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万人迷》 第一章 第一章 大凤王朝 万金城内某大街某小巷某胡同的某民宅内,一名个儿小身形丰、偏又面黄肌瘦的年轻女子一手摩挲着下巴,双眼盯着挂在墙上绉巴巴的黄历本久久。 大凤乙卯年季春八日,宜嫁娶出行,不宜祭祀…… “唉……”她叹了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转身面向正中央的案桌上的神主牌,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爹爹呀,没法子了,是黄历上说今日不宜祭祀的,非是女儿不孝,成心打混过去。您也知道咱家里穷得只剩下书,您老以往也常说『万金在侧,不如一书在手』,女儿想啊,不如今年您的忌日之礼,女儿便给您供上几本书,这可比那些个油腻腻的鸡鸭鱼肉来得风雅多了,是吧?” 神主牌无语。 片刻后,但见干净的陈旧案桌上,一炷清香袅袅上升,左右各自放了一盘“公羊传”、“谷梁传”供奉着,有羊有谷,也算是有肉有饭了,想必爹爹也能明白她一片苦心的,阿弥陀佛! 终于解决完了心头大事,甄娇松了口气的笑容刚刚浮现,肚皮蓦地咕噜叫了起来,小脸瞬间一苦。 “欸,知道了知道了。”她揉着干瘪到抗议连连的肚子,哄慰道:“乖啦乖啦,听说今晚刘员外家娶媳妇儿,流水席吃到饱,再忍忍,捱到晚上就行了。” 为了今晚的流水席,她可是大清早就拟定了全盘作战计划,连打包剩菜回家的荷叶都摘了七八张,再搭配上她精心缝制的居家旅行万用百宝麻布背袋,保证收获满满满。 可恼肚皮仍然不给面子,发出的鸣叫声一回比一回响,还直溢酸水翻滚,害她只得把裤带勒得再紧一点,抖着饿到乏力的手脚蹭到院子的水缸旁,整整喝了两大瓢的凉水垫垫肚子。 “都穷到要砸锅卖铁了还不行吗?”甄娇一时悲从中来,仰天哀号。“老天爷,祢别再玩我了行不行啊?我还想留着口气儿嫁人哪!呜呜呜……” 这穷到快被鬼抓走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啊啊?! 就在出了这间昔年清贫好文风的甄秀才家,再往左转三条街──很长很长的三条街──再直直走,便可以看见占地辽阔的万金城主府大门。 进了朱红大门再穿过重重回廊、庭台楼阁、小桥流水,来到植有绿竹幽幽的主院内,有个俊秀如玉的高身兆男子坐在价值千金的香木书案后,修眉入鬓似画,唇畔浅笑清光潋滟,手执狼毫在账本上批示着,丝毫不见半点铜臭味,反而有着说不出、诉不尽的别致尔雅。 人说“千年难得佳公子,万金不换顾无双”,说的便是这位年方二十三,却已是惊才绝艳、富倾天下的万金城城主。 但见顾城主无双公子轻轻搁下笔,将最后一卷账册掩上,微笑唤道:“青山。” “属下在。”一名精明利落的男子恭谨应道。 “今年船队收益极好,茶丝酒各铺亦颇争气,也是时候与民同利了。”他温言道,“着令春水拨下五万两白银到城郊惜老院和怜幼堂,另支三万两交由叶知府忝作春日采桑节之用。” “是。” “去吧。” “属下遵命。” 待青山退下后,顾无双缓然起身,负手伫立窗前,望着窗外绿竹悠然、晴空朗朗。 明明城主府中花常好月常圆,黄金白银堆积如山,处处顺风顺水,可他为何老觉得府中像是少了样什么似的? 究竟少了什么呢? 顾无双清朗俊秀的玉容透着一丝茫然,陷入沉思。 ☆☆☆☆☆☆☆☆☆ 一场流水席,真真是汤鲜味美料大块! 直至刘员外家的儿媳妇都三朝回门去了,甄娇至今犹仍念念不忘那一夜的繁华豪奢,以及自己的满载而归。 哎,若不是春天到了,气温回暖了,食物不耐久放,她肯定还能扛更多剩菜回家的。 她恋恋不舍地看着面前的一小块东坡肉,昨天晚上用它拿来熬汤,下了面条,连面带汤喝完那香喷喷的肉味儿后,最终还是舍不得吃掉,摆到今天早上再丢进锅里熬粥……可是一锅稀到不行的薄粥都喝完了,对着都熬成了烂糊糊的小肉块,她还是不忍下箸。 也许晚上还能拿它再来炖点别的什么? 正在犹豫不决间,忽听隔壁李妈的大嗓门隔墙嚷嚷:“甄小娘子,今儿要不要跟俺们去采桑节呀?听说还有比赛,头名的有十两银子的奖金拿呢!” 十两银! 甄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脑子飞快换算起来:十两银可买百斤大米、十头猪、五十只鸡,然后鸡生蛋、蛋生鸡、再生蛋、再生鸡…… “我要去我要去!”她热血沸腾的冲到门口,只差没兴奋过头,一家伙蹦过墙去抱住李妈猛摇晃。 “是绣荷包大赛哟!” “……”她登时被浇了一头冰水,小脸垮了下来。 李妈是坏人,呜。 “呵呵呵呵……”隔墙的李妈嘎嘎笑得一阵花枝乱绽,恶趣味流露无遗。“谁教妳当年笑我家大妞儿目不识丁,现在知道不会女红有多惨了吧,是吧是吧?” 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甄娇闻言,一脸愤慨却是内心泪流满面,却也只能在李妈的狂笑声中,含悲饮恨地逃回屋内,将那块东坡肉塞进嘴里,一咽而下。 环顾家徒四壁只剩万卷书,回想她一十七年来只懂读书,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女红学一半,家事少锻炼的人生,不由一阵心酸。 曾经,她也试过开个豆腐摊子挣钱,可是担子刚挑出胡同便摔个四仰八叉,豆腐全摔成了豆花,第二天再出门,再摔,第三天又出门,还摔……后来她确定自己此生应是八字与豆字无缘,只得忍痛绝了这条以豆腐发家的路子。 曾经,她也认真八百地写了春联要出去卖,但是活像见鬼了似的,只要一摆摊就下大雨,春联上的墨字全糊成了一团乱,“春”变成了“爹”、“福”变成了“逼”、“吉”变成了“苦”……这、这不是成心害她被乡亲群殴吗? 她也曾去染布庄应征当染绢娘,可是人家顾的那缸染什么出什么色,她顾的那缸红的染成黑的,绿的染成青的,染布庄管事以为她是对手派来捣乱的,压根不听她苦苦解释,硬是把她撵了出去。 拥有这种养鸡鸡死、喂鸭鸭亡的可怕悲摧霉运,她还敢出去找活儿干吗?不给人家一棍子打出来就阿弥陀佛了。 就这样几年折腾下来,老爹过世前教私塾攒下来的薄薄老本儿,便被她这个不肖女给一点一点地坐吃山空了。 “唉……”她两眼无神地望着满室藏书发呆,心下茫茫。“难不成天下太平,繁华富庶的年代,我甄娇真还会活生生饿死不成吗?” 不行! 她倏地站了起来,两手紧握成拳,对空忿忿挥舞。“我什么都能忍,就是不能忍饿,什么都能认,就是不能认命!” 采桑节,我来啦! ☆☆☆☆☆☆☆☆☆ 万金城的采桑节不若北方京城是在年后的仲春,而是选在风和日暖的季春,桑树女敕叶轻绽之时。 满山遍野的游人和城民乡亲个个脸上笑容灿烂,兴奋地期待着这一年一度的春季庆典。 虽是官方知府主事,却是全程由万金城主赞助的采桑节,扎红缠锦的戏台上锣鼓喧天、丝竹齐响,正上演着采桑娘娘传奇,戏台两旁是各式各样的摊子,有卖糖葫芦的、卖山果野菜的、卖腌鸡腊肉的,甚至还有耍杂耍的,喉吞剑、铁沙掌……热闹得不得了。 另外一个台子上是年度织布大赛和绣荷包大赛,织娘绣娘们竞争激烈,台下乡亲摇旗吶喊助阵,压根儿无人注意到一个缩肩驼背鬼鬼祟祟的瘦小身影,扛着个处处补丁的包袱出现在摊子的尾端。 “吁!”甄娇用袖子抹了抹汗,松了口气。“总算挤进来了,幸好还有个小位子。” 虽然离主要热闹地段有点远,但好歹也勉强可以搭上一点点采桑节的关系。她忍不住偷偷把官方摆的那张桌子搬挪靠近两步,却招来隔壁卖络子如意结的大婶一记狠狠白眼。 她吞了口口水,只得默默再往外退移了一步的距离。 哎,什么年头啊,懂得断文识字的竟然都不值钱了。 但凡她要是个男儿身,说不定她就可以去应征万金城主家的教习夫子了,再不济也能开堂收几个穷苦人家的孩子,束修只用米粮菜蔬来抵也行,又怎会落难到现如今家中米瓮空空的凄惨境地呢? 可惜她是个姑娘家…… 做了几个深呼吸后,甄娇终于鼓起勇气打开包袱,将那一幅幅写得风骨豁达中又带一抹圆润福气的墨字摆出来。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怎么觉得隐隐听见远处有雷声低鸣,不由得心慌,万一要是因为她这颗老鼠屎坏了整个采桑节,全城百姓乡亲肯定会连手把她海扁成一坨人肉泥。 第二章 就在她提心吊胆做出随时打包逃跑的准备时,忽然听见一个温雅清朗如诗似歌的男性嗓音在头顶响起── “这字极好,是姑娘家中父兄所书吗?” 说也奇怪,由远至近的隐隐雷声倏然一止,微阴的天气瞬间又变得晴空万里。 欸?欸? 甄娇顾不得回答,而是神情警觉地四下张望,后来确定应该也许可能大概不会下雨后,高高悬在嘴边的那颗心终于得以安然跳回原位,感谢苍天! “姑娘?” “嗳!”她回过神来,忙殷勤讨好地抬头端笑,却瞬间被眼前美色震得一呆,脑子一片空白。 天、天仙降世啊! 面前站着的是一名身形高身兆修长、气韵飘逸、俊容如玉又笑若和风的紫袍美男子,她傻傻地看着他,完全自动把他身边那两名青衣护卫隐形消去、视若不见。 “姑娘,”顾无双一脸欣赏地检视着摊子上的字画,“敢问这一幅『莫问蓬莱仙山处,灵台本心自悠然』作价几何?” 甄娇喉头发干,好不容易才咽下几乎要泛滥成灾的口水,正要回答,旁边几个大婶和小泵娘已经兴奋地挤了上来。 “公子公子,您看一看我们家的如意结吧,本来是卖二十文的,若是公子您要,卖您一文钱就好。” “公子别听她的,公子这般的风流人物怎么能佩戴那么俗气的东西呢?当然是像我家这百年工艺传承的琉璃缠丝穗子才配得上公子呀!” “哎哟!妳那见不得人的粗玩意儿怎么好拿出来污了公子的眼呢?公子呀,小女这儿有花开富贵玉骨扇,最是衬公子您的气质了,不用钱!” 个个如狼似虎、跟灌了药似的围着那位翩翩佳公子,一下子就把甄娇跟她的字画给挤出了场外。 “喂!妳们!我说妳们──”甄娇七手八脚地护着自己的字画,气得一张小脸通红似火。“践踏风雅!有辱斯文!” “穷酸一边儿去!”不知哪家臂粗腰圆的大娘,在加入前还不忘用肥硬生生把她撞得更远。 她只得灰头土脸地宣告败退,黯然地把字画塞回包袱巾里捆一捆,垂头丧气地走了。 呜,还让不让人活了? 甄娇愁眉苦脸地蹭到江边,抱着包袱找了颗大石头便坐了下来,身后还隐约可听见采桑节的群众喧哗闹腾声,可就算给她一百颗胆子,她也不敢再去凑那个热闹了。 还以为得遇谪仙了,原来还是来给她落井下石的。是说她有没有这么倒霉啊?一开张碰见的头一个客人就是来砸摊的──虽然不是他的错──那她这字画到底是该卖还是不该卖呀? “姑娘……”那似曾相识的清朗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甄娇这次却是生生寒毛直炸了开来,紧抱包袱倒退了好几大步。“要干嘛?你、你离我远一点!” 顾无双看着这还不到自己肩头高的面黄肌瘦少女,“呃,姑娘不用怕,在下并无歹意。” 没有歹意都能害她险些被那群女人踏扁了,要是他心生歹意,她岂不是要被那群爱慕他的大妈小娘给生吞了? “你──你站在那边不要动!”她满脸戒备地瞪着他,尤其是他的背后。“你怎么逃出来的?啊,不是,是你又来干嘛?” 二十三年来破天荒的头一遭,名满天下的顾无双居然被嫌弃了? 他震惊过度,无言地望着她好半晌,终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咳,嗯,姑娘不要误会,在下只是想买那幅字……” “哪幅字──我的娘呀喂!傍你给你统统给你!”甄娇直盯着他背后的动静,突地倒抽一口凉气,心下一抖,不由分说地把包袱塞进他怀里,迫不及待转头拔腿就逃。“不要说你认识我啊啊啊──” “姑娘?姑娘,妳这是……”他傻傻地抱着那只包袱,难掩一脸错愕。 “主子!快走!属下们顶不住了!” 青山和春水几个飞跃,赶在那一波波激动蜂拥而至的婆婆妈妈小泵娘之前来到主子身边,一左一右架着他火速离开。 “可是……那姑娘……这包袱……”顾无双俊容掠过一丝懊恼。“我忘了付她银子了。” “来不及了,主子快走!” 主子每回只要不戴帷帽、不加易容便会是这般引发暴动,可谁教今天主子也只是心血来潮,打算悄悄来看上一眼采桑节的盛况就走,没想到还是免不了惹出了一场风波。 在他们护着顾无双好不容易将那群女子甩在身后,终于安全进城之后,这才大大松了口气。 “主子,您下回不如套个桑皮纸袋出门吧?”春水忍不住本哝了一声。 青山一抖,还来不及提醒这个笨蛋── “听说你下个月想请三天婚假?”顾无双瞥他一眼,脸上笑如春风,“嗯?” “属下该死!”春水脚下一个踉跄,打了个大大哆嗦。“呜,主子不要哇……” “青山,记下,”他脸上笑容依旧,浅浅地道:“扣他两天半。” “是,属下记住了。”青山向春水抛去一个“谁让你嘴贱”的爱莫能助眼神。 春水一张铁汉子的爷们脸登时蔫成了苦菜花,却也只能巴巴儿地跟在主子后头,活似小媳妇地跟着,连求情也不敢,还不忘暗自安慰自己,幸好只扣两天半,主子心善,起码还给他留了洞房花烛夜的半天福利。 上次有个茶庄管事才惨,因为不小心看主子的“花容月貌”看得傻眼了,一连报错了好几笔帐,后来被主子给罚去城中最大的小倌馆当一个月的门口招待。 所以,万金城主府旗下七十二商号、一十八条船队,近万名管事护卫伙计奴仆,无人不知自家主上在那温柔尔雅的皮相底下,隐藏着何等翻手云覆手雨的惊人月复黑本性呀! 正在胡思乱想间,顾无双清雅的嗓音又轻扬而起。 “春水。” “属下在!”春水立刻立正站好。 “去查查那位姑娘家住何处。” “是。” “若找到了,便付五十两银子给她吧。”他想起那个脸蛋瘦津津还面带菜色的小泵娘,眼神一软。“她看起来……过得不好。” 青山和春水交换了一个奇异的目光,心下满是惊讶。 他眸光一瞥,修眉微蹙,“都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咳,属下不敢。”青山和春水朝他躬身,异口同声道:“属下遵命,立刻去办。” 顾无双点点头,思绪又落在怀里的包袱上。话说这字,写得还真好,不知是那小泵娘家中的父兄哪位所写的? 能书写出这般精妙高洁圆融大气的字体,想必学问亦是好的,他近日正欲为顾家管事奴仆的家生子们寻一名夫子,教他们习字学文,将来也好教养成器,顺利接替管事奴仆们的差事。 这名夫子的人选有些难找,因是教习奴仆家的孩子,所以自然不能聘来当世大儒或闻名学家,可也不能是坊间寻常的私塾先生,所以征帖贴出去了,虽然应征者众,他仍然寻不着一个满意的。 那位小泵娘身上穿的虽是不起眼的粗布衫裙,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小脸消瘦似流民,唯有一双眼睛晶光流灿有神,通身上下自有一股清秀之气。 观其人想其事,她的父兄该是诗书满月复,却又不得世人慧眼赏识的遗珠文士吧? 说不定这迟迟难定的夫子人选,正恰恰落在了今日这份缘分上。 他脑中忽又浮现了她脚底抹油抱头鼠窜的那一幕,不禁噗地笑了出声。 小只归小只,逃得倒挺快的啊! ☆☆☆☆☆☆☆☆☆ 可怜甄娇再度出师不利,空有满月复文章却只落得饮恨退出江湖……呃,退出万金城大集小摊的零售贩卖界,继续龟缩在家里做苦宅姑娘一枚。 “上天啊,祢干脆明明白白落下道雷劈死我吧!”她已经无力再跟命运的巨轮相抗衡,索性趴在小院子里的石桌上,任凭风吹日晒。“呜呜呜,我上辈子到底是掘了谁家的祖坟,还是断了谁人的姻缘不是?为什么这辈子要落得活生生饿死的下场啊?” 家里上上下下仅余的存粮就只剩下几枚地瓜了──今晚到底是要地瓜炖清汤呢?还是清汤炖地瓜呢?还是地瓜滚白水呢? 可是,好像不管怎么选,她都逃月兑不了弹尽粮绝后的饿死命运啊! 突地,门口冒出了一个探头探脑的小表。 “干嘛?”甄娇猛然坐正。“高大头,你上次砸坏了我家的水缸,今天又想干嘛来了?” “喂!甄大姊,我的鸟呢?” “都是些什么莫名其妙的,找鸟还找到我家来了,你的鸟不就在你的裤──”呃,不行,太下流了!她连忙煞住险些月兑口而出的混话,清了清喉咙,正色道:“不知道,没瞧见,你找别家去吧。” “可是我明明看见我养的八哥飞到妳家来了!”胡同一小恶霸高大头怒向胆边生,扠着腰跳进门来。“还我!” “还个头!”她瞪着他,也火了。“就说没瞧见就是没瞧见,我一个大人没事藏你的八哥干什么?” “一定就是妳,我娘说妳是穷酸鬼,妳家穷到连树皮都能剥下来嚼了的,我的八哥儿肯定是被妳捉来烤了吃掉了,妳、妳还我八哥儿!还我还我!”高大头越说越是泪汪汪又凶霸霸,一副就要扑上来跟她厮打的狠样。 她心一颤,眼眶几乎充泪了,一颗心又是气怒又是羞愤的。 原来,原来她甄娇已经穷到在胡同里是个神憎鬼厌的肮脏人了吗?原来在这些自小相识到大的乡亲眼中,她竟然沦落到成了小贼乞儿一流,连只孩童养的八哥都不放过了? 她鼻头一阵酸楚,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浑身颤抖着,也不知是饿是气还是难过的。 撒野的高大头毕竟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一见到她羞愤难当的气苦模样,心一惊,有些害怕地后退一步。 “呃,那、那些话又、又不是只有我在说,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妳、妳不要过来,我、我叫我娘来打妳哦!” “我不是穷酸鬼,”她原以为自己是大声骂出口的,可没想到挤出喉头的话却飘零虚弱如落叶。“你们凭什么这样说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是甄秀才家的姑娘,我不偷不抢……我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我不是……” 眼角有湿湿凉凉的滑落下来,冻得她打了个机伶,怔怔地伸手去模,才知道原来自己哭了? “疯、疯子!”虎头虎脑的高大头脸上闪过惊慌之色,好像自知闯了什么祸,话说得结结巴巴:“算了算了……妳这次吃就吃了,可是以后要是敢再吃我养的八哥……我爹猪肉荣一定不会放过妳的!” 看着高大头撂完话后转身跌跌撞撞地跑掉了,甄娇心里又酸又苦,止不住地一片悲凉。 纵然满月复文章,锦心绣口又如何?她连最基本的养活自己都做不到,甚至还带累先父清名,让甄家门风在她手中成了一笑话,她还有什么颜面自称是甄秀才家的姑娘? 甄娇茫然地伫立在院中久久,最后心中的凄然渐渐化为冷硬,她霍然转身大步走回屋内。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三章 第二章 万金城主府 沁墨堂 顾无双轻轻地展开一卷卷的间距,纸上的墨并非好墨,当不得浓、润、香、亮四字,纸也不是好纸,无有轻、滑、沁、透的优点,但字却是好字,笔力触透纸面,落笔如飞鸿清竹,豁达洒月兑间却又有一抹秀丽圆润。 诗也是好诗,除那幅他一眼看中的“莫问蓬莱仙山处,灵台本心自悠然”外,还有“篱舍丛菊日日开,秋风难瞒黄金带”,以及“东风卷起,任自南北,花落向河西,故人何期”。 彷佛隐约可见一风雅清贫文人的形象跃现于眼前,有那么一些怀才不遇,却又静心恬淡、怡然自得的韵味。 这字,这诗,令人观之如一抹清冷菊香扑面而来,奇异地平复了因俗事烦扰缠身的心神。 可惜昨日未能及时留住那位姑娘,多加询问一二。 “主子,人找到了!”青山悄然出现在门口,拱手禀道。 “找到了?钱给了她吗?”顾无双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可知这字是她家中何人所写?” 青山一怔,这才知道自己话未说清,教主子误会了。“回主子,不是那位姑娘找到了,是——意华小姐。” 他面色一僵,“她——现下何处?过得好吗?” “意华小姐……”青山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道:“不大好,她的……夫婿过世了,她如今迁至万金城西独自居于一小院中,邻里说她足不出户,从不与人说话。” “还是那般地倔强。”顾无双眸底掠过一抹黯然,低叹一声,自言自语的喃喃:“意华一向傲气,哪怕百折不弯的性子教她尝尽了苦头,宁撞南墙也不回头。” 青山无语,片刻后才道:“主子,要去信龙凤城吗?” “不,现在还不行。”他摇摇头,俊秀的脸庞隐带郁色。“她当初闹得那般……现下才过了两年,便是这般境地,依她的倔性子,是死也不肯回龙凤城的。” 青山想说些什么,却还是保持沉默。 主子嘴上不说,终究是心软,顾念着昔日之情。 “我去看看她吧。”他吁了一口长气,双手缓缓卷起了那些字卷。 “主子——”青山一急。 “嗯?”他黑眸灼灼瞥去一眼。 青山忙低下头来,不敢多言。 “让人仔细把这十二幅字送到金石斋去裱框,用最好的檀木和飞金流月纸。”他交代道。 “是。”见他举步向外,青山立时便要跟上。 “不用跟着我。”顾无双停下脚步,侧首道:“叫暗卫也不用随行了,意华不会喜欢的。” 曾经骄傲尊贵,今日又如何能接受旧识故人觑见她此番的落魄形容? “属下明白,会立刻吩咐下去的。”青山恭敬道。 他点点头,心底难掩一抹怅然,大步离开。 穿过偌大的庭园,顾无双心念忽地一动,还是先回寝院换了一身简单的淡青长衫,腰间的玉带改换成朴素的玄色绸带,取下束发的白玉冠,仅用条同色发带将长发束在脑后,最后头上戴了顶细竹编帽,并且舍弃自大门出入,而是转向府中南翼的侧门。 没想到他甫拉开门,却撞见了一个眉毛粗如油炸张飞却面黄肌瘦、个儿矮小的秀气文士,正举起手,拳头险险敲在他胸口上。 幸亏来人个儿矮,否则还真有可能一记就往他鼻头上敲! 矮小文士一见有人出现,想也不想便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粗声粗气地道:“听说,贵府要为家生子奴仆们聘一名优良夫子,依您看,在下如何?” “……”顾无双低头看着这个仅及自己胸口的……“小夫子”,不知怎的,总觉得在那两道浓黑粗壮得夸张的眉毛下,那张干瘦菜色的脸庞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最后终于认出了面前这个……呃,小夫子的轮廓,似曾相识又极其眼熟。 他瞬间“恍然大悟”。 啊,莫非是——嗯,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那还真真是有缘。 “好。”他浅浅笑了,温和地应许道。 反倒是矮小文士瞬间惊呆了,有些傻眼地张大了嘴巴,“嗄?” “我说,好。”顾无双眸底笑意更深了,将编帽稍微往上一抬,露出了优雅如玉的脸庞。 这小夫子看年纪,该是那位姑娘的兄长,不过大也大不了几岁,通身上下仍带一缕青涩稚气。 虽与他想象中风雅清贫的文士形象有那么一点点出入,但是能写出那样的好字好诗,胸中自有丘壑,怎么也该是不俗之人吧? “你不就是那个——”矮小文士低呼一声,又重重清了清喉咙。