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换妃》 楔子 夏日的午后,没有一丝清风,炎烈的日光像白哗哗的瀑布从人们头顶直流而下,四周都是让人窒息的灼热,蝉在声嘶力竭地鸣叫。 薛青竹坐在路边,凉棚上挂着一块写着“女神算”的牌子,今天,是她第一次开张做生意,却门可罗雀,冷清得让她直打瞌睡。 从未听说女子也能帮人算命的,在昭国人的心中,算命相士必须留有长长的胡子,一脸高深莫测。而她这样的青春少女,没有半点可信度。 要不是为了赚几两银子糊口,薛青竹才懒得做这生意。怪就怪自己要从无极寺跑出来,否则也不会有一顿没一顿地饿肚子。可既然跑出来了,她就得有也一骨气,再巴巴地回去向住持摇尾乞怜,她也不太甘愿。 她总在想,天下之大,何以为生?她身无半点谋生之道,想来想去,也就替人算命这一条路了。 娘亲说,要存活在这世上,必须有别人不会的本事,而读懂人心,是她惟一懂得的本事。 她坚信,只要成功地骗到了第一个客人,后续便会有千千万万个客人上门,俗话说,万事起头难。 薛青竹撑着脑袋,一边打着瞌睡,一边迷迷糊糊地遥想着自己的未来,还想了想今天的晚饭到底在哪里,脑袋里那些想法像是千万只五颜六色的虫子绕着她飞,虽然十分烦人却色彩缤纷。 “姑娘,姑娘,醒一醒,醒一醒——” 忽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她睁开双眼,看到一个小厮打扮的人笑咪咪地站在她面前。 “姑娘,我家公子想算命。”那小厮接着道。 这是天上掉下来的生意吗?薛青竹有些难以置信。难怪娘亲常说,天无绝人之路。 “你家公子在哪里啊?”薛青竹清了清嗓子,故作傲慢地道:“请他自个儿前来,本姑娘从不上门替人算命的。” “公子——”小厮并不回答,只回过头去,对着棚外道:“这位姑娘醒了!” 棚外阳光刺目,薜青竹眯着眼瞧,见果然站着一个锦衣玉带的公子,他徐徐地走了进来,她这才将他的眉目看得清晰。 薛青竹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样温文尔雅的人,他就算只是站着不说话,微微笑着,也能让人心头舒展。 她忆起在山中的某一段情景,晨曦在薄雾中升起,林中凉爽,一片清新——他带给她的,就是这种感觉。 “公子……要算命?”薛青竹怔了怔,结结巴巴地道。 “不然呢,是来喝茶的吗?”对方反笑道。 薛青竹觉得双颊有些发烫,毕竟她从小在寺里长大,很少跟和尚以外的男人面对面地说话,况且,还是这么一个任何女子见了都会不自觉倾心的男人。 不过,她很快恢复了镇定,摆出一副女神算的架式,“那么,公子想算什么呢?” 那男子并不回答,只对身畔的小厮示意,小厮上前一步,掏出一大锭金子搁在桌上。 “我们公子有一件烦心事,”小厮道:“你若说对了,这便是赏钱!” 好大的一锭金子啊,薛青竹看得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原来这世上真有飞来的横财! 不过,为什么偏偏找上了她?想要算命,京城里红得发紫的相士多得是,她第一天开张,籍籍无名,哪里轮得到她? 大概是这位贵公子饭后无聊随便逛逛,看到她这“女神算”的招牌,一时好奇,拿她取乐吧? 不过,有生意上门就比闲着强,那就试试呗,反正也没什么可怕的。 “先请公子写个字吧。”薛青竹故作神秘地道。 那男子接过她递来的笔,思忖片刻,便书下一个“田”字。他模样清秀,字迹却十分雄稳有力,可见内心强劲,非等闲之辈。 “田”,为何要写“田”?娘亲说,文字最能反应人心,一笔一划,皆有隐喻万千。 说他是为情事所苦,也不像,怎么看,这个田字也没半分浪漫情致,何况恋爱中的男子通常能在身上饰物中找到端倪,他腰上既无刺绣的香囊,也无编了穗子的玉佩,汗巾颜色素到极点,与他那洁白的扇子一致,真不像个动了之人。 难道是为钱财所苦?看他出手阔绰,一扔便是一大锭金子,也不像没钱花的。 这世间能让人烦恼的,无非就那么几件事,一一想过也就推敲出结论。 “田,从字形上看有困局之苦,从字意上悟,有家宅之本,”薛青竹正色道,“想必公子正为家事而苦恼吧。” 她话音刚落,便瞄见一旁的小厮眼中闪过惊讶之色,想必,她是说中了。如若不然,小厮该会嘲笑蔑视她才对。 “那么,是家里的什么事呢?”那男子依旧笑着,面不改色。但他既然继续往下问,便是愿意给她说话的机会。 “父母之事、兄弟之事。”薛青竹道:“公子看来出身显赫,凡富贵之家,人丁一定兴旺,而人多是非亦多,公子身在其中,苦恼自然也多。” 呵呵,所谓的家宅之事,还能有别的吗? “说得在理,”那男子起身道,“这锭金子归姑娘了!” “公子不再继续问了?”不过这么三言两语,就把钱给她了? “哦,那我还应该问什么呢?”男子笑。 “呃……”难道不应该问破解之法、前途未来发展之类的吗? 按过往的经验,通常,她只要猜中了对方的前因,便可继续胡审后果,因为这个时候,无论她说什么,对方都会信的。 “姑娘虽然自称女神算,却不见得真有神力相助,”男子直言道:“所谓『神』者,读心而已吧。” “啊?”薛青竹一阵心虚。 “怎么,被我说对了?”那男子笑道。 “你……”她不由得结巴,“你怎么……” 男子笑容越深,“小泵娘,你道行还太浅,被我一唬弄,就招供了?” “什么?!”她心下一骇,脸色有些发青。 “若真想当好女神算,无论别人怎么质疑,你一定要镇静从容、堂而皇之的,切记别露出马脚,懂吗?”那男子道。 “干么跟我说这些?”薛青竹瞪着他,“你这人真怪,不信我就不要信好了,还啰唆一大堆!” 她自认能读心,不料今天却反被对方读了心,这下真糗大了! “不过,”男子又莞尔道:“就算没有神力,姑娘也算小有本事了。在下断言,姑娘以后不愁饭吃。” 他凭什么断言?说得好像他才有通天的神力一样!薛青竹不由得微微恼火。 这时,她并不知道,凭他的身分地位,被他高看一眼的人,大多一辈子不愁吃穿。 “姑娘,咱们后会有期。”他最后对她道。 她厌恶地一皱鼻子,哼,谁要跟他再会?只盼这种讨厌鬼滚得远远,别妨碍她做生意才好! 第一章 第一章 薛青竹蒙着眼睛由人牵引着,也不知走了多久,依稀靶觉是进了三重门,再穿过了一道长长的走廊,庭院里似乎种着晚香玉,传来一阵迷离馥郁的味道。 “姑娘当心,前面有一道门坎。”引路的婆子在她耳畔道。 她颔首,小心翼翼地抬脚迈了过去,眼前好似明亮了些,烛光透在眼罩上,本来的一片漆黑生出光亮来,蒙朦眬眬的。 “姑娘,到了。”引路的婆子替她将眼罩摘下来。 薛青竹揉了揉双眸,好半晌,才适应屋内的光亮。不出她所料,这的确是一间大户人家的华厦,光是那琉璃灯罩绚丽无比,映得满室亮堂璀壤。 她虽是说过,不会上门替人算命,不过,对方却抬来了一只沉重的木箱,一打开里面是满满的金元宝,让她觉得,就算为此丧命也值了。所以,她这才上了这户人家派来的马车。 对方似乎十分神秘,不肯透露姓氏,还硬让她蒙上眼罩,要把她带往幽冥世界。 “启禀太妃,薛姑娘带到了。”屋内一名婢女躬身对着帘后道。 太妃?!薛青竹瞪大眼睛——哪里来的太妃,是她听错了吗? 帘后传来一阵响动,步出一名绝丽的女子,若非她那眼角淡淡的皱纹出卖了年纪,说她正值芳龄,薛青竹都相信。 “见了淑太妃还不快快跪拜?”婢女对着薛青竹高喝道。 薛青竹一阵慌乱,也不知该行什么礼,当下屈了膝,磕了两个响头。 “快起来吧,别吓着了。”淑太妃笑道:“这是在肃王府,又不是宫里,不必如此拘礼。” 肃王?薛青竹觉得有些耳熟,对了,肃王为当今圣上同父异母的弟弟,而淑太妃……好像便是肃王的母亲吧? 所以,她此刻真到了王侯之家?怪不得此间这般富丽堂皇,给她的赏银又如此丰厚…… 薛青竹连忙道:“民女不知是太妃娘娘召见,多有失礼,还请娘娘恕罪。” “你便是京中有名的女神算?”淑太妃摆手要她别介意,对着她上下打量,“如此年轻的女女圭女圭,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太妃娘娘过奖,民女哪里敢称什么女神算,不过混口饭吃罢了……”她垂下头,有点后悔走这一趟。 她那点小伎俩骗骗普通百姓尚可,若是骗到王侯将相头上,会不会一个不留意就被砍了脑袋? 怪只怪她最近的生意太好,说来也奇了,自从开张那天遇到了那位贵公子,此后她的铺子就旺得不得了,客似云集,蜂拥不绝,她的名气也渐渐传开,成为了京城第一女神算。 说来她还真感谢那位公子,给了她好兆头,只是从那以后就再没见过他了…… 她还特意到附近的酒楼打听过,希望能再见他一面,然而,就像夏日的酷热消失在初秋的长风里,他也消失无踪。 “本宫打听过了,”只听淑太妃又道:“你是出自京郊薛家庄?” 薛青竹一惊,连忙道:“太妃娘娘怎么知道……” “这薛家庄第一大户薛员外家,本有位小姐,”淑太妃微微笑,道出薛有竹的过去,“因是妾室所生,八字与父相冲,自小被养在无极寺中,听说去年竟无端端离寺而去,不知下落。想不到,竟成为京中第一女神算了!” “太妃圣明……”薛青竹愕然,“竟连民女的身世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你会成为女神算,倒也不奇怪,”淑太妃道:“听无极寺的住持说,你从小就有些通灵的本事,他们都叫你巫女来着。” “民女哪有这般厉害……”薛青竹小心翼翼地回答,“坊间传闻都太夸张了……” “听说,你的母亲原也是闻名京城的女神算,还会一些法术?”淑太妃挑眉。 薛青竹没有回话,提到她的母亲,她的神色不由得一敛,眼前彷佛窜起一道火光,灼伤了她的心尖,痛苦的回忆如泉涌般难以自抑。 不,她的母亲与她一样,皆是普通人,不会什么法术,却因为太懂人心,沦为嫉妒的犠牲品。 她恨薛家庄,恨父亲,更恨父亲的正室妻子,是他们联起手来,将她的母亲送进了火场…… “说来,你的母亲最不该的事就是嫁与你父亲为妾……”淑太妃颇感叹地道:“八年前,先帝自围场狩猎归来,路过薛家庄,却被一黑熊所伤。京郊素无黑熊出没,于是坊间便有传言,说是有人施了巫术。薛氏正妻向来嫉妒你的母亲,而你父亲也任由其妻连同几个族中兄弟,说你的母亲为弑君元凶,将她活活烧死……” 薛青竹垂下头,十指纠结,指甲深深掐陷掌心。 那时候,她也不过八九岁,眼睁睁看着母亲死状凄惨,而父亲却袖手旁观,她哭着、叫着,嗓子都伤了,却彷佛没人听见她的声音,没人理睬她的痛楚。 母亲的尸体用一副草席包了,扔到乱葬岗上去。每一年清明,她想给母亲上坟,却找不到烧纸钱的地方。尸骨早就与落叶纠缠在一起,一同腐烂了,化为泥泞。她总是能梦见这些事……总是能梦见…… 她以为没人知道她的秘密,今天却被当面揭穿。没有准备,无从招架,她只是僵立在原地。 “孩子,你受委屈了,”淑太妃叹一口气,竟上前轻握住她的手,“放心,本宫会替你作主的。” “太妃娘娘……”薛青竹错愕,弄不清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若肯为本宫效力,本宫自当作主替你清查当年一案,为你母亲洗冤。”淑太妃道:“反正本宫不信你母亲是弑君元凶,因为,根本就没有理由。” 是啊,天下又有几个人会相信,她母亲会平白无故弑君,只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些年来,又有何人肯替她作主。 “若太妃娘娘真能替家母洗刷冤情,臣女定当为娘娘尽忠,就算一死,也心甘情愿!”薛青竹当即跪拜道。 她看到淑太妃眉尖舒展的笑意,似乎对她的回答十分满意。 可她仍旧疑惑,自己有何用处,值得淑太妃亲自会见,晓以利益……她有种预感,作为交换条件,淑太妃一定会让她去做一件极为艰难的事,轻则伤身,重则丧命。 不过,为了她的母亲,无论什么事,她都会去做。 “司祭?”太皇太后萧氏将手中的茶饮搁下,诧异地问:“宫中素来只有司珍、司仪、司膳、司历……何来司祭一职?” “从前没有,往后便有了。”淑太妃笑道:“臣妾想着,宫里的确需要这样一个人。” “祭祀之事向来有太卜庙掌管,”太皇太后道:“何必再设司祭?” “祭祀之事,倒在其次。臣妾是希望有这样一个人,既有通灵的本领,又会夜观天象,平日里替后宫消灾解忧,岂不是好事?”淑太妃答道。 “这是钦天监的差事。”太皇太后不以为然。 “钦天监都是一群老臣子,出入后宫不便,”淑太妃耐心解释,“不似六司,皆为女子掌事。若司祭一职由一位女子担任,随传随到,岂不自在些?” “听来倒是不错,”太皇太后终于点头,“可到哪里找这样一个人呢?” “臣妾倒有一个人选,她算起来也是大户人家的千金,还是京中名闻遐迩的女神算,”淑太妃笑盈盈地说着,“臣妾想着,将她召进宫来,定能称职。” “女神算?”太皇太后挑眉,“哀家倒是有兴趣见见她,但不知她有如何神通?” “她就候在殿外呢,”淑太妃道:“臣妾斗胆将她带进宫来,面见母后,至于是去是留,得看她自己的福气了。” “淑太妃真是准备周当,”太皇太后不动声色地道:“看来,为劝说哀家新设司祭一职,淑太妃你下了不少功夫啊。” “臣妾一切皆为宫中着想,”淑太妃镇定答道:“新皇登基不久,皇后处理六宫之事尚显生女敕,臣妾觉得,宫里多添些有用的人才,方能巩固宫闱,替吾皇分忧。” “但愿如太妃所言吧。”太皇太后半信半疑地道。 此刻,薛青竹正候在殿外,望着悬挂在树顶的太阳。她将长发高高束起,一身宽衣长带,俨然是一个女道士,乍看之下,倒比实际年龄大了好几岁。 她告诉自己要沉着,可是心底仍旧紧张,毕竟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世面。 她不太确定今天真能糊弄过关,一直担忧,假如太皇太后看穿了她,要砍掉她的脑袋,她该怎么逃…… 她思忖中,便听宫中女官传唤道—— “宣薛青竹晋见——” 她回过神来,匆匆跟着女官步入太皇太后的宫阁之内,在一众肃然的目光中,跪在座下。 “民女给太皇太后请安!”薛青竹叩拜道。 “你就是那个女神算?”太皇太后上下打量着她,“看来年纪轻轻嘛,真有通灵的本事?” “她母亲当年也是有名的女神算呢,”淑太妃从旁补充道:“想必她亦是继承了母亲的灵力。” “哀家从不轻信传言,除非亲眼所见。”太皇太后道:“太妃,哀家打算考考这位薛姑娘,你道如何?” “若能化解母后心中疑虑,又有何妨?”淑太妃一边笑着,一边给薛青竹使了个淡淡的眼色,彷佛在提醒她要当心。 虽然不知道会是怎样的考题,不过,这一道难关迟早是要过的,若过了,将来的日子也就顺遂了。 “不过,该出什么题目才好呢?”太皇太后凝眉深思,“让哀家想想,好好想想……” 四下正一片静寂,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女子的隐隐哭泣之声。薛青竹正错愕,只听宫人禀报道:“皇后娘娘求见——” 太皇太后显然对那哭声再熟悉不过,当下叹气道:“丽华那孩子又怎么了?快传她进来!” 未过片刻,便看见一个凤钗华裳的女子,满脸泪痕地快步而入。 “给皇祖母请安——”女子俯身大哭,一皇祖母,可要给孙媳作主啊!” 这位……便是当今皇后曹丽华了?听闻这曹皇后是将门虎女,昭皇翟无忌能坐稳天下全仗她父兄相助。 “丽华,这是怎么了?”太皇太后连忙慰问,“你啊,都是做皇后的人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哭闹?” “孙媳自知失礼,可是……”曹丽华瞄了淑太妃一眼,“有人暗中捣鬼,伤及皇嗣,还请皇祖母替孙媳作主啊!” 四下诸人皆听得一头雾水,太皇太后诧异道:“什么伤及皇嗣?皇后,你别急,先把话说清楚!” “孙媳一直想为皇室开枝展叶,可惜久无喜讯,愧居后位。