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算走私货》 楔子 竹林深处,一间茶舍。 茶舍墙上,挂着几幅写意派名家落款古画,西角桧木茶桌上,摆放着一组精致紫砂壶茶具,东角小檀木桌上,燃着一个青铜龙龟小香炉,满屋弥漫的茶香,与那缕缓缓上升的袅袅轻烟,让整间茶舍看来那样静谧清幽,遗世独立。 一名发须皆白的老者,在偌大的茶舍中心处徐缓打着太极,一对壮年男女与一名年约二十出头、身材高身兆、五官清秀的短发佳人,排排站于老者身后,一边打着太极,一边低眉敛目静静聆听。 “世间万物无生有,有生无,有无相生,无无有有,有有无无。” 唉呀,爷爷总算讲到这句啦,看样子她今天打工应该可以连上两个班。不过就怕他一时技痒,非拉着大伙儿切磋一下,这样一来,搞不好她连原本的班都上不了了。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 哦,爷爷在倒数第五句时分心忘词了。根据过去经验,再结合今日爷爷的语速、拳速及其他种种内外因,可以判断出他这回分心,百分之五十二.四三七与女乃女乃有关,百分之四十三.二六四与她有关,剩下百分之四.二九九因不影响大局,可暂时略去不计。 “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楼家子弟务必谨记在心。” 好样的,到结束语了,看样子今天赶时间的不只有她。 不过虽然这句话她听好多回了,但她每回听,不仅随着生活经历会产生出新的感悟,并且也愈发加深了她绝不会因受一点小小挫折便中止努力赚钱的坚强信念── 毕竟生前、死后,有再多的钱也用不了,因此人生在世,不仅要把握每一分、每一秒的时光累积财富,更要尽己所能地善用手边每一分钱,然后在死前将财富统统散尽! 放心,爷爷,不只她懂,楼家人每个都懂的。 “谢谢爷爷教导。” 当楼爷爷拳法演罢,茶屋里唯一的年轻女孩──楼孟月,与堂哥堂姊一同对他抱拳致礼,待他走至茶桌前席地而坐后,才陆续坐下,并由楼孟月将茶重新烹泡一次,倒至大家的闻香杯中。 当屋内四人动作一致地将闻香杯里的茶盖入小杯中,然后一语不发地闭眼将闻香杯举至鼻尖,静静品嗅杯中散发出的茶香,他们那不食人间烟火般的淡静神情,与浑身散发出的空灵飘渺,真让人有种误入仙乡之感。 风乍起,拂乱了四人的发丝,也吹散了摆放在茶桌一角,一迭怎么看都跟这茶舍不太搭调的扑克牌。扑克牌在茶舍中凌风飘舞,风停后,才一张张跌落地面,四散在地板上。 “坤位牌?”放下闻香杯,楼爷爷轻啜一口茶后淡淡问道。 “红桃六。”同样轻啜一口茶,楼堂哥头也没抬,淡淡说出掉落在茶舍最南方、那张覆盖着的牌面花色与数字。 “震位牌?” “方块j。”这回,换楼堂姊作答。 “艮位牌?” “黑桃二。”而后,是楼孟月。 “我身旁那迭牌还剩多少张?”楼爷爷又问。 “扣掉爷爷您刚刚偷藏在袖口的那张梅花三,共剩九张,两张双,七张单,依序是黑桃a,梅花二,红桃j,梅花七,方块七,梅花j,红桃九,方块六,方块k。”最后,三人异口同声答道。 “嗯。”放下手中茶杯,将双手交叉于袖口后,楼爷爷缓缓望向楼孟月,“小月今年二十二了吧。” “是。”楼孟月静静对爷爷点了点头。 咦,结束了?这次的考核也太简单了吧? 对身为拥有六百年传承的赌──哦,不,爷爷说不是赌门,是“博奕”世家,更自出生起就与各式赌具──哦,不,爷爷说不是赌具,是“博奕”器物为伍,且经过严格长期专业训练的楼家子弟们来说,这样的考核根本跟考他们呼吸没两样嘛。 “不要因为要赶着回去替女乃女乃做饭,就故意放这种水啦……” 本想继续听爷爷接下来要说什么的楼孟月,在发现另外三个人唇畔都出现一抹浅之又浅、只有楼家人才会拥有且心领神会的若有似无笑意时,意识到自己又不小心将心里话说出口的她,抱歉地对爷爷笑了笑。“呃,爷爷抱歉。” “不用抱歉,爷爷女乃女乃一直都很喜欢妳浑然天成将吐槽说出口的天然呆与少根筋。” “爷爷,您吐槽的功力明明比我还高……” “那是当然。”楼爷爷微微一笑后又徐徐说道,“时候约莫快到了。” “是。” 若是外人听到楼爷爷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大概会一头雾水,但身为楼家人的楼孟月,自然明白他所谓的“时候”,指得便是她楼家每个人一生中都得体验一回的“特殊机缘”。 根据她楼家代代相传的说法,她的先先先先先祖曾结交一名仙人朋友,两人不知因何打了一场赌,那场赌,她的先先先先先祖运气好赢了,所以她先先先先先祖的仙人朋友,便依两人说好的赌约,一代又一代的给予每个楼家子弟一份特殊机缘。 虽然这故事怎么听怎么像骗小孩的,但她楼家人却从没当它是个玩笑,毕竟她楼家人还真的在二十多岁时都会各自遇到一次特殊事件,还将经历秘密编纂成册。 正由于楼家人一生中皆拥有一次“特殊机缘”,因此家族中每个人自小便培养出无论被丢到哪里都有办法自力更生的能耐,以免当“时候”到来时,还没享受到所谓的特殊,就先尝到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苦楚。 不过……因为运气好而赢得赌局?想骗谁啊! 要知道,具有六百年传承的楼家人出手从不靠运气,所谓的“赢”,若不是技艺彰显后的理所当然,便只会是外人无从察觉的机关算尽。 那神仙实在太老实了啊…… “小月,妳是我楼家小辈中最让爷爷放心,却也最不放心的一个。因为妳的博奕技巧虽是我楼家小辈中最纯熟精湛的,但妳生活上的少根筋,却也是我楼家小辈之最,更别提妳那惨绝人寰到令人发指的财运。”说到这里,楼爷爷难得的叹了一口气。 爷爷的话及那声长叹,听得楼孟月自己都想跟着叹气了,因为她的财运真的“惨绝人寰到令人发指”── 自小到大,抽奖从没中过,钱从没捡过,与金钱相关的好事一定跳过她。 若只是这样,那倒罢了。问题是,她打小领了红包,无论藏得再好,总会无缘无故消失;念书时获得了奖学金,或跟家人们玩乐赚了点彩金,也一定会因突生某事而把全部金额贡献出去。就算好不容易打工赚点小钱,除了维持生活必须,其余的全不必指望能存下。 套句楼女乃女乃的话就是──口袋里破了个永远补不了的洞。 正因为此,再几个月就要大学毕业,从来都靠打多份工才能勉强生活的她,万一在特殊机缘到来时,这烂财运依旧如影随形跟着她,让她连使用家传绝学挣点路费回家都办不到,那情况确实会让人想叹气。 “爷爷,儿孙自有儿孙福,更何况小月傻归傻,财运更是惨绝人寰到令人发指,但她贵人运向来不错,您就别担心了。”看到爷爷叹气的模样,楼家堂姊忍不住开口安慰。 “这话倒是有理。”听了楼家堂姊的话,楼爷爷总算释怀了,转眸望向楼孟月,“对了,小月,下月初三陪爷爷女乃女乃去趟拉斯韦加斯吧。前些日子不是有个大海啸吗?新闻天天报,妳女乃女乃见了心里头实在难受,想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小忙。” “爷爷不说,我也差点忘了。小月,十月留给我。” “那我就排明年春节吧。” 由于楼家家训严禁将家门绝学用于获取不义之财以及谋生,因而楼家人都有正当职业,平常也绝不轻易展现自身绝活儿。可楼家家规并没有禁止大伙儿用此技艺济世助民,并偶尔小小享受一下生活。 楼孟月尽避财运不好,每回家族一齐去赌场旅游时,她玩的吃角子老虎机台总是不符合它该有的精算率,但只要她一离开座位,接手的人一丢币,那机子吐币就像吐沙似的! 自此,楼孟月的任务便是在某位家族成员想要小小的济世助民,或者是小小的享受生活时,在他们之前坐上吃角子老虎机,然后一毛不带也一毛不花的跟着他们到处吃喝玩乐。 其实楼孟月早明白,楼家人想要赢点彩金,哪还需要她先去热场? 因此,纵使她这辈子的财运可能都没有半点起色,但没问题的,她可是贵人运强大的楼孟月呢! 第一章 骑着那台芳龄十岁的破旧小脚踏车,楼孟月一路从半山腰的租屋处冲向山脚下打工的便利商店。虽然她才刚结束家教课,连澡都没来得及洗,但得知今晚大夜班同仁有事不克前来的消息后,她一点也不介意明天再洗这个澡。 深夜的便利商店,向来没有太多客人,总趁着这时候看点闲书的楼孟月在听到开门的叮当声响起时,眼光还没从书上抬起,下意识先说了句“欢迎光临”,然后在听到自己声音的同时,看到眼前出现了一把亮晃晃的小刀── “打开收款机。” 楼孟月熟练的打开收款机,熟练的退到一旁,更熟练的在抢匪离开时说上一句“谢谢光临”并同时按下警铃,然后在抢匪走后,熟练得不能再熟练的拨了一通电话,“店长,我们又被抢了。” 放下电话后的楼孟月,低下头继续看着手上的书,平静地等待着警车鸣笛声。 待警方调阅完监视器,并在店长陪同下做完笔录由警局走出时,楼孟月看了看手上的表:早上七点五十分。 很好,又度过了一个平凡的夜晚。 婉拒了店长的接送提议,她独自骑上脚踏车,在晨曦的熟悉街道巷弄中行进,像往常一样,探视完几名独居老人,帮他们送完饭,简单为他们打扫了一下四周环境后,才拖着一身疲惫,卖力骑着车往自己的住处前进,打算一回到她的小狈窝,连澡都不洗就直接躺平。 “别出现,千万别出现,千万别──”就在那台破脚踏车“喀奇喀奇”的到达租屋处巷口时,楼孟月虽双眼直视前方,口中却不住喃喃。 “楼孟月!” 只可惜事与愿违,那个熟悉的娇俏嗓音还是由她身后不远处传来。 “我真的不想说妳,可是妳真的很让人生气啊!妳别老麻烦他好不好?他平常工作已经够辛苦,又早就不算是妳学长了,妳不要每回有一点芝麻绿豆大的事就打电话给他,算我求妳,让他好好休息行不行?妳要知道,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妳半夜打电话吵他睡觉了,第一回是因为超商被抢,第二回一样是超商被抢,这回,还是超商被抢!” “要是妳能说服那些抢超商的换一家抢,我会比较感谢妳。”待这个小她一届的学妹──花千梅──连珠炮射完后,停下车的楼孟月对她微微点头示意,双脚又一次放上踏板。 “喂,妳等等!”花千梅微微一愣,不等楼孟月的车走远,立刻小跑步追到车前,然后一把握住车龙头。 “还有事?”楼孟月用右脚撑地,眼皮重得都快撑不开,满脑子只想回家补眠。 在心底又叹了口气后,她缓缓抬眼看着这名在众人口中人缘好、气质佳、长相美,且大清早出门竟连眼妆、头发都弄得完美无缺的公主系女孩。 老实说,她真不明白,这个系花学妹为什么老要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来跟她这个马上就要毕业的系草学姊抱怨。虽然她们认识同一个男人,她也经常打电话给那个男人,但那个男人不仅是她们这两栋毗邻且设备老旧公寓的房东,更是任她想上多少班就上多少班的超商店长啊! 这年头好工作不好找,能任她想上多少班就上多少班的工作更不好找,想靠劳力赚点小钱自给自足,错了吗? “妳……妳看看这个!”听到楼孟月的话,花千梅不知为何忸怩一会儿,而后突然牙一咬,由口袋中掏出手机,手指迅速滑了几下,别过微微红着的脸,将手机高举到她眼前。 “我已经很久不做打马赛克的工作了。伤眼。”瞟了一眼花千梅递上的手机,楼孟月面无表情的跳下车,果断地牵起脚踏车往前走去。“况且这影片里的女人,重点部位全被男人的手遮住了,什么都看不到,不用白花钱打马赛克。” 搞什么,是谁把她当过av影片马赛克临时工的经历泄露出去的? 那工作不仅工时长、时薪低,更耗眼力,要不是当初她缺钱缺太大,这个工作又恰巧可以在上计算机课时顺便做,她也不会接下那么辛苦的工作。更何况现在没计算机课了,她的烂计算机也跑不动那么大的档案。 “这跟马赛克有什么关系啊!”听到楼孟月的话,花千梅整个傻眼。 那影片是她自己与苦苦追了三年的便利商店少东欢爱时偷录下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吓退楼孟月这个厉害的竞争对手,谁知楼孟月居然到这时还能这样平静淡然。 她犹然记得,大一才一入学,系上的学长姊便告诉他们这群菜鸟新生都市设计学系的头号八卦人物──“四年不识孟月怪,纵是毕业也罔然。”而经过她三年的观察,楼孟月不仅真的怪,还怪得深不可测。 楼孟月身高很高,经过她的目测与多次比对,绝对是货真价实的一七五公分。至于体重三围,由于楼孟月每回都穿着不知是哪位哥哥不要的宽松t恤与牛仔裤,所以真实数据至今依旧成谜。但据她偷看楼孟月换衣服的背影判断,该有的她不仅都有,还有得让人很妒嫉。 此外,楼孟月虽然从不打扮,头发也像是自己乱剪的,但依她趁楼孟月打工过度、在课堂间闭目养神时的近距离观察,楼孟月长得超清秀,睫毛很长,鼻子很挺,皮肤很好,走起路来更有股不食人间烟火般的仙风道骨之气。 按理说,这样的人在学校里应很受欢迎,坏就坏在楼孟月个性实在太孤僻、太不合群,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打工,人家问她问题不是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要不就是回个一句就没下文了,再不就是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语,还在难得参与小组讨论与其他成员一起出去吃饭时,无论有没有人请客,都坚持自己付账,并且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再四舍五入的整数。 每堂课必到,考试从不作弊,不巴结老师,小组报告从不偷懒,联谊活动从不参加,从不谈家里的事,一块钱掉地上也要捡起来,手机用最古老的基本款,衣服自己洗,三餐自己做,卫生棉永远只用同一个牌子,房里连电视都没有,只喝白开水不喝咖啡,无论发生什么、面对谁,永远是那八风吹不动的一号淡定表情…… 这样的人,实在让人很看不顺眼啊!特别是向来不爱搭理任何人的楼孟月居然跟她看上的便利商店少东联络频繁,还让他模她的头! 加油啊,花千梅! 无论楼孟月怪得如何深不可测,为了彻底拥有她一入学就发现的富二代的全心关注,一毕业就当上现成少女乃女乃,更完完全全让他们两个断绝联络,她一定要毕其功于一役! 心底主意一定,花千梅不屈不挠的又一次追向前,“我是要妳看清楚那面镜子照出来的画面啦!” “镜子照出的画面?”见花千梅站在她的破脚踏车前张开双手,用着绝不轻易善罢罢休的气势瞪着她,楼孟月无奈认输,面无表情但仔细的望向她手机中的镜面。 不看还好,一看楼孟月的神情更空灵飘渺了,然后在三秒钟后,迅速牵起脚踏车往自己的租屋处走去。 “怎么样?看清楚了吧!我告诉妳,我跟他已经……而且好多次了,所以妳不要再对他抱有任何幻想,没用的!我绝不会让妳得逞──欸,妳怎么走了啊?我话还没说完耶!妳听人家说话要听完啦,听一半就走人是很没礼貌的事啊!”花千梅小跑步跟上后,气喘吁吁的娇嗔着。 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楼孟月走路的模样依然那样仙风道骨,速度却可以整整快了六倍! “有时我真会怀疑妳喜欢的人其实是我,要不然怎会风雨无阻、日夜不分的整整跟了我三年。” “妳说什么?”听到楼孟月模糊的低喃,花千梅纳闷的望着她。 “没事。我看清楚了,谢谢。”对花千梅点点头,楼孟月“砰”一声关上大门。 她确实看清楚了,看清镜子里那对正在欢爱的男女身旁的电视机画面,跑马灯正走过大乐透头奖号码,而那号码,与她前几天所买的一模一样! 天啊!难道这就是她楼孟月的特殊机缘? 她先先先先先祖的仙人朋友,这回会不会太大手笔了? 但她真真想不到,上辈子不知怎么得罪财神的她,竟也能有这么一天,可以破除向来与财神爷犯冲的魔咒,享受到这种不劳而获的畅快滋味。 这真是太好了!如此一来,她就可以用这笔钱去孝敬孝敬爷爷女乃女乃、爸爸妈妈,回馈回馈楼家亲朋好友,也可以帮一大群独居老人修修他们老滴水的旧房子,雇一大堆看护轮流去陪他们聊天、散步,更可以捐钱给好多、好多所孤儿院,多为几个学童买营养午餐……如果还有剩,或许她还能换部新的脚踏车呢。 不过,这样好康的特殊机缘实在太梦幻了,梦幻到让人不敢相信真会发生在她的身上。为了预防万一,她还是先确保彩券的绝对安全,并且写完花钱计划书再睡好了,毕竟所谓的“魔咒”向来不是那么容易破的…… 第二章 切记,妳归家的关键,就在崩玉。 脑中萦绕着这句古怪的话语,楼孟月缓缓由沉睡中苏醒,但她双眼还没睁开,就感觉到周身传来一股古怪的炙热与压迫,三秒后,她缓缓睁开双眼,静静望着眼前的一切── 一望无际的辽阔沙漠,远远、长长且绵延到天边沙丘处的商旅驼队,驼队旁不断吆喝着的商人,穿着各式古装的旅人以及外国使者,头上用头巾遮脸的僧侣,驼背上驮着的石榴、葡萄、瓷器、琵琶、丝绸与佛像…… 小风乍起,卷起一堆沙尘,沙粒扑打在脸上的微痛感那样真实,但怪的是,风停后,她眼前的驼旅画面却缓缓消失了,放眼所及,只剩一片热气蒸腾、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黄沙大漠。 这是……海市蜃楼? 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答︰雉二十三,兔一十二。 术一:上置三十五头,下置九十四足。半其足,得四十七,以少减多,再命之,上三除下三,上五除下五,下有一除上一,下有二除上二,即得。 术二:上置头,下置足,半其足,以头除足,以足除头,即得…… 向来遭遇不寻常之事,便采用默背鸡兔同笼心法以镇定心神的楼孟月,在眼前热闹的驼旅景象消失后,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地转眸望向不远处几头正在拉屎的骆驼,半晌,闻着风中那股夹杂着沙尘与腥臭的真实古怪气味,用牙咬了咬内唇,确认这并不是梦境后,她微微瞇了瞇眼。 噢,很好,她睡前的花钱计划书并没有白做,爸妈肯定能按图索骥,痛痛快快帮她把钱花完,因为她的特殊机缘显而易见并不是让她中大乐透后畅快一生,而是老掉牙的“穿越”。 不是她想抱怨,但她先先先先先祖的仙人朋友会不会太偷懒又太敷衍了事?她楼家都多少代了,他弄出的“特殊机缘”除了穿越还是穿越,压根就是懒得想点什么新花样来好好折腾一下他们楼家人。 不过,就算真要穿越,就不能晚个几天吗?她那张大乐透彩券都还没兑奖耶,让向来与财神爷犯冲的她享受两天不劳而获的滋味有那么难吗? 唉,好吧,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没兑换的彩券等于没中,她还是专注在独属于她的生存游戏上比较实在。 先不管一直在她脑中跑来跑去的“崩玉”二字究竟是指什么,根据楼家自古流传、至今还在继续编修的“楼门穿越求生守则”,当发现自己成为穿越者后,首要之事便是确定自己是身穿还是魂穿。 念头一定,楼孟月微微低下头,想看看自己如今的身材与手脚模样,以便依守则行事,但诡异的是,她竟看不到。 这个“看不到”不是因为她没有身体,而是因为她的肩颈以下全埋在闷热的黄沙之中。 哦,看样子她稍稍错怪先先先先先祖的仙人朋友了。尽避偷懒,他还是有先偷看过她家的“楼门穿越求生守则”的,并依此将她生存游戏的第一道关卡难度稍微调高了些。 嗯……若是这样,她该如何才能知道自己是男人、女人,是老人还是小孩?又怎么继续进行她的第二步确认,好设定接下来的行动方针? “小子,想活命的话就别乱动,那样或许还能撑到申时呢。” 正当楼孟月直视前方,顶着看似不动声色,其实脑内小剧场暗潮汹涌的脸庞努力观察四周时,突然,一个懒洋洋的沙哑嗓音由她身旁传来。 唷,这嗓音很不错呢,沙哑、低沉又有磁性,吊儿郎当中还微微带着点岁月的沧桑,简直就是金门酒厂的最佳代言人。 不过……小子? 看样子在旁人眼中看来,她如今的模样像个年轻男人。 但这是古代,她那一头短发是极有可能被误认的。再加上她的身体现在还埋在土里,所以她不能光凭这点就判断自己穿越成了男人。 在脑际的浮想联翩中,楼孟月定定将头转至声音来源处,望见了一个蓬长乱发上满是沙粒,右眼处斜绑着布巾,嘴唇干枯,下巴全是胡碴,同样被“种”在沙里,但神情却懒散得如同在做沙疗的男子。 哦唷,那蒙眼布巾的绑法还真不赖,虽不知他是否也擅长混搭,但由他肩颈以上的造型看来,堪称古代版独眼犀利哥呢。 “谢谢。”对这个不知是大叔还是大哥的独眼汉子点了点头,楼孟月终于张开同样沾着黄沙的干裂嘴唇,徐徐说出自己穿越后的第一句话。“请问能问您一件事吗?” “小子你多大年岁?” 听着这虽微哑但却清然的嗓音,再望向那张明明一脸黄沙,唇瓣更几乎干裂出血,但在发现自己处境后却依旧淡定、沉静的脸庞,独眼汉子挑了挑眉反问道。 “二十二。”楼孟月据实以告,尽避她完全不晓得现在的她究竟还是不是原来的自己。 “我说这么沉得住气呢,看着只有十七、八,原来是个长着娃儿脸的大少爷。” 瞟了一眼楼孟月由头到尾都没什么表情变化、但却气质独具的脸庞,独眼汉子别过脸去豪迈地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只要别再您啊您的就行了。” “申时你逃走的时候我绝不会给你惹麻烦,所以能否请你指点我一个有水源的方向?”沉吟一会儿后,楼孟月努力张开那其实早龟裂得一动就发痛的双唇缓缓问道。 在她悄悄观察过四周后,发现先前如同她与这位独眼汉子般被种在沙里的人应有不少,因为她身处的这片沙丘上,遍布着一个又一个的大大小小萝卜坑,只是有的坑里没人了,有的坑里的人再不动了。 一开始她还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被种在这里,不过,当看到有人急急领着驮有一大堆名贵物品的骆驼到来后,坐在阴凉处守着他们这些人肉萝卜的人便将坑里的人拔起,让来人带走,她便明白了── 这是古代版的掳人勒赎,且因地制宜,压根不必担心人质逃跑的完美管理方式。 就那群绑匪已开始准备打包的模样看来,大概最后时限一到,他们便会立刻直接走人,至于没人认领的萝卜,想当然就是继续种在沙里自生自灭。 的确,弄清自己是身穿还是魂穿很重要,但此时此刻的楼孟月更知道,像她这种绝没有人会来认领的萝卜,若不逃绝对是死路一条。可如果逃跑方式错误,甚或逃跑后弄不清方向找不着水喝,恐怕她在没弄清自己是身穿还是魂穿前,便会先枯死在她楼家人独有的生存游戏第一道关卡。 “你怎么知道我能逃,又怎么肯定我会帮你?”听到楼孟月的话,独眼汉子饶有兴味地转头懒懒望去。 “一来,你似乎对埋在沙里的事很习以为常,所以应该具备相当丰富的半活埋及逃生成功经验。二来,你刚才对我说让我撑到申时,若你不想理会我的死活,完全可以不用搭理我。”