“咳,好说好说,不过此事您可作主?无须问过贵府城主吗?” “我自然可以作主的。”他微笑道,略微思索了一下,随即摘下腰上系着的一只温润莹然的流云佩,递给矮小文士。“请先生凭这信物入内寻一名贾三管家,告知他,你乃新聘的夫子,他自会安排。” 矮小文士一颤,有些别扭不自在地从他的手里接过那只玉佩,头垂得低低的,看不见面色形容神情为何。“是。” 还以为要过五关斩六将,使出浑身解数打败满坑满谷的竞争者,没想到居然这么随便——呃,简单啊? “不知夫子如何称呼?”他温言问。 “甄,”矮小文士彷佛怕被人给瞧小了似的,刻意压低了嗓音粗声道:“甄皎。” “咳!”顾无双险些被口水呛到,玉面上诧异之色一闪而逝。“嗯,恕在下冒昧,您方才说的是——” “甄皎。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的『皎』字。”矮小文士叹了一口气。 “先生之名取自诗经.陈风.月出篇。”他不禁微笑赞叹,“果然非我辈俗人凡士尔。” “哪里哪里,是您客气了。”矮小文士闻言也一笑,可不知怎的,那笑总有种说不出的无奈。 为了以防露馅,不得不自类似音中的“娇、嚼、皎、叫”当中择一字为名,所以……也没有什么别的可以选了呀! “先生先入内奉茶吧,在下还有要事须办,就失礼先走一步了。”他拱手笑道:“日后在府中自有相见之时,再煮茶摆棋与先生畅叙一回。” “不敢不敢,您忙。”矮小文士忙拱手回礼。 待一袭布衣却掩不住满身风华的俊秀男人去得远了,矮小文士憋着的那口气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忍不住用宽袖擦了擦满头的冷汗。 “这又是什么孽缘啊?” 甄皎——实则扮了男装的甄娇——脸色发白又渐渐转红,一时又是惊又是喜又是慌又是忐忑不安,站在原地好半天依旧举棋不定,不知该就此胡里胡涂、将错就错地踏进府内,还是听从脑中大作的警钟,立马转身逃之夭夭? 最后,还是她咕噜噜震天价响的五脏庙替她做出了这个生命中最重大的决定—— 吃饱与否,生存与否,就端此一役! 自从昨晚她一时残残狠下心来把剩下的地瓜兄全熬了汤一口气喝光,她就再没有退路了! “不管了!吃饭皇帝大!就算以后给人识破拆穿了,起码也要当个饱死鬼!”她恶狠狠地吐出一口浊气,毅然决然地大步走了进去。 啊,真真是从此一入府门深似海,庭院深深深几许,乱红无重数,花飞花谢花满天…… 在万金城另一头的城西处,碧河弯弯流淌过两畔的白墙绿瓦,岸边杨柳丝丝轻垂,随着微风轻点水面,泛起圈圈涟漪。 顾无双戴着编帽的修长身影伫立在一间大门紧闭的幽静小宅前,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抬手扣门。 静待片刻后,门扉犹是文风未动,屋中半丝声响也无。 他想起青山说过,意华足不出户,从不与人说话…… 脑中恍惚掠过了昔年那个龙凤城中明艳恣意奔放的娇贵女子,总是高高地抬起杏腮娇容,似笑非笑地轻点着纤纤玉手:“你!你!还有你!敢不敢同本郡主赛上一程马?” 而后,是她穿着大红嫁衣,毅然奔向那个江湖浪子的身影而去,回眸一笑:“无双哥哥,我永不后悔!” 柳絮翩飞,流水呜咽,城西小院内,关住了一生的叹息。 现如今,她是否仍不悔? 他有些怅然。 罢了,还是缓过一阵子再说吧,待她心境再平静一些、心情再好一些,或许他就能为她解开心头那个结了。 无论如何,高堂犹在啊…… 他低叹,终还是默默举步离开。 然而,就在那高身兆俊秀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关紧的大门终于打开了,露出一张美丽憔悴却倔强的小脸,轩辕意华紧紧咬着下唇,目光复杂而苦涩。 他,果然来了。 方才隔着月牙窗,当她窥见他身形的那一刹那,心止不住地惊跳起来,人却抵靠在窗畔,怎么也迈不开脚步。 她不要他见到她这么落魄可怜的样子,她更恨不过短短两年,她所谓的爱情转眼就成了一场破碎的笑话。 可是……倘若两年前,她没有拒婚,没有任性地追随那人到天涯,那么现在她该会是怎样的幸福? 不,不能再去想!就算再痛苦,她也不能丢弃掉骨子里的骄傲,她是轩辕意华,大凤王朝第一亲王府中最尊贵的郡主,宁折不曲,宁死也不能悔! 啧啧,什么叫“财大气粗好办事”,甄娇长到十七岁又三个月零五天以来,今天终于亲眼见识到了。 她才掏出那只流云佩,瞬间就有人跳出来恭恭敬敬将她迎到了一处雅致的抱厦厅,还没坐稳,一杯香馥馥的好茶就送到她手边,同时间奉上的还有四色点心,分别是绿粉粉的绿豆糕,雪致致的桂花糕,娇女敕女敕的桃花糕,软绵绵的芸豆糕,色香味俱全,光看就引人口水直流。 不过就是做得太小了点,一口一个就没了,诚意稍嫌奉缺呀! “哎,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她只得强捺狼吞虎咽的冲动,细细嚼,慢慢尝,终究忍不住摇头晃脑地感慨起来。 在一旁伺候的奴仆和丫鬟登时收起了对她的质疑之色,起而代之的是敬佩之色。城主大人的眼光就是好啊,应聘来的夫子虽然其貌不扬,实则才华洋溢呀! 虽然这位夫子的个儿看起来矮了些,长相也古怪了些,尤其巴掌脸上那两道煞气腾腾的黑粗眉毛,不似读书人,反倒跟山大王有得一拼。 甄娇敏感地抬起头,恰好捕捉到了贾三管家复杂的目光,心下不由咕咚了一下,心虚地收起了抓向点心盘的魔爪,改握成拳,抵在嘴边轻咳一声。 “那个,且不论什么吃不吃的,”她清清喉咙,一脸正经八百的开口,“甄某既蒙贵府聘为府中奴仆之师,以后自当为尔等尽心尽力,故此闲情暂且搁置一旁,倒是想先熟悉熟悉这未来的教习之所,不知方便否?” “甄夫子果然好涵养好气度,不愧为圣人子弟。”贾三管家笑道,“您所住的书斋已打理好了,我这就命人带您过去。” “有劳了。”她起身,模仿着记忆中爹爹的文人作派,故作儒雅地一甩长袍,拱了拱手。 “哪里,应该的。”贾三管家命一小厮上前。“这是府中配给夫子的书童大牛,略通笔墨,以后便贴身服侍您,举凡磨墨洗笔、更衣叠被,都任夫子差遣。” “咳咳咳……”甄娇一口气登时堵在喉管,咳得一张脸都红了。“不用不用,甄某素来不喜有小厮书童随侍在侧,三管家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贾三管家看着她涨红的脸,登时恍然“大误”。“啊!是是是,是我疏忽了,小厮笨手笨脚,又怎能给夫子红袖添香呢?” “什么?”她一愣。 “秋香!”贾三管家挥退小厮,示意另一名容貌秀丽的婢女出列。“夫子,秋香乃是城主府中的家生子,容貌佳性温驯,略懂诗词,若夫子长夜无聊,还可陪您——” “咳咳咳……”甄娇咳得更大声了,头猛摇得跟波浪鼓似的。“不可不可,甄某岂是那等贪花之人,三管家还是快快把人收回去吧!” “夫子误会了。”贾三管家一怔,随即啼笑皆非道:“在下的意思是,若夫子长夜无聊,秋香还能陪您手谈对弈,为您烹茶煮酒,替您一解劳乏。” “呃,原来如此……”她干笑连连。“哈,哈。” “还请夫子不弃,容秋香随侍您于左右。”婢女秋香眼色极好,立刻莺声呖呖道。 “不知甄夫子意下如何?”贾三管家催促。 还能如何?那也要她是个男的,她才有福消受啊! “嗯咳!三管家此言差矣,贵府当初不惜三顾茅庐地求聘甄某入府教习,甄某又怎能贪图个人小小的松乏之乐,视贵府奴仆子弟的前途于无物呢?”她慨然地一挥大袖,“古有颜回居于陋巷,一箪食、一瓢饮,尚不改其乐,甄某虽是一介寒士,才学不及颜回万分之一,却也愿师法颜回,克己修身,矢志不忘也。” 三顾茅庐……不是他自己撕红纸前来应聘的吗? 贾三管家困惑了一下,却在见到甄娇一脸“我很认真、我有骨气”的严正表情中,急急挥去那该打的不敬念头,忙道:“是是,夫子真是有大志愿大德行之人,倒是在下唐突、辱没斯文了。” “好说好说。”甄娇笑得好不矜持儒雅,心底却是暗暗抖了抖,大大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这城主府中犹如书里描述的君子国,人人温雅有礼,性情敦厚——全是一堆老实头——否则她还真没信心成功蒙混过去呢! 甄娇不知,其实这贾三管家原就只负责下人奴仆的庶务,首重实诚忠心,精明的自有二管家和大总管,像那等主掌坐镇府务的大权是轮不到他的。 第四章 无论如何,经过小小一番周折后,甄娇终于得以踏入她往后的栖身之所,当她看着这规模不大,却摆设得幽静雅致的书斋时,眼泪差点喷出来。 感动啊啊啊…… 檀木书架、书案、太师椅,上等古琴、文房四宝,甚至还有一副白玉墨玉琢磨而成的围棋,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一颗颗温润清凉的玉石棋子,心里感动不已。 这哪里是万金城主府?这简直是琅嬛福地、天上仙境来着! “冲着这副围棋,就是叫我教书教到吐血而死,我也愿意啊!”她激动难忍,喃喃自语。 爹呀!女儿终于楣星尽去、吉星高照、否极泰来了。 但她最最要感谢的,还是今天那位善心好公子,若非有他引荐,恐怕她到现在还在高高的府墙外徘徊,不得其门而入呢。 “哎呀!”甄娇猛然想起一事,啊了一声。“我忘了问那位公子高姓大名了!” 真是太不应该了,古人有云:“受人点滴,当涌泉以报。”虽然现在她仍然是穷到随时会被鬼抓走,但是自今日起在城主府安家落户任职夫子后,光是月俸十两银就是一笔横财了,到时候可得千万记得好生答谢人家才是。 话说回来…… “忘了问府中几时吃饭了?”她模着肚皮,小脸一苦,又饿了。 刚刚真应该把那几碟子点心吃光的,饿死鬼还装什么矜持呀,唉…… 顾无双回到府中,饶是心绪微乱,还是努力平复心情,而后唤来贾三管家询问安置新来夫子之事。 得知甄夫子已入住书斋,却一力坚拒有书童丫鬟贴身服侍,他先是一怔,随即浅浅笑了。 “甄夫子是个好的。”他温文地下了一个论断。 “主子好眼光。”贾三管家一脸钦敬,对于自家主子的识人之明,抱持着无限的崇拜仰慕。“那甄夫子除了学问佳品性良,还是个不贪财的,对于月俸十两全无意见,老奴原还思忖,既是主子亲自钦点的,是不是该再往上调高一些……” “先看看教习得如何吧。”他不在意地笑笑。“若是教得好,便再加个两成,也属应该。” “是,老奴知道了。” “去吧。” 顾无双看了一会儿帐册,又亲自检视了数十卷搜罗而来,要放在自家画斋雅集的名家真迹,直至案上的茶水凉透了,这才吁了一口气,起身舒活一下筋骨。 但见窗外杏花如白雪,偶有风过,纷落了一阵花雨。 他有些看入神了,连思绪也飞到了多年前,在京城的旧人旧事。 当年若不是那一场赏花宴…… “咳咳!”一声小心翼翼的咳嗽声响起。 追忆似水流年的思绪被生生打断,顾无双略觉不悦的目光在扫向门口那人时,蓦然一怔。 “老贾,又有何事?”还有,那副活似吞了鹅蛋卡在喉间不上不下的神情,又是怎么回事儿? 贾三管家舌忝了舌忝下唇,硬着头皮道:“禀主子,那个……老奴有事犯难,只得再来打搅主子,劳烦主子您裁定。” “何事?” “甄夫子说,每月十两月俸,不知其中两成可否折抵成地瓜?” “地瓜。” 顾无双一脸茫然。 “咳,就是甘薯,有红的、白的、黄的……”贾三管家呐呐地解释,“可以煮食,其味甘甜,有良好的充饥效果。” 平时府里吃的最一般般的还是上贡的胭脂粳米、雪玉香米之类的,像这种乡野地里的粗粮,无怪乎主子没听说过了。 “能吃的?”他面色缓和,点了点头。“喔,自然可以。” 虽然这要求着实古怪了点。 “还有,甄夫子问,他书斋前的小院能否拿来种菜跟养鸡鸭……”贾三管家越说越小声。 顾无双沉默了片刻,俊秀修眉微微蹙起。“老贾,是你命人备的饭食克扣了夫子吗?” “不不不,老奴岂敢?”贾三管家登时苦了脸,就差没趴下来喊冤了。“老奴特意交代了,虽甄夫子只是教习府中家生子,但依然要奉为上宾,每餐两菜两荤,白米饭管饱,另外加一顿点心,一顿夜宵的。” “既是如此,那他为何还需要种菜养鸡鸭餬口?”他也困惑了。 “老奴问过了,甄夫子说反正那小院有土有地有水有塘……”贾三管家越说越想叹气,这都是惹来什么跟什么呀。“闲着也是闲着。” 亏得一个满月复经纶的夫子,张口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说好听的是这夫子踏实,连庄稼之事都熟通,说难听的,就是一个大男人怎么跟个当家大婶似的嘴碎婆妈? 听着这个理由,顾无双一时也无言了,半晌后,摆了摆手道:“就听甄夫子的吧。” “可是主子,那书斋是何等清静之处,小院里的那畦荷花还是您亲自种下的。”结果却被一个……生生烹琴煮鹤了去。 贾三管家一个上午对甄夫子的满腔钦敬,一眨眼在下午时分就全部幻想破灭光光了。 “无妨。”顾无双微微一笑,能写出“篱舍丛菊日日开,秋风难瞒黄金带”的文雅之士,想来胸中自有一方天地,那么行事和常人不同,也就能理解了。“便依着甄夫子吧。” “是,老奴遵命。”贾三管家还是有些哭丧着脸,但主子都发话了,自己也不好再闲叨什么。 待贾三管家退下后,顾无双再无半点回想旧事的心情,反而不由自主地思忖起今早那个矮小夫子,还有他的那位姊姊……或妹子? 就是那位姑娘,也是个言行谈吐出人意料之外的,想起那日她见了他飞也似逃命的模样,顾无双就觉得想笑,可又忍不住有一丝懊恼和疑惑。 “我长得就有那么吓人吗?”他下意识地模了模自己白皙俊秀如玉似脂的脸颊,喃喃。 经过入府前十天人生地不熟又怕被掀底露馅的战战兢兢后,在发觉自己每天只需要轮流对着甲、乙、丙三班各三十名的家生童子讲课教习,把一堆大小萝卜头唬得一愣一愣的,这期间压根无半个府中“大人”过问后,甄娇紧揪的心也渐渐舒坦放松了开来,每日上课越发眉飞色舞、口沫横飞,讲得天花乱坠……嗯咳,是谈今论古、头头是道。 那堆家生子年龄从五岁到十岁不一而足,从千字文、孝经和弟子规教起,倒也朗朗上口有模有样,不过甄娇真正“降伏”他们的师门秘技却是——讲“鬼志怪谭”。 中原人怕鬼,万金城人也怕鬼,所以每天下学前,她必留一盏茶辰光说鬼故事,这一招可横扫了所有小毛头的心,连家生子中的小丫头们也是既爱听又爱尖叫,尖叫完又继续嚷嚷追问:“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她手持扇半遮面,阴恻恻地压低声音道:“那三名书生被人发现瘫在破败老宅里昏迷不醒,口中塞满了泥土蚯蚓等物,而墙上几幅挂画里的影真人像嘴露獠牙,狞笑得阴阴森森……喋喋喋喋。” 所有小毛头不约而同倒抽了口凉气,脸色青白,有的还吓到抱成团抖个不停。 吓小孩还有钱可以领,这真是史上最幸福的一份差事了,哇哈哈哈哈! “故此可知,”甄娇强吞下仰天狂笑的冲动,故作正经地清了清喉咙,“这故事便是告诉我们,平生莫作亏心事,夜深人静问题多,平安归家最好。汝等可都知道了吗?” “知道了。”小毛头们纷纷点头如捣蒜。 隔着一墙花窗之外,本是暗中观察教习状况的顾无双险险一口气岔进喉管里,修长大手紧握成拳,重重抵在唇畔,死命抑住笑出声的冲动。 一旁的贾三管家却是老脸都垮了,提心吊胆地偷瞄身侧主子的表情,主子该不会因为甄夫子越来越不靠谱,就此怒而裁了他吧? 虽说甄夫子时不时抽风,确实令人忧心了点,但认真说来,平时教习起孩子们还是很用心的。 “那个……禀主子,”贾三管家想起家中孙儿对甄夫子死心塌地的劲儿,只得硬着头皮道:“其实甄夫子也不是经常这样的。” “是吗?”好不容易耸动的肩头才恢复平静,顾无双瞥来的目光里仍有藏不住的笑意。“看不出啊!” 贾三管家登时哑然,老脸尴尬之色更深了。 “不过,小子们倒是挺喜欢的。”顾无双一双清眸望向花窗那头得意地叉腰摇扇的矮小夫子,嘴角微微上扬。“也好,由浅入深,寓教于乐,亦是一法。” 他果然没看错人,这甄夫子就不是个迂腐食古不化的。 万金城主府内要培育出的好苗子,便是除了习字识理之外,还要懂得机变灵通;甄夫子这般作为,恰恰与他心头所想不谋而合。 “主子果然慧眼识英才。”贾三管家大松了口气,擦着汗笑道。 顾无双但笑不语,负手伫立在花窗外,又看了一会儿,直待甄夫子交代本日功课给小子们认认真真抄下了,这才对身后侍立的青山道:“不是说要出府巡视矿山吗?走吧。” “是。”青山恭声道,却在离去前忍不住多望了一眼。 奇怪,怎么老觉得这甄夫子好似有些眼熟…… 粉墙花窗另一头的甄娇浑然不知自己一举一动尽在人眼皮子底下,她可是笑着匆匆把书本诗册教案收拾好,待小毛头们全不见人影后,便兴冲冲地往自个儿的小书斋方向走去。 一天上午只教一个半时辰的书,下午再教一个时辰的演算和棋艺,其他时间都是自己的,然后一日三餐外加点心宵夜,好茶敬着,好床供着,每月还有十两……不对,是八两月俸外加五大车的地瓜收入囊中,天下间还有比这更美的差事吗? “我的皇天后土啊!”她每每想到这里,就会有朝天空深深膜拜顶礼的强烈冲动,“祝愿祢让这万金城主府里的家生子鸡生蛋、蛋生鸡,一代接一代,源源不绝吧,这样我就有教不完的书,吃不完的粮了。” 自入府以来,她已经整整十天都没有感受过什么叫做“饿”的滋味儿了,以至于前天因批改学生描红的大字本而错过一顿晚饭,还被肚子里那突然冒出的叽哩咕噜声给吓到——哎哟,这啥呀? 可她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饥肠辘辘了,正想着要起身去解决掉花几上那盘冷透了的饭食,送夜宵的小厮就来了,提着一食匣热腾腾暖呼呼的枸杞子炖老米鸡粥,并一盅蔘茶,说是给夫子提神养气用的。 当下把她给感动得痛哭流涕,还生生吓坏了送夜宵的小厮,以为夫子中邪了——谁让这小厮平时在教习大院扫地的时候,没少听她说的那些个鬼怪故事。 话说回来,今儿午后的点心不知做的是什么? 她吞了口口水,却又心虚地捏了捏十天来明显长了一层薄薄油花的小肚肚。“好像真的胖了不少。” 还有被白布牢牢捆平的胸口更是越觉吃紧,在一日三餐点心夜宵的滋养下,难免越发长势惊人,每天晚上沐浴时松开长长布巾后,她都忍不住要替自己未来孩子的“粮仓”感到委屈,哎,要是日后就这样给勒扁了可怎生是好? “要不往后少吃点好了……”她自言自语,可光想就觉得肉痛不已。“不行不行,万一哪天我女扮男装的身分给人揭穿了,到时逐出府外,可就想吃都没得吃了。” 宁可在身上多囤积些肥膘,将来就是要捱饿也能顶久一点。 就像她跟贾三管家提出的月俸两成以地瓜代抵,便是想着做长久之计,把每个月的地瓜刨成签晒干,或是扎捆成袋、或是磨成了粉储藏,最少都能保存个三五年的。 她就不信人再倒霉,好好堆在地窖里的粮粉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哇哈哈哈!我甄娇就要咸鱼翻身啦,以后看谁还能说我是穷酸货、倒霉鬼?!”她越想越兴奋,得意得嘴巴越咧越大,好似已经看到那满坑满谷的地瓜山就在眼前了! 第五章 第三章 许是前一晚太兴奋,致使第二天一大早天未亮,甄娇就精神饱饱睡意全无,一骨碌翻身爬了起来。 “吓!”她瞬间倒弹三步,一脸戒慎防备地瞪着来人。 刚刚……她前一段话没大声到给人听见吧? 竹影轻曳间,一个修长挺拔的白衫男子翩然步了出来,但见晨光在他松松挽起的乌黑青丝上灿烂地跳跃着,清眸如水,面若皓玉,笑意浅浅,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流露出令人观之怡然心悦的温润尔雅,就连踩在地面落叶上的轻微声响,都有种说不出的闲静优雅。 甄娇下意识地舌忝了舌忝发干的唇瓣,隐约听见自己心口卜通卜通跳得无比激动,睁大的眼都看痴看直了。哎呀!这蠢蠢欲动的双手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会有好想飞扑过去乱模好几把的冲动呢? “甄夫子晨安。”清艳温雅如谪仙的白衫公子对着她微笑。“一大早便闻得夫子掷地有声的金石之言,实乃振聋发聩之声,实令在下佩服至极。” 这笑,真真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醉倒千军万马的威力啊啊啊…… 她全然没有发觉自己大大地吞了口口水。“哪、哪里哪里,呵呵,好说好说。” 看起来异常面熟的谪仙公子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待她定睛再看,却只在上头看见了暖如春阳柔若和风的笑意。 “欸?”甄娇心下一动,眼睛倏地张得更大了,认清了眼前人的形容模样。“是你!” “是我。”他笑容可掬的点头。“甄夫子近日府中可住得惯?” “一个字,好!”她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赞了一声,也咧嘴笑了。“对了,在下能得以入府担任教习夫子一职,还多亏了有公子您的举荐,我正想着要找机会好好答谢公子呢,没想到今儿居然这般有缘,在这儿就遇见了您,不知甄某有没有这个荣幸请公子到我那小书斋一坐,让我沏几碗好茶、做几道拿手点心,以茶代酒、借花献佛,好向您道个谢?” 明明是他为自己解了久寻不着合适夫子的难题,若说道谢,真正该摆下雅席,好好敬他三杯的人是自己才对呀,又怎能这般劳动于他呢? “甄夫子客气了,其实真正应该——” “我做的荷叶蒸竹笋很好吃哟!” “呃?”顾无双一怔,略微迟疑,可在接触到甄娇黑白分明、圆滚滚眼儿里那满是期盼希冀之色后,没来由地,那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了。“那,便有劳甄夫子了。” “哎呀,叫甄夫子太客套太疏远了,咱们是谁跟谁呀,来来来,您在这儿等会儿,我立马挖几根女敕生生甜脆脆的竹笋起来给您尝尝鲜啊!”甄娇满脸都快笑出朵花儿来了,不由分说地将他推到一旁的石椅上坐下。“您别看我手无缚鸡之力,像是个只会读死书的书呆子,其实我生活庶务样样精通,可不比寻常妇孺差上一星半点儿呢!” “夫子不用这么辛苦,其实只要唤一声,自有下人来替你挖出笋子的。”顾无双见她挽衣撸袖,当真要亲自动手,忙要起身。“来——” “不用不用不用,挖笋可也是我的强项之一。”她再度成功地将他“压制”回石椅上,不忘郑重地叮咛了一句:“再起来就是不给我面子啊!” 顾无双闻言,只得乖乖坐在石椅上,清俊温润的玉容浮现一丝苦笑。 这未免也上升到太严重的高度了吧? 他真的只是不想委屈、辱没、劳累着了这新来的教习夫子呀! 可是甄娇哪里知道无双公子的一片好意?她只要一想到自己当初离饿死只差半步,若不是这个俊秀到令人流口水的好心公子相助,她恐怕早就仆街横尸当场了,眼见恩公在前,还能不赶紧竭尽全力涌泉以报吗? “这挖笋可是有诀窍的,最好是趁天未亮、晨露乍现的时候,挖出的笋子才女敕才甜,不过您放心,有我甄家独门秘技,不管什么时辰什么天气,都能挖出最新鲜甘脆细口的好笋。”她一双火眼金睛忙着扫视四周最有可能藏女敕笋的泥土,嘴上也没闲着,热心地向他介绍。 “真的吗?”说得向来十指不沾尘的顾无双也心动了,默默地蹲到她身侧,好奇地探头看着她的动作。“咦?可这一片土明明平坦至极,什么都没有,挖得到什么吗?” “所以是秘技嘛!”她嘿嘿一笑,“对了,恩公有带帕子吗?” “夫子言重了,我哪里称得上是恩公。”他玉脸一红,忙连口谦辞,不忘掏出袖中的雪缎大帕。“夫子请用。” “谢啦,下次洗干净了还你。”甄娇接过雪缎大帕一抖,隐约可闻一抹淡淡的檀木香气飘起,她不禁深吸了一口气,赞叹地喃喃:“这雪缎帕子看起来就价值不菲,还有熏的这檀木香醇厚清远,余韵无穷,倒像是出自古籍上才有的『北海天檀木』,恩公不是寻常人物吧?” 见她说着说着,圆滚滚的眼儿忽然狐疑地瞅过来,他的心没来由地一跳,脑子一乱,冲口否认道:“呃,就是,嗯,一般般吧。” “是吗?”她眯起了眼,忽然凑近过去,几乎是鼻尖碰鼻尖地认真审视打量着他。 顾无双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被任何一个人贴靠得这么近过,他只觉头皮一麻,浑身汗毛一炸,傻傻地呆在当场。 “噗,哈哈哈哈……”甄娇见他那副“娇羞瑟缩、任君采撷”的呆愣模样,不禁捧月复大笑。“恩公,您怎么纯情、这么可爱呀!” 他一头冷汗过后,绯红的玉容被她笑得渐渐泛白继而发青,闷闷不悦地哼了一声。“甄夫子请自重!” “好好,自重自重。”她笑到泪花都跑出来了,赶紧用雪帕擦了擦,“对不起对不起,我的错我的错。来来来,我们赶紧挖竹笋才是正经。” “从头至尾,最不正经的那人好像并不是在下。”无双公子脾气虽好,可也有小鸡肚肠别别扭扭的时候。 “对不起啊,等一下我把我们甄家的独门秘技统统传授给你,就当是赔罪可好?” “……”他看起来像是会被区区秘技就摆平的人吗? “嗳,你可别瞧不起这挖笋秘技啊,正所谓技多不压身,人生在世,风云莫测,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看似不起眼的东西,偏偏就是会派上用场。”甄娇语重心长地谆谆教诲。 就拿她自己来说吧,当年爹爹教她的时候,她还不是觉得挖竹笋这种动作难登大雅之堂,能济什么事?可再看看,如今不就用上了吗? 顾无双先是深思,随即恍然大悟,难掩敬意地道:“夫子说得有理。正如治大国若烹小鲜,有时最不起眼的小事,恰恰正是足以左右大局的关键。” 甄娇小嘴大张,茫然地傻望着他,原来她刚刚说出了那么有学问有道理的话呀? “多谢夫子有以教我。”他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 “好、好说,好说。”饶是脸皮厚如城墙的甄娇,这时也忍不住讪讪地回礼。 “夫子请。”他澄澈真挚的眸光专注地瞅着她。 要命了,被他温柔如春水的电眼一扫,害她险险都忘了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嗯咳。”她赶紧收束被勾出了一大半的心魂,摘下自己绾发的桃木簪,然后用他的雪缎大帕绑了个童子髻,衬着她粗黑的火爆眉毛和小小的脸蛋,越发显得不伦不类,不过两人竟是谁也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的。“来,我教你哦,像这种紧挨在竹子下方,微微有些潮湿,有几丝龟裂细纹的地面,通常就是女敕笋及将钻土而出的迹象。” “原来如此。”顾无双看着她用桃木簪轻手轻脚地慢慢绕着圆形地掘土,果不其然,很快就看见了一个小小尖尖的角露出,玉容蓦然一喜。“有了!” “没骗你吧。”她笑嘻嘻地将簪子递到他手里,“来,你试试,小心些挖,别戳伤了笋身。一般来说是要用专门的微弯薄刃来切掉笋子根的,可咱们今天是临时起意,也就不用那么讲究了,待会儿把土挖开一点,你抓住笋身用力掰断即可。” “好。”他兴致勃勃地点头,好看的嘴角弯弯。 甄娇只觉一颗心又莫名其妙地卜通乱跳了起来,匆促间急急起身。 “你要去哪里?”他一怔,迷惑地抬起头来。 “呃,那个,你挖,我去看看附近还有什么地方有女敕笋,找着了就叫你啊!”她忙编了个借口。 “好。”他灿然一笑。 哎哟,好闪!甄娇慌忙伸手挡住那一朵杀伤力强大惊人的笑容,飞快抱头鼠窜逃了。 无双公子向来品性高洁,哪里能知晓大龄未婚女子那颗——时不时蠢蠢欲动,且三不五时小龌龊一下——驿动的心呢? 孩子,圣贤有云:人心险恶啊! 第六章 等到他们终于挖到足够包荷叶蒸着大啖一顿的竹笋分量后,也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活生生的一顿早餐变成午餐,饥肠辘辘的两人谁也没抱怨,反而有说不出的快活和兴奋,就像两个小孩子一样,等新鲜荷叶包着新鲜竹笋热腾腾地出笼后,便迫不及待地各抢了一个到手上。 “看恩公这话怎么说的,”她强笑道,假作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今儿这道菜可是跟您答谢的,您要喜欢的话,就多吃几个,那我也算是尽了一片诚心了。” 顾无双明知男人同男人之间,本就不该出现像刚才那一种既不适宜又不恰当的举动,不过许是甄夫子年纪尚轻,没弄清楚这样有多容易引人误会,所以忝长数岁的他,本就该好生代为拿捏其中的分寸之道。 可明明做了正确的事,为什么他一对上甄夫子那黯然无光、有气无力的形容,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愧疚感? “我明白,夫子还是生气了。”他叹了口气。 “我没生气。”她顶多就是有一些些小小的失落难受罢了。 “夫子就是在生气。”他眼神微黯。 “真没有生气。”她再三重申。 “可是你的样子看起来不像。” “恩公别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了,还是赶紧尝尝这荷叶蒸竹笋合不合您的口味吧?”她不跟他鬼打墙似的绕口令下去了,转移注意力地道。 他眼睛一亮,“那我多吃一些,你就不生气了吧?” 哎,他对她生不生气这件事到底是有多纠结啊? 也被绕得有点头昏的甄娇只得赶紧点头保证,“对对对,你多吃点我就不生气了。” “好,我必定吃完这所有的荷叶蒸竹笋!”顾无双松了一口气,玉容上的笑意更欢喜动人了。 也给我留两包啊…… 她一句话才想冲出嘴边,却在看到他愉悦地急急拆荷叶、咬下竹笋,然后赞声不绝的当儿,又给卡在喉间,最后只得悄悄咽了回去。 算啦,只要他开心就好。 于是乎清艳俊秀、风采照人的无双公子生平第一次跟个小男孩儿似的,一手一个荷叶包,左边咬一口再右边咬一口,还不忘对着她灿烂一笑。 这一瞬间,甄娇忽然感觉到自己心口像是被什么突然劈中般,酥麻麻茫兮兮又暖软如一汪涓涓春水…… 她、她这是咋啦? 而后接下来一连数天,每日清晨甄娇都忍不住到竹林里“闲晃”,毫不意外地每每与他“偶遇”,然后她总是“情难自禁”地约他一起挖竹笋,感谢老天,温文好性儿的他也总笑吟吟地答应了,从未对她说个不字。 有时她不免会乱七八糟地瞎想着,他这么从善如流、百依百顺,到底是看在她这个夫子的份上,还是竹笋的份上呢? “这儿又有一根了!”在竹林的另一端,俊秀佳公子欢然地起身对着她拼命挥手。 ……果然是竹笋的面子大啊!哎。 不过无论如何,在他们的同心协力之下,笋子一天挖的比一天多,荷叶蒸竹笋吃不完就改煮竹笋排骨汤,然后是竹笋镶辣椒肉,再来就是竹笋酸豆腊肉角炊饭…… “你会不会吃厌了?”她蹲在小火炉前边用扇子搧着火,边顾着上头那一沙锅竹笋芋头莲藕粥时,突然有些不安地想到,要是吃厌了,他下次是不是就不会再来了? “我很喜欢。”顾无双闻着竹笋的清香,听着竹叶沙沙如浪声,只觉心里有说不出的谧静安详欢喜,不禁对她灿烂一笑。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她一张小脸不知怎地悄悄飞红,忙低下头来,把炭火搧得更猛烈了。 他俩一连吃了五、六天的竹笋大餐,直到有一日他在吃酸醋拌鲜笋片的当儿,忽然跟她提起了自己隔日要出门一趟,会有几日不在府内的消息。 “噢,那、那你自己出门一切小心。”甄娇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失落怅然感,仍是打起精神对着他笑道:“改日等你回来,我们就不吃竹笋了,改吃点别的如何?” “好。”顾无双看着她那被滋养得渐渐有肉、逐渐月兑离面黄肌瘦流民状的小脸,不觉莞尔。 这些天看着这小夫子对食物总有种旁人无法理解的狂热感情,不管是蒸煮炖卤,小夫子盯着食物的样子简直像看到了前世痴恋的情人,他就忍不住想笑,也觉趣致至极。 “那就这么约定了。”她迫不及待伸出小指头,“上吊拉勾,一百年不许变。” 他一怔,随即嘴角弯弯地上扬,也伸出修长好看的指头来。“嗯,就这么约定了。” 甄娇喜得眉开眼笑,在勾完手指头后,也忍不住跟他说起了自己明日的大计划。 “而且巧了,明儿我也打算出门一趟呢。”她顿了顿,愉快地宣布:“我准备带学生们去迦罗寺写生!” “写生?” “喔,就是攀摹描绘花鸟树木风景,家父称之为写生。”她笑着解释。 “原来如此,想必令尊亦是个大隐隐于市的饱学之士。”他赞道。 “家父……”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吞吞吐吐地道:“咳,家父生前确是饱读诗书,精于五艺之道,却是性喜低调……” 哎,穷到只剩下一屋子书,够低调吧? “甄夫子能于府中倾尽才华教习弟子,令尊在天之灵必定也感欣慰的。”顾无双以为她心中追思先父,郁郁难消,不禁轻声安慰。 “是啊。”爹爹肯定很欣慰她能够传承“家业”,不过她个人更高兴自己找到了一份稳稳当当踏踏实实的好饭碗啦。 在两人吃完了本日竹笋特餐后,甄娇纵有万般依依不舍,还是只能目送那个恂恂尔雅的修长身影消失在眼前。 直到隔天早晨,她用青盐擦刷完了牙,漱好了口,拧干了湿帕子覆在脸上时……哎哟! 这才想起,她怎么这些天都忘了要追问他的贵姓大名和府中职称了?! “不过以他这么清贵雅致的气质,一身所费不赀的长袍,我敢打赌——”她摩挲下巴,最后一拍大腿总结:“他肯定是万金城主的头号幕僚啦!” 听说万金城主除了富可敌国外,麾下更是能人无数,要不怎么有法子协助他运转一个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呢? 想起他那通身非凡的气度,卓绝俊秀的容貌,她的小心肝忍不住又乱乱瞎撞了好几回。 她模了模自己滚烫的双颊,自言自语道:“要命了,原来书上说的『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还真是确有其事啊!” 幸好她是个女的,还是个穷光蛋,要不恐怕因着他那一笑,她就有可能会失心疯地做出诸如“烽火戏诸侯以博美人一灿”的傻事来。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两声剥啄轻敲。 “哪位?”甄娇忙停止耍花痴,清清喉咙,收束心神正经问:“门没关,请进。” “老大,您今儿不是说要带弟子们去那个什么写生的吗?”一个小毛头在门外嗓门洪亮地嚷嚷。 她一怔,忙跳了起来。“哎呀!对对对!我都给忘了,稍后稍后,我马上来啊!” 甄娇七手八脚地胡乱收拾了简易的画具,统统塞进了包袱布后绑在肩后,在临出门前不忘对着铜镜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确定眉毛画得够粗,胸口捆得够平,还有长袍的领子够高,足以完美地挡住“喉结”之处。 见一群个头高矮不一的小萝卜头兴奋地站在小院里,一个个背上都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囊袋,有的手上拿大饼,怀里还揣着熟包谷,最夸张的是贾三管家的小孙孙——六岁的小男娃会长出傲人的胸脯吗? “唉……”她捂着额头,长长叹了一口气。“夫子是说过,今儿到城外的迦罗寺写生画花鸟风景,你们可以准备少许干粮随身当点心,但是……塞那么多是不是太过了些?” “老大,我们真的没有带很多的。”大厨房董厨娘家的小狗子迫不及待翻出他撑饱饱的袋子给她看。“喏,您看,我只带了驴肉烧饼子、桂花糕、豆酥麻糖、巴干牛肉丝、杏子脯。” 万金城主府真是个富庶丰饶、吃穿不愁的好地方啊! 她瞪着小狗子那只袋子,只觉得有说不出的眼红——呜,光是这袋子里的粮食,就比她过年时的年夜饭还要丰富,这还有没有天理呀? “老大,我也带得不多,不过只有两颗馒头、三张葱肉饼子、羊肉卤条、小米馍馍。” “报告老大,我没有他们俩那么婆妈,我只带了半只烧鸡,一囊袋的甜米酪浆。” 看着听着学生们一一翔实禀报自家包袱背袋里的内容物,听得她一口血直直呛到喉管,就差没当场喷血而殁了! 果然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人比人,气死人哪! 甄娇想起过往心酸凄惨经历,不觉掩袖遮面,甚是含悲带泪地大大幽怨了一把。 “老大,您带了什么呀?”最后终于有小萝卜头好奇发问。 “……一把辛酸泪,两手袖底风。”她幽幽道。 “什么?”小萝卜头们个个茫然。 “没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复“慈蔼亲民”的笑容。“既然都准备好了,那么我们便出发吧。” “出发!”小萝卜头们爆出一阵欢呼。 可当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侧门,却见侧门的守卫对他们笑得好不亲切乐呵。 “城主有令,已经让车马房备下了四大辆的马车送夫子和小子们前往迦罗寺。” “哇……” “城主大人果然最棒了!” “城主大人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大好人了!” 相较于小萝卜头们满满的激动欢欣崇拜,甄娇虽然也高兴,但更多的是疑惑不解。 连奴仆家生子出入都有马车相载,这福利纵使是摆在大凤王朝最富贵的万金城主府里,未免也太不寻常了。 话说回来,就是一般的富贵人家也没人专门请夫子来教习家生子的,所以看来这无双城主还真是个与众不同的。 她不禁心生向往,有机会的话,还真想亲眼一睹传闻中“年轻俊秀如温润良玉,斯文挺拔若玉树临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载”的无双城主那惊才绝艳的好风采呀! “甄夫子,”另一名守卫上前,将一只漆红雕花大食盒递到她手里。“城主知道今日您要带小子们到城郊去,想着来回路程不短,所以命厨下帮您准备了一匣子的吃食,聊作充饥之用。” “城主大人果然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大好人了!”她又惊又喜,紧紧抱着大食盒感动不已。 “看来主子对甄夫子寄予厚望啊,”守卫也忍不住道,“将来小子们的学识养成就得多多靠您了。” “一定一定!” 学生就等于饭票,教不完的学生就等同于吃不完的饭票,她要是脑子没给门夹坏,当然会下死力牢牢抱紧这碗安乐饭呀! 待像赶小鸡赶小鸭地把小子们统统赶上了四大辆的马车里,就算隔着车厢和厚厚棉帘子,还能听到七嘴八舌兴奋热烈的讨论声。 甄娇最后上的马车,却在坐定后,车帘要掩落的一刹那间,依稀瞥见了一抹熟悉的修长玉立身影——咦?咦咦? 她猛地拦住了车帘,定睛一看,却只看见那两个守卫一脸疑惑地望着她。 “甄夫子还有事?” “……没、没事。”就是眼花了。 直至四辆马车去远了,春水终于再也按捺不住满腔热切的八卦之心,回头看向静静伫立在身后的主子。 “你那是什么眼神?”顾无双唇畔微笑敛起,低哼了声。 “主子,就算您当年曾经被郡主——咳咳!”春水一时“护主心切”险些说错话,连忙急急改口,迂回恳切地道:“主子,『天涯何处无芳草』这句话的重点不是摆在那个『草』字上的,还请主子千万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看来,上趟押茶北上的差事显然还不足以展现你的能力。”顾无双的笑容还是那么的温和煦然如晨风,慢条斯理地道:“好春水,后日到漠北马场巡视的任务就教给你了。” “主、主子,不要哇……”春水倒抽了一大口凉气,当下都要哭了。 ……呜,叫你嘴贱!谁教你嘴贱! 不过是出自一片爱才惜才,这才对甄夫子诸多照拂另眼看待,世人不懂他同甄夫子之间这伯牙叔期般高山流水的弦弦知音之心就罢了,他顾无双自知心如清风朗朗,日月可证! “去帐房领旅费吧。”无双公子优雅从容地负手回身,闲庭信步地自去了。 凡是心存龌龊、思想邪恶的家伙都别想有“好下场”,哼! 第七章 第四章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一眨眼,终于到了领月俸的时候啦! 一别十日,终于自邻城带着十分满意的钜额丝绸订单回来的顾无双,才坐下来啜饮了一口香沁脾胃的君山银针茶,就看到贾三管家苦着老脸在门外犹豫不决地探头探脑,唤进来一问,方知这个消息。 “三天不让人送饭,那么他吃什么?”他修眉微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依夫子他那小身板儿,能顶得住几天的饿? “回主子的话,”贾三管家吞吞吐吐的,“老奴、老奴就是不知,所以才担心……” “这三天他教习时的精神体气如何?” “好似瘦了些,眼睛血丝多了些,精神倒是极好的,说起鬼怪故事来能一个接一个,可吓人了。”贾三管家回想起,不禁抖了一抖。 呜,那个“牡丹人皮灯笼”和“棺生子”恐怖极了,也不知那些小子怎么个个听得津津有味,他晚上回去可是做了大半夜的恶梦,醒来心还跳得老快呢! “既是无事便好。”顾无双面上情绪不显,温和地道:“去吧。” “欸?”贾三管家一愣,随即忙躬身一礼。“是、是,老奴下去了。” 顾无双有些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甜白瓷茶盖碗,君山银针幽远的香气彷若未闻,明明离府了十天,书案上堆了不少待批示的帐册要务,可心下就是一阵阵止不住的好奇上涌。 到底是什么事儿令得甄夫子这般神神鬼鬼、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与此同时,甄娇硬是撑着沉重的眼皮和发软的膝盖,自教习大院往回小书斋的路上。 她两只胳臂酸麻得紧,两手掌心里磨出泡,连手腕都抽筋了……唉! “叫你贪心,当初就该要一成的地瓜就好,现下可好了吧,挖坑给自己跳,存了那么多粮也要有命吃啊!”她面白气虚唇颤,喃喃自语。 都三天了,地瓜山才只缺了一大角,再这样下去,恐怕还不等她削完,地瓜山就要发芽长成参天巨林了。 她垂头丧气地回到小书斋,浑然不知有个修长如玉树临风的白衫身影正静静跟在自己身后。 熟练地进了小院,反手关门、落闩,然后认命地拿出搁在桶子里的钝柴刀和老刨具,走向那堆地瓜山。 这三天削下刨出的地瓜片和地瓜签,全都被她晒到后院空地去了,就等着干燥透了后用大麻袋綑起来,待下次休沐时再请府中下人帮忙运回老家。 她连喝口水的工夫也无,撩起长衫下摆,卷起袖子,便坐在小矮凳上,木桶搁在两腿中间,以绝对不雅观但方便许多的姿势,开始一手抓稳刨具,一手抓颗地瓜认真地刨将起来。 呜……胳臂真的好酸啊…… “甄夫子,你这是在做什么?”一个清雅中透着迷惑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 甄娇吓得手一滑,掌心便失力地划过突起的刨齿上,瞬间炸起一阵剧痛。“噢!嘶——” “小心!”顾无双原是笑意微微的清俊脸庞霎时变了色,迅速握住她的手,心下一急。“你受伤了!快快起来,这屋里有金创药吗?在哪儿?” 甄娇痛得小脸皱成了团,可举着被削去了一大片血肉,鲜血滴滴掉落的手掌,仍然试图安抚他,“没事没事,我、我皮粗肉厚……不、不太疼的,你、你别怕……” “你——”顾无双见她疼得脸都白了,还不断挣扎着想把受伤的手抽回去,愤然地低斥了声:“你是笨蛋吗?都伤得这么重了,还逞什么强?” “我……”她呆了一呆,却是答非所问,掩不住满心欢喜,“你、你回来啦。” “我要再不回来,你都能把自己熬干了!”他不由分说轻扯起她的身子,大手紧紧捏住她手腕上止血的穴道,另一手扶着她就往书斋屋内走去。“这伤不能等闲轻视,你一手精妙动人的墨宝诗画才华,绝不能就此绝了……我不准!” 他清新醇厚的男子气息牢牢地贴着她,语气里的认真和心痛全然不似在玩笑,甄娇傻傻地望着他,心头一热,不知怎的,整个人有些酥麻颤栗又晕晕然了起来。 他,好——好霸气,好爷们啊! 她迷迷糊糊间被他几近扶拥地“押”进书斋雅厅,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见他伸手入袖拿出一方雪缎大帕,小心翼翼地将她受伤的手掌包紮起来,动作间有说不出的轻缓仔细,两道好看的浓眉紧紧蹙着,始终未能松弛释怀。 “你坐好,别动,我命人请扁大夫来!”他叮咛道。 第八章 甄娇愣愣地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他大步走出书斋扬声喊了句,不一会儿就见扁大夫跌跌撞撞地冲进门——活像被谁扔进来似的——在见到白衫公子的刹那张大了嘴,像是要说话,又在他看似温和却充满压迫的眸光中,识相地赶紧打开药箱,掏出一只又一只的瓶瓶罐罐,还有干净的纱布和银剪子。 “甄夫子,这药水下去可能会有些疼,可不把上头的脏污清除,怕是会感染化脓的。”扁大夫好声好气地解释。 “我……呃,突然想起还有事,就不打扰……嗯,夫子了。”他如玉般的脸庞一霎儿红一霎儿白,向来气定神闲的语气多了一丝急促。“你好好养伤,我——我让三管家来照顾你。” “什么?!”她脸色大变。 他话一出口,脑中蓦然浮起娇小的甄夫子光luo着身子浸在浴桶中,水珠自白皙如凝脂的肌肤上滑落,被热气蒸腾得红通通粉致致的巴掌小脸,嫣然如桃花,而后年老的贾三管家拿着丝瓜瓤子、嘿嘿嘿yin笑地渐渐走近…… 他心口一抽,俊脸登时泛白而后铁青了起来。 “恩公,其实我真觉得你刚刚的提议不太恰当……” “对!绝对非常的不恰当!”他激烈道。 “呃?”她吓了一跳。 顾无双也被自己吓到,忙定了定神,清了清喉咙才开口:“嗯,我是说,让三管家来帮你料理这些地瓜,你有什么粗活儿都可以交代给他。在下先走一步,夫子好生养伤,就不用相送了。” “喔……”她是从刚刚到现在也一直没搞清楚到底是发生什么事啊? 只见一个如清风明月般的舒朗俊秀公子脚下疾疾生风,活像身后有老虎追似的,咻地就溜得不见人影了。 “啊,猪头啊,又忘了问他贵姓大名在府中是何职称了!”