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寝嫩妻》 楔子 偌大的御花园,在慕容沉雁眼中不过如此,他甚至觉得不如自家的园子。 园林之美,在于独特,置身在这大而无当的地方,看着千篇一律的园艺,不由让人有些乏味,虽然,这里极尽华丽。 慕容沉雁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公子,前边有个观景亭,您身子若不适,可到那儿歇歇。”引路的小太监见状,在一旁道。 慕容沉雁微笑,点了点头。 世人都认为,他纤美如女子,身体一定不太好,但其实他自幼就跟着将军府的人习武,千军万马之中能取上将首级,哪里怕走这点路呢? 不过他的确常常装病,因为,时时有七大姑八大姨来烦他。 比如今天吧,本来高高兴兴陪着娘亲进宫给太皇太后请安,一群诰命夫人坐在一起,又开始拿他消遣。 沉雁啊,你的名字像女孩子那么好听,没想到人也长得像女孩子这么漂亮! 沉雁啊,订亲了没有?别怕别怕,要是相不着媳妇,姨母替你张罗。 沉雁啊,听说你整天闲在家里,身为男儿,好歹也要到朝中找份差事做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弄得他连喝茶的心情都没有了,于是他暗自向娘亲使了个眼色,便假装头有点晕,溜到御花园来了。 天底下最难缠的,便是这些上了年纪的女人,不论是当朝诰命还是乡野村妇,全都一个德性,聊起家长里短来,鸡能飞狗能跳。且她们通常有两个爱好,第一,数落夫家的是非,第二,替人家的儿女作媒。 在慕容沉雁眼里,她们堪比魑魅魍魉,令他避之而不及。 “呜呜呜……” 一路前行,忽然,他听到一阵哭泣声。 慕容沉雁举目一望,只见一名小爆女蹲在树荫下,泪珠儿直落,看起来可怜极了,不知是受了什么委屈。 “哟,这不是永安公主身边的小绿儿吗?”随行小太监也看见了,连忙上前道:“被谁欺负了?别在这儿哭啊!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小爆女抬起头,看到慕容沉雁,不由愣了愣,自知失仪,她怯怯地站起身子,行了个礼。 “原来是公主身边的小泵姑,”慕容沉雁笑道:“在下不过一介庶民,不必拘礼。” “瞧公子您说的,您父亲是朝中重臣,母亲是一品诰命,哪能在您面前唐突啊。”小太监连忙道。 “小泵姑,到底有什么为难之处,说来给在下听听,说不定在下能帮上忙呢。”慕容沉雁对小泵娘向来和善,所以小泵娘们向来也喜欢他。 “公主嫌弃奴婢沏的茶不好……”小绿儿抽泣地道。 “咦,平常不都是妳为公主沏茶的吗?也没说哪儿不好啊!”小太监奇怪道:“怎么偏偏今儿不成了?” “公主……”小绿儿忽然犹豫起来,好似在琢磨着该怎么说才好,“最近心情不太好……” 她这么一说,大家都心知肚明。 据闻永安公主翟无双自幼暗恋将军府的公子曹承风,昭皇翟无忌有意将皇妹下嫁给曹承风,也请命过太皇太后,旨都快拟好了,曹承风却推说母亲身体不适,要到寺里清修一年,为家人祈福,摆明就是婉拒了这门亲事。 消息一传开,整个京中都议论纷纷,永安公主大失颜面,终日病恹恹的,足不出宫,现下会嫌弃小爆女泡的茶不够顺口,也是情有可原。 “公主还病着吗?”慕容沉雁忽然问道。 说来,这位永安公主与他也颇有些渊源,更何况曹承风是他的表哥,无论如何,他觉得自己应该关切一二。 “公主今日好些了,终于肯出来走走,方才累了,就在那边的亭子歇着呢。”小绿儿向不远处轻轻一指。 慕容沉雁顺着望过去,那是小太监建议他也去歇歇的亭子吗?呵呵,真的好巧。 “说来在下也渴了,小泵姑,妳为公主沏茶的时候,能否也替在下沏一杯?” “当然可以。”小绿儿瞅着他的俊颜,哪里舍得拒绝,“只是……奴婢被公主训斥了几次,也不知该泡什么茶了。” “这个无妨,在下教妳。”慕容沉雁神秘一笑,附在她耳畔说了几句话。 小绿儿初时表情迷惑,随即恍然大悟一般,连忙点头忙活去了。 “公子对小绿儿说了什么?”小太监好奇问道。 “公公,请引路吧。”慕容沉雁只是端着温和笑意,并未回答。 小太监按下心头疑问,照着他的意思,将他带到观景阁。 阁中,一名宫装丽人正凭栏远眺,眉心微蹙,平素刁蛮明艳之气因为失意而淡敛了不少,彷佛牡丹失去了水分一般,略微的憔悴让人看了心疼。 几年未见,永安公主翟无双依旧是慕容沉雁记忆中的模样,只是,她应该对他全无印象了吧? 慕容沉雁在台阶下站定,等着小太监去通传。 “启禀公主,这是慕容公子,今日他进宫给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命奴才领他到御花园逛逛,碰巧走到这儿,特意来拜见公主。”小太监上前道。 翟无双仍在恍神,目光淡淡地扫过台阶之下,彷佛看了慕容沉雁一眼,又彷佛什么也没有看见,她的大眼睛里没有神采,如同失明一般。 “慕容公子……”她喃喃道:“哪一个慕容公子?” “礼部尚书慕容渊大人家的公子。”小太监顿了顿又道:“与将军府是表亲。” “表亲?”翟无双忽地双眸一亮,整个人就像活过来了一般,冲着慕容沉雁猛打量,“远亲还是近亲啊?” “回公主的话,将军夫人是草民的姨母。”慕容沉雁答道。 “那么……你是承风哥哥的亲表弟喽?”她这失魂者瞬间恢复了记忆,“对了,我听说过,将军夫人的妹妹是昭国第一美人,就是你的母亲?” “世人对家母过赞了。”慕容沉雁笑道。 “公子生得如此俊秀,想来传言也不虚。”翟无双对他殷勤起来,“来,快来坐下,一起喝杯茶吧。” 她的性子向来大剌剌的,再加上公主的身分尊贵,一直也骄纵得很,对于一些繁文缛节倒不太在意,便这样直白无拘束地跟他说起话来。 “公主,茶沏好了。”小绿儿这时也回来了,捧着托盘怯怯走进阁中,细声道。 “妳这次的茶若再沏得不对胃口,就不必在我跟前伺候了。”翟无双冷冷说道。 她从来不会如此为难一个宫人,但近日被损了颜面,实在心绪不宁,偏偏这小丫头在这当口行事马虎,让她觉得不吓唬对方一下,世上就更无人把她这个公主放在眼里了。 “奴婢这次沏的是倾城茶……”小绿儿全身都在打颤。 “倾城茶?”翟无双不由侧目一看,“是什么东西?” “传言是我朝第一美人贺兰夫人自创的茶,喝了能美颜养心。”小绿儿怯怯地答道。 “贺兰夫人?”翟无双恍悟,看向慕容沉雁,“不就是公子的母亲吗?” “正是。”慕容沉雁微笑。 “小绿儿,妳若胡乱沏了一壶茶却打着贺兰夫人的名号,就算我能饶妳,眼前这位慕容公子也断不会原谅妳。”翟无双扬声警告道。 不论怎样,她都不能在慕容沉雁这个客人面前再丢了面子。 “不错,这正是家母所创之茶,以芽尖绿茶为底,加以蔷薇、莲子、枸杞、桂圆四味,再调入蜂蜜。”慕容沉雁托起茶盅,轻轻饮了一口,“正是这个味道。” “哦?”翟无双难掩诧异,“想不到我跟前一个小小的宫女,也懂得沏泡公子家的秘制之茶。” “要不怎么说公主跟前的人就是能干呢?”慕容沉雁趁机吹捧道:“草民喝来,倒比家母泡的更味道醇美呢。” “是吗?”翟无双不由转怒为笑,“公子肯定在逗我呢。” 她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人,生气容易,开心也很容易,慕容沉雁望着她重绽明媚花颜,心下觉得今天撒的这个小谎也算值了。 从前,她不认识他,今后,她可能也会忘了他是谁,但就算仅这片刻的相遇,能在这风轻日朗的地方,相对饮一杯清茶,他的心也足够欢喜了。 第一章 第一章 翟无双步入暖阁,阁中点着橙花制的薰香,就算冬天也能让四周空气如春夏一般清新,那是皇祖母最喜欢的味道,接着她听到断断续续的谈话声从帘帐内传来,这时正是贵妃有琴南前来请安的时辰。 有琴南是皇兄的至爱,为了她,皇兄不惜废掉前任皇后曹丽华,只为了立有琴南之子为太子。曹丽华身后有将军府撑腰,此举差点儿掀起一番腥风血雨,幸好最后有惊无险,曹丽华最终被迫让出凤印,带发清修去了。如今这后宫之中已是有琴南的天下,每天早晨,她会到这暖阁来,向太皇太后禀呈宫中事宜。 “贵妃,皇帝一直想封你为后,为何你却屡屡推辞?”太皇太后问道。 “曹皇后刚废不久,曹将军仍在气头上,臣妾虽代掌凤印,却觉得这个时候不宜再给曹家难堪。若能从此太平,臣妾当不当皇后又有何关系?”有琴南答道。 “还是你识大体,不像无双那孩子……”太皇太后忽然叹气道:“这次能顺利废后,亏得曹承风劝服父亲收兵,就算他婉拒了与无双的婚事,好歹也是立下大功的人,无双摆出这脸色,弄得朝野上下都知道她不高兴,这让曹承风如何下得了台?” “公主还是孩子,闹闹小性子也情有可原,曹公子一向大度,怎会介怀?”有琴南笑道。 翟无双立在帘外,着实不知该不该走进去。 按理说,皇祖母应该早知道她来了,方才不是叫宫人通传过了吗?可却偏偏让她听到这一番对话,是皇祖母存心的吧? 众人皆知她脾气很大,有些话不好当着她的面说,私下提醒也唯有如此了。 其实,她关在寝宫里哭了几天,火气也渐渐消了,此刻倒是心如止水,只不过她从小到大没受过如此打击,精神有点恍忽,才像是大病了一场似的。 “哟,无双啊,什么时候来的?也不吭一声。”太皇太后忽然抬眸道。 “公主来了,”有琴南笑着起身让座,“正巧了,方才宫人端了些点心来,都是你平素爱吃的。” 翟无双走了进去,默默坐下,意兴阑珊地拈起一块豌豆黄塞进嘴里轻嚼,也尝不出什么味道,只觉得舌根发苦。 太皇太后与有琴南避开了方才的话题,开始谈论宫中的事务,她便百无聊赖的在一旁听着。 “六品女官刘玉婵不日便要告老出宫了,”有琴南道:“她所掌司媒一职,该由何人代任呢?” “司媒一职,本应由宫中德高望重的女官掌任,虽不及司衣、司珍、司膳、司辰等职那般繁忙,可关系到替皇室宗亲、重臣子女牵媒引线之务,可谓职责重大。”太皇太后道:“刘司媒这一走,倒不知由何人继任才合适了。” “此人得熟悉王侯朝臣诸家子女的禀性,又得生有一张作媒巧嘴,倒还不是一般女官能为的。”有琴南亦为难道。 “哀家倒有一个想法。”太皇太后忽然神秘一笑,“只是怕说出来,贵妃会觉得太过荒唐。” “太皇太后但说无妨。”有琴南倾听道。 “礼部尚书慕容渊的夫人贺兰静娴,你可知道?”太皇太后问。 “自然知道,”有琴南笑答,“贺兰夫人可是传说中的昭国第一美人呢。” “她有位公子,名唤慕容沉雁……” 慕容沉雁?