楼孟月嗓音虽哑,回答得却是理所当然。 毕竟身为一名楼家人,无论何时、何地,面对任何状况都要能立即做出最精准的判断,这可是他们打小就接受的严格训练,更可说是本能。 正因为此,面对着一名看起来比大漠绑匪更像绑匪,被埋在沙里还能像是在洗沙浴一样优闲自在的男人,她有理由相信,他绝对是因某种目的而半自愿被埋在这里的。她唯一不明白的是,那群将他们种在这里的人为何没看出来。 “你这小子确实挺机灵的。怎么称呼?又打算上哪儿去?”瞟了一眼楼孟月那张明明看着稚女敕,但自睁眼后就几乎没半点表情的脸,独眼汉子挑了挑眉笑了。 “楼孟月。没打算上哪儿去。” “令狐荪。既然你没打算上哪儿去,那一会儿你就继续这么不食人间烟火的见机行事就行。至于方向嘛……”令狐荪懒洋洋地朝左边抬了抬下颚,“瞧见那座红城没?” “瞧见了。”朝着令狐荪示意的方向望去,楼孟月静静答道。尽避那座城真的有够远,远得彷佛不小心眨个眼就会不见,但她还是开始在心里盘算着自己有没有能耐在没水的状况下徒步走到那座城。 “真瞧见了?” “真瞧见了。” “既然你真瞧见了,那我还就不能藏私了。那城内西市的鬓花楼里有个名唤玉柳的姑娘,听说不仅美如天仙,腰更细得跟柳枝儿一样,有机会进城,你可千万别错过了。” “谢谢,我有机会一定尽可能去开开眼界。” 虽然这段牛头不对马嘴的应答着实有些莫名其妙,但楼孟月还是道了声谢,因为至少他让她明白了可以奋斗的方向。之后,她低眉敛目,开始努力让体内的气血循环周身。 尽避不知被埋在沙里多久了,不过楼孟月深知自己可不能让唯一的求生机会被这僵直的四肢给毁了。万一她在第一道关卡就卡关,回去后哪还有脸面对楼家那群轻轻松松就破关的父老姊妹兄弟们啊…… 第三章 暗自运气让气在四肢百骸流动,楼孟月直到感觉四肢终于开始开始热胀,并确认身旁大约自半小时前便断断续续传来的低笑声,并不是自己走火入魔的幻听时,才缓缓睁开眼眸,静静望向身旁不远处的令狐荪。 “我能请问你为什么笑吗?” 按她的个性,这样的话她一般是不会问出口的,毕竟他笑他的,就算是在笑她,也与她无关。 但此一时彼一时,在她四肢已能动作,且也清楚逃生方向后,在申时到来前,她还是有空可以思考一穿跟魂穿的问题,毕竟若他笑的原因是她的长相或外在的一些东西,那么她魂穿的可能性就大了。 “你这人实在太有趣了!我长这么大,第一回见到有人竟将《孙子算经》里的雉兔同笼心法当成佛经在默诵!” 听到楼孟月的话,令狐荪的左眼眨了眨后,又笑了,并且这一回笑的连肩膀都在抖动。 “老实说,你背得还真够熟的。” 有趣?有没有搞错啊!她这辈子,听过人们说她不合群,说她冷漠,说她高傲,还真从没听人用“有趣”两个字来形容过她,所以会说出这种话的他,明显比较有趣吧。 “谢谢你的夸奖。” 不过,知道自己又在不经意间将心里的话说出口,楼孟月着实有些懊恼。 一来,她还真不知道原来自己有这么心神不定,二来,这坏习惯若再不改掉,她总有一天要到大霉。 但在她倒大霉前,她觉得自己实在有义务提醒一下这个可能会比她先倒大霉的人,“还有,你的右手露出来了。” “我说哪里怪怪的呢,搞半天原来是它跑出来溜达了。谢了。”将那只不知何时伸出来想偷懒的右手快速收回,令狐荪更欢快的望着楼孟月,“小子懂算学?” “略懂。”楼孟月淡淡答道。这个回答绝对是谦虚,毕竟身为博弈世家后人,没有点数字概念,甚或无法在第一时间便对胜负几率做出全盘精确评估者,根本就是直接逐出家门的。 她有一搭没一搭的闭着眼跟令狐荪闲聊,当夕阳西下,原本让人发晕的炙热不再,取而代之是一股寒意缓缓笼罩大地时,她缓缓睁开双眼,朝右前方望去。 纵使她什么都没有望见,但她知道,有人来了。那隆隆的震地声,她听到了。 “有你的,小楼,你不只眼力好、懂算学,连耳力也不在话下。” 发现楼孟月睁眼后的反应时,令狐荪呵呵一笑,然后突然低喝一声,“闭眼!” 虽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由小子变成了小楼,但楼孟月还是依言闭上了双眸,然后在感觉到一阵黄沙扑面而来,听着那昭示令狐荪已由沙坑中拔身而起的衣衫掠动声响后,倏地睁开眼。 这还真是绝绝对对的好莱坞大片气势啊。 望着由天边弯月下狂奔而来的骏马与骆驼,与它们带动的沙浪,以及骑在快马与骆驼上,那一个个迅捷如电、衣袂如风的蒙面矫健身影,在月光下隐隐闪动着银光的弯刀与长剑,楼孟月真有种比中了大乐透彩还恍若梦中的虚幻。 刚才还在她身旁的令狐荪,此刻已飞身将一名骑着黑色骏马、向他狂奔而来的绑匪踹下,然后自己骑在快速奔驰的马上,左眼灿如明星,嘴角挂着一抹坏笑地嘬嘴轻啸一声,示意来人他的正确方位。 真是好功夫!但她没有时间鼓掌,毕竟她的成败也在此一举。 虽然很努力的想演出一场能够配合这个场景的精彩逃生戏码,但楼孟月终究只是个学过点气功跟太极,在这时代几近手无缚鸡之力的体虚现代人,所以,她努力了半天,好不容易由坑里爬出半个身子,气喘吁吁中听到远处传来带着慵懒笑意的呼喝着:“捉紧了啊!小楼”时,她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紧紧拉住那向她飞来的皮鞭末梢,感觉身体蓦地腾空飞起,最后整个人横趴在一头飞奔的骆驼背上。 原来骆驼跑起来的速度这么惊人,身上的气味这么膻啊 虽趴在骆驼背上,更被骆驼味呛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楼孟月可没忘了转头看看现场状况,这才发现令狐荪跟他的同伴们真是训练有素,不仅短短时间内就让那群绑匪全缴了械,更迅速确实地将绑匪们收获的赎金全转至自己的马背及骆驼上。 “定风关的官兵来了,咱们走!” 不愧是真正的大漠盗匪,这么来去一阵风般的黑吃黑,长见识了 依然趴在骆驼背上,完全不知道自己要跟着这群人往哪里去的楼孟月,也懒得花时间想,直接就先伸手模脸、模腰、模,再望望自己身上那套向来充当睡衣穿的宽松太极服装。 嗯,身穿,很好虽然腰间那块楼家人自小便戴着、绝不离身的保命金坠,很不意外的凭空消失了。 “老大,这瘦小子是?”望着楼孟月一路趴在骆驼背上,一声不吭,只顾着模的怪模样,一名男子顶风扬声喊道。 “你们不老说缺个账房吗?”骑在前头的令狐荪同样扬声懒洋洋回喊。账房?也罢,账房就账房吧,至少这保证了她初穿越的头几天暂时衣食无虞。 不过这个叫定风关的地方,居然连盗匪都需要会计来管账,看样子真的赚很大。若她没料错,这应该是丝路的其中一站,但具体位置她就不得而知了。 楼孟月不否认自己的历史跟地理成绩都有点平庸。应该说,楼家人在这些学科上都很平庸。虽然楼家都快成了穿越专业户,也深知有备无患的道理,但他们既不想改变历史,也没兴趣成王成后成先知,更觉得掠前人之美以为己用、还将之当成自己发明洋洋得意的穿越者行径着实令人摇头,所以,低调的出现,低调的闯关,低调且平平安安的体验这段特殊机缘,才是她楼家人的风格。 当狂奔的骆驼终于停下时,早被颠得全身无力的楼孟月终于由坐跪着的骆驼身上爬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向眼前那个小小绿洲的一汪小小清泉。 虽然很想痛快的开怀畅饮,但楼孟月明白此时大口喝水对已有些月兑水的她来说绝对是大忌,所以她努力克制住心底渴望,小口小口轻啜着水,在沁凉的泉水由灼热干枯的喉咙滑入月复中时,感受到一种久旱逢甘霖的畅快滋味。 “老大,这回收获真是不小!” “小李,我帮你看下右臂的伤。” “阿一,酒瓶扔给我一下。” 寒风中,感觉自己体内终于充满水分,不再有干裂四散成沙的可能性的楼孟月,拎着令狐荪丢在她身旁的毛毯,缓缓趴至骆驼堆中取暖。 听着耳畔传来的各式男性嗓音,望着眼前那一个个穿着都相当有特色的型男,三三两两在弯月下的绿洲勾肩搭背、喁喁低语的模样,疲惫到不行的她,再忍不住缓缓阖上眼,嘴角浮现出一抹就算仔细看也不见的看得出来的浅浅笑意。 星空、弯月、沙漠、绿洲、小清泉、漠匪、弯刀、长鞭、胡杨树,再配上这么一群造型狂野的型男,如此上佳的风景、上佳的景致,简直就是腐女的人间天堂吶,她家那名未能恭逢其盛的资深腐女……楼老妈,知道后肯定要羡慕死她了…… 跟着这群以令狐荪为首的大漠盗匪,楼孟月骑在骆驼上横跨了近半个大漠,又看着他们路见不平、拔刀黑吃黑三趟后,终于被领回他们的驻地。 没等坐热,她又被令狐荪拎至一间堆满战利品,并且战利品还因人员进进出出不断增加或短少的小石屋中,开始了自己的账房生涯。 在令狐荪及其弟兄很人道的让她每天可以睡足八小时,楼孟月也借记账了解此地的货币政策与物价的七天后,账簿出炉了。而因记账有功也领的一份小小花红的她,脚步终于跨出了小石屋,得以好好观察一下她暂时的栖身之处。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若让她自己出去再回来,她大概一辈子也找不到。 这个小小的石村,位于一座沙山的向阴处,出了村,放眼所及除了黄沙还是黄沙,更连半棵树都没有,但村里却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井水。 这种将位于远处高山的地下水源借由徒手开挖的深井,以及井与井间挖出地下引流渠道的汲水方式,大概就是俗称“坎儿井”的人工智能井渠。能发明这种饮水方式的古人真是不简单,但能找到这个根据地的人一样不简单,毕竟这里虽荒又凉,可却有水,因此就算被追,躲个十天半个月也不成问题,只不过决对不是个适合安居的处所就是了。 再转两圈,她又发现,这群盗匪大概也没想到在此安居,因为这村里除了这群身强力壮的男人,压根就没见着任何老弱妇孺。但由他们经常分头运送属于自己的那份花红消失个几天再回来的情况看来,显而易见,他们的家人都在适合安居的地方。 原以为这村里没有女人的,后来楼孟月发现,除她之外,这村里还有另一个女孩,并且还是个极其可爱的公主型少女明明比她大三岁,但看来却比她小一岁的柳叶。 柳叶的模样很公主,但个性开朗大方,脾气更是一点也不公主,不仅村里大大小小的琐碎内务都是她在处理,饭也是她做,令狐荪的衣裳更是她在洗。 荤素玩笑都开得起不说,还无论做什么都面带甜美笑容,甚至被令狐荪搂腰模时也一样,堪称古代版林志玲。 一个如此花样年华,还长得那样美丽,个性更是好的不象话的女孩会待在这种鬼地方,除去为了令狐荪而留,楼孟月实在想不出第二个理由。 说起令狐荪,连楼孟月都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个相当耐人寻味的矛盾综合体。 他平常时非常懒,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能闭眼时绝不睁开,就算睁开,也绝不睁最开。但这样懒的人,一嗅到生意上门的气息,行动绝对比猛豹还迅捷,还经常一个人纵马出村,几日不知所踪。 他懒洋洋的嗓音,穿着打扮跟脸上的胡渣都很大叔,年纪却一点也不大叔,竟仅仅才大她五岁。虽然他一副目不识丁的草莽模样,但目不识丁的草莽可不会知道什么是《孙子算经》,也不会暼账簿一眼,随口便将每个人的花红分配得妥妥当当,更不会在偶遇其他大漠抢匪时,顷刻间便拟好完善的黑吃黑战略布署。 此外,尽避村里比他年纪大、比他看着稳重的人很多,但那群弟兄只愿喊他老大;他看似不羁,但弟兄们的事他全了然于心;他看似热爱搜刮别人的财富,也爱累积自己的财富,平常时更天天喊穷,但分给弟兄们花红却从不短斤缺两,更比他自己的多上许多;他 第四章 “小楼,荪老大决定一会儿领大伙一起去逛市集,去吗?” 这日晌午,穿着一身宽松带兜帽的米色长袍,柳叶一手端着个装满刚洗完衣物的木盆子,一边向由两人合住的小石屋里走出来打水洗脸的楼孟月轻笑挥手。 “去。”入境随俗同样穿着宽松带兜帽长袍的楼孟月应了一声,脑中快速闪过自己这几日替这群盗匪打杂赚来的钱总数目大致有多少。“小柳,不要求速度的劣马一匹大概多少钱?” 没错,在经过那几个与骆驼共舞、共枕的日夜后,楼孟月下定决心了,她需要一匹马,相当需要。 虽说她楼家人自小受过各式各样的骑术训练,骑骆驼并不是什么难事,但骆驼那味儿,她真心承受不了啊 “哦,那就便宜了,几百金吧。”听到楼梦雨的话,柳叶想也没想便笑笑回答。 几百金? 柳叶的回答让楼孟月的眉梢轻轻扬了扬。 果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在当地都能供一整家子快活过几年的数目,由柳叶嘴里说出,却像只是路边买串羊肉串似的。 手边两百金都不到的她,看样子只能在鼻子里先堵上两块布头凑和凑和了。毕竟在找到能让她结束这场生存游戏的关键……崩玉之前,她肯定得在这里待上不短的时间,并且她相信那东西也绝对不会是普通的玩意儿。 因此,在她还没找着在这地方谋生、筹足旅费、找到崩玉好回家的办法前,勤俭持家乃是上策。 就在楼孟月真开始打算找两个布头时,突然,一个懒洋洋的嗓音传入她的耳—— “小楼,买什么马啊,马厩里随便挑一匹不就得了,还是你都看不上?” “不了,谢谢。”望着边打呵欠边由屋里走出的令狐荪,楼孟月显示断然拒绝,后又灵光一闪,“不过能不能租我一匹,一个时辰五十玫铜钱?” 楼孟月之所以完全不领情地拒绝令狐荪的大方提议,并不是她看不上,而是她太清楚那些骏马可全是弟兄们的生财工具,她不仅买不起,更不忍心看他们无端折损。 毕竟根据她的丰富经验,她可以不劳而获的东西,折损一定很快、很大,而她怎么也不希望一匹好好的马到了她手上,没两天就断前腿折后腿的。 她虽买不了马,却可以用租的,因为用租的就不算不劳而获——这点她是有经过实证的。 “没问题,你自己记账。” 令狐荪又打了一个呵欠,然后顺手模了一把柳叶的。 “哦,对了,小楼,顺便替我通知弟兄们,准备好了就出发,要不去晚了,好东西全给人买完,我们还得去抢,实在忒麻烦。” “嗯。”口中应了一声,楼孟月转身便向人群走去。 她又一回深深体会到独属于令狐荪的古怪矛盾。她完全无法理解,既然是根本没打算从良的劫匪,脑中为何会有这种等买不到再抢的怪逻辑。 带着心底的佩服,通知大伙出发的楼孟月,在马厩调好马后,便跟着大队人马上路,足足走了两个半小时,才终于抵达一处偏远绿洲。 虽说偏远,但这绿洲还是满是人潮,此起彼落的叫卖声,各式各样、七颜六色的布料与贩卖物摆放在地上,或挂在支起的竹竿上,一眼望去,跟现代人的跳蚤市场几乎没两样。 石村的弟兄们一跳下马,便熟门熟路的四散分开开始逛市集,楼孟月则先是好奇的东走走、西瞧瞧,挑买了一些个人生活用品,以及预防万一的药草后,才将脚步缓缓停在一个卖古玉的摊子前。 “崩玉”跟真正的玉究竟有没有关系呢…… 望着摊位上令人眼花缭乱的玉饰品,楼孟月静静沈思着。 其实她很明白,若她开口问,或许有人知道崩玉的来由,但一来这是属于她的游戏,自己解谜才有乐趣,二来,在完全不知晓崩玉是什么前,她不能太过张扬,毕竟这东西不可能普通,万一真与什么国仇家恨之类的事牵扯上,而她还大咧咧的东问西问,不是等着给自己找麻烦吗? 拿起摊位上的一本玉书,楼孟月信手翻阅着,突然听见本就吵杂的人群里响起了一个熟悉的慵懒嗓音…… “老胡,什么时候转卖起织锦啦?” “唷,这不是荪老大吗?真是好久不见了哪!哎,你也知道,瓷器不仅容易被抢,就算回来也碎了一半,不划算,还不如改卖安全点的织锦……噢,对了,上回给你们劫去的那批货有没有月兑手卖个好价钱啊?” “托你的福,让兄弟们大赚了一笔,下回你可以多进些,好托手得很……老胡,你这东西太贵,都熟人了,便宜些!” “荪老大看上的东西,你说多少就多少。还有,顺道跟你商量件事儿,织锦利润比不上瓷器,下回你跟兄弟们动手时,能不能六去四归?” “六去四归啊……好吧,虽比七去三归少挣点,但这年头大伙都不容易,是吧?” “那可不。反正终归都要受抢,给荪老大你抢总比给别人抢好些,好歹还能留点老本。就是你下回动作能不能再快些?要不然先给别人抢了去,咱俩都心疼啊。” “是心疼,可弟兄们买卖太多,有时实在月兑不了身,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要不这么好了,若先给别人抢了去,我们便再去抢回来,但这一来一往,弟兄们就算不喝水,马也得吃草的不是?所以这就不能六去四归了,一样七去三归如何?” “没问题,七去三归就七去三归,就这么说定了啊……” 听着身后的对话,楼孟月虽依然静静翻着玉书,但还真有些目瞪口呆。 抢匪头子跟被抢者和乐融融的打着招呼、砍着价,还顺便讨论下回抢东西时双方的分成数,这真是……太神奇了啊。 在楼孟月的赞叹中,刚在这厢讨价还价完的令狐荪,又晃至隔壁摊位,同老板打过招呼后,突然伸出手将正在跟客人谈价的老板娘拦腰一搂。 “胡乱搂什么搂啊?谁准你搂了!”就见老板娘回身用力喝斥着,只是脸上神情跟身旁瞧见这一幕的老板一样,全是笑。 “太久没瞧见你了,想念啊。”一把将老板娘举至肩上坐着,令狐荪笑的那样痞又那样开怀。 “呸,要想念想念你的月下美人去,想念我做啥?”老板娘不置可否的娇哼一声,还不忘继续跟客人谈价。 “要想念得着,我需要来你这里找安慰吗?”故意长叹一口气,顺便拍拍老板娘的后,令狐荪才将她放至地面。 “老荪,还没找着?”尽避自己的老婆被人又搂又模,老板却不依为忤的笑问。 “要找着,我早金盆洗手啦,还需要这么劳碌的在大漠里奔波?”令狐荪扬了扬眉,依然笑得那样欢快。 “我就不明白了。老荪,这定风关有的是丫头,你喜欢哪个都好,更想搂几个就搂几个,干嘛偏偏看上一个只在十年前的蜃影中见过,根本就不知究竟存不存在的女人,不仅为她散尽千金,还没事就在大漠里东跑西奔、南寻北找?”听到令狐荪的话,与客人议完价的老板娘双手叉着腰,口中虽是斥责的话语,眼底却有股淡淡的不解与心疼。 “虽我老说大漠的女人没情趣,可你干嘛非把没情趣三个字展现得如此淋漓尽致呢……哎,老李,你这媳妇儿得好好教教,好歹也要让她明白什么才是我大漠男儿的痴心与浪漫。” “痴心浪漫个屁!这满集市里被你搂过、模过的丫头比天上的星星都多,你这货要叫痴心与浪漫,我当家的不成痴情种了!” 哦哦……有八卦。 双眼虽依然盯着手中玉书,楼孟月心底的八卦魂可是旺盛活跃着。 她真想不到这看起来漫不经心,平常比加菲猫还懒的令狐荪,竟会对一个十年前在海市蜃楼幻影里见到的女子倾心,并且为她不惜成为土匪头子,只为有一天能在人海中寻找到她。 看样子,他平常没事老一个人独自出村,大概就是去寻找那位“月下美人”——使对大漠如此熟悉的他,理当跟所有人一样明了,那个蜃影中的女子,也许远在千里之外,更可能他这辈子怎么寻,也寻不着。 况且,就算有一天他真的足够幸运寻着了,人家搞不好早嫁了,或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人…… 十年呢,确实是够痴心与浪漫的。不过由他模人跟搂人腰的动作都那样娴熟,而被他模的人全因他这故事而感概忍受的情况看来,他的这份痴心跟浪漫,成色大概只有百分之二十二点八七五。 “小楼看啥看得这么专心,小钱袋给人模走了都不知道……哦,你居然对玉有兴趣?” 当楼孟月照惯例,表面看似无事、实则脑中小剧场乱跑时,那个熟悉的嗓音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好眼光!这崩玉确实非同凡响。””崩玉?“微微一愣,楼孟月缓缓抬起头望向身后高了自己一个头的令狐荪,然后淡定地伸出手接过属于自己的小钱袋。 “是啊,定风关的镇关之宝,定风关老大李胖子的命根。”将钱袋交还给楼孟月后,令狐荪用手指着她手中玉书翻开的右页。 视线顺着令狐荪的手指向书中望去,楼孟月望见了一滴泪——一颗虽是用画的,却画得栩栩如生,如同水晶般通透、与泪滴无异的泪滴形玉石。 这就是崩玉? 真美,但也真悲伤…… 望着那幅画,不知为何,楼孟月的心竟莫名有些酸酸的,涩涩的,心疼疼的。虽她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心情,但她相信,这玉一定有故事,而那故事,一定让人无比揪心。 不过……先不论那故事究竟是如何揪心,好家伙,那拥有顶级古板嗓音的神仙,居然要她去把人家的镇关之宝兼关内老大的命根模回自己口袋里? 这破关难度会不会太高了啊!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哪。” 就在楼孟月心底开始思考是否自己上辈子得罪了财神爷,也同时得罪了她先先先先祖的神人朋友时,她发现自己的脑门被人拍了拍,而令狐荪在拍了拍她的后腰,又丢下一句话后,便懒洋洋的扬长而去。“加油吧,小楼。” 听到令狐荪留给她的话,楼孟月真的愣了,心情甚至比知晓了什么是崩玉更加震撼。 他为什么“又”看出来了?难道这个人有读心术不成? 没错,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他这样丢下一句没头没脑、她却完全可以理解的话语,但她也相信,她跟过往一样,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做。 要知道,她楼家是个拥有六百年历史的‘博弈世家’,一直以来,所有人打小接受的训练不仅仅在于各项技法,更在于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绝对淡定。 毕竟这世间没有必胜之局,所谓的‘胜’,完全取决于纯熟的技法、镇静的心神,以及对局势的判断三者的完美结合,特别是在两强相遇的情况下,谁沈得住气,谁就是赢家。 除此之外,由于祖上曾与仙人结缘,楼家人自然对道家格外偏好,极讲究身心清静与心平气和。说好听点,就是无时无刻看来都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心观自然的恬淡自在;说难听点,就是每个人都是欠揍的面无表情。 她承认自己在博弈技法方面的才能远远高过于对人心的判读,但她相信自己那副欠揍模样绝对出自楼家真传,所以她实在不解,令狐荪为什么能看得出她心中在想些什么。 是她的功力退步了?脸部肌肉在穿越时因受到干扰而不受控制了?还是古代真有什么读心术之类,可以看透人心的绝世武功?还是……他根本只是随口胡说两句罢了? 无论如何,他这人,实在太耐人寻味了…… 第五章 那日,楼孟月将摊位上的所有玉书全买了回去,仔细地来回翻找了许久后发现,虽然每本书上都有提及崩玉,却没有一本写明崩玉究竟因何而来,以及它为何会成为李胖子的命根。 明白这样的事急不得,更知晓早习惯家族弟子“出远门”的家人们不会为自己担心,楼孟月也就心平气和地待了下来,体验着独属于自己的这份特殊。 