半天才回过神来的甄娇,不禁重重一拍额头。“到底要鬼打墙几次呀?” 而且他既然回来了,那明天是不是还竹林见哪? 后来那堆地瓜山,还是在贾三管家得意满满的笑容中——也不知来做苦工有啥好高兴的——指挥家丁在短短一天内统统处置完毕了。 接着曝晒三日,綑收成袋,押车堆回甄家老宅地窖,从头到尾一气呵成,效率惊人! “怎么样?还是老夫出马麻利得多吧?” “三管家果然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这般指挥若定如行云流水的好风范,甄某愧不能及,钦敬钦敬!”占了大便宜的甄娇当然嘴巴就要甜一点了,完全是一顶又一顶的高帽子往贾三管家头上戴,赞得他乐得合不拢嘴。 “好说好说,只盼甄夫子往后能对老夫多一点信心就好了。”贾三管家还不忘小鸡肚肠了一下。 “一定一定。”光享受不做事,谁会不乐意呀,哈哈,哈哈哈…… “原来甄夫子是要把地瓜削片刨签晒干存藏起来,一开始你怎么不同老夫说清楚呢?”贾三管家抚着苍苍短须问道,“这又不是什么重要的大秘密。” “我也很好奇,三管家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想打探我要怎么处置地瓜山一事呢?”甄娇也一脸狐疑地反问,“这又不是什么重要的大秘密。” “呃……”贾三管家一时语塞,支吾了起来。 没得主子的同意,他什么都不好说啊! 话说回来,自那日过后,主子已经一连好几天都对小书斋甄夫子的事儿不闻不问不好奇了,这么“正常”的状态倒教已经习惯了主子“反常”举止的贾三管家,也变得有些心痒痒的不自在了起来。 若是春水总管在此,必定能够告诉贾三管家——这便是热烈生猛沸腾的八卦欲在作祟呀! 但话说回来,就算贾三管家明白了也不敢问,因为主子这几天一看到他,噙着笑的俊脸总是隐隐带着一丝寒恻恻的不悦,可他就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出自己究竟什么时候生了天大狗胆,敢让主子不快? “三管家。” “欸?”他忙把闪神的思绪抓了回来。“夫子有话请说。” “我可以请教一下,府中有位喜穿白袍,长身玉立,温文俊秀,谈吐尔雅,身分不是幕僚就是帐房先生的年轻公子,他姓甚名谁,现下何处?”甄娇小脸有些微红地问。 他都好几天没出现在竹林了,她连人都不知该往哪儿找去,四处问又怕惹人疑猜,忍了好些天,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地向贾三管家打探起。 但这话可问倒贾三管家了。 府中卧虎藏龙能人不少,可是能当得起“喜穿白袍、长身玉立、温文俊秀、谈吐尔雅”的年轻公子,除了城主大人之外也就没别人了,可甄夫子偏偏又说什么幕僚什么帐房先生啥啥的…… “不知甄夫子找那位公子有什么要事吗?”贾三管家思虑再三,决定还是小心些好。 “没没没什么事,我就问问,随便问问,哈,哈!”她没来由红着脸,干笑着忙借辞要考学生背书就跑了。 “怪了,府里最近吹的这是什么风呀?”贾三管家一脸迷惑地喃喃,“怎么大家都怪怪的呢?” 第九章 第五章 自那日惊觉到,他似乎对甄夫子已投注了过多的注意力后,顾无双立刻快刀斩乱麻地严格管束自己的行为,一连七天都把心力放在生意和府务上,甚至连有时闲暇下来,脑中偶尔掠过“也不知甄夫子手伤好些了没?”、“他不知道会不会一样在竹林那儿等我?”等种种念头一起,都火速被他的理智扑灭。 门后静寂了片刻,终于……呀地一声被轻轻拉开了。 一名容貌清艳的女子伫立在门口,凤眉斜飞,红唇紧抿,毫不客气地道:“鼎鼎大名的万金城主何必三番四次到我这蓬门蜗居来自讨没趣?城主不嫌累,小女都嫌烦了。” 顾无双嘴角浮起淡淡的苦笑。“意华妹妹,愚兄只是担心你。” “我不需要你的担心。”轩辕意华眸底深处的羞惭一闪而逝,口气越发恶劣。“别以为我现在落魄了,变成一笑话了,你就可以趁机来嘲笑我当初的有眼无珠。顾城主,告诉你,我轩辕意华这辈子就只爱柳时鹰一人,就算他不在了,我也不会回头答应下嫁给你!” 他怔了怔,随即轻叹,“我从来没有那个意思。” 她一僵,心底涌现一股激动之情,像是难堪、羞愧,又像是愤怒和不敢置信。 不,她不信!他这般苦苦纠缠着她,甚至还派人明为保护、实则监视着她,又怎么可能不是出自一片私心所为? 她十分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不就是当初桃花宴上,她在众人面前拒绝了和他之间的这门女圭女圭亲,重重甩了他的脸子,所以这些年来他才执念不改,到现在也还不肯放过她。 说什么担心她的安危,要代她通知父王母妃,哼,还不就是想要用长辈压她,希望强迫她再嫁入他万金城主府顾家门中吗? 她不相信,在经历当年的那一场羞辱后,他心中不曾生起一丝怨怼和报复之心? 轩辕意华防备地盯视着他,宽袖底的手却握紧成拳,无法自抑地微微抖着。 可……假若他不是呢? 她心一痛,长长睫毛轻颤了起来。 若他从未变过,若他还是当年那个疼她宠她的大哥哥,若是她和他之间不必走到这样为难的地步,那该有多好? “意华妹妹,王叔和王婶一直惦念着你。”顾无双柔声道,“至近不过夫妻,至亲不过父母,这两年来你受了苦,他们又如何好过?” 轩辕意华眼眶灼热了起来,咬着牙昂起下巴。“当初我既做出了抉择,现在,就让他们权当没了我这个不肖女吧!” “这当真是你的真心话?” “是!” “荒唐!”他脸上的温和笑意倏然消失,生起了一丝微怒。“就算要一生悼念伊人,可难道你连父母也不要了吗?” “不要你多管闲事!” “意华!”他黑眸一深。 “顾无双,这都是你的错——”轩辕意华突然激动地尖叫了起来,满腔愤恨委屈苦痛霎时齐齐涌上心头,疯魔了般冲上前狠狠地搥打他的胸口。“谁叫你来找我的?我求了你来找我的吗?混蛋!顾无双,你这个大混蛋!当年你为什么不拦着我?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阻止她?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她经历这一切?他知道这一年来,她过得有多苦多苦吗? 自两年前冲动逃婚、私奔,后与柳郎成亲,却没料想恩爱不过一年,原以为能厮守终生、白头偕老的丈夫却遭江湖仇杀殒命,她堂堂郡主金尊玉贵之身,一夕之间沦落成了新寡,还被柳家人视若克死夫君的扫把星。 她一怒之下便在灵堂上撕了丧服,宣告与柳家再无一丝干系,怒气冲冲破门而出! 可天下之大,她还能去哪儿?昔日高高在上的京城贵女成了人人眼中的笑话,她就算是死也不可能再回京城、回王府面对那群庶妹的讽刺嘲笑。 在那一刹那,唯有无双哥哥温柔俊雅的笑脸浮现在她眼前,所以她的心自有意识地驱使着自己来到了万金城,在最靠近他的地方落脚,可是、可是这么狼狈的她,如何能出现在他面前? 她轩辕意华原来是多么高贵骄傲的人啊…… “全是你的错!都是你!”轩辕意华美丽苍白的脸上满是悲愤怨怼之色,哭得凄凄惨惨。“是你害的,统统都是你害的……” “对不起,是哥哥来迟了。”顾无双一动也不动地默默承受着她的哭喊搥打,怜惜而愧疚地低叹。 “呜呜呜……” 隔着宅院一墙之外,因不放心主子,暗暗跟随而来的青山,却是神色阴郁,对里头女子的撒泼哭喊声越听越火大。 这世上还有天理吗? 郡主又凭什么口口声声指摘诬蔑是主子的错? 当初主子可是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只能默默接受自小被订下的未婚妻子不知羞地和一江湖浪子纵马远去的事实,还得负责为她收拾残局,安抚众亲长暴怒又羞愤的情绪,并且耗费心思极力压下这件大凤皇亲宗室史上最大的丑闻。 可现下落到了郡主嘴里,怎么就成了没有拦阻她的一大罪状? 青山钵大的拳头攥紧了,极力克制住打进门去“忤逆犯上”的冲动。 里头女声已转为嘤嘤低泣,但闻自家主子清朗温和的嗓音劝道:“都过去了,我明日便派人护送你回京吧?” 下一刻,啜泣倏停,随即见意华郡主气冲冲将主子撵出门外,砰地一声,把大门给牢牢关上了。 “意华妹妹?” 顾无双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满脸错愕、一头雾水,心下略感焦急地拍着那紧闭的门,口中唤道:“意华妹妹,你怎么了?” “滚!” “……”顾无双一阵哑然,茫然地转过身,恰巧瞥见侍立在身后的青山。“青山你来了,呃,对了,我刚刚可是有说错什么话吗?” 主子错得好,错得妙,错得呱呱叫! 青山肩头可疑地抽动了下,再抬头时已是恢复一贯的恭敬严肃。“回主子的话,依属下看,郡主许是太激动了,一时心神震荡失了分寸,过几天冷静下来应当会好些的,主子不用太介怀才是。” “原来如此。”他恍然,低叹一声,“唉,想来她也是吃了太多苦了。” 青山嘴角抽了抽,不免又是好笑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哎,所谓“公事太精明,私事拎不清”,指的就是主子这一款的吧? 明明做起生意来运筹帷幄、果断干脆,可于男女之情上偏偏死不开窍,不但两年前是,两年后还是。不过也幸亏主子生性情感迟钝,这才没发现意华郡主那一腔说不清道不明、幽幽怨怨的复杂心思。 “我还是不放心,那柳家定是知道了意华的郡主身分,所以柳家子弟才会这般上门前来纠缠她,看来以后这宅院四周多布点人手,以防有失……青山?青山?”顾无双微蹙眉头,疑惑地瞥了呈现发呆状态的忠心下属一眼。“你怎么了?” “嗯?啊?是,属下知道了。”青山连忙回过神来,恭敬答应。“回去之后立刻部署,请主子安心。” 顾无双点点头,如玄玉般莹润深邃的黑眸隐带悲悯怜惜之意,眷眷地回看了紧闭深锁的大门,又是一叹。“我们回去吧。” 第十章 明知以轩辕意华执拗骄傲的性子,必不可能一下子便软化态度,愿意返京回归父母膝下,可心情沉重的顾无双在回到了府里后,依然久久无法释怀。 他对着书案上叠高高的帐册,再生不起半点兴致,索性到园子里一通瞎逛起来,看看心情能否稍稍平复。 他眼眶灼刺起来,喉间更像是被什么沉沉堵住了,满满说不出的不舍怨怼怜惜齐齐涌上心头。 “嘶——”她眼底有一丝压抑的痛楚,脸上却还是努力堆笑,匆忙解释道:“你别担心,都已经用过药了,扁大夫也说很快就会消肿,这只是看起来严重,其实就是湿气一时郁结在手掌经脉排不出,待药膏抹完,多喝两帖子药也就没事了。” “胡闹!”他再也抑不住满心焦灼,愠怒地低斥,不由分说地“押”着她便往外走。“扁方有亏职守,三管家知情不报,还有你,不知爱惜受之父母的珍贵体肤——这叫什么没事?这事大了!” “我……哎哎哎,你冷静点,你听我解释,这跟扁大夫和三管家根本一毛钱关系都没有,是我自己洗浴的时候不小心给弄湿了伤口,这才肿了的。”甄娇心惊胆颤地急急忙忙解释,做梦都没想到一个温文如春风的好好公子居然发起怒来这么骇人。“有、有话好说嘛……” 他握住她腕际的大手倏地一紧。“你说什么?” “我——呃——有话好说?”她战战兢兢地陪笑。 “你说你洗浴的时候什么?”他那张俊脸瞬间黑了下来。“嗯?” “那个……人有失手,马有乱蹄,常在水边走,哪能不湿脚?”她抖缩着脖子,笑得更加谄媚,只求恩公的怒气能消退些。 呜,恩公还是比较适合温润如玉笑意吟吟的风格啊! “你——”他一时被气笑了,“手都肿成猪蹄了,还有心情诌什么歪理?” “恩公深明大义,必定知道人生不缺的就是意外这个道理,同理可证,世上计划不如变化之事多了去了,又何必执着于我这小小肿手炎症呢?”她见状一喜,忙堆着笑乘胜追击道:“何况把事儿闹大到城主那儿可就不好了,城主要是见我的手暂时成残,他说不定一声令下就叫我收拾包袱回家喝西北风,那时就糟了。” “你……”顾无双瞪着她百般卖乖的小脸,还有肿得惨不忍睹的“小猪蹄”,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满腔愠意化成了长长的叹息。 业障,孽缘哪…… 若非出自于冥冥中无法言说的原因,他怎么会莫名其妙就看中了此人的书法,又莫名其妙对此人的种种举止言行感到好生亲近自在? ——是爱才之心,对,统统都是因为一片爱才之心。 他极力说服着自己,一遍又一遍。 “恩公?恩公,我可以回去了吗?”甄娇见他正在发呆,小心翼翼地把手腕自他掌中抽出来,当下决定今天肯定是黄历上写的诸事不宜日,为免霉运扩大,她还是低调点躲回小书斋等风头过去好了。 唉,莫不是遗忘了一个多月的楣神终于又想起她的存在,因此迫不及待伸出魔爪,要将她推入穷困潦倒、有钱也没命花的悲摧大坑了吗? 思及此,她神情黯淡,心口也纠闷生疼了起来。 好不容易才过上几天吃饱穿暖的安定日子,难道又要回去过那种饿到胃液翻搅、饿到睡不着觉、饿到连邻居小孩都会怕她吃掉他家鸟,连人格和尊严都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悲惨生活了吗? “不能让城主知道……”她喃喃,眼眶不争气地一热。“拜托你,我不能被赶出万金城主府,我、我不能……没有这份差事……” 顾无双似被烫着了般大颤,手足无措地急唤道:“你、你别哭啊,我、我没有见怪你的意思,而且这府里也没有人会赶走你的,我保证!” “我不能连累你,”她仰头看着他急红了的俊脸,顿时满心感动,却也悲从中。“我就是个倒霉鬼,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我连刨个地瓜都会出事,现在还搞砸了教书的活儿……呜呜……” “我保证绝不会有事,谁也别想赶你出府,好吗?”他一阵心软不舍,冲动地环着她瘦小的肩头,好声好气地安慰轻拍着。“乖啦乖啦,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动不动就哭鼻子呢?要给小子们瞧见定是会笑你的。” “我,呜呜……也不想哭啊……”她抽抽噎噎,眼泪鼻涕掉得一塌胡涂。“可、可是就……呜呜呜,忍不住啊……” 他又是好笑又是不忍,丝毫未觉自己拍抚着她肩头的手已经挪移了方向,改为轻轻模着她的头,柔声道:“你是男孩子要坚强一些,家中的妹妹可是还要依靠你的,知道吗?” “妹、妹妹?”她打了个哭嗝,茫然地抬起头。 “你不用害怕,我都知道了。”他朝她温柔一笑。“你同你妹妹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出来的,只不过你眉毛较粗些,又生而为男儿身,可身形神气肖近至极,哪能瞒得过人呢?” “……”恩公他这是在说什么鬼啊? 甄娇压根把一个多月前采桑节以女装“邂逅”翩翩佳公子这回事儿,全给忘光光了。 “跟我来!”顾无双见她还要一力推辞隐瞒,索性一把抓起她没受伤的左手,就往他的书房方向走去。 “嗳嗳嗳,恩公你、你走慢点,我人小腿短跟不上呀!” 今天果然是诸事不宜日,什么都变得好诡异啊啊啊…… 被个兴致勃勃的俊秀公子强拉到隐密之处,心跳加速又慌乱尴尬的甄娇脑子里开始冒现了种种羞不可言的疯狂遐想。 不、不好啦,不要啦……男男尺度是很大的,况且要是给他发现自己在书生袍下的娇弱女儿身……不对,重点不是在这里吧? 就在甄娇脸红得活似蒸包子的热腾腾时,忽然发现自己被拉到悬挂着眼熟字画的墙面前,顿时愣住了,咦? 一轴轴以昂贵的飞金流月纸装裱得淡雅动人的墨字,或风骨卓然,或款款如飞,清幽隽永风采跃然纸上。 ——莫问蓬莱仙山处,灵台本心自悠然。 ——篱舍丛菊日日开,秋风难瞒黄金带。 ——东风卷起,任自南北,花落向河西,故人何期。 ——湃一壶井水凉,炖两片豆腐香,自理清白度日,哪管他人肚肠…… 这些都是她的字,她的诗……对了,她怎么忘了当初就是他慧眼识英雄地看中了她的字画,然后、然后…… 甄娇自满满的激动兴奋感动,逐渐转为尴尬心虚。 完了,他居然把女儿身的她错认是她的“妹妹”了?! 可偏偏她现下又有口难言、解释不得,一解释就等于自首,一自首便等于认罪,一认罪……那还有活路吗? 不行!解释不得! 可是现在不说,等万一哪天当他知道“此兄长”就是“彼妹妹”了之后,肯定会勃然大怒,误以为她就是成心耍弄欺骗他的。 一想到他温暖如春风的笑眼瞬间变得冰冷愤怒疏离,她心中一绞,小脸苍白了起来。 “你看,这便是你的字画吧。”顾无双哪里知道她此刻心下正翻江倒海,天人交战又苦不堪言,笑吟吟地道:“我认得你的字,府中小子们描红本上你圈了批示的字,我也都瞧见了。” 她心下越发吓得卜通卜通跳,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了?”他终于发现她脸色不大对劲,有些心急地问,“手又疼了吗?对了,我该先带你去治手伤才是,怎么把你带这儿来了?走,你跟我出府去看大夫。” “为什么要出府?扁大夫不就在府里吗?” “就是他把你治成这副模样的,我都记住了!”他神情一冷,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城外迦罗寺的方丈普照大师是当世一大国手,你的手伤他一定能治。” 迦罗寺的普照大师……那可是神一般的传说啊,听说不知有多少的王公世族高官权贵捧着大把的香油钱,就是想请大师为他们号脉治病,可全被大师坚定婉拒了……她一个身上只有八两银加一窖地瓜签的穷教书的,哪来的身家面子能得大师垂青治伤呢? “恩公,你也别纠结我的手伤了,我这不是伤,是劫啊!”她幽幽叹了口气。“倒霉的人是没有下限的,没有最倒霉,只有更倒霉,事实上我这次养的小鸡小鸭到现在还能活得好好儿的,我也很讶异,只有手受伤,我已经很安慰了。” 他一怔。“这是什么话?” “大实话。”她仰望着他,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人,是争不过命的,唉……” “说什么傻话!”顾无双忍不住曲起指节,轻轻在她额际一敲,既好气又好笑。“亏你还是个教习学生的夫子,怎么说起这种没有根由的丧气话了?” “很痛耶!”她捂着额头,有些泪汪汪抗议道。 “好好,是愚兄错了。”他伸手替她揉起额头。 甄娇心下一跳,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脸颊却情难自已地漾开了片片嫣然绯红,浑身燥热,膝盖发软,脚下无力…… “跟我去迦罗寺求见大师好吗?就当是让我安心吧,嗯?”他眼神温和,语中微带恳求。 他轻轻柔柔如和风的好听嗓音在她耳畔响起,甄娇脑子一晕,心一酥软,竟胡里胡涂就点头答应了—— “好。” 第十一章 第六章 为免此行劳师动众,更怕两人单纯的出门,在心思不纯的外人眼中生起了什么暧昧揣度——顾无双还不知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生生毁损了他和甄夫子清白的名誉,因此隔天一早他特意唤来青山,吩咐让平常护守着自己的暗卫暂时撤离,只准备了一匹骏马和马车,少许干粮、水囊,以及要送给普照大师的礼匣。 “路途不近,咱们早去早回,”他仰头看着清晨东方乍现的曙光,沉吟道:“况且你的手伤也不宜再拖了。” “谢谢恩公。”甄娇在爬上马车前,心里飞闪过了一抹疑惑——就算是城主大人最得力的手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命人备好马车、作足一切,他的权限未免也太大了? 怎么人家就能混出这么大的名堂,她却连个小小的教书活儿都有可能保不住呢?哎,果然人跟人是不能比的。 “别叫我恩公了。”他坐上驱马的车辕上,在门口守卫们震惊的目光中,淡淡地轻瞥着警告了他们一眼。“若甄夫子不弃,便唤我一声——嗯,大哥吧。” “这怎么能行呢?”她的脸蛋在微暗的车厢里略红,心又跳得有些快了。“呃,倒是结识这么久,还不知恩公贵姓大名呢?” 顾无双一时被反问住了,不禁犹豫踌躇起来。 若是现下就表明身分,甄夫子又岂会安心答应同自己前往迦罗寺治手伤?以他那小心拘谨、树叶落下来都要震三震的性子,说不得在知道自己便是他口中那个城主大人后,还不立马吓得同自己划清界线? “恩公?” 顾无双既不想骗他,却又不能坦白真相,一时陷入两难。 反倒是甄娇见他这般为难,率先心软了下来,安慰道:“我也不是那等不明事理的,既然恩公不方便,那——那我还是按你的意思,以后只管唤你一声大哥便是了。” “好弟弟。”他松了一口气,歉然又欣慰地道:“多谢贤弟的体谅,愚兄现在虽有不能言说的理由,可待日后时机成熟,定会向贤弟坦白相告一切。” 她咧嘴一笑,爽快地道:“好!” 清眸掠过一丝喜悦,他心下着实欢喜这个好贤弟的单纯直爽,半点也没有旁的姑娘家那等黏黏呼呼、娇娇弱弱又要死要活的小鸡肚肠脾性。 顾无双全然没有察觉到,为何自己竟会下意识拿清秀的小夫子跟女孩儿相比? 此时此刻他只顾着兴冲冲地赶着马,想着千万不能让贤弟那作诗写字的宝贵右手毁了,压根没注意到堂堂一城之主亲自为个小夫子驱车,看在门口守卫的眼里有多惊世骇俗。 可是两名守卫才惊愕地相觑一眼,还来不及说点什么,一个冷肃的声音已在他们身后危危险险地响起—— “今日看到的一切,都把它给我烂到肚子里!” “是,青山总管。”守卫们一抖,面青唇白地急急应道。 青山撂完狠话后,一双黑眸望着马车绝尘而去的方向,眸底掠过了一丝忧色。 说也奇怪,她的右手虽然肿成了令人不忍卒睹的圆球,可除非是刻意去碰触,否则一点感觉也没有,好像它本来就应该是长那样的。 在飞驰仍显得平稳舒适的马车里,甄娇吃完了小花几上摆的四色点心,喝光了一整壶的桂花茶,百无聊赖地开始研究起自己的手伤来。 “扁大夫还是冤枉了,本来都结痂了,也不过是洗浴的时候沾到了一滴两滴水的,谁想过它立时发作成这样?”她自言自语。 归咎到底,还是她那无所不在的惊人霉运惹的祸吧? 唉,希望这次到迦罗寺后,真的能在普度众生的广大佛法下,消一消她这一身的业障。 “大哥,你累不累?要不要我换个手?”她终究还是在车厢里坐不住了,爬到门前掀起了棉帘子。 纵然一身简单青衫,戴着顶遮日的帷帽,手持缰绳坐于车辕上赶马,无双公子周身上下依然透着股尔雅风流的气度,竟不像是在做赶马的粗活儿,而是正持酒赏花、笑看云卷云舒…… 她两眼一时看直了。 “贤弟,你怎么出来了?外头日头大,极晒人的。”顾无双回头,好看的眉毛微蹙了起来,不以为然地轻斥道:“还有仔细你的手,都肿成什么样儿了,还不快快坐回休息?” 她被念叨得心头一暖,小脸红红地道:“噢。” 见她乖乖坐了回去,却是把棉帘子掀得高高,睁着干净清亮的眼儿地对着自己卖乖讨好的陪笑,顾无双胸口没来由地一荡,随即慌乱地扭回头,直视前方。 “咳。”他的背脊绷得老紧,清了清喉咙才再开口,“再两里路就到迦罗寺了。” “大哥,辛苦你了。”她真心道。 他肩头一抖,不知怎的腰背挺得更加可疑的僵直。“什么傻话?自家兄弟,为兄做这点小事值当什么?” “大哥真是大好人。” 