翟无双霎时来了精神,竖起耳朵。 是那天在御花园里与她一块儿饮茶的贵公子?呵,她记得他叫什么沉雁来着,当时她心下还暗笑,一个男子怎么叫这种名字,沉鱼落雁吗? 不过,他着实有趣,那天与他一番闲谈,倒让她舒怀不少,她也不介意日后再碰到他,更别说他还是承风哥哥的表弟。 “贺兰夫人与将军夫人是亲姊妹。”太皇太后道:“那日她进宫来给哀家请安,求哀家给她儿子在朝中谋一个差事,不必高官厚位,只求让儿子有个稳定的官职,不再游手好闲即可。” “贺兰夫人既然与将军夫人是亲姊妹,这个面子肯定要给的。”有琴南点头,“咱们亏欠将军府太多,何吝区区一个职位?” “这司媒一职,就让慕容沉雁掌任,如何?”太皇太后石破天惊地道。 “什么?!”有琴南一怔。 “什么?!”一旁的翟无双亦双眼一瞪。 “就知道你们会吃惊。”太皇太后呵呵笑道:“司媒一职,倒不拘泥于女官执掌,哀家便想着不如外派出去,反正司媒嘛,要走访王侯朝臣诸家,若由宫中女官担任,有时候倒不太方便。” “可是……让慕容沉雁来当?”翟无双忍不住道:“他懂吗?” “你认识他?”太皇太后挑眉侧目道。 “有一面之缘。”翟无双道:“他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会作媒吗?别乱点了鸳鸯谱。” “就因为他是个干干净净的小伙子,出入内宫也方便,哀家才想着让他来担当。那日哀家细心观察,发现朝中诰命夫人都很喜欢他,你一言我一语围着烦他,他倒好脾气,笑咪咪的把一群女人哄得心花怒放,就冲着这一点,哀家觉得他有作媒的潜质。” “这哪儿跟哪儿啊!”翟无双忍不住低嚷。 “作媒头一条,就是要细心、耐心,懂得如何安抚这些婆婆妈妈。”太皇太后道:“这些女人一辈子的心都操在儿女身上,给她们儿女说媒,就等于给她们自己说媒,要说通她们可没那么容易,当初刘司媒都被气哭过好几次。索性咱们就找个漂亮男子来,看她们还会不会刁难。” “太皇太后所言甚是,”有琴南亦笑道:“臣妾赞同。” 翟无双没再说什么,这后宫事务本不该她来插嘴,也轮不到她管,不过今天她却来了兴致。 她当然不是对司媒一职感兴趣,事实上,也不是对慕容沉雁感兴趣。 她只是想到,慕容沉雁是曹承风的表弟,将来他若做了司媒,必会经常出入宫闱,或许会给她多带来一点关于曹承风的消息。 一想到这个,她便没来由的高兴起来。呵,本以为心已死,终究还是做不到心如止水。 穿过这片枫林,便是一线馆,取千里姻缘一线牵之意,为历任司媒的职所。 司媒是昭国特有的官职,本来皇室宗亲的婚事应由昭皇指赐,但先帝觉得过于干预反倒不好,便设置司媒一职,顺便也替朝中文武百官的子女牵媒引线。经年日久,司媒虽官品不高,倒也成了朝中上下争相巴结的人物,每年答谢的媒钱抵得上宰相的年俸了。 看来,皇祖母是觉得亏欠了将军府,这才舍得把司媒一职给了慕容沉雁那小子。翟无双边走边想。 “公主,咱们是去看慕容大人吗?”随侍的宫婢小绿儿满心喜悦地问道。 “对啊,去看你的大恩人。”翟无双瞧了她一眼。 “公主这是哪里的话,慕容大人怎么成奴婢的恩人了?”小绿儿有点心虚。 “你那日沏的倾城茶不过如此,倒是得了慕容大人的赞美我才饶过你。”翟无双轻哼,“他不是你的大恩人是什么?” “这说明慕容大人心地仁善,他如今做了司媒,定会替朝中多成全几对好姻缘,断不会像前任刘司媒那般,只顾收媒钱,乱点鸳鸯谱。”小绿儿道。 “走着瞧吧。” 这小子心地善良?她早打听过了,慕容沉雁从小就调皮得很,不爱读书爱玩闹,长大了也不考功名,成天在烟花柳巷混迹,名声很不好。若非贺兰夫人为他求得官职,他还不知道在哪个名妓的床上醉生梦死呢。 “公主,你听,有笛声。”小绿儿忽然道:“想必是慕容大人在吹笛吧。奴婢听闻,他吹得一手好笛。” 翟无双停下脚步,只觉得笛声的确悠扬,不同于宫中雅乐的绮丽,倒有几分乡野清新之感,看来确实出于慕容沉雁之口。 不过,那笛声不似从一线馆里传出来,倒像来自于风过的叶间,在冬日暖阳的挥洒之下,随着树叶的影子斑斑驳驳落下来…… 翟无双抬起头,就见一株参天古木的枝干上,逍遥半躺着一抹人影,对方身着一袭青袍,像菟丝一般与树枝垂绺缠绕,如同画影,果然是慕容沉雁。 笛声渐止,他亦看见了她。 “慕容大人好雅兴,”翟无双轻嘲道:“不在馆内忙公务,倒跑到这里逍遥。” “参见公主。”慕容沉雁轻轻一跃,落到她面前,微微笑道。 她本以为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他会栽个大跟头呢,看来他从小就是个爱爬树胡闹的孩子,传闻真没错。 “公主也知道,司媒一职闲时真闲,忙时紧忙,下官今日实在是无事可做,才想着出来透透气。” “宫里一定很闷吧?比不得慕容大人平时出入的地方热闹。”翟无双暗讽道。 “平时出入的地方?”慕容沉雁笑意更浓,“是指风月之所吗?” 这小子倒是坦白爽快,说话一点也不拐弯抹角。 “本公主颇感好奇,大人既是名门之后,为何不学先祖刻苦读书,求取功名?”她又笑道:“白白浪费了大好前程。” “就是从小看腻了父亲用功刻苦,深觉为官不易……”慕容沉雁道:“不想走他的老路。” 这样的回答倒是新鲜,她生平还是第一次听闻。 “可是身为男儿,总该有所作为才是。”翟无双辩道。 “现在下官便是开始作为了,”他道:“这司媒一职还算有趣,若换了别的职位,或许在下也不会领太皇太后的恩典。” 呵,好狂妄的口气,还不如说司媒一职也算美差,能让他偷懒取巧。 第二章 “司媒一职,责任重大,这媒若作得不好,不但会惹来怨恨,还会惹祸上身,”翟无双眨眨眼,“慕容大人,你可得小心哟。” “实不相瞒,下官在家中闲来无事,也曾作过几桩媒。”他忽然道。 “哦?”她被挑起了兴趣,“说来听听。” “比如,把我的丫鬟嫁给了隔壁尚书家的表亲为妾,还让将军府的管家娶了我那守寡的女乃娘。”慕容沉雁得意扬扬地道。 “这也算作媒吗?”翟无双满脸不屑。 “公主不要看这媒虽小,里边的学问跟皇室宗亲结亲可是一样的,”他轻啧一声,摇摇头道:“说来很复杂,下官就不一一赘述了。” “既然大人如此本事,眼下便有一桩极为难办的姻缘,要请大人操心了。”她不怀好意地笑道:“本公主刚打皇祖母那儿过来,皇祖母颁了一道口谕。” “下官领旨。”慕容沉雁当即跪下道。 “靖江侯家的公子翟思策已至婚配年纪,特令司媒替他挑选朝中五品以上官员之女为妻。”翟无双转达道。 “翟思策……”他的眉心似乎凝了凝,呢喃道。 “怎么,大人认识?”她好奇道。 “数面之缘,一起喝过几杯酒。”慕容沉雁简要的说。 “既然认识,想必大人知道我那堂兄的喜好,”翟无双道:“方才听皇祖母数了数,朝中与之匹配的官员之女共有五人,其中又以工部侍郎闵大人的千金相貌最为出众。” “闵家千金?”他的表情更加微妙,“哦,的确……相貌是匹配的。” “我这堂兄眼光可高着呢,大人替他作媒,须得当心。”她目光贼兮兮地直打转,“我与堂兄也算熟络,他的婚事,我这个做堂妹的可不能不管,这样吧,这几日我便与大人一同为堂兄张罗,如何?” “怎么这种小事也要劳烦公主?”慕容沉雁一怔。 “反正闲着无聊。”翟无双努努嘴,“从前瞧着别人作媒好玩,本公主也想当一回红娘。” 她的确无聊,自从曹承风拒绝了与她的婚事之后,她简直无聊透了。从前还可以找个借口与曹承风饮茶对弈,现下对方为了避她到铁槛寺清修去了,连一面都见不上。 听闻慕容沉雁与曹承风表兄弟手足之情深厚,每月必有几天会聚在一起,翟无双私心想着,这样跟着慕容沉雁,或许她还能碰到朝思暮想的人…… “公主之命,微臣不敢不听。”慕容沉雁笑道,一双眸子阒黑深邃,似能一眼看进她的内心,“不过,公主放心。” “放什么心?”翟无双一怔。 “就算公主不帮着作媒,微臣闲来也可以带公主到铁槛寺转转。” “什么?”她霎时双颊绯红,竭力装傻,“本公主……为什么要去铁槛寺……转转?” “微臣的表哥在那里清修,公主不想见他吗?”慕容沉雁挑眉问道。 “本公主哪里、哪里想见他了?”翟无双又羞又急,“你哪只眼晴瞧见本公主想见他了?你造谣!” “哦,那是微臣误会了,还请公主恕罪。”他一脸坏笑,俯身施礼道。 “慕容司媒,本公主好心帮你,也是为了我堂兄的终身大事,”翟无双清咳两声,故作镇定,“你少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小心我砍掉你的脑袋!” “微臣再不敢胡言妄语了。”慕容沉雁话虽如此,表情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害怕,反倒挂着看好戏的浅笑,“公主能帮助微臣处理公务,真是微臣之万幸。” “那明儿咱们就先到几位候选千金家里去转转吧,瞧瞧她们的样貌品性。”翟无双道:“本公主很少到别人家里做客,怕吓着她们,不如……暂时扮做你的书僮,如何?” “随公主喜欢。”他全无异议,遵命道。 他这般顺从,她倒有些狐疑起来,总觉得他在暗中打什么主意,或者嘲笑她。其实,她的目的这么明显,谁会不明白呢?她堂堂公主,何曾为了别人的婚事操过心,更别提纡尊降贵冒充什么书僮了。 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那个人。 而那个人的名字,是此刻她和慕容沉雁心照不宣的秘密。 翟无双将头发束成一个圆髻,身着青衣,看起来真的就像是个俊俏的小书僮,慕容沉雁对她看了又看,憋着满肚子坏笑,气得她白了他好几眼。 依昨日约好的,他们去拜访几名候选千金,翟无双对工部侍郎家的闵秋碧最感兴趣,提出头一个去闵家。但慕容沉雁却推三阻四,故意让车夫走错路,绕了一个大弯子,彷佛很不愿意去,这不得不让她起疑。 直到快到晌午,马车才停在闵府门前,翟无双终于见到了久闻大名的闵千金。 若说五位千金之中,够格嫁给皇室宗亲的,也只有这位闵小姐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暂且不论,单就相貌而言,虽不算倾国之色,也是秀雅端丽,世间少有。 此刻,闵秋碧正在焚香,她将花果般清甜的香料轻轻置入炉中,微火燃起,再盖上镂金的风罩子,轻雅的动作,让翟无双看了不禁暗自赞叹,原来焚香这么无聊的小事,也能做得这么唯美。 “慕容大人觉得这香味如何?”闵秋碧转身问道。 “像是有佛手柑的味道。”