因此上个月特从南海求得一尊送子观音像,小心翼翼送进宫来,谁知……”曹丽华再度泪如雨下,“早上打开锦匣一看,观音像竟被打碎了!” “什么?!”闻听此言,四下皆惊,太皇太后立刻起身道:“怎么会碎了?如此贵重之物,竟无人看管吗?” “这观音像请入宫后暂且放在天喜阁供奉香火,只等良辰吉时,臣妾再将其请出。这几日,臣妾派了侍卫在天喜阁四周好生看护,无人敢靠近。”曹丽华道。 “那又如何会打碎?”太皇太后听得狐疑。 “听说,昨夜肃王凑巧路过天喜阁附近……”曹丽华说着,一边看了看淑太妃。 “皇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淑太妃不由得愠怒,“难不成,你认为是肃王暗中使了什么手脚,故意打碎了那观音像?” “孙媳不敢妄加揣测,只是天喜阁素来人迹罕至,怎么肃王偏生要走到那里去?”曹丽华道。 “天喜阁不是有侍卫守护吗?”淑太妃反唇再驳,“肃王如何进得去?” “肃王武功不弱,轻功更是踏雪无痕。”曹丽华道:“孙媳若长久不孕,最受益之人,将会是谁?” “你……”淑太妃大怒,“你是说,肃王有觊觎皇位之心?” “好了好了,别吵了,”太皇太后喝道:“这里还有客人在呢,成何体统?” “这是谁?”曹丽华这才注意到薛青竹的存在,斜眼看了看她。 “正好,听闻这位薛姑娘有通灵的本事,”太皇太后道:“哀家方才正想考考她,如此,就请薛姑娘来算一算,这观音像到底是如何碎的?” 如何碎的?就算是通天的神探,一时半会也查不出个端倪吧?薛青竹自认没那么大的本事,不过,依当下的境况,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民女这里有女娲娘娘的小像一枚——”薛青竹从衣领中拉出一条红线,上面系着一尊小小的石像。 这随身之物是小时候娘亲亲手雕给她的。别人信佛拜观音,娘亲的家乡却独尊女娲,随身带一尊女娲小像据说能祈福避祸。她也不知灵不灵验,只是把它当成怀念娘亲的纪念,一直佩戴着。 今天,算是派上用处了。 “女娲娘娘最能洞察人间谎言,”薛青竹将小像呈到太皇太后面前,“民女想问当事者几个问题,若有人说谎,此像自会显灵!” “真的?”太皇太后瞠目,“好,你有什么就尽避问吧。” 一时有宫人上前,将那女娲小像奉入丝绒托盘之中,恭恭敬敬地捧着。 “请问皇后娘娘,观音像送入宫后,可经过谁人之手吗?”薛青竹一脸镇定,上前问道。 “自送入天喜阁后,一直由侍卫看管,并无经过他人之手。”曹丽华答道。 “请娘娘仔细想想,真的再无别人了?”薛青竹复问道。 “早上本宫派贴身宫婢妙儿去将锦匣取来,不过,此事肯定与妙儿无关,因为她经手的时候都有侍卫在场,证明没出过什么岔子。”曹丽华道。 “民女能见一见这位妙儿姑娘吗?”薛青竹提出要求。 “她就在殿外候着,”曹丽华点点头,高声吩咐,“来人,传妙儿进来!” 第二章 不一会儿,在女官的引领下,走进一个举止甚是稳重的宫婢,想必,便是妙儿无疑。 “你有什么话,就尽避问妙儿吧。”曹丽华对薛青竹道。 薛青竹并不急着问话,只冲着妙儿来来回回地打量,踱着步子围着妙儿绕了一圈,弄得本来十分镇定的妙儿顿时紧张起来。 “妙儿姑娘,”薛青竹微微笑道:“今晨你是如何去取臂音像的,能给民女说一说?” 妙儿清了清嗓子,开始述说,她说得很详细,举凡走哪条路、见过哪些人,捧着锦匣的时候用的姿势,巨细靡遗。其间,薛青竹打断了她两三次,提了几个问题,她亦对答如流,听不出半点不妥。 “启禀太皇太后,”言毕,薛青竹却躬身道:“民女大概已经能算出是谁打碎观音像了。” “谁?”诸人愕然。 “妙儿姑娘,能把你的手伸出来吗?”薛青竹莞尔道。 妙儿不明所以,只得迟疑地将手伸出去,薛青竹一把搭上她的手腕,她暗暗颤抖了一下。 “观音像,就是你打碎的吧?”薛青竹道:“妙儿姑娘!” “什么?”妙儿惊讶地瞠目。 “别忘了,我有通灵的本领,”薛青竹依然笑着,“你的心告诉了我答案。” “你……胡说……胡说……”妙儿连声叫道:“皇后娘娘,奴婢冤枉!娘娘要给奴婢作主啊!”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曹丽华立刻上前护短道:“你说你会通灵,何以证明?” “有女娲娘娘的小像作证!”薛青竹转身对太皇太后一拱手,“太皇太后,请亲手取起小像一观,看那小像是否变了颜色。” 太皇太后当即半信半疑地将那小像置入掌心,只见那小像原本是灰白色,竟忽然变得微红,彷佛石中有一团火焰忽然燃烧起来一般。 “哎呀,”太皇太后不禁叫道:“变了,果然变了!” “小像微红,说明女娲娘娘在生气,”薛青竹朗声道:“妙儿姑娘的确在说谎!” 四下一片沉默,诸人都陷入了震惊之中,霎时间,谁也没弄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谁也不敢再反驳…… 薛青竹微微笑。 小像会变颜色,她早就料到了。那雕刻小像的石子在娘亲的家乡叫做“心情”,说来也怪异,这石头会随着佩戴者的不同而变换颜色,时而微红,时而转蓝,若搁置一旁则会恢复灰白,没人知道是什么缘故。 娘亲说,这大概跟人的体温与肌肤有关系。 方才,听了妙儿一番对答,薛青竹早已知晓对方在说谎,只不过,她需要神明来证明她的判断,否则,无人会相信她。 感谢女娲娘娘。 但,薛青竹松了一口气,曹丽华跟妙儿的脸却白了…… 穿过这片竹林,便是藕花香榭。 宫里人都知道,藕花香榭是肃王打小的休闲住所,也是他打小住的地方,虽然他如今已在宫外另建了王府,但每每回宫小住,依旧还在此地。 宫中的道路皆十分宽阔平敞,惟独这里,林道曲折,石子满地,倒像是乡野清幽景致。听闻这位王爷不太爱管朝政,此地的确像是闲云之士的居所。 “司祭,这边请。”太监躬身道。 “不知王爷召见臣下,有何要事?”薛青竹问。 “上次因皇后观音像破碎一事,王爷险些蒙冤,幸得司祭解围。”太监恭敬地为她解释,“王爷一心想要答谢司祭,可惜一直有事不在宫中,此次入宫,特意要见司祭一面。” “王爷客气了。”薛青竹微笑。 做了这司祭半个月,听到别人这样称呼自己,她仍旧不太习惯。这半个月来,身居宫中,自然也听到了不少宫闱秘事,解了她之前不少疑惑。 听闻,淑太妃曾经一度想仗着先帝宠爱,将自己的儿子肃王捧上皇位,然而终究未能如愿,所以曹皇后会怀疑肃王有意损坏观音像,她可以理解。 听闻,曹皇后与昭皇翟无忌夫妻感情不太和睦,所以,她一心求孕,那么紧张那尊观音像,也是人之常情。 一切皆可以理解,只是,这位肃王神秘得很,听闻,他与昭皇翟无忌自幼关系也并不是太好,但翟无忌登基后,他倒是恭敬安分,出乎众臣所料。但他已经有了封地南疆,却迟迟不肯离京,又让他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薛青竹没料到,这位神秘人物居然会想见自己,也不知到底是何用意,她才不相信,堂堂一个王爷会对她存什么感激之心。 “司祭,前面便是了,王爷吩咐司祭独自前往便可,”太监说着,“奴才告退。” 薛青竹颔首,脚下继续前行,不一会儿,便听见琴声。她驻足,见那莲花池上搭着一座水榭,一名青衣男子正在九曲桥处对水鸣弦。水声、琴声相和,人影、倒影交映。 “臣下薛青竹给王爷请安。”薛青竹施礼道。 青衣男子缓缓转过身来,俊朗而笑,这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叫薛青竹大吃一惊。 “薛司祭,咱们又见面了。”男子道。 “你是……肃王?!”薛青竹瞠目。 没错,是他,两个月前,在那个烈日如焰的午后,光顾她小摊子的第一个客人。这张能让世上女子皆过目不忘的面庞,在那以后,偶然之中,也曾隐隐约约地闪现在她的记忆里。 “起来吧。”青衣男子笑着示意她起身。 “臣下不敢——”薛青竹依旧俯首道。 不知为什么,她的心跳得厉害,生怕被对方看到她脸红的模样,她宁可这样跪着,离他远远的。 说来,她也不是没跟男子接触过,只是……对着他,她就忍不住紧张起来,细想应该是因为对方是个王爷。 “听闻薛司祭为人十分爽朗,”青衣男子诧异道:“怎么此刻如此拘谨?” “臣下……”薛青竹咬着唇,“不敢有违宫中礼节……” “哪里违背宫中礼节了?”青衣男子颇为不解,又招呼她,“来,过来喝杯茶吧。” “不不不,多谢王爷,臣下跪着就好。”她的手正发抖着,若把茶盅打翻了可就糗大了…… “我明白了,”青衣男子忽然笑了,“因为我是王爷,所以你才会这样拘谨?” 薛青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咱们也算旧识,还以为把你唤来,一起喝喝茶、聊聊天,是件挺轻松的事,真想不到你如此紧张。”青衣男子叹气道:“好了,其实……我不是肃王。” “呃?”薛青竹一怔,抬起头来。 “我不过是王爷府中的门客罢了。”青衣男子笑着解释。 “什么?”薛青竹怎么也反应不过来,好像突然之间听不懂男子的话一般。 “在下名唤长乐。”青衣男子对她作揖道。 所谓门客,不过是谦虚的说法,其实就是谋士。王侯将相之家,总会豢养几个能替自己出谋划策的能人,为其排忧解难,肃王麾下有此类人并不奇怪。 “皇上临时把肃王召去了,”青衣男子解释道:“王爷吩咐我在此等候司祭,替他致谢。” “哦?”薛青竹半信半疑地瞧着对方,难得天底下有气质如此出尘的男子,只能说肃王身边都不是等闲之辈。 长乐,这名字倒是普通,不过谦和温文,挺适合对方。 “薛司祭,说来你还得感谢我。”长乐忽然笑道。 “谢你?”她诧异。 “那日淑太妃唤我到街上找个会算命的,我转来转去,正好走到了司祭的摊子,也是我告诉娘娘,司祭是个名副其实的女神算。”长乐道。 “难怪太妃娘娘会知道我……”薛青竹恍然大悟。 “不止如此,”长乐继续道:“那之后,我便找来不少人,每人给一锭银子,叫他们特地到你摊子上算命,果然一个月后,你便名满京城了。” “什么?!”薛青竹瞪大眼睛,“那些客人……都是你……” 她就说嘛,怎么忽然生意变得那么好、她的名声传得这般快,原来,并非天助,而是人为。 “不过,也是司祭你自己有本事啊,否则也唬不了人。”长乐莞尔。 “公子既然是王爷身边的谋士,为何会替太妃娘娘办事?”薛青竹狐疑道。 “王爷身边的人,就等于淑太妃身边的人。”长乐答,“太妃娘娘长居宫中,能使唤的不过女官罢了,出入不便,不似我等男子,方便在京中跑腿。” “哦……”薛青竹点了点头,随即有些后怕,压低嗓音道:“你既然早就猜到我不会通灵……为何还要把我荐给太妃娘娘,这到底是帮我还是……害我?” “不会通灵,也会读心啊,无论如何,那也够了。”长乐笑道,“你不是很缺钱吗,不是想替你娘申冤吗?那可得感谢我替你找了个好差事啊。” 这小子……他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啊,也真够坦白的!“那你我本不相识,你为什么要帮我?” “就当……你得了我的眼缘,我才帮你一把。” “是不是帮忙还不一定呢,说来,我到现在也还没弄明白太妃娘娘的意思。” 薛青竹索性亦坦言,“娘娘为何要在宫中设立司祭一职,还费了这许多周折……” 彷佛顷刻间便把他当成了故友一般,有什么便敢说什么了。因为两人有过一面之缘吗?又或者,知道他并非肃王之后,心房卸下了许多防备。她和他,同为一派效力,的确也算得上是自己人了。 “太妃自然有她的打算,”长乐意味深长地道:“总之,我给你透个底,王府不会虐待于你,也就是了。” 她能相信他吗?宫中之事诡谲易变,她本不该相信任何人……可是,看着他明亮的眼睛,她觉得,对方不会欺骗自己。 “不说那些了,在下倒很奇怪,司祭那天如何知道打碎观音像的是妙儿?”长乐反问。 “妙儿如今怎样了?”听说被打入了天牢,境况一定十分凄惨吧…… “那日你认定她是元凶后,宗人府便派人彻查,果然她与看守观音像的侍卫有染,两人调笑之时,不慎将观音像打碎,她仗着可与侍卫相互做伪证,又心知皇后向来忌讳王爷,便说谎污蔑,瞎说王爷去过天喜阁,这根本是没有的事。不过王爷宽厚,倒是替她求了个情,如今被逐出宫了。”长乐道。 “还好,还好……”虽说妙儿可恶,但也罪不致死,如今这样,也算惩罚得当。 “司祭,你到底是如何『读』出妙儿的心?”长乐又问,“在下十分好奇,可否悄悄告知?” “我叫她复述当时的情形,”薛青竹回忆道:“问题就出在,她说得太过仔细了,连路上遇到了哪个小太监,她都把名字一一报上。” “有什么不对吗?”长乐不解,“越仔细,不是说明越可靠吗?” “不,越仔细,说明她想努力证明自己没有说谎,”薛青竹道:“特别是提到无关紧要的路人名字,一般人不会这样。” “还有呢?”长乐饶有兴趣地继续问。 “她的语气、动作太过,手脚不断比划,像在演戏。”薛青竹认真的解说,“特别是说到发现观音像破碎时的情景,她瞪着眼睛,张着嘴巴,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的错愕震惊似的,这是典型的说谎特征。” “怎么不见得,说不定她这人平素就是这般一惊一乍呢?”长乐质疑道。 “皇后身边的宫婢又不是乡野之人,平素都是恪守礼仪、不苟言笑的,哪里会如此呢?”薛青竹反道。 “不错,”长乐颔首,“接着说。” “我询问她当时的情形,第一遍,顺着问,第二遍,我又倒着问,便发现有几个细节,她说得前后不一。”薛青竹说得头头是道,“一般说谎的人,对顺序记得很清楚,倒序则会乱了方寸。” “这一招倒是可以学起来,”长乐笑着点点头,“以后审问犯人就用得着了。” “我怀疑她在说谎后,就握住她的双手,打算唬她一唬,”薛青竹又道:“我发现,她的手心极凉,应该是在害怕吧。” “薛司祭,精彩!”长乐抚掌称赞,“看来,在下没白推荐了你。不过,你这些奇奇怪怪的读心术,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这个得保密。”薛青竹笑而不答。 “是从令堂那里吧?”长乐道:“听闻令堂早年见识颇广,一定教会了你许多识人之术。” 呵,她娘亲本是算命师,早年走街串巷阅人无数,自然有一套识人之术。可惜,这套本领最后反倒害了她,让人污蔑她使妖术害人…… 薛青竹沉默,算是默认了。 “不过,令堂去世时,司祭你年纪尚小,怎么就学到了这许多?”长乐狐疑。 “我说了,这是秘密。”她再度微笑。 “司祭既然不愿言明,在下就不多问了。”长乐望向粼粼湖面,“今后同在宫中相处,还望司祭多加照顾。” “这话该小女子对大人说才是。” 他是王爷的门客,看这做派,估计也是王爷跟前的大红人,孰尊孰卑,不必多言。可是,他真是门客吗? 薛青竹看着水光交映中他的绝世俊颜,心下犹自疑惑。 第三章 第二章 薛青竹从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会以女官的身分回到无极寺。住持见了她,先是无比错愕,随后努力挤出一张笑脸,躬身相迎。 “本司祭奉太皇太后口谕,前来寺里为后宫诸位娘娘点祈福灯,”薛青竹刻意道:“顺便,也替我故去的娘亲点一盏吧。” “是是是,”住持连连点头,“司祭大人这边请——” “本司祭在寺中多年,承蒙住持照顾,”薛青竹又道:“离开寺里的这段日子,也颇为想念那后山的小屋,可否许我回去瞧瞧?” “这……”住持却面露为难之色,“司祭有所不知,这后山的小屋……没了。” “没了?”薛青竹惊讶,“怎么会没了?” “自从司祭走后,那后山便挪给有琴居士居住了,皇上还特意派人替居士修建了处所,如今后山亦不是司祭当年在时的模样了。”住持答道。 有琴居士,就是那位“帝师”有琴南吗?