他背对着她,目光直视着前方郁郁葱葱的山岭,神情一本正经地端凝着,嘴角却悄悄地上扬。 真是个容易满足的,虽是满月复诗书,可说穿了也不过是个才十七八岁的小子,心思单纯澄净至极,人家稍稍待他有一点的好,就被他当作大恩大德地给牢牢记在心中。 由此可知,他以前过的日子该是何等地艰难? 顾无双暗自一叹,不免有些细细地心疼了起来。若是个不曾吃过苦的,又怎么会将一堆地瓜珍若性命? 昨天晚上他叫来贾三管家,统统都给问清楚了—— 三管家说,甄夫子最是好养,给什么吃什么,从不挑三捡四,无论一日三餐点心夜宵,必定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不落下。 府里给的雪浪纸和玉簪纸,都是用完了正面再翻过来用反面,文房四宝更是俭省着使,一管松烟墨自一个月前开封以来,方磨耗去了不到十分之一截。 林林总总数算下来,听得顾无双心都揪起来了,当下恨不能命人去开了府中大库,让她自个儿去挑个痛快,尽搬尽用去。 想他万金城主府富倾天下,又怎能让一个小小的夫子过那等连墨都舍不得用的清苦日子呢? 真个货比货得扔,人比人气死人…… 想他自小到大不知看过了多少名门贵胄家的公子小姐,吃的穿的用的,哪样求的不是至好至贵? 就连意华妹妹,昔年在王府中也是一掷千金的,曾命厨下宰杀百禽就是为了做一道鸡舌羹,还有数之不尽的珠环翠簪,绫罗绸缎,每一回赏花会、吟诗会,就得折丢去好几套新制罗衫。 他心底浮起一抹说不出的怪异滋味。 以前他只觉得姑娘家本就是该被娇宠着,意华妹妹喜新衣厌旧衫,年年耗费钜金之举,也属寻常之事。 可是和小贤弟勤俭谦逊惜物的性子一对照之下,他这才明白,原来娇宠并不等于浪费,有些人纵然拥尽天下之物,还是无法得到快乐。 像小贤弟这样懂得珍惜的人,才真正叫作难能可贵。 可越是这样,顾无双越是觉得对他有说不出的心疼怜惜,总觉得自己应该要对他再好、更好一些…… “大哥,应该到了吧?” “嗯?”他回过神来,这才发现马儿已经迳自停在迦罗寺的山门口,有些尴尬地讪然道:“啊,确实是到了,那么,咱们下车吧。” “好。”甄娇不用人帮忙,就算一手几近成“残”,还是自动自发地将车上的礼匣抱在左臂弯,自高高的车上蹦跳下来。 “当心!”看得顾无双吓出了一头冷汗,忙伸手接住了她。 甄娇先被他一声低喊唬地身形一个不稳,又被急急一环,乍然撞上了他温暖的胸膛,顿时整个人呆掉了! 可比她还要惊愕呆滞的却是顾无双——在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臂怀里竟紧紧揽住了个柔软的小身子,鼻端嗅闻到一丝不属于他的幽香后,这才赫然惊觉到自己居然、居然…… 他像是触着了闪电般地飞快松开手,慌乱地后退三大步,清俊如皓玉的脸庞爆起片片霞晕,连耳朵都红透了。“贤、贤弟,对、对不住,愚兄刚刚……失、失礼了。” 甄娇则是呆愣了好半天,随即大大扼腕。 可怜她才刚刚感觉到了一咪咪热血奔腾的滋味,连“害羞”二字都还来不及浮上脑海,没想到立刻就怀抱一空,徒留阵阵山风吹过,好不空虚凄凉啊! 不过,要脸红也该是她这个姑娘家才对吧?怎么他看起来比她还严重? “咳。”她只好强按下大龄少女的羞涩,故作无事地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多谢大哥扶了我一把。话说时辰不早,咱们也该上山了吧?” “是,是不早了。”顾无双暗暗松了口气,仍有一丝戒备地和她拉开了两步的距离,僵硬尴尬红着脸道:“贤弟请。” “大哥请。” 于是乎,他们俩就在这样既害羞又提防又小心翼翼的微妙氛围中,登上了耸立在山巅云雾间的迦罗本寺。 她险些爬断腿…… 这才知道上回带学生们出门写生,原来到的只是半山腰的迦罗分寺,分寺除了香火鼎盛外,最负盛名的就是山院后方那一大片花木繁盛春光明媚,每每有无数骚人墨客前去“朝圣”。 而他这次带她爬上最高峰的迦罗本寺,前身原是皇家宗庙,听说还曾有一位太上皇在此出家修行,所以本寺一向精研佛法,寻常人不得入内参拜。 第十二章 在爬上了九百九十九阶山梯后,她浑身大汗淋漓,小脸面白气虚,两腿软得跟煮熟的面条没两样,原本左手抱着的礼匣早在第三十九阶的时候,就被他“体贴”的接过去了,可是以为这样她就会感激他了吗? 不会! “你、你……呼呼……”甄娇气若游丝,指着他鼻头的手哆嗦无力。“你……你这叫治病吗?根……根本就是摧命来的……” “好弟弟,就只剩一阶了。”顾无双脾气好极,被骂也不生气,只是心疼鼓励地道:“我们是一片诚心求医而来,这一千阶阶梯便当是佛祖的考验,过了这一关,自然就否极泰来身心康泰事事如意了,你说是吗?” 都已经爬了九百九十九阶了,她还能说不是吗? 而且为什么他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斯文公子,竟然爬起山来脸不红气不喘,相较之下,本该身强体壮皮粗肉韧的她却只差没把命搭在这儿了? “贤弟,你还好吗?”他眉心一动,无比关切地问。 “……麻烦回程的时候,你直接把我从这里踹下去吧!” 她宁可用滚的下山,也不肯再往死里摧残荼毒这两条可怜的腿了,呜呜呜…… “傻瓜。”他以为她在打趣,不禁被逗乐了,温柔眸光笑意深深。“说什么傻话呢,回程的时候若你真走不动了,难道为兄还会坐视不管吗?” “所以你会背我?”她有气无力的眼儿瞬间发亮,满是希望。 顾无双玉白如凝脂的俊脸霎时红透了,吞吞吐吐地道:“为、为兄自是会扶你一把的,至于背……呃,恐引人非议,那就不好了。” 人?哪来的人哪?从刚刚到现在,满山看到的两只活体也就只有他跟她而已。 “不背就不背。”她咕哝,有些心酸酸的不是滋味。“我也不是那种娇气柔弱、非巴着男子不放的女——咳咳咳,我是说……啊!前方那个是寺门吧?阿弥陀佛,终于到了!” “是,我们到了。”他回头看着身后那被云雾隐了大半的庄严老寺,不禁喜悦地微笑了起来。 有个年纪很大、但精神抖擞的老和尚笑吟吟地走了近来,说自己便是本寺的知客僧,还恭恭敬敬地向两人打了一个佛揖。 “公子,家师已经在禅室等候您和这位——很久了,请容贫僧为您二位领路。” “有劳大师了。”他浅浅一笑,温和地回以一礼。 “不敢。” 甄娇乖乖地跟在后头,却感觉到那位老和尚用一种疑似忍俊不禁的目光直直瞅着她,害她不知怎的越来越心虚。 他们俩被领进一间幽静的禅室内,扑面而来就是股清新隽永直沁人心脾的茶香。 “请上坐。”银须长长的慈祥老方丈端坐在蒲团上,微笑着亲自煮茶,以长长的竹杓为他们一人舀注了一杯碧莹莹中带淡淡嫣红的茶水。“此茶名为『凤凰』,以凤叶作主、凰花为辅,交缠炒制而出,烹时颜色若碧似朱,香味清中带苦,后韵回甘无穷,还请公子和这位小友品评一二。” “多谢大师。”顾无双尔雅一笑,修长好看的玉白大手捧起了古朴瓷杯,轻轻沾唇啜饮,清眸蓦地亮了起来。“果然好茶。” 一个两个都这么风雅,让已被柴米油盐打磨得久忘闲情的甄娇也不禁勾起了向往之色。 呵,依稀记得小时候,家境还未那么贫困时,爹爹只要好不容易买着了一两的好茶,便迫不及待煮给她喝,什么南茶要清,北茶要浓,由茶汤可观年份,植时露水厚薄高寡…… 幼时的小阿娇总嫌茶苦兮兮的,还不如白糖滚水好喝。 可是她永远忘不了爹爹在呷上一口好茶时,那满足惬意的笑容,彷佛生活上所有的磨难和辛劳,全都被茶汤给浸泡得淡去了,她的眼眶不知不觉湿润了起来。 “贤弟,怎么了?”坐在她身畔的顾无双敏感地察觉到她的异样,瞥望向她似悲似喜的小脸时,先是一怔,随即心下没来由微微绞疼。“是不是手疼得厉害了?普照大师,晚生可否冒昧请您先帮我这兄弟诊治手伤?” “阿弥陀佛。”普照大师神情温和地看着她,看尽世事的苍眸里闪过一抹异光。“小友这手,表面皮肉伤是小事,待会儿老衲以金针渡穴,再佐以七七四十九味药汤,浸上一个时辰便可消肿化腐,只不过这伤的根由要去尽,恐怕不容易呀!” 他心头一紧。“要如何才能真正治疗痊癒,还请大师开示。” “是呀,还请大师帮帮忙,晚辈毕生的幸福就靠这双手了。”甄娇猛然回过神来,闻言也急了,巴巴儿地恳求道:“以后大师若是有什么用得上晚辈的,只管说一声,晚辈一定倾尽全力报答您的佛心大恩的!” “晚生亦是。”顾无双也郑重承诺,“还有全万金城主府上下,亦愿供大师驱策。” “大哥,不行不行!”甄娇一惊,焦急地拉住他的袖子。“万金城主府只有城主大人才能说了算,你这样随便允诺是会给自己惹祸的!我不要你为我受罪,被我连累——大师,我大哥刚刚是一时情急失言,您别当一回事啊,我甄娇——呃,甄皎一人做事一人当,您只管找我就好了。” 瞧这话说的…… 普照大师嘴角抽了抽,有些哭笑不得。难道他老人家长得还不够慈眉善目、笑容亲切吗?而且他明明话都还没说完哪! “小友莫急,老衲是方外之人,与公子又是忘年之交,对于他的……自该本心多加照拂的。”普照大师轻咳一声,神秘地笑了笑。“况且,宿命之缘,非劫非孽,就是情之所至,注定波折,只要心意坚定,自当后喜不绝矣。” 对于普照大师玄玄虚虚高来高去的话,他俩不约而同疑惑地相觑了一眼。 贤弟,你可听得懂? 大哥,你也听不懂? 普照大师看着这两个明显有慧心没慧根的,真是……那两句俗话是怎么说来着——俏媚眼做给瞎子看?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还请大师有以教我,恕小辈愚钝,可否再开示得更明白一些?”顾无双恭敬求教。 “罢了,总之此事老衲只能做个中人,至于真正解铃之人,你们下山之后,还是要去东方财神庙才行。”普照大师笑了笑。 “财神庙?”甄娇睁大了眼睛,满脸困惑。 伤的病的,要拜也应该去拜保生大帝或药师如来吧?怎么会是去财神庙呢? “阿弥陀佛,天机不可泄漏。”普照大师念了声佛号,慈悲地一笑。“小友,待饮完手中凤凰茶,就让老衲为您施针吧!” “谢方丈大师。”她暂且将迷惑搁置一旁,感激道。 “大师……”顾无双却是欲言又止。 “公子请说。”普照大师微笑看着他。 “会很痛吗?”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不住道:“可否请大师待会儿施针时轻些手,我这贤弟身子骨比不得寻常男儿,太疼了我怕他受不住。” 普照大师闻言面色有一丝古怪,先看了手肿成圆球还面不改色的甄娇,再看明显神色忧心的顾无双,最后再度清了清喉咙。 “嗯,老衲尽量。” “有劳大师了。”顾无双眸底掠过一抹欣慰,随即恭谨地倾身行礼。 “好说好说。”普照大师笑得有些尴尬。 待施针过后一盏茶辰光,甄娇红肿的“小猪蹄”自伤口处排出了黄黄白白观之可厌的脓水,她自己看了都几欲作呕,可是顾无双非但不嫌脏,亲自替她洗去那些污浊之物,而后又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纱巾擦拭妥当,等待寺中药事和尚煮来那七七四十九味药汤。 在等待的当儿,他怕她的手伤吹了风又生变化,自袖中取出一方雪缎大帕,仔仔细细地将她的手包紮了起来。 “……第三条了。”她突然冒出了一句。 “嗯?”他神色微动,不解地抬眼凝视着她。 “这是你给我的第三条帕子。”她小小声地道。 先前那两条,她都小小心心地洗净熨细了,珍重万分地摺起压在了枕头底下。 也不知道为什么,枕着他的雪帕入睡,心里就觉得有说不出的满足温暖,有时梦里还会见到对着自己笑如春风的他…… “是吗?”顾无双俊脸微红,随即心下一慌,闪电般缩回了手。“呃,贤弟,你在这儿歇息会儿,我、我先去大佛前焚香敬拜,待会儿你记得把手泡在药汤里一个时辰,愚兄就、就不打扰你了。” “大哥!”她望着他急急夺门而出的修长身影,心头一抽,不禁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感。 甄娇觉得自己脑子像是不够用了,明明就是拿他当恩公、当兄长那样看待的,可为什么当他稍稍冷了她些,她心口就有说不出的苦闷纠结呢? 可她现在在他面前就是个“男”的,要是他对她越发亲昵,那她不是更要哭了吗? 这么俊秀尔雅宛若谪仙的大哥,可不能是断袖兔二爷呀! “唉,我说甄阿娇你到底想怎样啊?”她沮丧地用左手拍捂住小脸,闷闷唉叫了起来。 真真个剪不断、理还乱,乱花乱絮乱乱来了…… 而在迦罗寺正堂前—— “佛祖在上,”伫立在大佛前的顾无双则是手持三炷清香,眉目郁郁,满面愧疚地对着佛祖深深忏悔。“弟子不是断袖不是断袖不是断袖……” 他见到贤弟脸会羞红心会狂跳,实是因为担心贤弟的伤势,而会如此担心贤弟的伤势,则是因为贤弟的伤势乃出自他的一时大意,他会一时大意的真正原因,也就是因为他关心贤弟,绝对绝对不是因为心存邪念意图染指那个美好如璞玉的人儿啊! 顾无双低着头喃喃自语,却是七绕八绕的连自己的脑袋都给绕昏了。 香烟袅袅中,大佛默默慈祥地俯看众生,拈花微笑…… 第十三章 第七章 普照大师的医术果然精湛,她在泡完了药汤后,手已经恢复如常的秀秀气气,伤口处仅剩淡淡的疤痕,却还是在顾无双坚持之下,仔仔细细綑了个妥实。 眼看夕阳西下,顾无双原是想和“贤弟”在迦罗寺禅房借宿一宿,隔日一早再动身回返万金城的,可是没想到才一提起,普照大师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 “阿弥陀佛,万万不可!” “大师,有何不可?”他不解地问,“以往晚生也曾在与大师弈棋论禅过晚时,于贵寺叨扰一夜……” “公子和……小友是不一样的。”普照大师慈蔼亲切的笑容里有一丝尴尬。“总之,敝寺今日不方便,还请公子见谅。” “既是大师有为难之处,晚生自是不敢强求。”顾无双闻言释然一笑,恭谨地深深一揖,“如此便谢辞过大师了。” “公子请。” 甄娇本也想亲自向方丈大师道谢辞行,可是才一踏出禅房被山风一吹,就连连打了好几个大喷嚏,于是便被他强行用件大氅包得跟头小小的人熊似的,坐在山阶上等着他。 日近黄昏,虽是春天时分,山上的气息却恁般冰凉沁骨,顾无双走出寺门便看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蜷缩在那儿抖抖抖,那模样儿真是有说不出的可爱又可怜,他心下一软,脑子一乱,在大佛前忏悔了一个午后的决心瞬间已不知飞哪儿去了! 唉…… 他索性将理性暂且搁置一旁,听凭心意地走近她跟前,而后屈身半蹲下来。“来。” “大哥?”她呼吸一紧,呐呐低问。 “上来吧。”他背对着她说,温和嗓音里透着一丝连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莫可奈何的宠溺。“大哥保证,一定稳稳背着你,不会教你摔了的。” 她感动的眼眶发热,鼻头发酸。“可是……可是这山梯整整一千阶……” “别怕,”他低着头,嘴角微扬,“有大哥在呢!” 甄娇怔怔地看着面前那挺拔可靠的背影,心霎时酥软了,在他柔声催促下,一只小手终于迟疑而颤抖地轻轻搭上他的肩头,依顺地伏上他的背。 在温热肌肤相触的那一刹那,他们俩不约而同颤栗了一下,顾无双更是一张玉脸又迅速地飞红了,隐隐约约可以感觉到背后紧贴着似平又似软的触感,还有咚咚咚跳得老急的心跳声……不过许是他自己吧? 顾无双忽然觉得莫名口干舌燥,脑子也紊乱了起来。 甄娇则是强捺着羞涩,悄悄地环着他的颈项,呼吸连稍大点儿都不敢,就怕惊扰了这一刻的甜蜜…… 幸而山风吹得疾,顾无双也怕自己再多思多想下去便会冻着了单薄的小贤弟,他不敢再多加耽搁,一个横心,大手捧着背后瘦小人儿便是一提,牢牢地背起便一步步数着山阶往下走。 沉稳的步伐踩过一阶、两阶、三阶……怦然的心跳一声、两声、三声……带着某种奇异又温馨的和谐感,渐渐将两人最后那一丝理智与警戒全数敲化了去。 在这一刻,他们谁也不去想身分好坏、适不适当、应不应该,甚至是未来之事。只愿记住此刻信任相依的体温,相濡以沫的投契,那心似欢喜似酸甜似忐忑,却又隐隐的静谧满足自在。 可人终是贪恋着多一些、再多一些呵…… 在数到第五百二十阶时,偎靠在他温暖背上的甄娇低声开口:“大哥。” “嗯?” “你会背着我走多久呢?” 顾无双心一热,随即克制地淡淡一笑。“只要你一直是我的好贤弟,大哥背你一辈子又何妨?” 小小的希望瞬间自她的眸底幻灭、黯淡地逝去了。 懂了……她听懂了他的意思,只要她还是他的贤弟,只要她的身分不变,他就能安心地一直待她好。 就只能是这样而已…… 不是没有冲动想要告诉他,关于她的女儿身,可是就是说了又怎样呢? 这十多年来困顿艰难的生活,早已教会了甄娇,凡事永远要往最坏的结果去着想—— 身分揭露,结局只有二者,一是他又惊又喜、欣然接受,但面对她的“蓄意隐瞒之罪”,他不得不受她连累,自己也落了个知情不报的罪名,于是他二人被生生分开,各自逐出府中,从此天涯两断,不得相见。 二是他大感震惊,自觉深受欺骗,于是气愤下与她断绝一切关系,就是府中偶然撞见,对她眼中只有嫌恶厌弃不屑…… 她承受不了这个。 沉默静静地笼罩在他们之间,明明是肌肤相触身形相偎的两人,中间却隐隐隔着似至薄弱又至坚韧遥远的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已经贪恋起彼此之间这样的相处、这样的温度,所以谁也不敢去伤及这美好而脆弱的“联系”,生怕戳破了这一层膜后,就是再也回不去了。 黄昏暮色自四面八方包围而来,仅有少许流萤轻舞其间,微微照亮了眼前路,在接下来的四百八十山阶,他们俩再无人开口作声。 ☆☆☆ 马车和马儿还安安稳稳地在山脚下等着他们。 和来时的融洽气氛不同,甄娇低着头自行爬上马车,顾无双强忍住扶她一把的冲动,只是抿着下唇,静静等她进车厢坐好,自己这才登上车辕,拉了拉马儿的缰绳。 夜色已然全面降临,马蹄声和车轮声沉重地交击在山路上,虽然天际有月光照路,然而一进了那片高耸林木间后,他小心地放慢了速度,生恐夜黑马儿冲绊了树木石头。 “大哥。”厚厚的车帘子后,突然传出了甄娇迟疑的低唤。 “嗯?”他心一跳,下意识地拉停了马儿,侧过首来温和地问:“怎么了?方才颠着了吗?” “没有没有。”甄娇听他声音温暖如故,紧紧揪着的心弦不禁松弛了大半,鼓起勇气道:“我、我是想,这天黑赶路太危险了些,而且大哥现在也该饿了,我们不如就在这林子里寻一处较安全的地方停下来,先弄点东西吃吃,然后歇一晚,待天亮了再赶路回府如何?” “这……”顾无双有些莫名忐忑地喃喃:“可今儿偏偏求快,驾出的这辆马车并不宽敞,恐怕要做栖身过夜之所有些困难,何况……我们两个大男人,咳,也不妥当。” “那如果我是女的呢?”她冲动地月兑口而出,可下一瞬他眼底的震惊和错愕之色就令她后悔了,忙改口打趣道:“哈哈,骗到你了吧?” “是吓到我了。”他松了口气,略显无奈地好笑道。可他心底深处,却有一丝自己也不愿承认的失望之情。 “大哥,放心啦,你的贞操很安全的。”甄娇强抑下心头酸酸的感觉,刻意大剌剌地拍拍他的肩膀,扬笑道:“正所谓饱暖思婬欲,贤弟我现在又饿又渴,可没力气调戏大哥你呀!” 顾无双不禁被她的话逗笑了,两人之间那淡淡尴尬的氛围瞬间变为松活轻快了起来。 “好吧,就依你。”他眼神温柔了下来,“可是你的伤毕竟才好,待会儿吃过东西后,你放心在马车上睡,为兄在车辕上靠着歇息便好。” “不行,更深露重,夜里凉得很,你要在外头冻病了怎么办?”她蹙起眉心,想也不想摇头拒绝。“既是好兄弟就该同甘苦共患难,何况只是委屈你跟我在车里挤上一夜……难道你嫌弃我不成?” “我不是——” “既然不是,那就这么决定了!”她难得执拗强硬地拍板定案,后头还不忘补了一句威胁:“除非你心里还是不拿我当自家兄弟看待。” 他登时哑口无言。 “这才是我的好大哥呢。”她满意地露齿一笑,难得恶趣味地对着他扮了个鬼脸。“真乖。” 他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终究是拗不过她,顾无双只得将马车赶到林子里地势较高之处,在她的建议下——因为他坚持她只准动口不准动手——清理出了一小片平坦空地,再用十数截粗大干木头堆垒出了篝火。 “没想到大哥一个文弱书生,动作还挺麻利的。”甄娇裹着大氅,坐在一旁的大石上看得赞叹连连。 顾无双闻言失笑,清眸带着一丝宠溺地瞅着她。“我虽未曾在野外露宿过,可捡捡柴起起火总还能行的。” 说来惭愧,他出身锦绣富贵权势窝中,自小到大身边从不缺奴少仆的,大半时间连嘴皮子都不用动,自然有属下打点好一切,他只要负责动脑即可。 可自从遇到她之后,他破天荒做了许多自己以前从来不曾做过的事,例如亲手挖笋、炊食,还有与人结拜,甚至是为了这个贤弟一再心乱,或忘形大笑、或气急败坏…… 理智明明该全面悬崖勒马,可情感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因为这个人动摇、退让,改变……变得连他都有些认不得自己了,只得一颗心纠纠结结、若悲若喜,把自己折腾得晕头转向,偏偏怎么也狠不下心肠放开他的手—— “唉。”他暗暗叹了一声。 四周夜色浓重,唯有温暖的篝火燃起的光影映照出了他清俊玉脸上的矛盾和挣扎,甄娇却不知他此刻内心的种种煎熬,而是在看到了顺利生起的篝火后,便兴致勃勃地寻思着要在这山林里找出什么好吃的野菜来。 早上出门前还以为可以当天就回返城主府,所以她一坐上车便安安心心据案大嚼,把一匣子的点心都吃光光,只剩一囊袋的清水。 唉,怎么可以因为有香车美男为伴,她就一时乐得忘了随时存粮的好习惯呢? “大哥,你坐着休息一下,接下来就看我的吧!”她将他拉到另一方石头上坐好,自告奋勇道:“你别乱跑,这林子黑,还是我想法子去打几只山鸡回来。” 就他这斯斯文文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书生,还真说不准到底是他打山鸡还是山鸡打他呢! “贤弟,还是我去——” “不用不用。”她对他一拍胸脯,“这山林野地里找吃的我可是老经验了,你只管坐着就好,我来。” “可是……” “不用可是了,难道在见识过我的挖笋神功后,你还信不过我吗?而且我保证就在你看得到的地方转转,绝对不乱跑。”她笑嘻嘻地道。 顾无双只得叹了口气,依她了。“那你务必小心,千万别又弄伤自己了,好不容易手才好些的。” “知道了。”她心头一暖,嘴角不禁上扬得更欢快了。 第十四章 顾无双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矮小的身影一忽儿蹲在前头树下、一忽儿又咚咚咚跑去另一头,似是在找着什么,尽管她就在自己视线可及之处,可他还是忍不住高高提悬着心,生怕她一个不小心给绊了、摔了。 忽然,那个小身影弯腰像是摘采着什么兜进怀里,然后兴冲冲地转身跑了回来,一古脑儿全部倾倒在了篝火旁。 有不少他认得或不认得的油绿绿野菜和大大小小的山菇,他惊异地才想开口,她又一溜烟儿地跑走了,这次是趴在不远处的草丛里一阵窸窸窣窣,然后带回来的竟是一整窝有着灰色斑点的鸟蛋。 “贤弟好厉害!”