,她还活着。 他感谢老天爷没将她带走,感谢老天爷让她活着,更感谢老天爷让他们可以成为神仙美眷,而非黄泉鸳鸯。 忽地,俞雨牧幽幽转醒,睁开眼睛。 “小牧。”他温柔唤她。 “少将军?我在作梦吗?”她知道冯大娘已落跑,一心等待少将军归来。 他摇头一笑,“不是梦,我回来了。” 她激动不已,瞬间泪如雨下。她腾起身,一把抱住他的脖子。 楼一刃只敢轻轻环着她的纤腰,就怕弄疼她。 “小牧,谢谢你。”他在她耳朵上轻轻一吻,低声道:“谢谢你活着。” “少将军……”这恍如隔世般的重逢,教她激动得难以言语。 “小牧,我们不会再分开了。”他说:“我要给你一个名分,一个家,除了我,你还会有爹、有娘、有哥哥……” 俞雨牧一怔,轻推开他的胸膛,惊疑地问:“你……你怎么……” “义父已经跟我说了。”他一笑,“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缘分,你居然是义父的女儿。” 她秀眉一蹙,“我不想……” “小牧,”他柔声打断她,“义母有那份雅量及胸襟接纳你的。” “雪夫人是个好人,我不想害她伤心。” “不会的。”他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能多一个像你这么善良又体贴的女儿,她高兴都来不及。”说着的同时,他的手隔着单衣触及她衣下绑着伤处的纱巾。 他胸口一紧,“伤口还疼吗?” “不那么疼了。”她说。 他爱怜的注视着她,“能让我看看吗?” 她先是一怔,旋即娇怯的点了点头。 他缓缓的解开她的衣带,将单衣拉下一边,露出绑着纱巾的半边肩膀。 虽是心爱之人,但身体被他如此看着,俞雨牧还是羞红了脸。 楼一刃小心翼翼的拆掉纱巾,看见了她白皙肩窝处那令他揪心不已的伤口。 他忍不住皱起眉头,自责又不舍。“这箭若再射偏一点,恐怕就会要了你的命。” 她天真的一笑,“是啊,我运气真不错。” 她的纯真跟乐观更是教他心疼,不由自主的长叹了一口气。 看他一脸沉郁,又咳声叹气,俞雨牧有点不安。 “少将军,大夫说我的伤会留下疤痕,你不喜欢吧?” 楼一刃微怔,蹙眉,“我怎会在乎?” “女人身上有疤,总是不好看。” 他温柔一笑,忽然压低身子,低头在她肩头一吻。 这一吻,红的不仅仅是俞雨牧的脸庞,就连她那白皙的肌肤都泛起红晕。 “这不是疤,是美丽的印记,是换来我生命的美丽印记……”他如炽的眸光深深的注视着她,“不管是你,还是这美丽的印记,永远都是属于我的了。”说完,他重新将她拥入怀里。 俞雨牧感动,虽落泪,却笑美如花。 尾声 楼一刃告捷返京,京城百姓夹道欢迎,还未返回府邸,宫里已遣人来传圣旨,要楼一刃、段国桓以及“俞雨牧姑娘”先行返家梳洗更衣,再进宫面圣。 得知自己也被祁王召见,俞雨牧心里甚是不安。 但祁王要见她,就算宫里等着她的是刑场,她也得去。 梳洗更衣后,她以女人的样貌随楼一刃及段国桓进宫。 显仁殿上,祁王坐在象征君权的金龙座上,两旁重臣列席。 她尾随着楼一刃及段国桓身后,被宣上了殿,这是她第二次进到显仁殿,只不过上次她是男人,这次却是女人身分。 “安国侯,楼少将军,辛苦你们了。”祁王脸上堆着笑意,“这次能击溃駉人,顺利将周将军救回,二位厥功甚伟。” “陛下,臣只是将后援带至金鵰关,战功是楼少将军的。”段国桓将功劳及荣耀归于楼一刃。 “不。”楼一刃谦逊地道:“此次能告捷归来,非臣一人可为,要不是仇将军的三百精骑,以及李将军及余将军的部队支援,臣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的不居功,令祁王十分赏识。 “少将军虚怀若谷,骁勇善战,果然有乃父风范,今日朕就正式将你封名抚远。”祁王说着,目光环视殿上,“众卿家及几位将军可都赞同?” “陛下,楼少将军当之无愧。”仇士良首先表示赞同,其他大臣及将军随即附和。 