呵呵,说起来,她还与对方有过一面之缘…… “那我就随意到后山逛逛好了,”薛青竹道:“保证不打扰有琴居士清修便是。” 住持不置可否,却也不敢阻挡她,当下,她点了祈福灯,独自往后山而去。 已是秋天,山林里满是染红的枫叶,阳光透过叶子照耀下来,四周一片红彤彤的颜色,明艳之极。 薛青竹已经好久没有呼吸到草叶的芬芳了,这一年多以来,在市井间颠沛流离,饱尝辛苦,完全比不上在这山中自在。只是,她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既然一直想到外面去看看,总不能后悔…… 行至溪边,瀑布如往昔清澈,哗哗地倾泄下来,溅起银色水花,激荡着溪中倒影,像是洒下了满天的星。 薛青竹觉得像有微雨纷纷,濡湿了她半边面颊,在秋日的暖阳照耀下倒不觉得冷,反而无比清新。 “太皇太后命司祭出宫办事,想不到,司祭却独自在此逍遥!”忽然,一个声音打扰了她的清静。 薛青竹吓了一大跳,抬头一看,竟瞧见长乐站在不远处的大石之上,微笑地望着她。 他怎么会在这里,何时来这里的?她怎么没早点发现…… 薛青竹有些尴尬,理了理乱发,轻咳两声,“原来是你啊!你可知道,林中有山魅,别随便乱跑,当心把你逮住,生吞活剥!” 长乐哈哈笑起来,彷佛觉得她的样子十分可爱,“我奉王爷之命前来,若被山魅逮了,也无可奈何。” “肃王派你来做什么?”薛青竹颇好奇。 “探望有琴居士。”长乐指了指林叶掩映中的一所华厦,只见那里露出红墙绿瓦,琉璃一般的屋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有琴居士可真不愧是帝师啊!”薛青竹惊叹道:“听闻皇上特意为她在此建了住所,想不到,如此华美,倒胜过许多宫院。” “皇上是她一手带大的,自然要孝敬她老人家。”长乐道。 “听听你这语气,好像有琴居士已经一把年纪了似的,”薛青竹努努嘴,“人家不过二十出头,漂亮得很。” “哦,你见过她?”长乐挑挑眉。 “当然,”薛青竹重重点头,“无极寺是我的地盘,凡是近年曾在此待过的人,我都一清二楚!” “一清二楚?”长乐似对她的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索性从大石上跳下来,“你倒说说,清楚什么?” 他的身姿十分矫健,巨石高耸,他竟轻轻一跃,落地无声。何况,这溪边满是鹅卵石子,一不小心,脚下便会打滑。 “哟,你功夫不错嘛,”薛青竹赞叹,“之前你说是王爷的门客,我还以为你是个文弱书生呢。” “宫闱险恶,谁不会点功夫防身呢?”长乐莞尔,“就连我们王爷,也会几招。” “你为何要打听有琴居士的事?”薛青竹瞧着他,“不是想搞什么鬼吧!” 长乐一时间竟有些语塞,“不过是替王爷打听打听。” “王爷?”薛青竹更加狐疑,“好端端的,肃王打听有琴居士的事做什么?我怀疑是你小子居心不良,莫非……你喜欢有琴居士?!” “胡说八道!”长乐避开她的目光,“我与有琴居士不过数面之缘……王爷与她从小一块长大,她离宫后,自然颇为关心,打听一下有什么稀奇?” “哦——”薛青竹益发觉得他神情古怪,像在撒谎。 通常人被拆穿谎言后,会恼羞成怒,方才他那“胡说八道”四个字,明显藏着怒火。 “我觉得,有琴居士肯定有相好的了!”薛青竹试探地道。 “什么?”长乐脸色微凝,“为何这样讲?” “曾经有一个贵公子给我银子,叫我撒谎骗有琴居士回宫里去,我觉得那准是她的相好。”薛青竹道。 “哦,”长乐眉心略略舒展,彷佛早已知晓她透露的这个秘密,“你知道那公子是谁?” “宫里的什么人呗,看那模样,地位不低,或许,也是什么王爷之类的吧。”薛青竹道。 “你觉得有琴居士可喜欢那人?”长乐接着问。 “相当喜欢吧,否则也不会巴巴地回宫里去了。”薛青竹笑,“你们王爷看来是没什么希望了。” 说起来,这有琴南也十分奇怪,当初好像是为了躲避宫中什么人,跑到这无极寺来清修,后来又像是牵挂着宫中的什么人,乖乖地回去了。可现在……怎么又从宫里搬出来了? 反反复覆,何必呢?这到底是为了什么,真让人好奇! “我说了,王爷只是把居士当做红颜知己,并无男女之情。”长乐皱眉答道。 “真的吗,一点点也没有?”薛青竹盯着他的眼睛追问。 “世间男欢女爱,从来只是短暂,”长乐的回答中带着些许禅意,“惟有知己之情,方能长存。” 他这话说得文诌诌的,她有些不太明白。她总觉得,肃王与有琴居士之间,非同一般。这个叫做“长乐”的小子,也非同一般。 管他呢,来日方长,总有一天,她能找出答案。 听着潺潺溪水之声,薛青竹如此想。 “咦,这红红的果儿是什么?”长乐忽然指着溪边一处的草丛道。 “咦?”薛青竹顺势望去,眼中不由得流露诧异的神情,“这是……野山莓。” “什么?”长乐颇为好奇,“可以吃的?” “当然啦!”薛青竹踱到草丛边,弯腰摘了两颗果实。 野山莓在太阳下透出晚霞般的红色,诱人垂涎欲滴,难得的是还散发出一股天然果香,沁人心脾。 薛青竹咬了一口,滋味甜中带着微酸,正是小时候喜爱的味道。 “给你,”她将另一颗递给长乐,“你也尝尝吧。” 长乐把果实塞到嘴里,小心翼翼地嚼了两下,先是蹙着眉头,随后,却面露惊喜之色。 “好吃!”他称赞道,“比起宫里的瓜果,别有一番滋味。” “你虽然是个门客,看来自幼过得还不错,这种山野之食竟像是第一次品尝?”薛青竹侧头脑袋打量他。 “我……跟着王爷,什么好吃的没有,也不是我天生娇气。”长乐呵呵笑道。 “小时候,我能吃到野山莓,已经算是最高兴的事了。”薛青竹眉间显露些许黯淡,幽幽道。 “怎么……”长乐一怔,“你也是大户人家出身,不至于如此吧?” “我娘是妾室,在家一向低声下气的,吃穿皆不敢多用,”薛青竹耐心地解释,“小时候我嘴馋,常因此被大娘责骂,我娘总是带我出来,采些野果子给我当零食……” 长乐静静地听着,初时犹有笑意,渐渐的,眼中聚满怜悯之色。 “每次吃着这野山莓,我都会想起我娘,”薛青竹的指尖在草丛中轻轻拨弄,“我很喜欢这样的滋味——” “改天我请你吃大红莓!”长乐当即道:“燕国进贡的,好吃得不得了!” 薛青竹笑了,她不过随便说说童年往事,倒让对方如此同情,可见长乐真是一个性情中人。 “野山莓换大红莓,我真是值了。”薛青竹又摘了一捧那红艳艳的果实,塞到长乐的手中。 溪畔清风徐来,枫红日暖,她忽然生出一丝惬意,彷佛是这一年多的颠沛流离日子中,惟一的闲暇时光。 太皇太后一大早便来传召,这让薛青竹有些诧异,直觉告诉她,宫中一定发生了什么天大的急事,但无论如何,她得学会安之若素。 行至宫门口,便听见太皇太后爽朗的笑声,倒似开心非凡。那笑声中,夹杂着女孩子的娇喃软语,在这平素寂静的宫中倒不常见。 薛青竹透过帘子,隐约看到一个身穿红色宫装的少女倚在太皇太后身边,正撒娇着。看样子,她必是哪位王侯之女吧? “薛司祭到——”宫人通传道。 “薛司祭,就是那个很灵验的薛司祭吗?”那红衣少女兴奋地道:“快叫她进来!” 帘子拉起,薛青竹刚刚迈进殿内,那少女便快步过来,拉着薛青竹上下打量。 “呀,我还以为薛司祭是老太婆,原来,跟我一般年轻。”那少女笑道:“听说你很会算命,也替我算算啊,看几时我才嫁得出去!” “无双!”太皇太后喝斥,“一个姑娘家,哪有这样说话的?也不害羞!” “害什么羞啊!”那少女不以为然地道:“我不问,你们想必也老早替我问过了吧?与其如此,还不如我自己问!” “薛司祭,这是永安公主。”一旁的宫人小声提醒道。 薛青竹一怔,她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永安公主翟无双居然近在眼前。 提起这位公主,宫中传闻诸多,只知道她是先帝最最宠爱的女儿。一般惟皇子拥有封地,可她却与皇子相同,向先帝求得了东岭一带的富庶之地,比肃王翟无忧还风光。 第四章 “臣下参见公主。”薛青竹连忙行礼道。 “皇祖母,”翟无双转身对太皇太后道:“孙女不替自己问,那替二哥问问行吗?” “无忧?”太皇太后笑道:“他也到了该成亲的年龄了,却一点动静也没有,我们老人家也不敢催他,你替他问问正好。” “说来也巧了,”翟无双亦笑道:“孙女这半年来住在东岭,偶然识得燕国公主司徒焕月,孙女想着,这焕月公主倒与二哥十分般配。” “哦?”太皇太后眼睛发亮,“那可真是巧了!哀家这就作主,请焕月公主到咱们昭国做客,无双啊,你可否代哀家邀请?” “那不就是一封信的事吗,有什么难的?”翟无双笑,“不过,孙女要借薛司祭用用,皇祖母,你可不能拦着!” “青竹,你与公主去吧,哀家小憩一会儿。”太皇太后颔首道,其实本来就是无双要找她的。 无双公主倒也不再客气,一把拉着薛青竹的手,便奔出殿外,沿着长廊一路笑着,直到一处偏静的古树下。 “公主……”薛青竹不解地问:“不知公主有何吩咐?” “这是焕月公主的生辰八字,你与我二哥的合一合,看这两人是否相配?”翟无双递出一张庚帖道。 薛青竹大略看了看,眉间微蹙。虽然她不太懂得紫微斗数,但粗看之下,却也发觉,那位焕月公主似乎八字与肃王相冲。 不过,倘若两国都觉得这是桩美好姻缘,是不会有人说破其中奥秘的,到时候,钦天监那边肯定也是一番好话。呵,她又何必那么老实? “待臣下回去仔细研究研究,”薛青竹道:“焕月公主是何等尊贵人物,这八字定是极好的。” “说真的,我可不信这些!”翟无双却笑道:“不瞒你说,其实这八字我早就找人悄悄合过了,说是大凶之兆,我二哥若与焕月缔结姻缘,轻则夫妻不和,重则会有家破人亡之灾。” “怎么……”薛青竹故作吃惊,“想必是弄错了吧……” “都说薛司祭很灵验,”翟无双忽然道:“假如,别人都觉得这八字不合,薛司祭却觉得是天作之合,不知别人会不会都改观?” 薛青竹一怔,隐隐约约的,略明白了翟无双的意图。 “我二哥一向孤僻,虽然外人都说他温文尔雅,却也只有我知道他心里的事,”翟无双公主叹道:“司徒焕月虽然算不上绝佳的良配,好歹也是眼下最好的人选,我是真心希望二哥能够幸福,才出此下策,薛司祭,你明白吗?” 公主都如此说了,她能不明白吗?不过,听翟无双这语气颇为真诚,大概,也是真心为她二哥好吧。 但不论他们兄妹两人的关系如何,她身为一个小小的司祭,倒也不知该站在哪一边,有时候,一时糊涂做错了决定、支持错人,后果不堪设想…… “中秋快到了,届时我会邀请司徒焕月前来做客,”翟无双继续道:“还望薛司祭配合,演一出好戏。” 好戏?薛青竹凝眉。 “放心,事成之后,不会亏待你的。”翟无双笑,“现下你是八品女官,到时候我向皇祖母求求情,晋你为五品,如何?又或者,你要多少赏银都行。” “若臣下没听错,公主的意思是,臣下只要替公主做成这一件事,无论下想要什么,公主都能答应吗?”薛青竹低声确认。 “可以这样说。”翟无双点头。 若真的如此,她娘亲的大仇,说不定就可以报了…… 虽然淑太妃亦承诺会帮助她,可交换条件是要派她一件天大的差事,却又到现在都不肯告诉她到底是什么差事,看来非常难办,成功了自然皆大欢喜,若办砸了呢?凭淑太妃的那性子,指不定会怎么处置她…… 现下翟无双若能爽快地一次搞定交易,不必在茫茫无期的等待中忐忑不安,会不会省事很多? 她实在觉得,这深宫绝非久留之地,何况她还是个骗子,若不慎被人揭穿,下场会很惨吧? 她需要的,是速战速决。 薛青竹站在花树下,忽然似有一阵清风拂过,花瓣似雨纷纷而落,划过她的耳边,温柔而冰凉。 她回过神来,转身一看,却见长乐站在不远处,玩笑地摇晃着树枝。 原来,并没有起风。 “发什么愣啊?”长乐问道:“我看你在这儿呆站了好一会了。喏,这个给你。”长乐递过来一个篮子。 “什么?”薛青竹不解。 “上次说过的,要请你吃燕国的大红莓。”他莞尔道。 她竟忘了还有这桩小事,亏他还记得。 揭开篮子上的布巾,她不由得瞪大眼睛,所谓燕国的大红莓居然足足有小半颗梨那么大,红如彤日,相比之下,野山莓实在不起眼至极。 “我实在后悔,”薛青竹道:“上次让你吃那些山野之食,让你见笑了吧?” “这红莓个头虽大,虽然极甜,却少了香气,”长乐却是摇头,“不若野山莓甜中带酸,更有滋味。” 她只道他是客气话,谁料,张口尝了一颗那大红莓,才知果真如他所言。 “是吧,我可没故作谦虚,”长乐细读她的表情,“反正什么也瞒不住你。” “这样的红莓,我在太皇太后宫中都没见过,”薛青竹忽然反应过来,“怎么燕国的贡品,却单单落了肃王手里?” “今年红莓的产量少,送到宫里来的也不过几筐,”长乐解释道:“这一篮是燕国的焕月公主特意叮嘱要给我们王爷的。” 焕月公主?呵,她明白了。 “怎么,你竟不多问问?”长乐瞧着她,“可见,你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薛青竹佯装糊涂。 “无双公主乱点鸳鸯谱的事,宫里上下不早就知道了吗?”长乐挑眉问。 她不语,因为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既然是焕月公主的心意,怎么王爷却转送了我?”薛青竹发觉不妥,“我一个小小的女官……” “那日从无极寺回来,我对王爷说了你的身世,”长乐道:“王爷很是同情,恰巧得了这篮果子,便命我速速送来了。咱们王爷是不是个大好人啊?” 的确太好了,实在让她无以为报。 娘亲常说,不要收人一针一线,因为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欠的情太多,这辈子就休想独善其身了。 想想,虽然她想靠无双公主一次解决娘亲的事,但肃王似乎也是个不坏的人,不知她若真私下凑合这桩亲事可好? “长乐……”薛青竹斟酌道:“你们王爷,可有意中人了?” “没、没有,”长乐连忙否认,“不是早对你说了吗,你还怀疑王爷对有琴居士存着非分之想?” “那他可愿意与焕月公主……”薛青竹一时间难以启齿。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无双公主乱点鸳鸯谱——王爷也是这么认为的。”长乐不满地皱眉。 “焕月公主也没什么不好吧?”薛青竹不解他为何这么反对,“她与肃王,听上去十分匹配啊。” “可惜这个世上的姻缘,并非听上去十分匹配,就一定匹配的。”长乐微笑道。 “公主与皇子,地位相当,才貌也不分上下,怎么会不般配?”薛青竹歪着脑袋,不甚了解。 “对方心里怎么想、自己心里怎么想,都如针落深渊,难以猜测,”长乐思忖片刻,郑重答道:“所谓匹配,不能光看外在,还要看人心。” “长乐,我发现,你还挺有学问的。”薛青竹不由得心生钦佩。 她从来不懂得这些男女之事,端看门当户对便可,从未想过,这其中还有万般考虑。 相较长乐,她的想法实在是太简单了。 “我们王爷博学多才,我跟着他,总得有些学问啊。”长乐谦虚地道。 “长乐,那你将来想找一个什么样的媳妇?”薛青竹好奇地问:“也像王爷这么想吗?” “我嘛……”长乐支吾,“我也觉得,王爷说得很对。毕竟门第会没落,容貌会衰老,要找一个到了七八十岁还不会厌烦的人,总得与对方有很多相同的想法吧?否则,不是要闷死了?” “可是,肃王又怎么知道,那焕月公主与他的想法不一样呢?”薛青竹问:“或许,两人契合得不得了呢?” 长乐一怔,像是被她问住了。 “这个……”长乐陷入了犹豫,“或许,也有可能……” “那王爷为何不给焕月公主一个机会呢?”薛青竹企图说服他,“见见面、聊一聊,也不是坏事吧?” “你说得好像也有道理,”长乐凝视着她,点了头,“回头我再跟王爷提议。薛司祭,你也挺有学问的啊!” 呵,她不过实话实说,人活于世,能随遇而安最好,或许世间人都如她这般想法,哪里算什么大学问呢。 “可万一没相中,又引来焕月公主的误会,那如何是好呢?