他不由大大赞叹。 “好说好说。”甄娇咧嘴一笑。 嘿,要说到找吃的这件事,她若是认了第二,恐怕就没人敢认第一了。小时候她可没少靠这一手功夫替家里的饭桌加菜加料呢,要不是七岁那年生辰后的第二天,她莫名其妙就开始霉运穷气缠身……咳,不过还好,自从进了万金城主府,和他一起挖了竹笋起,她的觅食天分就渐渐有了起死回生的迹象。 “愚兄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心服口服。”他疼爱地模模她的头,随即又发现了难题。“可有菜无锅,我们又该如何煮食?” “我去劈些竹节回来,劳烦大哥帮我用那囊袋的水稍微冲洗这些野菜山菇吧!”她信心满满地道。 顾无双自小到大从未见过这般既新鲜又有趣的野炊活儿,不禁睁大了凤眸,看得津津有味赞赏连连。 但见她劈了两只粗大青翠的竹节筒,一个个横剖开来,上层为盖下层为鼎,再将他清洗过的菜蔬山菇、鸟蛋,一一搁进了几只竹节筒内,覆紧竹盖后便架在篝火上烹烧了起来,并且趁煮食的当儿去折了细树枝充当筷子。 不一会儿,没放一滴水的竹节筒却慢慢滚溢出了清香的汤汁,令人闻之食指大动。 “熟啦!”甄娇笑嘻嘻地宣布,伸手就要去端。 “仔细烫。”他心一惊,忙抢着将那两只竹节筒自篝火上取了下来,然后将其中较大的一只送到她面前。“来,先喝口热汤暖暖胃。” “大哥你也吃。”她满眼温情款款地凝视着他,心底柔软得一塌胡涂。 “好。”他玉脸一红,逃避开她温柔的目光,低下头假意专心拨弄着自己面前的竹筒野菜炊,默默吃了起来。 他的动作优雅从容,彷佛手上用的不是树枝筷而是象牙箸,相较之下甄娇比他豪迈多了,运筷如飞,快乐地嚼吃着鲜美的山珍野菜,不时唔唔有声、连连点头。 “这汤果然极清甜。”顾无双喝了口汤,随即眼睛一亮,轻叹道:“一入喉还有淡淡的竹香回荡在唇齿间,实是美味至极,而且舌尖隐约有种微微麻辣的刺激感,更添一层别有意境的丰厚滋味。” “我也觉得这里头的山菇特别好吃。”她把自己“碗”里的夹了大半给他。“大哥吃,我这儿多着呢。” “谢谢贤弟了。”他笑着道谢,举筷将那滋味鲜美的菌菇和她的一片心意全吃入肚里。 ☆☆☆ 夜色渐重,羞月云遮。 许是喝了热汤又坐在篝火旁的缘故,顾无双吃着吃着只觉浑身热汗频出,有股奇异的晕眩和酥麻感自胃底窜升上脑际来。 “怎么这么热?”他将最后一口清甜汤汁饮尽,在将空空如也的竹节筒放下时,手不自禁抖了一下,随即疑惑地眨了眨眼,低头看着有些错影虚浮的五根手指头……或是六根?嗯? “大哥,你……你怎么在晃啊?”甄娇才刚打了个饱嗝,突然发现眼前有点水雾水雾的,还以为是吃撑了的一口呵欠所致,可抬眼就见清俊的大哥像是喝醉酒了似地左摇右摆,勉强定睛一瞧,他好像还是坐得好好儿的? 倒是自己,忽然觉得衣襟太紧了些,还有被布条牢牢缠平了的胸口有说不出的闷热、有些喘不上气来。 “这汤……不……太对……”顾无双喉头胃里心头三处渐渐燃烧起了莫名的火焰,他脑子有些恍惚昏沉,隐约感觉到像是有什么不对劲,可越来越飘忽的意识却怎么也专注不了。 篝火烈烈燃烧得越发温暖炽热,光影迷离闪动间,像是将身畔坐着的人儿渲染成了另一番模样,娇小的身段,眼波媚态流转,娇喘吁吁,连那不耐地拉扯着衣襟的手,都显得纤弱如玉葱…… 顾无双极力将渴望的目光移转至旁处,试图压抑克制住那莫名蠢动的陌生,胸前背后早已汗水淋漓湿透了衣衫,忍不住松开前襟些许,可山风再凉,却怎么也降不了浑身说不出的酥痒麻热感。 他想维持住最后一丝清明的神智,可迷迷离离间,却依稀听见甄贤弟吐气如兰地娇唤着—— “大哥……我热……” “贤弟……大哥也热……” 不,这正在模着自己的人不会是贤弟……可、可又像是贤弟……浓眉可爱,眸光水亮,微噘起的红唇丰润诱人……贤弟怎么突然变成个柔弱无骨的女子了?! 宛如跌入火热纠缠的梦境里,又像是心底深处那潜藏的愿望终于实现了,顾无双闷闷申吟一声,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强迫自己先将趴在他胸前似水蛇般扭动的小身子拉开,但是他还未行动,耳垂蓦然被含进了软热湿暖的幽香小嘴里—— …… ☆☆☆ 昨夜,他像是做了一个缠绵火热、极致销魂的梦,令他醒来后犹脸红久久,始终消褪不去。 “大哥醒了?” 顾无双猛然惊乍地睁开了眼,一见那眼带关怀的清秀小脸,刹那间连耳朵都通红了,急忙翻身坐起,下意识往身上一模——衣衫完好,幸好。 昨晚……昨晚他便是梦见了与他……不对,是她…… 他呆望着她含笑的脸,胸口不知怎的一紧,有种浓浓的失望怅然感涌上了心头。 “你……呃,还好吗?”甄娇高高提着心,生怕自他眼中看到一丝丝恍然大误,抑或是震惊愤怒之色,努力维持面上神色如常,但语气仍掩不住小心的试探。 “我?喔,很、很好。”他极力忽略身体那微微疲惫却又说不出的满足畅快感,那滋味陌生又美好得令他不敢去细思,自己昨夜究竟经历了些什么。“我……睡在草地上?” “嗯。”想起昨夜,她那张小脸忍不住一红,急急站起来往马车方向走,动作太大扯得微肿的一疼,闷闷哼了声。“噢!” “怎么了?”他忙扶住她。 奇怪,贤弟今日走路的姿势怎么有些奇怪? “没、没事,我很好,”被他温暖掌心碰触到的肌肤窜过一阵酥麻电流,登时有些口干舌燥。“我们都睡迟了,现下已经正午,也该赶路回府了。” “噫,我竟也睡过头了。”他也颇为讶异,喃喃。 “大哥。”她仰头望着他,突然冲动地唤了一声。 “嗯?”他低头微笑看着她。 ——你会喜欢我是个女子吗? 话已在舌尖上,心跳得奇快,可甄娇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贤弟?”他眼神温柔,提醒着她,“你想问大哥什么?” “没有,我只是随口叫叫。”她终究提不起勇气自首,低声叹了一口气。“我们走吧。” “对了,昨夜贤弟摘的那些山菜野菇滋味极鲜美,不如我们再采一些带回去吧?”顾无双忽而想起她昨天很是喜欢那野菇,不禁热切提议。 “咳咳咳……”她被口水呛到! 刚刚她趁他还未醒来前,因为越想越不对劲,便到处去找了昨夜那些“疑似惹祸”的山菜野菇,这才发现那一堆在夜色里看起来雪白鲜女敕的野菇,在阳光下一朵朵胖头胖脑地对着她露出鲜黄色的真面目。 她登时倒抽了一口冷气——这这这不是爹爹草本手扎上说的,那种吃了会产生幻觉又兼具催情奇效,能令君子变野兽、烈女成荡女的“迷春菇”吗?! 昨天晚上她居然亲手喂了他和自己两大竹筒的“迷春菇”?!老天爷呀,祢让我死了吧! “贤弟,你还好吗?咳得这般厉害,莫不是昨夜在林子里着凉了?”他忙替她拍抚着背。 “不、不是,是给口水呛着了,咳咳。”她赶紧摆摆手解释。“至于那个野菇,咳,昨儿都被我采光了,没有了,一星半点儿都不剩了。” “真是可惜。” “是啊,真是好可惜……”想起昨夜的热情似火,她心神一荡,忍不住笑得有点猥亵,随即一惊,慌忙收束表情,一本正经地道:“咳,我是说,天地万物都是讲究个缘分的,既已不存,便是与我们无缘了。” “贤弟说得是。”他笑着模模她的头,“论心思豁达自在,为兄不如你啊。” 论唬人的功夫,大哥确实不如她…… 甄娇笑得有一丝心虚,“好说好说。” 他们俩回到马车上,顾无双本已抓住缰绳要驱马,忽又想起了什么,说了句“贤弟稍候”便匆匆地跃下车辕。 甄娇迫不及待把快散架的身体摊平在柔软的椅上,也无暇理会他那个“稍候”是去做了什么,在自顾自躺平之后,长长地、满足地吁了一口气。 而后是马车微微震动,接着便听见车帘外顾无双温和含笑的嗓音:“贤弟坐稳了。” “好。” 她静静地躺在椅间,倾听着马儿轻快沉稳的蹄声,就算隔着一重厚厚的棉帘子,她也可以清楚地想见那坐在车辕上的挺拔背影,卓然若玉,温雅如竹,握着缰绳的大手极是漂亮,温暖有力。 这双手的主人温润尔雅,笑若春风,一次又一次地拯救她于困顿危难中,不知不觉间,已成了她生命中最美最暖的力量。 也许她应该对他和自己多一些信心的,也许他此刻正如她一般忐忑、渴盼,若有所待…… 甄娇瞬也不瞬地凝望着车帘,心跳急剧,小手紧揪着胸口衣襟,渐渐生起了一丝希望来。 好,那么回府就说,她要明明白白地向他坦承一切。 ☆☆☆ 马车驶回万金城主府后,顾无双本想低调地经过大门,绕向侧门停马,但是当他瞥见了伫立在大门前的绝艳身影时,双手勒紧缰绳,面上神情惊愕。 怎么会? 车厢内的甄娇以为偏门已到,爬起身来就要掀帘下车,却听到了一个脆生生又高昂傲然的笑唤—— “无双哥哥!” 她掀帘的手一僵,无、无双哥哥……顾无双?! 难道他们好死不死正好遇到城主大人回府? 哎呀,糟了!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被城主大人抓到他们两个溜班啊?这下完了完了! 她抖着小手,脑子飞快想着该怎么跟城主大人合理解释的理由,还有大哥都是被她连累的,等会儿城主要是生气,她一定记得要把所有的罪过统统拉到自己身上才行! 就在甄娇急得心慌意乱的当儿—— “意华妹妹?”一个讶异中仍不减温柔的熟悉嗓音像是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从容响起。“你何时来的?” 甄娇在这一瞬间像是被当头泼了盆冷水,整个人由内到外冰寒透骨! 那个嗓音煦如春风,清朗含笑,在不久前还亲切宠溺地唤着“贤弟”、“好弟弟”…… 可是,再也不能了。 甄娇面色木然地僵坐在车里,一颗心在冰冷深海和灼热炼狱中来来回回摆荡、震颤,忽然有点想哭,可是又荒谬地想笑。 这,是不是就叫扯平了? 她骗了他,他也瞒了她,他们谁都没有向对方坦露真实的面目。 不,还是不一样的,他是万金城主,高高在上,宛如天神一般的人物,还是她的主子,她的衣食父母,可她甄娇是什么? 不过是一个落魄聊倒的穷秀才家女儿,靠着女扮男装到他府中来混一口饭吃,若是身分揭露,迎接她的只有灭顶之灾……她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身分责怪他的隐瞒? 胸口紧紧绞拧着快喘不过气来,苍白的小脸却浮起平静的笑容,像是悲伤,像是释然,又像是自我解嘲,只是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冰冷明白地告诉她—— 昨夜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场梦,就只能是一场梦。 什么都不用说,不用做了,他不会是你的。 永远不会…… 耳际嗡嗡然,彷佛将她和整个世界隔开一段遥远的距离,等到她再度听得见外界真实的声音时,人已经不知在何时被他带下车,站立在踏实的地面上了。 艳阳大蓬大蓬地当头洒落下来,她有些晕眩,身子不稳地微晃一下,立时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臂撑扶住了。 “贤弟?贤弟?”他清俊的脸庞有一丝焦急。 甄娇眨了眨眼,恍惚涣散的目光终于凝聚了。“……嗯?” 见她出声回答,顾无双这才松了一口气,玉脸带着尴尬和愧疚,有些不安地道:“贤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骗你的,我只是、只是——” “城主大人……” 他好似挨了一记重棍般僵了下,俊脸有些急白了。“皎弟你——” 甄娇低下头,逃避开他的眸光,心乱如麻的开口:“我……属、属下先回去教习大院,学、学生们应该都等急了。” “皎弟——” “无双哥哥!”轩辕意华介入他们之间,美丽的脸上盛着无法自抑的怒气,“如你所愿,我来了,而这就是你欢迎我的方式?” “意华……”顾无双心中暗暗叹了声,转身望向她,温言道:“你能来,无双哥哥自然是极为高兴的。” “看起来不像啊。”轩辕意华无法容忍自己的存在居然还比不过一个长得其貌不扬的矮小男子,一双凤眸因怒火而更加骄烈明亮,“无双哥哥,你那天在我门前口口声声对我说的话,原来都是骗我的?” “意华妹妹,我那日说的自然是真心的,没有骗你。”他心慌地瞥向一旁默默走开的瘦小身影,心下重重一抽。 甄娇闻言,脚步蓦然僵住,心口像瞬间被划开了一个大洞,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个姑娘是——是他真正心仪的女子吗? 那,那我呢?我是什么? 她的眼眶灼热滚烫了起来,指节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肉之内,脚下恢复疾走……再痛,也不敢再想,不敢回头。 顾无双怔怔地望着那个宛若逃命般匆匆离去的背影,不知怎的,有种像是珍贵的东西就要消失在手心怀抱里的感觉。 他身形一动,就想追上去,却被一股力道紧紧地拉住了。 “无双哥哥!”轩辕意华心下一慌,清艳脸庞上的骄傲消失无踪,“你别走,我——我话还没说完呢!你、你该不会真的生我气了?” 他回头看着紧紧抓住自己手臂的轩辕意华,叹了口气。“你别怕,我没有生气。” “那你为什么后来都不来了?”她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仰头瞪视着他。 他沉默了一瞬,温言道:“对不起,无双哥哥近来有些忙。” “你根本不是真心要找我的是吗?”她的声音有些尖锐,带着隐隐的颤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无双哥哥,原来……你真是为了报复我,所以这才故意——故意——” 故意在连连撩拨了她数日,害她平静的心湖起了波澜后,接着便无声无息人影不见,让她在家中苦苦地捱着、等着,猜想着他究竟几时再来敲开她的门,千方百计央求她跟他回去? 他害她变得患得患失,再不像是原来的自己……她轩辕意华几时受过这样的刁难和冷落? “我没有那个意思。”顾无双正色看着她,轻声安抚道:“意华妹妹,我素来关心你,又怎会对你生起戏弄之意?” “你关心我?那为什么这些天对我不闻不问?你难道就不怕我跟柳时雁走吗?”她冲口而出,冷笑道:“原来你所谓的关心也不过如此!” 他的眼神倏然变得锐利冷峻,但声音依然温和沉静:“意华,柳家非善类,柳时雁此人于漕帮中亦声名不佳,他不是个可托付终身之人。” 轩辕意华心下一喜,面上却越显倨傲不驯。“他不是可托付终身之人,那么谁才是?你吗?” 他微蹙起一双清眉,“意华妹妹,我是在同你说正经的,你莫赌气。” “你——”她一时气结,红着眼儿,咬着下唇瞪着他。“顾无双,你这样就是在耍弄我!既然对我无心,又何必管我死活?还是你一定要亲手破坏我的幸福你才甘心?” 顾无双一阵头痛,抬手揉了揉眉心,“意华,你我自幼一起长大,在我眼里你便是我至亲的妹妹,我又怎舍得破坏你的幸福?” “你——你——”轩辕意华气得狠了,满腔怒气憋着无处可发泄,蓦然想起了他刚刚那般温柔关怀着那个——那个矮小丑男子的举动,瞬间像是抓住了他的弱点错处般,大声质问道:“你还是我的无双哥哥吗?你明明就变了,你方才不就为了一个男人,一个丑八怪,便生生冷落、漠视我?什么幼时情谊,你可还把它放心上吗?” 顾无双心一跳,有种奇异的心慌在胸口蔓延开来,彷佛被她说中了……不不不,他心虚什么? 贤弟是贤弟,意华妹妹是意华妹妹,一个近若幼弟,一个亲如小妹,他又何曾为了谁就漠视了谁? “意华妹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极力抑下那莫名纷乱的心跳,放柔了声音好生相劝,“方才那位是我认下的义弟,有机会的话我介绍你俩相识,皎弟是个极好极好的人,你定也会喜欢他的。” “你是什么意思?”轩辕意华越听越不是滋味,愤然道:“难道你想把我推给他?你要我嫁给那个猥亵又面目可憎的矮子?” “意华!”他脸色变了,沉声道:“不可任意出口伤人。” “你!你还说你不是护着他?”轩辕意华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苦苦撑了许久的倔强骄傲和气势,在刹那间被夺眶的泪水冲垮了,“你竟然为了他指责我?” “我不是——”他一时有些慌了手脚,连忙拉起袖子想替她拭泪,如同她还是当年他俩都年幼时,他印象中那个爱哭的小妹妹。 “无双哥哥!”她却在下一瞬猛然扑进他的怀里,牢牢地抱住他,终于傲气尽失,哽咽不成声。“我就知道你心里只有我,你还是舍不下我的……呜呜,可你怎么现在才来?为什么一定要我拉下脸子……在你面前折腰,你才肯承认你一直是爱我的?为什么?” “意华……”顾无双全身僵得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可见一向高傲如凤凰的轩辕意华居然在自己怀里崩溃、痛哭得像个小女孩,心里终究是不舍,有力的双臂温柔地拥住她。“对不起,都是哥哥的错……以后我会护着你,不会再教你受那样的苦楚了。” “呜呜呜……”轩辕意华把脸埋在他胸前,哭泣得肩头抖动不绝。 “乖,莫哭了,有哥哥在。”他轻轻拍着她的背。 顾无双浑然不知在不远处的角落阴影处,甄娇正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听着他对轩辕意华柔声哄慰的每一字每一句。 ☆☆☆ 是夜,明月如勾,夜寒若水。 甄娇沐浴过后,打散了自己一头长发,穿着朴素的单衣,静静坐在床头望着窗外,浑身的酸痛已被胸腔那渐渐扩大的空洞感吞噬一空。 她眼眶干干的,空洞无神,像是望着月,望着天,却望进了虚无缥缈的亘古寂寞里。 原来幸福,只要一步之差,再相隔,就是咫尺天涯。 在几个时辰前,她以为自己快乐地拥有了整个世界,可谁知转眼间,一切又在她眼前覆灭殆尽…… 她再度失去了所有,重新被打回原形,落进了尘埃底,什么都没有改变,她还是那一个缺衣少食、挨饿受冻,受尽冷眼又无人关爱心疼的甄家穷酸鬼。 果然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在尝过了他给她的珍贵温暖后,她居然已经不习惯此刻这孑然一身的滋味了? “可是甄娇……”她喃喃自语,声音彷佛流干了所有的情绪,薄弱得触之即碎。“你本来就是这样啊,这才是你原来过的日子,你怎么给忘了?” 她疲倦无力地抵着窗框,只觉这个春夜异常的寒冷,令人不胜萧瑟…… 第十五章 第九章 听说,那位姑娘便是京城第一亲王的掌上明珠,圣上亲封的意华郡主。 听说,意华郡主后来便在府中最华贵精致的楼阁雅院里住下了。 听说,意华郡主本就是无双城主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子,只是后来不知何故取消了婚事,但所有人都在猜测,高贵骄傲又美丽不可方物的郡主此番住下,就是要与城主再续前缘了…… 各种关于自家主子姻缘的小道消息在短短的一天内飞快在府里流窜着,当甄娇第二天早晨带着千字文和描红本子到教习大院时,连小子们个个都兴奋地交头接耳、热烈赌猜起城主大人究竟几时迎娶郡主入门? “老大,你觉得我们府里几时会大办喜事,城主会娶新娘子呀?” 甄娇微凉的指尖在收拾笔墨时,不由一抖,随后恢复正常地将文房四宝收进黑色襢布里,和一本千字文及厚厚的描红本子捧在怀里,这才抬头,温文地道:“夫子不知道。而且府规说『不可妄议主子』,你们都忘了?” “老大——” “所有人回去各自写上一百遍。”她平静道。 “老大不要哇……”小子们登时惨叫起来。 “明早交给夫子,迟者加写五十遍。” “老大饶命啊……” 看着一堆孩子“哀鸿遍野”的夸张表情,甄娇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又消逝无踪了,默默携着物事走出教习大院。 穿过亭台楼阁,穿过碧绿竹林,小书斋的月洞门就在眼前,还有一个熟悉得令她心痛的修长身影。 甄娇浑身一僵,脸色有些苍白。 流光彷佛静滞了一生之久,又像是只有一刹那,她面色回复沉静,彷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地缓步走向前。 相较之下,顾无双的紧张和忐忑是那么明显,深邃清亮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她,好似害怕她下一刻会转身就走。 “皎弟。”他心跳如擂鼓,喉头一阵发紧,小心翼翼地轻唤。 甄娇走到他五步外的适宜距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参见城主。” 她恭谨的动作就像在他心上重重鞭打了下,顾无双脸色登时煞白。 “皎弟,你还是生我气了。”他清雅的嗓音有一丝轻颤。 “城主,甄皎没生气,只是礼不可废。”她低着头,只觉满心俱是说不出的酸楚惶然和寂寥。 他是主,她是仆,这“身分”已在他俩之间划开了一道天差地别、云泥之分的鸿沟。 顾无双再难掩心慌意乱,急急上前一步。“皎弟,我不是故意向你隐瞒我的身分,我只是——只是——” “城主,我明白。”她抬头看着他,眸子里疑似有水光,却又平静得令他不安。“我都明白的。” 他怔怔地看着她,“所以……你原谅我?” “没有见怪,又何来原谅?”她勉强笑了笑,若论隐瞒,她的罪过岂不远远超过他的百倍? “太好了……”他惊惶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跳回原位,俊脸浮现释然喜悦的笑容,抬手想环住她的肩,却捞了个空。“皎、皎弟?” 甄娇后退一步闪躲开他的碰触,一颗心揪得死紧,脑中掠过的是昨日他拥着旁个女子入怀的那一幕。 不,他已经有真正心爱的姑娘了,所以她,她不能…… “皎弟?”他屏住呼吸,喉头发干。 她极力强忍着胸口那不该有的酸苦绞痛,强笑道:“就算城主不弃,你我二人仍以兄弟相称,可在外人眼中,主次有别,我又怎能像以前那样没规没矩?” “我们兄弟结义,何须理会旁人怎样看待?”他眯起眼,流露出上位者的尊贵清傲,自信昂然道,“况且万金城主府以我为主,又有谁人能对此事有半点置喙之处?皎弟自可安心。” 她一窒,目光黯然。 不一样了,只有她自己心知,他们之间就算依然能做“兄弟”,可有些东西已经破碎无存……终究是回不去了。 那一夜之后,她失去的,何止是女儿家最重要的清白?还有一生爱恋他的权利。 可她谁也不怪,只怪自己明明知道爱不起,却偏偏纵容自己一步步依赖、眷恋、沉沦……全是她的错。 “皎弟,”顾无双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只觉一颗心揪拧得生疼,近乎祈求地道:“你——你能不能忘了为兄的城主身分?我想要我们俩跟从前一样,那样欢欢喜喜、惬意自在地相处,你就是我的好贤弟,我依然是你可以全心倚靠的大哥……好吗?” 不,不好,她不想他只是她的大哥,不想自己只能站在“贤弟”的位置上,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眼睁睁看着他和他心爱的郡主妹妹相爱相许,厮守终生。 