慕容沉雁轻嗅道。 “不错啊,鼻子挺灵。”她微微一笑,“听闻贺兰夫人喜欢这种柑橘类的清香,想来,也会喜欢我这焚香的手艺。” “我母亲喜欢蔷薇花香,不过,太皇太后倒中意这佛手柑的味道。闵小姐若成为皇室宗亲的儿媳,将来自然有机会面见太皇太后。”他答道。 “你就这么希望我成为靖江侯的儿媳?”闵秋碧瞥了他一眼,“沉雁,我若嫁了,咱们就再不能如此品茗谈天了。” 他们俩……原来认识吗?翟无双一怔。 难怪他不想到这儿来,若他俩交情匪浅,这倒解释得通了,瞧着闵秋碧那暗送秋波的模样,若说他俩之间有什么暧昧情愫,倒也不稀奇。 “沉雁,咱们单独说一会儿话吧,”闵秋碧瞧了瞧翟无双,“你这书僮,让他暂时到外面伺候去。” “有什么话就大方地说吧,”慕容沉雁却笑道:“把书僮支走,好像真有什么见不得人似的。” 闵秋碧抿了抿唇,彷佛有些气恼他不解风情,却无可奈何。 “听闻此次候选千金不少,我未必有此荣幸,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吧。”闵秋碧道。 “闵小姐何必自谦,论才论貌,其他候选千金哪能与你相比,”他道:“靖江侯府,对你也最为中意。” “他们中意我,怎么不问问我是否乐意?”闵秋碧傲慢回道:“我爹虽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但好歹是朝中重臣,总不能逼我嫁了吧?” “靖江侯公子哪里不好?将来世袭了爵位,闵小姐便是堂堂的公侯夫人。”慕容沉雁挑眉。 “他长得难看。”她却道。 难看?翟无双一怔,还是生平头一次听人这样形容她堂兄。 “靖江侯公子就算不是貌比潘安,也算相貌堂堂,闵小姐你也太挑剔了。”他道。 “再怎么相貌堂堂,也比不得慕容大人你俊美。”闵秋碧含笑道:“本小姐要挑夫婿,至少要大人这样的。” “要嫁给我这样的人,闵小姐就可惜了。”慕容沉雁轻啧摇头,“我嘛,长得还可以,但从小不学无术,托了家里的关系好不容易才做了这闲职,将来没什么出息的。” “高官厚禄又如何?人这一辈子吃得了多少、用得了多少呢?若能找到两情相悦之人,对方有没有出息,我倒是不在乎。”她则是这么回道。 这话说得也太明显了吧?看来,闵秋碧真是喜欢慕容沉雁喜欢得紧了,不知他们是如何相识的?关系到底有多深了……翟无双从旁悄悄打量,心里暗自想着。 “闵小姐说的不错,”慕容沉雁不疾不徐地道:“不过所谓两情相悦,是指彼此要心意一致,否则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今日或许是一厢情愿,可本小姐相信,只要不屈不挠,终究有一天会成为两情相悦,那也未必可知。”闵秋碧亦从容笑道。 “对啊,终究有一天会与靖江侯的公子两情相悦,那也未必可知。”他的笑意更甚。 “大人事务繁忙,就不留大人用午膳了。”闵秋碧终于被气得变了脸色,刷地一下站起身道:“来人,送客!” 这算是被赶出来了吗?翟无双从小到大,还没有过这样糗的经历,一路跟着慕容沉雁出了闵府,心下直埋怨他太不会说话。 “喂,喂!”到了四下无人处,她忍不住指责道:“你就不能跟闵大人的千金好好聊天吗?看你平时嘴上像抹了蜜,为何对她就如此夹枪带棒的?” “公主真没看出来?”慕容沉雁驻足,镇定地回眸望她。 “不就是她对你有些好感吗?”翟无双直言道:“那又怎样?她又不能死皮赖脸嫁给你,怕什么啊?” “所以我应该对她和和软软的,让她心存念想,是吗?”他反问。 “哄一哄她,有什么难的?”她仍坚持己见。 “只怕招惹了她一时,这一世就甩不掉了。”慕容沉雁忽然严肃地道:“何必为了让自己面子上过得去就戏弄别人?早早断了她的念想,才是真的为她好。” “什么是对自身好的,别人说了可不算,总要自己想通了才算。”翟无双彷佛忆起了自己的幽微心思,意味深长地道。 就像她和曹承风,就算对方再不理睬她、再怎样拒绝她,她心里终究还是放不下,也不想任何人勒令她放下。 “所以,方才下官对闵千金那一番话,公主也该懂得。”慕容沉雁意有所指地道。 呵,这小子,还想顺便当个说客不成?只可惜,他们相识不久,他不曾懂得她,而她,也不想细思他的劝告。 “今日或许是一厢情愿,可终究有一天会成为两情相悦,那也未必可知。”她以彼之言还施彼身,如是答。 彷佛看到他的眉心微动,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她也没继续与他争论。 第三章 第二章 翟无双记得,初遇曹承风,她才十来岁左右。 那天,在御花园里举行骑射大赛,所有的贵族公子均到场,她趴在观景阁的栏杆上,只见底下密密麻麻一大片人影,如同黑蚁一般。 按理说,她是不会注意到曹承风的,可是当他骑着一匹雪驹出现,那衣袂当风的翩翩模样,马上吸引了她的目光。 他策马跃过一丛牡丹,风中绮丽四动,却没落下一片花瓣。雪驹收蹄伫立,他在回眸间的身姿是如此轻盈。 她伸长脖子,身子往前倾再往前倾,等到宫婢发现已经来不及了,她一个不慎,从观景阁上摔了下来。 她听见宫婢发出一声惊呼,接着看到天空有一只飞鸟掠过,连她自己都以为这下是要摔死了,可出乎意料的是,有人稳稳地接住了她。 她落在曹承风的怀里,手背还可以感觉到雪驹柔软的鬃毛,当时,她觉得他的衣衫一定是云朵做的,因为,她有一种轻飘飘暖呼呼、不太真实的感觉。 他是整个御花园里唯一出手救她的人,别人的目光早被热闹喧嚣所淹没,无人注意到她身处险境。 因此,父皇将骑射大赏赐给了曹承风,从那以后,他的骑术也变得名闻遐迩,人们都说,他不愧是将军之子…… “无双,无双……” 太皇太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站在观景阁上昔日的那个位置,她总是情不自禁陷入沉思。 “听说你昨日随慕容司媒到诸千金家去了,是不是啊?”太皇太后又问。 “正是呢!”翟无双回过头来,淡笑道:“该见的人,都见着了。” “如何啊?”太皇太后饶有兴趣地再问,“可否与你堂兄匹配?” “闵大人家的千金才貌双全,臣下觉得,堪与靖江侯府匹配。”一旁的慕容沉雁道。 他其实不知道公主为何突然找他来此,见他来了也迟迟不说话,迳自一个人发呆,不过现下看来,公主等的应该就是这一刻吧。 “哀家也是如此听闻的。”太皇太后颔首道:“无双,你觉得呢?” “闵大人家的千金的确出众,可是昨儿听她那语气,似乎早有意中人了。”翟无双睨了慕容沉雁一眼,心中暗笑。 “怎么?”太皇太后一怔,“沉雁,此事可是真的?” “也算不得什么意中人,大概是见过几次、颇有些好感的男子吧。”慕容沉雁连忙否认,“臣下以为,这并无大碍。” “我却以为,此事要紧得很。”翟无双故意道:“皇祖母,您想想,若闵千金心里对别的男子念念不忘,会心甘情愿嫁给堂兄,乖乖当个贤妻吗?只怕将来会有不安于室的祸事发生。” “闵千金既然有才德,就不会做出这般出格的事,公主的猜想有些过甚了。”慕容沉雁反驳道。 “防患未然,总是没错的。”翟无双眨眨眼睛,“皇祖母,对吧?” “闵千金心仪的男子,到底是谁啊?”太皇太后问道。 “他是……” 翟无双刚想回答,慕容沉雁便急急打断道:“启禀太皇太后,昨日闵千金并未挑明,待臣下仔细查问了,再向太皇太后禀报。” “好,沉雁,此事便交予你了,靖江侯的这门亲事容不得马虎,你可明白?”太皇太后站起身子,“淑太妃从南疆派人给哀家送了些特产来,哀家要去看看,你们两人再好好商议商议,过两日给靖江侯府定个确切人选。” “是。”翟无双与慕容沉雁俯首,异口同声道。 待太皇太后走远,慕容沉雁才抬眸看向翟无双,眼中尽是忿然。 “公主方才意欲为何?”他有些不悦地低声道:“微臣与闵千金的交情不过如此,何必坏了闵千金的名声?” “我又没把事情挑明,大人用得着这般气急败坏的吗?”翟无双拿盘瓜子,悠栽地嗑了起来。 “公主到底要怎样才肯罢休?”慕容沉雁忍住气问道。 “明儿好像是十五了,每逢初一、十五,都是到寺里烧香拜佛的时候。”她神色自然地道:“本公主备了一车活鱼,打算到铁槛寺附近放生,大人可否陪我同行?” 呵,她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原来是为着这么一个目的?慕容沉雁当即领会,不由微微笑道:“公主是想见我表哥吧?” “大人如此聪明,有些话不必言明吧?”翟无双努努嘴道。 “如若微臣不答应呢?”他挑眉反问。 “你在宫里办事,总会出岔子,就算闵千金这件事过去了,将来指不定还有别的……”翟无双得意扬扬地道:“大人总该找个帮衬你的人。” “公主这是威胁臣下?”慕容沉雁淡淡道。 “也可以看成是我在帮你。”说着她的笑容越深,“大人也要帮帮我啊。” 没办法,为了能见曹承风一面,她就算手段阴险又如何? “那就听凭公主意愿,明日微臣陪同公主前往铁槛寺。”说到这儿,他忽然笑道:“其实,就算公主不开口,微臣也会安排公主与曹表兄会面的,公主何必急于一时?” 他说的是真的吗?他真会主动帮她?不过他的笑容看起来有几分诡异,究竟是出于一片好心,还是居心叵测? 翟无双狐疑地看着他,只觉得他如雾中之花,让她捉模不定…… 翟无双曾随父皇去过铁槛寺几次,不知寺中僧人是否还记得她?为了避免麻烦,她依旧做书僮打扮,乘坐慕容沉雁的马车,不让任何人知晓公主驾到。 不知为何,今日的天气格外阴沉,一早便是密雨加着冰粒子纷纷打下来,竟比下鹅毛大雪时还要寒冷。 这样的天气,让她本来就有些忐忑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 她每一次去见曹承风,心里就特别紧张,从来没有过甜蜜和愉快的感觉,难道这就是书中所说,无望的孽缘? 这样的问题,她不能深想,因为只会越想心越慌。 “表少爷,您来了。”曹承风的随侍一见到慕容沉雁,彷佛见到了救星一般,“正巧,我家公子在发脾气呢,您快帮忙劝劝吧!” 闻言,翟无双不禁一怔。弄错了吧?他那样平和从容之人,哪里会有什么脾气呢? 然而,慕容沉雁却并不吃惊,只微笑道:“准又是你们这几个小的做错了事,惹表哥生气了。” “公子一直在铁槛寺清修,雪驹大概是想念公子,最近没怎么进食,我们几个便大胆做主把雪驹牵了来,谁想到天冷路滑,雪驹年纪也大了,一不小心,就摔、摔断了腿。”随侍战战兢兢地道。 