王爷的意思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毕竟,这事关国家大事。”长乐说得好像绕口令。 不错,她倒忘了,这不光是男女之情,还关系着两邦和睦。这一步棋,进退两难。 “长乐,还是劝你们王爷跟焕月公主见一面吧,若是相中了自然皆大欢喜,若是相不中……”薛青竹抿了抿唇,“我再想想办法帮王爷……” “你愿意帮王爷?”长乐既惊喜又迷惑,“为什么,不会是因为这篮红莓吧?” “我只是觉得,不该强迫一个人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无论这事是否关系国家大事。”薛青竹回答。 本来,她大可跟着无双公主使些小诡计,撮合这段姻缘,如此她娘亲亦能沉冤得雪。但她告诉自己不能如此自私,娘亲若泉下有知,也不会乐意她这样做吧? “那我就先代王爷谢谢薛司祭了。”长乐笑逐颜开,俊朗的面庞益发像月华一般明亮。 说实话,长乐真是她这辈子见过最最漂亮的男子了,难怪她很愿意帮他的忙,只要是人都喜欢赏心悦目的好皮囊,对长乐这样的人有所好感的。 又或许,她在这宫里太过寂寞惶恐,长乐算是她惟一的朋友,跟他偶尔见见面,闲聊片刻,都让她心中欢喜。 她可不愿意为了什么焕月公主毁了这点小小的情谊。 第五章 第三章 才出宫门,便见长乐已经备好马车,等在那里。 “我一个小小门客,哪有人会注意到我的容貌呢?”长乐看起来颇高兴,“多谢薛司祭夸赞。” 他这样说,她倒不好意思起来,的确,一个大姑娘去注意小伙子的容貌实在于礼不合,当下,她不由得脸红。 “薛司祭,我们这是去哪儿?”长乐打起车帘子,望着窗外的景色,一路暖阳熠熠,秋叶轻舞。 “去找一个既能帮王爷、又不会得罪公主的点子。”薛青竹恢复正色道。 “到哪儿去找?”长乐有点迷惑。 “好点子都在民间,咱们去市井里逛逛,没准就能想到了。”薛青竹指了指路边,“那儿有间茶坊,看起来挺热闹,咱们去瞧瞧。” “咦,我还以为你早就想到好主意了呢。”长乐笑。 “急是急不来的,”薛青竹亦笑,“或许走着走着,好主意就自动送上门啦!从前,我娘亲被大娘欺负的时候,我总又急又气,娘亲却总说,不要急,不要急,一切总会化险为夷。” “是啊,娘亲的话总是有道理。”长乐笑意更甚。 中秋佳节在即,街上人来人往,熙攘喧嚣,都在采办过节的货品,其中又以月饼为万中之选。 “宝月楼?”长乐看着那茶坊的招牌,“我听说过,城里百姓每年中秋节,都会大排长龙买他家的月饼。” “想来这里的月饼很好吃吧。”薛青竹起了兴致,“走,咱们也去尝尝。” 两人一同走进茶坊之内,找了个僻静处坐下,只见无数客人提着篮子鱼贯而入,从柜台处购得月饼,神情欢喜地离去。 “咱们也点一碟月饼尝尝鲜。”薛青竹对前来招呼他们俩的店小二道。 “月饼有四味,豆沙、莲蓉、肉松、五仁,不知两位要哪种?”店小二问。 “听上去与别家也没什么不同啊,”长乐奇怪地道:“不知为何贵茶坊生意这么好?” “两位竟不知道?”店小二瞪大眼睛,“我们宝月楼的月饼可是大大地与众不同啊!” “是特别好吃吗?”薛青竹好奇道。 “是特别灵验。”店小二答。 “灵验?”薛青竹与长乐都是不解,“这月饼又不是求签……哪里来的灵不灵验之说?” “呵呵,”店小二满脸得意,“那庙里的签哪里有我们灵验呢。实话对两位说吧,我们这里月饼其实是签饼,每一个饼里都夹了一张金箔纸,上头写有一句小诗。 若抽中意头好的,这一年都吉祥如意。” “哦?”薛青竹与长乐对视一眼,“听来十分有趣,小二,四味月饼各送一个来。” “好咧!”店小二速速去了,没一会儿,便端着一碟散发浓香的月饼来到他们面前,伸手模一模,那饼还是热的。 薛青竹拿起一个月饼轻轻掰开,只见深红的豆沙馅中夹着一片金箔,细看之下,金箔上有一条小字:一曲微茫共此生。 “看来我手气差,这不像是什么吉祥话。”她苦涩一笑道。 “此句颇有意境,倒也不是极坏的意思。”长乐亦抓起一个月饼,“我来瞧瞧,能抽中什么。” 他取出金箔,却见上边写着:十分冷淡存知己。 “呵,”他不由莞尔道:“看来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过,我倒喜欢这句,很对我的脾气。”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共此生。”那店小二在一旁偷看,忽然笑出声来,“两位看来十分有缘啊,这正是一个对子嘛!” 薛青竹一怔,长乐的指尖也隐约僵了一僵。 的确,这两句对仗工整,意境相同,皆是冷中有热的韵味,世间再也找不出这样的绝配了。 “两位不知道,上回李家的公子与王家的小姐也抽中了这样一副对子,没过多久便结为连理,听说婚后琴瑟和谐,美满得不得了,传为京中佳话。”店小二继续吹嘘。 薛青竹双颊像火烧似的,涨得老红,真想干脆钻到桌子底下去。说来也怪了,她一向大剌剌、不拘俗礼,却在长乐面前变得这般扭捏。 谁叫这小子生得这般漂亮,哪个姑娘见了这俊俏脸庞,不会意乱情迷…… “多谢小二哥吉言,若真如你所说,到时候请你来喝喜酒啊。”长乐倒大方,呵呵一笑,扔了两枚铜钱打赏。 小二乐颠颠地去了,薛青竹犹心神未定。 “这里的小二还挺有学问,居然识字。”长乐继续对她道。 “啊?”她整个人怔怔的,有些恍惚。 “这对子倒不错。”长乐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问:“薛司祭,你以为如何?” 什么什么,这小子……是想调戏她吗?亏她一直当他是老实人,居然也来占她的口头便宜。 “我觉得没什么特别的。”她连忙摆摆手,澄清道。 “不会啊,这么有意思的对子,难道薛司祭不喜欢?”长乐反问。 “我……”她心尖微颤,“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不过,就算抽中一个对子,也不能说明就有缘吧……” “难道不算有缘吗?”长乐挑着眉,“这样都不算有缘,世上哪里还有更有缘的事?” “那个,长乐……”她结结巴巴地道:“咱们今天出来是替王爷办事的,你别扯远了……” “我说的就是替王爷办的事啊,”长乐微笑,“不然呢,你以为我在说什么?” “啊?”她为何一句也听不懂? “若是中秋宴上,王爷和某个姑娘都吃了这样一个月饼,抽中了同样的对子,那算不算有缘呢?”长乐道。 “啊?你是说……”她终于领悟,顿时汗颜,“是说这个啊……” “若王爷跟其他姑娘抽中了同一副的对子,那焕月公主也该死心了吧。”长乐兴奋地一拍桌子,“瞧,这主意好不好?” “哦……”薛青竹连忙点头,“好,好!” “我是不是太聪明了?”长乐邀功道:“薛司祭,你可得谢谢我啊。” 哼,这臭小子,吓死她了!干么说话这么暧昧,害她误会……还好,她支支吾吾地遮掩了过去,也没太丢脸。 不得不说,这小子的脑筋转得真快,居然想到这么一个好点子,倒比她还机灵。 薛青竹发现,多日的苦恼即将解决,她却没有最初的那般开怀,心中反倒沉甸甸的,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因为方才的自作多情吗? 她此刻心境就如同风吹动了墙角的小花,然而,风很快便过去了,剩下小花独自愁怅。 “王爷,锦袍送来了。”宫人躬身道。 翟无忧站在窗前,已是秋天,水榭四周的荷花已凋,只剩一片残叶,然而清香犹存,伴着秋风吹入长窗,倒不知为何带来一阵怅意。 翟无忧掀起锦袍的一角,只见上面一条五彩蟒盘霸云中,熠熠生辉。所谓“五爪为龙,四爪为蟒”,不过少了一只爪,就输了一大截。 “太妃说,这布料、绣功,皆是天底下最好的,”宫人微笑道:“中秋宴是太皇太后特为王爷和焕月公主而设,举国瞩目,这一次,咱们可谓争足了面子。” “母妃以为,我会在乎这些吗?”翟无忧亦笑。 “皇上驾到——” 忽然一阵通传之声打断了宫人的回话,翟无忧抬眸之间,便见昭皇翟无忌阔步走了进来。 “皇兄怎么来了?”翟无忧上前施礼道。 “皇弟难得回宫住几天,朕当然要亲自前来一叙,”翟无忌四顾一番,又笑道:“皇弟这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清雅,难怪阿南时常惦记着当初与你品茶下棋的那段日子。” “有琴居士在无极寺可安好?”翟无忧问道,“臣弟前些日子曾去探望过一次,后来事情多,就没再去了。” “听说皇弟最近忙得很,”翟无忌话中有话,“好像是与那薛司祭来往颇密?” “薛司祭?”翟无忧一怔,“皇兄从何听说?” “你手下有个叫长乐的门客吗?”翟无忌笑容不减,像只狐狸般眯着眼。 呵,终于,还是来到了这一刻,世上任何秘密都有露馅的一天。 “倒是什么也瞒不了皇兄。”翟无忧垂下眉。 “长乐,便是『无忧』的意思。”翟无忌戳破道:“对吗?” “臣弟只是不希望薛司祭太拘束罢了……” 当初,她在宫中与他相见,一脸的惶恐,他想跟她好好地说句话,她都执意跪着,战战兢兢的,好生无趣。惟有化身为“长乐”,才能像今天这般,与她说说笑笑,言谈随意。 这丫头看似天不怕地不怕,实际是个胆小鬼,他算是看清她了。 只是,最初善意的谎言,随着两人相交渐深变得益发不可收拾,他的罪恶感变得越来越重。 每次,听到她甜甜地叫自己“长乐”,一副心无城府的模样,益发突显出他的阴险狡诈。 “朕只是在想,明日中秋盛宴,薛司祭也会出席吧?” “应该吧。”翟无忧嘴的角浮现一丝涩意。 这些日子,冒充“长乐”与那丫头有说有笑,倒给他枯燥的生活平添了许多乐趣,原来,高高在上端着架子的他,亦可以如平民百姓一般自在,如同月兑下蟒袍,换了一身舒服的衣裳。 “说来薛司祭也算心思缜密的人,先前还特意向朕身边的太监打听,你那儿是否有一个叫长乐的门客,”翟无忌道:“那太监机灵,说谎帮你圆了过去。” “难怪皇兄会知晓此事。”翟无忧增叹,瞒得再好又有何用?中秋宴上一打照面,什么都会暴露…… 第六章 “这些日子冒充门客,觉得委屈了吧?”翟无忌问道。 “臣弟发现……有时候当一个门客,也挺好的。”翟无忧的回答出乎他意料。 是吗?他愣住。 似乎,的确如此。多年的宫闱生活,让他学会了不悲不喜,埋葬了所有真实的情感。但是自从与那丫头来往之后,性子似是改变了许多。 他在扮演“长乐”,可演着演着,倒成了他的真性情了。 “朕喜欢今天的你,更像朕的亲兄弟。”翟无忌似乎真的颇高兴,“说来,真该谢谢薛司祭。” 有些人,看来没什么特别,惟有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发现她的特别。 薛青竹,大概就是这样的女孩吧? “本公主一直在想有什么法子可撮合我二哥跟焕月?”翟无双笑盈盈的,“对了,等我想到的时候,薛司祭可得帮帮忙啊。” “是……”薛青竹站在一旁,心有怯意。 临阵倒戈,罪无可恕,无双公主若知道她改了主意打算帮肃王,会不会一气之下把她砍了? “咦,你不乐意吗?”翟无双发现了她的异样。 “不……不是……臣下没这意思……”薛青竹双唇发抖。 怎么办,她到底该怎么办?现下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迟早她会死翘翘。 “启禀公主,”忽然一名宫婢在门外通传道:“燕国送的中秋节礼到了。” “快让本公主瞧瞧。”无双公主道。 薛青竹大大松了一口气,好在这节骨眼上,能让她缓一缓。虽然,她知道这只是临死前的苟延残喘。 不一会儿,宫婢送进来七八个大箱子,里面皆是奇珍异宝,一打开来登时映得殿内流彩满地。 “看来焕月为了讨好我这个媒人,下了大本钱。”翟无双挑出一支红玉簪子,莞尔道。 “听闻焕月公主收到肃王的画像后,倾慕得不得了,称赞王爷是天下罕见的美男子呢。”宫婢亦莞尔附和。 “我二哥何等人物,昭国皇族里就数他最漂亮。”翟无双自得地道。 “对了,焕月公主还亲手绣了王爷的绣像,装裱在琉璃框中,想作为节礼,请公主您转赠王爷呢。”宫婢道。 “哦?”翟无双扬眉,“为何不见那绣像?” “来人,将绣像请进来。”见她颇有兴趣,宫婢对一众小太监道。 “薛司祭,你可见过我二哥?”翟无双转身问。 “臣下尚未有福分参见肃王。”薛青竹答。 “正巧了,你来看看,我二哥是不是很俊美?”翟无双话音刚落,便见一幅足足一丈之宽的绣像被太监们小心翼翼地抬了进来。 看清那绣像上的人,薛青竹忽然身子一僵,耳畔响起嗡鸣声,心尖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整个人不由得晕眩。 这是……肃王?假如,这绣像没有失真,假如,她没产生幻觉,眼前这活月兑月兑的,便是长乐的模样。 难道长乐与肃王长相酷似?呵,除非是孪生兄弟,否则哪里来的这如出一辙的眉眼? 她看着绣像,彷佛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愿承认。 “怎么样,我二哥很俊吧?”翟无双靠近她,与她一同观望那绣像,“每个年轻姑娘见了他,都会为之倾心。” “肃王的手下中,有没有一个叫做长乐的门客?”薛青竹轻声问。 曾经,她去打听过,现在想来,那或许也是一场串通过的戏。 “长乐?”翟无双一怔,“好像没听说过……但我这些年大多待在东岭,想必是新收的门客也未必可知。” “肃王眉心平展,想必是一个十分温和的人吧?”相比之下,“长乐”倒十分活泼。不过,假如一切皆是演戏,倒也不奇怪。 “我二哥脾气可好了,”无双公主道,“小时候,我太顽皮,砸了茶盅,害他的胳膊割了好长一道口子,他仍旧笑咪咪的没有骂我一句。唉,现在他胳膊上的伤疤还在呢,我每次看着都十分愧疚。” 伤疤?对了,这倒是一个不错的辩认方法…… “薛司祭,就在这儿用晚膳吧,”翟无双提议道:“咱们两个姑娘家可以多聊聊。” “多谢公主恩典,只是臣下还要往太皇太后处去一趟,”薛青竹的一颗心已经飞出了屋外,“还请公主见谅。” “那你去吧,代本公主给皇祖母请安。得空的时候,再来这儿,我还没跟你讨论撮合我二哥跟焕月公主的事呢。”翟无双也不强求,颔首答道。 当下薛青竹行了礼,三步并作两步,出了无双公主的寝殿,便往藕花香榭而去。 长乐说,他每天傍晚会在藕花香榭当值,替肃王打扫。从前,她没仔细思考这话中的破绽,现在想来的确奇怪,一个门客,又不是宫人,何需他来打扫? “你来了!”长乐正在水阁上沏茶,见到薛青竹,迎面笑道:“正巧了,有人给王爷送了些斗大的螃蟹,那蟹黄跟金沙似的,王爷赏了我,咱们正好一起尝尝。” “王爷又回府去了?”薛青竹紧盯着他,只盼能发现他的一丝破绽。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咱们王爷一般都住在自个儿的府里,偶尔才回宫一趟。”长乐拉着她坐下,“这样不好吗?主子不在,咱们多自在!” “王爷不用你陪着吗?”她挑眉。 “王爷叫我留在宫里替他打扫阁子,”长乐露出一副神秘的样子,“你知道的,宫里总需要几个可靠的人,帮王爷多听听、多看看。”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是个猪脑袋。他说他是门客,她就真信了,哪有门客可以随意进宫的?就算偶尔随王爷入宫,也不可能想待多久就多久,简直把这里当成家了! “你这小子还真没把自个儿当外人,”薛青竹瞧着他将一注清茶倒入她面前的杯中,“还偷主子的茶喝,真放肆!” “王爷说,东西放着会坏的,所以能用就尽管用。”他贼笑道。 “长乐,”薛青竹郑重地打量他,“我发现,你的穿着不太像一个门客。” “哦?”长乐一怔,“门客的穿着应该是什么样?” “反正穿得没这么好。”薛青竹道。 “原来门客在你眼中这么寒酸啊!”