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 第一章 第一章 夏洛特不是个普通的女生。 刘得化第一眼见到她时就有一种不寻常的直觉,虽然他不过是一名渺小的私人司机,谈不上深具少林寺方丈般洞悉人心的智慧,但拜他不安分又惫懒的性格所赐,他更换工作的频率等同他更换牙刷的频率,十几年下来阅人无数,单凭某些小枝小节就可以嗅出一般人轻易忽略的端倪。 依据刘得化混过最久的征信社学来的识人经验,和阅读过数不清的犯罪小说所集结的心得,他敢说这名乍看长相普通,身材普通,学经历也普通,唯独名字念起来有一点古怪的女生,背地里肯定有点文章。 仔细瞧,她一头清汤挂面及肩直发,没什么造型可言;但发丝乌亮生泽,梳理得服贴整齐,以一支银色发夹一丝不苟别在右耳上方,显现出良好的生活教养。她脂粉不施,一张缺乏阳光滋润、过于苍白的巴掌大面孔有三分之一被平凡的黑框眼镜遮蔽,即使摘下那副书呆子眼镜,那双眉目应该不会多出色;但咧嘴一笑,亮点乍现--她拥有一口雪白洁净的贝齿,是立刻可以上镜的那种广告美齿,若非天生丽质,就得花上一番工夫保养才有这般吸睛效果。有这番工夫还得有相对的生活余裕,依此推论她出生必然不俗;至于穿着,则是简单的学院派风,米色的衬衫配上卡其色及膝窄裙,外搭一件棕色短襬罩衫,这种低调打扮晃过他面前一百遍也不会让他产生抬头的;但定眼一看,那衣料的细致质感、妥帖不马虎的缝线、到位的线条剪裁,悄悄向刘得化散发出一项讯息--“我不是地摊货,我不是地摊货……”。他服务过的尊贵老板不在少数,耳濡目染之下这方面的判断他最少有八成的把握。 刘得化慎重地瞇起一双鼠目,从头到脚把夏洛特扫瞄了好几遍,同时笑纳对方为他带来的一杯星巴克的香醇拿铁,美中不足的是咖啡已经凉了。 他用食指和拇指间的虎口摩挲着尖下巴,一副思索状,很有技巧地流露出难搞的表情,对方依然直挺挺站在他前方,一脸温良的笑意,没有退却的意思。 “我说夏小姐,我虽然不过是个司机,可不是随便出卖老板的那种人喏。而且一杯咖啡……”实在太小瞧他了。不是他沾沾自喜,他刘得化嘴巴紧可是有口皆碑的。 “您千万别误会,咖啡只是顺便,没别的意思,我知道小刘哥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他仰头喝了一大口。 “就是……”大概口拙,夏洛特微蹙眉,认真看着人行道砖面寻思,半晌挤不出半句妥贴的形容词,只好绕回正题,“小刘哥,我是真的有重要的事想和纪先生当面谈,您看我资料都带来了--”想想口说无凭,索性打开随身提包,从里面翻寻出一迭文件,她双手郑重捧上,眼中满满的期待透过镜片向他热切地辐射。 刘得化低头一瞄,白纸上印满密密麻麻有如天书般的英文字母和方程式,以及像邪教图腾一样的不明符号。他先是瞪大鼠目浏览了几页,接着努力以有限的知识理解第一段摘要;不久,决定彻底放弃,没好气地翻个大白眼,出口就是数落:“不是我要说妳,我就算再投胎十次也看不懂这玩意,妳这是在玩我--” “不是、不是……”夏洛特急了,开始语无伦次,“这是一项很重要的计划,很重要。我保证纪先生会有兴趣,我想亲自和他谈,他一定有兴趣的,我只需要一间实验室--” 刘得化一手叉腰打断她,“哎呀妳这个女生,说穿了就是要找赞助人。妳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排队等着他点头支持那些大饼……画大饼妳懂吧?那些博士啦,教授啦,说起那些研发计划都可以说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好像只要纪先生尊头一点,忠孝东路都可以钻出石油来。妳要晓得喔,管理这么一家公司可不是那么容易,一分钱都得计较。再说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还有股东啦,研发顾问啦,市场调查啦。对了,还有他上头那个老子,不简单哪。瞧妳年纪轻轻就想走快捷方式,不大好喔!前几次妳来我不就给妳忠告了,想找工作直接到我们的研发中心去应征哪。妳真要有本事不会埋没妳的;那里有一大堆博士、硕士可以给妳很高明的建议啊。拜托,要是每个人都像妳这样,那不累死了他……” 一席话说得口沬横飞,夏洛特不断拉开距离,伸手揩去镜片上被喷溅的唾沬,被数落了也不见尴尬,只若有所思喃语:“那太慢了,太慢了……” “慢?”刘得化愕然,转了转小眼珠。 看不出这质朴的女孩倒想一步登天;不过慢是有可能的。据她上次透露的履历来看,她不过有张大学文凭,虽然出自国内一流学府,但具备类似条件的社会新鲜人如过江之鲫,她想在众多佼佼者中月兑颖而出确实不易。可这就是人生啊,哪能事事尽如人意。 坦白说,打击一个女孩的希望实非刘得化所愿,但不用力点化她更加不妥。夏洛特看似弱不禁风,意志却比钢铁还坚强;她上公司求见纪先生数度吃了闭门羹后,也不知哪个家伙为她贡献的馊主意,她从神秘的管道得知了纪先生的各种行程,从上个月开始在刘得化等候差遣的各种空档现身--公司大楼前,私人会所外,宴客餐厅内,比狗仔队还不辞辛劳,苦心孤诣请求他安排见上一面,或是为她巧妙地制造碰面机会;他一一严加拒绝,主要是他绝不想这么快就得找下一个老板。 他年纪不小了,这份工作钱多事少离家近,虽然无聊了点,但打发无聊只要一台平板计算机就行了;至于成就感,他的基因里一向缺乏这项东西。 “小刘哥,其实半个月前我去研发中心应征研究员了,但是他们只让我做助理的工作,那份工作实在是太……太没挑战性了。这样下去要能主持研究计划不知得要多少年……”夏洛特解释。 “没办法呀!”他耸肩,伸出一只食指坚决地在她鼻尖前方左右摆动,“有些事情真的就是没办法。就像我去整形一百次也不会像刘德华一样啊!瞭了吗?” 夏洛特瞥了他一眼后沉默了几秒,“小刘哥长得很有特色,何必像刘德华?况且您和他本质上并没什么不同。” “……”他顿住。 “你们都是氧和碳分子构成的有机体啊。” 他再度翻个老大白眼,“多谢妳一片佛心,我小刘会记在心里。” 夏洛特安静地微笑,她擎首望向秋日明净的午后长空,忽然冒出一句不相干的话:“小刘哥我真羡慕你,这个时节闲来无事能吹吹风,晒个太阳,睡个小觉,是最幸福不过的事了。” “是吗?”说得他简直像他家隔壁那只老花猫一样没出息,那只猫天天在屋顶上发懒。 “喂,妳这名字谁取的?有什么特别意思没?”他终于忍不住问了。 他脑袋里唯一有印象名叫夏洛特的恐怖女性只出现在动漫“海贼王”里;但依她年纪推断,夏洛特的父母应该无缘亲睹这部漫画,况且他认为就算是疯狂漫迷,对女儿的期望也不致于异于常人。 夏洛特愣了一会,眨着眼沉吟一会道:“是我爸爸取的。” 洛特-加龙省这名字起源于她尚在胎儿时期的一桩小事故。 她母亲怀胎七月时在公园散步狠狠跌了一跤,险些保不住孩子,在医院安胎了一个月,得知月复中胎儿是一名女儿后,先入为主取的几个男孩名只好忍痛作废。 她母亲自幻想破灭后,再也提不起劲和未出世的女儿培养感情,这番无奈在夏洛特出世那一刻起转为无尽的不耐烦。临盆那一天,她父亲闯了几个红灯赶到医院,取名字这件原本充满美好期许的喜事,就在护士塞给他一个红通通皱巴巴、宛如小猴子的早产婴儿后,他的想象力完全停摆,一双眼珠对着天花板游移了五分钟,终于拍板定案--“这孩子差点没了,lost,l-o-s-t,就叫洛特-加龙省好了。” 普通的夏洛特有个不普通的名字,在整个青春少艾时期,那些少男少女的同窗们,回首纵使不再记得她的容颜、她说过的任何一句话,却很难忘却这个名字;同学会时总有人不经意追忆起她,像追忆起轻轻拂过手臂的一缕暖风般,没有颜色,只有温度。 “所以名字只是个躯壳,再华丽不尽然有实质上的意义,如果小刘哥哪一天名列富比士富豪排行榜上,每个人听到你的名字都会觉得响叮当喔。”她笑着下了结语,听在刘得化耳里却像人生警语。这女孩说话怎么老有弦外之音似的。 话说回来,夏洛特的父亲神经也太大条了,这种事只能做不能说啊。 “好啦,好啦,算我没问。”他挥挥手,瞄了眼手表,狠下心肠下逐客令,“老板巡厂差不多要结束了,妳快走吧。” 这间化工厂位在中部工业区,地处偏远郊区,夏洛特竟眼巴巴从台北跑来,不得不佩服她那股牛劲。 夏洛特认分地点头,将手上那份数据谨慎地纳入一只透明文件匣内,踌躇了片刻,不安地启口:“小刘哥,这样吧,既然不方便让我见上纪先生,能不能帮我把这份资料交给他,麻烦他过目一下;只要过目一下就好,随便小刘哥用什么借口介绍都行--” “万一他不看呢?”他有气无力拖长尾音。夏洛特可真不是普通的难缠,可她全身上下分明没有半点地方像野心分子啊。 “那就……扔了吧!”夏洛特咬牙迸出决定,却不放弃最后一丝希望,双手高捧文件匣,虔诚的模样有如对着大神奉上贡品,“拜托您了。” “扔了?”说得挺干脆,那她追着纪先生忙什么劲?“这可是妳说的喔。”他万分不情愿地收下,再次确认一遍:“妳说的哦?” “我说的。”她用力颔首,笑出一口皓齿,“谢谢您,小刘哥。以后如果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一定义不容辞。” “……”这话听多了不痛不痒,他歪了歪嘴,不置可否,见她终于肯移驾了,连忙一口气喝完剩下的咖啡,将空纸杯递还她。“喂,麻烦帮我扔了。老板不喜欢车子里有垃圾。” 她笑着接过,调整了一下背包肩带,拍拍臀部沾上的细沙,朝他恭敬地欠身,转身朝园区出口迈步离开。 “小刘,在和谁说话?”肩膀被粗率地拍了一下。 刘得化回过头,惊跳了一下。一脸于思的纪远志不声不响出现,他立刻打开后车门,纪远志举手示意且慢,一面把上半身松懈地歪靠在车门上,一面扯松领带,取出香烟含进唇间。刘得化见状,机伶地递上打火机,陪笑道:“还顺利吧?” “嗯。”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纪远志抱着双臂远望天色,浓眉纠结,他狠狠吸了两口烟,一股无处宣泄的闷火在眼里燃烧;他斜睨左侧的刘得化,心不在焉问:“手里拿的是什么?给我的么?” “啊?没什么、没什么。”刘得化识时务地将文件匣扔进车后座。 为几面之缘的外人肝脑涂地可不是他的作风。纪远志这个人待员工不坏,从不摆谱,也不端架子,就是有点火性;这点火性没事最好别点燃它,一旦大火燎原,任谁都吃不消。 纪远志又回到心事上,对右侧提着公文包喘着大气的中年胖男沉声问:“如果他们坚持只要做这些低阶的产品就好,两年前随便找哪个人坐总座的位子都行,现在提上去的案子全都打回票,是想修理谁?” 纪远志人高步幅大,刚才也不管胖男人胖腿短,径自领头快走;两小时的巡厂之旅,胖男卯足了劲才跟随得上,好不容易得以停歇,终于受不了卖力奔走产生的涔涔汗液,从西装口袋掏出手帕使劲擦抹胖敦敦的头颅,边擦边回应:“哎,也不能说低阶,业界还是有它的需求啊。而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利字当头嘛!再说上一季的营收数字真的很不好看,大环境不好大家都知道,但连赔两年了的确很难交代;依我看,我们还是先缩编研发部预算,裁个一组人马给董事会交代,新产品晚一阵子面世,站稳了脚步再说--” 听闻至此,纪远志登时色变,右手强势一挥,“他们不懂你总该懂,这些替代产品成本是高了点,可优点良多,又环保,绝对会是未来的趋势。” “环保就是花钱,良率也是问题--” “所以今年才要提升制程设备,全面性的汰换啊。” “就是这点让董座不爽啊。这样吧,我建议你今年忍着点,设备的事就暂且搁着,先解决人员问题,把那些看不出生产力的--” “连你也和他们同声同气?”纪远志虎瞪了胖男一眼,烟蒂就地一扔重重踩熄,挑起长眉哼道:“好,要裁是吧?我裁!我裁业务部和营销部门那帮废物!那帮人推广不利还敢说三道四!”他反手便拉开驾驶座车门,弯身矫捷地坐了进去。 “老板坐错位置了……”刘得化慌张地敲击半开的窗玻璃,纪远志指指副驾驶座宣布:“我来开,你坐旁边。” 胖男拚命向刘得化递眼色,做抹脖子手势。刘得化扳住窗缘不放,“老板,这样不大好吧--” “啰嗦什么!两个还不快上车?!”纪远志按下引擎键,搭在油门上的右脚跃跃欲试。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战战兢兢爬进车厢,迅速扣好安全带,直视前方,不敢吭气,深怕多吱一声就会加倍激怒掌握着方向盘的男人。 不过这项操心恐怕是白费了心神,纪远志油门奋力一催,轮胎在石砾地上发出尖锐的刮擦声,这辆白色宝马房车宛如被鞭笞的坐骑立刻朝前直冲,漫天扬起几股沙尘。 纪远志完全没有煞车的打算,他怒意勃勃,如入无人之境,所经之处人车皆仓皇闪避或自动停靠路肩。刘得化目瞪口呆,他不敢回头张望,胖男的血压八成已经破表,身旁的男人还在加紧催油门,像要一飞冲天。 