她想紧紧抱住他大哭,想卑微地恳求他的垂青怜爱,更想转身就逃,永远逃离这个见证了她幸福破灭死亡的城池…… “皎弟?” 她怔怔望着他,却怎么也无法忽略他脸上忐忑脆弱的神情,眼眶灼热得厉害,肩头微微颤抖,内心陷入强烈的挣扎。 和他相识相知的一幕幕,突然浮现眼前—— 采桑节,他慧眼相中她的字画;万金城主府前,他微笑点聘她入府教习;竹林里,他不嫌脏不怕丑地陪着她挖笋;见她受伤,怕她疼,处处小心照拂。无论何时,每当她抬眼,总能见到他温润的笑意和温暖的眼神关注着她…… 她鼻头一酸,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点点滴滴,情缠入骨,又如何能忘? 罢了罢了,全当是她不争气,不知羞耻也不要脸面了,谁教她就是放不下,不舍得他? “皎弟,你、你怎地哭了?”顾无双彷佛捱了一记重棍般,震惊而痛楚地低唤,想抚去她颊上的泪水却又不敢,手足无措了起来。“对、对不住,我不是逼你的意思,如果你还不想这么快原谅我,我都接受,你……你别难过啊!” 她几乎哽咽不成声,却死命强忍着,摇了摇头。 “皎弟,你说,要怎样才能出气,为兄都照做……”他低声下气地祈求道。 她呼吸一顿,鼻头更觉酸热难禁。这个傻大哥啊…… “竹笋。” “嗯?”他愣了下。 甄娇用袖子擦去眼泪,犹如被水洗过的清亮眼儿仰望着他,苍白唇瓣终于扬起一抹笑。“大哥只要挖得到十支竹笋做上一桌笋子宴给我吃,我们……就还是兄弟。” 顾无双闻言如释重负,俊脸盛满了浓浓的喜悦之色。“好!那有什么问题?今儿都看大哥的!” 见他喜不自胜地拉着她就往竹林方向走去,甄娇一手抱着东西跟着他,嘴上笑容盎然,眸底深处却隐隐有泪。 这样就好。只要他能欢喜,要她当什么、做什么,都好。 ☆☆☆ 自那天起,他们之间再度回复了往日的“兄弟情谊”。 只是顾无双有时总感觉到,还是有那么一丝不对劲,在皎弟口口声声自称“愚弟”、唤他“大哥”的时候,他心里总觉有种莫名的失落,好似自己不仅仅只想和他这般相称,可为什么呢? 他不敢再深入细思,而且自轩辕意华住进府里后,他发现自己也少了很多的空闲时间能够去找他的好贤弟了。 如同今早,他兴致勃勃地装了一大匣子,昨日北地牧场大掌柜千里迢迢送来的珍稀酥酪点心,准备带到小书斋给皎弟尝尝,可才一踏出院门,便被轩辕意华堵了个正着。 “无双哥哥,你要去哪里?”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漆红描金的精致提盒上。 “呃,意华妹妹这么早?”他顿了顿,亲切问了句:“用过早食了?” 在万金城主府里短短入住不到十日,重新在奴仆如云、锦衣玉食中被供养得滋滋润润的轩辕意华,眉眼间最后一丝清苦憔悴已然消失无踪,通身上下又回复了昔日尊贵娇气无双的郡主气派,花容月貌更是娇养得鲜艳欲滴、光华绝伦。 她今日穿着一袭牡丹红的华裳,外头罩着件重重缕金绣花的云影纱,玉带束住了盈盈不堪一握的柳腰,乌黑长发绾成了飞凤髻,以一顶珍珠花冠拢住,越发衬得华媚无双。 轩辕意华嫣然一笑,目光炯炯地瞅着他。“正想跟无双哥哥一起呢,你我已经好多年不曾坐下来一道吃饭了吧?我还记得,最后一次是在桃花宴——” 他眸光微微一闪,温和道:“是啊。” “无双哥哥,你那时……当真不怨我吗?”她眼眶又有些红了。 顾无双想叹息,可还是充满耐心地安慰道:“哥哥当真不怨你,否则也就不会每每打探、关心你的消息和近况了。” 她心里满是喜悦和抑不住的得意之情,望着他的目光越发深刻而灿烂。 任谁知道了昔日的青梅竹马,这么一个温润如玉、卓尔不凡又富可敌国的男人仍旧对自己爱恋难舍、始终心心念念不忘,又怎能不暗自欣然窃喜呢? “可无双哥哥……”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飞红了双颊,少见地羞涩道:“你真的不介意吗?” 他一愣,还有一刹地反应不过来。“嗯?” “就是……就是我曾经……”她咬着下唇,又羞又有些微恼,难道真要自己说得那么明白吗? “曾经如何?”他关心地看着她,却是一头雾水。 “你明明知道我曾经委身下嫁过他的!”轩辕意华急了,冲口而出,委屈的泪水在眼底滚动,重重地一跺脚。“你为什么就是要逼我亲口说出?难道你就这么想看我在你脚底臣服,向你低头,忏悔我所嫁非人吗?” 顾无双看着她,一时有些傻眼了。 意华怎么好似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以前的她娇贵傲气,既有皇族的气势,又爽朗如江湖儿女的恣意飞扬。 可是现在她处处敏感刁钻,时时易怒,他所有的温言安慰只会撩起她更多的不安和怀疑。 难道是这两年的时光,比他所知道的还要真实而漫长,它寸寸削去、改变了许多人许多事原来的模样,抑或是其实变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 顾无双悚然一惊,不知怎的有些冷汗涔涔,面上神情复杂了起来。 “为什么不回答我?你被我说中心思了吗?”轩辕意华心一凉,气愤受伤的泪水滚滚而落,强撑的骄傲摇摇欲坠。“无双哥哥,你……你怎能这样欺负我?你知道我过去两年受了多少苦吗?你知道他——他走了之后,他们家的人是怎么糟蹋我的吗?我一个堂堂郡主……我……” “都过去了,以后他们再也不能伤害你一根寒毛,无双哥哥保证。”他见她这样,不禁又心软了,温言好声道:“傻丫头,哥哥知道你心里苦,又怎么会像旁人那样逼你、欺负你呢?” “可你变了,你不再像以前那样处处呵护疼惜我了。”她抬起泪盈盈的眼儿,美丽的脸庞掠过一抹慌乱和惆怅。“无双哥哥,你连对那个——那个穷夫子都比对我好!” 他蹙起一对清眉。“意华,你怎么拿自己跟皎弟比?” “你以为我想跟那种卑微的下等人比吗?”她冷笑。 若不是她几次三番来找他,得到的都是他去了那穷夫子小书斋的消息,她又何必降低自己郡主的格,同那等下人相提并论? “意华!”他脸色一沉。 她咬着下唇,脸上的倔强变成落寞受伤。“瞧,你又为他吼我了。” “我不是——”他又开始头疼了。 “无双哥哥,你还记得以前我们最爱在皇家猎场赛马吗?还有你最喜欢裁制漂亮的新衣裳给我,你说我弹的琴很好听,还有我的剑舞……”她说着说着,眸中熠熠发亮的幸福瞬间又变得黯淡。“可终是我负了你。” 顾无双目光专注的看着她,正色道:“不,你没有负我,你只是听凭了自己的心,而我当时虽有错愕震惊,却始终未曾怪过你,因为我知道你其实一直拿我当兄长看待,并无男女之情。” “不是的,那是我以前不懂,可我现在懂了,无双哥哥,你对我才是最好的,是我以前不懂得珍惜你,现在不会了。”轩辕意华紧紧抓住他的手,双颊嫣红含羞却又勇敢地望着他。“以后,我会乖乖的做你的好妻子,不再教你失望了。” “什么?”他不敢置信地瞪着她,大手本能想抽回。 她却牢牢握着他温暖有力的手,暗恨自己为何直到今日才醒悟到,这世上除了他之外,还有谁才堪能匹配她,做她的良人呢? “无双哥哥——”轩辕意华面上的娇羞欢喜更深了。 第十六章 顾无双张口结舌,正想说些什么,眼角余光瞥见了站在不远处,怔怔看着他们两人的甄娇,他随即心慌意乱了起来,急急地缩回了手,呐呐地望向她。 “皎、皎弟,你怎么来了?”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什么叫做“你怎么来了”,万一皎弟误会了,以为自己话里的意思是指摘他“不该来”,那可怎生是好? “对不起,是、是我失礼了。”甄娇深吸口气,抑下胸口的翻腾,忙行了个礼,改口道:“我——呃,我有事需出府一趟,三管家说必须向城主亲自告假才行,所以我……我才冒昧前来打扰。” “你有事要出府?是什么事?很麻烦吗?要不为兄陪你前去?”他心一跳,想也不想地道。 “不、不用了,”长长的睫毛低垂,掩住了她眸里的复杂之色。“我自己出门就可以了。” 不敢说,她其实是早上摘了许多女敕香椿叶,烙了极好吃的香椿麦饼,所以特意来邀他到小书斋尝鲜的。 “可是——”他眉心蹙起,总觉不放心。 一旁冷眼旁观的轩辕意华再也忍不住了,眸光冰冷地直射向这个碍事低贱的下人。“大胆!在本郡主和城主面前,不自称奴才或属下,居然敢自以『我』相称?” “意华!”顾无双愕然地回头。 “无双哥哥,虽然你温文善良,是个好性儿的,可下人就是下人,若我们这些做主子的没拿出规矩来,时日久了,胆子养大了,到时候奴大欺主,岂不是后患无穷?况且主仆不分,原是大忌,哥哥都忘了吗?” 顾无双心下一凛,有些不安起来,迅速望了甄娇一眼——他怕皎弟听了之后备感受伤,可意华毕竟是堂堂郡主之尊,他若当着旁人的面斥喝她,素来骄傲的意华又颜面何存? 心里陷入两难之境,他苦恼地揉了揉眉心,低低叹了口气,一时无言。 甄娇以为他会站出来替自己说话,可没想到他居然默然不语,她心一凉,眼底小小的希冀之光瞬间熄灭,苦涩得几乎想笑。 难道,他也觉得她是“奴”? “郡主教训的是。”甄娇闭了闭眼,指尖深陷掌心内,低声道,“是属下失言了。” “听说,你是府中家生子的夫子,也是城主认下的义弟?”轩辕意华高高在上地看着她,似笑非笑问。 “都是承蒙城主不弃。”她的声音沉稳平静,唯有眸底深深的黯然却怎么也藏不住。 始终目不转睛地关注着她的顾无双见状,胸口一紧,再也顾虑不得其他,冲动地扬声道:“有什么想知道的问我便是了,皎弟他还有事,不好耽搁。皎弟,你现下便出府去吧,记着命人帮你备车,路上千万小心。” “谢城主。”她心下一暖,却不敢抬眼接触他的目光,她害怕自己会忍不住泪水上涌。 甄娇,他不是你的,他和这位金枝玉叶的郡主才是真正门当户对的龙凤良缘,你一定一定要记住。 “慢着!”轩辕意华最见不得他为这个其貌不扬的丑矮子说话,不禁怒上心头,娇斥道:“城主说你可以走了,可本郡主答应了吗?” 甄娇背脊一僵。 “意华!”顾无双面色一凝,清朗嗓音不由提高了些,“别胡闹!” “无双哥哥,你刚刚都答应我什么了?”轩辕意华一脸控诉地瞪着他,“你说你不会再欺负我的。” “意华,你讲讲道理。”他眉心蹙得更紧,“怎么我又欺负你了?” “若你不稀罕我,那么好,我走!我回我那宅子去,下次等柳时雁来,我就跟他走!”轩辕意华失去理智地冲口而出。“我父王母妃那儿也不用你交代了!” “好好好,都是无双哥哥的错。”他心下一急,忙拉住她的手,好声好气道:“只是你万万不可再生有那等荒谬的心思,因着赌气就把自己的终身给搭了进去,若是教王叔和王婶知道了,又该会有多着急、多难过?” “无双哥哥。”轩辕意华就势偎进他的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哭得梨花带雨,“对不起,我不是成心要胡闹的,可、可我就怕……我怕自己再也没有人疼、没有人爱……我怕父王母妃已经对我失望……我更怕连你也不要我了。” 她刹那间想透彻了,一味的强势骄傲,只会将人推得离自己更远,她这两年来端着郡主的架子高高地撑在那儿,难道还没吃够苦头吗? 如果不能牢牢地拢回无双哥哥的心,恐怕日后回了京城,她这个已被标上“婬奔失德”的郡主,在宗室之间只有被指指点点、甚至幽禁宗庙老死的份。 她已经因为两年前的任性毁了大半个自己,现在无双哥哥是她重新得回荣耀与尊贵的唯一希望了,她绝对绝对不能再被自己的傲气搞砸了。 “意华你……”顾无双被她抱得尴尬心慌不已,本能就望向甄娇方向,焦急的目光像是求救又像是祈谅。 甄娇面色苍白木然地看着他,胃底又开始翻绞起阵阵酸苦,她不发一语,对于他越来越歉然的眼神视而不见,默默拱手做了个礼,而后静静转身消失在他眼前。 “皎弟!”他无法推开怀里紧紧攀住自己的轩辕意华,只能眼睁睁看着皎弟瘦小孤寂的背影一步一步远去,霎时胸口大痛。 ☆☆☆ 甄娇如行屍走肉般地走出府门。 望着前方热闹繁华如旧的街市,一时间,她竟有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 曾经身后那道高墙朱门后,是她温暖的庇护之所,里头有着她久违的快乐和满足,还有她深深恋慕的男人,可是郡主的出现彷佛一记警钟,重重地敲醒了她。 府中再大,日后恐怕也已再无她的立足之地。 聪明的话就该趁早收拾一切,辞差黯然离去,可悲哀的是,她明明知道他已心上有人,她还是舍不得割断和他之间最后的一丝牵系。 不当夫子,不做贤弟,她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眼眶渐渐灼热,有什么温温热热地涌了出来,她抬手一模,才知道自己原来还是哭了。 一瞬间,她泪如泉涌,心如刀割。 原来,她对他已经情深所至,无法自拔了……可是就交了心、给了人又如何?配不上就是配不上啊! 双脚几乎撑不住身子,缓缓蹲在墙角,她再也忍不住抱膝埋首痛哭起来。 走也不舍走,留也留不得……爹爹,我究竟该怎么办? 您说过“万般学问书中求”,可为何圣贤书上没有告诉阿娇,若是心中所爱求之不得,究竟该如何才能割、能舍? 甄娇哭得头晕鼻塞,可那沉沉梗在胸臆间的痛苦也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得以稍稍消解了大半,脑袋逐渐恢复清明。 不行!不可以! 那个曾经不怕苦不怕痛只怕饿,能把柴米油盐置于风花雪月之上的甄娇,又怎么可以因为“小小挫折”就变得这般伤春悲秋、不堪一击? 郡主是郡主,大哥是大哥,既然大哥没有厌弃你,那么谁也不能叫你走! “甄娇,你是笨蛋吗?哭屁啊?”她用袖子胡乱地抹去泪水,紧握拳头,“大哥又没赶你,他还认你的,若是——若是怕见到他和郡主亲亲爱爱……会伤心,那至多你躲着郡主些,只要以后能够常常见到大哥就好了。” 对!就是这样! ☆☆☆ 甄娇自那天出府痛哭了一场,又在外头晃了大半日,努力抚平了心里的郁闷愁绪后,再回到城主府时已回复了平素的模样。 只除了心口还是时不时一阵抽痛,描红本子圈着圈着便会恍惚走神,一入夜解开胸口缠缠绕绕的布条时,偶有喉头紧缩、鼻头酸楚的冲动……其他一切都很好,很正常。 她甚至在面对清俊脸上带着深深愧疚和心疼的顾无双时,还能面不改色的插科打诨。 “大哥真是好福气,有郡主这样的金枝玉叶来匹配。”她笑道。 顾无双听了却一点也没有高兴的样子,胸口还没来由地纠结发闷,清眸微愤地直勾勾盯着她。“莫胡说!在你眼里,大哥成什么人了?” 甄娇心一跳,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强笑道:“大哥,你怎么生气了?弟弟这也是替你高兴。” “你替我高兴?”他呼吸一窒,喉间莫名酸苦大生,越发愠恼愤然。“这真是你的真心话?” 她怔愣看着他。 “你对我就没有旁的话要说?”玉白俊容难得生起了抹强硬蛮横之色,他激动地上前一步,灼灼黑眸幽深复杂难辨。“皎弟,难道你以为大哥近来感觉不到你已对我日渐客套疏远?” 她脑子轰地一声,怔怔地望着他。 顾无双难掩心中气苦,又有一丝惶恐和悲哀,温润的嗓音有些颤抖,“皎弟,难道你还在记怪大哥吗?” “不,”她冲口而出,微哽咽地道,“不是的。” “那你为什么……”他几乎有些说不出口,清眸黯然了三分。“每日早晨不再在竹林那儿等我了?还有,你在府中若远远看到我和意华妹妹在,便慌不择路地急急避了开去,林林总总,难道你以为我都没瞧见?” 她震惊而无言了。 四周一片静默,唯有红泥炉火上沸滚的那壶水,茶叶翻腾盘旋,香气蒸腾,由浓转淡…… 良久,甄娇终于动了动,却是叹了一口气。 “大哥,我不想你为难。”无法尽诉情衷,她只能半真半假地道。 “意华虽因身分尊贵素来骄傲,却是个心善热情的好姑娘,只是在两年前——”顾无双顿了顿,语意稍嫌艰难保守地道:“历经一场变故之后,吃了很多苦,性子这才变得执拗了些,所以她说话行事若是有对你失礼之处,还请皎弟看在为兄的面子上,莫与她计较,我日后也会好生规劝她,想法子早早解了她的心结去。” 她沉默了片刻,再抬眼凝望他时,目光已恢复了清澈温和之色,理解地轻声道:“郡主身分贵重,我自然会敬她为尊,不敢稍有冒犯,大哥请放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急急地道,可既不知该如何消除轩辕意华对她的莫名敌意,更不想她受委屈,嗓音不由有些瘖哑。“总之,你千万别不理大哥,同大哥保持距离……我、我觉得难受。” 甄娇心一热,喉头紧了紧。“大哥,我——” “皎弟,难道你真感觉不出我、我心里——”顾无双痴痴地望着她,心头有万语千言,却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他这些时日来,在意华敏感易伤易怒的缠搅和皎弟的退避疏离下,一颗心宛如被两头来回拉锯,撕扯得寸寸绞痛,既担心意华钻进死胡同入了执念,又担心他的皎弟会不会因此与自己渐行渐远。 光是想到皎弟对着他,眼里的慧黠逗趣喜悦不再,也不再有促狭可爱的笑容,更不会再全心全意地信任依赖自己,他就觉得心像是被只无形的巨掌紧紧掐拧住,呼吸困难了起来。 可皎弟是男子,他又怎么可以对一个男子、对他的义弟……生起这样不得见人的晦暗心思? 更骇人的是,当他发现皎弟渐有疏远自己的迹象时,头一个念头竟是想将皎弟牢牢拥进怀里,绝不允他再生起一丝一毫离开自己的心! 老天……难道他顾无双,竟、竟有龙阳之好?! 他喜欢的竟是男人? 可他明明只对皎弟有那羞人可耻的依恋和念想——这样也算是吗? 顾无双二十三年来,还从未这般惊悸惶惑旁徨不安过。 他甚至为此已数日不得成眠,辗转在枕上翻覆到天亮,有时闭上眼恍惚似睡非睡间,依稀梦见皎弟曾是个女子,他和她曾果裎相见蜜意交缠过……熟悉得好似真正发生过,她的气息、她的肤触,曾经那么熨贴地在自己身边…… 每每惊醒之时,总是一身热汗淋漓,心口沁暖如春,可怀里却是一片空荡荡,有种说不出的怅然。 想他堂堂一城之主,自识事以来至今,还未曾如此手忙脚乱、彷若双足陷入泥沼之中,好似怎么挣扎也挣月兑不开这一团乱。 他满脑满怀的隐讳心思说不出口,偏偏皎弟还口口声声恭喜、祝福他——真真是泥人也绷不住性子啊! 可他又怎么能对单纯得像张白纸一样的皎弟发火? “哎,罢了。”满心愁肠郁郁难消,他也只能独自吞下,怅然道:“皎弟,方才是大哥脑子发浑,一时说了胡话,你别往心里去。” “大哥……” “总之日子久了,你和意华定能好好相处的。”他心下乱糟糟的,也不知怎的突然冒出了这一句:“她真是个好姑娘。” 他这又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他这个大哥想扮一回乔太守,来个乱点鸳鸯谱吗?抑或言下之意是在暗示她,郡主真的是个好姑娘,所以他心深悦之,要她这个“弟弟”莫来添乱? 甄娇怔怔地看着他,心底一忽儿冷一忽儿热,不知是酸是甜是苦还是涩,竟是无言以对,只觉苦得想笑。 第十七章 第十章 青山和春水风尘仆仆押船队而回,方在码头交割给了万金城主府丝行大总管后,便兴致冲冲地回到了府中。 甫回府,发现轩辕意华竟已住了进来,两人脸色不禁瞬间都绿了。 “青山,城西那里不是你的人盯着的吗?”春水远远看着八角亭下正在抚琴的轩辕意华,猛扭过头瞪着青山。 青山脸色阴沉如山雨欲来,闷闷哼了一声。“那群臭小子……” 隐于暗处的暗卫悚然一惊,忙各自有多远躲多远。 主上素来性情好,所以凶残的事情通常都由青山头儿动手,所以导致他们对主上是万分崇敬,可一见青山头儿就头皮发麻啊! 但郡主本就是个扎手烫手的大麻烦,身分特殊,再加上和主上多年的纠葛,郡主要上门来,他们纵使想拦也拦不住呀。 青山咬牙切齿完,忽然眼角余光瞥见右手边远远走来的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一修长如玉树临风的翩翩佳公子,一娇小如扇坠子的平凡小夫子,嘴角不由抽了抽。 “春水,府中庶务教习那块不是由你的人负责吗?”怎么主子和夫子突然变得那么举止亲昵、其乐融融的,也没人禀报一二? 春水一见顾无双和甄娇,先是大惊,随即眨了眨眼,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对儿好像……有种说不出的契合顺眼? “要我选,我宁可主子跟那小夫子搞断袖,也不愿看郡主同咱们主子纠缠不休。”春水一发狠,哼地嗤笑道。 瞧,主子笑得多温柔,眼里的宠溺之色多深啊!春水倒抽一口凉气,笑容卡住了。 青山的脸黑如锅底。 但愿……希望……不是吧? 此刻不远处的顾无双正关心着皎弟这两日闹肠胃的问题—— “早上还是吃不下,胃口不好吗?”他眉心微蹙的问。 “嗯。”甄娇想起自己一早便直冒酸水的肚子,小脸有些发苦。 “还是让扁方过来给你号号脉吧。”他模模她的额头,略显忧心。“病从浅中治,莫拖成大症候就不好了。” “哪那么严重?不过就是胀气,吃几颗山楂果就行了。”她抬头对他一笑,安抚道。 甄娇不敢深入细想自己近日这异状,是不是有别种的可能…… “不行。”他眉头蹙得更紧了。“我不放心,等会儿我陪你到前头亭子里坐,立刻让人唤扁方过来看看。” “大哥,真的不用了,待会儿我还有课要上呢。”她一时情急,拉住他的袖子。“我真的没事儿,可能就是夏天到了,天热,所以有些苦夏吧。” “可是——” 优美曼妙的琴音就在这一瞬中断! 在八角亭那头一直等待着他闻音惊艳而来的轩辕意华已经再忍不住了,甩开了婢女们的劝服,气冲冲地大步奔了过来。 “拿开你的脏手!”轩辕意华劈头就狠狠甩了甄娇一巴掌。 一切来得太快,甄娇还未反应过来,右颊已经炸开了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意华!”顾无双大惊,猛然攫住了轩辕意华还欲掌掴第二次的手腕,“你这是在做什么?” “无双哥哥,难道你——你真有龙阳之好?”轩辕意华不敢置信地瞪着他,美丽脸庞苍白若纸,抖着手指向甄娇鼻头。“你真的看上了这个卑贱的下人?” “我不是!”在众人面前被说破内心深处最不可言说的念想,顾无双玉脸一红,久违的理智和羞耻感随即苏醒,大声驳斥否认。“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 “无双哥哥,”轩辕意华一顿,原本震惊绝望的脸上涌现一抹希望之色。“所以你没有龙阳之好?你也没有看上他?” “我……我和皎弟之间,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他心下复杂难辨,苦恼难言,只得硬着头皮道。 心乱如麻的顾无双没有察觉到身畔捂着脸颊的甄娇,浑身僵住,一动也不动。 “既然如此,那他也是留不得了。”轩辕意华这些天已忍耐得够久了,什么狗屁义弟,成日便是霸着她的未婚夫婿不放,简直其心可诛。