在约略弄清楚自己所处的时代,并习惯了大漠的气候,大漠的生活,与大漠男人特有的豪爽、直率及不拘小节的同时,她也终于明了他们因何会选择过着这种刀尖上舌忝血,看似快意,其实无奈的劫匪生涯。 一开始,楼孟月并不清楚石村男人们的来历,直至一个令狐荪不在的午后,一名汉子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一封信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冲至正在散步的她跟前…… “小楼账房认识字对吧?一定认识字的,对吧?!” 那是封汉子的媳妇儿为他生了一个男娃,母子均安的家书。尽避楼孟月读完信后,心底因这名显而易见是楼妈天菜的忠犬攻男子有了后代而替楼妈感到惋惜,但那汉子脸上开怀的笑容,以及丰厚的酬劳,让她由那日起,除了‘小楼账房’的身份外,又多了一个帮写及帮读家书的‘小楼先生’。因为这‘读书人’的身份,她赢得他们一致的信任与尊重,甚至连楼家人一向被人诟病的欠揍表情,在他们口中都成了读书人独有的气质。 也由那时起,她才明白,原来石村的男人,甚至沙漠市集的那些商家,本都是住在定风关里的平凡百姓,但二十多年前李胖子接管了定风关,并将原本定居于关内所有非汉民族,以及不服从他的人统统逼离。无家可归、又舍不得故乡的这群人,便开始在沙漠中流浪。 他们不怨天,不尤人,用着一种或许在外人眼中荒谬的方式,继续陪伴着自己的家乡,守护着自己的家人。 令楼孟月有些意外,但其实也没那么意外的是,这群石村的男人跟她一样,有许多都是被令狐荪捡回来的。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打哪里来,大伙儿只知道十年前,他突然出现在这片滚滚黄沙上,骑着马,扛着刀,带着那抹慵懒的笑,快意纵横的领着原本只是个体户的弟兄们,开始干起黑吃黑的勾当,并且每回打劫属于李胖子的商队时,总笑得格外畅快。 “摆明了就是跟李胖子有私人恩怨嘛!” 曾经,楼孟月在记账时不小心将这话说出口,令狐荪听见了却只是对她眨了眨眼哈哈一笑,便继续懒躺在阴凉的石屋屋檐下,微笑望着远方天际。 有时,她夜里想事情睡不着,会发现这个看似对什么事都漫不经心,将她带回来后,对她任何私事都不曾过问,对她任何古怪行径都不以为奇,对她如何面无表情都不在意,但两人闲聊说事时却诡异自在、合拍的男人,独自一人彻夜不睡地静静凝视着月升、月落,然后在发现她的身影时,带着笑容举起手对她慵懒轻挥。 他是在思念他的月下美人吗? 当楼孟月同样举头望月时,那个‘月下美人’的故事总会同时浮上心头,令她不免微微有些好奇,好奇这个或许是真实的故事,究竟发生在哪里,更好奇究竟什么样的女人,竟能让这看似放浪不羁的男子,在遍寻十年不得后,眼底依然为她绽放出那样如深海般的温柔…… 日子,就这么静静过了下去。 五个多月后的某个傍晚,不知是否因年关将近,兄弟们打算提早休息,过个好年。 因着那堆太过丰硕的收获,而不得不鼻子塞着布卷盘点了一天一夜的楼孟月,在拿下布卷,发现自己身上那股骆驼味都快把自己熏晕时,忍痛咬牙买了一堆柴火,烧了一盆热水,畅快淋漓的在屋里沐浴。 痛快到一半时,突然,与她同住一个屋檐下,两人还难得聊得来的柳叶敲了敲她的房门…… “小楼,今晚我得跟着弟兄们出门,先来挑点东西。” “好。” 虽有些讶异向来只管石村内务的柳叶居然也得跟着‘出草’,但反正那群兄弟厉害得很,理当不会让她陷入危险。再加上同为女人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屏风后的楼孟月一边继续自得其乐的洗刷刷一边应着。 得到应允后,柳叶一把推开房门进到屋里,在那堆刚抢回来、还没来得及记账分红的战利品里头东挑挑、西捡捡,最后,皱眉拿起一条白色长纱巾,以及一对磁石鎏金耳坠对楼孟月挥了挥…… “我先把这些拿走咯,记我账上。” “没问题。” 听到这话,坐在浴盆里奢侈沐浴的楼孟月微一回头,对着特地绕到屏风后让她看清拿了些什么,难得一身盛装,却反倒瞪着手里的东西眉心轻皱,神情散发出淡淡哀愁的柳叶点点头。 这姑娘还真是,不打扮时就够国色天香了,这一打扮起来,简直就让人无法直视。 她相信,比起令狐荪的月下美人,柳叶绝对只会过之而无不及,真不知令狐荪那家伙怎么就不好好……咦,等等,柳叶的胸部怎么是平的? “小柳,你是男的?” 当柳叶大大方方月兑下披风,将那块纱巾围在身上来回比划时,楼孟月微微一愣,然后在话出口之时,也听到不经意瞥了她一眼的柳叶发出比她更惊讶的惊认—— “小楼,你是女的——” “我以为你知道。”用手稍微遮住胸口,楼孟月真的不敢置信,这长得比女人还美的,居然是个男人! “上苍,我也以为你知道啊!”听着自己与楼孟月的对话,迅速别过眼的柳叶忍不住噗哧一笑。 突然,他像想起什么似的迅速回过眼,仔细打量一遍楼孟月彻底洗净的小脸,一时间,不仅脸上哀愁尽褪,还几乎要喜极而泣。 “不过不管如何,这真是太好了啊!我总算找到救星了,苦日子终于可以结束了!小楼,你快快洗好、快快出来啊!快!” 不太明白柳叶怎么会突然变得那样激动,但楼孟月还是在他又冲向战利品之时,依言围上一块大柔布,由木盆中起身。 “这是……”望着柳叶像千手观音似的由那堆物品里,飞快但仔细地挑选出适合她的衣服,并一件件递到她手上,楼孟月纳闷问道。 “小楼,帮我个忙,这你拿着,别跟我客气,不够就说。”在楼孟月手里塞上几片金叶子后,柳叶又急急将她推到屏风后,“去、去,赶紧换上了,赶紧!” 被推向屏风后的楼孟月望望手上价格不菲的金叶子,再望望那堆衣物,二话不说开始换装。 对这套衣服,老实说,楼孟月还真是开了眼界,因为它该遮的虽全遮了,但能露的也毫不客气的全露了。 上露乳缘,下露小腰的盘金织绣短式上衣,仅用两条细带在后颈绑住,是她上半身唯一的布料,下半身呢,就是贴身短裤外面套着一件露腰又露腿的米白色薄纱高开衩长裙。 不过除去这些之外,她身上其他部位倒是包得紧紧,黑皮靴长至膝部,手套长到肘间,而由柳叶手上拿着的米白色面纱看来,她的脸也将归于遮盖之列。 果真相当具有西域风情,特别是望见柳叶手里拿着的那些大圈套小圈,且镶满各式宝石的纯金项链及耳环等饰品后。 由于早习惯为楼妈及其同仁友人,以高钟点费cosy各色人物,因此无论怎么样的服装,楼孟月都可以轻松驾驭,所以就算被装扮成这样,她依然态度自若。 不过呢……这回手笔挺大的哪,看样子石村弟兄今夜约莫是打算使出美人计,然后痛痛快快的黑吃黑一场。 若真是如此,显而易见这趟的油水,跟她这美人计主要演员的危险性应该都不低,那么她今夜的出场钟点费,应该可以向令狐荪再稍稍提高一些。 “唉呀,果然真丫头就是真丫头,我撑半天撑不起来,你不用撑就全挤满了。” 当楼孟月换好了那一身由柳叶挑出的衣裳由屏风后走出时,柳叶本就漂亮的眼睛都笑成花了,然后又急急将她推到木椅上坐下,熟练至极地开始帮她梳头。 “这贼窝赚得其实不少,弟兄们一个个长得也都人模人样,不至于连半个真女人都找不着吧?” 当柳叶用一顶长假发遮盖住她原本的短发,并将那些叮当作响的名贵首饰安在她的头上、眉心、颈间、腰上时,楼孟月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 从方才柳叶眉宇间的轻愁看来,他虽长得像女人,却不爱扮女人,甚至可以说相当抗拒扮女人。只可惜他虽不爱,但为了这贼窝的大众福祉,为了替弟兄……多赚点,他已不得不多次下海。 “找女人当然不难,只是一来弟兄们没一个想把自己的媳妇借给老大模,二来这种事确实不好找外头来路不明的女人,三来——” “我也来路不明。”听到这里,楼孟月抬眼望了望柳叶。 “唉呀,你就算来路不明也是老大自己带回来的,出什么事他自己负责。” 看着楼孟月在自己巧手装扮下,显现出的那份惊人绝美与冷艳气质,柳叶又拿起胭脂花粉往她脸上细细涂去,是愈忙愈起劲,愈忙愈快活。 “三来呢?”任着柳叶在自己脸上涂脂抹粉,楼孟月又问。 “三来,他说像他那样少见的大漠痴情男,女人们见着他后,要不就赖着不走,要不就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四处惹麻烦,让他烦透了,最好索性就不让女人进咱窝里了。” 见着他?赖着不走?为了引起他的注意而四处惹麻烦? “他到底哪来说这话的自信啊……” “你这丫头实在是太有趣了!” 听到楼孟月不小心又月兑口而出的喃喃自语,柳叶明明笑得几乎都喘不过气来了,可脸上神情依然那样甜美,甜美得连楼孟月都自忖自己大概下辈子也没办法笑得这么公主。 “弄好了。来,站起来让我瞧瞧,看看还有什么地方要修整一下。” “嗯。”楼孟月依言站起身,就着桌上小油灯的昏黄灯光,望着铜镜中自己的身影,再次坚信自己这辈子都公主不了的绝对事实。 镜中的女子,目光冷得沁人,神情傲得骇人,模样不仅一点都不可爱、不甜美、甚至比一身t恤、牛仔裤的她更不平易近人,也更令人不敢靠近。 “向前走两步,然后转头瞧我一眼。” 但同样看着镜子的柳叶可不那么想,他在楼孟月向前走了两步,然后侧过小脸,冷冷一回眸时,再忍不住地啧啧赞叹,“小楼,你老实跟我说,你该不会是某某族流落在外的公主吧?” 无怪柳叶要这么说了,因为装扮过的楼孟月,跟甜美二字确实一点也沾不上边,但她那冰刻似的绝美五官,玲珑婀娜的姣好身段,以及浑身散发出的高冷、傲然,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却又渴望探求的淡淡神秘,绝对让人惊艳。 “我可是血统纯正的庶民。更何况就算被误认,我应该也不会被误认是某某族的公主,而是某某族预谋毒害甜美公主的蛇蝎后母……” 第六章 当楼孟月喃喃自我解嘲之际,突然,令狐荪懒洋洋的嗓音由石屋外传来—— “小柳,准备好了?” “早准备好了。” 听到令狐荪的声音,柳叶眼眸忽的一闪,二话不说便在楼孟月脸上蒙上面纱,然后将她推至有些昏暗的房门口,唇角有一抹甜甜坏坏的笑。 “那还蘑菇什么?走了。” 一发现身前出现个人,令狐荪望也没望一眼,直接搂住她的腰便向外走去,还边慵懒说道,“小柳,你什么时候长高了?还有,腰居然也变细了?” “我没长高,腰也还是一样粗。老大,你现在模的那个不是我的。” “这丫头哪来的?”听到柳叶明显带着笑意的嗓音由后方传来,令狐荪愣了愣,第一件事竟是放下手,而后才缓缓停下脚步,皱眉望向柳叶。 “你自己带回来的呀。”望着令狐荪有趣的反应,柳叶更是坏心眼地无辜说道。 “我带回来的?开什么玩笑,我平生最烦的就是女人,要不然还用得着你来扮……”听到柳叶的话,令狐荪的眉心更皱了,但他话还没说完,突然一愣,指着黑暗中那双如星辰般神秘,却又澄净清亮的双眸,“等等,你该不会是……小楼?……” “我是。”楼孟月淡淡答道,然后故意叹了口气,“好吧,抱歉,没能对你表达深切爱慕,以至于无法让你一眼认出我的真实性别,确实是我的错。” “你是该抱歉,但请问你‘好吧’后头接着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小楼,能否麻烦你给我好好解释解释?” 听到楼孟月摆明了配合柳叶的那声叹息,以及后头那句一听就是因与柳叶‘近墨者黑’才会说出的话语,令狐荪微微眯起眼望着她。 “老大,小楼来了都快半年了,我们这里没半个人瞧出她是个丫头,她更没麻烦大伙一丁半点的,还给咱们算账算得清清楚楚,你要人家抱什么歉?” 望着向来淡然冷静的楼孟月竟配合着他捉弄老大,柳叶更是笑得都快直不起腰了,但还是不忘帮她主持公道,“更何况,你这个任性的臭老大也不想想,今晚有真的可以用,为啥还用我这个假的?万一给发现了,弟兄们不全玩完了————” “这倒是。”听到柳叶的话,令狐荪也只能无奈地“啧”一声,继续向门外走去,而手,习惯成自然的搂上楼孟月光果的纤腰。 “走吧,正事要紧。” “在出发前,我能问两个问题吗?”走出石屋后,望着站在月光下的令狐荪,这回换楼孟月停住脚步问道。 “可以。” “你真是令狐荪?”微仰着头望着眼前男子,楼孟月难得轻皱起眉,然后听见一旁的柳叶又一次爆笑出声。 老实说,虽方才她是故意配合着柳叶嘲讽令狐荪,但那样做是为了让心情似乎处于低气压的柳叶开心些。此刻她所言却完全与讽刺或挖苦无关。 她确实认不出眼前这人是令狐荪,因为他不仅脸上标帜性的遮眼布条不见了,胡碴也消失了,那头向来总胡乱用布条绑住的乱发,更是像烫过离子烫一样直,还洗梳得如同洗发精广告般的乌黑亮丽,闪闪动人。 而露出完整深邃眼眸与脸庞的他,显而易见并非全然的汉族血统。尽避他那耳带金环,颈系柔帛,大露胸肌的装扮,与他们平常下手行抢的西域富商几乎雷同,但他这么一穿却一点也不显庸俗,反倒衬得他的身形更加魁梧、挺拔,五官更立体。 “怎么,俊得你认不出了?”望着月光下皱眉静静凝视着他半晌,眼眸却眨也没眨一下的楼孟月,令狐荪懒懒一笑。 “你平常的伪装还真是省钱。”举起右手在令狐荪右眼前挥了挥,楼孟月望着他根本没半点问题的灵动晶亮眸子喃喃说道。 超人好歹还得梳个西装油头,买个黑眼镜,他倒好,直接眼上捆个破布,头发弄乱,胡子不刮就行。 “年岁不好啊,自然能省则省。” 在四周石村弟兄误以为楼孟月是柳叶的捉弄口哨声中,令狐荪哈哈一笑。 一把抱起她跳上骏马,让她坐在自己身前。 “对了,丫头,咱做什么买卖的你清楚,所以记住了,今儿个我是你当家,这一年多往来这丝路上,专做宝石、玉石买卖的盛气凌人贵气商贾。好,第二个问题。” 望着其余四名石村弟兄虽一身盛装骑在马上,但脸上那股爱恨交织的复杂神情,楼孟月沈吟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问道:“我们要进定风关?” “没错。好不容易取得了入关令牌,不上关内最大的天青赌坊去开开眼界顺带大捞一笔,怎称得上是大漠汉子!”在星空下策马前行后,令狐荪迎风笑言。 果然是要进定风关,难怪这群弟兄的神情那样复杂。 不过,定风关内竟有赌场?那她不去开开眼界真是说不过去了。 “能有机会见着城内西市鬓花楼里那个名唤玉柳的姑娘吗?” “唷,你记得挺清楚的嘛。没问题,有机会一定带你去瞧瞧。” “对了,我今晚的薪水可以用分红的吗?”离定风关城门口愈来愈近时,楼孟月突然想起这个重要的事。 毕竟既然柳叶是个男人,那么她这个因被误认为男人才能留在石村里白吃白喝的人,自不可能再继续留下了。 独自外出生活,在外的一切开销必定比在石村大上许多,她若不趁这个机会先挣上一笔,就太傻了些。 “薪水?”虽耳中传来的字眼那样陌生,但令狐荪什么话也没多问,只是望着楼孟月认真的眸子,边笑边轻拍她光果的纤细柳腰。 “没问题。瞧你这么敬业的份上,事成后一定让你分大红。” “这不科学啊……” 坐在天青赌坊以赌金大小画分的顶级vip室里,当令狐荪第三十回出手依然只出不进后,楼孟月再忍不住望向身前依然气定神闲的男子喃喃说道。 按过往楼家人丰富的赌场经验,有她在这里当幸运符,他不该输得这么惨才对的,到底哪里出错了? 眯着眼仔细盯着令狐荪,楼孟月看似是望着他,其实是在努力思考。 她不知道,在这赌场里,除了看似盯着令狐荪的她,以及慵懒吃着水果的令狐荪,其余的人全盯着她,盯着这名脸上虽蒙着面纱,但双眸那样美丽神秘,神情那样淡漠冷傲,跟谁都不说话,见谁都不理,却亲密侧坐在令狐荪大腿上,雪白双腿优雅交叉但曲线毕露,双手还紧紧揽着他颈项不放却全然不自知的艳子。 “怎么了?”顺手将一颗剥了皮的葡萄由面纱后塞进楼孟月的小嘴里,令狐荪懒洋洋问道。 “不是说来大捞一笔并让我分大红?”听到这句话,在满室熏香中,楼孟月努力将视线聚焦到令狐荪脸上——尽避这真的有点困难。 搞什么,这熏香会不会太香了? 不仅香得她头昏脑胀、恶心想吐,更香得她根本没发现自己是坐在令狐荪的大腿上,整个身子软软靠着他不说,一双柔荑还不断在他颈间好奇轻抚。 “着什么急啊,才刚开始呢。”听着楼孟月嗓音中难得出现的情绪波动,望着她小脸上虽冷却冷得有‘人’气的不悦神情,令狐荪表面上依然慵懒轻笑,心底却隐隐一动。“你可要明白,上赌桌时,得失心太重可是大忌哪——三。” “我这辈子还真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听着令狐荪口中喊着三,见着身旁代表己方的赌场侍者乖乖站到三号数字前方,楼孟月的眼眸愈来愈冷,因为她对他愈来愈不满意。 这家伙怎么回事?平常看着挺聪明的,怎么一点灵感跟慧根都没有? 要知道,这种幼儿园级,猜庄家掷出的骰子总和除以三后得出的整数答案下注的赌法,只要有耳朵的人,随便听一听都知道该下注几啊! 好吧,就算不论技巧,随便来个普通人胡乱猜,也没运气背到连猜三十把,一把都猜不中的境界吧? “你当天青赌坊是散财童子开的?”用手指拭去楼孟月艳唇旁的葡萄汁,令狐荪漫不经心地说道。 “天青赌坊或许不是散财童子开的,但我过路财神的名号也绝不是浪得虚名!若连他们耍千这点我都看不出,我就不配姓楼!”一把捉过令狐荪的手指,楼孟月微眯着眼,将唇俯至他的耳畔冷冷低语,“我赌上我楼家六百年博弈世家的名誉告诉你——下局开五。” “五。” 微微笑了笑,令狐荪一边将手掌在楼孟月的光果后腰来回摩挲,一边在众赌客又妒又嫉的目光中对身旁侍者淡淡下令,然后在开出的结果确实是五时,同样将唇俯至她的耳畔,“有你的啊,小楼。” “别吵我,石村弟兄及他们的家人还等着吃饭呢!” 在外人眼中看来正暧昧不已与令狐荪耳鬓厮磨的楼孟月,为让他不要妨碍自己,索性一把捧起他的脸,几乎唇对唇的对他轻语着,“下局押一” “没问题。”见着一对璧人旁若无人的搞暧昧,特别是男的俊、女的美,并且那名冷艳女子明明态度那样高傲,更对别的男子视而不见,唯独像猫一样窝在男子怀中,已足够让人心生不悦了,更别提这名俊男子明明都快输了半座城,居然还面不改色的财力有多让人妒恨。 但最让人忍无可忍的,却是这名高富帅男子竟在大输多把之后,突然连赢数把,那种好到他一锅端的好运道,不仅让其余早就妒红了眼的赌客咬牙切齿,更连房内的围事都开始暗自皱眉。 “我认出来了,他就是那头大伙恨之入骨的大漠沙狼。两年前,他就是用同样的手法,把我位于西沙洲的赌场赢走的!” 果然,半个时辰后,有一个明显醉酒的赌客突然指着令狐荪大喊,在众人狐疑地望向他时,又指向楼孟月,“虽大家都知道大漠沙狼那帮人全是男的,但大伙千万别被他怀里那个女人骗了,他根本不是女人,而是个男人,这只是障眼法,他们上回就是这么干的!” 听到醉男的话后,赌场里的赌客开始议论纷纷上来…… “他就是大漠沙狼?若真是,胆子会不会忒大了点?这定风关里里外外,全是悬赏捉拿他的布告啊!” 我是听说大漠沙狼帮里确实没有女子,也确实有一名长得极似女子的男子,但再像,也不可能像到这种境界吧……” “不是吧,这位爷我跟他做过生意啊,虽年轻气盛了点,但谈吐什么的,一点也不像各劫匪啊……” 在众人七嘴八舌之时,令狐荪依然喂着楼孟月吃着葡萄,而楼孟月因为没有赌局可参加了,也就顺便吃着葡萄,两人连看都没看众人一眼。 “我说的是真的,大伙别被他们的模样给骗了!若不相信,我现在就证明给你们看!” 听到自己的话没多少人信,新仇旧怨一起涌上心头的醉男,手突然一挥,一把小刀就那样凌空飞至楼梦月身后,一把擦过她绑在劲后的系带,然后钉在她身旁的桧木椅上! 唯一支撑楼梦月上衣的系带被射断后,原本包裹住她胸前浑圆的布料便那样往下一落,露出了真真正正属于女人才能拥有的右半边浑圆,以及一小点如梦似幻,像粉樱花瓣般的绝美颜色…… 第七章 正当楼孟月因上衣掉落时,惊鸿一瞥的众人吞了吞口水,各个瞪大了眼准备往下看时,一个大大的手掌与一条坚实的手臂将所有美景全遮了住。 手的主人,自然只会是令狐荪。 就见他一语不发地用大掌覆住楼孟月挺翘又诱人的右半边浑圆,又慢条斯理地将她身后的系带接上、绑好,然后在在场所有男子的叹息声中,侧身取来一颗葡萄递至她的红唇,但这回,楼孟月不吃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缓缓由令狐荪怀里站起,优雅、高傲又冰冷的走向方才叫嚷且让她出丑的醉男身前,低下头冷冷的望着他,半晌后,她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醉男踹下椅子,用右脚狠狠踩住他的命根子,并将柳叶绑在她靴筒中用以防身的小刀一把抽出,紧抵在醉男脖子上…… “姑女乃女乃的胸,是可以让你白看的?” 说这句话时,楼梦月的神情一如既往没什么波动,但她那异常淡静的口吻,冰霜似的双眸,以及冷艳逼人的气势,完全震慑住在场所有人。 “这……”尽避身子都僵了,脖子更沁出了血滴,但醉男那双贼眼就是忍不住瞟向楼孟月的及乳缘,以及那只踏在自己命根子上的雪白匀称大腿。“嗯?”见醉男不说话,楼孟月的眼微微一眯,握刀的手又用力一分。 事情发展至此,当一旁的围事因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而急急去找主事者时,突然,楼孟月手上的刀离开了醉男颈上,因为令狐荪手一伸,一把便将她拦腰扛抱在自己肩上,然后在匆匆赶来,自知处理失当而不断抱歉的主事者示意下,迈开脚步向外走去,边走还边拍着楼孟月的翘臀…… “好了,别闹!这么美的胸给人看一眼也无妨,更何况就算多看两眼也不会少掉你一块肉……嘿,你!傍我找间好点、有多点东西可以摔的房,要是我家小泵女乃女乃的心头火消不了,到时再胡闹起来,我可就不管了。” “是的,抱歉,爷请往这边走……” “我不管,使用者付费。”手里小刀被收走后,坐在令狐荪右上的楼孟月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冷冷瞪着他。 “模的人是我,他们付什么费?”听到楼孟月的话,令狐荪笑得几乎整个肩头都在颤动。 “看过也算!”冷冷回头瞟了眼还傻傻坐在地上的醉男,楼孟月又想起什么似的继续瞪向令狐荪,“还有,你得付费。” “好、好,一会儿给你就是。” 安抚似的拍着楼孟月,令狐荪在围事将他们领至一间离赌场有段距离的私人别苑时,无事般的笑问,“倒是你,明明一直挺拿得住场面的,怎么半途突然发癫了?” “那熏香……”虽很努力想思考这个应该很重要的问题,但脑子里天旋地转的楼孟月,最后还是有些不支的将头垂至令狐荪的颈间。 “熏的我好头昏……” “熏香是吗?”听到楼孟月的话,令狐荪一直直视前方的眼眸微微一闪。 “你不是嫌女人麻烦,干嘛一直模我?” 就在令狐荪抱着楼孟月进入别苑,而一名黑衣围事远远迎向前来时,原本昏得不想说话的楼孟月突然又开口了,因为她发现由刚刚到现在,令狐荪的手一直在大腿外侧来回摩挲。 