刘得化眼皮眨都不敢眨,绷紧神经之际,他看见了夏洛特,正信步走在园区外的柏油路上,相距不过五十公尺,纤苗的身影清楚可辨。他视角余光扫到了前方信号灯标志正在进行变换,红灯霎时亮了,原本直线行走的夏洛特可能是看见了对向的公车站牌,冷不防改变行走路线,理所当然地穿越速限五十公里的双向道路。 不过是两秒间的事,纪远志在瞥见夏洛特的那一刻飙出一句--“fxxk--”,他敏捷地转动方向盘,同时急踩煞车,在千钧一发之际拐绕过夏洛特,毫无选择地直冲公交车等候亭后方的排水沟,车头硬生生嵌进一米宽的浅沟,发出怪异的机械性长鸣。 夏洛特被眼前横生的景象吓得合不拢嘴,全然无法理解那辆肇事车是从何方冒出来的,附近的人车警觉到不对劲,纷纷朝此靠拢查看。 她打着哆嗦,惊魂甫定后,摘下耳机,僵硬地移动步伐,在距离车身不到一公尺时,窗玻璃全然震裂为蛛网状的后车座有不明物体在蠢蠢欲动;不久,一颗爬满鲜血的胖脑袋缓缓伸出车窗,对着她颤危危发出哀恳:“小姐拜托妳打一一九……” 第二章 夏洛特视线直抵在计算机屏幕上,头戴耳机,眼瞳僵凝,指尖停留在键盘上,侧身观看,她动也不动的身躯活像一尊雕像,直到有人推开她的房门,大幅拉开窗帘,让阳光流泄一室,然后趋近她身边,取走她的耳机,她才像被瞬间通了电,涣散的瞳眸召回了灵魂。 她搓搓面颊,上身往椅背松靠,吁了口长气,中气不足地发声:“是妳啊,二姊。怎么不按铃?” “我按了,按到邻居都在盯着我瞧,妳是不是又熬夜了?”被唤做二姊的秀丽女子怏怏责备。 女子身形比夏洛特丰满些,面貌更深邃些,衣着举止更外放些,每个地方多出来的一些加总起来使得女子益形抢眼。她名叫夏于聪,灵动的眼神看起来的确很聪慧;她利眼瞅着妹妹,无限怀疑。 “没,我五点多醒来睡不着,想一点事情。”夏洛特关上屏幕,面向她的二姊,努力挤出笑容。 “一点事情?”夏于聪审视布满桌面凌乱的笔记本和纸张,每一张纸面皆不规则地画满了难解的符号和化学式,每一个化学式两旁分歧出无数的箭头,指向一层又一层的批注和疑问,其上再以红色铅字笔添上触目惊心的巨形问号。她忍不住质疑:“一点事情就耗了四个多小时,真要有大事不是不用睡了?” “二姊,妳今天来做什么?”夏洛特起身伸展四肢,扫不走满脸委靡,她歪着头询问,好脾气里藏着一丝不耐。 “来看妳搬到这里还习惯吗?”说完想起了什么,夏于聪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先清查一遍内容,再把手上一大袋挂吊牌尚未取下的衣物悉数挂上,几套簇新的贴身内衣裤则依序放进抽屉,整理完毕接着叨念:“我说妳再忙也要注意一下自己的吃穿用度,别让人担心好不好?妳别老听大姊的,这事急不来的。所谓养精蓄锐懂吧?妳把自己消耗得太厉害,小心后继无力。走吧,我带了炖汤来,多少喝一碗。”她拉起夏洛特的手,走出书房,来到紧连着客厅的一小块用餐区域,把带来的保温锅掀盖,细心盛了一碗放在夏洛特面前。 夏洛特俯看碗里各种说不出名堂的中药配料和飘香的鸡腿,她犹豫了一下,瞟了她二姊一眼,“别再给我乱补了,我上次流了鼻血忘了吗?” “没忘。配方都调整过了,不会害妳啦。瞧妳的脸白得跟什么似的,改天一起出去走一走,晒晒太阳。” “……”夏洛特低下头,尝了一口汤汁,完全勾动不了食欲,她动了动双唇,忧悒浮上眉头,“二姊,我看得换一家公司了,绿光这一家……应该没希望了。” “咦!为什么?”夏于聪细眉一挑,“还是见不到纪先生?” “是……算是见到了,不过……情况不太理想。”她欲言又止,拙于言辞的她不知该怎么形容那场见面的经过;事实上,她至今仍不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只能判断自己等同被宣告三振出局。 “妳没和他说明整个研究计划吗?他和别的主事者不同,他有这方面的背景,应该会有兴趣的啊。” “我们……根本没谈到计划。”夏洛特压揉紧拧的眉心,期期艾艾地描绘了一遍那场天外飞来的车祸。 那一天,她在吓得魂飞魄散的胖男央求下打了报案电话,并且出手帮助他月兑困。紧接着前座两扇被撞开的车门也有了动静,先是驾驶座的男子摆月兑安全气囊后挣扎地钻出车座,他在浅沟摇摇晃晃站稳后,甩了甩头,似乎想甩去一头晕眩,男子费力地蹬上路面,一手抚着红瘀的前额,大为震撼地观看受到挤压凹陷的引擎盖。不久,副驾驶座上的另名男子也继之爬出了车厢,他的神智大概被撞飞至九霄云外,在沟底匍匐前进了几公尺才意识到该爬上路面,一露脸,夏洛特惊喊:“小刘哥!怎么是你?!” 刘得化歪歪倒倒一番后终于站了起来,在围观人群中认出了她,本来就已不大端正的脸在和气囊剧烈碰撞后更形扭曲,他颤着手指着她,“妳……” 驾驶座的男子随之看向夏洛特,两人相望了片刻,促发他回想起什么,他陡然虎目相向,不由分说,怒不可遏地走向她,嘴里飙骂:“妳这个蠢女人……” 夏洛特一头雾水,楞在原地瞪着男人欺近;刘得化一见苗头不对,连忙从后抱住男人,迭声劝阻:“冷静、冷静,是我们超速在先,人家正正当当过马路,不关她的事……”男子没能挣月兑刘得化的蛮抱,但一双火眼似在朝她射出飞刀,所幸警车和救护车适时出现,暂时阻却了一场纷争。 “然后呢?”夏于聪听得目瞪口呆。 “然后……”夏洛特的声音虚弱了下来。 然后基于道义,以及她意识到的某种利害关联,完成笔录后她坚持陪着三个男人赴院做检查疗伤,为他们跑腿买茶水,甚至自掏腰包付了医药费。 “听起来没什么不妥当啊。” “本来是这样没错。”她扼腕地缩紧拳头。 见她犯后态度良好,并未逃之夭夭,一腔怒火的男子总算是顺了气,虽则还是冷眼以对,至少不再有冒犯之举。事实上,夏洛特并不很介意男子的反应,毕竟在座车的安全措施保护下,男子和刘得化极为侥幸,只受了点微不足道的轻伤,一连串的检查不过是求心安。她的关切有大半放在胖男身上,胖男头部表皮被车内横飞的尖利对象划伤,血流得颇为怵目惊心,膝盖也遭到不明挫伤,造成轻度不良于行。她一路为胖男提公文包,在诊间外等候,殷勤地为他递茶水;如果他敢开口,她甚至愿意让他靠着她单薄的肩头,顶着他笨重的身躯走路。 “这样想没什么不对啊。” “一点都不对--”夏洛特捧着头满脸懊丧。 胖男大为感激她花了一个小时作陪,从头到尾都未有谴责之意,一直客气相待。她见情况大好,机不可失,态度甚是谦卑道:“纪先生,谢谢您大人有大量,希望不会因为这件意外让您对我有误会--” “夏小姐--”刘得化面色有异地打断她,不停眨眼努嘴,显然不赞同她此时提及不相干的事,她稍忖片刻--能有近身请命的机会不可多得,岂可轻易放弃? 她决定忽略刘得化的暗示,硬着头皮恳切表明:“纪先生,希望您给我一个机会说明我的研究计划--” “夏小姐--”刘得化再度出声阻止,面庞肌肉加倍歪扭。 胖男一脸胡涂,举起肥掌模模纱布包扎后的头顶,迟疑道:“研究计划?这里有两个纪先生,妳确定妳找的是我?” 夏洛特遽然转身,看向那名容颜冰冷、一度想掐死她的年轻男子,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所以妳没认出来?妳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夏于聪听到这里,忍不住拍了一下桌面。 夏洛特越说声音越蚊弱,“大姊根本没告诉我纪先生的长相,按理纪先生怎么可能这么年轻呢?而且另一位纪先生坐后座,哪有老板替下属开车的道理?那个年轻的纪先生一直板着脸没说话,他那样子--”完全没有身为上司该具备的稳健作风,不是冲动得像个火爆浪子,就是冷睨着夏洛特向胖男献殷勤。 “所以那天妳到底搞清楚该找哪一位纪先生了没?”夏于聪追问。 她幽幽叹了口气,“根本还来不及……” 当天年轻的纪先生嘿嘿干笑了两声,没发表意见,当场掉头便走,连药也不领了;胖男和刘得化见状,一语不发,紧随在后,一行三人就这样把她撂在医院里。 “可总经理就只有一个啊!” “是这样没错。可他们是家族事业起家的,听说公司上下就有十几个纪家人担任干部,我工作的研发中心离公司有半个台北市,一时哪弄得清楚谁是谁呢?” 夏于聪怔了半晌道:“不怪妳,大姊是该说清楚的。但--总经理也只有一个啊。” “是啊,隔天我再向同事打听,同事说,现在的总经理叫纪远志,是个年轻人没错,但再过一阵子也许就不是了,真伤脑筋。” “怎么说?” “人事变动啊,听说董事会很不满意他。但不管怎么说,我害他的车报废了,他一定会把这笔帐算在我头上。二姊,实在太麻烦了,换家公司吧。”夏洛特拄着右额思索,“外商公司也行,他们肯花钱研发,仪器更精良。” “妳知道这不是重点。大姊说,国内业界和蓝海旗鼓相当的只剩绿光化工这一家了,他们刚好是死对头,意愿会更高,这样才能让蓝道林那个家伙--” “二姊--”夏洛特抬眼直视夏于聪,了无生气的恹恹目光立即转为灼灼有力,她挺直背脊,神情不再敦厚,但就那么瞬息几秒,又恢复了柔软朦胧,她轻声说:“二姊,妳知道这一阵子我都在做我不习惯的事?” “我知道。” “我不过是想要一间实验室。” “我知道。” “等这件事结束了,妳们答应我,不会再烦我?” “小洛,我们可是姊妹。”夏于聪对她话里的生分动了气。 “所以我才会答应大姊。”夏洛特端起汤碗,一鼓作气把整碗汤吞下肚,搁下筷子,食材全然不碰,算是对煲汤之情有所交代。蓦然,她想起了一件事,换了话题,“二姊,以后我应该对那些助理研究员更好一些。”她的眼神极为诚挚,像是想通了某种道理后宣示每日一善。 “怎么?妳平常待人还不够好?”夏于聪又跟不上她的思维了。 “我说的是『更好』。”她清晰地强调,“我终于明白被人看成弱智是什么滋味了。” “……弱智?” “那天年轻的纪先生就是这样看我的啊。” 第三章 夏洛特向来素颜成习惯,一头直发不是以绒布发圈绾起就是以发夹整齐别在耳后;穿着以灰、白、棕为基调,皆是可以让她轻易融入背景的保护色调。 从她进入绿光化工旗下的研发中心第一天开始,就没有人刻意多瞧她一眼。除了不惹眼的外形因素,主要是担任的职务无足轻重,她不过是众位助理研究员的共同助理,每天负责收发公文信函以及誊打研究报告、接听电话,顺道张罗便当和茶水。 三个多月了,夏洛特做得驾轻就熟,异常适应。她一步步了解了研发中心的权力结构,当红的研究计划由哪位博士主持,哪位助理研究员的文件必须优先处理,怠慢不得;便当数量和种类如数家珍,并且不忘适时更换店家。 她的座位安置在两具灰色文件柜围拢的一方角落里,把她毫无困难地与同仁做了有形的隔绝;从座位望向偌大的办公室,来自楼上实验室的每位高级研究员只要一出现,她便可以一览无遗;无论男女,他们总是行色匆匆,严峻的面目带着无尽的疲倦,很少长久停留。 她远望的目光总是饱含欣羡,有时候差点要按捺不住向前请教的冲动;幸好她擅长忍耐,并且有纪律。忍耐和纪律是研究员必备的生存条件,她相当懂得,从不漠视守则或刻意犯规。 她多半能提早完成分内工作,闲来便起身走动,殷切地询问是否能帮忙分担工作;有些斯文有礼的助理研究员会将棘手的技术性工作让渡一部分由她解决,防御心较强的研究员则断然回绝,不假辞色。夏洛特对于碰钉子这一点从不放在心上,她明白研究结果在未明朗化之前,高级研究员多半是不允许助理研究员将敏感性内容泄露半分的;他们之间仍有不可避免的竞争性。 如此低调勤快,就在夏洛特感到自己已经顺利成为一台运转机器中的螺丝钉时,这一天,她推着装载文件信函的四轮车,进入办公室的这一刻,伏案忙碌的同仁们不约而同仰起脸看向她;她不疑有他,继续推着轮车,将包裹、信件置放在收信人桌面上。 一分钟过去,那些视线仍旧盘桓在她身上,夏洛特再迟钝也感受到了,那是她就职以来从未承受过的异样目光,探测中不乏敌意。她下意识回以询问眼神,对方立即训练有素地收回注意力,不发一语。 她不自在地完成发送动作,心里不停嘀咕着,正要归座,有人唤住了她,是待她较友善的助理研究员徐芳;徐芳比以往多了几分神秘笑意,低声吩咐道:“袁先生找妳,他在办公室。” 夏洛特错愕中点了头,万分困惑。 袁钧是研发中心的长官,从未与她正面交谈过。面试时她只见过人事部主任和徐芳,袁钧不是在会议室里就是回总公司开会,或在私人办公室接见外宾。夏洛特数度在中心长廊与他错身而过。袁钧外形温文儒雅,执事风格却一丝不苟,总是全神贯注和身边的秘书交谈;夏洛特不曾获得他片刻注目,如今无缘无故亲自召见她,负面的预感胜过正面几分。 走出办公室,绕过长廊,她边走边私忖,在脑海里检视了一遍近来的工作表现。不,她未出过纰漏,文书工作准时完成,替几位助理研究员解决了搜寻数据的时间问题,并且发现了实验程序的一项书面瑕疵;挨骂仅有一次,她漏订了一位高级研究员的便当,但这种低层级的失误应不至于惊动研发长才是。 百思不解地站在那扇大方敞开的玻璃门前,秘书正好迎面步出,夏洛特简单报上姓名和单位,秘书往里张望,面带犹豫,她轻声向夏洛特解释:“五分钟前正好来了客人,妳待会再来好了。” 竖耳倾听,里面的确有相谈甚欢的氛围,夏洛特温顺颔首,刚返身,一道厚实的嗓音传出:“李秘书,是夏小姐吗?