长乐呵呵笑,“我是王爷身边的红人,薪俸多得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有时候,王爷还把他的一些日常旧衣服给我呢。” “难怪我有时候觉得你身上的料子不错,”薛青竹瞅着他,“比如眼前这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织锦缎子,在民间可是价值不菲。” “是吗?”长乐朝自己身上瞧了瞧,“我可不懂,王爷赏什么,我就穿什么。” “不过,也看得出来,的确是旧衣,”薛青竹道,“这袖边上磨了一道口子。” “咦?”他这才似察觉,“真的,你不说,我倒没在意。” “我替你补补吧。”薛青竹忽然握住他的腕,把他吓了一跳。 “你会缝衣服?”他先是缩了一缩,随后放松警觉,恢复笑颜。 “我的手艺,自然比不过绣房,但也凑和。”薛青竹轻轻捞起他的袖子,“眼下没带针线包,你月兑下来……明儿个缝好了,我再送回……” 她神情兀地变了一变,身子猛地微颤起来,语气有些凝住。 “薛司祭,你怎么了?”长乐注意到她的异样,不禁问道。 “没……没什么……”为什么她忽然有欲落泪的冲动,像是被针尖刺痛了手指。 “身体不舒服吗?”长乐紧张地道:“要不要传太医?” “长乐……”她的声音变得嘶哑,“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我没什么瞒着你的……” “我也一直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啊,”长乐有些诧异,微笑地看她,“你到底怎么了?这么严肃!” “那么……你也会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吧?”她婉转地旁敲侧击,只希望他能主动坦承。 “当然啦,”长乐大力点头,“但凡王爷允许的,我都会告诉你,王爷不允许的,我也会偷偷告诉你。” 他以为她在说笑吗,为什么,他都没意识到一点点自己的错误? 从前他对她的欺瞒,她大可不追究,但此刻都问到这节骨眼上了,他还是这样的态度,实在令她太失望…… 或许,他对她,根本就没有半分情谊可言,从头到尾都只是跟淑太妃一道,拉拢她、观察她,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她竟这么傻,为了他,打算得罪无双公主,给自己将来找罪受…… “我屋内还有一件袍子,我去换上,”长乐依旧说着,语气放缓了半是哄着,“这一件,就拜托薛司祭了,事成之后,半筐螃蟹做为交换,如何?” 薛青竹只觉得一切可笑得紧,呵,他难道一点也没有发现,所谓替他缝补袍子不过借口而已,她只是想看看他的胳膊。 那皓白的臂腕上有一道清晰的旧疤,正如无双公主所说的那样。 藕花香榭,花虽已凋尽,却仍留残荷的清香。若在平时,与他说说笑笑,品茶吃美食,倒是十分心旷神怡,但眼下,她却已没有这样的心情了。 第七章 第四章 隔了几天,薛青竹万万没想到,这天傍晚肃王忽然派了一辆车入宫,说有要事要接她到王府一叙,真把她吓了一跳。 “你看我,我身为王爷得力的手下,都这么真诚!”他大言不惭地道。 “哦?”薛青竹挑挑眉,“你敢说从没什么事瞒过我?” “啊?”他依旧装傻。 “还请转告王爷,他府上的事情,我不想插手,”薛青竹转身就走,“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情,该由夫妻俩自己解决,谁说谎、谁没说谎又有什么关系?感情若在,说谎亦可原谅。感情若没了,没说谎也会闹翻!” “喂,喂,”翟无忧急道:“你去哪儿?” “回宫。”她怒道:“以后少为了这些无聊小事找我!” 她忿忿地行了好几步,忽然发现身后悄无声息了,心中猛地涌起些许不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后悔不已,因为她发现隔着不远的距离,翟无忧正笑咪咪地看着她,彷佛知道她会回头一般。 “你笑什么?”她不由得火冒三丈。 “我笑薛司祭好大的脾气,”翟无忧道,“这王府自建成以来,还没人敢说走就走的。” “难不成还要砍我的头?”薛青竹瞪着他。 “喂喂,你最近为什么老爱无缘无故地生气?”他却道。 “我哪有!”她当即反驳。 面对这个骗子,难道她没理由生气吗?什么无缘无故啊,倒打一耙! “哪没有?”翟无忧道:“好几次我进宫找你,你都不理我!” “我在忙啊,哪有空理你……”的确,她这段日子总是避着他,因为自从知道了他的身分,她实在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 “从前你也很忙啊,可是还是天天跟我混。”翟无忧叹一口气,“我怕自己哪里不小心得罪了你,总想找你问个明白。” “你真不知道?”她反问。 “你说啊,我哪里不对,我改就是了。”他愁眉苦脸,似乎真的为此烦恼,“可别不理我啊!从小到大,我都没几个朋友,更没人像你这样的……” 为何他的语气中有一丝哀恳的意味,虽然听着可笑,可她却被感动了…… 原来,他如此寂寞,超出她的想象。原来,他是真的珍惜她的友谊,超出她的预料。 她忽然觉得他有点幼稚,像个小孩,一反从前肃王给世人老谋深算的印象。或许,他是真心待她,才会如此吧…… “实话对你说吧,”翟无忧又道:“府里这等小事,本来完全不必麻烦你。可我想着,总该找个机会跟你说说话,就派车把你请来了。我还请厨房做了许多好吃的,想留你在这里用晚膳呢。” 呵,原来如此吗?她说呢,怎么府里下人吵架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用得着请她来监谎,该是有多么穷极无聊,才会如此兴师动众! 可他为什么对她坦白这些,难道……他要正式对她透露自己的身分了? 薛青竹的心不禁怦怦直跳,凝视着对方的容颜,像在期盼着什么,“长乐……你还有别的事瞒着我吗?” “我……”他怔了怔,似在思绪杂乱中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青竹,我的确有一件事一直瞒着你……” 现在就要告诉她吗?反正已经憋了这么久,他都快憋不下去了。 今天请她到府中做客,已经打算豁出去了,甚至颇期盼她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当面揭穿他。说来他做得也算明显了,这一来一往她该会发现他的话里有漏洞,他做的事早就超出一个门生可为的,偏偏,她就是没察觉到这些。 为什么她就是这么笨呢?又或许……她太过善良,不忍让他难堪,只等他自动坦白。 好吧,那就彻底坦白吧…… “青竹,其实我是……”他终于开口,然而就在他吐露那关键的字眼时,她却伸出手指,捂住了他的唇。 “好了,不要说了,无论你隐瞒了什么,我都原谅你。”薛青竹如是道。 他双眸一凝,眸中尽是不解。 等了这么久,就盼着这一刻,为何却制止了他? 她只怕,他说出来了,他们就不会再像从前了……的确,他与她之间隔着一道鸿沟,惟有“长乐”才能跨过来,融入她的世界,与她同喜同乐。可是,肃王翟无忧却是离她好遥远的人,一个注定无法与她靠近的人。 她怕他坦白了,“长乐”就消失了,而且一去永不回。 薛青竹低下头,沉默不语,忽然觉得,这个寻常的傍晚天空竟这么清澈,夕阳落在身上,如湖中粼粼波光,整个花园比春天更加繁媚。 她不禁微微笑了。 好吧,无论他是谁,她都会把他当成自己的好朋友“长乐”,如今,他到底是谁,已经变得不再重要。 她甚至希望,这个秘密可以一直维持下去,他永远是她的“长乐”……虽然她不知道这个永远还能有多远。 “王爷,淑太妃派人来催请了,”宫婢小心翼翼地禀报道:“中秋赏月之宴已经恭候王爷多时,听说焕月公主也早已到了。” 翟无忧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天幕上的一轮明月,久久没有转过身来。 “你去转告太皇太后以及我母妃,就说我忽然头疾发作,不能前往了。”终于,他低声道。 “王爷……”宫婢大为惊愕,“您不舒服吗?可是……宫宴是特意为您而设,连皇上都亲自叮嘱……” “我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见了焕月公主也会让她失望,不如不见的好。”翟无忧徐徐坐到卧榻之上,“你顺便去传太医来吧。” “是……是……”宫婢犹豫再三,还是领命去了。 四周很安静,今天中秋,他赏了宫人回去过节,藕花香榭里,空空荡荡的。 他知道自己装病的后果,不仅会得罪燕国,而且把宫中上下关心他的人也一并得罪了。他那无双妹子头一个就不会放过他吧? 只是,他真的不想以肃王的身分出现在她的面前,薛青竹……薛青竹……曾几何时,这个他过耳即忘的名字,却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想当她的朋友,每日跟她吃好吃的、聊好玩的,在宫里闲庭信步、在集市里瞎看热闹,跟她在一起,他这个本来复杂沉重的人忽然变得轻松简单起来,这或许,也是他最最喜欢她的地方。 那天,他差一点就要对她坦白了,可关键时刻,她却阻止了他。 那一刻,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她的心思,因为她若知道了他是谁,这辈子都不能再跟他做朋友了,身分地位摆在那里,谁能逾越? 所以,他明知不出席今晚的宴会或许会得罪很多人,也要把自己的真实身分隐瞒得久一点……就像小时候偷偷从宫外买的糖人,他一直舍不得吃,看着糖人渐渐融化了,直到最后的一刻,他都舍不得。 只盼能拖一刻是一刻,她,也是如此想的吧? 现下他笃定,她肯定察觉到了什么,甚至已经识破了他的身分,可是她一直没开口,亦不让他开口。 这彷佛成了她与他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惟有死守着,他才能继续做“长乐”,继续做她的朋友。 他们开始了一个只有彼此才知道的游戏。 第八章 “王爷,王爷!”派遣出去的宫婢忽然匆匆返回,气喘吁吁地道:“太皇太后和淑太妃正往藕花香榭来呢,您……您……” “那我就躺躺吧。”他微微一笑,彷佛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褪了外袍,只着雪白的中衣倚在卧榻之上。 “不,不是焕月公主,”翟无忧忽然答道:“孙儿不想见的,另有其人。” “谁?”淑太妃诧异地追问。 “一个我见了,她就永远不再理我的人。”他意味深长地答。 所有人都是疑惑,惟有薛青竹知道这神秘的答案。 一切已经揭穿,眼前的一切坦坦荡荡了,他们俩的心也瞬间空了。 就如他们所料,“长乐”和“薛司祭”的友谊会随着真相的曝光而破灭,就像被黎明冲掉的夜色,被秋风吹散的宁夏。 记忆中那个在溪畔请他吃野山莓的姑娘不复存在,那张对他甜甜扬笑的清丽面庞,他再也看不到了…… 薛青竹一直在想,有朝一日,他的身分揭穿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没想到,竟是这样。 没有什么激烈起伏的情绪,一切就这样淡淡地结束了,正如她初识他的那个下午,他在雪白的日光下走进她的摊子,普通的相遇,平凡的结束。 宫里并不大,但自那天开始,薛青竹就没有再见过翟无忧。 听说,他一直称病,后来移到了宫外休养。太皇太后与淑太妃替他隐瞒了真相,毕竟他也不肯说出他不想见的人是谁,再加上翟无双从中调和,焕月公主就算心有不甘也不好多说什么。 说来,当初不想让他戳破谎言的人是自己,现在亲自把两人逼向现实的也是自己,终究她是自私的,在太皇太后唤上她一起前去看望他的时候,她忽地想,长痛不如短痛,她不该再放更多不该有的心思了。 她觉得自己就像作了一个梦,梦中那个叫做长乐的男子只是虚幻而已。如今,他是肃王,一个遥不可及的影子。 有时候,路过藕花香榭,她仍会忍不住想进去看一看。但她知道,如今那里已经不是她能踏足的地方。 大概过了半个月左右,她忽然收到了一封信。 拿到信的时候,她本来一阵惊喜,以为是翟无忧约她一叙,谁料,却是父亲寄来的。 奇怪,父亲早就当没她这个女儿了,把她送到无极寺里从不过问,这会儿怎么会忽然派人寄信来,而且,还知道她在宫中做了司祭? 换成从前,她是绝不理会的,但眼下,她却忽然心生好奇,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决定出宫一趟,回家探个明白。 而出了宫……或许,还能遇见他呢…… 呵,本是他欺骗了她,怎么反倒像是她对他依依不舍似的,还万般惦记,纠结于心。她真的好没出息。 回家的路她还记得,叫了马车一路行去,薛家庄子依旧是她儿时的模样,顺着田野小路,垂枝满径,便可见那深红色的大门。 “大小姐!”一个老仆见了她,居然也还认得,连忙将她请进门去,“你回来得正好,再晚,夫人恐怕就要被老爷打死了!” 夫人,哪个夫人? 她好生迷惑,匆匆跟那老仆步至中庭,见到廊柱下果然绑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 妇人正声嘶力竭地求饶呼喊,薛员外手持一条长鞭,鞭鞭抽打在那妇人的身上。 “你说、你说,为何要做那等事来陷害玉漱?!”薛员外正两眼通红,怒吼道。 “老爷,是妾身一时糊涂……”妇人哭道,“当初妾身的确是嫉妒阿玉,才出此下策,看在多年夫妻的情分上,老爷就宽恕妾身吧……” “一时糊涂?玉漱就因为你一念之恶,葬身火场,我们薛家庄也因为你背上了弑君的罪名,这些年来一直被朝廷监视,不得自由,叫我怎能饶了你!”薛员外厉声喝道。 这妇人……这妇人……便是父亲的正妻,当年蛮横跋扈的大娘吗? 薛青竹瞪大了双眸,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青竹?”薛员外抬起头来,瞧见了她,霎时满脸激动,“青竹,是你吗?!你真的回来了?!” 薛青竹强作镇定,上前微微躬身道:“父亲,女儿回来了。” 她曾经想象过无数次回家的情景,盼着替娘亲沉冤昭雪,扬眉吐气的一日。却不料,是这般。 “父亲,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要修书唤女儿回来?”她淡淡看了一眼那跪着啼哭的妇人,“为何要为难大娘?” “女儿,当年为父真是错怪你母亲了,”薛员外老泪纵横,“真不该听了这毒妇的话,牺牲了你母亲……” “怎么,当年的事真相大白了吗?”她一怔。 本以为,回家的路千难万险,谁知却在忽然之间,重山化为平地,什么都解决了,烟消云散了? 她就像在柳树下作了一个梦,一觉醒来,整个世道都变了。 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 “当年,是这毒妇联同她娘家兄弟,陷害了你母亲,”薛员外悲恸地道:“怪为父太糊涂,居然相信了她的话……” “真是太糊涂吗?”薛青竹不由得冷笑,“是当年父亲您太想月兑身吧?” 薛员外一怔,“女儿,为何……这般猜疑为父?” “当年的事,就连我都知道是何缘由,惟独父亲不闻不问,纵容大娘和她娘家兄弟,欺负我娘亲!”