那种感觉很奇怪,虽一点也不会不舒服,但不知为何,她身上被他大掌抚模过的部位,就是不知名的热热的,触电触电的。 “女人确实是麻烦透顶,但觉得女人麻烦不代表我不喜欢女人,更不代表我不喜欢模好模的女人,对吧?”瞟了楼孟月一眼,令狐荪笑得更开怀了,改为抚模她光果的纤腰。 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 “我明白了,你喜欢好模、不麻烦更不缠人,招之即来、呼之即去的女人。”思考了一会儿后,楼孟月缓缓抬起头很严肃的说道。 “答对了。”令狐荪赞扬似的扬了扬眉。 “绝对可以满足你的需求。” “?”听到这四个字,令狐荪愣了愣,然后在楼孟月很认真的对他解释完什么是“”后,笑得宽广结实的肩又一次抖动。 “别笑,我要吐了。”被令狐荪这么一晃,胃本就有些翻腾的楼孟月捣着嘴有些难受的说道。 “别吐我身上啊,丫头。”快速点了楼孟月腰侧几个穴道后,令狐荪又用手指轻按着她手腕处的内关穴,“好些了吗?” 在令狐荪的穴道按压下,真的感觉舒服许多的楼孟月正要回答时,突然听得一个压抑的低沈嗓音在身前响起…… “小柳呢?为什么在你怀里的人不是小柳,而是这个女人?!” “谁是小柳?”瞟了身前那名俊挺但眼眸暗沈的黑衣围事一眼,令狐荪故作不明了的望望楼孟月。 “我也不知道谁是小柳,但我现在知道……”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名黑衣围事脸上的神情后,楼孟月突然冷冷一笑,“你,一定就是让我朋友讨厌穿女装的始作俑者!” “你在胡说什么?”听到楼孟月的话后,黑衣围事脸一沉。 “少跟我装蒜。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那张妒火攻心的妒夫脸有多难看。要知道,像你这样的脸,我在楼妈的同人志里看得都不想看了!”伸出手指指着男人的心口,楼孟月边说边用力一推,“我告诉你,他是个男的又怎样?你要是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就快点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早早回家学人家娶老婆生孩子,因为你根本就没有资格关心他,没有资格喜欢他,更没资格被他喜欢!令狐,走!” 楼孟月口中的“走”字才刚落下,令狐荪就大步绕过黑衣围事,走进他身后的房里,然后“砰”地一关。 “小楼,你今天很有气势那。”将楼孟月放至床榻上后,令狐荪懒坐至一旁的座椅上,伸长了腿为自己倒上一杯酒,边笑望着她。 “反正我本来就不是男生喜欢的公主系,无所谓。”不安分的由床榻上爬起,楼孟月边说边从电视剧里学来的,用口水将窗纸沾湿后,偷偷向外观察着。 “公主系?”望着楼孟月诡异但可爱至极的动作,令狐荪眼底的笑意是愈来愈浓了。 “小柳啊。”确定那名黑衣围事的确还守在屋外远处,还与身旁两三个同样装束的男人窃窃私语,楼孟月眯起眼想了想,将桌上油灯调暗后,又坐回了床榻上。“他那模样确实挺招人喜欢的。” 点了点头,令狐荪缓缓将杯中酒倾入口中,但酒才刚入喉,便听到一阵怪异声响由床榻上传来,令他举杯的手蓦地定在空中。 “你这是干嘛?” “多明白啊,诱敌、欺敌兼气敌。”冷瞥令狐荪一眼,楼孟月不再理会他,继续开口,“嗯啊……不要……啊呀……亚美蝶、亚美蝶……欧伊系……欧伊系……” 望着楼孟月顶着面无表情的高贵冷艳小脸,找了个舒适的坐姿鬼哭神嚎,令狐荪虽耸耸肩继续喝着酒,唇角的弧度却愈扬愈高。 本想任楼孟月继续自娱自乐的,但当令狐荪憋笑憋得气都快喘不过来时,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我说小楼,你该不会还是个处子吧?” “不像?”听到令狐荪的话,楼孟月愣了愣,缓缓转眸望向他。 “差远了。” “不会吧?我看片子里,那些女优都是这么喊的……”楼孟月刻意压低嗓音,话还没说完,就望见令狐荪忍住笑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前去屋内某个角落。 她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就定位,便听得窗外传来的碎碎低语声…… “你们听听,这屋里传出的叫唤声那样凄厉,怎么听也不像是被男人疼爱的女人发出的声音!般不好里头那家伙真是个男的呢!我曾听人说,有种男人,上半身像女人,可下半身却是个真真正正的男人!” “若真是这样,那么这名西域富商的身份确实可疑,搞不好张爷方才的话才是真的……” 听着外头对自己叫床声的议论,楼孟月真的傻眼了。 这是怎样啊?难不成叫床还有古今之分吗? 她记得打工那会儿,交片子给她的人还说那几张片子在日本卖得特别好,要她加快速度赶工啊…… 脸色不断变化着,半晌,楼孟月像决定了什么事似的一咬牙,由左靴掏出一张银票塞入令狐荪手中,“拿好。” “这是?”瞟了一眼那张金额意外惊人的银票,令狐荪抬眼望向楼孟月。“让我发出应该有的声音的酬劳。” 楼孟月壮士断腕般的望着令狐荪。“不收。” 丢下一句话,令狐荪懒洋洋的将银票塞回楼孟月手里。 “你必须收。”又一次将银票塞至令狐荪手里,楼孟月望着他的眼眸,一个字一个字说道,“我承诺,这事绝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特别是你的月下美人。” “哦?为什么?”令狐荪饶有兴味的盯着楼孟月的眼眸。 “我承认我确实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你究竟做过些什么,但我知道,你想扳倒李胖子,并且已布局多年,所以你此次入关,是为了完美收官。” “嗯。还有吗?” “小柳等待着这个或许有些后知后觉,看似无情,却显而易见一直为了他而待在城里忍辱负重搜集情报的笨男人,也等的够久了。” “一箭三雕,听起来似乎是个相当划算的买卖。但我有一事不明啊,小楼。”听完了楼孟月简洁而切中其要的论述,令狐荪似笑非笑的望着她,“这么做的你,又得到了什么好处呢?” “我?”微微愣了愣后,楼孟月总算想起自己要什么了,“我……我要崩玉。” “没问题,崩玉归你。” 将银票塞回楼孟月的靴中后,令狐荪将她拦腰一抱,直接抱进自己怀里,俯下头便由她雪白的颈项开始亲吻起,大掌来回在她的果腰处摩挲。 “什么……唔……你……” 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楼孟月,在颈部与腰际同时传来一阵温温麻麻的触电感时,有些不自在的轻轻嘤咛一声。 “脑子放空,心随意走,要不让人听出你还是个小女敕瓜,此刻身为你夫君的我,脸上多无光啊。”听着楼孟月含着些许不自在的低吟,令狐荪在低笑声中,将唇移至她耳后的柔肌处柔柔亲吻、舌忝弄着。 “嗯啊……” 究竟怎么唤才能不像小女敕瓜,楼孟月不明白。但当令狐荪的唇一路由她耳后,延至颈项,再至她的肩头上时,她不由自主的微仰起头、闭起眼,让自己专心感觉着,呢喃着。 “很好,有点样子了。继续感觉。”望着楼孟月闭上双眼,完全信任他,任他炙热又湿润的唇瓣在她雪颈上来回游移的柔顺,听着她口中发出的如梦如幻的轻吟声,令狐荪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了。 “若有不舒服的感觉就让我知道。” 继续轻吻着楼孟月曲线优美的雪白颈项,令狐荪将她的双手拉起放至他的颈后,然后在耳畔愈发轻急的气喘中,伸出大掌,由衣外轻覆住她。 “唔……”轻搂着令狐荪的颈项,楼孟月的心跳渐渐加速了。她这辈子从未与人如此亲昵过,更无人这样碰触过她,但她却一点也不觉得讨厌,只觉得在他的碰触下,她的体温不断升高,而被他吻过的部分,更如同被火烧灼般的炙热…… “记得我带你去看过的那颗胡杨树吗?”凝望着楼孟月星眸半睁半闭,双颊嫣红,脸上冰雪线条慢慢化开后,那张介于冷艳与少女间的绝美容颜,令狐荪的手开始动作了。 “嗯啊……记得……”一股古怪的战栗感,令楼孟月在声声娇喘中,不由自主地弓起腰,脑中回想着那棵历经千百年风霜与孤寂,却依然坚韧、充满生命力地傲立在一整片黄沙之中的胡杨树。 “那棵跟你很像,而你也很喜欢胡杨树……” “你知道我喜欢?”令狐荪在听到她的低喃后淡淡笑了。 尽避她弄不懂自己什么时候知道,但她就是知道。 “那你想必也知道我的梦想,便是在那胡杨树下,将我深爱的女子玩弄得欲仙欲死,玩弄得死去活来。” “谁知道你这梦……啊呀……” 当令狐荪在迷人的地笑声中说出那般邪肆的话语,楼孟月蓦地睁开双眼,颊旁红成一片地娇嗔着。但话才说道一半,一声甜腻得不能再甜腻得娇啼却出现在屋内! 因为他竟在说话之时,一举推高她胸前的衣裳。 “你……” “是你要我脑子放空的,你怎么可以……啊啊……”楼孟月红着脸继续娇嗔着,她整个身子像被电击似的,整个酥软了。 “这叫情调,小楼。我们可是老夫老妻了,要像洞房花烛夜般的拘谨,那不是教人看出破绽来了?” “啊呀……令狐荪……” 虽早见识过这样的画面,但当自己亲身体会之时,楼孟月才明白了这其间的暧昧与羞人,然后在被他吃吮得身子彻底酥麻且剧烈颤抖之际,无助娇啼出声。 …… 第八章 一间如同石村般的小小石屋,只它不在石村,而是坐落在定风关外一个隐秘的西口处,将是楼孟月往后的住处。 在定风关整整待了三天三夜,与令狐荪连手赌出豪气、赌出霸气,并看尽城内所有亮灯处的金迷纸醉,所有光影无法映照之处的怵目惊心后,楼孟月在出关的隔天,便搬出了她住了半年的石村,因为那本就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离开那日,令狐荪像往常一样懒洋洋地躺在石屋屋檐下,在柳叶与其他弟兄帮着把她少得可怜的行李,却多得惊人的分红搬上骆驼时,依然打着呵欠,直到她骑着瘦马走过他眼前,才笑着举起手,对她漫不经心的挥了挥手…… “该记账的时间别忘了来啊,小楼。” 轻轻点了点头,楼孟月静静走向眼前那片辽阔却萧飒的滚滚黄沙,将他与那个朦胧虚幻的夜,一起遗留在身后。 开始一个人生活的她,并没有经历预想中的适应期,因为这个村子里头住的街坊邻居都熟,村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如同石村的男人一般本都是定风关内的普通百姓。 过去的定风关,并不像今日这般繁华,却是个能让来往商旅与过客安心休息的处所。人们能在这里遇到自己家乡的人、让肚子塞满家乡味,也能在城中酒肆里边喝杯小酒边小赌怡情一番,然后在酒足饭饱后,精神奕奕的上路。 但在前任关主意外过世后,接管定风关的李胖子一到达,便将原本住于其的非汉族百姓以及不服从他的人赶了出去,更私设重兵,让原本单纯的定风关成了他个人源源不绝的金库,更成为一座充满了刺激与诱惑,暗地吃人不吐渣的血域魔城。 定风关自此声名大噪,成了沙漠商旅过客的必游之地,一个月的金钱流动,抵得上朝廷两年的税收。但由于那时朝中正陷入政治风暴,根本无法顾及此处,因而拥有强大财力、私人兵力,且天高皇帝远的定风关,便成了李胖子一人的定风关。 尽避楼孟月没开口问过,但她有双眼、有耳朵,所以纵然在关内只待了短短三天,但这三天已足够让她明白什么叫沉沦,什么叫不可自拔,什么叫没有回头路的万丈深渊。 偌大的城里,除了赌场、青楼、酒肆,还是赌场、青楼、酒肆;在其间往来穿梭的各色人等,脸上全赤果果的写着“”二字。他们几乎放纵般的疯狂沉迷吃喝嫖赌,完全没有发现自己已渐渐枯槁的身形及脸庞,甚至完全遗忘了当初出行的目的,更忘了何谓家与家人。他们千金散尽、身无分文,更欠下大笔无力偿还、且无人代还的债款后,女子,成为供下一群进城赌客玩弄的娼妓,男子,沦为永世奴仆。 本就是人与生俱来的本能,一时沉沦在所难免,但李胖子提供的,不仅仅是让人几乎无法清醒、充满强烈感官刺激的环境,还有那让人一步步走向毁灭仍不自知的催化…… 那浓得化不开的熏香,那能将人心底最真实的一面呈现出来的诡异熏香。但也正是那虽受熏香影响,却真实反应出她内心的一夜,让楼孟月彻底明了,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自己,其实是多么幼稚,而向来冷眼看世间的自己,又是多么无知。 过往的她,没有目标,也不曾坚持过什么,只是浑浑噩噩的过一天算一天,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没有愧对他人、饿死自己就足够。因为她打小就相当清楚,她虽跟别人有些不一样,不一样在不靠自己劳力一分一毫攒来的钱,是会长脚飞掉的,但至少,她还有一群绝不会让她挨饿受冻的家人。 来到这里后,她满脑子只想着要怎么活下来、怎么回家去,在努力养活自己之余,依然浑浑噩噩的过一天算一天,走一步算一步,然后天天口里贼窝来、贼窝去的算计着这贼窝里的钱。 但她慢慢发现,这贼窝里的人很简单、很淳朴,他们裹着看似欢畅快意,甚至刀尖舌忝血的生活,不仅仅为自己,更为他人。 他们不打家劫舍,反倒热爱黑吃黑的劫富济贫;他们一个个每天好似都在大口喝酒、大碗吃肉,但最好的酒、最好的肉,用于全留给家人。 他们,更与其他大漠劫匪帮众,甚至那群由京城被派至定风关,却得看李胖子眼色过活的守城军士间,有着一份若有似无的默契与友谊。 这样古怪的贼窝,让她很是好奇,所以她不动声色的听着、看着,日复一日望着他们遥望着定风关时,不同颜色的瞳孔中同样的眷恋与愤怒,以及那抹共同的坚定不移与信念,那时,她恍恍明白了些什么,然后在终于进入定风关后,知道了为什么。 那样的愤怒,一定很刻骨,那样的等待,一定很漫长。但他们从没有放弃过,在关外流浪多年的他们,一直、一直努力着,努力想让如今已成为李胖子一个人的定风关,重新成为大家的定风关,无论多难、多苦,无论还要等多久。 那一刻,她羡慕了,羡慕着这样一群为一个目标共同努力多年,从不曾放弃过心中梦想的人们。 所以,从不曾坚持过,从没有与他人一起努力过,从没有怀抱任何梦想过,更早由令狐荪看似飘忽、却总有脉络可寻的行踪里,怀疑他其实就是群龙之首,进定风关的目的绝不单纯的她,不想他输,她要他赢! 那个夜,她没有忘,也永远忘不了,尽避她明白那一夜对令狐荪而言,除去利益交换再无其他,更纵使她是在他提起后,才想起“崩玉”这两个字。 不过这样也好,要不然突然热血起来的她,自己想想都觉得怪不好意思的,特别是回想起那三天时时刻刻黏在他身上,以及在他怀里放肆嘤咛,娇啼了一夜的自己…… 话说回来,那熏香的效果也太惊人了了,惊人得让她实在有些挫折—— 挫折的发现,从小经过严格训练,自以为独立、不求人的自己,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不仅习惯了他的动手动脚,还学着他动手动脚,潜意识里还依赖着他,且只依赖着他。 “我这行为跟刚由蛋里孵出,对着第一眼看到的狗喊妈,还傻跟在它后头学狗叫的小鸡有什么分别啊……” 发现屋内的光线渐渐昏暗,由桌前站起来点灯的楼孟月胡乱联想着,将刚才写到几乎都忘了时间的杂乱手稿整好迭起,开始生火做饭。 那迭手稿,是一份将定风关打造成为“博弈之城”的未来蓝图。虽全是纸上谈兵,更不见得会有实现的一天,但她却愿为它废寝忘食。 若她的特殊机缘,便是让她从重新认识自己,了解自己的不足,那么,她就不该辜负这个机会。 现在的她,开始学着如何给自己一个目标,学着暂时先不去考虑现实与金钱层面等问题地将学校所学与个人所思两相结合,然后,在每天清晨第一道曙光照到她枕在桌上沉睡的小脸上时,腰酸背痛却面带微笑的醒来。 生活开始变得忙碌,因为柳叶隔三差五的就出现,要不就是拎着她回石村记账,要不就是帮石村的弟兄带口信过来请她写成家书,更经常为她介绍可信赖的客户,让她可以好好一展长才……伴赌。 没错,她虽然自己没办法赚大钱,但不代表她不能帮着别人赚点李胖子的钱,更何况分红的小钱积多了,也是笔相当不错的收入呢。 正当楼孟月忙了半天,刚将做好的饭菜摆上小桌时,传来一阵敲门声及一个熟悉的嗓音…… “小楼,我快饿死了,赏我点饭吃吧。” 听着那依然慵懒,但慵懒中却透着一股疲惫与沙哑的嗓音,楼孟月的心不知为何,突然漏跳了一拍。但早习惯他突然出现要饭,她还是静静打开门,看着一只香喷喷的烧鸡出现在眼前。 “呐,拿好了,我来回两百里才抢到的最后一只香鸡坊独门酱料烧鸡,就当抵我今天的饭菜钱。”将烧鸡一把塞到楼孟月手里,令狐荪月兑下披风在门外抖抖,又顺手一丢后,便大大方方坐到桌前等开饭。 “真没看出你还是个美食家。”望着屋角皱成一团的披风,再看看手中的烧鸡,关上房门后,楼孟月强迫自己别去想那披风上的刀切痕是怎么来的,专心切鸡。 “我压根不是,所以你看不出来是对的。” 第九章 在烧鸡上桌前,令狐荪懒洋洋的伸长了腿左顾右盼着,在望及那一堆愈堆愈高的凌乱手稿后,眼底掠过了一抹淡淡笑意。 将烧鸡切好端上,又添了碗迭得高高的饭放在令狐荪面前,楼孟月缓缓坐下,慢条斯理的端起饭碗开始吃饭。 “我不吃鸡。” 听到这话,楼孟月原本夹菜的筷子缓缓停在空中,眼眸冷冷飘向令狐荪。 “不吃鸡你跟人抢什么?” 很好,继不吃熏鹅、红烧鱼、小肥牛右腿后,他这回连烧鸡都不吃了,是有多挑食啊…… “我要的是瓷、是锦缎,谁知去晚了,只剩这烧鸡。小楼你也明白,我们干这行的,最忌空手而回,所以就算不吃,剩只残腿我都得拿。” 口中说着不吃鸡,令狐荪却夹起一只大鸡腿,将之放至楼孟月碗中,眯眼定定望着她,“麻烦你,这回一定要使劲吃,因为显而易见,上回就是你没把那条小肥牛腿啃完,才导致石村至今都没开张。” “我听村民们说,我没吃完小肥牛腿的隔天,你跟石村弟兄们是唱着歌、吹着口哨回石村的。”听着令狐荪那摆明了的威胁跟嫁祸,楼孟月也忍不住眯眼了。 “苦中作乐向来是我们石村汉子的长项。”哈哈一笑,令狐荪将桌上饭菜一扫而空,满足至极地侧躺至一旁小榻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那日后,你们歇了快一个月没找我记账。”虽努力吃着鸡腿,但楼孟月的眼眸还是忍不住瞟向侧身背对着她躺在榻上的令狐荪……的右臂。 因为在与披风刀切痕相符的位置,他手臂衣衫上也同样有着刀切痕……“当然是因为弟兄们一个个都化悲愤为力量的在闭关,就为了研拟更精良的黑吃黑计划。”又打了个呵欠,令狐荪突然转过身瞪着楼孟月,眼底却有笑,“吃饭就吃饭,别偷瞧我。” “没人偷瞧你,我是瞧我东西收好没。”望着那双含笑的眼眸,楼孟月心跳又突然漏了一拍,但她还是淡定的继续啃着鸡腿。 “不是偷瞧我就好,要不我下回不敢来了。”将双手枕到头后,令狐荪悠哉的翘起二郎腿望着天花板笑言,“要知道,难得有你这么一个虽不拿我当人看,可又随时能让我要到饭的地儿,真让我别来,我还有点舍不得呢。” “那你还是当我在偷瞧你好了,省得我老得为石村的不开张负责。” “小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抬杠了?”转过头,令狐荪瞟了一眼将烧鸡腿啃得一干二净,开始收拾碗筷的楼孟月。 “我没在跟你抬杠,我是满怀悲愤的泣诉我方才所受到的不公平抹黑。”将小桌收拾好后,楼孟月走到屋内一角,取来一张银票递给令狐荪,“拿去。” “这是?”令狐荪抬了抬眉。 “规费。我懂规矩的。”既然她是在石村的帮助下才能做上生意,她自然不能忘了江湖规矩。 “看样子你最近生意不错嘛,小楼。” 将银票揣入怀中后,令狐荪突然翻身坐起,将外衣月兑下塞至楼孟月手中,“好了别看了,给你行了吧!小柳什么都好,就是女红差强人意,你至于这么介意吗……对了,别告诉他我说过这话,要不下回石村的弟兄们恐怕一个个都得果着身上工了……又胡想了啊,小楼,口水擦擦。” “我什么也没想。” 望着懒洋洋躺下的令狐荪右臂并无伤口,楼孟月才起身取来针线,开始为他缝补衣上的刀口,连披风也一并处理。而她口中虽然否认,但其实脑里的小剧场正精彩。 “你嘴角上扬了。” “不可能,你看错了。” 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令狐荪聊着,待楼孟月将衣衫上其他破损之处都缝补好后,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竟已沉沉睡去。 最近好像很忙啊,那就好好休息吧…… 望着令狐荪眼下的黑晕半晌,楼孟月取来一件薄被覆在他身上,吹灭了油灯、关上门,爬上那张几乎等于是她第二睡床的小榻。 反正他这样随兴的出现、随兴的要饭、随兴的抢她床睡也不是第一次,所以她也习惯了。就像过去总不想让人吃亏,将细目算得仔仔细细,却一直没发现,有时人与人之间并不需要算得那样清楚,且有些善意永远无法用数字来估算的她,现在也学着跟街坊们一样以物易物,甚至适时地接受他人好意。 对许多人来说,这样的改变或许算不上什么,但她自己知道,这其间她需要跨越的门坎有多少道。 自懂事开始,她就明白自己并不是很容易与人打成一片,因为她本就不是一个主动、外向且热情的人,更别提她天生长就一张被称为“高傲”的脸,以及打小受着楼家祖传心平气和和训练后的面无表情。 慢慢长大后,她才明白,原来不是每个人都跟楼家人一样看得出她在想些什么,更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她楼家人一样,在牌桌上,看都不用看就知道对方会出什么牌。 楼孟月承认,博弈时的她,跟所有楼家人同样敏锐,只可惜博弈之外的她,在处理人与人之间相处分际的拿捏上,简直跟她那令人发指的财运同样惨绝人寰。 过去的她总以为所谓的独立便是不求人、不负人,就算身在人群中也超月兑人群外,可是遇上这一个个比她更独立,却依然热情拥抱他人的顶天立地汉子后,她才终于发觉,她的独立只是一种自私、冷漠、缺乏同理心的故作姿态。 他们爽朗、豪迈,却也温柔、细腻;他们从不介意她是否面无表情,无论她说什么都能接得下去,更不会因她的故作姿态而冷眼相待;他们努力为自己活,也为他人活;他们有求于人从不吝于开口,但更多的却是未待别人开口便伸出援手;他们…… 所以,爷爷、女乃女乃,爸爸、妈妈,千万别担心她的少根筋,她真的努力在改进了。而且,就算她偶尔还是少根筋,但有这群心像大漠一样宽广的人相伴,她在这里的生活其实很自在、很开心呢。 近四个月来,当令狐荪不在大漠中纵马狂奔时,便只会在定风关内当他的西域富贾。 一方面自是这个身份便于在关内活动,更让他可以较容易接触到与李胖子关系亲近之人,得知他的近况;另方面则是受友人所托,至定风关内来寻人。 