不碍事,让她进来吧。” 秘书听闻,侧身请她进去;她略俯首,匆匆打量了办公室陈设,未及留下深刻印象,便直接趋近位于窗畔的会客沙发,先向快速翻阅文件的袁钧鞠躬,再朝另一侧的宾客欠身,正在悠然阅报的宾客无视她的存在,一双长腿闲适地搭放在茶几一角,自外于袁钧的公事。 夏洛特的视线仅在宾客身上停驻短促两秒,随即转向正主袁钧。袁钧扶着下巴凝神思量,目光从手上的人事档案转移到她脸上,认真地端详她,镜片后的凤眼微瞇,开门见山道:“妳的学经历写得太简单,没有更多证照或工作经验吗?” 她摇摇头。“没有。” 袁钧皱眉,不甚满意她的答案,“在外面机构学过程序设计吧?” 她再度摇头。“并没有。” “在大学主修化学,有副修任何资讯工程相关科系吗?” “也没有。”她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这一连串问题分明是裁员的先兆吧?但裁掉一名工作性质等同打杂的雇员,需要劳驾中心最高长官开尊口吗? 袁钧抬起下巴,斯文的脸庞净是不解。他停顿一下,换个方式切入:“妳以往做过最接近计算机程序的活动有哪些?” “计算机游戏。”她不假思索答复。 袁钧愕愣,显然没料到她会有此一答。 夏洛特身后发出了压抑纸张的窸窣声,同室的宾客似乎也撤下了报纸,对眼前的对谈产生了兴趣。 “计算机游戏?”袁钧禁不住质疑。 “是啊。”她如实回答,不以为意,“小时候无聊时就玩,各式各样的电玩游戏,不过多半是可以单打独斗的游戏设计,online群体战就不行了,我没那么多时间可以上线。” “就只是玩?” “唔……不一定。有些游戏内容实在不够完美,关卡有瑕疵,动作太蠢,bug太多,我就动手研究一下它背后的程序代码,改良一下,可以玩得过瘾些。” 室内安静了一阵,袁钧目不转睛看了她好一会,续问:“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做?” “高一。” “……容易吗?” “还好。程序语言就是逻辑罢了,找些书研究一下就行了。” “现在还这么做?” “不了。大二以后忙,就不太玩了。” 夏洛特不明白袁钧这番提问目的何在,她两手背在身后,视线垂落地板,茶几上宾客的那双长腿突然缩回,以二郎腿之姿代替。 “所以办公室那套实验虚拟程序的确是妳动的手脚?” “唔?”她张大眼,袁钧旁敲侧击了一轮原来是兴师问罪吗?她嗫嚅起来,“对……对不起。那天徐芳小姐在做测试,我看见了,觉得速度慢了点,而且缺少变量设计,真正实验时,通常会因为各种尝试错误而有意外的发现,我想可以把那些可能的结果加进程序里,帮助因素分析,所以就请徐小姐答应让我试一试,看能不能改良--”她不敢否认,在袁钧犀利的审视下和盘托出,一边暗自纳闷,程序经过她私下多次测试,没有失误才对,难道隐藏着没有发现的陷阱,把徐芳计算机硬盘里的数据全瘫痪了,徐芳无法对上头的指导研究员交代,只得坦诚上报这桩内情? “原来是这样。”袁钧缓了容色后道:“对网络有研究吗?” “还可以。” 袁钧突然笑了。“妳的『还可以』定义很广。看来做个行政助理对妳而言太无趣了,最近信息室有个职位空出来了,妳就担任助理工程师吧,名正言顺玩妳喜欢的程序。当然,以后办公室的计算机问题妳都得想办法解决,可以吗?” 她惊愕地仰起脸,月兑口而出:“不可以!” 这一斩钉截铁回应,让室内空气瞬间凝结,袁钧掩不住错愕,连斜后方的宾客也不由得端坐,把报纸顺手摊在茶几上,即使她因困窘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也能清楚感应到两者目光同时集中在她身上。 “妳--说什么?”袁钧似笑非笑,大概不太能想象小小一名助理竟开口拒绝他难得的拔擢,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是说……”她该怎么说呢?一切来得太突然,扰乱了她的思路,她凭着本能直言无讳:“我是说,我对这个职务没有兴趣。如果可以,请袁先生让我担任研究员,给我最低工资都没关系,我只想做研究。” 空气须臾间二度凝结,夏洛特整张小脸发烫,持续了一阵,一道高昂的朗笑破空而出,放纵地回绕在三人间。夏洛特诧异已极,转身寻看笑声的主人。少了报纸做屏障,四目乍然相对,将彼此面貌尽收眼帘,双方得到同等的惊奇,笑声立歇。 “纪先生!”夏洛特率先喊出,惊喜交加。 纪远志笔直站了起来,交抱着臂膀将她通身扫瞄了一遍,像扫瞄异类般,表情充满敬而远之的忌惮。他哼笑一声道:“我说呢,有哪个人会这么出人意表,原来是夏小姐您啊!丙然……不意外。” “咦!你们认识?”袁钧跟着起身。 夏洛特难为情地承认:“是认识。上个月我不小心让纪先生--” “闭嘴。”纪远志沉声阻喝,她悚然僵立。 她不是不明白自己惹毛过这个男人,但如此不近人情却也前所未见。 纪远志自知失态,他朝袁钧打个手势,再环住夏洛特的肩将她带离两步远,凑近她耳边抑声道:“那种事没什么好张扬的,妳大可不必提。小刘提过妳在这做事,是我忘了。我不挡妳的路,妳好歹也乖一点,别再作怪。袁先生分派妳做什么就做什么。妳工作没几年吧?多学着点,听见了没?” “……听见了。”他状似斯文,实则字字句句全从齿间迸出,伴随眼瞳散射出令人生畏的阴火,她不得不当刻应允。 纪远志满意了,他看向袁钧,笑道:“我看我还是先走好了,你慢慢处理吧,有空再谈。”行前不忘再附赠夏洛特警告意味十足的一瞥。 夏洛特眨巴着眼目送纪远志离开,犹豫间跟着移动两步,十指赶紧在背后拳缩,抑制着追随的冲动。 袁钧探量着有些激动的她,莫名产生了一股好奇;他悄然发觉,若是不经意扫过她,那模样不过就是个乖巧柔驯的女大学生;但若仔细端视,那副鼻梁上的眼镜遮掩不住一股坚定无比的信念,近似“非如此不可”的信念,与她周身的气息并不契合。这倒不常见。不过是个年轻女孩,在中心任职亦不久,那股信念来自何处? “夏小姐,妳接受这项人事安排吗?”袁钧垂询。 夏洛特缓缓回头,凝视上司的眼眶隐隐浮漾一层水光。她开阖了半晌的嘴紧紧抿起,彷佛下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决心,她向袁钧深深一鞠躬致歉:“长官,对不起,您另请高明吧。”未待袁钧适时回应,她迫不及待夺门而出,沿着长廊奔跑。 整座长廊空荡荡,极目眺望,不见纪远志高大身影,他消失的速度出乎意料地迅捷。 顾盼间她已寻踪至研发大楼前方的停车场,广场上车辆栉比鳞次,在午后阳光中闪闪生辉,走动的行人中无一是她的目标。她摘下眼镜,搓揉酸涩的双目,再度翘首张望,视野中连零星的人影都消失了,别说是纪远志了。 不过是再一次的挫败,不知何故,她力气顿失,颓靠在一辆房车车尾。 风缕缕撩拨她的面颊,滋生了奇异的凉意,她模模脸蛋,手指沾了一抹濡湿,她竟没出息地掉泪了。暗暗一惊,这示弱的表现与她秉持的意念相抵触,她忙不迭以手背拚命揩抹,像要揩去绝不容许出现的错误一样用力。 前方有陌生的脚步声快速逼近,一双褐色绒面皮革休闲鞋在她前方一公尺处止步,她漫不经心抬头探看,手背还停留在颊上,休闲鞋的主人与她打了照面,双方又是一怔。 总是一副桀骜神情的纪远志没好气地翻个白眼,他灵巧地抛接着手中的电子芯片感应锁,那不起眼的圆形传感器一分钟前接收到了从座车传输而来的讯息,正不停闪烁着绿色荧光,警示着座车已被不明人士不当接触中。 纪远志以讥诮的口吻道:“我说谁那么大胆,敢动我的新车,原来是妳啊!妳到底在做什么?” 夏洛特直起身,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嘴一咧,亮出喜出望外的笑靥,她一个箭步向前,情不自禁攫住他手臂。“我在找你!” 第四章 第二章 纪远志瞥了一下手臂上的素纤五指,匪夷所思的感受达到了顶点。 他掉头直视前方,不再回顾。 只是,这名存在感低微的女孩,站在风里文静地目送他远离,既无怨意,亦无焦躁,神情里隐藏着不明所以的坚定,那股坚定微微搔动了他的好奇心,让她的影像在他脑海里多盘旋了几分钟;但,也仅止于那几分钟,那张清素小脸如同纸上的炭粉,稍一眨眼便消失在风中。 “对,行销部整个解散,业务部缩编百分之四十五,即刻执行……”纪远志将手机夹在耳朵和左肩上,两手忙碌地比对模型零件尺寸。“爸,这怎么会是唱反调呢?我这不就是遵照董事会决议在执行么?人事缩减计划立刻达到顶标,完全不用部门主管伤脑筋……”他不耐烦地从丹田呵出一口闷气。 不得不说,这组民航机模型设计得实在太低能了,它的适玩年龄应该标记为十二岁以下才对,材质精致度太低不论,只消半小时在他手上便完成了全机三分之二的结构组装。纪远志耐住性子拿起黏合剂涂抹在尾翼,一小簇火苗不受控地在胃里自燃起来。 “裁得当然有道理。绩效不振的先裁,阳奉阴违的也裁,哪儿有问题了?”尾翼不小心黏歪了,他腾出手调整就要滑落的手机位置,一面以爽落的语调对答:“别担心,经过我的高效率组织淘洗,下半年的业绩爸就拭目以待吧。”不等对方接口,他匆匆按下通话结束键,将手机搁在置物柜上,屈身继续坐在地板上完成模型拼组。 背后的洗手间有了动静,一双玉足临近,俯身,秀致的脸蛋搭放在他肩上。 “你刚才说什么?你就这样裁了行销部?业务部也缩编一半?你还好吧?”五指蔻丹放在纪远志饱满的前额上,手上沾染的香气袭面,令他敏感地皱缩鼻翼,他转头闪躲女友钟婕调侃的抚触,闷不吭气。 “还好嘛,没发烧。”钟婕利落地月兑去睡衣,从衣柜取出成套塑身内衣娴熟地穿上,原本就已凹凸有致的身型立刻晋升为黄金比例,曲线毫无瑕疵。接着换上白色丝光衬衫,黑色及膝鱼尾裙,鬈发挽起,坐上梳妆台,开始快速着妆。 “你用这种方式和董事会作对恐怕是不行的。”钟婕对镜抹匀粉底,嗓音软甜,用词却犀利,“或许你的确该检讨一下经营策略了。获利目标没达到是个事实,那些人希望你调整方向不算是对你太严格,得罪了那帮人,你爸不见得能替你挡。” 纪远志嘴抿得紧实,照样不作声,全神贯注完成机尾拼贴。 “你那个位子虎视眈眈的大有人在,你又何必弄个靶让人瞄准?等位子坐稳了,搞定那帮老干部,以后谁敢挡你的预算呢?”钟婕伸出两指撑开眼眶,置入放大镜片,开始描画眼妆。 纪远志闭了闭眼,抑制住升至喉口的愠火,挑了根棉花棒擦拭机身多余的黏剂。 “最起码,守成总该做到。现下不是推陈出新的好时机,就连我这家广裕也打消了扩厂计划,没人敢说我们老董怯战。”钟婕继续说着。 纪远志手劲略一不稳,尾翼擦身月兑落,坠地崩毁了一角。 “绿光从上柜以后就不再是家族企业了,你总得适时让步。” 原本盘腿坐在地板上的纪远志冷不防一跃而起,抓起手机直拨一组号码,对方一接听,他立刻直着嗓子吼:“刘得化你在搞什么鬼?!让你买个模型你买个低能玩具给我,你敢呼拢我……”对方不知说了什么,他霎时顿住,聆听完解释,吸口气再吼:“你再说一遍!拿错了?这盒是你侄子的?你那双小眼睛可不可以睁大一点别再搞错了!” 电话一挂,钟婕起身绕到纪远志前方,完成后的妆容让她秀美的脸孔更添明艳。她不动声色看着纪远志,他坦然迎视,两人对视片刻,钟婕突然笑了,擎起两臂勾住他脖子,娇躯贴附在他身上,“我说错了么?” 他耸肩,两手大字张开,尽量不碰触到她,“小心,我手上有黏胶。” “生气了?”她不以为意,贴附得更紧。 “你说呢?”他露出不带悦意的笑容。 钟婕叹息了。 只入眠了四个钟头的纪远志依然精神奕奕,略有血丝的双眼显示思路仍在灼烧。他晨起梳洗完毕,便换上了外出衣物,煮了杯咖啡醒脑,随地玩起新购的模型。她仔细瞧着他,忍不住玩味起这个男人来。 人渴望被真正理解,却又希冀在别人心目中有个大相迳庭的良好形象,但纪远志不在此列;他强势希望别人接纳他的想法,却又不介意自己的形象毁誉参半。 单就外表来说,他就没占上便宜。他眉毛特别粗浓,眼尾斜翘,眼神精利,又爱端起方正的下颔,使他瞧着别人时带有几分鄙夷的味道,兼且面庞线条极为阳刚,浓密竖张的短发和他的性情一样难驯,不刷上一层发蜡使之服贴,总让三十五岁的他像个逞凶斗狠的高中生;偏偏他从不在包装上下功夫,更别说以文质彬彬的行止获取普遍好感,他那副模样其实更适宜出现在赛车场。 那么当初她喜欢上他什么呢?纪远志拥有职场上一般男人少见的热情,精力旺盛,谈起恋爱来冲劲十足,直来直往,旁若无人,全然地投注,不过一个月,就让凡事总要想个周到的她打破了原则,和生意对象交往起来。 当然,她不是十几岁的清纯小女生,不会轻易就为一个热情的男人芳心荡漾。纪远志聪明有胆识,主掌业务部门时业绩连年刷新公司纪录,使他年纪尚轻便被拱上高位,权力让一个男人吸引力倍增。 但相处时日愈久,钟婕内心慢慢透亮,那是个美丽的误会。 他我行我素的野性作风并不适合进入决策圈,至少现在还不是合宜时机;瞧他愈来愈短的睡眠时间,越发不受控的火爆脾气,越来越乖张的决策,只能证明一点——纪远志活像只囚笼中的困兽。 “有些话,总得有人说。”她圆熟地露出甜笑,近似撒娇。 “是该有人说,但最好不是你。”