薛青竹忆及往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着,“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我娘亲是微贱的算命师,比不得大娘能助你振兴家业!” “女儿,冤枉啊……”薛员外满面尴尬,结结巴巴辩解道:“我待你母亲的确是真心的,没能护她周全,实在令我愧疚,这些年来常常夜不能寐……” “或许您对我娘亲是有几许真心,但比起她的死,这些真心又值几个钱呢?”薛青竹紧盯着薛员外,“奇怪的是,您忽然转了性子,不仅修书催我回家,还毒打大娘,闹得天翻地覆,这其中到底有何蹊跷?您又是如何知道,我如今人在宫中做了司祭?” “这……是听无极寺住持说的……”薛员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父亲,您也应该听说过,我娘亲有读心的本事,”薛青竹冷冷地道:“她也老早把这本事传给了我——当着我的面撒谎,您就不害怕吗?” “女儿啊……”薛员外无言以对,大为汗颜,“的确,为父不该瞒你……” “说吧,做这场戏,到底给谁看呢?”薛青竹瞥了一眼跪在地上假意大声哭嚎的薛夫人。 “肃王日前亲自召见为父……”薛员外道:“他说,因先帝遇刺一事,我们薛家一直受朝廷猜忌,如若为父能还你娘亲一个清白,他会跟皇上求情,宽恕我们薛家……” 翟无忧?原来是他…… 这摆明了就是要帮她,是因为欺骗了她,而想赎罪吗? 青色的天空中飘着几缕淡淡的云,恰似她的心湖,荡起淡淡的涟漪…… 第九章 第五章 再次踏进肃王府的大门,薛青竹的心情与以往大不相同,她有些不明白,这到底是她好朋友“长乐”的家,还是庄重森严的王府,她心绪迷茫,如在梦中。 比起藕花香榭,这里华丽气派了许多,三进三重的庭院,层层的把守,雕梁画栋,繁花茂树,鸽燕聚栖。 “司祭请稍候片刻,王爷在护养花草呢。”侍卫道。 护养花草?他,堂堂肃王,还需要弄这个?薛青竹禁不住一阵诧异。 思忖中,有奴婢奉上茶来,微涩的莲心茶里加了一些黑蜂蜜,正是她在藕花香榭常喝的味道。 亏他有心,还记得她的喜好,又或许,并非他刻意为之,王府的人本来就很懂得待客之道。 “你来了。”过了一会儿,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道。 薛青竹回过神来,见翟无忧来到了她的面前。 他一身家常布衣,或许是刚护弄了花草的缘故,袖子半卷起,衣摆上沾了些泥土,与她想像的高高在上的肃王毫不相同,一如往日“长乐”的模样。 他犹在微笑,只是神情有些疲倦,眼睛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昨夜睡得不安稳。 不过,比起“长乐”来,他多了一些尊贵的气度,举手投足皆是优雅,不似从前那般活泼。 “臣下给王爷请安。”薛青竹起身行礼道。 “咱们之间,不必这么客气。”翟无忧将手中的花锄搁下,立刻有奴婢递上热水盆子、雪白毛巾供他净手。 “听闻王爷最近身体不适,可好些了?”她沉默片刻,觉得应该嘘寒问暖一下。 “我那不过是骗骗宫里人的,”翟无忧道:“你总不至于会相信吧?” 呵,她自然是不信,但也免不了担忧。 果然,跟他说话、相处都跟从前不同了,那些无话不谈的轻松日子一去不复返,现在她每说一个字,都会反覆斟酌半天,场面常常一片静寂。 “真没想到,你肯来见我。”翟无忧望着她,“想必是回了一趟家吧?” “多亏王爷替我娘亲申冤,”薛青竹道:“臣下此次是特意来感谢王爷的。” “应该的,你替皇家办事,肃王府总得回报一二才是。”翟无忧道:“听说,当初我母妃也曾答应过你,对吗?” “臣下还未替太妃效力……”她有些忐忑,“此恩受之不安。” “替我母妃办的事将来再说,这就当是提前给你的报酬了。”翟无忧苦涩笑答。 对啊,他只是替淑太妃履行了诺言,并非像她期待的那般……有什么特殊的意思。 这是肃王府的恩惠,不是她的好朋友“长乐”帮的忙。是她应得的,没什么可感激。 “上次……王爷的袍子,臣下已经缝好了。”她递上包袱,“臣下手艺不精,还请王爷多包涵。” “原来你还记得。”翟无忧颇为意外,“还以为你随口说说而已。” 不错,当初替他缝衣袖不过是一个借口,想借机看看他手上的伤疤而已。但是这段日子,她倒是认认真真地做起女红来。 或许因为不像从前那般日日都相见,居然生出思念来,就像要将自己的情思一针一线地缝进衣衫里,期待完工之时能来见见他…… “正好,本王的衣衫脏了,那就现在替本王换上吧。”翟无忧道。 这里虽是偏厅,可婢女倒完茶后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也不见其他仆从。门扉轻掩,厅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颇让她有些尴尬。 他是故意这样安排的吗,还是王府的下人都太懂得看他的眼色? “劳烦薛司祭帮个忙吧。”翟无忧当下道。 他是叫她替他换衣吗? 薛青竹微微脸红,替男子宽衣解带之事,她可从没做过。 “王爷还是请随侍的婢女来吧。”她委婉地推拒。 “没什么可害羞的吧?”翟无忧似乎很明白她的想法,坚持道:“就当帮本王一个忙,不成吗?专门去叫婢女,反而造作了。” 确实,他的态度光明磊落,若她再扭扭捏捏,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薛青竹只得上前,照他的吩咐除了外衣,将那袍子披到他的身上。她的双手小心翼翼打着衣结,再绕过他的腰,将松花色的汗巾系好,他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青草气息,让她心尖微颤。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到了他将来的妻子,将会每日这般服侍他更衣,夫妻俩举案齐眉,想必十分幸福吧? 可惜,她的身分微贱,那个女子注定了不会是她……呵,她在胡思乱想什么?这样的念头,最好想也不要想,否则,该显得她多么愚蠢可笑! “想不到,你的女红做得还不错,”翟无忧看着袖口道:“针脚比我预料中平整许多。” “多谢王爷夸奖。”薛青竹退到一旁,低头答。 “青竹——”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这样唤她的名字,听着亲切却陌生,“无论你相不相信,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的。” 为什么……为什么忽然要对她说这样的话?在她脸红心跳的时刻,雪上加霜。 “你一定不相信吧?”他忽然苦笑,“我知道,无论说什么,你都不会再信我了……” “不,我信。”她却坦然地答。 “为何?”他倒是一怔,“因为我替你母亲申了冤?” “那倒不是,”薛青竹抬起头来,端详他的眼睛,“王爷或许并未察觉,你撒谎的时候会有一个小动作。” “小动作?”他凝眉,“是什么?” “恕臣下不能告知。”她欠了欠身。 “那本王可得当心了,此后无论说什么,大概都瞒不过你了。”翟无忧微笑。 “臣下不告诉王爷,并非想以此要胁王爷,只怕王爷知道了这个小秘密,今后说谎时表情反倒更不自在,那么届时不只臣下,恐怕常人也会看出来。”薛青竹答。 翟无忧笑意凝敛,换了郑重神情,“青竹,原来,你也是真心把我当朋友——” 或许,她并不只是把他当成朋友而已……这段日子,这段特殊的相处,让她对他产生了无比依恋的感觉,她很害怕这种感觉。 现在好了,终于,他恢复了王爷的身分,她退居臣下,两人之间隔着漫漫长河,不会再让她产生非分之想。 “青竹,我要再求你一件事,”翟无忧忽然说道,“你愿意再帮我一个忙吗?” “那是自然。”无论做为朋友,还是臣下,她都无法拒绝。 “焕月公主仍住在宫里,太皇太后不断催促我与她见面……”他斟酌着开口。 “王爷是想让焕月公主尽早回国?”薛青竹问。 “不,这桩婚事,我答应了。”他猛然道。 什么……答应了?! 她只觉得青天霹雳一般,莫名错愕。 “王爷,您为何……”她想问为什么,却忽然不知从何问起。 “这桩婚事我另有考量。”翟无忧道:“只是燕国那边有人想阻挠这桩婚事,以我与焕月公主的八字不合为由,劝说燕皇召焕月公主即早回国。青竹,你有没有法子让燕皇改变主意?” 她不过只有几日没见他,为何他的想法却与从前大大不同了?从前,是一个劲地推三阻四,现在,却如此迫不及待…… 到底,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变故? “青竹,你有什么法子吗?”翟无忧见她在发呆,连声问道。 “容臣下再想想吧。”她此刻脑中一片混乱,什么都想不出来。 其实,他愿意与燕国结亲,她不该为他高兴吗?无论如何,焕月公主也堪称良配了。 可是,从前那个翟无忧到哪里去了,那个亲口对她说,一门亲事不单单要看外在,更要看内心的翟无忧,如今已经随着“长乐”消失了吗? 他教会了她很多道理,可如今,他自己却没有守住孤城。 倏忽间,她无比失落……她的好朋友“长乐”真的一去不复返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她真的不懂,一点也不懂得…… “青竹,无论你信不信,当初,我不是恶意骗你的……”他忽然开口说着,“可是,现下再解释什么,也没有用了。” 她猛地鼻酸,几乎就要落泪了。 的确,再多说什么也是徒劳,无论当初他的欺瞒是出于什么原因,她都不想知道了。 淑太妃怒气冲冲踏进肃王府的时候,翟无忧正在为花草浇水。他似乎知道母亲会来兴师问罪,所以,平静得波澜不兴。 “母妃,你看看,儿子养的这些花草,枝叶是不是又繁茂了些?”他微笑道。 “为娘问你,薛司祭家里的事,是不是你去跟皇上求情了?”淑太妃板着脸问。 “母妃既然答应过人家,就应该好好履行承诺。”翟无忧道:“儿子没做错什么吧?” “为娘不是不履行承诺,可并非现下,”淑太妃着急地解释,“薛司祭若从此以后没了牵绊,不再站在咱们这一边了,那从前的功夫岂不都白费了?” “白费就白费了,”翟无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堂堂王爷,还不缺一个司祭。” “你懂什么!”淑太妃怒道:“如今宫里上下都惧她三分,太皇太后也被她唬得团团转,若不能为我所用,只能被我所杀!” 翟无忧依旧淡淡笑着,拿起花剪,从容地修整枝叶,“母妃,不要再为难她了,想要有用之人,儿子再替你寻一个来便是。” “忧儿,你这是怎么了?”淑太妃瞧着他,紧张地询问,“你与薛青竹相处的这段日子,该不会是发生了什么吧……听说,你还假扮什么门客与她来往?” “当初母妃叫我去寻一个可靠的人,我寻了她来,总得替母妃看看她是否真的可靠吧。” 这也是一开始他邀她相见的原因。只是,没料到,一切超出了他的预想。 “真的只是如此?”淑太妃狐疑,“本宫怎么觉得,你对她过分关心了?” “母妃放心,儿子已经决定跟燕国联姻了。”他忽然道。 “什么?”淑太妃大为意外,不由得喜上眉梢,“儿啊,你何时想通了?怎么……就想通了?” “既然到了成亲的年纪,一切又水到渠成,儿子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拒绝这样的好姻缘。”翟无忧缓缓答道。 “你真想通了?”淑太妃半信半疑,“你一向倔强,虽然外表谦和,但为娘知道……” “薛司祭也答应继续帮我。”翟无忧打断母亲的话语,“母妃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可是……”淑太妃盯着他,“为娘还是觉得奇怪,你明明……” “母妃,知道这一丛是什么吗?”他忽然指了指手边的花草,问道。 “什么?”淑太妃一怔,“不就是你从山野挖来的怪东西吗,有什么希罕?” “这叫野山莓。”翟无忧答道:“它会长出红通通的果子,酸甜可口,吃过一次,便终生难忘。” “野山莓?”淑太妃感到奇怪,“宫里那么多好吃的,都不见你感兴趣,为了这个鬼东西却忙碌半天。” “到时候收成了,儿子请母妃尝尝。”翟无忧笑道:“宫里的东西虽好,但不是儿子喜欢的——宫里的人,也从来不知道儿子的喜好。” “是啊,”淑太妃忽然叹一口气,“你这孩子怪得很,就连为娘也不太知道你的喜好。” “所以,儿子心中自有想法,”翟无忧幽幽说着,语气中淡淡的,却有令人难以察觉的落寞,“母妃既然不明白,就不要再问了,儿子都这么大了,母妃也早该放心了。” “可是……” “母妃,儿子从没问过你,为何偏生要安排司祭一职?”翟无忧打断了她,不解地问:“儿子只知道,你终归是为了我好。也希望母妃不要太过问儿子的事,母妃应该明白,儿子是不会给你闯祸的。” 淑太妃还想再说些什么,却也不太好继续唠叨,心虽犹有疑虑,也只能压了下去。 翟无忧继续修剪枝蔓,这些日子他迷上护养花草,只觉得每次与花草亲近,都能够维持心平气和,思绪澄澈。 他看着手边的野山莓,彷佛能看到它生了根,开了花,结出彤红的果子,一片又一片如漫天的晚霞。 到了收成的时候,那丫头一定会十分高兴吧?他总想着,她吃到他亲手种的果子,定会惊讶得不得了。 这辈子,他都没什么朋友,所以格外珍惜与她的友谊,有时候,他甚至觉得那种感情超乎了友谊…… 可是,又能怎样呢?毕竟,他不是真正的“长乐”,他能给予她的,或许就只有这一丛亲手栽种的野山莓而已了。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他的心一阵发凉,就像日落西山后的寒意。 第十章 这不是薛青竹第一次见到帝师有琴南,却觉得眼前的人与记忆中有些不太一样了。 在她的印象中,有琴南是一个眉心总是微蹙的女子,彷佛心事沉重。可此刻,对方的眼中透着明亮的笑意,言谈间充满舒心畅意,脸庞似乎圆润了些,却比从前漂亮了许多。 “薛司祭,我请住持邀你过来,你一定非常诧异吧?”有琴南身着一袭月白衫子,用绿玉簪子松松地盘着发髻,衬着一身清灵气质,显得飘然若仙。 听说她很有学问。薛青竹自幼没读过什么书,所以一向崇拜有学问的人,何况眼前这位还是个美女姊姊。 “先前听闻居士住这无极寺的后山,青竹一直想来拜访,却又怕打扰了居士,”薛青竹笑道:“此次蒙居士亲邀,青竹求之不得呢。” “我先前也听说京中出了个女神算,后来入宫做了司祭,深得宫中上下信赖,”有琴南也笑着与她寒暄,“却没想到,是曾同住在无极寺的薛姑娘。” 薛青竹微微心虚,毕竟她从前对这位美女姊姊撒过谎,忆及往事,难免惭愧。 “不瞒姑娘,眼下我有一桩麻烦事,希望请姑娘帮忙。”有琴南忽然道。 “居士尽管开口,小女子一定尽力。”薛青竹连忙道。 “皇上一直希望我可以回宫,可我却喜欢住这山林里,自由自在的。”有琴南笑道。 “皇上?”薛青竹一怔,大约知道她的心思,“不瞒居士,小女子入宫以后,还未曾得幸能见帝颜,恐怕这……” “你不是早就见过他了吗?”有琴南却笑道:“还记得从前给你钱,让你来骗我的那个贵公子吗?” “什么?!”薛青竹大惊,“那个……那位就是皇上?!” 当年她除了帮那贵公子一把,还偶然听到那贵公子与手下的对谈,说京中会有血光之变,无极寺恐怕遭殃,她当时才悄悄溜出京避祸,后来选择在外算命营生。现在看起来,她也算被皇上帮了忙。 一切就像命中注定,冥冥中有始料未及的缘分。 “皇上总是希望能哄我回宫。”有琴南无奈地莞尔,“这一次,我又在劫难逃了。” “可是……可是……”薛青竹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却不敢妄自揣测。 “实不相瞒,我现下已有了身孕。”有琴南倒不避讳。 薛青竹瞪大眼睛,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有琴居士怀孕了,怀的是龙种吗?