但他知晓,再过一阵子,这个持续了二十多年的梦魇,终于将告一段落,他与所有人的梦想,只差一步。 这日,如同往常般,令狐荪坐在西市鬓花楼的包厢中,与身旁几名贵气男子一同望着歌妓玉柳翩翩起舞。酒酣耳热之际,自不免劝酒划拳、谈谈是非。 一群人说得正起劲时,突然,一杯不知由哪冒出来的酒洒至他的衣襟上。 “请这位爷至内室更衣。” 耳畔响起一个熟悉的男性嗓音,令狐荪瞟了说话之人一眼,然后继续闲聊。 “抱歉,请这位爷随小人至内室更衣。” 听着那向来沈稳的嗓音明显出现的少见急迫,令狐荪总算姗姗起身,然后在那名与他有一面之缘,且曾被楼孟月痛骂一顿的赌场黑衣围事——云鸿将他领至一处无人廊道时,听到他压低了嗓音这么说道,“你那个姓楼的丫头在东厢赌坊着了歹人的道了。” “哦?那你还不快去救她,她肯定会因为你的英雄救美对你感激不尽的。”令狐荪脚步没停地继续往前走,边懒洋洋说道。 “现在不是开这种玩笑的时候,令狐将军。”一把拉住令狐荪,云鸿的脸沈了下来。 “那现在该是什么时候?代你这名李玉将军的卧底斥候问候小柳副将好的时候?”转过身,令狐荪似笑非笑的望着云鸿,眼底却有一丝冰冷。 “小柳他……好吗?” 明白自己在令狐荪及楼孟月等人的眼中根本不是个东西,所以对于他们的态度,云鸿一点也不以为忤,反倒觉得感谢,因为至少在他不在时,柳叶身旁还有这么关心他、爱护他的人。 “你可有开口问他好的觉悟了?”听到云鸿再度问及柳叶,令狐荪冷冷望着这名虽内敛、沈稳,却因恋上了与自己相同性别的柳叶,因而心底百般挣扎,甚至由柳叶身旁逃开的男人。 对于这个问题,云鸿没有回答,只是定定望着令狐荪的眼眸,许久许久都没有移开目光。 由云鸿眼中看到答案的令狐荪,知晓他已克服心魔,决心重新追回柳叶的坚定后,淡淡一笑,眼中冰霜缓缓化去,转为一抹疑惑,“你确定在东厢赌坊看到的人是小楼?” “确定是她。”云鸿笃定的说道。看到楼孟月出现在东厢赌坊的人,便恰好是以西厢驿站围事身份送完客人准备回关的他。之所以能认出她来,不仅因为上回他曾看过她,更因过往他悄悄前去探望柳叶时,她经常同柳叶在一起,所以他对她有极深的印象。 听到云鸿的话,令狐荪的眉心微微皱了。 那丫头怎会跑到关外最龙蛇杂处的东厢赌坊去? 柳叶帮她找到的客户,全是经过严格审查的,而她的性子向来也够小心,不应该会犯这种错误才对。除非……她认识的人遇上了危难,急需用钱,才有这可能。 “帮我找个借口回了楼里那些人,说我走了。小柳初六时会独自到亚安镇办差,你可以到那儿碰碰运气……别说是我说的,他耍起脾气时的拗与冷,你该比我清楚得多。” 说完,令狐荪一下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又惊又喜的云鸿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第十章 坐在满室异味的破烂赌场中,内穿寻常上衣下裳,外罩兜帽长袍,并将兜帽戴在头上的楼孟月,努力凝聚心神,示意坐在她身旁的老者该如何下注—— 尽避她知道,她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如同令狐荪所料,楼孟月之所以到东厢赌坊,是为了同村的这名老者。他的孙女儿被歹人当成了人肉萝卜带走,可石村的弟兄们全出草去了,令狐荪也不再,全村加上她的家当凑起来也不够付赎金,她只得陪着这名进不了关内赌场的老者,到这个私设的赌场来挣钱。 或许是树大招风,尽避换了多家赌场,但一进这间赌场后,她便被外头几把亮晃晃的刀困在了赌场里。进退两难的她,只好先努力把挣到的钱一点点输回去,在一群望着身着男装的她不断窃笑的登徒子,轮流举着一炷奇怪的香来来回回在她身旁走来走去的半个时辰里,脑子整个混沌,身子更整个发热…… 匆匆换装赶至东厢赌坊的令狐荪,远远望见楼孟月,就知道问题确实大了。不仅因为他派着守护她的人见到他后,瞬间松口气的神情,更因她的脸色不仅诡异,口唇无声掀动间,背诵的还是“雉兔同笼”。 对守护者使个眼色后,令狐荪在那群提刀候在门外的人眼前,大大方方走进赌场,一把将楼孟月拦腰抱起,让她面对着他分腿坐在他的右腿上后,才转头对身旁的老头懒懒说道,“老大爷,你先走吧,兄弟们在外头等你,剩下的我来吧。” “荪老大!”早知情况有点不对劲的老大爷,心里实在觉得对不住楼孟月,因而一看到令狐荪来,就像看到救星一样,老泪纵横的不住对他哈腰道谢,“谢您了!谢您了……” 一听到“荪老大”三个字,赌场内外的人全愣住了,脸上不由自主地出现一抹惧色。 “庄家哪去了?我等着下注呢。” 感觉着楼孟月一被抱进怀里,便紧搂住他的颈项不放,令狐荪安抚似的将手伸入她上杉内,搂住她的果腰不住轻拍,抬起头冷冷望着众人。 望着令狐荪的眼神,所有人心里都打个颤,而庄家在听到这话后,只得硬着头皮、同手同脚地走上前来摇骰。 “三,开。”未待庄家摇完,令狐荪便随意喊道。 而不知到底该不该摇三的庄家,只能赶紧望向主事者,然后在主事者的示意下,赶紧摇了个三给令狐荪。 就这么喊、摇,喊、摇,不知道喊了几把后,令狐荪发现,坐在他腿上的楼孟月不仅双手紧搂着他不放,还仰起头用颊轻贴着他的,而被他握住的柳腰更不住轻轻款摆。 “没事的。”终于明白楼孟月是中了什么道的令狐荪在她耳畔低语。 听着耳旁那磁性又低沈的熟悉嗓音,恍惚中的楼孟月身子蓦地一僵,然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丑态,嘴角整个颤抖了,“你……能带我去……吹吹风……泡泡水吗?” 原来那柱香……是媚香! “没问题。” 望着紧紧捉住他前襟,低着头又羞又窘、泫然欲泣的楼孟月,令狐荪低语一声,直接拉过身后披风将她包在自己身前,径自走出赌场,跳上马扬长而去。 风,是劲风,但吹不散楼孟月身上的热度。水,是沁凉之水,但同样冷不退她心底的焦躁之热。 当她冻得连牙齿都打颤,脸却愈发嫣红时,令狐荪手一伸,将她由水中捞起,策马带她至附近一处干净的无人小屋,将她放至地板上,生了火,然后月兑下自己的上杉为她将头发拭干。 “这东西……有解药吗?” 当为她擦拭湿发的令狐荪的手,不经意碰触到自己热烫的小脸时,楼孟月紧紧捉住自己的衣襟,才能克制住心底那股想去拉住他的手,将他的手贴向自己脸颊的强烈想望。 “应该有,但得花时间四处寻寻,否则万一弄错了,恐怕只会造成你更大的不适与伤害。” 需要多久的时间,又是多大的不适与伤害? 她,等的了吗?又承受得了在等待之时的痛苦折磨吗? “抱歉……”低垂着头望着低落在地板上的水滴,在血管中的血液沸腾,四肢百骸包痛得让人想尖叫时,楼孟月终于模糊着泪眼,颤抖着指节都泛白了的小手,向靴中掏出一张纸,缓缓举向令狐荪,“请你……帮帮我……抱我……我……好痛、好痛……” 那是张银票,她所有的家当,而她,将它给他,作为她请求他立即为她解除媚药之苦的报偿。 尽避明知这样的作法太过分,但她真的撑不下去了…… 空气恍若霎时凝结,半晌,她才听到令狐荪低沈的嗓音,“你可知道你所谓的抱你,之后将发生的一切过程?” “知道……”楼孟月低垂着小脸,声如蚊呐。 “你可知道你所谓的帮忙,必须有多深入才帮得了忙?” “知道……所以你能不能……就当去逛了一回……一回……” 楼孟月根本没有办法将话说完。对于一个心有所钟的男人,要他拥抱一个无感的女人,本就是强人所难,更何况不会说话的她,用的还是这样羞辱人的方式…… 她当然知道,一旦他答应后,接下来会发生的所有事。但因为是他,曾经触碰过她、她却一点也不感觉厌恶的他,所以……她不想再承受多余的痛苦了。 是,她是懦弱了、自私了,但他可知,当看到他出现,她感动得几乎要落泪,而当他抱起她、安抚她时,她有多安心…… “不能。” 半晌,楼孟月终于听到了令狐荪果断的回答,在身子蓦地一僵之时,发现他取走了她手上的银票。“因为我今天既是收钱的,自不能将你与花娘等同看待。” 在还没弄懂令狐荪话中之意时,楼孟月身上的湿衣衫便全被褪下,只剩下他的披风裹身。 他……真的愿意? 轻轻捉着披风前襟,遮住自己全然赤果的身躯,楼孟月在擂鼓般的心跳声中,低着头紧咬着下唇,完全的不知所措。 望着浑身颤抖如风中之烛的楼孟月,令狐荪静默了一会儿后,才伸出手将她抱至自己怀中坐下,然后将大掌伸入披风中,在她柔美如丝般滑女敕的果背上来回轻抚。 “唔……我……需要做些什么吗?”当那双大掌抚上自己光滑的后背,楼孟月只觉得背部肌肤几乎要被他的手心烫伤了,而体内那般再压抑不住的燥热更令她难耐至极轻启红唇不断低吟。 “一般来说是不必的。”感受着掌心间的热烫与滑腻,令狐荪边说边将手掌缓缓移向她的胸前,“但你若真有什么特别要求,我自会照做。” “我的意思是……呃啊……” 怎么也没想到古代媚药的效果竟如此强烈,只被令狐荪稍稍一碰便浑身虚软,身下更是湿成一片的楼孟月,无助的将头靠在他精壮且肌理分明的胸前,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放声娇啼。 …… 第十一章 “小楼,在做啥呢?” 因忙于定风关之事,令狐荪来的此说明显少了,但每当她的小小石屋外传来那个熟悉嗓音时,楼孟月总是这么回答…… “你怎么又来了?” 站在门外的令狐荪总是挑挑眉笑而不语,进屋后迳自东晃晃、西躺躺,带她忙完便一把拉过她,吻住她的唇,然后,在她手心塞一个东西。 根本不用猜,楼孟月便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自己手心里的又是什么。 到底怎么会变成这种情况的,连楼孟月自己也弄不明白。 她犹然记得令狐荪为她解媚药之苦的半个月后,柳叶气急败坏的到来,问她要不要赚个外快,她才刚点头,他便一边拉着她去市集抓药,一边告诉她,令狐荪那个笨蛋居然笨到把自己的腿给跌断了! 究竟是不是跌断,楼孟月不清楚,她只知道当她进到他的石屋,望见坐在榻上的他及那只伤腿,心,微微痛了。 她像个老妈子般的给他送饭,给他擦澡,伺候他午睡,结果睡醒的他却打了个呵欠,对她说,“这样的日子实在太乏味了,你想法子给我找点乐子吧,小楼。” 找乐子? 那时的她没弄明白令狐荪口中的‘乐子’是什么,所以很努力的跳着以往为跳给老人看、专门学的那首舞蹈,但他却边看边笑,最后还几乎呛着了。 “小楼啊,不是你跳得不好,是我实在无法理解这舞与你表情间的关联与潜藏精髓啊……”那时他边咳边这么说。“我悟性太低,所以你还是随便给我摇蚌骰玩玩就行。” 对楼孟月而言,表演摇骰自然比跳舞容易,而每当她以他的要求摇出点数时,他总会双眸发亮,亮得她的嘴角也微微上扬。而在她不知不觉靠近他的身旁为他讲解技巧时,他的唇,不知为何突然贴上了她的唇,她的手心,被他塞进了那张银票。 虽不明白为何他看了性感舞蹈一点反应都没有,看她摇骰反倒动了,但毕竟她也曾请他帮忙,受伤期间、无聊难耐的他要这么‘礼尚往来’,她也实在没道理拒绝…… 为了还那张属于他的银票,几日后在他依然无法走动、但却眼眸发亮时,她主动吻上了他的唇,把银票塞入他掌心中。 有那日起,在银票的交交还还中,他们便成了现在这模样。 “根本就是伴嘛……”每当想起此事,楼孟月总会忍不住懊恼喃喃。 今日她照旧懊恼喃喃时,身旁却出现了一个男子的关心嗓音—— “小楼?” “抱歉,没事”正襟危坐的做好,楼孟月赶紧收拾起心情,因为她现在可是在工作,该有的职业道德还是要有的。 “没事就好,要不然小柳非杀了我不可。” 眉开眼笑的收拾好属于自己的筹码,楼孟月今日的雇主心情大好的向她提议,“小柳说你一直想到鬓花楼去开开眼界,可总没去成。人说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咱们现在就去瞧瞧?” “好”听柳叶的好友提起鬓花楼,进关多次至今没去开过眼界的楼孟月自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反正酒费不是她出。 跟寻常客人一般,拿了号码等了半天,总算进了鬓花楼的楼孟月,望着在众人簇拥下出现的玉柳后,瞬间在心底为那贵上天的酒费默哀。 难怪人们老要说见面不如闻名,这在人们口中美若天仙的红牌,在她看来,根本连小柳美貌的一半都不到嘛。 虽对玉柳没兴趣,但楼孟月不想白白浪费掉酒钱,所以百无聊赖的她也没有离去,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余寻芳客身上,然后在仔细观察众‘狼’百态之时,意外发现令狐荪居然也来了! 与一般人不同的是,盛装的令狐荪是由仆役客客气气的领入二楼的高级包厢坐下。望着他身旁的人,楼孟月不禁微微挑了挑眉。 好家伙,那不是李胖子的贴身侍卫长吗?看样子令狐荪以富可敌国、豪迈输钱的西域富贾身份入关后,短短几个月,已策反到了李胖子心月复中的最上游,李胖子的败势已几近底定了。 手脚真够利索的! 不过令狐荪有这本事一点也不足为奇,此刻的她反而比较想知道他看着玉柳时的反应。 悄悄且仔细的由人群中观察着令狐荪,楼孟月没一会就发现,果然看惯柳叶的人,对玉柳都不会有太大的惊艳感,因为令狐荪虽然也如其他人般望着玉柳又歌又舞,但他的眼眸里,却没有出现他仰头望月时,那抹动人的浅浅温柔。 正当楼孟月想移开视线,省得被他发现她又偷偷瞧他时,突然,令狐荪出现了一抹少有的、她几乎未曾见过的明显情绪变化! 他先是蓦地一愣,而后,是整个不敢置信,再而后,是一抹几乎抑制不住的狂喜,最后,他向来慵懒的眼眸,竟还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雾光。 是谁?他在看谁? 尽避只有一瞬,楼孟月还是看到了他眼神的所有变化。忍不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她看见了一个在柱后被青楼围事厉声斥责、并拳打脚踢的端茶丫头,而那丫头,有着一张令她倍感熟悉的脸庞。 花千梅?! 不,不是她的学妹花千梅,而是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个性却显而易见柔弱许多的清雅女子。 当楼孟月的目光再次回到二楼包厢时,令狐荪已不在座位上。 想都不用想,她便知道他会出现在哪里…… 因为由他的眼神,她便知晓,他,终于找到了令他魂索梦牵的月下美人了…… 楼孟月手中的那张银票,由那日后,再不曾离开过她怀里的小钱袋,因为令狐荪虽还是会来到她的小石屋,却再不久坐,而她完全明白为什么。 毕竟他的月下美人已真真正正出现在他眼前,有佳人相伴的他,自然再不需要任何供他打发时间的‘同伴’。 她真的很为他开心,毕竟他十多年的执着等待终于走到了尽头,至于自己,也应该再过不久就可以回家了,因为只要有张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定风关的回归,就在这几日。 因关内情势暂时不适合她的工作,所有她每日就穿着男装坐在屋里静静发呆,一次一次的告诉自己真的好开心。 但这样开心的她,却一日比一日消瘦,连她也不知为何。 她一点也不想去思考为什么,就像她不想去思考为何每当脑中浮现‘回家’两字是,出现她心底的第一感觉并不是雀跃,反倒是那不明来由的五味杂陈。 这日,当楼孟月傻傻坐在没有点灯的屋内发呆时,她的房门响了,而屋外,传来了那个好熟悉又好陌生的声音…… “小楼,在吗?” “在。”起身将门打开,楼孟月微仰起头望着眼前那个一身大漠沙狼打扮,但却再不遮眼,再不留须的令狐荪,眼眸不知为何,有些酸酸涩涩的。 “怎么没点灯?”望着瘦了一圈的楼孟月,没有半点进门之意的令狐荪右手搭着门柱问道。 “没工作了,省点钱。”楼孟月胡乱回答。 “马上就会有了。”安抚似的拍了拍楼孟月的腰,但令狐荪望向定风关的眼睛里却有股淡淡的凝重。 “你……可以带我一起去吗?”望着这样的令狐荪。楼孟月忍住眼底那份酸涩,静默了一会突然问道。 如果她没猜错,就是今夜了。今夜,他就要去找李胖子摊牌,所以他眼底下才会带着那前所未见的沉重。 尽避明知不合适,她还是开口了,只因能站在他身旁的日子真的所剩无几…… “可以。” 听到楼孟月的话,令狐荪没有任何迟疑便点头,然后一把将她拦腰抱起跳上马,“走吧。” 有些诧异令狐荪竟真的愿意带她同去,但楼孟月略略思索了一会便明白,他必是早做好了万全准备,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而向来守诺的他,在她开口后,自然以为她的目的是为了崩玉,才会决定在第一时间便将崩玉交给她。 原来,在他心中,她真是个死咬着崩玉不放的人呢。搞不好他早嫌她碍眼又碍事,巴不得一拿到崩玉就赶紧送她走…… 在心底那股陡生的沉沉苦涩,与彼此的沉默中,楼孟月身下的马,几乎没有任何阻拦的直冲定风关,一进城便往其间最高、最金碧辉煌的屋子走去。 下了马,令狐荪随意向守在附近的军士点了点头,便径自领着楼孟月进屋,在连闯三道巨门后,最后停在一道同样巨大的桧木门前。 有些不明白向来明快、果断的令狐荪为何迟疑,但在他突然脚一提,踢开门后,楼孟月也来不及多想,便随他进了门,然后再他突然又停下脚步挡在她身前,遮住所有的视线之时,赶紧也停下脚步。 有些不解地望着那个散发着肃杀之气的背影,楼孟月沈吟了半响,还是忍不住悄悄由他的身侧他出头,但只看了一眼,便立即乖乖将头缩回。 因为此刻那大的惊人,也奢华的惊人的内室中,有一张面向门口的大檀木椅,檀木椅上坐着一个异常肥胖的男子,他的双手平伸在身后的椅背上,双腿大开,而双腿间,蹲着有三名正在替他下半身‘服务’的艳子…… 怪的是,他虽正做着如此荒婬之事,也约略知晓自己大势已去,但他的神情却极木然,他的眼眸从头到尾更没有注视任何人,只一瞬也不瞬地直视着他在正前方的一个透明物体。 这就是李胖子?他究竟在看什么? 忍不住心中好奇,楼孟月又探出头,跳过李胖子直接望向那个透明物体,发现那是一个雕工相当精致的水晶匣,而匣里装着的,便是那颗泪滴形的‘崩玉’! 令狐荪就那样静静站着,动也没动,等着李胖子回过神来。 第十二章 “你是怎么办到的?”许久之后,李胖子总算斥走了三名女子,但却依然望也没望令狐荪一眼,眼中只有那颗崩玉。 “很简单,把亲近你的人马全砍翻,把痛恨你的人马全聚集,顺便等你老,等你病,等你死。” 令狐荪说得是云淡风轻,楼孟月却知道,为了这个‘怎么办到’,他整整花了十多年时间,受了无数的伤,挥洒了无数的血和汉,甚至泪…… “为什么?”又沉默了好半响后,李胖子才有开口。 其实这个问题,楼孟月也曾想过,只是她从来没忍心开口问,因为她知道那其中必定有个伤口,很痛、很大的伤口…… “你若抬头看我一眼,也许就明白为什么了。” 听到令狐荪的话,李胖子还是无动于衷的坐望着崩玉,又过了许久许久,才终于微微抬眼看了下令狐荪,但只一眼,他肥胖的腮帮子便剧烈抖动了起来,“你是——” “是的,我是。” 令狐荪虽淡淡答道,嗓音却有些紧绷,眼底更有股掩不住的深沉悲痛,“在二十三年前,应与令狐宣城与车舒尔穆罕一同因你所施毒计而魂断落风坡,却阴差阳错存活下来的,他们唯一的儿子。” 是的,众人多以为造成前定风关关主令狐宣城一家命丧落风坡的那场意外,其实并不是意外,而是李胖子暗中埋下的杀机,只因他认定,他最好的朋友,竟在为他守护定风关而在黄沙之中来回奔杀之时,与他最挚爱的女子成了亲。 虽表面上依然与令狐宣城以好友相称,可李胖子就此鲜少再回定风关,尽避在令狐荪出生时,他依然千里赶回送上了份大礼,但李胖子心底的恨意与杀意却也在令狐荪六岁那年再隐藏不住,所以他想了一个计,欲彻底铲除令狐宣城父子,然而在车舒尔穆罕伤痛欲绝之时趁虚而入,一举夺回她。 李胖子千算万算,却没有料到,那日那辆马车上载着的,并不是他以为的令狐宣城父子,而是令狐宣城、他的妻,以及与令狐一家最为亲近的奉师爷儿女共四人。 而那辆马车,出行的目的也并非李胖子认定的出游,而是由于奉师爷的小女儿染了重病,可奉师爷恰巧出行,奉夫人又卧病在床,令狐宣城夫妻才会抱着那两个月大的小女婴,牵着与令狐荪同样同岁数、怎么也不肯离开妹妹的奉师爷之子,同去隔壁风波镇找大夫。 以为令狐一家三口外带师爷的女儿一同魂断落风坡的李胖子,为自己心爱的女子逝去痛哭,却也为令狐荪父子的死去狂笑,然后在狂哭与狂笑间,将那唯一的幸存者,两个月大、一息尚存的女婴,狠狠扔入远处狼群中。 失去了一对儿女的奉师母,与闻讯赶回来的奉师爷,隐隐明白那场灾祸并不是意外,所以他们强忍悲痛,将令狐荪当成自己的儿子骗过李胖子,在李胖子假惺惺的吊祭并接手管理定风关后,以探亲之由离开了定风关,从此抚养令狐荪长大,然后在他十五岁那年,将一切告知与他。 “你是舒儿的……儿子,舒儿的……儿子……”望着那张与烙刻在心底深处的容颜那样相似的面容,李胖子踉跄的跌回座椅,狰狞又肥胖的脸上泪水四处奔流。 李胖子此刻的神情是极为骇人的,令狐荪很庆幸站在他身后的楼孟月看不见。 过往,他曾不懂,为何与自己双亲青梅竹马的李胖子会下那样重的毒手,但望着他将那崩玉当命根,过着荒唐无度、却又如同活死人的生活,再听着他口中喃喃自语,他,恍恍明白…… 李胖子,一直一直恋着他的娘亲,就算他的娘亲以离世多年。 “为什么?”这回,换令狐荪问李胖子了。若他真那样爱恋着他的娘亲,为何要将他娘亲最爱的定风关弄成如今天这幅模样? “因为舒儿明明打小就对我的好赌习性颇有微词,可当令狐奸贼提起他想将定风关打造成一个具有制度、更具规画的赌城之时,舒儿却欣然同意了……由此可见,在舒儿心中,对赌并不是真的那么排斥,定是令狐奸贼趁我不在时,屡次在舒儿面前月复诽我!既是他无情无义在先,我自不可轻易绕过他,所以就算他死,我也要在地狱看着他一生最爱的关城,是如何变成一座鬼城,让他彻彻底底的死不瞑目!” “我随时可让它消失于无形。” 李胖子的一句话,却让令狐荪不得不停下脚步。 崩玉之于他,是爹娘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之于楼孟月,则是她能否归家的唯一关键。 原来他就是打算待李胖子被逮之后,再回来拿取崩玉的,但担心诡计多端、个性扭曲的李胖子会做什么手脚,让崩玉毁坏,他才会特地前来。如今证明,他的猜测果然没错。 “你想怎么玩?”眼中神色来回换了半响后,令狐荪淡淡问道。 “赌。” 听到李胖子的话,一直站在令狐荪身后静静聆听,并那样心痛、心疼着他的楼孟月。悬着的心一下子定了。 虽然令狐荪队赌完全没有慧根,但有她在,她有自信这场较量他们绝对不会处于下风! 早知楼孟月能耐的令狐荪,点头同意了李胖子的提议,望着他由椅背后取来一副骰子及骰筒,由他摇骰,他们听骰。 毫无悬念的,在楼孟月专心听骰并将答案写在令狐荪掌心后,十战皆胜。