他习惯性擎高下巴,收束表情,往后一退,便挣月兑了她。 他弯下腰,两臂一兜,把接近完成的模型和零件兜进怀里,再全数哗啦啦倾倒进垃圾桶,毫不可惜。 和外人的想象相左,他愈不开心,就愈沉默;愈沉默,就愈别逼他说话。 “晚上一起吃饭?我下厨。”她知道如何抚顺他,“我明天再去香港。” “今天有饭局。”他两手一摊,“如你所期望的,我去和那帮人周旋。” 一转身,他拎起衣架上的西装外套,勾在手臂上,直接走出她的香闺,一路没有回头。 这就是她喜欢的男人吗?钟婕垂下两肩,笑意隐没。 第五章 夏洛特不明白,一个微不足道的行政助理请辞,为何还得亲自向研发长请辞?她暗自模拟了几套对应说辞,免得等会儿辞穷。 她注意过,这间气派的办公室进出的人士不是公司相关高层就是中心里的高级研究员,唯一走动的行政职员就是秘书,连清洁员都比她更频繁造访这里。 她拿起笔,依序在各空白栏签了名,交给理财专员。 “我把爸爸的东西从保管箱取出来了。”夏于彰递了一份厚实的资料匣给她,“应该对你的研究有帮助,好好保管。” 夏洛特欣喜万分,紧紧将资料揣在怀里,似如获至宝;夏于彰见了,表情不自觉柔软了些,转了话锋问道:“在绿光还好吧?有试着说服纪远志吗?”一面见外地瞥了眼站在一旁的理财专员,对方识趣地带着文件退出贵宾室。 “见了——”她口气略有退缩,但立即挺直背脊,鼓起勇气说下去,“大姊,他那个人挺守原则的,脾气也不小,那个……我现在暂时担任助理研究员,有空就找别的对象试看看。我最近联系了两家外商公司,他们都答应和我谈一谈,不过我可能得透露一部分研究结果,让他们先产生兴趣——” “不可以。”夏于彰粉面一凛,美丽的眼睛怒张,“你不该自作主张。我说过了,绿光的条件最适合我们,合约最容易谈下来。纪远志有原则,那就让他失去原则。我见多了有原则的男人,他们的原则跟全球气候变迁一样,随时在变化调整,没有你想象的坚定。你是做研究的人,难道不明白成功是失败的累积?一次不行,那就下一次;这个方法不行,就换另一个。总有打动他的机会,这么容易打退堂鼓,爸爸平时是这样教化你的么?” 夏洛特目瞪口呆,第一次见识到夏于彰的疾言厉色,脑筋一时转不过来。她全然不解,寻找合作对象应是极其单纯之事,为何会陷入“非如此不可”的谬境? “从前凡事都有爸爸为你张罗一切,现在轮到你独当一面了,你就不能全力以赴吗?” 她不安地移动坐姿,试着面对质疑,“我只是想,也许还有其它办法,不一定得他……” “非他不可!”夏于彰断然宣示,“这是爸爸的意思。”她瞟了眼手上的钻表,挽起手袋,不再逗留,蹬着清脆的足音迈步离开。 夏洛特孤单地坐着,楞怔了许久,依旧想不通其中道理。她缺乏处理人事的丰富经验,鼓动他人改变意志比起在烧杯里摆弄那些元素溶液要困难好几倍,起码那些金属或非金属物能乖乖地任她摆放在实验器血上;而且只要条件控制得宜,产生的反应多半能被预期;而人哪,往往是最不可预期的有机物。 她抱着文件匣慢慢走出贵宾室,兀自盯着女乃白色的地毯直线行走,行经转角,神思不属的她走过了头,一发现走道布置陌生,立刻返身回头,匆促间和迎面来人发生碰撞,对方体魄魁梧坚实,这一撞力道并不轻,她纤躯大幅偏斜,身姿狼狈。她不敢抬头,匆匆说声对不起,一手捂着撞痛的肩膊继续前行;走不到几步,肩头被一股力道强力地扳转,她不得不仰起面庞,和对方正面相逢,那张挂着鄙夷神情的脸就这么无预警地出现了。 “要你不出一点岔好像有点困难,是吧?夏小姐。”纪远志从鼻孔哼出的气息直接哼在她脸上;他两手插在裤袋,领带松松垂挂,下巴一层青髭,模样比以前颓废几分。 不知何故,他分明西装笔挺,却有那么点走错场景的味道;他若再手持生啤酒杯,可以毫不冲突地现身在酒吧里和好友把酒言欢,而不是出现在正经八百的银行里。 夏洛特看了眼他身后跟着的两名男士。根据名牌显示,较恭敬的那位是银行襄理,无名牌亦无表情的应是纪远志的部属。她举手示意:“嗨——”大姊夏于彰的告诫方才新鲜入耳,她却短瞬间脑海一片空白,失去对话能力。 无言以对,她下意识旋身就逃,纪远志讶然,长臂一伸又把她给拽回来,瞋怒道:“喂!好歹我也算是你老板,不说句话就走像话吗?” “不是……我看您正忙……”纪远志大手还搭在她肩上,姿态委实不雅,她困窘不已,苍白的脸逼出红晕。 纪远志眯眼打量了她一回,豁然道:“好,你先在楼下等,等我忙完了,我们谈一谈。” “谈什么?”她傻住。 他掉头不答,一行三人快速走向尽头的襄理办公室,独留她在走道上。 第六章 无可奈何;夏洛特的心得只有这四个字。她微有预感,这四个字将会成为她和纪远志未来交锋的基调。 拖着疲乏的脚步下楼,耳边充盈机械叫号的声音和嗡嗡人语,嘈杂的氛围令她头脑发胀,她待了一会,决定步出银行。 潜力是种虚无缥缈的认定,并非袁钧习惯的用人原则,合情合理的范围内纪远志不干涉部属的人事决定,然而他和夏洛特交手过,并未嗅闻出不寻常的迹象,不过是有着初生之犊的莽撞和勇气,这一点他见识得多了,不致另眼相看。 “我没有露一手,也没有说服他,我本来已经递出辞呈了,是袁先生希望我再留下来一段时间,帮刘博士完成实验。”她实话实说。 “递辞呈?”他倒是没料到这女孩如此心高气傲,得不到理想的职缺宁可求去,这算是自视甚高,还是宁缺勿滥?“这样就要辞职,你一年得换几个工作?” “其实这是我向外找的第一份工作。” “……”他哑口无言,忽又觉不对劲,“你大学毕业几年了?” “三年。” “这三年在做什么?” “和亲人一起做研究,我担任助手。” “哪方面的研究?” “再生能源。” “能说明得更清楚一点吗?” “我们和资方有保密协议,不能透露实验内容。” 他玩味地看着她。顶多是实验室助手罢了,那点经验,凭什么让她自信能扛得起一项研究计划? “袁先生既然决定用你,我没意见,你踏实点做吧。”袁钧的着眼点和他不同,他犯不着为了一个助理研究员挑战彼此的观点,这点度量他还是有的。 刘得化动作迅速,座车已从停车场开到路边暂停,纪远志望见后提步走过去。 “纪先生,”夏洛特唤住他,脸上出现异样的急切,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怎么?还有事?”他粗眉一挑,让她更慌乱。 她讷讷地启齿:“……那个……您可不可以再考虑一下我的……” 表达虽不完整,纪远志一点就通,嘴角噙起了然于胸的哂笑,他走近她道: “你就是不肯放弃是吧?袁先生很够意思了,你不可得寸进尺,辜负人家好意。” 她两耳瞬间热辣辣。再度遭到回绝,脑袋里未过滤的念头如月兑缰野马直冲出口:“纪先生,我知道您不信任我,可是我不明白,其实您我没什么不同,您也算年轻,公司一定也有人不信任您,但是他们愿意给您机会证明自己,为什么您不能宽大为怀赐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给您看我做得到?不过是点个头,对您来说,这件事有这么困难吗?” 话说完,她大感舒心,胸口的闷窒一扫而空,但猛一想,又顿感不妙,这些话和刘得化方才的指点似乎是背道而驰。 她慢慢抬移视线,停驻在他脸上。果然不妙,鄙夷的意味更浓厚,阴沉之色更显着了,不言可喻,她彻底地把这件事砸了锅;但真正令她如乌云罩顶的是长姊如母的夏于彰,夏于彰的冰寒容颜比起外人更具杀伤力。 无声对峙中,夏洛特朝后缓缓挪移脚跟,挪动了一小步后,遽然转身,打算向人群中窜逃。可惜她连这个意念也失策,纪远志长腿一个箭步向前,再以一臂之力助阵,轻而易举攫获她右腕,把她踉跄拖回原地,他嘿嘿冷笑,“你倒说说看我们哪里相同了?最起码我不曾对人撂下话就临阵月兑逃。你敢说敢当,跑什么?” 纪远志不明白,夏洛特真正畏惧的并非他火爆的脾性,而是拙于收拾尴尬的场面。 不知为何,无论是家庭或是求学时代,她的生命里环伺的总是盛气凌人的强者,除了妥协或选择走开,她很少能成功还击;与其在大庭广众下听训,不如结束这个场面。 “我不跑你又不会答应我。”她小声分辩。 他肌肉紧绷的铁臂箝制住了她的自由,她的细腕在他掌握里全然不能动弹。 “你是三岁小孩吗?要不要在地上滚一下?”他怒叱,“我是不会答应你,因为机会不是说来的,是用能力争取来的,以后别再我面前提这件事!” 他身上浑然的陌生气息向她撞击过来,兴起一阵昏眩,与非亲非故的异性靠得前所未有的近,她更加失去辩驳的能力,只能噤声。 情绪来得太快,纪远志察觉了自己的失态,立即松手,夏洛特动也不动,缩着肩惊望着他,手腕上留有一圈泛红的握痕。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他不自在地戳戳头发,指着她的手腕,“没事吧?” “没事。”她后退一步,拉远距离,心里摆荡着一个事实——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夏于彰根本不了解这个男人。 “你说的没错,”纪远志语气缓了许多,面目线条也舒展了些,但眉心依旧紧拢,“董事会是不信任我,但我一直想办法让他们相信我;我和你最大的不同是我的机会比你多些,但不表示我过得比你轻松。”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外套在空中甩了个半弧披挂在肩上,转身走向等候已久的座车。 人一走,夏洛特捧着胸口长长透了口气,想起了父亲过去叮咛她的话——人不该做自己不擅长的事,勉强去做顶多是及格,但多半惨不忍睹。这话分明就是她现在的鲜明写照。 这一刻,她对父亲的深深眷念再度被勾动起来。 第七章 第三章 她将实验配制的试剂仔细倒入废料桶封存,关上排烟柜电源开关,回头望向中央实验桌,走过去收拾散置的化学药瓶,整齐归放回储存柜,清洗水槽内的实验玻璃器皿,再擦拭工作台面上的污渍。 她不疾不徐地进行,每一项动作结束后都检视再三,不厌其烦。一切就绪后,她不急着离开,伸手抚模着各种实验器材——烧杯、锥形瓶、分液漏斗、试管刷、结晶皿……像和久违的朋友叙旧般满心愉悦;接着,她不忘走到药品冷藏柜,做最终的安全检查。果然,在化学药品的层层掩护下,一瓶红色罐装可乐仍招摇地露出本色。她叹口气摇摇头,直接取出,关上柜门。 最后,她摘下护目镜、口罩、手套,月兑下实验衣,彻底洗净双手,离开实验室,带着可乐,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位置,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堆叠的文书作业。 六点十分,研究中心的人员陆续离开了,一片静悄悄,徐芳走过来敲敲她的桌面。“这个时候喝可乐?” “不是我的,是刘博士的。” “他又不守规矩留在实验室里了?” 夏洛特笑而不答。那些脑袋里只装载研发计划的博士们有点怪毛病是可以被包容的。 “还不走吗?” “不了,”她指指那一大落资料,“还要再处理一下。” 徐芳皱眉,“那些人也真是,还把你当小助理用。明天都退还给他们处理吧。” “新人还没来嘛,”她不以为忤地笑,“反正就这一阵子了。” “什么意思?”徐芳听出端倪,睁圆眼,“不会吧?你还是不想待下来?” 她们俩的同事情谊不到几个月。夏洛特刚来时只应征上行政助理,在成员学历个个显赫的研发中心连发表意见的余地都没有。她像透明空气般在各处办公室间穿梭,挤身在角落完成被赋予的琐碎工作,吃点小亏也不介意,蒙受讪笑也无所谓,总是安静地张着莹亮双眼到处探看思索。徐芳见多了中心里一些朝九晚五从事单调乏味事务的内勤职员,了无生气的表情从此就定位,成了固定面具;夏洛特却全无相近的气息,她的安分里带着到此一游的兴味,真正的心情和目的很难从她清淡的言语中为人知晓。 若不是夏洛特忍不住缮改了操作程序,披露出令人讶异的长项,也许三个月试用期一到,夏洛特便不声不响地走了,来去一阵风,无人介怀。 但从袁钧破例为她调职后,无人闻问的夏洛特身上多了数道芒刺,她的一举一动不再轻松自如,每天面临别有用心的闲言凉语,不近情理的工作摊派,不善言词的夏洛特眉头皱得多了。许是心性使然,她依旧保持行事步调,刘博士开恩让她进入实验室看来已足够令她欢喜,她每天仍准时到中心上班,从不回应同事的小抵制。 “徐姐,谢谢你向袁先生推荐我。”她并未正面答复,诚挚地拍拍徐芳手背。 “谢什么!每个人都该有他的位置,况且袁先生又不是照单全收,他有他的想法。你大概不知道吧?袁先生是纪总的大学同学,别看袁先生为人温厚,他固执起来和纪总不相上下,他不答应的事谁也别想说动他,所以别谢我了。” “啊,又是固执的人……”夏洛特呆了一下,决定敬谢不敏。“谢谢你告诉我。” 徐芳一走,中心里只剩她和楼下的保全。新的行政助理未到职,她仍须负担部分文书工作,通常得加班一小时才能告一段落。事实上,就算两小时她也不以为意。这座研发中心像座坚固的堡垒,替她暂时阻隔了近日的烦恼——大姊夏于彰到公寓扑空找不到她;她的心绪就能获得平和,不必再面对质问。 