她她她……不是皇上的老师吗?听说还比皇上大几岁呢…… 一时间,她实在难以消化这惊人的消息。 “很吃惊是吧?”有琴南微微笑,“若宫里知道了这事,还说不定会出什么乱子呢。” “皇上……是如何打算的?”薛青竹结结巴巴地问。 “他想接我回宫,为我封妃,”有琴南顿了一顿,“甚至封后。” 封后,那么当下的皇后曹丽华又该如何? “你也知道,曹皇后娘家声势显赫,皇上能坐稳江山,也是得了曹家的大力相助。”有琴南向她解释,“我可不希望皇上因为我跟曹家闹僵。” 薛青竹有些明白了,心中不由得产生一丝敬佩之意。 有琴居士一定很爱皇上吧?为了皇上的江山稳固,不惜舍去名分地位,独自隐居在此,还要独自生孩子……这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做到的,至少,她自认做不到。 “居士请尽管说吧,要臣下如何帮忙?”薛青竹当下铁了心道:“臣下一定做到!” “我打算离京避一段时间,直到把孩子生下来。”有琴南殷殷嘱咐,“待我离京之后,请把这封书信亲手交予皇上。切记,此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否则我就走不成了。” “可是,不得皇上召见,我岂能接近天子?”薛青竹颇苦恼。 “皇上常会到文华殿的竹林小坐,那里曾经是他读书的地方,也是我住过的地方——”有琴南提点着她,“皇上喜欢清静,那儿不会驻守太多侍卫,你留点神,应该就能见到他。” “居士,”薛青竹小心翼翼地接过书信,“不知……不知居士为何如此信任臣下?” 按理说,她们也只有数面之缘而已,却把如此重任交付于她,实在让她有点受惊。 “无忧信任的人,我觉得我也可以信任。”有琴南笑道。 无忧,肃王?薛青竹愣住。 “那日无忧来看我,说了许多关于你的事,”有琴南幽幽说起,“从小到大,我还从没听他如此提起过一个姑娘,看来在无忧心里,薛司祭十分重要。” “啊?”薛青竹瞠目结舌,“居士……您一定弄错了……我和王爷,我们只是……” 她跟“长乐”还能算得上是朋友,跟“肃王”却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 “这件事情我本来可以托付给无忧,但他一定会帮着皇上把我强留下来,所以,我只得来求司祭你了。”有琴南面露苦涩。 “我我我……”薛青竹真不知该如何澄清,“居士,就算臣下不认识王爷,也会帮居士的……” 有琴南依旧抿着唇笑着,对她的解释听而不闻,算了,越是紧张申辩,倒越显得她心里有鬼了。 不过,她还真是羡慕有琴南,羡慕对方有翟无忧这样的知己,可以一边品茶,一边随意聊着最近认识的人、碰到的事…… 曾经,她和“长乐”也是如此,只是,她的长乐已经消失无踪,天地间,又剩她独自孤立无援。 她忽然觉得好寂寞。 文华殿内密竹森森,这里,曾经是今日昭皇翟无忌读书的地方。 薛青竹步入宫院之内,发现四周并无守卫。听说,自从有琴南搬到无极寺后,这里就一直空着,翟无忌亦不许太多人守在这里,怕打扰了这里的清静,有时,晚膳过后,他会独自在此待上一会儿。 薛青竹曾经以为,皇上不过是想找个清静地方读书小憩,现下,她终于明白,这位孤独的君王大概是在想念那个宫外的女子吧? 不过,像今日这般,不安插一个侍卫,连她都可以偷偷进出,似乎也太过大意了,万一有刺客潜伏在此,岂不糟糕? “你说什么,阿南失踪了?!” 才行了两步,薛青竹便听见那竹林深处,传来一个男子的怒吼声,她连忙避到树后,借着初升的月光,看到夜幕下,两个身影在对峙。 一个黄衣黄袍,正是从前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贵公子……不,应该说,是当今皇上,翟无忌。 另一个,她再熟悉不过,那袭青衫长带当风,不是翟无忧又是何人? 薛青竹马上反应过来,为何此时此刻没有守护,一定是他们兄弟俩有什么要事要相商,故意屏退了侍卫。 “皇上稍安勿躁,”只听,翟无忧道:“臣弟已经派人去打听了,应该很快便有居士的消息。” “阿南为何要离京?”翟无忌一脸不解,“上次朕去看望她时,还好端端的。” “听伺候居士的太医说……”翟无忧停顿片刻,最终仍道:“居士她有了身孕?” “不错,”翟无忌颔首,“朕本想隐瞒一段时日,待到胎象安稳了,再禀报太皇太后,将阿南接回宫来。” “会不会是因为这个缘故,居士才离京的?”翟无忧道。 “什么意思?”翟无忌凝眉,“你是说……阿南她不愿意回宫?” “敢问皇上,若居士真的回宫,皇上将如何安排?”翟无忧一针见血地道:“封妃吗?” “其实……朕思忖废后之事已久。”翟无忌亦坦言道。 “皇上觉得,依今日之势,可削了曹家的权位吗?”翟无忧挑明了问题。 “时机或许还不成熟,”翟无忌虽有难色,心意却已决,“但阿南既然已经有了身孕,事情迫在眉睫……” “皇上,”翟无忧屈膝下跪,“臣弟愿助皇上一臂之力。” “无忧,此事你不必参与其中,”翟无忌扶住他的臂膀,“说白了,即便是朕,都还不能全全掌握曹家势力,无法与曹家对抗。” “臣弟已经决定与燕国联姻了。”翟无忧却答道。 翟无忌凝眉,“什么?你不是一直都力拒这门亲事……为了朕、为了阿南,你真愿意?” “皇上,恕臣弟直言,曹家如今安然不生事端,皆因曹皇后在宫中地位稳固,若是废后,曹将军定不会答应,到时候说不定又会有兵变之乱,”翟无忧一条条地分析,“听闻燕皇与曹家向有来往,到时候若曹家卖国,再引外兵入相援,内忧外患,皇上怎堪重荷?” “所以,你打算娶燕国公主,”翟无忌明了地道:“若你与燕国联姻,燕皇便不好再与我朝添乱,迫不得已的时候,还可以向燕皇借兵,以除曹家。” “确实是如此考量。这些日子臣弟已经想通了,焕月公主堪称良配,又能于我邦有利,”翟无忧颔首,“何乐而不为?” “你到底是何时改变想法的?”翟无忌疑惑,“前些日子还为了逃婚装病,这才几天啊!” “总之,臣弟是想通了。”翟无忧抿唇道。 “无忧——”翟无忌微微叹息,“时到今日,朕才发觉,有手足助自己一臂之力,是多么难能可贵。从前朕常常感到独力难支,可自从咱们化解了心结,常常一道商量国事,朕晚上恶梦都作得少了些。” “臣弟也一直觉得,身为皇族之后,每日这般游手好闲终究不是办法。”翟无忧微笑,“能助皇上一臂之力,臣弟心中万分乐意。” 薛青竹默默地听着,不由得深深担忧,直觉告诉她,不久以后将会有一场始料未及的腥风血雨,卷入的人将会支离破碎。 不,她的“长乐”,如果可以,她希望他能远远逃月兑,此生平平安安的,做他的逍遥王爷……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卷入未知的深渊里,为了别人的江山、别人的皇位,倾尽自己的所有。 唰! 她正思忖着,忽然有东西从竹林顶部落下来,发出沙沙的声音,是一片竹叶划过她的脸庞。 她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就被一只手擒住了喉咙,顿时吓得全身动弹不得。 不知何时,四周已经站满了黑衣侍卫,她被其中的首领扼住了咽喉,手脚亦在未察觉之际,缠缚如茧。 原来这里并非没有防卫,皇上不会这么大意,随侍他的皆是暗卫,他们像影子一般隐匿在树上,无声无息,静候可疑来者。 “什么事?”翟无忌转过身来,厉声问道。 “启禀皇上,这里发现了一个探子!”那侍卫道。 “把他带过来!”翟无忌答。 黑衣侍卫将她架起来,押送到翟无忌面前,轻轻一推,她整个人便跪到了地上。 “你是何人,把头抬起来!”翟无忌道,是个女人? 薛青竹刚想抬头,翟无忧却早已认出了她,连忙一个箭步上前,跪到她的身畔。 “皇上,”翟无忧恳求道:“这是薛司祭,臣弟忘了,是我嘱咐她在文华殿外等我。或许她等得太着急,才擅闯文华殿,请皇上恕罪!” “哦,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薛司祭?”翟无忌意味深长地笑,“朕早就想召见你,今天实在是巧了。” 他微微弯了腰,借着月光往薛青竹脸上一瞧,不禁惊讶,“咦,原来是你啊!” 翟无忧亦一怔,“怎么,皇上见过薛司祭?” “从前在无极寺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朕还托薛司祭帮了个大忙呢。”翟无忌对薛青竹眨了眨眼,“对不对啊,薛司祭?” “臣下实在没想到,当日的贵公子便是皇上,”薛青竹道:“请皇上恕臣下有眼无珠。” “原来你跟我皇弟这么熟啊,”翟无忌往翟无忧看一眼,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弟媳妇呢,从没见过无忧为哪个女人这么着急的!” 薛青竹连看都不敢看翟无忧一眼,生怕惹来尴尬,可她的双颊已然绯红了。 “王爷是出于一片好心,怕臣下被当成了刺客……”她当即辩解道:“其实,臣下此次冒然闯入文华殿,是有一封书信要转交皇上。” “哦?”翟无忌一挑眉,“书信?” “是有琴居士托臣下转给皇上的信……” 此言一出,不仅翟无忌,就连翟无忧也是惊讶地盯着她。 “阿南她……”翟无忌急忙道:“信在哪里,阿南她现下人又在哪里?!” “臣下不知居士的行踪,这是她离京前交予臣下的。”薛青竹解释着,“居士还附了一句话——她说,她会照顾好自己的,请皇上以大局为重,勿要挂念。” 翟无忌一阵缄默,不再多问,只将那信接过去,缓缓转过身去,徐徐读起来。方才还顽皮调笑的神情,骤然变得阴沉可怕。 他一定非常在乎有琴南吧,所以才会如此紧张、在乎。 薛青竹忽然有些感慨,世间像有琴南这样的女子多么幸运,能得一男子爱恋,不论他是君王还是庶民,都值得羡慕。 什么时候,她才能像有琴南一样,找到倾心于她的人? 思怔中,她发现彷佛有人在瞧着她,侧眸之际,正好看到翟无忧。 月华之下,他的脸庞洁白莹亮,透出无比温柔的神色,像是溪水流淌过光洁的鹅卵石,无声无息…… 第十一章 第六章 一杯茶水徐徐饮下,周身微微暖起来,方才经历的惊吓也渐渐散去。 薛青竹长舒一口气,斜靠在椅背上。 “再来一杯?”翟无忧淡笑着问。 “不必了……多谢王爷。”薛青竹这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已经不再是昔日的“长乐”了,虽然这里仍旧是藕花香榭,虽然她喝的仍旧是从前的茶。 “想不到有琴居士如此信任你,”翟无忧道,“日前我曾去探访过她,她对离京的打算可是只字未提。” “居士她信任我,听说也是因为王爷信任我的缘故……”薛青竹垂眸答道。 “她可有什么话要带给我的?”翟无忧问。 “倒是有一句,”薛青竹道:“居士说,王爷应该多为自己着想,这昭国的江山有皇上管着呢,王爷不在其位,不必谋其事。”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她才疏学浅,实在听不懂,也不知传达得对不对。 “呵,”翟无忧轻笑,眉心一抹愁怅若隐若现,“阿南她还是这般替我着想。” 阿南?好亲热的称呼,听着都让人嫉妒。 这句话她一点也不明白,他却一听就懂得了,可见他和有琴南之间有着她难以企及的默契,这让她心中微酸。 “听闻居士与王爷曾在南疆共事多时?”薛青竹犹豫地问。 “不错,当时她在南疆替皇上种迦南叶,我负责督耕,”翟无忧为她解说,“南疆亦是我的封地,太皇太后派我过去,也是好就近照顾她。” 听来十分亲密嘛,南疆地广人疏,在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两人一定培养出许多患难真情吧? 若是有朝一日,皇上派她去种迦南叶,不,就算是开山拓荒也好,只要有眼前的男子陪伴,待上一辈子又有何妨…… “居士如今身怀有孕,孤身离京,”薛青竹叹一口气,“王爷一定十分担心她的安危吧?” “其实我早已料到了。”翟无忧却如此答道。 “什么?”薛青竹吃惊,“王爷你……何时料到的?” “当初听闻她有孕之时,我便已猜到依她的脾气,会做出今日的选择。”翟无忧答,“我本想未雨绸缪,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什么意思?难道……电光石火之际,薛青竹明白了。 “原来……王爷在听闻了居士有孕之时,就考虑与燕国联姻了。” 他果真很有远见,猜到了之后可能发生的一切,比如有琴南的远走、比如皇帝废后的心思,于是他早早为朝廷做了打算,哪怕牺牲自己。 “不错。”翟无忧点了点头。 “从前听闻王爷爱慕有琴居士……臣下也曾经以为是如此,”薛青竹语气苦涩地说:“可是如今……臣下终于懂得,王爷的宏伟心胸。” 他涩然一笑,原来她如此懂他,比他的母妃还要懂他,天下再无其他的女子能与她相比。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他们注定只是王爷与司祭的关系。 “身为昭国皇子,我自问从小也没为江山社稷做过什么,或许,这是我惟一可以做的事情了……” 这还是第一次,他这般正经地回答她的问题,望着他满面郑重,薛青竹心中暗涌万千。 原来,他亦胸怀大志,并非外人以为的那般,只是一个只懂品茗听琴的闲散王爷。 只是他出于手足之情,或者各式各样迫不得已的原因,收敛了满腔的凌云壮志,甘心当一个凡人,比起叱吒风云的君王,这样的隐忍更值得敬佩。 薛青竹心底平添一抹酸涩,倏忽间,生出无比敬意。 “王爷这番苦心,实在令臣下感动——”她轻声答。 “那么司祭就更该助我一臂之力,”翟无忧亦笑,“总该想个法子,对付燕国那边才好,听闻明日燕国钦天监主簿便到京了。” “臣下一定尽我所能,想出一个圆满的法子,让燕国那边无话可说。”薛青竹保证道,只是…… 为什么她心里这般难过呢?就像把亲人送上战场那般,明知此举会让自己疼痛难忍,仍旧要微笑以待。 “宫中非久留之地,”翟无忧忽然道:“此事完成之后,我会备好银两设法送你出宫。” 她入宫,原本只为了替娘亲申冤,事情一了,大可一走了之。但现下,她却愿意为了他留下来。 她从未曾料想,遇到他,就像踏入了一片沼泽,越是挣扎,越是泥足深陷,恐怕此生都会就此纠缠下去…… “到时候再说吧。”她敷衍地答道,思绪却已飘到另一个地方,“王爷,恕臣下无礼,你可曾……” “什么?”他凝眸。 “你从前可曾有过喜欢的女子?”终究还是问出口了,难得她鼓起如此勇气。 他似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直接的问题,沉默片刻,抿唇回答,“我希望自己喜欢的女子不在过去,而在将来。” 将来?他是指焕月公主吗? 虽然又注意到他那微妙的表情,但这一次,她没有自信判断他是否在说谎。 娘亲说,世间的事都可以冷静判断,惟独感情之事说不清、道不明,有时候谎言与真相之间,只是一线之隔。 关于昭国与燕国联姻一事,燕国上下分为两派。 赞成一派认为,两国和睦,有助邦交。反对一派则认为昭国国弱,乃举兵可灭之邦,联姻似被占了天大便宜,昭皇心思狡黠诡谲,后患无穷。 燕国派来的钦天监冯主簿听闻是一个博学之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特别精通五行紫微之术,连燕皇都敬他三分。 据说,这位冯主簿亦反对焕月公主“下嫁”肃王,但他身为公主舅兄,地位超然,赞成一派也不好力劝燕皇另择出使的人选。冯皇后虽然疼爱女儿,一向顺从她的心意,但也担心她婚后吃苦,于是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在冯主簿临行前说了“随缘”两字。 