祁王满意的点点头,目光移至俞雨牧身上。 “朕奖惩分明,就算是朕的亲儿犯错,也不徇私为他开月兑。”他目光一凝,“八皇子庆仁假出兵增援之名,行危害祁国良将之实,朕已决定削除其皇籍,将之贬为庶民,流放南境。” 闻言,楼一刃一怔。“陛下,殿下已有妻儿,这罚是否重了些?” “王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不,王子犯法比庶民更罪无可赦。”祁王坚定地道:“楼将军仁厚,但庆仁未必领情,朕将他流放南境也是希望他能借此机会真心反省。若他能悔改,想再回京也不是全然不可能。” 说完,他直视着俞雨牧。“俞雨牧上前。” 她上前跪下,“民女俞雨牧,叩见陛下。” 祁王没要她平身,神情严肃地说:“俞雨牧,你曾在殿上亲口对朕说你是个男人,朕没冤枉你吧?” “民女知罪。”她说:“民女确实曾如此说过。” “那好。”祁王语带质问,“你可知道自己犯了欺君之罪,罪当处死?” 一听罪当处死,楼一刃已等不及的要为她说话,可一旁段国桓给他使了个眼色,要他沉住气。 “民女知道。”她虽惶惑,却没胆怯。 祁王顿了一下,“不过,朕也听闻你的英勇事蹟。据说你负伤带着楼将军的亲笔书信返回金鵰关求援,是吗?” “民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不值一提。” “这哪是不值一提之事?你可是救了将军等三百余人的性命呀。”他唇角一扬,“功过相抵,朕便不追究你的欺君之罪,你道如何?” 闻言,俞雨牧知道祁王其实并没真心想追究她的欺君之罪,只是她是抚远将军府的人,怕以后让楼一刃留下可供别人议论的话柄,才做做样子。 说到底,他是真的宠爱楼一刃。 “陛下,”这时,楼一刃突然开口,“臣有一事想恳请陛下答应及做主。” “说吧,你立此大功,别说是一件事,十件事朕都答应你。” “谢陛下。”楼一刃勾唇一笑,“臣想请陛下为臣与俞雨牧的婚事做主。” “什么?”祁王面露难色,“楼将军想娶俞雨牧为妻?” 这时,一旁大臣上前,“陛下,楼将军拒绝与庆熙公主的婚事,却要娶一个平民为妻,这恐怕会伤了陛下及公主的颜面。” “确实。”另一名大臣跟着上前附和,“俞雨牧虽然有功,但毕竟出身寒微,与楼将军实在不甚匹配,若楼将军执意,臣认为可让公主为主,俞雨牧为辅,一起服侍楼将军。” “陛下,臣心中的妻子只有俞雨牧一人。”楼一刃立刻驳了两位大臣的建议。 “楼将军,陛下如此恩宠,你实在不该……” “行了。”祁王打断了大臣的话,表情凝肃,沉默不语。 “陛下,”此时,段国桓趋前,“臣有一事必须禀奏陛下。” 祁王皱皱眉头,一脸“这回又是什么事?”的无奈表情,“侯爷请说。” “陛下爱才惜才,所以才对楼将军的婚事如此介意,期待他能娶个门当户对、地位相当的妻子,是吗?” “那是当然。”祁王坦率地道。 “那么,陛下认为段家与楼家可否匹配?” “当然可以……慢着。”祁王蹙眉,“侯爷只有一子,你可别告诉我他是个女子,只是从小当男人养。” 段国桓朗声一笑,“小犬绝对是货真价实的男子,臣说的是臣的女儿。” 他话一出口,众人惊疑的看着他。 “谁不知道侯爷只有一子,哪来的女儿?” “臣也是前不久才得知自己有个女儿。” 俞雨牧知道他为了成就她跟楼一刃的婚事,决定将真相公开,她看着他,摇摇头,脸上写着:爹,拜托您别说。 但段国桓视楼一刃如子,俞雨牧又是他的亲生女儿,做爹的岂有不希望儿女幸福的道理? 他看着祁王,续道:“臣二十年前结识一名民间女子,两人相知相惜,十分投缘,后来女子委身于臣,怀了身孕。当时臣的妻子刚没了期待已久的孩子,十分伤心,那女子不愿伤害臣毫无所悉的妻子,于是不告而别。臣从不知道她怀了身孕,更不知道她为我生下一女。” “这么说来侯爷已与她相认?”祁王好奇的问:“你那与民间女子生下的女儿在哪?” “陛下,小女就在显仁殿上。” 