雪驹?就是她初见曹承风时,他骑的那匹白色骏马吗?她知道一直以来那匹马都是他心爱之物,即使后来换了新的坐骑,他仍把雪驹当宝贝一般养着,出了这事故他一定很难过,所以才会罕见地发脾气。 “待我去瞧瞧。”慕容沉雁道。 翟无双连忙提起步伐,一阵小跑跟随慕容沉雁来到寺中的马厩。远远的,她便听到雪驹的哀鸣,在这冰雨交加的天气里,显得格外凄凉。 她终于见到了曹承风,已经不记得多久不曾与他会面了,他的模样变得有些陌生,此刻半跪在地上,轻轻抚模着受伤的雪驹,彷佛亲人要离世前一般,眉宇间尽是哀恸。 “表哥……”慕容沉雁缓步靠近,轻声道:“雪驹如何了?” 曹承风抬眼看了看慕容沉雁,并不意外他的到来,声音出奇地平静,“恐怕从此是废了。” “御医中不乏治跌打损伤的高手,不如请来看看。”慕容沉雁提议道。 “人若废了,可以一生躺在床上,可马儿呢?你让它一直这样躺着,只是在折磨它。”曹承风微微摇头,“来人,取我的佩剑来!” “公子,这是要做什么?”随侍惊道。 “不如就让雪驹痛快地去了……”曹承风淡淡答道:“也是解月兑。” “不可以!”未待慕容沉雁开口,翟无双终于忍不住,冲上前道:“承风哥哥,你不能就此舍弃雪驹啊!” “公主?”曹承风的一对黑眸闪过诧异,“你怎么来了?” “我随慕容公子来的,本想、本想来看看你……”话刚出口,她便后悔了。她总是这样,太不懂得矜持,过早曝露自己的心思,到头来也让男人看轻了自己。 “公主惦念微臣,微臣甚是感激。”曹承风缓缓起身,施礼道。 他总是这样,离她远远的,对她客客气气的,他心里可有一丝丝喜欢过她?他就像天上的风筝,线也不知在谁人的手中,而她,只能遥望。 “雪驹不过折了腿而已,我找宫中最好的御医来救治它,一定能好的。”翟无双急道。 “惊动宫中御医只为了一匹马,别人又该说我们曹氏一门恃皇宠而骄了。”曹承风摇头道:“公主的好意,微臣心领了。” “雪驹对你而言何其重要,何必在意他人的谬议?”她万般不解。 “公主不明白,我曹氏一门能存活下来,全仗皇上隆恩,若再踰矩一步,恐怕连皇上也保全不了我们了。”曹承风厉声对随侍道:“还愣着干什么?取佩剑来!” 随侍见主子的表情越发阴沉,再不敢耽搁,马上离开要去主子房内取剑。 “不!不要!”翟无双扑上前,护在雪驹面前,“不如就把马儿交给我来照顾吧,我一定会让它好起来的!” “公主懂得医治跌打损伤?”曹承风反问道。 “我……”她一怔。 “公主到头来还不是会交给御医去救治。”曹承风讽笑道:“那还不是一样?雪驹虽是我心头至爱,但微臣也不能为了一匹马儿祸及全家。” 翟无双紧抱着雪驹的颈子,暗自心想,他果然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以大局为重,难怪他会劝自家妹子让出后位,会劝本要谋反的父亲及时收兵,朝野上下都在议论他到底有何图谋,其实他要的很简单,只是家、国皆平安而已。 “公子,佩剑取来了。”随侍快步跑回来道。 铛的一声,曹承风手一扬,明晃晃的剑从鞘中飞出,整个马厩闪过一道雷电似的银光。 “公主,请回避。”曹承风冷冷地道。 “我不走……”翟无双抬起早已泛着泪光的眼眸紧瞅着他,“你若不怕惊了本公主的驾,就动手吧!” 她本以为如此威胁他,会让他改变主意,然而他太知道她了,从小到大,她都不敢对他怎样,就算摆出公主的架子又如何? “那就恕微臣无礼了!” 说时迟那时快,翟无双还没有反应过来,厉剑便一举刺中雪驹的要害之处,雪驹发出最后的哀鸣,头颅倒在干草之上,两眼瞪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是最亲近的主人亲手了结了自己。 彷佛有一滴血溅到了翟无双的脸上,温热的、带着腥味,她初次闻到,却永远不想再闻到这样的气味。 她感觉到全身都在颤抖,胸中一阵恶心。 她从小爱慕的人做了一件让她感到恶心至极的事,可她却无法指责他什么,因为是她多管闲事。 这样的曹承风,她不曾见过,他一向温和有礼,想不到竟也能这般手起刀落。 她曾经钦佩他的冷静,钦佩他为了家国天下能抛弃所有,可这是第一次,她觉得他如此冷血。 照理说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翟无双应该满怀喜悦才对,可如今坐在回程马车上的她,心底却只觉得空荡荡的。 第四章 或许真是天冷路滑的缘故,马车晃得厉害,让她额前一阵眩晕。她扶住车窗,轻轻闭上眼,深吸了一口窗外的寒气。 “公主不舒服?”坐在一旁的慕容沉雁见状,关问道。 “没什么……”翟无双很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失态的模样。 “何必逞强呢?”他却迳自续道:“公主到底是身子难过,还是心里难过?” 这话听得她十分刺耳,忍不住侧睨向他,却见他嘴角轻翘,彷佛在看她的笑话似的,更让她气不打一处来。 “我有什么可难过的?”翟无双咬唇道:“大人这话我听不明白。” “世人皆以为我表兄温文儒雅,殊不知他也有冷酷无情的一面。”慕容沉雁微笑道:“公主今日算是见识到了吧?” “他杀了雪驹,不过是为了不让雪驹受苦,”翟无双强辩道:“哪里算是冷酷无情了?” “臣一直认为,”他道:“若能对至亲至爱冷血,算不得真正的心善之人。” “大人怎能出此荒唐之言?”她不由火冒三丈,“他可是你的表兄啊!” “表哥虽对世人皆好,”慕容沉雁却道:“可他待我姨父、待我表姊,冷淡如外人,虽说是为了朝廷江山稳固,但在微臣看来,倒少了几分天伦温情。” “若照你这么说,承风哥哥阻止将军府谋逆一事,倒成了有损天伦的罪过了?”翟无双索性把话挑明了,“慕容大人,你这话当着我的面说倒也罢了,若传到皇上耳里,恐怕是死罪了。” “公主若要到皇上面前告状,微臣也没有办法。”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大人不会是在嫉妒你表兄吧?”翟无双越想越觉得奇怪,斜眼看他。 “嫉妒?”慕容沉雁莞尔,“公主何以如此认为?” “你没来由的说了一堆你表兄的坏话。”她道:“你表兄从小就备受夸赞,文武双全,德貌兼美,不像你,都说是个没出息的。” “哈哈哈哈哈,”慕容沉雁大笑起来,依旧手一摊,“公主若如此认为,微臣也无法否认。” “反正无论你说什么,都不会动摇承风哥哥在本公主心目中的地位。”翟无双忿忿地宣示道。 “看来微臣是白费一番唇舌了。”他故意叹了一口气,“可惜了,微臣本以为公主会迷途知返的。” “迷什么途、知什么返?”她最恨别人说话这般弯弯绕绕,有什么就讲清楚啊! “微臣是怕公主不了解我表兄,把他想得过于美好,以致迷了心志非他不嫁,耽误终身。”慕容沉雁总算道出了原委。 “本公主并没有把他想得过于美好,”翟无双咬唇驳斥道:“他本来就很完美。” 他彷佛早就预料到似的啧了一声,“瞧,微臣没说错吧?” “倒是大人你颇为奇怪,”她冲着他上下打量,“本公主爱嫁不嫁、耽不耽误终身,与大人你何干?犯得着你如此苦口婆心相劝?” 她就不明白他干么如此煞费苦心?总不至于是偷偷喜欢她吧?两人不过有数面之缘,他在莺莺燕燕中混迹多年,什么美女没见过,而她,又没生得多美…… 总之她觉得他古里古怪的。 “微臣只是……”这话倒问得慕容沉雁一时语塞,脸上露出尴尬之色。 气氛僵凝之际,马儿忽然嘶鸣长啸,马车急煞而止。 “出什么事了?”慕容沉雁问道。 “大人,”车夫在前方答道:“前面……有人挡车。” “谁?”谁那么大胆子? “大人……还请亲自下车看看吧。”车夫欲言又止。 慕容沉雁打起车帘,翟无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天寒地冻里,路中央站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有些面熟,翟无双想了好半会儿,猛然忆起,她不正是工部侍郎家的闵秋碧吗? 她今日披着一件深色斗篷,满脸凄楚,倒与那日在侍郎府上娇贵任性的模样大相迳庭。 “闵小姐?”慕容沉雁步下车来到她面前,蹙眉道:“大冷天的,小姐为何独自在此?” “听闻大人初一、十五都会来此寺间烧香拜佛,秋碧是专程来等你的。”闵秋碧道。 “小姐有何事?”他冷冷淡淡地问道。 “靖江侯的公子昨日约秋碧会面,”她一步一步慢慢靠近他,“说是看了秋碧的画像,心生爱慕之情,今生非秋碧不娶了。公子觉得秋碧该怎么办呢?” “这是喜事啊!”慕容沉雁微笑道:“能得靖江侯公子垂青,小姐下半生的幸福无虞了。” “秋碧的心意,大人难道不明白?”闵秋碧一双盈盈水眸流出泪来,“自少时与大人初遇,秋碧的一颗心就已有了所属之地,如今再叫我交出来,恐怕是不能的。” 慕容沉雁虽然依旧挂着微笑,眼神却忽然显得冷漠之极,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开口,“纵然明白又如何?在下能如何?” “大人若与秋碧是一样的心思,不如告知太皇太后。”她连忙道:“听闻太皇太后十分器重大人,说不定……” “小姐,”他决然打断她,“莫说在下不能与靖江侯公子相比,就算比得上,在下也不会甘冒此险。” “什么?”闵秋碧怔住。 “皇室婚姻,非关个人情感,更关系到家国天下,”慕容沉雁神色严肃地道:“在下绝不敢做出有违朝廷之事。” “可是我的心意呢?”她哽咽问道:“我的心意就不重要吗?” 慕容沉雁不答,可这样的沉默,比任何答案都令人难过。 “秋碧只问这一次,大人从来没对秋碧动过心吗?”心碎的闵秋碧似乎是鼓足了全身气劲,才能吐出这寥寥几字。 “这有什么重要呢?”慕容沉雁回道:“不论如何,在下是不会娶小姐的。” “大人好残忍,就不怕秋碧伤心欲绝,回到家中做出什么傻事吗?”她勾起一抹凄楚苦笑。 “性命是小姐自己的,小姐若不肯要,在下也没有办法。”他的回答一如既往,让人绝望。 闵秋碧微微闭了闭眼睛,拖着蹒跚的步子转身离开,彷佛再也没有什么可问的,再也没有任何指望了。她的身形本就纤弱,此刻更似化为冬天清晨的薄雾,轻飘飘的没有了生机。 翟无双望着她离去的落寞身影,霎时对她万般怜惜,目光瞪向回到车上的慕容沉雁。“你非得这般绝情吗?就算不想娶她,好歹说话也软和些啊。” 