谁也不知道,冯主簿到了昭国后会怎么说、怎么做…… 薛青竹才步入太皇太后接见外臣的宫殿,便感到冯主簿那两道冷冷的目光向她射来。 “这位便是薛司祭吧?”冯主簿语气里满是对她的不屑,“听闻薛司祭十分了得,没想到这般年轻。” 太皇太后开口道:“青竹,方才哀家听冯主簿说,无忧与焕月公主的命格不太相配,可有此事?” “怎么,有此一说吗?”薛青竹故作吃惊地道:“臣下不曾听闻。” “薛司祭,此等常识之事,岂能不曾知道?贵国钦天监里都是什么人在忝居高位啊?”冯主簿声色俱厉地责斥,“从属相看,肃王属龙,我朝公主属虎,所谓龙虎相斗,不得安然也。从命盘上看,肃王是火命,我朝公主是木命,所谓木遇火则燃烧殆尽也。从名字上看,肃王名无忧,忧字从心部,我朝公主名焕月,焕字为火旁。 所谓心头一把火,夫妻终难和睦也。” “这……”太皇太后不由得蹙眉,“听来的确不太相配……” “万事成物,有益则有弊,哪有极好或者极坏的?”薛青竹笑道:“比如说到肃王是火命,焕月公主是木命,木却能助火势燃得更旺,臣下倒觉得是相辅相成的命格。” “一派胡言!”冯主簿骂道,“在下真怀疑薛司祭是否精通命理,此等大忌之事,居然反而拍手称赞?” “或许昭国与燕国的风俗民情不同,命理之说亦不尽相同。”薛青竹道:“臣下以为,既然各执一词,也不必强辩,还是由上天决定吧!” “上天决定?”冯主簿蹙眉,不满地问:“薛司祭,你这是什么意思?” “对啊,青竹,什么叫做由上天决定?”太皇太后着急地道:“难道神明有什么指示吗?” “众所皆知,肃王在宫中的住所名叫藕花香榭,荷池中养着成千条的红鲤鱼,经年累月,伴王爷读书听琴,如今也都有了灵性,听说每当王爷站在桥上观景,它们就会纷纷游来,守护着王爷似的——” “薛司祭,你到底想说什么?”冯主簿疑惑道。 “臣下想着,既然红鲤鱼是王爷的灵宠,那么不如就让它们代王爷挑选王妃如何?”薛青竹徐徐道出惊人之语。 “什么?!”听闻此言,就连太皇太后也愕然,“由红鲤鱼来决定,如何决定?” “来人!”薛青竹转身唤道。 立刻有两名宫女掀帘进来,她们手上托着一个偌大的透明鱼缸,其中装着一条红鲤鱼。 “不知冯主簿可否提供一件焕月公主的贴身之物?”薛青竹提议,“届时我将此物放入这鱼缸之中,若鱼儿朝此物游来,便说明公主与王爷有缘,是上天所赐之福泽。若不能,此桩亲事也就不必再提及了。太皇太后,您认为可否?” “如此甚好!”太皇太后抚掌道:“哀家赞同!” “冯主簿意下如何?”薛青竹看向冯主簿那一脸不满的神色。 “既然太皇太后都如此说了,微臣也只得从命。”对方勉强答道,“来人,去请公主赐一件随身之物。” 不一会儿,便有奴婢来报,“公主赐了常日爱用的金簪子一支。公主说,相信她与肃王是天定的有缘人。” 薛青竹微笑,将那金簪缓缓置入鱼缸中。 众人屏住呼吸,拭目以待。 薛青竹的双手缓缓地、缓缓地托起鱼缸,掌心在缸底悄悄地游移……初时那鱼儿围着金簪子打转,没过多久,便贴着那簪子,拥着簪子亲密地而眠似的,再也不肯分离。 众人看得眼睛不由得发直,冯主簿更是呆在原地,全身僵愣。 “看来,我们无忧是与焕月公主有缘的!”太皇太后呵呵大笑。 薛青竹垂眸,竭力掩盖自己眼底的心虚之色。这是她想了好久的法子,应该没有露出破绽吧? 应该没有。 第十二章 秋季是一年之中最凉爽的季节,虽然不似春夏百花争艳,但风中飘散着浓浓的草叶气息,让人闻之神怡。 所以,薛青竹很喜欢秋天,每年总盼着这一季的到来。 但今年,她却一点也欢喜不起来。就算享受着一年之中最明媚的阳光,也彷佛日日都是阴霾。 她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只是,那难以启齿的原因会永远成为她深藏心底的秘密。她只盼着,能尽快将它遗忘。 站在千鲤池畔,她面对一池秋水,望着鱼儿在水下穿梭,微微出神。 最近,她老是恍神。 扑通!忽然一枚石子落在池中,溅起一片水花。薛青竹回过头去,却见翟无忧站在不远处的亭阁。 “在想什么呢?”他笑道:“跟你打了老半天的招呼,都没察觉。” 他就要成亲了,即使还是她的“长乐”,也不可能像从前一样了……想到这里,她心里就万般不是滋味。 “那天真是多谢你了,亏你想出这么个法子。”他看着池中的鱼儿,意味深长地道。 “能替王爷效力,是臣下之幸。”薛青竹却远远地答道:“王爷今天为何如此清闲,有空逛御花园?” “皇祖母命我前来见焕月公主,”翟无忧答道,“我与她下了一盘棋,闲聊了两句,她说倦了,我便告辞出来。” “王爷该多与公主相处才是。”听上去,他们两人似乎没什么相处的兴致,她本该为他担忧,心下却有些莫名的高兴…… “来日方长。”翟无忧只是淡淡地道:“也不急于一时。” “也对。”薛青竹低下头去。 不错,他们还有长长一辈子能相处,听一听,都让她羡慕。 “薛司祭有空陪本王走走吗?”翟无忧忽然道,“相请不如偶遇,何况今日天气如此之好。” 似乎已经好久没跟他在一起说说笑笑了,如今不比他还是“长乐”的那段日子,可以天天厮混在一起。 薛青竹点了点头,绕过池畔朝他走去。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两人单独相处,她有许多话想要对他讲,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瞧,那假山上有一个阁子,是宫里最高的观景阁了,”翟无忧向她提议,“咱们上那儿逛逛吧,那儿可以俯瞰整个宫里的景致。” 说真的,她入宫这么久了,倒是从不知道宫里到底有多大,哪里是花园、哪里有什么殿阁。她本就是一个过客,因此从来也无心去了解。 跟着他拾阶而上,清风像一群白鸽钻进她的衣袖,也让她整个裙摆摇摇曳曳的。 忽然,她脚下一滑,险些跌倒,幸好他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 “当心,这儿青苔长得厚了些。”他笑道。 薛青竹握着他的大掌,生平第一次与一个男子肌肤相触,她像被火烫了一下似的,心尖发颤。 他的掌心洁白柔软,好似夏日的云朵,饱含阳光的温暖。 她忽然很想就这样与他执手相握,一辈子也不松开。可惜,他不属于她,将来他要牵的是焕月公主的手。一想到他们成亲之后,能够天天这样相携看风景,她心中就发酸。 “怎么,伤着哪里了?”翟无忧见她垂头哀伤的神情,连忙关切地问道。 她苦笑着退开一步,想抽回自己的手,他却浑然不觉一般,依旧紧紧握着她。 她心下一阵怦然,彷佛他胸中的律动亦传递到她这里,加速了她的心跳。 “我还是牵着你吧,这儿路滑。”翟无忧说道,“小时候,我每天在这儿,都会摔一大跤。” “你小时候天天都会来这儿?”她不由得好奇。 “从这里望过去,你能看到什么?”他忽然问。 薛青竹放眼四瞰,只见一道长长的宫墙,天边有不知名的鸟儿飞过,浮云在日光下游动,投下忽明忽暗的影。 薛青竹摇摇头,不明白他所指的是什么。 “那里就是勤政殿,历代昭皇上朝的地方!”他答道,“小时候我天天站在这里,想像着父皇在朝中指点江山的模样。我亦很羡慕大哥,能够以太子之名监国,不像我,成天无所事事的……” 原来如此,这就是他天天登高俯瞰的原因。 她忽然有点心酸,明明他与翟无忌同为皇子,却碍于次子的身分,什么都差了一截,甚至不能一展心中的抱负。 或许娶了焕月公主以后,做为燕国附马,会比现在的处境好一些吧?至少燕国那边要给他三分颜面,而昭国上下亦会敬怕他三分。到时候,他在朝堂上说的话、做的事,就算不能一展鸿图,也不会似现在这般担心要受人忌讳。 有一个强大的妻子当后援,总比孤立无援强。 她很庆幸自己帮了他,虽然他娶别人,会让她十分难过……可是,她不曾后悔。 “长乐——”她忽然道:“其实你不必羡慕别人,说不定将来,天下人都会羡慕你。” 他怔住,侧眸静静地看她。 “青竹,”他唤道,“你已经好久没这样叫我了……我喜欢你叫我『长乐』。你能依然把我当成朋友,这一世,我亦无憾了。” 他掌心的温度越烫,像一团小小的火焰,烫得她感受不到整个秋凉气息。她的手,微微出汗了。 她很欢喜,她的“长乐”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这一世,她亦无憾了。 “长乐,王爷就要成亲了,我有一件贺礼想送给他。”薛青竹取下脖子戴着的那尊女娲石像,双手奉上,“虽然寒酸了些,可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这是……”翟无忧凝眸,“这就是当初那尊会变颜色的小像?” “它曾经给王爷解难,相信将来也会给王爷带来好运。”薛青竹道。 “真是件希罕的东西啊,”翟无忧接过去,搁在掌心里细看,“可是,它为什么会变颜色?” “这种小石子是我娘亲家乡所产,没人知道它为什么会变颜色。”薛青竹耐心地解释着,“不过我发现,只要这样紧紧握着,或者贴身带着,它就会呈现彤红或者碧蓝。” “何时彤红,何时碧蓝?”翟无忧好奇地追问。 “有时候,我的心跳得很快,它会变红;若心境平和,它就是微蓝的。”薛青竹答道。 “这么说,皇祖母那日的心绪一定很激动,所以才会变红。”翟无忧笑。 那是自然,当初发生之事太不寻常,老人家势必激动。她便是知道这一点,才敢做假。 “你猜等一会儿我握久了,它会变成什么颜色?”翟无忧忽然问。 “你一向是个心境平和的人,肯定是蓝色的。”薛青竹笃定道。 跟她这样的女子在一起,又不是他的心上人,有什么可激动的,亦没什么可喜悦的,自然是心如止水。 “或许吧。”翟无忧轻笑,将那石像纳入袖中,“总之,这份大礼物我替王爷收下了,王爷肯定会喜欢的。” 她还想对他说些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等他成了亲,再不是她的“长乐”,也没什么机会再这样跟他相处了。只盼女娲娘娘能保佑他一世平安,就让这尊石像代替她,留在他身畔,长伴于君…… 她轻轻转身,望着皇宫景致,心中似有一丝郁闷飞了出去,化为天边一丝云絮,淡淡的,与天空融合。 她并不知道,在她转身的时候,翟无忧翻开袖口,看了看那尊小像。 阳光下,石像忽然变得彤红,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晚霞都明艳。 呵,她说他一向心境平和,此刻,惟有他自己知道,胸中早已波澜起伏。 跟她在一起,他从来都是如此,而且,益发如此。 只不过,她从来不曾察觉。 薛青竹还是第一次看清焕月公主的样貌,平时总是远远地不敢靠近对方,今天焕月公主竟主动请她喝茶,真是难得。 说实话,宫中佳丽无数,皇后曹丽华已是倾国之姿,但跟焕月公主相比,还是少了一些绝代风华。 毕竟是皇家公主,焕月公主举手投足之间充满优雅之态,翩翩若仙,连女子看了都会惊艳。 “听闻这次本公主能与肃王结亲,多亏了薛司祭大力相助,”焕月公主笑道:“此番特意请薛司祭前来,当面致谢。” “公主客气了,”薛青竹口称,“公主与王爷姻缘天注定,臣下也没帮上什么忙。” “薛司祭真是谦虚,”焕月公主不动声色地问起,“听闻司祭与王爷相交甚好,司祭家中有一桩悬案,也是王爷帮着解决的?” 怎么,连她家里的事,这位公主都打听清楚了吗?果然,对方对肃王十分在意,不过,是否也打听得过于周密了? “王爷古道热肠,做为臣下,心中十分感激。”薛青竹答道。 “司祭既然与王爷相熟,可知道王爷从前是否有过心仪的女子?”焕月公主忽然问道。 “从没听闻。”薛青竹当即回答。 “我倒是听说,王爷与『帝师』有琴南居士是青梅竹马。”焕月公主意味深长地问。 有琴居士的事……她居然也知道了?眼前这位精明的公主,忽然让薛青竹感到有些害怕。 “据臣下所知,两人只是知己之交,公主不必介怀。”薛青竹微笑,尽量消除焕月公主的疑虑。 有了昭国司祭保证,焕月公主似乎稍稍放下心来,“不过,王爷如此出色的人物,难道贵国从来没有女子对他动过心?” “这个臣下就不太清楚了……”薛青竹缓缓答道:“就算有,又怎么样呢?王爷的一颗心若在公主身上,谁也带不走。” “那可难说了,”焕月公主努努嘴,不大认同,“有些姑娘厉害着呢,本公主可不想有什么隐患。” “公主放心,若非真心爱王爷的,依王爷的聪慧,自然看得清楚又明白,又岂会选择那样肤浅之人?”薛青竹道。 “若是真心的呢?”焕月公主挑眉反问。 “若是真心的……想必也会为了王爷好,成全王爷与公主的天作之合。”她镇静地答。 这是在道出她的心声。自知身分低微,与翟无忧难堪匹配,就算她心中念念不忘“长乐”,也只能退让了。 从前,她是不懂这些的,是“长乐”教会了她。“长乐”为了兄长、为了国家,能够牺牲自己与燕国联姻,与之相比,她隐藏起的自己感情,又有何足道? “司祭说得也有些道理,”焕月公主懒洋洋地道,“好吧,那暂且如此,本公主也不想多加操心了。” 薛青竹稍稍松了口气,起身道:“多谢公主赐茶,臣下就先告退了。” “别急啊,关于王爷的喜好习性,本公主还想向司祭打听打听呢,咱们一边听琴一边再聊聊。” 焕月公主抬了抬手,立刻有宫婢下去安排,不一会儿,帘外便响起丝竹之音。 “司祭以为这琴师奏得如何?”焕月公主面带自得之色问道。 “琴声出神入化,臣下虽然不精通乐理,却也听得出是绝妙之音。”薛青竹道。 “那当然,这可是我们燕国最出色的琴师。”焕月公主笑道:“我一路上怕闷得慌,便带他同行。” 薛青竹颇微好奇,隔着帐帘望了一眼,只见一名纤瘦俊美的男子正在抚琴,衬着他身后窗外秋色天长的景色,宛如一幅清新的画卷。 “启禀公主,”忽然有侍女来报,“皇后送了些绸缎前来,说是天凉了,要让公主做几件秋衣。” “哦?”焕月公主一副没什么兴致的样子,“那收下吧,多谢曹皇后了。” 一时间成疋的绸缎呈上来了,五颜六色,细致鲜艳,皆是织功、染功精巧之物。 “这些都是湖州的织锦缎子,”薛青竹赞叹道:“早年臣下家中做过绸缎生意,这湖州缎子举世难求,一年才出这么几疋。” “哦?”焕月公主挑挑眉,“这么希罕?” 薛青竹总觉得要为昭国向燕国说几句好话,“皇后娘娘看来也是费了许多心思,宫里一般都用松江缎子,颜色、质地都没湖州的好。” 焕月公主却轻蔑地笑道:“薛司祭,世间皆传言昭国国贫物寡,看来一点也不假,这湖州缎子就算上等货色了?你是没见过我们大燕出产的缎子,那才叫漂亮呢!” 她站起来,就近拎起一疋绸缎,只听“唰”的一声,好端端的布料登时被她撕裂了老长一条口子。 “公主,你这是……”薛青竹不由得一惊。 “此等劣质货色,本公主怎能穿在身上?不过,撕起来倒是挺好玩的,声音也好听。”焕月公主哈哈大笑。 这……这样的行径是否太过刁蛮了?虽然身为公主从小锦衣玉食,有些挑剔倒也难免,但如此浪费,实在让人错愕。 薛青竹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言语。 “你们昭国其实没什么好的,”焕月公主努嘴道:“这宫殿残破,食物也难吃,本公主愿意嫁过来,也算心胸宽大了。薛司祭,你说是不是啊?也不知有没有人提醒肃王,让他将来对本公主好一点?” 薛青竹尴尬地笑了笑,欠身回答,“公主为了两邦和睦如此委屈,王爷当然是知晓的,日后定不会怠慢了公主。” “那就好。”焕月公主点点头,“将来,还请薛司祭从旁提醒一二才是。” “臣下自当尽力。”薛青竹勉为其难地答道。 她忽然在想,这位公主真的与肃王是良配吗?自己这般费尽了心思,替这两人牵缘引线,是否是一个错误? 或许,焕月公主也有其可爱之处,只是暂时她看不到而已。 希望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