“想不到令狐奸贼的儿子居然跟他老子不同,很有点贼性。” 有些不敢置信的望着令狐荪,李胖子的眼底那样若有所思。 “接下来,你俩对骰,你摇骰,她听骰,谁胜就由谁前去取得崩玉。” 听到李胖子的第二道考题,楼孟月的心更定了。因为无论令狐荪怎么摇她只要往错的数字上猜,那么前去拿取崩玉的人就会是他。 虽心底难免担心,但她知道,前去取崩玉的人选,他决计比她合适。不仅因为他的身手比她好上太多,遇到突发状况是反应也比她快,更因为崩玉不仅是他娘亲送给他爹的定情信物,也是他爹娘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他理当拥有它。 最后结果依然如同楼孟月所想,在她愈来愈急速的心跳中,令狐荪缓缓向那个水晶匣走去,轻轻打开匣门。 “等等!”就在令狐荪刚打开匣门时,李胖子却又发话了,“你们为何那样心急呢?为何不瞧瞧彼此的印堂呢?” 听到李胖子的话,楼孟月一下子愣了,立即转眸望向令狐荪的印堂,发现他的印堂缓缓浮现出一道暗红色血痕。 虽望不见自己,但令狐荪望得见楼孟月那双依然淡漠、却隐隐惊惶失措的眼眸,以及她眉心间的那道暗红色血痕,但他还是对她笑了笑,才缓缓望向李胖子,以及那副骰具。 “想要解药?我有。” 望着令狐荪目光所及之处,及他眼底的暗幽,李胖子再忍不住得意的大笑,将解药丢至令狐荪身旁的水晶匣上。“但只有一颗。所以我摇骰,你们各站一边听骰,答案写在手中,谁胜谁拿。可若两人答案相同,无论是对是错,这颗解药都归我。” 这样的赌法,对令狐荪及楼孟月来说自是极不公平的,所以楼孟月的口唇又不自觉的无声掀动了。 “小楼,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雉二十三,兔一十二。”虽不明白令狐荪为何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但楼孟月还是回答。 “小楼,今有香,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香几何?”令狐荪又问。 “二十三。”楼孟月又答。 “错,二十五。”但这回,令狐荪却这么说。 听到令狐荪的话,楼孟月脸上神色依旧没变,但心底立即清明了——他是在暗示她不必理会他! 原来《孙子算经》中,第二题的题目并没有“香”字,他故意说了这个字之后,又说她的答案是错的,应该就是暗示她,他与她不同,因为当初他俩伪装入城之时,他完全没受熏香影响而惑乱心智,而之所以不受影响,自是因为他百毒不侵! 对啊!她怎么那么傻,他可是古代的武侠高手,武侠高手百毒不侵,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事啊。 有了令狐荪的暗示,楼孟月自然顺利获得了解药,然后在他反复检验后,吞下了那颗解药。 “真是让人又妒又恨的一对爱侣啊……” 虽不明白为何中毒且未服下解药的令狐荪完全没事,但自己三次毒计都轻易被化解的恨,令李胖子眼中满是怨毒。用那怨毒的目光扫过令狐荪再扫过楼孟月后,他的手突然往旁一扯! 他一扯后,那颗被绑了条坚韧透明丝线的崩玉,由已开启的水晶匣内,一下子被拉飞到他的身旁。但尽避崩玉来到了自己身旁,李胖子却愣住了,半响后,有些不敢相信的缓缓望向屋顶…… “你很讶异房顶为何没塌吧?”望着李胖子的动作,令狐荪淡淡一笑,“要不要再试一次?搞不好再一次就塌了呢。” “你?!” 听了令狐荪的话,李胖子面如死灰。既然他说出了这样的话,就表示他早知晓自己在崩玉上做的手脚,而那手脚,本是为了想将盗取崩玉之人活活压死在这座楼里的机关,可这机关,却轻易被他识破…… 虽懒都懒得看李胖子一眼,但令狐荪还是不得不走至他身旁以拿取崩玉,但他才刚以跨步,耳畔却传来“砰”一声巨响…… 根本没空思考为什么机关早被破坏的房顶还会崩塌,令狐荪直接转身窜至被巨石砸中右臂的楼孟月身旁,在石块不断快速向下崩落之时,朝屋外大喊一声,将她整个抛出,“柳叶,接好!” “是!” 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楼孟月就被柳叶稳稳接住,然后在满耳崩塌声中与李胖子“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的狂笑声中,望见了不知为何蹲跪在地的令狐荪,以及他嘴角缓缓沁出的血丝! 他中毒了? 他……竟骗了她!他根本就没有百毒不侵! “你这骗子!你这骗子!” 不敢置信的望着在碎石雨中依然向崩玉踉跄走过去的令狐荪,楼孟月不断挣扎着、哭叫着,在最后听到他又一声:“柳叶,带她走!” 以及随之而来的震天巨响后,再看不到、听不到任何动静…… 第十三章 矗立在漫漫黄沙中,千百年来默默承载着数不尽贪嗔爱怨的定风关,在被李胖子独占二十三年后,再度易主,重新成为所有人的定风关。 消息传出后,关内的牛鬼蛇神跑的跑、逃的逃,未及带走的物品散落一地,而在关外流浪了二十多个春秋的百姓们,远眺着重新被拭亮的“定风关”三字石匾,泪眼婆娑。 “娘,住棒壁的李家一家五口……哦不,现在是八口,也回来了呢。原来还在穿的小毛子,现在连娃子都有了!” “爷,您胡说什么呀,阿泰尔老太爷活得好着呢,只是人家现在全家换东街口住去了,您上对门找去,当然找不着啊!” 各式各样的欢声笑语,充斥在关内大街小巷中,唯独一间坐落在中心北口处的四合院,在热闹、吵杂的人声中显得格外静谧,并且在这静谧之中,还透出点淡淡的愁。 “小楼,这‘崩玉’本该由他亲手交给你,但我偶尔也想过过当老大的瘾,所以……” 坐在楼孟月休养的床榻旁,柳叶轻轻拉起她的手,将那颗晶莹剔透的崩玉,小心翼翼放至她没有受伤的左手掌心中。 “它是你的了。” “谢谢你,小柳,但我不能拿。”凝望着手中那颗美得恍若不似人间物的泪滴形美玉,半响后,楼孟月笑了笑,然后将那滴“泪”又放回他手中,“因为这不该属于我。” 确实不该属于她,因为她真正见到崩玉那一刻才知晓,它不仅是令狐娘送给令狐爹的定情物,更是他爹娘唯一留给她的遗物。 这样重要又具有绝对纪念意义的物品,就算是她归家的关键,但她,怎拿得下手? 更何况,这世上,若有一人可以接受令狐荪赠予的“崩玉”,那人,也不该是她,应该是他的月下美人…… “小楼,你要知道,他到昏迷前最后一刻,手里依然紧紧握着它,口中喃喃的是‘拿给小楼’。既然他这话是对我说的,我又答应了,我就得说话算话。” 将崩玉塞回至楼孟月手中后,柳叶索性一个飞身,站得远远,以防她又一次的拒绝。“你若真不想拿,以后有机会自己还给他。” “我的头现在已经完全不晕了,要不如我现在……”感觉着由手掌心传来的那股柔和和光滑、如同轻抚人体的温润感,楼孟月抬眼望向柳叶,掀开被就想爬起身。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由事发当日到现在,已有十天了,她完全没有见过令狐荪,所有关于他的消息,她全是由柳叶口中得知。 先前,由于大家都忙,令狐荪也需要休息,她不好意思开口。如今既然柳叶说他最近精神不错,那么也该好好去跟人道声歉、道声谢,并将崩玉亲手还给他。 “现在头不晕,不代表你一会儿不会晕!” 看到楼孟月似要下榻的举动,柳叶很快将她按回榻上,将她身上被子覆好,但不知为何,他在动作之时,眼底却又微微的不自在与懊恼,但他很快的又恢复原来表情瞪向楼孟月,“你还是好好休息,等把手伤彻底养好才准去,否则兄弟们肯定全饶不了我,说我没好好照顾你!” “是呢……我的头……好像又开始晕了。” 望着柳叶眼中一闪即逝,但真实存在的异样,楼孟月愣了愣,暮地明了了,而后不好意思地对他笑了笑,心,微微抽痛着。 啊,她怎么会那样傻,还一傻傻了这么多天,傻到竟忘了伤后的令狐荪,是由木玉璞夜以继日的照料着,更傻到忘了这世间根本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看样子,她与令狐荪之间不该存在的“特殊”关系还是有人知道的,之时过往,他们总睁只眼闭只眼的当没瞧见,但在令狐荪的真命天女已然出现后,她与他之间曾经的那层关系,看在众人眼中自然变得尴尬至极。 “看,还是会晕嘛,对不对?那你赶紧睡下,我不吵你了。”望着楼孟月憔悴小脸上那个笑了比不笑还让人心疼的笑容,柳叶的心情简直糟透了。 真他姥姥的,他何尝愿意说这样的话啊!但……唉…… “柳副将。” 正当柳叶温柔地将被子又一次覆在楼孟月身上,欲和声与她道再会时,突然,一个低沈的嗓音又屋外传来。 “喊那么大声做啥?不知道小楼要休息了吗?非扯着喉咙喊得整个定风关的人都听到你才满意是不是!”听到这个声音,心情本就够闷的柳叶,火气几乎爆棚,也不管人家唤他做啥,回身就开骂。 “小柳,不要对云大哥那么凶。” 望着屋外那名被柳叶一骂立即噤声的挺拔男子,那名曾经被心魔所娆,救过她,更一直暗中守护着定风关与柳叶的寡言男子……云鸿,挨柳叶骂后的懊恼自责神情,楼孟月笑着附耳对柳叶说道,“你脖子上的吻痕都还没消,就翻脸不认人啦?” “臭丫头,说什么呢!”听到楼孟月这话,柳叶瞪了她一眼,美丽的脸庞却整个红了。 “乖乖睡,我晚点再来看你。” “谢谢你,小柳……” 望着红着脸离去的柳叶,以及一路痴望着柳叶的云鸿,楼孟月笑得眼眸都模糊了。 可总算在一起了啊。虽然在人前,他们一个是副将,一个是小兵,但瞧现在他们那幸福的模样,连她都感染到那份苦尽笆来的甜蜜了呢。 副将,柳叶,镇远侯—— 令狐荪手下第一侍卫,一路由京师跟随着他来,到定风关只为将已沦为血域魔城的家乡取回手中。 这群人,真是一个比一个能装,一个比一个能忍,更一个比一个能干。楼孟月早知道,十多年来在大漠中狂奔,无怨无悔只为定风关的令狐荪绝不会是普通人,但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不仅是定风关前任关主的亲生儿子,更是受封“镇远将军”、当朝最年轻的文武双科状元。 就他那副邋遢懒样,居然还是将军、状元呢,想见在他变成如今这副邋遢懒样前,大概也曾正经八百的发悬梁、锥刺股过…… 在脑中想象着令狐荪正经八百的模样,楼孟月直觉的想笑,但却发现,她脸上出现的不是笑,而是泪。 他,到底怎么样了?为什么他们都告诉她他醒了,却没有人告诉她他醒来后究竟如何了? 她也不是真那样不懂事,毕竟自木玉璞出现后,她便一直以男装出现,更处处避嫌,可为什么连一向跟她交好,凡事帮着她的柳叶,这回也力阻她前去? 是不是他其实根本没醒,又或是伤势已严重到…… 当心底浮现出的种种不安念头,恍若无形的铁爪紧紧揪住她的心,揪得她气都喘不过来时,楼孟月再忍不住起身了—— 她要去看看他,也必须去看看他只一眼、一眼就好。 待确认他真的安然无恙后,她一定离他远远的,再不给他带来任何麻烦! 悄悄下床打开房门,楼孟月本想看看外头的情况,决定往哪走好,房门才刚刚露出一条细缝,她便听得门外传来云鸿低沈的嗓音…… “楼姑娘,有事唤我一声便行,下床危险,快回去躺着吧。” “云大哥,他……令狐……是不是……” “别胡思乱想,他好得很,什么事也没有!” 真是个不适合说谎的男人啊…… 听着云鸿那怎么听怎么有问题的声音,明了柳叶这回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楼孟月,只能静静关上房门,任心底那阵恐慌将自己彻底包围。 柳叶的心地是如何的柔软,没有人比她更知晓,而向来心地柔软的他这回会如此强硬,以这种几近软禁的方式将她困在这小房间里,结论其实不言而喻—— 令狐荪的伤,一定比她想象的更严重,重得柳叶都不忍心让她前去探望他了…… 她,究竟怎么做才好? 是顺应他们的好意,继续在这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坐困愁城,还是完全拂逆他们的善意,想办法自己去寻求答案,就算那个答案绝对会令她心碎? 正当楼孟月来回考虑时,突然听得耳畔传来一阵小小的、奇怪的“吱吱”声。 一开始她并没有特别在意,但当一只身上花纹奇特的小钱鼠不住用爪子扒着她的鞋,并在她终于望向它时直身站起,还诡异地向屋内一角边手舞足蹈的走去边回头看她时,她微微眯起了眼。 这小钱鼠……好怪。那动作竟像是要她跟着它走似的! 可能吗? 虽觉得这个念头可笑万分,但楼孟月的脚步还是不自觉地朝着小钱鼠走了去。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地跟着小钱鼠爬到屋内东角的桌下,她发现小钱鼠用力用爪子耙着的那道墙后,有道暗门! 第十四章 楼孟月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但此刻她也无暇多想,就是紧跟在那只小钱鼠身后,听着它的吱吱声,忍住臂痛在暗无天日的地道中模索爬行,在不知究竟爬了多久后,终于抵达了另一道暗门。 悄悄推开那道暗门往外看去,楼孟月发现自己的所在之处,是一处花园的石桌下。 这里是…… 不太清楚现在的自己究竟身在何方,但当她举目四顾时,她看见了木玉璞。 他看着木玉璞手里端着一个碗,由花园斜角处的一间屋里走出,对站在屋外几名面色凝重的男子轻轻摇着头,眼中带泪。 简短说了几句话后,她又指了指手中的空碗,似示意众人她要去换碗汤药,便在一名男子的护送下匆匆离去。 在她离去后,那几名男子互望了一眼,缓缓走至楼孟月所在的花园,叹气的叹气,慨叹的慨叹。 “看样子真是没法子了。荪老大都醒来三天了,可不仅连木小姐是谁都不认得,更连咱一帮兄弟也一副没瞧过的模样!” “这样也就罢了,现在的荪老大,对待我们的那副客气劲儿,还有说话是温文尔雅的模样,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哪还有半点过去大漠沙狼的影子啊!” “大伙儿先别着急,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哪还有空跟咱们摆什么沙狼的派头啊!” “虽说这事急不得,可木姑娘已有孕在身,婚事也拖不得啊……唉,谁能告诉我,荪老大原定一个月后要办的婚典,究竟还能不能如期举行?” “一个月后的事谁知道啊!不过就目前情况看来,只要荪老大身子恢复了,约莫还是会如期举行的……” 记不得?身孕?婚典? 听着花圜中众人的对话,终于明白一切的楼孟月,悄悄关上暗门,然后动也不动地坐在完全看不清前方的漆黑地道中。 原来,令狐荪失忆了,原来,木玉璞有孕了。原来,他们一个月后就要成婚了。 这柳叶啊,就是改不了他那爱操心又护短的妈妈个性,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不让她知道呢? 当然啦,知道这事的她肯定会百般自责,心底决计不好受,但事情本就因她而起,令狐荪的伤也是她一手造成,柳叶好歹也得让她承认一下自己的错误,并让她亲口跟木姑娘诚心的道声歉,向他俩说声恭喜吧。 她相信,像令狐荪那样执着、深情的人,就算脑子里一时记不住,但他的心,一定不会忘了深藏在其间十多年的那个容颜,再加上木姑娘本就绝美、可人,跟讨人喜欢,所以这桩婚事一定能如期举行且维系的长长久久,到时、到时—— 不,不该是这样的! 像他那样的人,就该见着每个人都懒洋洋的笑,就该巴着一张椅子就死活不起身,就给用那双含笑眼眸傲视定风关所付出的青春、汗血与泪水,甚至,忘了他心底那份长达十多年,那样纯净且纯粹的动人爱恋! 像他那样的人,辛勤耕耘了那样久,好不容易终于得偿夙愿,最想做的,一定是在某个清清的夜,拎上一壶好酒,去到那棵胡杨树下,在过往所有开心的、痛苦的、惊喜的、愤怒的记忆陪伴下,痛痛快快的哭,痛痛快快的笑,痛痛快快的喝酒,痛痛快快的醉,然后带着那些回忆快意一生,而不是只能听着他人恍若讲述另一个认的故事似的,了解自己的一生! 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不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她,不按常理的出现,才会改变了他原有的人生进程? 是不是太过依赖的她,自私地将自己归家该肩负的所有责任全丢至他身上,才会让他失去了人生最宝贵、也最美好的记忆? 真的很想告诉自己,这样的结果绝非她所愿,如果可以有选择,她绝不会让自己来到这里,绝不会在那个满是风沙与艳阳的午后与他交谈,绝不会住进石村,更绝不会……绝不会……让自己发现,原来她……早已恋上他。 但,一切都晚了,因为此刻她脸上奔流的泪,与虽紧紧捂住嘴却依然捂不住的泣声与心痛,都只昭示着一件事…… 她傻傻、不知不觉挂在令狐荪身上的那颗爱恋之心,在她自己都还没发现前,柳叶便早已察觉了。 将一切全看在眼底的他,不忍她伤心,不忍她难过,不忍她自责,不忍她心碎,才会想瞒着她,直到在瞒不下去为止。 他是对的,因为知道真相后的她真的好痛、好痛,痛得四肢百骸都在哀鸣,痛得连回房的路要怎么走都弄不清了…… 她其实明白,像自己这样难相处的人,想找个心灵相通的伴侣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纵使偶尔也会向往,偶尔也会怀想,但她从不曾奢望过现实中真能有这样一个人,可以让她哭、让她笑,让她安然自在的相信着他、欣赏着他,更让她可以为了他飞蛾扑火、奋不顾身。 然而,这个人竟真的存在,虽生在百年之前,身在异地他乡,但家族的宿命却让她突破了时空的藩篱,遇上了他。 他恰到好处地与她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让总不知该如何拿捏人与人相处分际,更不擅主动与人熟络的她,自自在在、自自然然地接受了他的善意与存在;他恰如其分地扮演着一个群众领袖的角色,让初到这漠野之地,举目无亲,一时间无所适从而内心忐忑仓皇的她,与其他人一样,顺理成章依附在他的羽翼下。 他明知她个性古怪,且从不在意她的古怪,更放任她继续古怪;他明知她身后隐藏有许多事,却从不打探她的隐私,但由他那双看似漫不经心,但其实观察入微的眼眸中,她知道,对他而言,有些事就算不说,他也明了。 他懒惰成性,邋遢无双,却更爽朗磊落、豪迈大器;他不拘小节、随心所欲,却更坚毅执着、铁胆温柔;他从不掉书袋,但其实满月复经纶。他会不小心由马上掉落跌断腿,可真正纵马奔腾时,那股大将之风又让人咋舌…… 他大概不会知晓,有多少个夜,当她由梦中惊醒,茫茫四顾,不知自己身于何方时,是他躺在石屋上望月的身影,安抚了她那颗仓皇的心;他大概不会发现,在她偶尔面无表情地凝望着那片黄沙动也不动时,是他轻拍她腰际大掌上传来的温度,融掉了她心底那片冰冷孤寂。 就是这样的他,以及那一个恍如童话般的“月下美人”故事,让她对他感到了好奇,进而在悄悄观察他,并发现他的众多面向后,无察无觉的佩服着他、相信着他、依赖着他,甚至,倾慕着他,然后在定风关内那个看似是利益交换的夜晚过后,无察无觉的为他沉沦,直至木玉璞的出现…… 而今,她总算明了,望着他对木玉璞露出畅快笑颜时,自己眼中的那份朦胧,是羡,是祝福;而望着木玉璞露出甜美笑颜回应他时,她眼底的那份朦胧,是妒,是酸楚。 但无论是羡、是妒,是祝福、是酸楚,本就不是她的。她明白,真的明白,所以就算从今尔后,这世上只有她会记得他与她之间共同拥有过的一切,但她无怨无悔,真的无怨无悔,她唯一只求上天,将他曾经的美好全还给他,就算其中没有她! 在心底无声的呐喊中,楼孟月哭得是肝肠寸断。 就在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时,突然,她耳畔传来一个不知是真抑是幻的小小童声—— 都是你喊,都是你这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黑户口的干扰,事情才会变成这样的哊!所以快走吧,只要你走,一切就都会重新走向正轨的哊! 是吗?是这样吗? 因为她的存在,干扰了原本的一切,所以只要她走,一切就能回到原来的样子,就这么简单,是吗? “我明白了……” 尽避完全不知道这个声音从何而来,更不知晓这个作法是否真正可行,但此时此刻,只要能让令狐荪的人生不再继续因她而走样,无论什么样的方式,她都愿意去尝试! 抱持着这样的想法,泪眼模糊中,楼孟月紧紧握住手中崩玉,在身旁小钱鼠的引路吱吱声再度响起时,跟着它重回自己原本养伤的屋内。 由暗门中爬出的楼孟月,缓缓张开手,凝视着掌中的崩玉许久许久后,才颤抖着手,将“崩玉”放置在自己床上,然后取来一张纸,留下六个大………… 谢谢,我回家了。 这话,绝对是善意的谎言,因为没有了崩玉的她,根本不知家在何方。但她依然必须留下这样的话,让一直关心她的柳叶与其他弟兄们不要担心,不要难受。 她相信,在她走后,柳叶一定会将崩玉送还给令狐荪的,而那时的令狐荪,也一定不会再要他将它交给小楼,因为他的记忆中,永远没有“小楼”这个人了…… “小钱鼠,麻烦你了,谢谢你……” 当小钱鼠又一次扒着楼孟月的鞋,论异地手舞足蹈往暗门走去时,楼孟月也再度俯,因为她相信这只近于通灵的小钱鼠,一定知道如何让她避开云鸿的关心卫护而离开。 在小钱鼠的带领下,楼孟月真的走出了那个有多人看守的四合院,来到了一个人声鼎沸的商驿结合站。 稍事观察后,知晓不能用本来面目离开的她,用着身上仅有的金钱,买了一套胡仆装,并混入了一队胡商之中,然后在商队起程之时,最后一眼望向那辽阔的苍茫大漠。 抱歉了,关心她的人们,在最终的最终,她还是自私了,但请相信她,她永远会记着他们,并在心中祝福他们一世安平…… 待楼孟月离去后,一直站在地道口遥望着她的那只小钱鼠,周身突然出现一阵轻烟,轻烟之中,小钱鼠缓缓幻化成一名脑袋上戴了顶两端缀着小金元宝的紫色小财神帽,身上穿了件以铜钱花纹为底,配上金黄宽腰带的宽松长袍,胸前还挂了个大大“财”字金牌,年约六、七岁的童子。他望着她落寞的身影嘻嘻笑着,童稚的小脸上满是恶作剧得逞后的洋洋得意…… “上辈子敢得罪我小财神,这辈子就休怪我给你来个加倍奉还!” 第十五章 八个月后—— 半年多了,现在应早已与梦想佳人成亲且有了孩儿的他,开心吗?快乐吗?幸福吗?…… 傻傻望着天上如别刀般的清月,楼孟月的眼眸有些朦胧,柔和月色映照下,消瘦了一圈的小脸更显冷艳空灵。 没有了崩玉的她,至今依然还停留在有令狐荪的时代中,也许会就这么停留一生一世。 但她很平静、很安然,因为经过八个月的彻底沉淀,她终于明了,当初她之所以毅然决然地放弃崩玉,不仅因为那本就不属于她,更因她舍不下这个与她原生之地有巨大差异,却有着一个月兑去伪装的真实自己,有着一群可爱的人们,更有着他的年代。 