他却答道:“幸好。” “幸好什么?”她一脸不解。 “幸好当初是皇上亲自替公主向我表兄提亲的,”慕容沉雁道:“若是表兄当面拒绝公主,恐怕态度会比微臣冷绝百倍。” 闻言,翟无双脸色一变,心中似被什么刺了一下。 不错,的确可能如此,试问她若面对这样的局面,又会如何?恐怕连闵秋碧一半的勇气也没有,可能连挪动脚步的力气也不会有了吧…… 风停了,太阳自树梢上绽放出光芒,然而,翟无双却觉得更加冷了。 “公主,听说闵大人家的小姐……悬梁自尽了!” 宫婢小绿儿禀报这个消息的时候,翟无双正在对镜理晨妆,啪的一声,她本在手中的胭脂盒子落到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翟无双急问道。 “昨儿半夜。”小绿儿答道:“所幸救得及时,人没事,皇上已经传御医过去了。” “替我备车!”翟无双立即起身道:“我要去看看她。” “公主……”小绿儿倍感意外,“闵小姐何以劳公主亲自慰恤?” “再怎么样,我与闵小姐也有过数面之缘。” 翟无双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如此好心肠,平素天大的事情都不能让她侧目,何况闵秋碧与她并无深交,或许,是同病相怜吧?闵秋碧与她一样,都爱慕着于己无心的男子,普天之下,有些心思,只有她与闵秋碧这样的人才能懂得。 她想去找闵秋碧,非关慰恤,只是想说一些唯有她们能懂得的话罢了。 因她叮嘱不许声张,闵家唯有侍郎夫妇知道她的到来,老俩口亲自来到大门将她迎进屋子内室,一副唯唯诺诺、受宠若惊的模样。 纱帐后,闵秋碧躺在卧榻上,苍白的脸儿让她显得像一缕未散的游魂,说不尽的楚楚可怜。 “你、你是……”闵秋碧看到翟无双,吃了一惊,显然是认出了她。 “女儿,永安公主驾到,快快起来行礼。”闵侍郎连忙催道。 “永安公主……”闵秋碧见不起眼的小书僮竟是公主,吓得都呆了。 “小姐身子不适,就不必拘礼了。”翟无双微笑道:“侍郎大人,我想与你家小姐单独说一会儿话,你不介意吧?” “岂敢,岂敢。”侍郎夫妻虽然迷惑,但也不敢多问,战战兢兢施了礼,便退了下去。 屋里仍点着薰香,就像那日与闵秋碧初见时一般,是舒服的佛手柑味道。 闵秋碧强撑起身子,翟无双却示意她半躺着,用一个大靠枕垫在她身后。 “公主亲临探望,臣女荣宠之至……”闵秋碧道:“从前不知公主身分,多有怠慢,还请公主恕罪。” “不知者不怪,何罪之有?”翟无双看着她,叹气道:“你这又是何苦呢?真的这么喜欢慕容沉雁吗?” 闵秋碧似被刺中了伤心事,霎时双眸满含泪水。 “不要难过,”翟无双道:“你若真的意志坚决,我去向太皇太后求情,让她老人家给你和慕容沉雁赐婚便是。” “公主……”闵秋碧瞪大眼睛,“公主为何如此怜恤臣女?” “如今朝野皆知,我也是被拒婚之人,”翟无双涩笑地坦言,“或许,是与你同病相怜吧。” 闵秋碧沉默着,满脸感激之情,心防似乎卸下了不少。 “公主……”她忽然道:“人若死了,会去哪里?真会变成幽魂吗?” “幽冥之事,岂有定论?”翟无双摇头道:“有时候我都怀疑,所谓灵魂,不过是生者编造出来的慰藉。” “昨天晚上,我以为自己就快要死了,”闵秋碧低声道:“可是,我没有看到黄泉路、奈何桥,只觉得四周一片黑暗,很冷、很冷……” 翟无双静静地听着,不太明白为何她要突然说这些。 “佛说,人要有极高的修为,才能到达西方极乐世界,否则只能入六道轮回,”闵秋碧道:“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来世会变成什么?一朵花,还是一只鸟?” “你不要瞎想了,”翟无双劝道:“等你好了,我就去求太皇太后……” “不,”闵秋碧打断她,“公主,我已经决定好要嫁给靖江侯的公子了。” “什么?!”翟无双难掩错愕,“你……决定嫁给我堂兄?” “没错,我不想再争、再拗了,”闵秋碧道:“能嫁给钟情于自己的人,还是王侯世家,也是我的福气。” “为什么?”翟无双万般不解,“其实只差一步了,慕容沉雁也不是冷血无情之人,他若知道你为他情痴至此,不会不娶你的。” “非关他人,只是我自己不情愿了。公主,我方才不是说昨天晚上我快死掉的时候,觉得周围很黑、很冷吗?” 翟无双轻轻点头,屏息听她继续说。 “在那一瞬间,我终于明白,这个世间,什么都不重要,唯有自己是最重要的。”闵秋碧微笑道:“若真如佛所说,人生就是无尽的轮回,那么情爱会消逝,亲人会离散,荣华富贵等身外之物更不重要。我们孤独地来,孤独地去,只是孤独地修行罢了……” “孤独地修行?”翟无双仔细琢磨此话,只觉得万般令人回味。 “我爱慕容沉雁,本以为结的是善因,期盼最终得到善果,然而,却只得到了苦果,让我每日以泪洗面,那我又何必如此?增加我这一生的痛楚,增加他这一世的冤孽。”闵秋碧道:“不如嫁给靖江侯公子,举案齐眉,修得这一世的圆满,也就罢了。” 翟无双本以为闵秋碧只是个骄纵千金,没想到居然有此领悟,看来昨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确让闵小姐大彻大悟了。 想到这儿,她忽然打了个冷颤,难道她也要似闵秋碧这般,濒临死亡的边缘才肯放弃曹承风吗? 幸好,不必濒死,她也听到了这番感悟。 上天以人度己,她该如何? 第五章 第三章 “今日承风那孩子进宫了。”太皇太后眉心深蹙,一脸担忧,“自从拒婚之后,他还是第一次进宫呢。” “听闻皇上有要事召表哥商议?”慕容沉雁立在桌旁,替太皇太后将茶盅沏满。 “上次燕国欲与我邦联姻,后来婚事没谈成,两国邦交也由此结下隐患,”太皇太后道:“大概是为了这事吧。” “太皇太后是为了国事担忧,还是为了永安公主担心呢?”他一语中的。 “还是你这孩子聪明,”太皇太后叹气道:“我只怕无双听闻承风进了宫,又勾起她一番心事……” “启禀太皇太后,伺候永安公主的宫婢小绿儿来了。”领事太监在帘外道。 闻言,慕容沉雁退到一旁,心里只觉得这个名字好熟悉,似乎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小宫女,不过如此一个小婢,怎么能得太皇太后传召? 小绿儿俯身进来,战战兢兢地跪到太皇太后面前,哆嗦地道:“给太皇太后请安。” “你家公主在干什么呢?”太皇太后问道。 “公主正在御花园里……埋东西呢。”小绿儿道。 “埋东西?”太皇太后诧异,“埋什么?” “好大一只箱子,奴婢也不甚清楚……”小绿儿低头答。 “无双这丫头越来越古怪了,看来哀家倒是猜错了,她没赶着去见承风。”太皇太后万分不解,看向慕容沉雁,“你说说,她到底在搞什么鬼?” “微臣一会儿跟过去瞧瞧。”慕容沉雁笑道:“无论如何,公主没赶着去见我表兄,倒比原先预料的要好得多。” “反正给哀家盯着那丫头便是。”太皇太后指着小绿儿道:“从今以后,有什么事你只管向这小婢打听,她如今是哀家的人了。” “是,微臣知道了。”慕容沉雁没有多问什么,只点头答道。 “你随小绿儿去吧。”太皇太后摆了摆手道。 慕容沉雁行了退安礼,跟随小绿儿出了太皇太后居住的寿康宫,往翟无双的所在而去。 “大人……”一路上,小绿儿都低着头,快到南墙墙尾时,她彷佛鼓足了好大的勇气,才终于向他说道:“从今以后,奴婢都听大人差遣了。” “是下官眼拙了,从前还以为小姑姑是公主身边的人,没想到却是替太皇太后办事的。”慕容沉雁淡淡笑道。 “太皇太后要挑一个替她办事的人,奴婢向来不起眼,因此太皇太后才觉得牢靠。”小绿儿解释道:“奴婢还听说,大人在替太皇太后效力,所以……奴婢就更情愿了。” “为何?”他一怔。 “上次奴婢因为沏茶之事被公主责骂,幸好有大人替奴婢解围。”小绿儿脸红道:“所以,奴婢愿意助大人一臂之力。” 呵,还真是个懂得感恩的小丫头。宫中诸人皆在千方百计寻找靠山,她区区一个小婢,既然被太皇太后挑中,也是万般不得已,也怨不得她会背叛翟无双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只是暗地里通通风、报报信,让关心孙女的太皇太后可以知道心肝宝贝的举动,倒也谈不上什么背叛。 “你家公主到底在埋什么呢?”远远的,慕容沉雁能看到南墙之下聚着小太监若干,铁撬掘土的声音锵锵传来,甚是有力。 “听说是在库房里存了好多年的东西,公主一向叮嘱不让动的,”小绿儿道:“不知为何,今儿全搬了出来,说要埋到地底下去。” “你原本在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慕容沉雁对小绿儿吩咐道:“要是让公主看见你跟我在一块,定要起疑了。” “那奴婢先告退了,谢大人体恤。”小绿儿双颊又飞上一朵霞云,满心欢喜地施了礼,转身匆匆跑掉了。 慕容沉雁缓缓向翟无双走去,此刻,她正站在树荫底下,望着那破土之处,彷佛至亲下葬一般,满脸哀恸伤怀。 “给公主请安。”慕容沉雁道。 翟无双回过神来,看见是他,倒也不显得意外,彷佛知道他迟早会来。 “你是寻了我半日,还是我宫中什么人漏了消息?”她调笑道。 “微臣正在散步,恰巧得遇公主。”慕容沉雁莞尔地答。 “那可巧了,”她显然不相信他的话,“今日你表兄进宫来了,谁都等着看本公主的笑话呢,皇祖母不派你来安慰我,倒也怪了。” 呵,果然,太皇太后的心思,她是知道的。 “公主不打算去见见我表兄?”他问道。 “那日在铁槛寺不是见着了吗?”翟无双回道:“何必一见再见,徒惹人笑话?” “只希望公主是真的不想去见。”慕容沉雁意味深长地道。 “大人,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翟无双忽然指着地上的大木箱子问道。 “微臣方才就觉得好奇,公主到底在埋什么?”他低头看了看,回道。 “把箱子打开,让大人看看。”翟无双吩咐那些太监们。 太监们快手快脚地揭了盖子,尘土飞扬之中,慕容沉雁发现,那全数是姑娘家的用物,有霞光般的织锦、金银玉砌的首饰、琉璃做的摆件,还有珊瑚雕的宫花……可虽然华贵至极,倒也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不过,这些东西都保存得极好,簇新闪亮,似乎完全没有使用过。 “这些,都是我生辰收到的礼物……”翟无双眸中涌起一道泪花,喉间似有些哽咽,“可我一次也没用过,一次也舍不得……” “这些,都是表哥赠贺给公主的吧?”慕容沉雁恍然大悟。 “大人果然聪颖。”她苦笑道:“从小到大,每一年他送我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今天她终于决定将它们全部埋葬,是有一番暗喻吗? “其实,我也知道,他送这些礼物的时候也没花什么心思,虽然昂贵,却与世面上常见的没什么区别。”翟无双幽幽地道:“可我还是细心珍藏,视之若宝,自我安慰它们独一无二,幻想着他在挑选这些东西的时候如何绞尽脑汁……可实际上,说不定是他叫下人随手买的呢。” 慕容沉雁不得不承认,她的猜测是对的,其中有好几件东西,他看过母亲也有同类的款式,也是逢年过节将军府赠贺的,想必是将军府的采买管事一同置办了一大车。 事实,总是比想像中的残酷许多。 “好了,盖子可以盖上了。”翟无双对太监们道,“这些年来,我看也看够了。” “公主为何要忽然将它们掩埋起来?”慕容沉雁问道。 “今天是他进宫的日子……”她垂眸道:“我想,我总该找些什么事情做,才能抑制自己不去见他。” 原来如此,但这样也总比从前好了许多,至少,能够管制自己的脚。 “我想,一步一步的,我会把他渐渐忘了。”翟无双浅笑道:“今天不去见他,明天说不定就不会想他了,终归有一天,让我去见他、去想他,我都会不情愿了。” 这个愿望,彷佛非常小,可他知道,也非常难。 但无论如何,他之前暗地里所做的一切,终于在不知不觉中生了效,让这个一直在悬崖边上蒙着眼睛跳舞的女子,意识到自己的绝望与危险,懂得退步了。 这样的结果,是最好的。 腊月八日,是昭国的小年日。 每逢此时,昭皇便会邀请皇亲国戚、重要大臣进宫,共食五色米粥,祝祷来年国运昌隆,风调雨顺。 靖江侯也携其子翟思策入宫,先去向太皇太后请安,翟无双正巧亦在皇祖母宫里喝茶聊天,一群人见了礼,闲话家常起来。 翟无双已经好久没见到堂兄了,想着自己也算他的红娘,心下更多了几分亲厚之感,笑盈盈地上前打招呼。 “堂兄大喜了,”翟无双笑道:“听闻闵家小姐终于答应了这门亲事,堂兄可真是娶了媳妇好过年啊。” “有劳公主撮合,”翟思策亦微笑道:“秋碧告诉微臣,她上次生病之时,公主还曾亲自去探望,要微臣一定当面向公主致谢。” 看来,翟思策并不知道闵秋碧上次因何而“病”,瞧他这春风满面的模样,翟无双也不忍告诉他真相,有时候,人糊涂一点,会快乐一点。 “对了,微臣上次在集市看到一只玉雕的麒麟,想着公主小时候彷佛也有过一只相似的,正好凑成一对,便买了下来,想着得空送给公主。”翟思策从袖中掏出玉件奉上。 “呀,好通透的一块玉,比我从前那只还要漂亮呢!”翟无双接过玉件细细打量,抿唇笑道:“这哪里是凑巧买的,这料子和雕工,也不可能是寻常集市上会出现的,想必堂兄费了一番心思吧?” 他没多反驳什么,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要不怎么说她这堂兄讨人喜欢呢,连送礼也这般不着痕迹地送到人的心坎里,闵秋碧得遇此人,才算是有了良人了。 “咦,这个香囊好漂亮!”翟无双眼角余光意外瞄到地上的东西,俯身拾起,想来应该是堂兄方才拿玉件给她时不小心掉落的。 在昭国,一般年轻男子不会佩带香囊,若带了,定是哪个女子赠送的定情之物。 她当即明白了,笑咪咪地问道:“是闵小姐送的吧?” 想来闵秋碧也算拿得起放得下,自那日立誓与慕容沉雁决裂后,立刻答应了与靖江侯府的婚事,还赶着缝制了这只香囊……等等,看这香囊的成色,像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连边角都磨损了些,不太可能是闵秋碧送的啊? 翟无双不由满脸狐疑地盯着堂兄。 “是、是秋碧送的。”翟思策见她目露困惑,急忙撇过视线,有些紧张地将香囊取回,塞入袖中。 撒谎!这时间怎么也对不上,难道……堂兄还有别的女人? 她顿时心下一惊,若堂兄还有别的女人,那她岂不是害了闵秋碧?要知道,那样性情刚烈的女子,能想通嫁入靖江侯府已算不易,若发现夫君心有他人,指不定会再次寻死。 “无双、思策,你们在聊什么呢?”忽然,太皇太后问向两人,“今年五色粥宴摆在常清阁,咱们一同过去吧。” “恕微臣先去更衣……”翟思策却道。 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但翟无双总觉得堂兄有些古怪。 她希望这一切只是她自己的瞎想,偏偏有时候她的直觉却很灵,因为她发现翟思策的近身仆从居然没有陪伴主子前往更衣,而是不知道被派去哪里,这怎么看都让她觉得不寻常。 第六章 众人没等翟思策回来,都随太皇太后乘了暖轿,往常清阁去了。 翟无双则是趁机找了个借口,来到更衣的偏殿。 偏殿里空无一人,她沿着回廊绕了个圈儿,忽然发现翟思策就站在不远的水榭处。 他借口更衣,却独自跑到这冷僻的地方来,到底所为何事? 翟无双不动声色,缓缓靠近,一道熟悉的声音冷不防传来,吓了她一跳。 “再过几日,我们便能朝夕相处了,何必急于这一时,有违宫规。”闵秋碧娇柔地道。 她是随父亲一同入宫的,是翟无双派奴仆来请,她才会得了个空来这儿。 “怕什么?咱们是订了亲的未婚夫妻,见一面又怎么了?”翟思策笑道:“谁教我这么想你,等一日也不行了。” “没正经的!”她一边娇嗔一边偎进他怀中,“方才你有没有见到公主?你没露馅吧?” “我有那么笨吗?”他故作不满地睨她一眼,“不过,公主倒是见着了你送我的香囊。” “那香囊也做了两年了,旧了不好看,改明儿我再做个新的。”闵秋碧道。 他们不是刚刚才订情吗?怎么就有两年了? 翟无双越听越觉得奇怪,不自觉屏息竖起耳朵。 “听沉雁说,公主已经把从前曹公子送她的东西都埋起来了,看来我那天对公主说的一番话倒是起了作用,”闵秋碧叹道:“只希望公主是真的想通了,也不枉沉雁费了这许多心思。” “你啊你,对慕容公子这般好,有时我都信以为真了。”翟思策似在吃醋。 “傻啊你!”她瞪他一眼,“沉雁父亲与家父曾一同在并州为官,那时候我们两家是邻居,天天在一起玩,我还比他大两个月呢,看着他就像自己的亲弟弟一样,哪里像你想的那样!” “那晚你佯装自尽,我还担心了一夜,生怕你真的有事。”他道。 “既是佯装又怎么会有事?”闵秋碧乐不可支的笑说,“那不过是作戏而已,还好公主是真的信了,亏得沉雁出的这个馊主意。” 那一切,不过是作戏而已? 闵秋碧从来没有喜欢过慕容沉雁?从一开始,她就是愿意嫁入靖江侯府的,而且已与翟思策相恋多年? 所以,那些单恋慕容沉雁的倾诉,那些濒死顿悟的痛苦,都是装出来的? 为什么这些人要联手来骗她?翟无双百思不得其解。 冬日的水榭,早已没有了夏天的宜人,站在栏杆处,只觉得十分幽冷。 慕容沉雁心下十分诧异,不知翟无双为何单单邀他到这偏僻的地方来。昨日腊八节,他饮了不少酒,这会儿被寒风一吹,还真有些头痛。 “慕容大人。” 等了半晌,翟无双才姗姗来迟,瞅着他的目光冷飕飕的,比湖水还教人打心底发寒,不知他又哪里得罪了这活祖宗? 罢了,公主向来喜怒无常,他是不指望能见到她和颜悦色,只求相安无事便好。 “给公主请安。”慕容沉雁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微臣稍感风寒,还请公主见谅。” “大人不舒服吗?”她斜睨着他,“可巧了,昨晚本公主也十分不舒服,大半夜的没睡着觉。” “公主也感染了风寒?”他觉得眼皮像沾了胶,几乎有些睁不开了,这一刻,他只想躺着小憩一会儿。 “比感染了风寒更教本公主寒心,”翟无双淡淡道:“昨夜我思策堂兄进宫来了,大人可知晓?” “腊八节嘛,那是当然。”慕容沉雁点头,“怎么,靖江侯公子对这桩婚事不满意,教公主伤心了?” “满意,他满意得很,”翟无双语带讥讽,“教本公主伤心的,另有其人。” “是谁这么大胆?”他实在没力气与她猜谜了,直问。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她猛然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喝道:“你居然敢欺骗本公主,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公主……”慕容沉雁一怔,“这……从何说起?” “就从这水榭说起!昨晚我亲眼目睹了一对情人在此私会,你猜是谁?是我堂兄与你的闵小姐!”翟无双忿怒道。 “咳咳!”慕容沉雁自知事迹败露,一阵干咳掩饰,“他俩……他俩幽会不是挺正常的嘛,才订婚的小夫妻,嘿嘿,情不自禁……虽然有违宫规……” “你装什么蒜?!”她斥道,“我都听见了,你们联合起来欺骗本公主,真当本公主是傻子吗?!”说完,她气得用力推了他的胸膛一下。 慕容沉雁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一个不留神脚步一滑,整个人直接摔进湖里,寒冬湖水刺骨,他又不谙水性,本来感染了风寒的身体就像是被什么撕裂了似的,直往水底沉去。 他拼命挣扎了几下,然而宽大的织锦官服浸了水后像石头一般重,拽得他使不上力气,他只觉得湖水逐渐漫过了他的喉、他的眼、他的耳……连她叫骂的声音,他也听不见了。 翟无双虽然也吓到了,但她堂堂昭国公主,哪能示弱! “慕容沉雁,你这个王八蛋!你就给我装死吧你,气死我了!” “公主!公主——”这时小绿儿从墙角边跑了出来,大惊失色,“大人他……怎么落水了?” “你怎么来了?”翟无双睨着小绿儿,嘴硬道:“是他自己失足摔下去的,别理他!” “公主,不可啊……”小绿儿急道:“得马上将大人救上来才是,看他的模样,快要不行了……” “他在骗人呢,”翟无双依然不信,“他就知道骗人!” “公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恕奴婢违令了。”说完,小绿儿便跃入湖中,三两下便游到了慕容沉雁身畔,使劲将他拖出水面。 慕容沉雁已经半昏过去,压根不知道是谁救了他,只觉得全身轻飘飘的,任由对方推着他上岸。他平躺在地上,吐了好几口水才慢慢清醒过来。 