七点整,轻微的饥饿感提醒她注意时间,她从背包里取出三明治果月复,一手仍操作着鼠标,打印整理好的资料。 “晚餐只吃这么一点,行吗?”善意的询问在后方响起,她蓦地一惊,从座位上跳起,和不声不响出现的袁钧相对望,嘴边还叼着三明治。 “别紧张。我想到还有一些事没办完,回来拿开会资料,顺道看看你们都下班了没。”袁钧笑。 夏洛特拿开三明治,使劲吞下喉咙那一口。 袁钧的顺道路线太奇异,他的办公室在楼下回廊另一侧,不算短的距离。 “我常看你加班。还适应吗?”他问。 她大力点头,不解他是从何处看见她在加班。 “很好。还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她转了转眼珠,翻开电脑旁的记事本,认真向他报告:“有的。我发现排烟柜的风速上周五维修后还是不对劲,排气状况不良,是不是考虑要更换了?另外急救箱的配件太简陋,应该多添购一些药品比较保险;还有灭火器位置放太远了,又在死角处不容易拿取……”洋洋洒洒提供了她观察多日的见解。 袁钧耐心听完,轻笑,“我是说,对于你的工作安排,你还有问题吗?不过谢谢你以上建议,我会请人处理的。” “噢……”她尴尬万分,又开始辞穷。“对不起。” “今天的工作结束了吗?” “差不多了。”她顺手将打印出来的资料放入档案夹,希望这个打烊的暗示动作能让长官打消和她聊天的念头;聊天是她最不擅长的人生项目之一。 “那好,麻烦你熄灯后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想请你帮个忙。”袁钧吩咐完便转身离开,没有征询她同意的意思。 她怔了怔,赶紧把剩下的三明治塞进嘴里,一边关上电脑,一边收拾好桌面,再抓起背包,熄了灯,循着廊沿下的照明灯下楼,独自寻至袁钧办公室。 办公室灯火通明,袁钧启亮两盏主灯,请夏洛特在办公桌前的一张接待客椅坐下,递给她一叠文件,以交办的口吻道:“把大纲翻译出来,不必逐字逐句,主要的诉求简单明了做成引言就好。”言毕不再看她,迳自坐回高背椅中批阅公文。 纵使有诸多疑窦,这几个月被众人使唤的职涯练就她从命的良好态度,她并未多探询,低头认真浏览内文,半小时后,她借用他的桌上电脑,开始键入译文。 这是一篇不知从何处撷取的专文,里面言及德国一家知名化工公司已成功由植物淀粉糖提炼出一种物质,来取代原来的石化原料,制造出可再生资源的纤维织物;重点是这种植物再生能力极强,原生于印度尼西亚一座无人岛上,无匮乏之虞。 她忍不住在内心为这篇内容喝采,一时引动了她近来快被偃息的热情。 键盘敲击声在夜晚显得异常响亮,令她快速写就引言。当她抬起头时,一小时已轻易流逝,而袁钧不知何时开始隔着办公桌观察着她。 她将电脑萤幕转向袁钧,请他过目,“袁先生,大致上就这样。不过,人造纤维的许多特色很难被取代。” 袁钧面有诧色,花了几分钟读完,闭目沉吟了一会,问道:“你认为不用这种植物,利用其它废弃物,我们做得到吗?” “没什么做不到的,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市面上不就已经有了咖啡渣的衣料了。”她笑,“照理用矿石也行,当然得普遍又不昂贵。” “的确是时间的问题,还有信念。” “还有钱。”她接口。 袁钧会意地笑了,忽然转移话题:“你的履历表上父母栏空白是为什么?” “……”她微呆,“他们都过世了。” “有没有兄弟姊妹?” “两个姊姊。” “父亲从事哪一行?” “私人实验室的主持人。” “方便告诉我他的尊姓大名吗?” 她先是一怔,张了嘴就要答复,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欲言又止。 不寻常的嗒默让对话陷入停滞,袁钧不再触犯她的隐私,转问:“你外语能力看来不错,是自修的吗?” 她想了一下,答道:“是我爸爸从小就严格要求的,他说这样我才能自己多涉猎国外的研究着作和最新发表的论文。他太忙,没办法老帮我翻译。” 袁钧点头称是,收拾起手上的公文,用力推开椅子,对她再下了一道命令:“走吧,陪我去见一个人。” 车程不算远,袁钧开车稳健流利,聊天的态度和蔼诚恳,遇到夏洛特稍迟疑的问题便体贴地不再多问。 袁钧给了她一个良好的联想——身为上司其实是可以让下属如沐春风的,而非老刮大台风;但如果夏洛特一开始即知待会她要见的人是谁,无论袁钧是否堪称长官表率,她必定抗旨到底。 夜色让这个位在市中心尚未更新的旧社区更形低调,两排老公寓外观不甚醒目,但整区巷弄绿树成荫,十分幽静。袁钧应该是常客,穿巷绕弄毫不困难,座车在一户拥有偌大庭院的公寓围墙外暂停。 夏洛特安静无声,但相当好奇地四处张望。这栋公寓一楼虽老龄陈旧,气派的棕色锻造大门显然经过更新,也许是为安全起见,门柱上有保全设施,两侧有黄铜壁灯点亮着。袁钧摁了门铃,约莫半分钟,对讲机传出不客气的女性娇嗓:“哪位?” “是我,袁钧。” 对方不再出声,门锁却喀喇一声弹开了,大门已被开启。袁钧推开门,伸手作势请夏洛特先行,她跨步入内,走了两步,被头顶上横张的大幅树冠强烈吸引,步道右侧竟栽种了一株树姿优雅、枝繁叶茂的高耸乔木,庭院照明幽微,只局限在入门步道,但并不妨碍她见识这株大树的别致风貌。她仰头发出轻叹,袁钧在一旁接口:“这是流苏树,春天花开时才壮观。” 她泛起欣悦的表情,观看良久才移步,但四周蔓生的灌木植栽和积极窜生的长草,像是无人看管,自由发挥天性,杂乱无章地充塞了整座园子。她不以为意,由衷赞美:“住在这真好。” 袁钧讶异地看她一眼,“只有你这么说。这个人喜欢住这里,没有大楼警卫,无拘无束,但又不勤快叫人修剪这些树啊草啊的,每一阵子都有鸟来筑巢,各种昆虫聚集在草堆里,走过时还得小心防一防。” 她抿抿嘴,笑道:“我大姊夫的家就住在附近一栋知名的大楼内,中庭花园里每一种植物外形尺寸花色都经过严格挑选维护,看不到任何杂草,像军队一样,很整齐划一,也很乏味。要上他家还得菲佣下来带领,好像晋见贵族,不像住这里自然多了。” “你姊夫家不就是你姊姊家,何需如此见外?” “姊夫就是这样。”她不欲多言。 步道不算长,终端是一扇朴实的杉木门,袁钧尚未按铃,木门霍地先行敞开,一股馥郁的花香扑面,夏洛特为之恍惚;散发花香的是眼前面含瞋怨的美丽女子,精明的杏眼往两名不速之客身上打转;但女子很快对准了袁钧,将夏洛特撇在一旁,“你也来为他庆祝生日啊?稍早在外头已经有一伙人替他庆祝过了,喝了不少,现在才来他不见得领情喔。” “怎么了吗?”袁钧蹙眉。 “进去看看我亲自做的蛋糕,你就明白了。”女子食指勾着一只红色漆皮手腕包,垂落肩头的鬈发风情万种,她一身轻软纱质裙装,脚上一双芭蕾软底鞋,娇俏的装扮无惧外面已然凉冷的空气。她绷着脸往大门走了两步,忽又转头,说话的对象仍是袁钧,“说真的,我一度很看好他的,现在真的不确定了。”女子悻然踱步离开,屋子里显然刚发生过一些不愉快。 站在昏黄静谧的门廊下,出于直觉,夏洛特斗胆建议:“袁先生,如果不方便,我先走好了……” “不要紧,一块进去吧。”袁钧不由分说,推开轻掩的木门。 第八章 一股亮灿随着大门洞开朝走道流泄,室内竟意外地明亮,客厅的照明灯差不多全开启了,入眼广阔,几无障物遮拦视野,屋主豪迈地将隔间几乎都打通,天花板外露的管线,熏黑红砖及水泥粉光墙面,粗磨木地板,构成主要的室内景观。夏洛特在朋友的工作室见识过这种美式仓库风,不过彻底移植作为居家倒是第一次目睹。 但重点不在风格,重点是凌乱。这名屋主随性的程度和凌乱的程度成正比,只要看得见横生的枝架,上头必然披挂了衣服或杂物,令人咋舌。 尚未觅得人踪,入耳便听见玻璃碎片清脆的碰响声,游目四顾,玄关对角那一端的砖砌吧台旁,有个男人蹲踞在那,手执小型扫把和畚斗,将地面上的玻璃从散落的四面八方慢慢兜拢成小丘,再一一倒进垃圾桶。 男人仔细清扫完毕后,将工具置放回吧台后方,直起颀长的身躯,面向客厅,望向来客。夏洛特未等男人出声,头一扭就要往门外冲去;袁钧眼尖,一把扳住她右肩,莫名问道:“怎么啦?纪先生你见过的啊。” 纪远志见状,朗声长笑。他身着正式衬衫,领带却甩在右肩上,两管衣袖捋至手肘,衬衫下摆有一侧外掀,不修边幅的模样倒也不令人惊讶,像是他平日粗迈举止的自然延伸。 他松松抱着两臂,挂着倨傲的笑容走近两人,嘴一撇,向袁钧道:“不会吧老兄,这就是你带来的生日礼物?” 袁钧偏头向惊魂未定的夏洛特道:“你坐一下,我先和他谈谈。”他向前搭住纪远志的肩,略推着他往吧台方向走。 两人各自坐上高脚椅,纪远志伸手在架上拿下两只玻璃杯,抓起台面上的一瓶威士忌就要往杯里倒,袁钧按住他的手,“够了,生日别净喝酒,吃点蛋糕吧,钟婕不是带了一个来?” “你来晚了。”纪远志大笑两声,手指着落地窗外的后阳台,“在那儿。” 袁钧探头一瞧,门外有一只正在大快朵颐的法国斗牛犬,前方一只纸盒子里盛装的黑白相间、坍塌不成形的不就是巧克力蛋糕? “你这是做什么?”袁钧责备。 “放心,这只狗以前在街头流浪过一阵子,胃很强,不会拉肚子。” “谁跟你说这只狗了!何必糟蹋人家的好意?” “糟蹋?”纪远志抬起下巴,眉一扬,“不,我从不糟蹋别人的一片好意。” 袁钧不理会他的话中有话,“不管怎样,闹个意见何致于让人下不了台?” 纪远志默然,隔了一分钟,面无表情道:“业务部那些被我裁掉的家伙带了客户资料投效到广裕去了,最近抢下我们两个老客户订单。” “广裕?钟婕是在他们的行销部,不见得知道新的人事变动,何必迁怒?” “钟婕是新任业务部经理,上任一周了。” 两个男人对看一眼,纪远志再次握住酒瓶,斟了半杯,这次袁钧不再阻止。 “重点是,我们的业务部早已知情却一声不吭,今天在公司为这事被上头飙了半小时,这才是钟婕送我的特别生日礼物。” 无言片刻,袁钧叹道:“无论如何,钟婕实在不简单,她有她的过人之处。” “你倒懂得欣赏女人。”纪远志冷哼,想起了什么,朝客厅望去,夏洛特背对着这一方,端坐沙发一角,动也不动;纪远志指尖敲了敲台面,调侃道:“真不懂你,什么人才没见过,夏洛特给你施了什么法术了,让你这么另眼相待,连今天这种日子也带着来凑兴?” 袁钧不以为忤地浅浅一笑,“有东西让你看看,你一定会有兴趣。” “别再说服我了,扩大实验室的提议已被否决了,你带再多数据报告来都没用。你若坚持要做,想办法就地起炉灶,我不反对;至于你的下属想要什么,我一点兴趣也没有。她今天如果是一起来喝一杯,我很欢迎,如果又是来——”他顿了顿,将酒液一饮而尽,“可别怪我吓跑了她。” “这资料是今天刚拿到的,看一下吧,要不了你几分钟,算是我个人对你长期支持研发中心的一点回馈。”袁钧从外套口袋取出一只白色信封,放在纪远志手掌前。 那是一封左上角印有公司名衔的制式信封,看起来没能装多少东西。纪远志瞄了袁钧一眼,满脸兴趣缺缺,手指夹起信封,慢吞吞打开封口,抽出里头折叠的纸张,一共有三张白纸黑字的打印资料。 他俯眼一扫,不过晃眼间,那百无聊赖的神情慢慢隐没,视线逐渐聚焦在字字句句里。阅完整份文件,他挺起了背脊,像是要确认内容的真实性,又从头再阅读一次,怔忡的容色里显示出不可思议,以及几分激越;但他身躯依然保持不动,整个人彷佛陷入巨大的思潮里。良久,他转向袁钧,启口的嗓音嘶哑:“什么时候拿到的?” “昨天。确认了几次。”袁钧笑,“真巧,是不是?” “有谁知道?” “你和我。” “你就不能等个一天让我精神好些再来?” “你生日嘛。” 纪远志睨了他一眼,“谢了。现在你希望我怎么做?” “你看着办吧,我没意见。” 两个男人不约而同望向夏洛特。 第一次感觉如此惶然不安,夏洛特不明白她得这样毫无头绪地僵坐多久。她全无打量这座私宅的闲情,视线只敢落在黧黑的木地板上,想拿出手机玩些小游戏打发时间又怕显得轻浮;原以为袁钧临时起意要带她去请教某位织造领域的专家,她才不疑有他从命,没料到竟一脚踏进纪远志的私人地盘,不好相与的他肯定以为她又处心积虑藉着袁钧说服他吧? 顶头上司和间接上司隔了一段距离把酒言欢,把她晾在一旁,不再过来招呼,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空间敞阔,她听不清楚他们的交谈内容,只觉得这样耗下去大为不妥。纪远志这个人可不好招架,况且,她实在是肚子饿了,垫月复的三明治早已消化一空。 寻思着该如何告辞,夏洛特悄然站了起来,朝男人们的方向窥望,却见纪远志手上分别抓了一瓶酒、两只杯子,正大跨步走过来,表情不再不可一世,但目光透着异样。她心又一慌,失去解读他意图的镇定,为免再被无端教训一次,她抢先开口:“纪先生,我看时间晚了,我就不打扰两位了,改天见。” “坐下。”纪远志发出简短的命令,语气意外地带着善意。 她支吾着解释:“我不知道袁先生要来这里,我没别的意思——” “坐下吧。”他再说一次,这次口气又更和善了些,不等她动作,隔着长几,他率先在她前方就座,放下杯子,各斟了半杯道:“喝吧,今天是我生日。” 出乎想象的邀请,夏洛特不知所措,探询地看向袁钧;袁钧背对着客厅自顾自小酌,连观望的兴致都没有。 