她当然知晓自己这样的作法很傻、很任性,但傻就傻吧,任性就任性吧,反正这么傻、这么任性的楼家人肯定不只她一个。要知道,她楼家族谱里,名字下头标着“乐不思蜀”的多着呢,更别提那些夹在她“楼门穿越求生守则”里,一封封穿越时空跟家人们问安的家书。 所以,纵使明知他的记忆中不再有她,而她也或许这一生一世都无缘、更不适合与他相见,并且这一世,她也只能一个人孤零零活在这个根本不属于她的时代中,但没问题的,毕竟她可是无论被丢到哪,都能自力更生且活得有滋有味的楼家人呢! 更何况,她也并不是真的孤零零,因为如今收留她的这个“家”的主人,一位总爱穿着灰衣,在外人眼中像她哥哥,但实际上却是真正生活在这时代、她不知该唤几个祖才对的男子——楼兰若,也是楼家人。 际遇这东西,当真是奇妙、诡异得让人想哭又想笑。 那夜,装扮成胡仆,跟着一队胡商走出定风关,可又中途月兑队的她,带着心底那股深深的孤寂,与对令狐荪永世无法忘却的爱恋,辗转来到了一个不知名的边地小镇。 饥肠辘辘的她,正打算到市场去打些杂工,好赚取餐费及下一轮的车费时,却遇上了楼兰若。 那时的他,一身灰衣、灰袄,一个人静静盘坐在人潮拥挤的市场中,双手插在袖子里,身前摆了几本手写的自制书。 那身气质……好熟悉啊。 刹那间忘了自己的初衷,她静静望着那名没什么人理会,也没理会任何人的他,在静坐了半晌后,突然由袖口里取出一堆上面绘有各式花样,且各张签上各有不同数字的古代赌具……枚签放在身旁,然后缓缓闭上眼,任风将枚签吹得四散,口唇无声的轻轻掀动。 这…… 看着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自我训练方式,再望向他阖上眼后,眉眼之间的特殊线条,尽避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眼中所见,但楼孟月还是静静走上前去,停在他身前,颤抖着嘴角轻轻说道…… “坤位,龙纹七。你……也是楼家人吗?” 听到她的声音,他睁开眼望了她三秒,然后缓缓站起身,将外袄批至她肩上,淡静地转过身去将散落的枚签收好,再将书一本本捡起放至一旁的书箱中背上。“走吧,丫头,回家吃饭了。对了,记住,这上下四方、古往今来,只要有楼家人的地方,就有家人给你撑腰。” 楼孟月不知道自己的模样看起来是不是真的很糟,但这位祖宗真不愧是有六百年传承的“博弈世家”兼“穿越专业户”的楼家子弟呢,表情那个欠揍,自我训练那个严格,眼睛那个利,理解那个透彻,心头那个护短的…… “小月,别发呆,跟我来。” 正当楼孟月回想着与楼兰若相遇的经过时,原本刚出门访友的他,不知为何突然归家,对她丢下这句话后,转身又走。 “嗯?”心里有些不解,但楼孟月还是依言站起身,跟随在看似面无表情,眼底却有些凝重的楼兰若身后,一同来至一间破庙旁。 望着过往暗黑、只有游民会在此栖身,此刻却微微亮着灯火,且其中不仅传来一阵浓重的酒气味,壁上更显著几个拿着刀剑晃晃身影的破庙,虽依然不明白楼兰若为何领她至此,但知晓其间必有古怪的楼孟月不自觉地竖起耳朵,专心聆听。 “镇个屁远将军,你们说说,什么时候开个赌坊、酒肆、青楼还需要许可证、缴市税了?定风关本来就是一个吃人不吐渣的大魔窟,他居然还给这个魔窟订了那么多规矩,连禁酒令都出来了,摆明就是,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听到庙里人口中提及的名号,楼孟月的心跳蓦地停了一拍。 镇远将军?他们说的……是令狐荪吗?他……真的在定风关实行了许可证、市税、禁酒令这类制度? 那很好啊,这样一来,定风关在他的管理之下,一定可以洗刷血域魔城的恶名,成为一个适合阖家大小扁临的观光重镇呢。 “依我看哪,他根本是看咱们不顺眼,故意挡咱们财路!想当初李老大在时,咱爱怎么赚就怎么赚,爱怎么唬弄人就怎么唬弄人,哪时候得受这种鸟气?人们之所以会去定风关,不就是为了赌个痛快嘛,他倒好,弄了一堆风花雪月的琴坊、绣坊、画坊、诗坊、戏坊在那儿,是要给鬼看吗?” 好样的,还连文化产业都有了呢。 这样做就对了,只要照这样一步步走下去,定风关飙升的日子指日可待。 等等,文化产业?他……该不会是偷看了她写的企画书吧,她记得她藏得还挺好的,他怎么发现的? 再等等!看到这份企画书的他,是因为记忆真的恢复了,才去到她的小石屋里,还是其实他依然没有恢复记忆,而是柳叶将那东西转交给他的? 再等等等!不许胡想,这一切搞不好是他的原创呢,毕竟他本来就聪明,而令狐爹也早有类似想法…… “不行,这口气我咽不下,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真当我们全是泥巴捏的!” “岂只你咽不下,当初在李胖子手底下的大伙全咽不下,要不怎么会让哥几个特地过来通知你们呢?” 原本脑中思绪纷飞的楼孟月听到这话后,心又一凛。 通知?通知什么? “没问题!就冲着这几个月来,咱少赚的那几万两金子,下月初三我一定到!” “那就这么说定了。下月初三,咱们就按计划进行,到时定要他五马分尸,曝尸荒野!” 什么?这群人今日在这里聚会的目的,竟是要伤害令狐荪? 下月初三,不就是十天后吗? 他现此刻人在定风关吗?知道这个消息了吗?身旁的侍卫足够吗?值得信赖吗? 还有还有,他的伤全养好了吗?毒全解了吗?行动还跟以前一样迅捷吗?那匹跑得飞快的汗血宝马还留在身旁吗…… “走吧,回去了。”正当楼孟月小脸微微转白,脑中乱成一团时,她身旁的楼兰若低语一声后,缓缓转过身去。 “好……” 颤抖着唇角应了一声,彻底心乱如麻的楼孟月跟在楼兰若身后,如游魂般的走着,以至于根本没有发现,她身后那间破庙,在他们转身离去没多久后,突然被一阵轻雾笼罩住! 当那阵烟雾缓缓消散之时,原本在其间谈话的几名醉客不仅全凭空消失,破庙上空的云朵间更站有一名白发仙人,居高临下地眯着眼,若有所思地静静凝望着楼孟月削瘦的背影。 白发仙人之所以特意施术,将这个其实发生在两个月前的场景移至破庙中,还诱使出门访友的楼兰若路经此地,让他意外聆听到这个早在两个月前便已发生过的事,不假思索的回去转达给楼孟月,目的只为确认她最终的决定。 而不知自己究竟走了多久、多远的楼孟月,恍恍惚惚中,听到身前传来楼兰若的清淡嗓音…… “去吗?” “嗯。” 抬眼望着那个依旧徐步缓行的灰色身影,楼孟月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她知道,他是在询问她是否要去定风关,去告诉令狐荪这个消息。 这个消息的可信度其实还有待验证,但她没有时间、也没有管道印证,而她更明白,就算她去了,也真的见到他了,他也不见得会认得她,更不见得会相信她。 但纵使如此,她还是要去,无论他知不知情,无论他需不需要。 因为,就算他的记忆中不曾有过她的存在,可她还记得他,而永远会记得他的她,绝不容许任何人再一次伤害他。 “我陪你去,明日一早出发。”恍若早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楼兰若停下脚步,回身望向楼孟月。 “谢谢……”望着楼兰若眼底的澄净,楼孟月的眼眸又一次温热了。 “不必客气。”楼兰若微微点了点头,再度转过身,迳自向屋内走去。 “别担心,你一点也不傻,更不人性,既然你说那本‘楼门穿越求生守则’到你那代都还保存完好,那么你爷爷女乃女乃跟爹娘定会知晓关于你的所有事,而我相信,只要是楼家人,都会尊重并祝福你做的每一个选择。” “嗯……”望着楼兰若的背影,楼孟月淡淡的笑了,笑得眼眸模糊得都快看不清他的灰衣。 她最近的泪腺也太发达了点,该不会是得了什么泪腺炎吧,在这时代,泪腺炎得用什么医呢? “楼孟月。” 正当楼孟月边胡思乱想边准备归家整理行李时,突然一个古板得不能再古板、好远又好近的嗓音在她身旁响起。 “嗯?”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啊? 听到这个嗓音,楼孟月下意识的定住脚步,但她还未及回身,便发现自己的脑际瞬间飘忽,眼前一片天旋地转,而身子,彻底轻飘飘…… 第十六章 一阵悠扬的笛声,将楼孟月由沉睡中唤醒。 醒来后的她,缓缓坐起身睁开双眸,在望清眼前如梦似幻的景物时,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因为她觉得自己似乎进到了一幅画中。 这幅画里,有山、有水,有飞花、有飘雪。 远山苍翠,却又仿佛近得听得到鸟鸣。细细的雪花无声由天空飘落,与由树上飘落下的花瓣,一瓣瓣飘至碧蓝如黛的水池中,也飘落到几只傲然挺立于池间的丹顶鹤身上…… “你醒了。” “你是?” 当耳畔有一回响起那似曾相识的古板、严肃,却又低沈磁性的嗓音,楼孟月才蓦地由恍惚中惊醒,缓缓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处,然后再望见眼前人时,彻底明了“仙风道骨”四字的真谛。 那是一名年约三十的男人,身材颀长挺拔,手持竹笛,一身雪白,衣袂飘飘,长长白发也飘飘,全身更笼在一圈若有似无的烟霞云雾中。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只要回我一句话即可。” 当男子又一次开口时,楼孟月霎时明了了他的身份。 老天,这位明明长得不赖,却有头到脚都透出一股古板气息的人,就是她先先先先先祖的那位仙人朋友—— 她看见神仙了?难不成她也要成仙了? 不行啊!眼下她还有重要的事要忙,若她真有仙缘,而他是想渡化她成仙,能不能晚点再渡啊? 咦,等等,他身后还有人! 当楼孟月在胡思乱想间,目光瞥及古板仙人身后那名静静坐在大石旁,气质独特,容颜绝美,且五官与气质都让她备感熟悉的女人,她更傻眼了。 天啊,这位该不会就是她的先先先先先祖吧?她也成仙了? 这到底时什么跟什么啊?这年头成仙的门坎会不会太低了啊? 不过这机会实在难得,她是不是该先跟她打声招呼?再怎么说她也是晚辈呢…… “回答我,楼孟月。” 真当楼孟月面无表情的人脑中小剧场疯狂跑动时,古板仙人点名她的古板嗓音又一次将她敲醒。 “请问您想要我回答您什么呢?” “虽崩玉如今并不在你手中,但确实已取得崩玉的你,究竟打算什么时候回到自己的时代去?” 听到古板仙人的话,楼孟月彻底愣了。 回到自己的时代去?确实已取得崩玉? “你不必现在就回答我,你有六个时辰可以考虑这个问题。”望着楼孟月微怔的神情,古板仙人淡淡说完这句话后,边准备转身离去。 但楼孟月却唤住了他—— “不必六个时辰,我现在就可以回答您。” 虽不明白为何这个古板仙人说她确实取得了崩玉,又为何要给她选择的机会,但楼孟月知道,她根本不需要六个时辰,因为早在令狐荪用那样的方式骗她吃了解药之时,她就做了选择,并且至今都不曾后悔,更不曾改变。 “我不回去,我要留下,留在这个没有网络、没有便利商店,到处都有让我难以忍受的骆驼臭味,却有着满头星星,有着坚韧胡杨树,更有他的时代。” “别跟我开玩笑。”听到这话,古板仙人缓缓眯起眼凝望着楼孟月虽有些朦胧,却异常澄净的眼眸。 “与我多代楼家人都有过接触的您,应该很清楚我说的不是玩笑话。”古板仙人的神情很是严肃,但早下定决心的楼孟月却丝毫没有畏惧。 “就算他早已忘了你,就算他已与其他女子成婚?” 古板仙人一个字一个字的问道,但说这话时,目光却悄悄瞟向一旁,瞪着那只当初故意弄塌屋顶,让令狐荪失忆,骗楼孟月出走,如今东窗事发,被以金线绑住尾巴倒吊,口中衔着崩玉,不断拼命挣扎却依然变不回小财神真身的小钱鼠。 “是的。就算他早已忘了我,就算他早与其他女子成婚,我还是要留下。” 尽避听到这样的话,楼孟月的心还是会痛,而且很痛、很痛,但再痛,她却还是想留下,留在这个可以与令狐荪呼吸着同一种空气,仰望同一片星空的地方。 在未来的某一天,当她想起他,心不会再痛时,她或许可以去看看,看看有着他与她,还有许多人共同努力后的定风关变成了什么模样,痛快赌一场…… “你输了。”沉吟了许久许久后,古板仙人突然说道。 这话虽然古怪,楼孟月却一听便知晓,这话并不是对她说的。 “我输了。”果然,古板仙人身后的女子在他开完口,便淡淡回答,恬静而绝美的小脸不因自己的挫败而有任何波动。 “所以你必须继续以魂魄之姿留在这里独自忍受孤寂,直到七百五十年后才能如愿投胎。” “我明白。” 听着这一段话,一旁的楼孟月又楞了。 由他们的对话听来,他们似乎拿每一名楼家子弟的去留打赌,并且她的先先先先先祖并非是以神仙之姿留在这里,而是以无法投胎的魂魄被古板仙人禁锢于此! 他们难道……并不是朋友? 若六百多年前,他们并不是朋友,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纠葛,竟不仅延续了这么长的时间,还波及几代楼家人,至今还让之一仙一鬼继续纠缠…… 在楼孟月脑子转得都快打结之时,古板仙人缓缓阖上了双眸,将手中笛子别在腰间后,飘然转身离去。 等等……他—— 望着那位古板仙人阖上双眸后,由轻皱的川字形眉心延伸到闭阖双眼眼角所形成的三角线,那睁眼时看不出来、独属于楼家人的明显特征,楼孟月彻底傻了,倏地转头看着同样闭着双眸,眉眼间虽不具备楼家人这个基本特征,但五官与楼家人相似度高到绝不会让人错认的女子,刹那间恍然大悟。 老天,这个古板仙人根本就不是她楼家一生未嫁,却生下一个父不详的男娃,得以让当时差点断了香火的楼家继续传承下去的先先先先先祖的朋友,而是楼家的祖祖祖祖祖爷爷,也就是那个父不详的“父”! 只是,这位古板仙人似乎没有发现楼家子孙就是他的子孙,也没有发现他们的眉眼特征根本就是遗传自他,更没发现她的先先先先先祖为了能够待在他身旁,要如何竭尽全力才能“输”给他。 虽她现在还弄不清当初那个令她楼家每个人都拥有“特殊机缘”的打赌故事究竟是真是假,实情又是如何,但她却知道,要她楼家人输,还一输输几百年,简直比登天还难啊! 嘘。 就在楼孟月不自觉出声之际,那名低着头跟在古板仙人身后的女子突然回头望了望她,眼眸中闪过一抹旁人看不出,只有楼家人才懂得楼氏耍千成功笑意。 “原来笨蛋当了神仙也还是笨蛋呢……” 望着那抹笑,楼孟月也笑了,笑得眼眸都模糊了。 看样子,她的先先先先先祖很幸福呢。纵使或许曾流过泪,纵使是以这样的方式待在一个笨蛋神仙身旁,但她,真的很幸福呢! 只不过,就她祖祖祖祖祖爷爷的笨蛋指数看来,要他发现他跟她先先先先先祖其实早就两情相悦,并且还是他们这群跟他一点也不像的子孙的老祖宗前,她楼家人还有得折腾…… 第十七章 秋风瑟瑟,大漠风沙扬;一匹骏马,一棵胡杨。 胡杨树孤挺在一片黄沙之中,坚韧如故;骏马为伴、背倚胡杨的男子,眼底萧瑟也如故。 回去半年多了,她开心吗?快乐吗?幸福吗?他十几岁时于蜃影中惊鸿一瞥,令他一时间那样心动,最终却选择淡笑遗忘的……他的月下美人。 那个蜃影,如梦似幻,蜃影中除去那令他连眼都忘了眨的倩影外,还有着许多他从不曾见过的事物,让他至今都依然怀疑,或许,那只是个梦。 生于大漠,虽曾离开,但骨子里只有黄沙魂的令狐荪从不曾想过,那被他玩笑似的当谈资取乐,最主要目的是让他在大漠中四处侦查不令人生疑的“月下美人”,有一天竟会活生生来到他的面前。 第一眼,他就认出了她。 完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当时血液几乎沸腾的自己,但他还是按捺住了那股冲动,告诉自己“又如何”? 毕竟二十七岁的他,早过了情窦初开、血气方刚的年纪,更深切明白,外在的皮相或许能让人一时心动,但这样的心动绝无法持续一生,况且,他布局多年,让定风关属于所以深受定风关之人的愿望,只差最后几小步就能实现了。 但既然相遇了,就看看是个怎样的人吧,毕竟他也确实好奇,为何他一生中见过多回的蜃影,唯独有她存在的蜃影是那样奇特,并且,茫茫人海中,他竟真遇见了她。 其实在未醒之前,他便悄悄由黄沙下以气助她,然后在她一张眼,一回眸,做出面对困境时的第一个反应,说出第一句话语时,心里笑开了花。 相当有意思的丫头,跟他过往所见的女子都不同,不仅反应快、懂算学、眼力好、耳力佳,虽明显心里头有些慌,可她慌得特别、慌得独立、慌得一点都不手忙脚乱,那自以为没人看得出,其实小脑袋瓜里一直天马行空胡思乱想的放空,看似沉静、冷淡、不食人间烟火,却会因不小心让心中所思口中流出,后知后觉发现时的可爱懊恼神态,更是妙趣横生。 知晓她没有去处,更为了想瞧瞧她能多有意思,他直接将她抟回了石村,将她丢在一群男人里,给了她一个绝对安全的室友,等着看她会有什么样有趣的反应,又能撑多久。 完全如同他意料中,她将柳叶当成了一名女子,那张因警戒而紧绷的淡漠小脸终于微微松了开,多夜不敢成眠而满是黑晕的双眸之下,疲惫也总算化了开。 而后,他看着她开始想方设法,勤奋又精打细算的,由那群早看惯柳叶美貌,因而也将与柳叶同样装扮的她视为少年的男人堆中一分一分的挣钱,再看着她顶着那张看似冷漠的小脸,在为弟兄们读写家书时,澄净眼眸中缓缓漾出的暖意与笑意。 他看着她好不容易在努力挣钱外偷得一点闲空,便若无其事的盯着石村弟兄们,尤其是交情特别好或者勾肩搭背的几个,面无表情的浮想联翩,最后,嘴角露出一抹自以为没人发现的可疑窃笑。 他看着她努力挣钱,也努力花钱,特别是不动声色的花在有需要的弟兄及市集商贩身上;他也看着她如何在这个她全然陌生这处游刃有余、傻里傻气、自娱自乐的自力更生;更看着她常望着太阳升起的地方,眼里流露出的一抹淡淡依恋,以及偶尔夜半惊醒,坐起后环顾四方,那在黑暗中无声流动的无助仓惶。 他不太特别关心她……表面上。因为他知晓她与人交往属于慢热型,在不熟前,她完全不习惯他人的无端热络,更因某种他至今不明了的原因,完全不接受无酬劳报偿的帮助。 所以他懒洋洋的远远看着她,放任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但一看出她有任何需要,他便不着痕迹的让东西出现在她四周,然后静静等她自己开口;当她眼底偶尔出现忐忑时,他便不着痕迹的出现在她附近闲晃,就如同他不着痕迹的让她睡房的窗对着他住的石屋,然后不着痕迹的在她夜半惊醒时,躺至石屋房顶上,让她望见。 她从不谈自己的事,他也从没问过,但由她偶尔月兑口而出的古怪只字词组,以及她没意识到时,面对某些本该属于他这代人理解范畴之外的事物的坦然与理所当然,再听着那些连他这当朝文武状元都不知晓的知识,及回想着那个蜃影中的奇特事物,他便隐隐意识到,她,或许来自于一个他无法想象的国度,而意外来到这个生活习惯,甚至文化、信仰都与她家乡有巨大差异之处的她,其实想回家,所以她一直悄悄留意着崩玉,极有可能便是她归家的关键。 他心疼她,心疼这样一个看起来独立,也确实拥有一身生存本能,却总认为自己冷漠、不体贴,并且一个人孤零零的二十二岁丫头。 所以他尽可能不动声色的陪伴着她、保护着她、逗着她玩,然后在她开始会主动靠近他,与他谈话神情愈来愈自然,甚至出现浅浅的喜怒哀乐时,偶尔会想:这样的丫头任性、撒起娇来,不知会是什么模样? 后来,他真的知道了,在领着她进定风关那夜,而在同时,他也明白自己彻底陷入了泥沼。 那一夜,其实是他故意算计好了,让她顶替柳叶伴着他进定风关,因为他一直知晓她心里头始终惦记着崩玉,只是苦无机会入关查探消息。 她的美本就无庸置疑,装扮过后以超凡月兑俗形象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她,他一点也不感到诧异,让他诧异的是,因受熏香影响而表现出真实自我的她,竟是那样的让人心动。 她就像只神秘的波斯猫,高傲又冷漠地走过所有觊觎、垂涎她的男人眼前,却坐在他腿上、腻在他怀里,顶着那张完美绝艳的小脸生他的气,只因他完全不具慧根的一路输到底,然后在终于忍无可忍之际,展现出他从不知晓的她又一项绝技……高明的赌技。 之后,她开始任性了。敢害她在众人面前几乎衣不蔽体,她就艳狠狠的加倍奉还;敢让她最好的朋友小柳难受,她便冷冰冰的痛哭那个被心魔纠缠已久的男人;最后更任性的在他什么都不曾说,她却什么都明白的情况下,让他用手彻底释放出她所有的柔媚与青涩,在他怀中任性娇啼…… 从那日后,这个外冷内热的丫头整个占满他的心,但他却任由她搬离石村,在派人暗中紧紧保护她时,依然维持着与她不远也不近的距离,因为他非常清楚,虽她待他已与对待他人有明显不同,但若想让这样的丫头向他撒娇,他还有得等。 果真,一切都如同他所计划,她虽不像过去在石村经常可以望见他,但当他出现在她跟前时,她的眼眸开始会微微发光,在他逗着她玩、与她聊着开时,她的嘴角会开始缓缓上扬,偶尔,她会说说自己的事,甚至在他靠着她假寐之时,她也没有慌张离开,而是靠着他,两人一同在午后温暖阳光中沉沉睡去。 曾经,他问过自己,这样做对她好吗? 或许在他的国度,他的大漠,他的定风关,他算得上是号人物,但他真的知晓,她的心底一直都不曾忘过“崩玉”,且她过去生活的环境与文化,与这个满是风沙的单调大漠截然不同,过去认识的人,更全是同她一般特殊且见识广博之流,自私又平凡的他,可以就这样无顾她的过去与未来,将她留在他身旁,让她陪着他在大漠中饮风餐露,让她永世见不着亲人吗? 就算心底万般矛盾,他却早克制不住自己的心,因为在连他都没有发现之时,他已开始暗中算计她。 他算计着该如何让她习惯他,如何让她依赖他;他算计着该如何让她恋上他,如何让她永远留在他身旁;甚至,明知她身受媚药之苦,他依然算计着如何让她先开口,在她将最宝贵的处子身给了他后,还依然不肯告诉她她便是他的月下美人的继续算计着,让她在忐忑不安中傻傻地任他疯狂拥抱,疯狂爱恋。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就像手中沙一样,留不住的,还是留不住。 望着不知何时不经意拾起,如今缓缓由指缝处漏下,掌心中愈来愈少的沙粒,令狐荪微一闭眼,笑了笑,只是笑容却那样苦涩。 在他以为大局已定,懂得了恋之蜜甜与妒之涩苦,更该明白他心意的她会永远留在他身旁时,她却走了,连句话都没有留给当时不知因何缘由彻底遗忘掉自己、也遗忘掉她,但在她走后却又记起所有的他。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碎一世美梦。 他知晓,终于取得崩玉的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回家,回到那个没有他也无所谓的、熟悉的、温暖的家。毕竟事实证明,他在她心底就算有些分量,但那分量再重,也重不过她对家乡的依恋。 