才刚微微睁开眼眸,就见翟无双正俯身瞪着他。 “喂,原来你没死啊?”她双手叉腰道:“真不中用,堂堂男子汉居然不会泅水,还要我的婢女来救你!” “公主,得扶大人到暖阁去,换下湿透的衣服,否则会着凉的。”小绿儿在一旁提醒道。 “你这丫头,自己不也一身湿吗?怎么还有闲情顾别人?”翟无双转身盯着小绿儿,“我说,这么豁出性命,你不会是爱上这个骗子了吧?” “奴婢只是、只是为公主着想,若出了人命,公主可真说不清了。”小绿儿红着脸道。 “不对!”翟无双回过神来,恍然大悟,“本公主今天约这骗子在这里见面,没告诉过任何人,你是如何知晓的?还能那么及时地跑出来救他,你肯定是跟踪本公主!” “奴婢、奴婢……”小绿儿被戳破真相,霎时不知所措。 “别为难这丫头了,”慕容沉雁轻声道:“没错,她是爱慕我来着,公主也不必大惊小怪的吧?” “你能说话了?”翟无双转回身,狠瞪了慕容沉雁一眼,“看来性命无碍了。” “托公主的福。”他苦笑。 “活过来也好,本公主有话要问你,”翟无双狠狠道:“说,为什么要联合闵秋碧欺骗本公主?!” “微臣只是希望公主能早一些忘掉过往,方才出此下策。”慕容沉雁坦言道。 “关你什么事?”她眼珠子直转,忽然一惊,“莫非……你也暗恋本公主?!” “哈哈哈……咳咳!”他不由笑出声来,还因为笑得太用力,直咳嗽。 “笑什么笑!”翟无双再度火冒三丈,“信不信本公主多得是办法治你!” “公主千万别为难大人,”小绿儿连忙道:“是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让大人这么做的。” “什么?”翟无双一怔,“皇祖母?” “太皇太后怕公主深陷情塚,不能自拔,便想了这法子差大人去办。曹公子胞妹是废后,将军府又出了谋逆之事,就算曹公子愿意,太皇太后也不会让他当附马的啊!” 翟无双不由得僵住,一直疼爱她、彷佛可以把全天下都捧到她面前的皇祖母,原来这样深谋远虑。 她自幼身在宫闱,什么残酷的事都见过,却以为自己真能侥幸逃月兑皇家的陈规,如今看来,她真是太天真了。 “你这丫头是皇祖母派来的细作吧,否则怎能知晓个中缘由?”这下子她什么都明白了,淡淡地看了小绿儿一眼,低声道:“没用的丫头,这样就什么都招了。” “奴婢罪该万死……”小绿儿俯身跪在地上,瑟缩不已。 “果然是没用的丫头,也太沉不住气了,”慕容沉雁笑道:“不过早一点露馅也好,你家公主还会给你一条活路,否则深藏下去,指不定哪一天你家公主就真的恨你入骨了。” “有你说话的分吗?”翟无双瞥了他一眼,“还想着替别人求情,不怕本公主现在就要你的命吗?” “公主要了微臣的命也不打紧,”他毫无惧色地凝视着她,“微臣与小绿儿皆是棋子而已,一棋休了,上边自会派来另一颗棋子,公主是防不尽的。” 他是想说,倒不如像现在这样维持下去,大家对彼此都心知肚明,倒也好了吧?哼,这人真是狡诈! “咳,这件事,我堂兄也知晓?”翟无双清清嗓子问道。 “本来是想瞒着他,可没他默许,怕是也演不成。”慕容沉雁答道。 “可是你们怎么能认定,我会从闵秋碧身上记取教训?”她有些好奇,“倘若我依然无动于衷,还是执意要喜欢承风哥哥呢?” “太皇太后说,公主向来懂得举一反三,就像小时候公主天天要穿新衣服,而新衣服只穿了一次便要扔掉,太皇太后给公主说了邻国贵妃因奢纵而亡国之事,公主就再也不闹着穿新衣服了。”他道。 举一反三?这是赞美吗? 哼,不得不说,皇祖母真是了解她,才会想了这么一个能让她中计的圈套。 气归气,可是她也不得不承认,经过这一次,她对曹承风迷恋的心的确减了几分。 晚上,她终于可以安睡,不会夜夜梦到他,不会再哭着从梦中醒来。 第七章 第四章 听说,自那日落水后,整个新年里,慕容沉雁都一直病着,直到过了正月十五,他才入宫复职。 翟无双心中有些愧疚,本想到他府上去探望一下,但又不好意思,只得暗中凑了许多珍贵药材,以皇祖母的名义送去。 今天正月十六,这个大年算是过完了,各级官员开始忙碌起来,翟无双一早便到太皇太后的宫里请安,心想着应该可以见到慕容沉雁。 果然,她看见他了,正襟危坐待在暖阁中,双颊削瘦了不少,但精神看着还好,病应该已经痊癒了吧? “给皇祖母请安。”翟无双屏住呼吸施礼道,眼角余光瞥了眼慕容沉雁,只见他神色如常,也不知心里到底有没有记恨她。 “无双,你来得正好,”太皇太后道:“皇祖母有一事正要与你商量。” “什么?”翟无双一怔。 “你与燕国的焕月公主颇有些交情吧?”太皇太后问道。 “那是从前了,自从出了二哥那档子事,焕月公主与我再没来往了。”翟无双叹气。 她本来想从中牵个红线,撮合燕国公主司徒焕月与二哥肃王翟无忧,谁料二哥却爱上了宫中的司祭薛青竹,硬是退掉了燕国的婚事。事发之后,司徒焕月觉得颜面受损,燕皇护女心切亦有怨言,导致两国邦交不再似从前那般和睦,而她与司徒焕月的闺中友情也从此断裂。 “近日燕国来书,说是仍想与我邦联姻。”太皇太后道。 “什么?”翟无双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说是焕月公主深觉我国男子温文尔雅、相貌俊美,不似他们北夷之邦过于剽悍,若觅驸马,还是打算从我昭国挑选。”太皇太后回道。 “啊?”翟无双简直觉得不可思议。 “说实话,哀家也觉得这个理由太奇怪了,”太皇太后蹙眉道:“莫非燕国另有图谋?” “肯定不会这么简单!”翟无双急道:“司徒焕月的为人孙女知晓,她心胸狭窄、最爱记恨,怎么会抛释前嫌,再与我邦联姻?” “可无论如何,对方既然开了口,我们也不好拒绝,毕竟上次是我们辜负了人家。”太皇太后双眉微蹙道:“哀家在皇族中相了几个人选,皆是王侯之子,到时候让焕月公主慢慢挑吧。” “看来此事要劳司媒大人费心了。”翟无双霎时领悟了皇祖母的意图,难怪今日要召慕容沉雁前来。 “还不止呢,”太皇太后道:“燕国那边的意思,是让司媒先把驸马的候选名册送过去,沉雁,看来你要亲自跑一趟了。” “去燕国?”翟无双张大眼眸。他风寒症刚好,燕国又是冰天雪地之域,他的身子吃得消吗? “无双啊,你若愿意,哀家也想让你一道前往。”太皇太后又道。 “我?”翟无双更加震惊。 “你与司徒焕月毕竟有过几分交情,此次若与沉雁同去,也可暗中观察一二。”太皇太后道。 翟无双思忖片刻,点头道:“孙女的封地在东岭,与燕国也邻近,这次正好顺便过去一趟。” 只是,她怕司徒焕月未必肯见她,又或者,到时候见了面,她会遭遇对方一番羞辱…… “那就说定了,你们俩收拾收拾,过几天便起程吧。” 慕容沉雁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此刻才起身答道:“是,微臣听令。” “哀家还有事情要与贵妃商议,你们先下去吧。” 翟无双与慕容沉雁行了退安礼,一前一后出了寿康宫。 慕容沉雁或许是因为大病初癒,身子还泛着虚,不像昔日那般嘻皮笑脸的,难得沉默。 “你……”翟无双清清嗓子道:“好些了没?” “多谢公主关心,微臣已经大好。”慕容沉雁回道。 “那天是我太急躁了,没问清楚就责难于你……”她发现自己有些结巴,“真是……皇祖母让你那么做的?” “公主大可自己去问太皇太后。”他道:“大不了太皇太后就是治微臣泄密之罪罢了。” “皇祖母这样做,也只是关心我,”翟无双忽然叹道:“又何必去问她?” 慕容沉雁看着她,眸光里多了一种奇怪的神色。 “怎么了?”他的目光,让她不解。 “公主彷佛比从前沉稳了许多,”他道:“若换作从前,公主一定会闹得不可开交方才罢休。” “你是想说,如今我也懂得体恤他人了?”翟无双自嘲道,“在这个世上,我至少还分得清什么是好意,什么是恶意。” “臣从没怀疑过公主不是心善之人。”慕容沉雁微笑道。 “奉承话!”她娇瞪他一眼。 “真心话。”他笑着回道,“有些事情,公主或许不记得了,可微臣仍记得清清楚楚,公主从小就是心地善良之人。” 怎么他说的话她都听不明白?不过管他呢,反正不是骂她就好。 “喂,”翟无双忽然好奇道:“你该不会也串通了你表哥吧?” “是说那日铁槛寺中斩杀雪驹一事?”慕容沉雁果然是聪明人,不必与他多废唇舌,“那的确是表哥自己所为,与微臣无关。” 说起来,她对曹承风的心能冷下来,与铁槛寺那日有着极大的关系,她很希望,那不过是曹承风在演戏。 “公主仍不愿意相信吗?”他意味深长地反问道。 “信……”翟无双咬了咬唇,“亲眼所见,怎能不信?” 要说她现在完全对曹承风死了心,倒也不可能,但却不再似从前那般不顾一切地维护他了。 不想再想当日那可怕的情景,和曹承风过于冷酷的表情,她话锋一转,“说来,我那未来的堂嫂还真跟你交情匪浅呢,居然会同意与你演这么一出戏,她那天说的话字字动容,本公主真是被她诓了!”闵秋碧那演技,就算是梨园顶尖名角恐怕也比不上。 “一者,太皇太后下令,秋碧她不能违抗,二者,她也算是有过亲身经历,所以格外入戏。”慕容沉雁道。 “亲身经历?”翟无双一怔,“闵小姐真的曾经为男人上吊自尽?” “都是从前的事了,那时候她才十六岁,性子太倔。”他笑道:“那晚恰巧我去她家玩耍,将她救了下来,从此以后,她一直很感激我。” “难怪她对我说的那番话,句句打动我的心坎,”她不由感慨,“原来真是她曾经所想……” “她上吊那晚,我对她说,活在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唯有自己活得好好的,才能遇见更好的将来。”慕容沉雁道:“两年之后,她遇到了靖江侯的公子,她说,我当年的话没有错。” 原来,那番话是他对闵秋碧说的?的确,世人均认为这世上有许多事情比自身的性命更重要,比如为国为君为家为情,彷佛这是值得称赞的美德,但大家都忘了,假如没有了生命,这一切也都没有了。 他的观点,看似自私,却是以人为本的细水长流之道。 “公主将来或许也会与秋碧一样,遇到真心爱你的人,得到更好的未来,所以……”他道:“眼下又何必自苦?” 他绕了一个圈,原来还是为了劝她。 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因为她是公主吗?因为奉了皇祖母的命令吗?可是有时候,她又觉得他是发自内心地对她好,就像前世曾欠了她的恩情。 这是她的错觉吗? 慕容沉雁打开箱子,只见满满一箱的胭脂盒子,有金塑、有玉质,还有琉璃所制,琳琅满目堆在那里,映着午后的阳光如星辰般熠熠闪烁。