此话一出,祁王及众大臣的目光全集中在俞雨牧身上。 “侯爷,你可是为了成就将军与俞雨牧的婚事才编纂故事?”祁王蹙眉。 “臣不敢。”段国桓不慌不忙地解释,“臣当年赠那女子一定情信物,是产于天岳的羊脂白玉所刻的玉扣,此信物如今就在小女身上。”说着,他转头看着俞雨牧,要她拿出羊脂白玉扣。 她怯怯的自腰间拿出锦囊,再自里面取出羊脂白玉扣,祁王一见,顿时说不出话来。 这羊脂白玉扣是段国桓非常钟爱之物,他将它缝在腰带上,每回进宫或是上朝,他一定系着那条缝着白玉扣的腰带。 可突然有一天,那白玉扣不见了,他好奇问起,段国桓只告诉他那白玉扣已赠给一位非常重要的人。 “难道……”祁王惊疑的看着他,“你说的那个非常重要的人是……” “陛下,那名对臣来说非常重要的人是个名叫『俞子静』的民间女子,她正是俞雨牧的娘亲。”段国桓续道:“小女与将军两情相悦,还请陛下成全。” 祁王虽难以置信,但看见这只羊脂白玉扣,他又不得不接受这事实,不管是阴错阳差还是因缘巧合,看来,俞雨牧真是段国桓流落民间的女儿。 既然她是侯门千金,那他就没理由反对楼一刃与她的婚事了。 “唉,”他无奈一叹,“既然如此,朕也只好允了这桩婚事。” 楼一刃、段国桓及俞雨牧一听,立刻齐声谢恩。 祁王难掩失望的看着楼一刃,“楼将军,怎么你就是成不了朕的女婿呢?” “但臣永远都是陛下的刀刃呀。”他笑说。 祁王无奈笑叹,“也对,聊胜于无。” “将军,快放了小的。”俞雨牧以催促的语气请求着。 看着怀里的她,楼一刃一时缓不过心神。那是梦吗?那么真实的触感也是梦吗? 绣户微启,湘帘半卷,安国侯府邸里,仆人们走来走去,正张罗着今天晚上的晚膳。 一旁厅里,传来欢声笑语,正欢喜聊着的是段国桓、郭如雪、段世渝、楼一刃,还有首次以女子面貌出现在郭如雪及段世渝眼前的俞雨牧。 虽她做回女子已好长一段时间,但以如此的样貌在熟悉的人面前出现却是不久前才开始的事。 郭如雪细细睇着有点不自在的她,眼里满是欢喜。 “娘,”段世渝见她一直盯着俞雨牧瞧,笑说:“怎么这么看着小牧?” “小牧还真是个漂亮的孩子。”郭如雪说:“男装俏,女装娇,连我都看得痴了。” “那倒是。”段世渝瞥了楼一刃一眼,“难怪你为她神魂颠倒了。” 楼一刃不以为意,“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人逢喜事精神爽,才不跟你计较。” “瞧你们像孩子一样斗嘴,真要让小牧看笑话了。”郭如雪说完,眼神温柔的看着俞雨牧,“小牧,几经波折,你总算是可以跟刃儿在一起了,咱们从前是一家人,现在更是旋风都吹不散的一家人了。” “小牧,一刃喊我娘义母,以后你嫁了一刃,我娘可就成了你的婆婆了呢。”段世渝说完,突然跟郭如雪使了个眼色。 郭如雪稍微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却又有些顾虑。 这时,段国桓轻轻碰了她一下,“你就说吧。” 俞雨牧微愣。“夫人有话跟小牧说吗?” 郭如雪笑得腼覥,一脸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表情。 “小牧,你知道的……我只有世渝一个儿子,我是说如果……”她吞吞吐吐,脸有点涨红。 俞雨牧望着她,甜甜的一笑。“夫人直说无妨。” 郭如雪深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地说出心中想法,“小牧,你愿意叫我一声娘吗?” 她愣住,“咦?” “小牧,”段世渝笑视着她,“你跟你娘的事,爹都告诉我跟娘了。” 闻言,俞雨牧立刻看向段国桓,一脸“爹不守信用”的娇怒表情。 段国桓尴尬的笑笑,“这事迟早要说的。” 