纪远志静静啜了一口,视线不停在她脸上来回审量,督促她不得不坐了下来,擎起酒杯,勉强喝了一口,酒精的灼热感瞬间滑入喉咙,不怎么适口,她努力全数咽下,待胃部的刺激感抚平,见他灼灼双目仍然盯着自己不放,赶忙道句贺词:“纪先生生日快乐。” “谢谢。你也快乐。”他再度举起杯子,示意她跟着酌饮。 看来有袁钧宽解,纪远志心情好转了,她想。 只要他心情愉快,顺应他的要求是安然度过尴尬时刻的唯一选择。 两人无言对饮完半杯,他始终未把目光稍移顷刻,说不上来的诡秘感;他凝视她的专注不亚于那些观察实验变化的研究员,她发现他甚至对她的耳朵产生了奇妙的兴趣,目不转睛地盯了她的左耳好半晌。 她一肚子狐疑,又不敢胡乱搭腔,为了避免视线交接,她只得捧着酒杯,俯看酒液,一口接一口啜饮,假装这款苏格兰威士忌很对她的胃口。 她万分不解,两人并非素不相识,前几次他甚且懒怠正视她,难道酒精对于融解偏见极富神效? “家里人都怎么称呼你?”纪远志顺手又替她添了半杯酒。 “高兴时叫小洛,不高兴时连名带姓的叫。”接连呛了几口,她的味蕾开始适应酒液的剌激。 “你父亲也这样叫你么?” “他只叫我小洛,他很少对我不高兴。” “他脾气好?” “不算好,他只是不对我发脾气。” “你很能讨他欢喜?” “……”她歪头想了想,她的思考力莫名变得有些迟滞,“不,我不懂得讨人欢喜。”她暗忖,她若懂得讨人欢喜还会惹毛他吗? “那就是你是老么,他对老么纵容些?” “不。是我走了和他一样的路,姊姊她们资质比我好很多,却选择其它的路。” “你父亲就是夏衍良?” “是。”她月兑口而出。 他停了一瞬,脸色发生些微变化,但很快露出罕见的和蔼笑容。“夏洛特,以后我叫你小洛,你介不介意?” “……”她一阵惊呆。 他肯定是醉了,那样和煦的眉眼怎会出现在他脸上?酒精软化了他刚强的面庞线条,他不再横眉竖目、语带讥诮,这算是藉酒求和的意思么? 但实验室养成的谨慎性格令她不敢掉以轻心,她不过是一见即忘的低阶研究员,且三番两次招惹他不快,他何必降贵纡尊向她示好?或许是暴风雨的前奏也不一定;她在大姊夫身上见识过两极化的大爆发,完全没有中间地带,防不胜防。 “为什么面试时不提你父亲?” “大姊说别提——”她该这么说么?她脑内的闸门怎么松开了,似乎口无遮拦起来? “你上次急着和我提你的研究计划,是为什么?” “因为那是宝贝啊。”她理直气壮答道。 纪远志又纵声笑了,“看不出来你对自己这么有自信。” “我只会这些。小时候姊姊她们在客人面前表演弹钢琴和跳芭蕾,我只会背诵元素周期表……” “周期表?” “真的啊。”也不知哪根筋松了,为了取信那副疑惑的表情,她站了起来,两手一张,做了个屈膝礼,然后字正腔圆地表演起来,“各位叔叔伯伯阿姨们,罗马诗人鲁克舍斯说:『没有任何东西会回到一无所有,但所有的东西都会回归分解成它们的元素。』,我向各位介绍有趣的元素周期表……”她像背诵九九表一样流利地背诵出一百一十八个元素名称,然后看着纪远志孩子气地笑了。 对方看傻了眼,动也不动。她难为情地坐下来,抓起酒杯喝了两口定神。 “——很有趣。你父亲还教了你什么?”纪远志若有所思道。 “唔……人就像各种元素一样,都有它专属的位置,不该任意跨界。”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再度沉默。她低下头,彼此之间无形的张力涌动,令她不由得低下头,避开他的注视,并且无端紧张起来。刚才似乎说得太多了,他好像不是很满意她的表现。 接下来呢?接下来纪远志会不会无预警地发酒疯,命令她当场表演倒挂金钩或是和他在这张茶几上比腕力?这么一想象,她忽然感到头昏脑胀,一阵反胃。 她放下酒杯,手臂突然失去内劲,拿捏不准轻重,杯底哐一声触碰玻璃桌面;她直起身,膝盖竟也软绵绵,支撑上半身变得异常吃力。 纪远志随之起身,动作干脆,不见醉态,他轻声唤她:“过来,小洛。” 实在不该空月复饮酒,她的面部肌肉开始不听使唤,一迳想笑,但无事生笑看来就傻,这下纪远志瞧她更是低能了吧? 她缓移蚁步,尽量保持身躯平衡,在他面前站定,弯起唇角,鞠了个躬,口齿不清道:“谢谢纪先生招待,我觉得……精神不太好,我好像应该回家了。” 头一抬,她腿一软,就要仰倒时,浑身陡然一紧,未能思考,她被包围在肉墙中动弹不得,属于纪远志的男性特有气息和酒气排山倒海朝她倾覆,无法呼吸,她瘫软在他怀里。 第九章 “小洛?小洛?”肩臂被使劲地捉住摇晃,她像一摊烂泥,摆动间仍睁不开眼皮。 “小洛?小洛?夏洛特你给我起来!”一记响脆的耳光拍打在她右颊,她吃了痛,怵然惊醒,眼皮一撑,夏于彰气急败坏的脸在不盈尺的上方怒视着她。 “大姊!?”她惊跳而起,上身一扳直,剧烈的头痛在两侧太阳穴奔窜,她捧着头,含糊道:“大姊怎么忽然来了?” “你还好意思问!几天不回我电话是怎么回事?今天连班也不去上了。咦!什么味道?你喝了酒了?你没事喝什么酒!头脑不清怎么做事?怎么搞的夏洛特你给我说清楚!”最后以尖吼收尾。 连珠炮的问题还没听清,她先掩耳告饶:“大姊,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我自己要喝,是那个——”她思路停摆了一下,警觉地抬眼张望——雾灰色的墙面,雪白的窗纱,深棕色书柜,凌乱堆叠的书桌,绿色的花瓶,千真万确是她的卧房陈设,可是,她是怎么躺上床的呢? 她立刻朝身上探模,万幸衣服尚存,且是昨天同一套上班服,只是经过她一夜蹂躏,已睡得皱巴巴走了样。 她努力在脑海里按图索骥,纷乱且片段的记忆画面终于浮现——纪远志那张侧脸,脸孔下是他健硕的躯体,盘着胸的双臂,瞥望她的眼神,以及不时向前方驾驶座的司机指点路线的不耐烦口气……那么,是这个男人送她回了家?他是如何得知她的住所的? “你和谁喝酒?”夏于彰寒着脸追问。 鲜少有社交生活的夏洛特竟宿醉不醒,这不单是跃进了一大步,而且还是岔歪的一步。 “那个纪远志啊。昨天他生日,我的长官带我去拜访他——”是的,还有长官袁钧,这位始作俑者,为何她完全不记得袁钧最后的去向? 恼人的失落拼图令她头痛万分,感觉又渴又乏,加上推敲出昨晚可能发生的失态,一阵不寒而栗窜身,她不由得拉了棉被裹身。 “纪远志?”夏于彰结实楞住,她捉住夏洛特被褥上的手,面泛喜色,“你和他说上话了?他昨晚请你吃饭?他答应你了吗?” 夏洛特望着满怀期盼的长姊,就要到口的实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她必须答得聪明些,否则接下来她不会有好日子过;生命总会自己找出口,她也该为自己保留喘息的空间。 “还没。他说得从长计议,毕竟研发中心人多,为我破例总要有个名目,他会好好考虑,请我要有耐心……”她将袁钧曾经对从别家跳槽来的某博士说过的话搬出来重述一遍。 “那要等多久?” “很难说。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吧。助理研究员要升等不容易,如果运气好研究成果被市场接受了,也许时间可以再更短些。”她说了个平均值。 “别逗了,三、五年?他们是私人研发中心,又不是大学研究所,哪来这么多规矩?” 她打蛇随棍上,“我也是这么认为,所以大姊,我们要不要考虑另外找合作对象——” “不准再提!非这家不可。”夏于彰又是一脸厉色,瞪了妹妹两眼后歇口气,口气不再咄咄逼人,“小洛,既然有接触了就有机会,对纪远志要有耐心,但不是让你在那里当助理一辈子,晓得吗?” “晓得了。”她忍着宿醉头痛,“可纪远志这人喜怒无常……” “你连和爸爸长久共事都能相安无事了,还有谁比他更难相处?” “爸爸不一样。” “那是你个人的想法。”平直的语调里藏不住积累的怨意。 夏于彰漠然离开床畔,环视房间一遭后问:“住得还习惯吗?我让人来粉刷一下。”她面向窗外,身姿窈窕,美好的身段掩不住一丝寂寥。夏洛特不忍再添长姊烦恼,婉拒道:“没关系的,这样就好。” 略犹豫,夏洛特轻声问:“大姊,你签字了么?”她极少过问姊姊的隐私,尤其是她不太能体悟的男女关系。夏于彰自婚变后性情乖戾,昔日的笑颜不见踪影,变得更难亲近。 “还没。怎能便宜了他?”面色一黯,不容脆弱有攻占的机会,夏于彰习惯性挺直脊梁,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像检查内务的女舍监一一检视成排垂挂的衣裳,毫不容情丢了句评语﹕“于聪简直把你当修女看,怎么都是黑、灰、白?” 说完两手一拢,抱出半柜的衣物搁在一边,打开携来的行李箱,将成堆未拆牌的新衣塞入衣柜,过程不到两分钟。自小如此,夏家姊妹处理夏洛特的私务一贯雷厉风行,没有商量的余地。 夏洛特对这些生活细节向来不很在意。人各有志,对于两个姊姊喜欢在穿戴上琢磨良多,耗上大把时间添装,她没有意见,甚至强势摆弄她的穿衣风格,她也无所谓;若要问她想法,她认为制服最方便省心。 “工作已经够沉闷了,平时多点色彩是应该的。”夏于彰将清一色中性色彩的衣物放入行李箱,“走了。保持联络。” 门一带上,夏洛特刚想倒头躺下,手机响起了简讯提示铃声,声音清晰若在耳畔,她往床下探头,外出背包果然就在地板上。 她单手伸进背包掏翻,抓出手机,点触简讯,三行字跃入眼帘—— ——你忘了请假,记得打电话到中心说一声。对了,抱歉昨晚不小心把你公寓钥匙顺手带回家了,麻烦你今天到公司来取。纪远志 纪远志连她的手机号码都刻意查明了,稀松平常的短短数语,她思考了好几分钟才确立了现实——她不记得回家的连续动作,开门的印象也付之阙如,钥匙是如何交托给他的?难道她真做出了令人印象深刻的超现实举动? 悔不当初,内心同时滋生了一个并不渴切获得答案的疑问——昨晚到底纪远志和她一样糊涂,还是比她清醒? 绿光化工的办公大楼位在城东区,夏洛特上网查了详细地址才搭捷运前往。 如果不是事前安排,她对这种临时造访通常敬谢不敏;但纪远志可能在忙,电话数通未接,想请他差人送回钥匙不得法,只好硬着头皮再上门和他接触。 照例这种公司必有气派的门面,门面后方必设有训练有素的询问柜台,柜台里的小姐必然先问她是否有预约,一旦答案是否定的,小姐们通常会客气地请她预约后再来;她若坚持不退,小姐即询问再三,拨内线确认,同时朝她身上觑看一番,暗自判定来人是否具备闹事的危险性。 夏洛特杵在人来人往的通道上,和磨功十足的柜台小姐周旋了一刻钟不得其门而入,终于忍无可忍,退而求其次恳求:“这样吧,麻烦您通报纪先生,请他把我的公寓钥匙还给我,我马上走人。” 话一撂下,两名柜台小姐楞了楞,表情有异地彼此互望,其中一名迅速恢复职业笑容,请她再等一等,低头速拨内线告知。 不到一分钟,一名看似职级不低、谈吐优雅的女职员出现了,亲自带领她前往位处隐密的一间个人办公室等候,人旋即消失。 不久,女职员快步走进,手上端了一杯热茶,殷切地招待夏洛特就座。 “谢谢你,不用忙了。”夏洛特坚持站着,急问:“小姐贵姓?” “敝姓李,纪先生的秘书。”女职员笑容不减,尽管十分技巧地打量贵客,暧昧的目光却掩饰不了想挖掘八卦题材的好奇。 夏洛特无暇顾及外人的观感,直接表明来意:“李小姐,我就不坐了,麻烦您和纪先生说一声,请他把公寓钥匙还给我,我不妨碍他工作了。” 这要求一提出,李小姐登时傻怔。她看着态度坦荡的夏洛特,面有难色说道:“纪先生开会时是不能随便打扰的,您应该知道他的……” 那没有说出口的暗示别有余音,夏洛特可以想象得到,纪远志的行事作风恐怕里外皆然,没有充分的理由不必送上门讨骂。 不想一件芝麻小事殃及他人,夏洛特无奈地坐了下来,“好吧,那我就等吧。” 无法预期得等多久,原本只想请半天假的盘算不得不打消。 她亲自打电话向刘博士赔罪,对方一听见她的声音,毫不客气数落,从她不负责任地消失半天的源头说起,发展到现今的年轻人没几个牢靠的社会议题,铿铿有力,滔滔不绝。她无力辩驳,擎着手机的手臂酸透了,还不得耳闲,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插了嘴:“博士,您今天检查培养箱了没?” “怎么?” “得加水了,水位快到红线了。” 哐一声电话猝然断线,夏洛特舒口气,甩了甩手臂,又从背袋里翻出一颗止痛丸,就着热水吞下肚。今天第二颗了,希望能有效镇压被这通电话牵引出的偏头痛。 为了避免无意义干等,她拿出了预备好的工作资料和参考书籍,在茶几上摊开,集中心神研读内容;半小时后,她的思路全然深陷其中,周围的一切开始模糊,退开,不存在。 李秘书进出两次为贵客更换茶水,只见夏洛特整个人伏在茶几上,不停在资料空白处以红笔密密麻麻画满了符号和箭头以及英文解说,有时停笔拄着脑袋思考,保持僵固坐姿,长达十分钟没有挪移半寸,忘我的行径超出了李秘书多年的观察经验,走出办公室时表情古怪。因为找不出可供讨论的耸动性,李秘书难得没有立即和同事传递新闻。 