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收集胭脂盒子的,好像是他七、八岁的时候吧。 他记得母亲有许多漂亮的胭脂盒子,搁在梳妆镜前,每次晨起婢女把他抱到母亲面前,母亲都会顺手给他一个让他把玩。 盒里的胭脂,或是玫瑰花膏制成,或散发着茉莉和兰花的淡香,他闻了又闻,觉得十分美妙。 之后他就开始趁着大人不注意时,偷偷把母亲的胭脂盒子拿走,藏在小木箱里,彷佛那是他最宝贝的玩意儿。 家里人最终发现了这个秘密,从父母到下人都在笑话他,说他前世一定是个女子,父亲害怕他长此以往会变得不像个男子汉,便将他的收藏全数没收。 他失落了好一阵子,像小狗被抢了骨头,松鼠没了松果。 有一天,大概是过完元宵节以后,他和仆从上街玩耍,口袋里装着压岁钱约莫十来两,母亲说他可以买点喜欢的东西。 他无意间走进一间首饰铺,原本是想替母亲买点小礼物,却被一只很漂亮的胭脂盒子夺去所有注意力。 这胭脂盒子晶莹雪白,搁之冰凉,触手却生温,掌柜说,那是羊脂玉做的。 他的老毛病又犯了,无论如何都想买下这只胭脂盒子,弥补他的珍藏被父亲没收的损失。 可他只有十两银子,但掌柜说,非百两不卖。 第八章 记忆中,那是人生第一次,慕容沉雁发现钱原来这么重要。生在富贵人家,他向来是饭来张口、茶来伸手,自幼什么也不缺,想不到他真的也有缺钱的时候。 他有些着急,又不知该怎么办,随行的小仆从比他还穷,只能怔怔地站在那里,真是一文钱逼死英雄汉。 这个时候,一名红衣小姑娘从门外走了进来,应该也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小姐,也有三两仆从跟着,但看那气势比他大得多了。 “掌柜,我来替宫里的司珍姑姑取一件首饰,”红衣小姑娘扬声道:“说是付了钱了。” “哦哦,”掌柜的连忙答应,“已经打好了,来人,快取了来!” 慕容沉雁抬眼看了看对方,只见一张红扑扑的苹果脸,甚是可爱。他估计这姑娘是小宫女之类的,但看那架子却又好像个公主,可是公主怎么会亲自出宫取东西呢?奇怪得很。 “掌柜,司珍姑姑说你们这里的手艺最好了,她修补不了的东西,都会送到你这里来。”小姑娘笑咪咪地道。 “司珍大人过奖了。”掌柜谦虚地道:“这件首饰定是宫里哪位娘娘的东西,有些年月了,摔断的地方不好修补,我们也是费了半天的劲。” “掌柜,你眼光真好。”小姑娘点点头,“将来再有什么活计,我会叫司珍姑姑再派给你们的。” 这口气也太大了吧,司珍大人会听她这个小丫头差遣?还真把自己当公主了! 掌柜笑了笑,不以为意,也并不接话。 “掌柜……”这时一直在一旁默默看着的慕容沉雁鼓足了勇气,开口道:“您就把那胭脂盒子卖给我吧,钱不够……我将来再补上。” “不知公子到底是哪家府上的?”掌柜道:“我派小二到您府上取钱也行。” “这个……”糟了,万一找到府里来,爹娘岂不是知道了?全府上下又该笑话他了,“我家里不太方便……总之,我有了钱,一定会亲自送来的。” “那么小公子,您什么时候会有钱呢?”掌柜好笑地问。 “我才得了压岁钱,不过大多在我娘那里……等到过生辰的时候,我应该还会有钱!”他道。 “那您什么时候过生辰呢?”掌柜又问。 “五月初八。”慕容沉雁答。 “哦,那小店可等不到那个时候,”掌柜莞尔道:“咱们小本生意,都是现钱交易。” “那……”慕容沉雁结结巴巴,“等到五月初八的时候,您这只胭脂盒子会不会已经卖掉了?” “那可不一定,可能卖得掉,也许还在。” 慕容沉雁有些伤心,眼巴巴地看着柜子里的宝贝,有一种落泪的冲动。为什么他想要一件自己心爱的东西就那么难呢? “你到底想买什么啊?”红衣小姑娘也被挑起了好奇心,笑着问道。 怔了半天,慕容沉雁才弄清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他没怎么跟同龄的姑娘说过话,不由得有些害羞。 “那个……”他指了指胭脂盒子。 “咦,你一个男孩子,要这个干什么?”红衣小女孩感到相当困惑。 “我……”他得编个理由,不让自己太丢脸,“想送给我娘的。” “哇,你真孝顺。”小姑娘点头道:“我也很想送点东西给我娘,可是她去世很久了。” 他有些愧疚,不敢接话,因为说了谎。 “掌柜,这胭脂盒子的钱我来替他付吧,”红衣小姑娘道:“到底要多少啊?” 彷佛遇到了女侠客一般,慕容沉雁望向他,惊诧不已。 “一百两。”掌柜道。 “我身上也没带钱,”红衣小姑娘道:“这样吧,掌柜,记在司珍姑姑帐上,改天让她给您。” “这个……”掌柜显然对小姑娘的身分有些怀疑,“小店都是现钱交易,若不付订,是不预留货物的,还请姑娘体谅。” “掌柜,你怀疑我会赖帐?”小姑娘愠道:“本公……本姑娘像骗子吗?” “小姑娘,这是小店的规矩,谁来了都一样。”掌柜死不松口。 “那好吧,”红衣小姑娘的大眼骨碌一转,随即从腰间扯下一块玉佩,“你瞧瞧,这个值多少钱?” “这个……”掌柜不由眼睛一亮。 这块玉佩是块极品羊脂玉,难得的是,莹白中有一抹红,彷佛雪中红梅,奇趣可爱。 “我把这个押在这里,”红衣小姑娘道:“改天再送钱给你,如何?” “可以,可以。”掌柜的当即点头。 红衣小姑娘拿过那胭脂盒子,大大方方地递给慕容沉雁。“喏,快去送给你娘吧,她见了一定会高兴的。” “姑娘为何要帮我?”慕容沉雁将胭脂盒子握在手中,只觉得沉甸甸的,他想将实情全盘托出,却也不好意思了。 “因为你孝顺啊,”小姑娘道:“不像我,想孝顺都没人可敬孝了。” 不知为何,听到她这么说,他的心忽然酸酸的,像被什么融开了,淌出温暖的泉水。 她是他认识的第一个同龄女孩子,大概,也是这辈子印象最为深刻的一个。 当时,他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只想着该怎么尽快把钱还给她。 可是后来他始终没有机会还她钱,但终于知道了她是谁。 不要紧,他欠她的,今生一定会好好偿还。 慕容沉雁将当年的那只胭脂盒子拿起来,以丝绢轻轻擦拭,这是他每天下午一定要做的事,所以十多年来,胭脂盒子崭亮如新,记忆,也历久弥新。 他们到达燕国的时候,正是所谓倒春寒的时候,几乎比隆冬还要冷,漫天下着雪粒子,整个燕都一片洁白,比之昭国,更有些磅礡气象。 在驿馆待了多日,才有人以简单之礼将他们迎进燕宫,却没能面见燕皇,而是直接带他们来到焕月公主的重庆殿。 慕容沉雁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的冷遇,只担心翟无双会大发脾气,幸好她彷佛也早有心理准备,见了焕月公主,依旧笑盈盈的。 “焕月,我们许久未见了。”翟无双主动上前亲热地道:“近日可好?” “好多了,”司徒焕月冷冷地回道:“不会比当初被你二哥拒绝的时候糟。” “还在生气啊?”翟无双握住她的双手,“其实,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二哥心思既不在你身上,即使成就了姻缘,将来也未必美满。” “这样的话,本公主已经听得多了。自那次回到燕都,宫里人都是这么劝我的。”司徒焕月不领情地甩开她的手,转身回靠到椅上。 茶不端,座不让,翟无双与慕容沉雁只能这么尴尬地站着。 “公主,容微臣多言,”慕容沉雁忽然施礼道:“既然公主如此气忿,为何还要传书于我皇,说要再度与我邦联姻呢?难道是燕皇强迫公主殿下不成?” “你是谁?”司徒焕月怒瞪着他,“翟无双,你带来的是什么人,竟敢在本公主面前放肆!” “这是我国的司媒慕容大人,”翟无双依旧微笑道:“请恕他说话直率,但此次若想达成联姻好事,有些话,还是直说比较好。” “司媒?”司徒焕月斜眼打量了一番慕容沉雁,讽刺道:“司媒不都是女人吗?怎么,你们昭国连男人都愿意当司媒了?” “回公主的话,男人更懂姑娘家的心思。”慕容沉雁不卑不亢地道:“所谓作媒,难道不应该更向着女方吗?” “翟无双,你这司媒还挺会诡辩的。”司徒焕月轻哼一声,“那好,眼下本公主这桩媒,你若作不好,该当如何?” “任凭公主处置便是。”慕容沉雁莞尔道:“微臣已经带来了昭国所有适龄王侯公子的肖像,还请公主一一观看,微臣会从旁告知他们的生平诸事,亦会依着公主的喜好,提出微臣的一点浅见。” “不必这么麻烦。”司徒焕月掸了掸衣袖,“本公主心中已有人选。” “哦?是谁?”翟无双立刻惊喜道:“那更好啊,一切就更方便了。” 司徒焕月脸上忽然浮现一抹诡笑,她缓缓的、一字一字道出令人惊愕的名字,“曹、承、风!” 闻言,翟无双身形明显一僵,慕容沉雁也怔住了。 “听闻,他是将军府的独子,文武双全,相貌俊美,堪比肃王翟无忧。”司徒焕月微勾起嘴角,要笑不笑道:“本公主就是喜欢这样的男子。” 四下一片死寂,翟无双仍在错愕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敢问……公主是如何得知此人的?”慕容沉雁清咳一声,上前道。 “呵呵,听你们公主从前经常叨念,说是她自幼便爱慕之人,”司徒焕月满脸幸灾乐祸,“又听闻曹承风拒绝了与你们公主的婚事,更令我钦佩他的胆识。所以,今生我非此君不嫁!” 她故意的,她绝对是故意……原来,把他们召来燕都,为的就是此刻的羞辱! “焕月,这样有意思吗?”翟无双终于低声开口,“我不知,你竟恨我至此,要拿自己的终身幸福来赌气。” “就是赌气又如何?”司徒焕月挑眉道,“我为的,就是出了心中的恶气!” “我真不知道,原来你这么喜欢我二哥……” 翟无双话刚出口,便被司徒焕月忿然打断,“你错了,我没怎么迷恋你二哥,若不是当初你一直在我耳边说你二哥如何如何好,我也不会动了联姻的念头!可事到临头,你却背叛了我,向着你二哥跟那个会巫术的丫头,暗地里不知搞了多少鬼,让我颜面无存!没错,翟无双,我就算赌上这辈子的幸福,也不会让你好过,不会让你们昭国好过!” 不,这已经不是赌气,而是最恶毒的报复。 翟无双忽然觉得,原来,这世上还有比她更可怜的人,至少她不敢拿自己下半生的幸福去报复谁,可司徒焕月却泥足深陷。 这一刻,她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