真的如同蜃影一般,如梦如幻,转瞬成空…… 望着远处扬起的黄沙,令狐荪站起身跃上马背,朝那如同啸壁般的沙浪狂奔而去,任那狂卷的沙砾猛烈击打着他的脸、他的人,他那颗永远无法愈合的胆小的、怯懦的、梦碎的心。 如今他才恍然明白,由年少时看到的蜃影的那刻起,他便没有忘却过她,他的心便一直一直停留于年少时的痴傻,否则这十多年来,他怎会对身旁女子完全无动于衷,而眼眸只随月移…… 痛,真的好痛。 但够了,能够真真切切靠近她、拥有她近两年的时间,怎么平凡的他,也该知足了。真该知足了…… “荪老大!小楼、小楼出现在定风关了!” 当带着一身风沙与沧桑,自楼孟月离去后再不曾踏入定风关一步的令狐荪返回关外驻地,远远望见他身影、本就骑在马上的柳叶连忙奔向他,在风中呼喊着。 “看错人了。”与柳叶擦身而过,令狐荪头也没回的淡淡答道,由肩上开始将身上的重甲卸下,顺手扔落一旁。 “就算那名当初担任你们下注侍者的人看错,我也绝不会看错。”策马紧紧追在令狐荪身后,向来沈稳、严肃的云鸿眼底也有一抹焦急。 “好吧,她进关后做了些什么?”令狐荪示意身旁士兵将自己的马牵走后,继续卸着身上重甲。 “直接便进了天青赌坊,半天时间不到,已几乎将定风关半年的税收全赢走了。” “她一个人来?”令狐荪又问。 “不,她身旁跟有一个男人。” “是吗?那大概是来玩的,就让他们开心玩去,别打扰他们了。”随意挥了挥手,令狐荪边说边直接进了帐。 “荪将军!”怎么也没想到令狐荪的反应这样淡漠,云鸿锲而不舍的紧追入账。 “怎么?”模了两下衣箱后,令狐荪又走出了账。 “她虽然与你初次领她进关时类似的装扮,但可没坐那男人的大腿,更没搂那人的颈项,而且她由头到尾都心不在焉,更一脸忧心忡忡。” “是吗?我知道了。”令狐荪的回答依旧漫不经心且彻底敷衍。 望着这样的令狐荪,云鸿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他真的不明白,自楼孟月走后,虽什么话都没多说,却明显因情伤而憔悴,并在将定风关规划好后便几乎不再入关,只在边关晃荡的令狐荪,为何会对这个消息如此淡漠? 只要有长眼睛之人都看得出,令狐荪心中的月下美人,就是让他云鸿走出心魔的楼孟月。正因为此,所有担心令狐荪的石村弟兄,才会在明了他的痛彻心扉后,陪着他一起在边关晃荡,尽可能四处打探楼孟月的消息,只为他那份深深真真的执着。 如今,好不容易真的有楼孟月的消息了,他为何反倒不在乎了? “说那么多废话干嘛?纯粹浪费时间!”就在云鸿完全不明就里的仰天长叹之时,柳叶凉凉的嗓音由他身后传来。 “怎么了?”微微侧过头,云鸿皱眉望着方才明明跟他一样兴奋、开心、急切,此刻却如此慢条斯理的柳叶。 “你都没瞧见我才刚开口说了一个“小楼”,他就开始卸甲了吗?”瞥了云鸿一眼,柳叶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模样摇着头。 “卸甲?”望着令狐荪扔了一路的重甲,云鸿还是不太明白。 “你这个笨蛋,穿着那身重铠甲,马能跑得快吗?” 用手将云鸿的头转向定风关的方向,柳叶语气中有些不耐烦,眼中却全是笑跟泪,“要是不穿衣服可以再快些,我看他连那身轻装都可以不要!” 夕阳下,一匹浑身散出血色的汗血飞马,如烈火般,卷向定风关。 第十八章 好吧,如果认为他们耍了千,那么,就当他们耍千吧。尽避她的不知几代祖先心里肯定有深深的受辱感,但若这样才有可能见到令狐荪,他们只能暂时咬牙忍受这种完全不实的指挥与高度的人格污蔑。 双手被捆绑并高缚于头顶之上,双眼被布蒙住的楼孟月不断自我安慰着,也遥慰着如今大概跟她受到同样待遇的楼兰若。 才短短八个多月,定风关真的变好多呢,变得她都快认不出来了。只是,为什么当她为了不引起歹人警觉,悄悄暗中打探令狐荪的消息时,全部的人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又为什么,这回入关后,她一个石村弟兄也没看到? 是他出了什么事?还是在定风关已焕然一新后,他升官了,与他的妻儿同回京师? 他的妻儿…… 当这四个字在脑中浮现,楼孟月的心好似千针齐刺般的疼痛着,让她只能不断深呼吸,以平静自己依然满是爱恋的心。 也许现在还不行,但总有一天她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胆子不小啊,居然敢在我定风关里耍千?” 就在楼孟月轻咬着下唇不断为自己打气时,突然,一直静悄悄的屋外长廊传来一阵脚步声,而当推门声响起,她耳中也传来了一个懒洋洋的低沈嗓音,“哦,是个丫头。” 这嗓音……是他!真是他! 但他称她“丫头”?是因没认出她,还是他的记忆依旧没有恢复? 但无论如何,他还在定风关,并且真的来了,来到她面前了…… “我不必耍千,令狐将军。” 纵使心底百转千回,纵使在听到这恍若隔世的嗓音之时,眼眸已有些模糊,但她还是徐徐答道,然后在说话之时,感觉着全身蓦地轻热、轻颤着。 之所以为有这样的反应,是由于她尽避看不见,却感觉得到,似乎有一股古怪的炙热视线,不断在自己周身徘徊。 是她多心,还是他真的在看着她? 他又为什么要用这种灼热,又似乎带着点压抑怒意的目光看着她? “你当我傻了?不耍千能不到半天时间,几乎将我定风关半年税收全纳入口袋中?” 在那股不由自主、更无法控制的热烫与轻颤中,楼孟月听着令狐荪的声音离自己愈来愈近,最后,竟近到了耳畔。 “虽我不明了你究竟是用了何种方式,但你可知,在我定风关耍千,男者罚服永生劳役,女者罚送青楼?” “令狐将军,你听我……唔……” 闻着那股独属于令狐荪的熟悉男子气息,感觉着在自己颊边盘旋的温热,楼孟月一时竟有些恍惚了,但她还是努力凝聚心神,想将自己听得的消息告诉他,可她,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因为他竟猛地吻住她的唇,吻得那样深、那样重,吻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更吻得她脑际一片空白。 “是个绝品货色呢,小嘴,甜得跟蜜似的;皮肤,滑得跟丝似的;这小蛮腰,细得如同扶柳。更别提这里……” 当楼孟月终于可以呼吸时,她的耳畔再度响起那令人心悸的慵懒迷人嗓音,而他在说话之时,更出人意表的用粗糙手指来回抚弄着她被吻肿的红唇,大掌在她光果的腰际来回摩挲。 “丰满、挺翘得令人垂涎呢。” 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仅没有认出她,甚至根本就不记得她,可他竟这样放肆地对待一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女人,为什么? “你听我……”尽避完全不明白令狐荪为何如此古怪,身体更因他虽唐突、虽有一丝冷酷,她却那样熟悉的抚弄而战栗、滚烫,楼孟月是又一次启开红唇,急急想将事情告诉他。 只她这句话,依旧没机会说完。 因为在她开口之时,她的唇又被堵上了,而他这回的吻不仅比上一回更加激狂、放肆,更霸道得让她几乎晕眩。 他来回轻咬着她的唇瓣,更将舌尖整个伸入她口中,灵动且狂霸地挑弄她口中的每一个细胞,卷起她的舌尖与他疯狂交缠,用力吸吮着她口中所有的芳香蜜汁,吻得她整个人娇喘吁吁、天旋地转,真到她又一回透不过气时,才放开她。 “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有人预谋将我五马分尸,然后曝尸于黄沙这上这件事吧?”继续用手指抚弄着楼孟月被自己吻肿的红唇,令狐荪口中淡淡说道,心却在狂跳。 “你……知道了?”蓦地一愣,楼孟月缓缓抬起被蒙住双眼的小脸,轻哑着嗓音问道。 “我说,你们就不能换个花样吗?到我定风关耍千被捉获的,十个有八个都用这类籍口,好似要见上我一面有多难似的,让你们一个个都不得不出此下策,然后等着被逮获后来跟我通风报信。” 得到楼孟月肯定的回答后,令狐荪简直欣喜若狂,眼底原有的一丝丝怒意,瞬间全化为爱怜。 虽说他完全不明白这丫头为何没回家,却又假装自己回家,且八个多月来对他完全不闻不问,更与那名灰衣男子那样熟稔,但她这回,是为他来的呢。 虽然她似乎并不知道他已恢复了记忆,还称呼他那令人怎么听怎么不悦耳的“令狐将军”,但她真是担心他的安危才回来的呢…… 令狐荪因楼孟月的话欣喜若狂,楼孟月却因他的话目瞪口呆。 每个到定风关耍千被捉的都这样说? 但她说的是真的啊! 她是亲耳听到、见到,那帮人手中亮晃晃的刀剑更不是假,他绝不能掉以轻心! “你要相信我,我……” 这回,令狐荪依然没让她将话说完,便又将唇覆上了她的,更在专横的激吻她。 他为什么要这样?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的人? 就算他认定她跟那些在城里耍千的人一样无赖,但过往见着女子虽爱搂人家的腰、拍人家的,却又仅止于此,并且与他梦寐以求的女子成了亲的他,今日为何一反常态的这般玩弄着她,玩弄着对他对说根本就如同陌生女子的她? 不断挣扎、但完全逃离不开令狐荪公式的楼孟月,被她唯一熟悉的抚弄得浑身热烫、心跳加速,小脸上的神情愈来愈凄楚,却也愈来愈娇艳。 “倒是你,若让跟你一起耍千的家伙知道你被他之外的男人这么欺负着,又欺负得这样糟糕,他还会要你来耍千吗?” 仔细凝视着楼孟月削瘦小脸上所有的变化,令狐荪满意并沉醉于她嫣红双颊因他而染上的娇艳,又妒通着她因那名灰衣男子而生的凄楚。若不是她心有顾忌,向来在他怀中柔顺又撩人的她,小脸上绝不会出现如此明显的挣扎痕迹。 而一想及那名挺拔、淡漠但却尔雅,且他方才去探视他是,只扔了一句“去问小月”后,便露出莫测高深欠揍模样的灰衣男子,极有可能便是伴了她八个多月的伴侣,他说出口的话忍不住就带刺了。 “呃啊……什么?" 那股夹扎着酥麻与无助之感令楼孟月几乎要崩溃了,但她还是极力克制住心底痛意,别过脸去颤抖着唇角说道,“令狐将军,请你别这样……将军夫人……会难过的……” “哪位将军夫人?”望着楼孟月说出“夫人”二字时,那颤抖得不能再颤抖得唇角,令狐荪边爱怜地亲吻着她芳香的颈项边皱眉问道,因为他一点也不知道自己何时竟娶了妻。 “你的……夫人……木小姐。”不明白令狐荪为何要她回答这样显而易见的问题,但为了让他不要在胡闹下去,楼孟月还是咬牙回答,然后在自己颤抖得回答声中,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她确实是将军夫人,只是是李玉将军的夫人。”听到楼孟月的回答后,令狐荪心底最后一丝丝妒意,全化成了浓浓的心疼。 原来这丫头之所以假意离开,并不再出现在定风关方圆百里内,警示误会他讲迎娶木玉璞,为了不造成大家困扰,才会默默选择离开。 但她可知,木玉璞便是当初与他爹娘同在那辆马车上,被李胖子顺手丢弃却幸运遭人捡拾的小女婴,也就是抚养他长大成人的奉师娘之女,他的妹妹! 那是,他受同窗好友李玉将军所托,入关寻找因兄长欠下大笔赌债而被卖入青楼的木玉璞,他之所以会在看到木玉璞时那样惊诧、喜悦,是因为她的长相极似奉师娘,身上特征也与师娘自小与他说的一模一样,而他,为了这个奇迹,感动也感激上苍。 “什么……”听着令狐荪虽澄清,但只澄清了一半的话语,楼孟月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半响后,心整个酸了、疼了,连挣扎都不想再挣扎了。 他……是因为心爱的女子嫁与他人,才变成这样的吗? 她不知道,真不知道! 若她知道,她一定不会离去,一定会静静伴在他身边,陪他苦、陪他痛,陪他度过辗转难眠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望着楼孟月完全放弃挣扎的小脸再掩饰不住的心疼,以及那道缓缓滑落的泪河,令狐荪笑了,然后在满足得不能再满足得笑容中俯下头,轻轻柔柔吻住她的唇。 极少掉泪的她,竟心疼他到哭了,若他还不懂这如同泪玉般、埋藏了八个月的泪滴正代表这她对他的心意,更表示他相思了两百多个日子总算走到尽头,他活该到老都娶不着老婆! “你那个灰衣情郎挺爱惜你的啊。” 尽避明知楼孟月想拧了,令狐荪却坏心眼的不揭穿,只是缓缓由她的唇,温柔的吻至她的颈,再吻及她的肩。 他还想再多看一些她从不轻易表达,更不懂如何说出口的爱与恋,然后在最恰当的时机,给予她那份只属于她的永世幸福。 “他不是我的情郎……”放任令狐荪啄吻着自己柔女敕的颈项,楼孟月听着他揶揄似得话语,心中满是凄楚。 “你的意思是他没碰过你?”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令狐荪慢条斯理的坐至她身后的桌上,轻轻由身后搂住她,并将她拉至自己腿上,不断用大掌摩挲着她诱人的腰线与胸线,在她的身子因此而一阵轻颤后,柔柔吻住她的后肩。 “没有……” 当腰与后肩都因令狐荪的抚弄与亲吻而愈发热烫,楼孟月泪眼愁眉地不住呵着气,不自觉地轻轻倚着他,像过往被他拥抱时倚着他。 …… 终章 楼孟月几乎不敢相信镜中的女子是自己,因为那名女子真的如同他所说,好美,好娇,好婬媚。 而她知道,自己之所以这样美,只因她身在她索爱的男人怀中,只因她知道,这世间,只有他能让她如此动情也忘情。 她虽因他而动情、忘情、娇美至此,可他却早已忘了,忘了那个将她宠得如此柔媚的男子就是他! 他是她的唯一,但对他而言,如今任何一个女人在他怀中,他都会用那双眼眸那样深情的望着她。 她只是“任何一个女人”…… 一想及此,楼孟月的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洒落而下,一直不曾抗拒他的她,心痛欲裂的想由令狐荪身前挣扎着逃开,他的大掌又一次一次的将她搂回. “哭什么?又逃什么?”紧紧将第一回在自己怀中不顾一切、哭闹挣扎的楼孟月搂在身前,令狐荪笑了,笑得俊目都朦胧了。 “不要!不要了!我再也不要了……”情绪彻底崩溃,可怎么都逃离不开那个温暖怀抱的楼孟月痛哭失声的叫喊着。 “这种小事哭什么呢?不就是少个情郎吗?我当你的情郎不就得了。”亲吻了一下楼孟月的颊,知道时候已到,徐徐站起身。 “什么……”听到令狐荪的话,楼孟月含泪回头望着他。 他在说什么?他要当她的情郎? “反正我们男未娶女未嫁,不仅早已两情相悦,你更是由初夜那日起便被我宠得如此娇美,所以你我这般缠绵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你说是吧,我的月下美人,我的小楼。” 一手搂住楼孟月的腰,令狐荪将唇附至她的耳畔喁喁低语着。 “啊啊……”楼孟月的身子整个都酥了。 “你怎么……怎么……”他那几乎穿透灵魂,充满占有欲的霸道与炽热,令许久不曾欢爱的她微微疼痛着。但疼痛之中,那股被他彻彻底底拥有的充实与暧昧感,让她几乎说不出半句话,只能乖乖任他将她抱着,侧坐在他身上。 在楼孟月重新适应自己之后,令狐荪轻轻拥抱着她,恍若对待至宝般,一回又一回吻着她的眼、她的眉、她的唇,而被他彻底且深深占有、爱恋着的楼孟月,整个人陷入一阵既甜蜜幸福,却又半懵半懂的恍惚中。 他刚刚唤她“小楼”? 这是不是表示他记得她,完完全全记得她,所以方才他并不是将她当成“任何一个女人”的胡乱调戏,而是打由一进门就故意玩弄着她、拥抱着她?至于两情相悦、月下美人…… “是……我?”许久后,一直靠在令狐荪怀中不发一语的楼孟月才抬起小脸,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你。”望着楼孟月的眼眸,令狐荪笑着一回又一回轻啄着她的红唇。 “那木姑娘……”楼孟月期期艾艾又问。 “我师娘离散二十多年的女儿,我的妹妹。” “你一开始……就知道?” “我一开始就知道。” “你从那时开始……算计着我这傻丫头?救我时是,带我回石村也是?让我跟小柳同住,让我睡房的窗对着你的屋,让我顶替他陪你入关,让我自己开口要你抱我,让我吃木姑娘的醋,都是?” 面对着楼孟月一连串的领悟,令狐荪没有说话,只是含笑紧紧拥抱住她,拥抱住他一生一世的美梦。 “你这大骗子!大骗子……” 从没想过在最初的最初,令狐荪便用他最月复黑的心,以及如海的温柔,将她这个突破时空来到此地的黑户口紧紧保护住。感受着由他怀里传过来的那份浓情挚意,楼孟月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感觉到他听见她骂他骗子时,那微微僵硬的手臂,她故意别过脸去不看他,轻轻低喃着:“你可知,我再也回不去了……” 发现令狐荪在听到她这句话后,僵硬还微微发着抖,却依然紧扣在自己纤细果腰上的手臂,感觉着他那份因怜她而疚,却绝不放手的决心,楼孟月含泪笑了。 这个傻瓜,比她还傻的大傻瓜,竟真以为她在怪他呢! 想必在她什么都还搞不清楚的时候,他不知都内疚挣扎过多少回了,可尽避如此,他还是不肯放弃的继续算计她…… “但我曾经两次拥有选择的权利,而这两次,我都做了相同的决定。” 在那颤抖又坚决的手臂拥抱下,楼孟月抬起小脸吻住他的颊,双手紧搂住他的颈项,泪着也笑着,“所以我永远、永远都会待在有你的地方,永远、永远的烦着你。” 这傻汉子,他还不知道吗?正因他一直、一直这样温柔、执着,放任她做她想做的事、想走的路,站在她的身后,带着那抹慵懒迷人的笑望着她,放任着她,守护着她,才会让她在不知不觉中相信着他、依赖着他,为他倾心、为他着迷,甚至愿为了他放弃所有。 “你若不想被我烦可得早点说,否则……啊呀!” “否则怎么样?” “你……”望着镜中令狐荪眼中那恍若要将她生吞活剥的赤果,以及他故意要让她看清他们结合所有过程的举动,楼孟月羞的再说不出话来,微启的红唇抖得那样可人,神情那样娇媚。 “我如何了?” “啊啊……令狐……” “你别这么……欺负人……” 听着楼孟月那声又甜又媚的娇啼,搂着她柔若无骨的玲珑娇躯,望着她不断款摆的撩人身姿,绝美小脸上撒娇的媚态,令狐荪不再克制自己了。 “就欺负你,只欺负你一个。” 他紧搂住她的柳腰,望着她的眼眸愈来愈迷离,神情越来愈动人,柳腰款摆更是妖娆…… 或许是她的神情着实太靡丽,或许是她的反应着实太妖娆,这个夜,楼孟月被令狐荪咱屋里的各个角落不断的宠爱着、啼呼着、高潮着,直到他由她身后又一回的释放,造成了她的短暂昏厥,他才意识到自己今夜的忘情与孟浪。 “你这傻丫头,弄疼你了吧?”望着被自己爱怜得几乎连搂他颈项都没有力气的楼孟月,令狐荪自责又心疼地将她抱往榻上,抱躺在自己怀中。 “你才是傻汉子……”将头埋在令狐荪坚实的怀抱中,经历了无限欢愉的楼孟月疲惫至极地喃喃低语着,“我是疼还是……你会分辨不出来吗?” “那自是分辨得出来。”望着被自己灌溉得艳美如花的那张小脸,令狐荪笑得那样畅快。 灭去房内灯火,在两人身上覆上暖被后,他搂着楼孟月的腰,缓缓阖上眼眸。 令狐荪的眼才刚合上,又听到身前传来一个睡意浓重的喃喃…… “真搞不懂他蜃影中看到的究竟是怎样的我,居然能让他傻了十多年。真没看错人吗……” 听着半梦半醒的楼孟月又不自觉的自语喃喃,令狐荪望着屋顶笑而不语。 他相信,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知道在他的蜃影中,当她望见那把向她亮出的小刀时,她看似淡然其实万般无奈的神态有多可爱;也会知道,当她被那把小刀抵住后腰而无一人援助时,她口唇翻动暗自背诵“鸡兔同笼”心法以稳定心神,并从容行事的模样有多惹人爱怜;更会知道,尽避才刚受那样的劫难,但当她走出一间古怪的屋子,牵着一辆古怪的车,驻足仰头望月时,她恬静的侧颜及迷离的眼眸又有多么美…… “明明把房顶也弄塌了,贱招也使了,她居然还能嫁到这个能让她一辈子衣食无忧的金龟婿?不公……太不公平了!哪有得罪了我小财神还能赚那么大的,这样我小财神的脸要往哪里摆……不行,我非得好好想个法子,让她知道我的厉害!嗯,要怎么样才能让她穷到鬼哭神嚎、欲哭无泪呢……啊,对了,投胎!投胎成她的孩子,这样一来不仅能吃死她、喝死她、花死她,让她一辈子再也翻不了身,更能给那个老爱坏我好事的护短笨蛋笛仙点颜色瞧瞧……哇哈哈,我真是太聪明了啦!” 一座周边镶满金色“财”字的大圆铜镜前,脑袋上戴着那顶两端缀着小金元宝财神帽的小财神,望着镜中幸福甜睡着的楼孟月,得意地上蹦下跳,完全没有发现,他口中那个老爱坏他好事的护短笨蛋笛仙,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用一种看“已够傻的孩子究竟还能傻到什么地步”的目光望着他。 这小傻财神真是死活都不会明白,不管他如何让楼孟月存不了钱,她这一世还是会因贵人相助,一辈子衣食无缺…… 全书完 爱你一世 苏打 二零一四,新朋友老朋友们,新春快乐。 来,新朋友喊个“右”,老朋友喊个“在”! 老实说,苏宅姨真不知道喊“右”的还有没有,而喊“在”的,又剩几个。毕竟这书市一年不比一年,尽避作者们依旧埋头努力,但终究情势比人强,我常去的租书店倒的倒、关的关,勉强支撑着的,门内也只剩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大龄读者,而我相当希望,这几间老店能够再多撑几年,至少,不要让我自小许下的“就算视茫茫、发苍苍时,依然要拿着放大镜继续看漫画”的愿望落空。 人老了,就喜欢怀旧,这是非常自然的事,更何况苏宅姨第一本出版的《魔王口中的呛樱桃》实在二零零四年,也就是说,苏宅姨及“红樱桃系列”在二零一四年嗖将将好是十周年,所以这个时候来怀个旧,绝对是理所当然且非常道德的事。 十年是个什么概念? 出生的婴儿变成了小学五年级,小学五年级的变成了大学三年级,又或者是,每年存十万现金会有一百万,家里的老大同电饭锅迈入了第四个十年,又或者是,红樱桃系列由一号变一千多号。 当然,我绝对不允许有人提醒我我的年龄也加了十岁,所以那些自己在加年纪的朋友,们快收回你们的错误联想,因为苏宅姨由很多很多年前开始,就跟着谭校长一样是永远的二十五岁。 十年,不容易啊,有很多事物看似没啥变化,很多事物的变化却超乎想象。但无论四那种变化都不容易,更何况“变”本就是世间常态,能睁大着眼在世间流动中体会、感受一切的变,其实也是一种幸福。 但我想,无论如何变,我对拿着放大镜继续看漫画的执着,以及继续写作的执着都不改变,因为有些人、有些事,就是值得我们一生执着。 所以二零一四年,大家就应应景的一起来对喜爱的人、喜爱的事,大声说句“爱你一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