她秀眉一蹙,脸上满是歉疚的站了起来,走向郭如雪,到了她跟前跪了下来—— “夫人,我娘当时从没想过要伤害您,如果我的存在让您难受,那我……” “孩子,”郭如雪打断她的话,眼神温柔又慈爱的注视着她,“你的存在怎会教我难受呢?” 俞雨牧一怔。她不气吗?她娘分了爹的爱,还生下一个女儿,做为正室的她是该生气呀。 “你爹已经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我了,小牧,”郭如雪伸出手,轻轻的抚着她的脸庞,“你娘是个善良又了不起的女人,她独自生下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夫人……” “我很感激你娘亲把你生了下来,因为她,我多出一个女儿,世渝也能多一个妹妹。”郭如雪衷心的说,不是矫情,也不是客套。 她是如此真诚且真心真意的接纳自己,更教俞雨牧感到歉疚难受,她眼眶一红,鼻子也跟着红了。 郭如雪温暖的手轻柔的揩去她眼角的泪,安慰着,“你千万别因为自己的存在而感到歉疚,我身弱,掉了孩子之后,你娘又怀了你,也许我那掉了的孩子,就跑到你娘的肚子里了。” 郭如雪有如此积极、乐观、宽容又体贴别人处境的胸怀及想法,令俞雨牧敬佩且感激。 “孩子,当我的女儿,也做我的媳妇吧?” 她用力点头,欢喜及感激的泪水齐下。 郭如雪扶起她,拉她在身边坐下,紧紧将她的手捏在手里。“小牧,叫我一声娘,好吗?” 俞雨牧望着她,毫不迟疑,也没障碍的喊了一声,“娘。” 听见她这声娘,郭如雪也流下喜悦的眼泪。 段世渝捱过来,挤在她俩中间,一手搭着他娘,一手揽着妹妹,“今天是我们一家人团聚的好日子,你们就别哭了吧?” “说的对,都别哭。”郭如雪拭去眼泪,破涕为笑。 “话说回来,小牧,”段世渝挑挑眉,瞥着鼻头红通通的她,“你是不是也该喊我一声哥哥了?” 俞雨牧吸吸鼻子,露出可爱的笑容,“哥哥!” “乖!”段世渝用力的揉着她的头,像以前一样。 突然,他不知想起什么,一脸正经地道:“对了,一刃,今天你就自己回将军府吧!” 楼一刃微顿,“为什么?” “那还用问?”他把俞雨牧紧紧揽着,“小牧是段家的女儿,未嫁前当然是住在段家,哪有跟你同住的道理?” 闻言,楼一刃有点气,有点急,但又无法否认段世渝所言确实有几分道理。 “怎么?这里是小牧的家,她在这儿,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不是不放心,只是……”他拗不过段世渝,转向段国桓求援,“义父,您说句话吧!” 段国桓知道段世渝只是在捉弄楼一刃,故而跟他同声共气,一起捉弄起楼一刃。 “世渝说的不无道理,我看小牧出嫁前,还是先住在侯府吧。” 楼一刃哑然。他以为义父会站在他这边,没想到……真是失算。 这时,向来宠爱孩子的郭如雪忍不住说话了。 “你们就别捉弄刃儿了。”她温柔笑着,“刃儿,你义父跟世渝在逗你,你别当真。” 发现自己上了当,出了糗,楼一刃尴尬极了。 而看着他那尴尬到想拉着俞雨牧夺门而逃的样子,段世渝得意的哈哈大笑。 眼前这幅幸福图画,教她看着看着,不自觉的又湿了眼眶。 前不久,楼一刃已经遣人到桦县去将姨娘一家人接来京城,待姨娘等人到来并与她相聚,这幅共聚天伦的图画会更圆满。 正如郭如雪感激她娘生下她一般,她也感激她娘当年毅然的生下了她,若不是娘亲给了她生命,她无法活在世上,更无法遇到那么多爱她的人。 她曾以为自己就像娘亲一样福薄,但她错了,她娘给她生了一个好时辰,给了她一条好命。 从今天开始,她会好好的、踏实的、幸福的、无所忧惧及疑虑的过日子。 她知道,她将被这些家人所爱,而她也会永远爱着这些家人。 欲知其他娇俏可爱的忠奴们如何让主子吃尽苦头,请看—— 云袖奴居一品之《宠奴点夫》; 千蓝奴居一品之《傻奴高嫁》。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