办公室隔音良好,不受打扰,时间静悄悄流逝,伴随夏洛特顺利地进行了一场无声的思考震荡,在一个转念瞬间,她抓住了长期误导推论的实验关键和盲点,连忙记下笔记,重新推演,建立了新的假设和可行性。 她激动得脸泛红潮,两眼湿润,握笔颤抖;接着念及父亲,兴起慨叹。如果父亲还在,必然能指点她更多迷津;如果父亲还在,她根本不需委屈求全…… 有人替她开启了照明灯,眼前景物乍然鲜明起来,她这才憬悟天色已近黄昏,自然光早已退出室内,她在昏暗中独自思考了不知多久。 跟着灯光现身的还有纪远志,他一把推开茶几上的散乱纸张,直接坐在茶几上,压低了宽背看着出神的她,满脸新奇和兴味。 被他魁伟的身躯遮住大半视野,她猛然回了神,从沙发上直矗起来。“你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了。”纪远志粗眉一挑,“你把这当研究室了?” 夏洛特脸一红,立即弯腰把资料收拢叠齐,塞进背包,以单手提着,因为沉重,肩膀略斜一侧,她戒慎地往后站,顺道瞥了壁钟一眼——五点三十分;她竟然在此地待了五个钟头,不过是为了一把钥匙? 看出她的惊异,纪远志解释:“下午临时有紧急事件,到旧厂去了一趟;回程又去了新厂的动土仪式,耽搁了不少时间,现在才月兑身,让你久等了。” 这个人不吭一声在外头满世界跑,让她傻等一下午,却看不出他有半分歉意;在他的领域里,别人的时间都是用来参考的吧? “没关系。纪先生,我现在可以拿回钥匙了吗?”她手掌朝向他。 他瞄了眼她摊开的手心,笑着把她打直的手指折弯握拳,握了个空,“不在这,在车上,我们先去吃个饭吧。” “吃饭?” “是啊,你在这忙了一下午,不饿吗?我倒是饿了。今天太忙,跳过了中餐,现在饿得不得了,我们走吧。”说着他伸手接过她沉甸甸的背包,环住她的肩,直接往外走。 “纪先生,我不饿……”她横了左手想构回背包,他人高马大,臂膀轻易一抬就闪开了她的手。 “那就陪我吃吧。” 两人傍着走过开放式办公区,不到下班时间,整个公司到处还是挨挨挤挤的员工,他们一撞见这前所未有的组合,个个停下手边的事致上注目礼,走动的则纷纷站定,朝纪远志恭敬地欠身,视线却悉数落在新面孔夏洛特身上,尽在不言中的窥视目光令她不敢轻举妄动。 她随着纪远志搭上电梯,随着楼层数下降,心情也跟着降到谷底。今天一整天难道都得和纪远志沾上边,不能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清净时候? 事实上,比获得清净更令她不自在的主因并非和纪远志近身相处,而是说不上来的古怪感,她一时厘不清,只知从刚才见到他那时候起,她就被这份常理外的古怪所包围,让她深感配合他不是太明智的事。 尽管……尽管她平白得到一个面对面的机会说服他,或许酒酣耳热之余,纪远志的原则会松懈也说不定;但在这份古怪尚未厘清之前,她一点也没有开口恳求他的意图。谁能料到这个男人是否会有令人难以招架的惊人反应呢? 电梯在地下二楼停车场开启,在趋近他那辆寒光逼人的座车之际,夏洛特看见了恭候在车旁等着为雇主开车门的司机,她叫了声:“小刘哥。” 刘得化认出了与上司并肩而行的女子身分,露出惊异莫名的表情。 这一刻,夏洛特终于明白这份古怪所为何来了。 第十章 第四章 夏洛特习以为常的套餐,通常就是一个方形餐盘里摆上三道滋味雷同的配菜,一道差强人意的油腻主菜,附上一碗平淡无奇的汤,顶多加上一杯红茶。并非她不讲究饮食层次,而是过去忙碌的父亲习惯草草打发三餐,连带夏洛特对吃食的要求跟着下降到以果月复为标准。 纪远志带她光顾的这家餐厅,在相当隐密的巷弄里,乍看门面并不出奇,一进到玄关,见到过道上来往穿梭的食客,衣装打扮个个不凡,沉稳从容的神情显然是老饕级常客,她大概就明了了这不是一般人能随兴消费的食肆。 接着和纪远志坐上安排好的座位,翻开菜单第一页,只匆匆扫了一眼,她便放弃点菜的权利,听任纪远志决定晚餐内容——谁能在一大堆故弄玄虚的菜名里想像出它们上桌后的模样呢? 正式上菜,先别说每一道菜的精致可口度无庸置疑,单人份量亦不算多,但到了第五道菜才算是主菜上场时,胃口不大的夏洛特顿时兴起一种无止无尽的感觉。吃完最后一口精炖牛肉,她搁了筷,呵了口饱气,对尚未现身的第六道菜失去了猜测的兴趣。食物烩制得再无懈可击,总得适可而止;她突然发现父亲的简化生活未必没有好处。 “纪先生每天都这么吃么?”夏洛特看着纪远志把每件漂亮食器盛装的菜料一扫而光,甚至接收她无法解决的几道菜时,她按下惊叹,忍不住问。 “开什么玩笑,我多半只来得及吃便当。”脸上浮现嗤之以鼻的神色,“小姐,你当我干的是闲差?” “那您今天为什么——” “带你来尝一尝好菜啊。”他顺当地回应。 她呆了呆,那份古怪感终于到了昭然若揭、不得不正视的时候了。 如果昨晚她喝醉前的记忆还牢靠的话,纪远志对她态度丕变应当就是邀她对饮时开始的。 昨晚他说话始终一腔和气,以特殊的目光看待她,不厌其烦地送她回家,可以用信差打发的钥匙他偏要她主动上门拿回,今晚毫无理由请她上高档餐厅共餐,她待人接物再迟钝,也不会感受不出这趟转变。 不谈昨天,就论此刻,他那副老是拧成一团的粗眉平和地舒展着,刚强的面庞线条不再像拉紧的弦线,反而透着陌生的柔和,狭长内双的眼虽炯炯含光,却不再缩眼视人;仔细瞧,连尝着佳肴的薄唇也噙着轻松的笑意。如果这时有人告诉她其实面前这个男人是纪远志的孪生兄弟,她必定毫不怀疑地接受。 “我没做什么,纪先生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欢迎你加入我们的团队。”他扯动一边唇角笑了笑。 “噢……可是我已经来了好几个月了。”如果这种说法她马上就买帐,恐怕连她自身都该认定自己低能吧。“而且,纪先生不是……对我很有意见吗?”最后一句话是低嚅说完的。 “是吗?我让你这么认为吗?”他托起汤碗,抿了一口,粗眉一竖,展出满意的表情,再把她面前那碗递到她唇边,“喝吧,汤总可以再喝一点吧。” 她依言喝下几口,纠结着疑问的眉头还是没能松开。 “别多心,我向来就是那个样子,并非针对你。”他肩一耸,四两拨千斤地解释:“袁先生证实,你父亲生前是实验室的主持人,你的实作经验是不少,但规矩立在那里,你向我提出的要求没有特别原因是不能核准的。研发中心人多口杂,你未见得能抵挡;老经验的研究员不少,总要让他们心服口服。你还年轻,袁先生认为你有潜力,再拿个学位也好,对你未来都是有帮助的。有什么资格做什么事,这是他的管理原则,我从不干涉他的专业领域。所以,单就你这件事我的确爱莫能助,你跃了两个层级提出人事要求,我不认为对你是好的,总得考虑袁先生的感受。”一席话清楚说明了他多方考量的立场和袁钧之间的上下关系,却仍未解除她心头疑窦。 “其实——纪先生不必特别对我解释,也不用吃这顿饭,我已经知道您不会答应我的,可是……”她顾忌地看了他一眼,“您经常这样费工夫地和——员工说明公司立场吗?”她拿掉了“低阶”两个字。 “当然不。”他想也不想地回答,“我只和你这么说。” “为什么?”她一头坠入了五里雾中。 “你够特别啊。” “……” 她想必流露出几近痴头痴脑的表情,因为纪远志“嗤”地迸笑了一声。“吃了我几顿排头还敢上我家来,还不够特别吗?” 夏洛特耳根一热,心想,他真正想说的应该是够厚颜吧? “而且,我欣赏表里如一的人。” “……”这次她阖上了嘴。 “你喝醉前喝醉后一样有礼貌。”他面色平常地说,“有礼貌地请我送你回家,有礼貌地上下车,拜托我帮你开门进屋,因为你一直对不准锁孔,然后有礼貌地和我道别,虽然你根本就站不稳了,nice girl!” 听下去,她不知不觉又张了嘴;但从他口中确认了自己并未失态,暗自松口气,万幸地笑咧嘴,“是这样……” “是这样啊。”他眉一抬,又道:“所以我想,也许我们能做好朋友也不一定。” “为这种原因?”这是什么择友标准? “有什么不对吗?至少你很坦白。”他举起叉子,叉了块甜糕放进嘴里。 “坦白?这点……就难说了。最近不得已还是撒了点小谎,我不觉得自己是坦白的人。”她腾出右手,掌根撑着脑袋,半信半疑。 古怪的感受虽然被他的说法稀释不少,但纪远志根本上和她没什么利害瓜葛,突然对她释出善意很难让人信服。 “看吧,谁会承认自己撒谎?”他肩一耸,忽然趋前低声道:“说真的,你昨晚对我说,像我脾气这么糟糕的人,没想到竟然这么古道热肠亲自送员工回家,可见一个再讨人厌的家伙也有值得称道的优点,不该全盘抹煞,你决定上公司官网留言表扬我,让大家改观。请问,这是肺腑之言,还是拍马屁?” 她有理由相信自己的一张脸已胀成一颗红蕃茄,因为纪远志把一杯冰水抵在她唇缘,催促她喝下去。 她咕噜喝完一整杯水,讷讷地张口想挤出几句高明的自圆其说,最后很没出息地迸了句:“我不懂拍马屁。” “这不就是了!”纪远志抚掌一拍,“所以说你坦白啊,记得要上网留言喔。” 果然她还是莫名为自己掘了个坑。 她安静下来,决定接下来沉默是金,不再多言。 解决了晚餐,纪远志一边品茗,一边好整以暇端详她。 今天一见到夏洛特,他立刻对她那张泛出红晕的激动脸容感到万分好奇,独自在办公室埋首研究资料中的她,什么样的触点能令她情绪如此高昂到天色暗了也不自觉?她待了一整个下午,没有表现出焦躁不悦,如果不是全心全意沉浸其中,岂能甘于久候?她果真不是普通地热爱研究领域啊。 这样的女孩,理应疏于妆点自己,但就着头顶上的亮黄照明灯观看她,她一头垂肩直发照样梳理得整齐清爽,穿着却迥异于前几次见面的斯文保守,今天意外地入时多了。水湖绿宽领针织线衫微露肩头,外罩一件充满层次感的白色背心,搭配剪裁得极为流线型的九分窄管长裤,实话说,很顺眼,但像被移植的风格,和她贴切不起来。 他眯眼研究了一下,发现了症结点,那副架在她鼻梁上的眼镜是祸首,造成了违和感。 实证性强的纪远志二话不说,长手一探,轻易就将她的眼镜摘了下来;她疏于防备,大吃一惊。他将眼镜拿得远远地,目不转睛打量她;稍后,他端着下巴不解地问﹕“奇怪了,你没近视,戴副怪里怪气的平光眼镜做什么?” 夏洛特又红了脸,说不出所以然,只伸手要夺,纪远志逗得自己挺乐,自然不会说还就还,正想再调侃她两句,只见她秀眼圆睁,似乎在前方走道上瞥见了什么,神色骤然变异,一眨眼,她身子一缩,整个人滑溜到桌面下,抱膝屈蹲在四只桌脚间,万分紧张。 纪远志模不着头脑,压低颈项对着桌底下喊:“喂!你干什么?突然玩起躲猫猫了?” 夏洛特两手搭在他膝上,局促地抬起半颗头对他拼命挤眼,“别说话,别往下看,喝你的茶!”惊惶的眼神嗅不出玩笑意味。 纪远志的确不方便再往下看,因为以他绝佳的俯视角度,正好饱览她宽领内的半片秀峰,峰谷内躺着一颗心型银色坠饰,十分诱人。他理智地挪开视线,镇定地往前观望,一对男女正好依傍着走过去,背对着他。男人侧脸轮廓颇为面善,可惜只短暂扫视,无法确认身分;女人则年轻貌美,身段火辣,穿着新潮;两人谈笑热络,在尽头处转了弯,直接进入包厢。 纪远志在肚里揣测了大概,沉声唤桌底下的人:“起来吧,人都走了。” 夏洛特狼狈地钻出桌面,两手忙碌地整衣拨发,像没事人般捧起碗安静地喝汤。他乾笑两下,心里有数道:“你是躲男的还是躲女的?” “……”她抿着嘴不答。 “八成是男的。怎么?他把你给甩了?另结新欢?” “我看起来……像是会被甩的样子吗?”她歪着头疑惑。 “也不是。不过也不像会把人给甩了的样子。”他实话实说。 他想,这个夏洛特看似单纯,背后不知有多少文章。 她无奈地托着单薄的下巴,“真要是他甩了我问题还简单些。” “哦?那是你甩了他?”他两眼一亮,感觉到了一点异趣。 她摇摇头,“不是。他是我姊夫,已经和我姊分居了半年,在打离婚官司。” 他困惑地瞪眼,“那你像贼一样躲个什么劲?” “……”她咬着下唇,在说实话和敷衍间摆荡,一脸难色,只得转移话锋,“那个……纪先生可以把眼镜还我了吗?” “你以为戴个眼镜人家就认不出你了吗?别耍憨了。”他把眼镜搁在手指间拨转几圈才交还她,“你要是做了亏心事,应该去整形才对。” “我没做亏心事。”她像个小学生似地表情委屈又乖顺,拿回眼镜后勉强透露:“我大姊说他是无赖,这阵子最好别让他碰上,我应付不来的。” 无赖?这形容词恐怕是添加了不少夏家大姊的个人恩怨,实情有几分则令人怀疑。方才那名男子衣冠楚楚,谈吐绅士,虽然对女伴的品味有待商榷,要说和无赖搭上边却也有点勉强。 “纪先生,我可以回家了吗?”背包已放在膝上,黑漆漆的圆眼对他做着无声请求。 “如果我说不可以呢?” “……”没料到有这款答案,她眼珠左右一晃,看看表,又望望身后,左右衡量后妥协道:“那——那就换个地方,可以吗?这里不太妥当。” 他眯了眯眼,换了一种郑重眼光,“夏洛特,以后你想做什么,只要在合情合理范围内,直接开口,直接去做,不必征得对方同意,不必担心别人想法,自在就好。而且,男人不会喜欢没主意的女人,明白吗?你想回家,当然可以,谁都不能干涉你,不需要我的同意。” 夏洛特听得一脸懵懂,好一会才弄清楚纪远志意欲传达的重点。这是要她坚持己见的意思?