“无双哥哥,为了你的清誉着想,这个人不能再待在府里,否则流言可畏,往后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来!” “意华,”他脸色变了,神情紧绷肃然道:“别胡闹,皎弟是府中家生子的教习夫子,也是我的义弟,你——” 他话未说完,一个谁都意想不到的声音冷冰冰响起—— “你没有资格赶我。”甄娇缓缓放下手,肿得老高的脸庞面无表情,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打了契约的。” “皎弟,不可!”他心下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向来骄傲尊贵,高高在上的轩辕意华岂容得一个不长眼的下人挑衅自己的权威?立刻劈手又狠狠甩了她一个大耳刮子! 顾无双一时阻拦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甄娇另一边的脸颊红肿了起来,心脏倏地一抽! “意华,你再动手,我便对你不客气了!”他又气又心痛,愤然斥道。 轩辕意华瞪着他,眼眶渐渐红了。“你护着他?你又为了他吼我?” “总之你动手就是不对。”他见青梅竹马的小妹妹一脸伤心痛苦,好似自己也重重打了她一巴掌,满月复气急败坏瞬间化为了心软和愧疚,歉然道:“意华妹妹,对不住,刚刚是哥哥一时急了,不是存心吼你的。” “我明白了。”轩辕意华美丽的脸庞上尽是斑斑泪痕和绝望,涩涩地道:“真正该走的是我才对,其实你早已经不要我了……是啊,你怎么还会要我呢?当初是我无情无义弃了你,和他私奔,现在回头,你又怎么会要我呢?” “意华,不是这样的。”顾无双慌了手脚,忙替她拭泪,内疚不安道:“我从没有嫌弃你的意思,我只是……只是……总之你别胡思乱想,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你永远是我顾无双的好妹妹——” “我不要做你的妹妹,我是你的未婚妻子,我要嫁给你!”轩辕意华泪汪汪地抬起头,美丽的凤眸里满是倔强执着之色。“无双哥哥,你——还愿娶我吗?” “我——”他心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本能地回头望向甄娇。 甄娇屏住呼吸,心脏彷佛在这一瞬也静止了,直勾勾地望着他。 不要答应。请你,不要。 他眼底的挣扎之色更深,可渐渐地,浮起了一抹清晰冷静的痛苦和悲伤。 为弃了心底深处那根本不该有的荒谬骇人念想,他或许真该对自己狠下心肠,还给自己和皎弟一个真正清明的“位置”了。 他和皎弟,终究不可能有未来。他又怎能误了皎弟一生? 人生若只如初见……如果,他和她的一切都只停留在初始相见的那一刻,那是不是就不需有此刻的不得爱,不得求的苦痛? “我答——” “大哥!”甄娇理智全面崩溃,所有的顾忌害怕、自卑忍耐尽数飞走了,她冲动地月兑口道:“我不是男子,你也没有龙阳之好,我、我想要永远留下来,留在你身边,我们……我们可不可以在一起?” 她的话宛如惊天霹雳般轰然劈傻了所有的人—— 轩辕意华呆住了! 顾无双震惊万分,不敢置信地瞪着她,“你、你说……什么?” 事到如今,甄娇已经是豁出去了,不管前方是不是悬崖,她也只能选择往前再踏出一步,再无回头路了。 “我说,”她的声音颤抖而清晰,毅然决然地道:“我本名叫甄娇,不是甄皎,你在采桑节上看见卖字画的那女子就是我。” 他一动不动地瞪着她。 “当初家贫,迫不得已女扮男装前来应聘教习夫子一职……大哥,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是我错了。可是我对你的心是真的,我、我喜欢你。” “你——你——”他脑子嗡嗡然,心一阵冰冷一阵灼热,彷佛坠入冰潭烈火里,不知该喜该怒还是……痛。“你是女子?” “……是。”她悔愧地承认。 她是女子,她竟说她是女子……他明明该欢喜的,该欣喜若狂,甚至是大大松了一口气的,可是为什么心里却有股愤怒的恨苦、难堪涌上来,怎么抑也抑不住…… 他神情僵硬地看着她。 甄娇屏气凝神,脑子一片空白,无法思考,只能祈谅地望着他。 对不起……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对不起,让你接受得这么突然,措手不及…… 长长的僵窒后,顾无双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哑而森冷,再无一丝昔日惯常的温度。 “所以,这些日子来,你就这样一直眼睁睁看着……”他眼底的冰冷苦涩更深了。“看着我痛苦,挣扎,寝食难安,看着我如何自惭自己是个悖伦违常的可耻之人……自苦着为什么偏偏会喜欢上自己的义弟……你从未想过,我有多厌弃我自己?”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只是很害怕……”她热泪夺眶而出,惨白的唇儿哆嗦道:“我起初怕府里不请女夫子,怕被撵出府,后来却是……怕身分被识破后你会生气……你会再也不想看到我……” “那么现在为什么不怕了?”他胸口紧紧绞拧,却嗤地笑了起来。“你就这么有把握,我以后还想看到你?” 甄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为什么你现在要揭穿自己的女儿身?莫不是害怕我答应了娶意华,你就没了做我万金城主夫人的大好机会?” “我……”她心如刀割,喉头紧缩,忍泪拼命地摇头。“不,不是……” “当真不是?”他讽刺的眸光彷佛一把利刃,直直戳进她的心脏,冷冷道:“那好,我立刻娶了意华为妻,往后你就死了那条心,好好安生做你的教习夫子,从此后莫再在我夫妻二人面前出现——如此,你可愿意?” 甄娇脸色苍白,无言地望着他。 “不用回答我了,像你这种攀权附势的女子,我看多了。”顾无双极力保持面无表情,伸臂揽住了满心惊喜的轩辕意华,大步转身就走。 无视于甄娇的悲伤和绝望,无视于自己胸膛内那一阵阵锐利、狠狠凌迟碎割着心房的剧痛,只一意回想着自己是如何被她耍得团团转,如何亲手将所有的宠爱和关爱捧到她面前,如何苦苦地恳求着她千万不要因为意华妹妹而离开自己……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 想他顾无双何等人物,竟一而再、再而三地遭女子背叛,先是青梅竹马的意华,而后是引为知己的她……可为何当初意华的背弃婚约之举,都远远及不上此刻她在他心上划下的巨大痛楚? 可是现在,再不会了。 谁都别再想利用他的心软,反手过来重重伤害他!谁都别想! 甄娇木木地伫立在原地,眼神空洞,像是所有的神魂和力气全被抽离了,只剩一个空空荡荡的躯壳。 婢女们满目鄙夷唾弃的看了她一眼,也纷纷离去。 青山和春水却是远远看着,哑然无言,神色复杂至极。 一阵微风吹来,驱散了几分夏日的暑气,可甄娇却生生地打了个冷颤,下意识拢紧了衣衫,彷似不胜寒苦。 小月复隐隐有种下坠的痛楚,她没有在意,只是游魂般地缓慢迈开步子,像踏在一团虚浮不着地的棉花上,一步一步往外走…… 青山和春水直到她瘦小的身影消失不见,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心底有说不出的压抑。 “现在,怎么办?”春水呐呐的问。 “主子已经做出决定了。”青山眉心纠结,却也无力回天。 ☆☆☆ 甄娇默默回到小书斋。 小月复的下坠刺痛感已经扩大成了阵阵抽搐剧疼,她额头疼出了冷汗涔涔,心底隐约像感知到了什么,可是迟钝木然的脑袋却无法反应、无法思考。 她只是顺从本能地紧紧捂着小月复慢慢走到床畔,慢慢整理起了包袱——洗褪色的包袱布里,放进了三件里衣、四件爹爹的长衫,就这样。 甄娇颤抖而冰凉的指尖取出枕下那三方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雪缎大帕,还有匣子里放的契约聘纸及三个月来的月俸共二十四两银子,然后坐到书案前,慢慢磨好了墨,在一张雪浪纸上简短地写了数行字,尽管痛楚令手腕变得无力,仍旧努力稳稳地握笔,按着爹爹曾经严厉指导的那样,将一个字一个字写得端正圆润漂亮。 写完了字笺,她将那三方雪缎大帕连同纸笺、聘纸,用那袋银子仔细压置在书案上,而后将单薄的包袱背在身后,苍白的小脸最后环顾了小书斋内的每一处。 这万金城主府里,除了当初带进来的这个包袱外,其他都不是她的…… 无论是东西,还是人。 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上扬,喃喃自语道:“好了,这样就什么都没欠下了。” 大哥,我什么都没欠下,什么都没带走……这样在你心里,能不能别再当我是个“攀权附势”的女子? 大哥,此生再无相见日了,你可不可以,不再对我只有恨…… 甄娇步伐缓慢地往外走,捂着小月复的手因剧痛而冰冷泛白,下一刻,她痛得弯下腰来,无力跪倒在地,颤栗着蜷缩成了一团。 “痛……好痛……”她语不成声地破碎申吟。 不,不要,老天,求求祢千万不要是…… “孩、孩子……”她痛得意识逐渐模糊,心却格外清明了起来,“我的孩子……不要走……救、救命……来人啊……” 救救我的孩子…… 第十八章 ☆☆☆ “无双哥哥,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去信京城,向我父王和母妃说这个好消息?” 轩辕意华娇羞而欢喜地偎在他身边,素昔的倔强骄傲之色全化成了春水般的柔情,笑吟吟地望着他。 顾无双神情怔怔,目光恍惚地望着前方虚空处。 在所有的愤恨怒火尽数燃烧殆尽后,此刻,他忽然觉得浑身上下空空落落,心底一片茫茫然,彷佛不知该何去何从。 “无双哥哥?” “嗯?”他一震,这才慢慢回过神来,迷惘地看着她。“什么事?” “你——”她有些恼怒,却又勉强忍下了,对着他灿烂一笑。“我是说,我们婚事既已订下,那么是不是也该把这喜事捎往京城,教父王和母妃也高兴高兴?” 他呆了一下,目光终于恢复澄澈清明,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在一时大怒之下,竟然做下了什么蠢事。 该死! 他额际冒出了冷汗,不由得懊恼悔恨难当。 近日不管他费了多少唇舌,都还是无法解释得令意华妹妹明白,结果刚刚又…… 轩辕意华小心翼翼地注意着他的神情,脸上渐渐变了颜色,嗓音略显紧绷尖锐地道:“无双哥哥,你该不会是想反悔?” “意华——”他一窒,随即低叹口气,既羞且愧道:“方才、方才我真是气昏头了,对不起,我不该因为同她赌气就——” “我不管!”她倏地站起来,脸上盛满了冰霜和怒火。“顾无双,你方才已经在众人之前答应迎娶我为妻,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难道你现在要毁诺?” 他心下大急,恳切道:“意华妹妹,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对你只有兄妹之情!” “可是你刚刚已经亲口答应了的。”她不管不顾地昂然道:“人无言不信,你堂堂万金城主说过的话就是一言九鼎,就算告到父王母妃甚至是皇上那儿,我也是这句话——顾无双,你得娶我!” “你——”顾无双被她闹得头疼,一口血几乎呛上喉间,可思及方才乱上加乱之际,确实是自己欠缺思量、祸从口出,只得生生地压抑了回去,好生好气地劝道:“意华妹妹,刚才我对你失礼和冒犯之处,都是哥哥的错,可是成亲之事万万不能!” “为什么?难道你还想着要去娶那个下贱的女骗子不成?”她气冲冲地指着小书斋的方向,横眉竖目,娇声怒斥,“你宁愿要她?也不要我?” “我不是——”一想起甄娇,他心头立时浮现一阵痛楚,拳头握得死紧,脸色灰败而痛楚。“我和她之间的纠葛是另外一回事,她欺我骗我,我自会与她了结明白,可是意华,我既知自己心悦之人并非是你,我便不能耽误你的终身。” 轩辕意华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僵硬地直直瞪着他,虽然心底隐隐有数,可是听他亲口说出他对她已然无半点情意,决计不可能娶她为妻,仍然令她如遭雷殛、惊痛难抑。 “不可能……不会的……你、你只是还在同我赌气,你只是还没完全原谅我当初背婚忘义……” “对不起。”他涩然地看着她,语气温和却坚决。“意华妹妹,是我错,我不该一相情愿地想着要照顾你,却一次又一次令你错认,误你至此。” “顾无双!”轩辕意华恨恨甩了他一个耳光,用力之大,彷佛要将平生的苦痛难堪和不甘尽数在他身上发泄一空。“那你为什么还要对我那么好——你一开始就不该招惹我的!” 他明明躲得开,却默默生受了这一巴掌。 确实,是他大错特错…… 明知给不起意华要的,偏偏又在她面前出现,屡带关怀,这才令她误会,终至无可挽救之地。 可是这一刹那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温柔有时也是一把刀,既伤人也伤己。 他蓦地悚然大惊—— 那、那么他对皎弟是不是亦是如此? 脑子轰轰然,如霹雳落雷不绝,过往记忆点点滴滴纷呈而来,他不自禁想起了和她相识的第一次,她便是一心躲着他,见了他便逃之夭夭…… 而后她女扮男装进了万金城主府,起初见了他还是闪闪躲躲,简直恨不得在他面前成了隐形人儿,可却是他因钦佩她的字,她的诗,而后一次又一次、一回又一回对她心生好奇、欣赏、喜爱…… 若说隐瞒欺骗,当初他又何尝不是隐瞒了自己的城主身分,何尝不是欺骗了她? 可她轻易便原谅了他,而他呢? 像你这种攀权附势的女子,我看多了。 他霍地站了起来,脸色一片惨白,冷汗霎时湿透了背心。 “老天……”他沙哑低喃,浑身抑不住地颤抖了起来。“我、我怎么就对她说出了这样的混话?我怎么……怎么能这样待她?” 甚至、甚至因为袒护青梅竹马的意华,他便一次次教她退让、受屈…… 他算什么狗屁大哥?他还有什么资格说要保护她,照顾她? “无双哥哥!你要去哪里?!” 他步履狂乱地往外奔去,对身后轩辕意华气急败坏的大喊充耳不闻,脑中回荡着只有——皎弟,我错了,我错了—— ……你可还愿意原谅大哥吗? ☆☆☆ 顾无双这一生永远忘不了,当他看见心爱的女子蜷缩在地上,紧紧抱着肚子,鲜血自她渗透而出的那一幕时,那一刹那几乎将他吞噬殆尽的巨大惊恐绝望。 那一瞬间,他呼吸断绝,心跳也停止了,眼前血雾成一片,膝盖一软跪在她面前,大手颤抖如筛地将她拥进怀里,好似唯恐稍稍大了一丝丝的力气就会碰碎了她。 “皎弟……”他紧紧拥着怀里气若游丝的心爱女人,低沉喉音如泣。“娇、娇儿,你别怕,大哥来了,大哥在,你别怕……” “大、大哥……孩子……”甄娇的意识在昏迷和清醒的界线间挣扎徘徊,断断续续微弱地道,“救我们的……孩、孩子……” “孩子?”顾无双惨白的脸色一阵恍惚,茫然地重复。 “在迦罗……寺外……林子那夜……”她用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紧攒住他的衣襟,痛得煞白的嘴唇嗫嚅抖动着。“大哥……信我……” 迦罗寺……林子那夜……迷离如梦……炽热如火…… 难道、难道那一夜竟是真的?! 他心脏猛地一缩,眼底的狂喜乍起,可看着怀里气息微弱得彷佛就要消失的她,颤声道:“娇儿,你、你和孩子都会平安的,有大哥在,我死也不会让你和孩子出事的!” “孩子……”她痛得在他怀里痉挛了起来。 “娇儿!”顾无双大惊失色,猛然一把抱起她便疯了般地外狂奔而去。“来人——青山!春水!叫扁方——扁方!快救救娇儿和我的孩子——” 然后,暗卫出现,青山春水闻讯而来,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混乱、惊悸、恐惧…… 不管青山、春水、暗卫,甚至是任何人的苦苦请求,他就是紧抱着身下不断淌血的甄娇,连扁方要接过去为她号脉时,他都不肯稍稍松手。 他害怕一松手,娇儿就会离开他了,还有孩子……他和娇儿的孩子…… “你只管救她!”向来温文尔雅的他怒吼咆哮如受伤的困兽。“我为什么要放开她?为什么要退出门外?” “主子,甄夫子——呃,她恐有小产之虞,女子血气污秽不吉,万一要是——”扁方战战兢兢的开口。 “她是我的女人,怀的是我的孩子,有什么污秽什么不吉?”顾无双愤怒得目眦欲裂,腾出一手狠狠掐住了扁方的颈项,语气冰冷危险、杀气森森,“她和孩子都要保住,否则我灭你满门!” 向来如谦谦君子的主上此刻竟如地狱杀神般狂猛可怖,扁方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慌忙急急点头,“甄——夫、夫人一定会没事,我保证夫人和小主子一定会平安无事,我马上下针——” 青山和春水见状忙上前帮忙,一个仔仔细细地铺好了床,一个则是在扁方抖着声儿的“指示”下,去熬来了一碗保胎药。 顾无双从头至尾紧紧抱着甄娇,玉白锦袍沾得血红脏污了也不管,大手轻柔地拭去她额上的汗珠,脸庞紧挨着她冰冷汗湿的颊,不断柔声抚慰道:“娇儿,没事了,很快就不疼了,你和宝宝都会好好的,大哥在这儿陪着你们俩,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大哥……”她声音微弱而哽咽地喃喃:“对不起,对不起……” 扁方屏气凝神地迅速在她的百会穴落针,而后是气海穴、隐白穴…… “娇儿,都是大哥不对,是大哥混帐,脑子不清楚,这才会说了那么伤人的话,等你好了以后,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会永远护着你和宝宝,我们一家子都开开心心,永远不分开,好不好?”他轻柔地抚顺着她额际颊间湿透的发丝,嗓音沙哑地呢喃。 “好……”甄娇浑身痛得都没有知觉了,声音微弱,可心里却阵阵泛暖着,只是不听话的眼皮逐渐变得沉重,然后一片黑暗当头包围而来。 “娇儿,别闭眼!不准闭上眼!”顾无双惊恐地大吼。 “我……累……我睡一下就……就好……” 下一刻,她已跌入了沉沉黑暗里。 “娇儿!” 这一瞬,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崩裂。 他紧紧抱着她,热泪狂涌成河,呜咽绝望如濒死之兽。 “娇儿……娇儿……” 青山和春水也神情黯然,面如死灰地垂手伫立一旁,隐隐哽咽。 “主、主子,那个……”终于施针完毕的扁方抖着手抹了抹汗,鼓起勇气上前道:“夫人只是睡着了……” “……”一双清眸满是泪水,顾无双猛然抬头,怔怔地望着扁方。 青山和春水也直勾勾地瞪向扁方——什么? “夫人没死,血也止住了,夫人和小主子都没事了。”扁方实在很害怕,因为看到主子哭成这样……呃,事情过后,他会不会被灭口啊?呜…… “她、她没事了?”他惨白的俊脸泪痕斑斑,狂喜到茫然地重复。 “是,是啊,依脉象看来,没、没事了。”扁方连忙大力保证。 “感谢老天!”顾无双颤抖地吸了吸鼻子,咧嘴傻笑了起来,低头爱怜地看着怀里的甄娇,眼眶却又是不争气地一热。“谢天谢地——她没事,她和孩子都没事……” “是啊是啊,绝对没事了。”扁方点头如捣蒜,忍不住想笑。 嘿,俺果然妙手回春,真乃不愧是扁鹊后人啊! “夫人没事,你有事。”阴恻恻的声音蓦然自扁方背后幽幽响起。 扁方颈后寒毛一炸,还来不及告饶,就被青山和春水联手拖出去痛殴一顿了。 顾无双自然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此刻他满心满眼里都只有他怀里的小人儿,他的皎弟,他的娇儿…… “娇儿,等你醒来,我们就成亲吧。”他低头在她唇瓣印下温柔一吻,却是誓同永恒,金石不换。“我顾无双,愿以万金城为聘,订你一生一世,恩爱白头,好吗?” 恍恍惚惚,迷迷梦梦之间,甄娇隐约听见了有人说:顾无双……万金……为聘……一世恩爱…… “好。” 开玩笑,管他是梦是真,先应了再说啊—— 尾声 半年后 万金城依然一派繁华富庶,府里更是人人眉开眼笑,因为日前三不五时就大闹特闹的意华郡主终于惹怒了好脾气的城主,一封书信外加十名暗卫便把郡主给打包送回了京城。 根据暗卫们传来的第一手八卦消息,傲娇的郡主在京城里饱受皇族世家们冷眼讪笑,最后灰溜溜地被皇上远嫁蛮族和亲去了! 为此,万金城主夫人甄娇还曾酸溜溜地问了城主大人一句:“心疼否?无双哥哥?” 顾无双打了个冷颤,连忙停下替娇妻揉着孕妇水肿易抽筋小腿的动作,举手坚决表示忠心。 “娇儿,天地良心,夫君今生今世疼你一人足矣。” “夫君真是大好人……”向来好安抚易满足的甄娇抱住自家俊夫君,笑得花枝乱绽,可笑到一半,忽又脸色大变。 “娇儿,当心!”顾无双心一紧,反应迅速地抓过一旁的瓷盆送到娇妻面前。 “呕——”她又吐了个乱七八糟。 “缓些,缓些……”他温柔地轻拍着她的背,心焦不已。“这扁方是什么庸医?怎么一个孕吐治了半年还未好?不行不行,还是得去信京城找几个太医来才是。” “呕——” 在门外亲自煎药汤的扁方后颈一凉,脸都揪成了苦瓜。 他他他也不愿意呀,谁知主母这体质如此异于常人,每天照三餐外加夜宵的孕吐,都吐了六个月了还没能歇口气儿。 每逢主母一吐,主上就发飙变脸……呜,真是教人好生怀念以前那个温润如玉好性情的无双公子啊! 幸亏这种鸡飞狗跳的日子,终于结束在某天普照大师的亲笔来信下—— 速往东方财神庙,万事自能否极泰来,大吉大利也。 甄娇这才想起普照大师昔日曾经交代过的,下山后就要赶紧到东方财神庙拜拜的那桩事,她对自家夫君讪讪笑道:“哎哟,都怪我,我还真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是为夫不好,你怀着孩儿身子不适,这些事本该由我来好生安排妥当的。”顾无双拥着她,柔声道:“既然大师有此指示,那咱们今日便让人备妥香烛祭品,到东方财神庙敬拜一番才是。” 已成为绝代妻奴一枚的顾大城主无双公子,当下不罗唆,立马吩咐管家备齐了满满一大车的各色鲜果牲礼,拥着娇妻浩浩荡荡来到了位于城东的东方财神庙。 一进香火鼎盛的财神庙,在袅袅香烟之中,甄娇挺着高高的大肚子拈香欲拜,可才一抬头,看见端座于上的东方财神金身时,忽地呆住了。 “咦?” 俊美无俦,金袍华贵,似笑非笑……怎么……好眼熟哪? 欸?好像曾经在哪个地方见过这张俊美到没天没良的脸过? 甄娇一个恍惚,脑海深处遗忘了多年的片段记忆纷沓而来—— 桂花香……后山……帅大叔……似神若仙……当头霹雳…… 你你你……你就一辈子给本神饿肚皮去吧! 她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杏眼大睁,一脸愕然地指着东方财神的鼻头,失声大喊—— “包心菜叔叔?!”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