这个男人行事标准太难捉模;他作风强势,分明不喜身边人处处违逆,现在却又希望她不必为了配合别人而屈折己意,那么她一整晚碍于上司颜面奉陪到底又算是哪桩? “记得这个原则,和谁在一起都一样,知道吗?”他和颜悦色重申,语重心长的姿态像个慈蔼的长辈,令她脊梁发毛。 “……知道了。”夏洛特唯诺,虽然还是不解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既然话都说开了,决定遵照办理。她果决地伸出右手,“那麻烦请纪先生马上把钥匙还给我,我想回家了。” 第十一章 纪远志望着他的父亲纪信山。 纪信山手里紧扣着一颗白色棋子,棋盘呈一面倒之势,黑子得棋是白子的三倍,白子输掉先机,难有胜率。弈棋这类需长久耐心的嗜好撩不起纪远志一点兴致,对于棋局也仅是略懂;从进门开始,见他父亲于书桌前习惯性地与自己对弈,他便默站一侧,观棋不语。只见纪信山凝神半晌,苦思取敌良策。 纪远志不明白自己打败自己有何乐趣可言;但他父亲不打小白球,不饮酒作乐,只好此道。 沉寂良久,纪信山将指间白子慎重放入纪远志想像不到的棋位;这一着棋,纪远志猛然一惊,局势幡然改变,白子竟又夺下半片江山。他内心一喝采,笑容一绽,正好和父亲抬起的精利目光相接,他不由得收了笑意。 纪信山敛起眼神,柔声道:“有时候,输和赢,并非眼前所见到的非黑即白;有时候,退一步其实是向前三步。” 纪远志抱臂聆听,安静笑着,不反驳也不附和。 他已许久没有造访这处父亲的居所了,尤其是这间恒常不变的陈旧书房,他自幼便甚少涉入。记忆中,这是他负笈英国的弟弟年少时最喜流连之处,安静的空气中充盈着书籍与香樟木柜交织的气息,每当风一扬,总是携带随季节而变换的后园花香。 他性格外放,无法久坐,与安静的手足相较,弟弟肖似父亲。 书桌后方的书柜门上,玻璃镜面映照出他张扬的影像,与父亲的文质彬彬是如此不同;从前这部分差异他毫无所觉,亦不介意;此刻目击,忽然领悟了其中的必然性,他和父亲从来就缺乏某种相系的源头。 “最近这半年,你毛躁了很多,心不静容易坏事。”纪信山道。 纪远志不说话,随手捻了颗棋子检视。 “让一步吧,公司如果只有一个人说了算,不也是危险的事?” “如果我说了不算话,何不回锅做业务?” 纪信山跟着儿子笑了,“证明自己的方法有很多种,有没有想过别种法子?” “既然还不到一翻两瞪眼的时候,又何必现在退让?”纪远志粗鲁地抓了把棋子在手中搓捏,口气轻松,态度强硬,“他们想怎么样?” “如果你一意孤行,就不必在乎他们想怎么样。” “我就是这样了,他们想怎么样就冲着我来,不必让爸转告。” “那你可知我是不袒护自家人的?” 父子相视片刻,皆露出你知我知的笑意。 纪信山是个好父亲,没有人能怀疑这一点;所谓的好,必然有相对的坏加以对称。我行我素的纪远志自然包办了所有的坏,若要细数他年少时的罪状,恐怕要费上几天工夫。 功课好坏从来就不是他的学生生涯重点,毕竟让成绩过关有太多种方法,只要不失手即可。重点在品性。他从小就立志把学校当游戏场,如月兑缰野马所经之处鸡犬难宁。 对纪远志而言,弄哭女同学太不入流,让出身军校的女老师崩溃才有挑战性;零用钱缺乏不要紧,勒索同学是自贬身价,他把家中各种不易引起注意的多余物品制作成目录标上天价,再偷渡到学校打折贩售,累积私人财富,购买被母亲严格禁止的各种枪械玩具和游戏软体;他勤于锻链体魄,梦想一拳可以将敌人打飞到几公尺外的围墙上,惹恼他的男同学便成了临时沙包;班上闹哄哄是常态,老师夺门而出屡见不鲜;为使众师授课顺利,他的特别座位常驻在走廊上,或睡或趴悉听尊便,以免他出言不逊又造成班上失序。 数不清的小祸使他成了训导处常客,也练就了他厚颜的本领;他游走在校规边缘怡然自得,让束手无策的母亲一度回娘家不愿再见到他。终于有一天他扭断了一个向他挑衅的同学的胳臂,让忙碌的纪信山不得不放下工作亲自出马面对愁容满面的校长和受害学生的家长。 纪信山二话不说开了张高额支票平息对方怒气,转头对校长无比谦和道:“您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非常抱歉长久以来带给您这么多的困扰。” 纪远志被退学了,纪信山默然领着他走出校园,全程只对他说了一句话﹕“答应我,别跟同学把那笔钱要回来。” 几天后,他被安排进了另一所私人中学;从此,他的中学生涯在各校间摆荡。 转学后的他并未因此收敛,反倒变本加厉。他的私人贩卖部规模逐渐壮大,弟弟的脚踏车,母亲的睡衣,父亲的钢笔,水池的锦鲤赫然在列,新品和二手货分门别类,折数不一。他甚至在学校私设兄弟会,专事调查师长精采的私生活和误人子弟的秘密,以备不时之需,直到新成员之一被迫在鬼屋过夜,第二天必须仰赖道士收惊回魂,家人一状告到学校,他的劣行方一一曝光。 忍无可忍的母亲不顾父亲拦阻,执意将他送往遥远的北美寄宿高中,形同坚壁清野,结束了他波涛起伏的青春期。 面对儿子的低操控性,纪信山向来不动如山,自小如是。纪信山永远不对纪远志生气,永远温言相向,对于妻子因儿子的不良事迹感到绝望,总是软语宽解;旁人提及,亦一语带过,没有任何责难或怨怼。他的温厚衬托得纪远志像只不成气候的倔强公狮;而纪远志的自成一格从未让温文尔雅的父亲轻易跳脚。过去如此,现在亦然。 纪远志笑道﹕“谢谢您的忠告。爸不必为难,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担得起结果。” “好吧,如果你想清楚了,那就去吧,毕竟是你的选择。” 纪信山将棋子重新布局,笑问:“陪我下一局,怎样?” 纪远志摇头,“爸知道我下不来的。”他悉数放回棋子,闲淡问:“妈什么时候回来?” “延期了。也许和你弟一起回来。”纪信山垂下眼,只手挪移棋子。 “这次度假去那么久,爸好像一点也不担心?”他盯着表情不多的父亲。 “有些事是担心不来的。”纪信山脸黯了一瞬,立即又恢复神色,“最近在不痛快什么?是钟婕的事吗?” 他并不惊讶,这事果然已人尽皆知。“这事没什么大不了,我会处理。” “那就好。”纪信山会心微笑。“这才像你。” “……我走了。”他向父亲扬手示意,走到门口,忽尔踟蹰不前,回首望向在偌大办公桌后,身影显得异常孤单的父亲。不过一转身,纪信山俯首盯着棋盘,捏着黑棋的右手僵滞在半空中,彷佛陷入无人能解的困局中。 纪远志掉开视线,轻轻带上门。 穿过客厅,入眼陈设熟悉寂静,老檀木沙发座椅多年未更新,连汰换多次的窗帘依旧采用无印花素白纱布,盆景位置如常,树种是父亲喜爱的老榕,墙上的彩墨花鸟画是母亲近年来的习作,角落悬吊的拼布柿子串也是她的手工作品,四周收拾得简洁素净,无一障物,这个空旷的家已经没有兄弟俩遗留的味道。 他缓慢地走,每迈一步就泛起清脆足音,每一声足音敲进耳膜就更坚定他原已萌芽的心;趋近大门口,走道将尽,这份决心终至盘根错节覆盖住他不为人知的密密心思。 他深吸了口气,重新振作精神,走出纪家大门。 ☆☆☆ 走出实验室那扇门,按上号码锁,蹑手蹑脚回到办公室,照例又是夏洛特一个人。 当然又是她一个人。将近九点半,谁会滞留在中心?只有袁钧下班前曾来探望过她;他连她的脸孔也没瞧清,只见两个戴着护目镜和防护口罩的助理研究员围拢在排烟柜前俯看实验结果。他站了好一会儿,夏洛特才瞥见他,隔着实验室的防爆玻璃窗对他挥手招呼;她对他笑了,但他没感应出是她。 她将私人实验进程照片存档,编号,记录,再插入随身碟,键盘上的指尖难掩紧张微微颤抖,她随即喝下一大杯水抚平过快的心跳。 输入完毕,取下随身碟,退出电脑各项程式,同时思考着回家路径。一只手悄悄搭上她的肩,同时一张脸从后头凑近她耳畔,注视着电脑萤幕,启口问:“这么晚了你到底在忙什么?” 她饱受惊吓,霍地跳起,肩头直接撞上那张脸的下巴,耳闻呼痛声,遽然转身,和一脸扭曲的男人照个正面,认清对方,她吃惊得说不出话。纪远志张嘴就要咒骂,“搞什么你这个——”见她花容失色,他吞回下半截话,指着下巴,半真半假道:“上个月刚装好的,一个十万,被你撞歪了吧?” “不会吧?”她赶紧趋前查看,还认真用食指按捺了一下,“有这么脆弱么?看起来还好啊。”她不放心地左右端详,上方那双眼睛又露出嘲弄的神色,她缩回手,心虚地建议:“好像真有点歪,要不要找医生检查一下?” “你一向都这么傻么?”纪远志呵口气,翻了个白眼,“说说也信?” 她两颊飞红,抓起背袋下意识藏在身后。纪远志没说什么,指着实验室方向道:“刚才我看那边还有灯,实验室还有人么?” “不会吧?”她踮起脚尖往窗外眺望,“我记得我熄了灯,一路走来也没看见人——”身后的背袋倏地被一道外力攫走,她吃惊地回过头;纪远志打开袋口,好整以暇翻寻,边喃念:“看你神秘什么。”边搜出一包未拆封的即食碗面,扬扬手,“不是吧?你吃这个打发晚餐?” 夏洛特发现自己又着了他的道,羞窘万分,忙不迭向前夺回所有物,把背包背在肩上,拨弄耳际发丝,调整正确的表情,像个下属的姿态恭谨道:“纪先生是来中心巡察的么?”也不见袁钧陪同,不会是因为上个月有间实验室发生了钢瓶漏气事件,暗中来个突击检查吧?那纪远志也算得上宵肝勤劳了,怎么听说他上任后公司治绩不良呢? “唔。”他含糊应道,“既然巡到你了,我们走吧。”他挽着她的肩,腾出手按熄她桌上的枱灯,轻扶着她往外走。 夏洛特习惯性安静着,长长的廊道响着两人交错的足音,她的轻巧,他的沉笃;他的手掌极其自然地握住她的肩头,朋友间熟稔的肢体语言,让她越发模不着头脑,揣测着这个人待会必然热诚地送她一程,或许还心血来潮想出个名目邀她小酌也不一定。这绝不是好主意。她头皮一阵发麻,脚步踉跄了一下,门口巡守警卫投来的奇异目光也不介意了,低着头暗暗寻找遁逃的妥当藉口。 走到露天停车场,停泊着零星几辆车,其中一辆车头倚站了个缩头缩脑在抽菸的男人,她辨认出对方,大声招呼:“小刘哥!” 刘得化看见她,嘴上菸蒂落地,大为讶异,显然对于顶头上司深夜赶赴研发中心的目的并不知情。他训练有素地哈腰,替两人开了后车门,夏洛特来不及推辞,纪远志已经一掌将她塞进后车座,朝刘得化说了个陌生的路名。 她暗惊,忙道:“纪先生,我家不在那条路上——” “先去吃个饭吧,泡面吃多了不好。”他从外套口袋掏出发出铃声的手机,检视来电者身分,接着手指忙碌地发出简讯,不再作声。 她懊恼地捧着额角,不明白纪远志到底想做什么。她谈吐算不上有趣,离赏心悦目也有一段距离,为何他吃顿饭非得拉上她作陪不可? 她觑看他一眼。他今晚一身西装笔挺,短发似乎修剪过,不再似刺蝟般张狂,腮帮子刮除得十分洁净,整个人清俊明朗,神采飞扬,像是刚从某个筵席月兑身而来。照理说他日理万机,每天应付的难题多如牛毛,怎还能奢侈地切割出私人时间款待她呢? 灵光一闪迸出了答案——夏洛特工作单纯,寡言木讷,人际关系贫乏,人微言轻,没有碎嘴对象,实在是优良的谈心酒伴;所以说穿了其实是—— 垃圾桶?是的垃圾桶! 她是一只优良的、专门收纳情绪垃圾的无盖垃圾桶!一目了然。 但万一她盛载过多垃圾,结果消化不良,影响工作效率呢? 内心一番挣扎,她自忖没有能力招架这个男人,保持适当距离方是上策,所以必须坚持,坚持决心才能免除后遗症。 第十二章 车行市区,灯火辉煌,看路段离她的公寓并不远了,两个街区,就在这附近下车吧,她还可以慢慢步行回家,顺道到超商买包冷冻水饺填饱肚子。 “纪先生,麻烦您路边停车一下。”她出声要求。 纪远志抬起头,瞥见她严正的表情,皱起眉,拍了拍刘得化,示意停车。 “怎么啦?”他问。 “我肚子——不太舒服,我看我还是回家好了。”她屏息快速说完。 “肚子不舒服?”他眯起眼探视,“怎么个不舒服法?” “就是……”不敢承接他那双利眼,她低下脸,两颗眼珠移来移去,幸好车内昏暗,不易识破她拙劣的演技。“就是很急的那一种。” “真的很急吗?”他探得更近一点,像要看清她脸部的每一寸神情,但又缺乏耐性,索性摁亮了车内照明,仔细盘问。 “真的——”她大胆挤出难受的表情。“这样没法好好吃饭。” “……那好吧。”确认再三,他偏头看向车外,观望了一下此刻位址,露出喜色,“正好,那就在这下车吧。” 不敢置信他如此好说话,她松了口气,打开车门俐落地跃下车,回头举手正欲告别,纪远志却跟着钻出车厢,一掌握住她手臂,大步往前迈进。 “纪先生——您去哪?”她不解其意,他步伐异常快速,逼得她得以小跑步跟上才不会栽倒。 “你不是急么?回家怎么来得及?” 这是什么意思?脑袋一转,她整个人瞬间泄了气——这个男人正热血地在为她寻找洗手间啊! 父亲说得没错,人不该做自己不擅长的事,她这个谎不正是自找麻烦吗?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熟门熟路地寻至前方巷口第一栋大楼的侧门;侧门很隐密,不细心找很难发现。门口站了两名穿着制服的年轻人,见到纪远志,立即恭敬地欠身敬礼,“纪先生,需要停车吗?” “不用。”他手一挥,拉着夏洛特走进那扇门。 门后是一条画廊般的走道,铺设了厚绒地毯,墙上以温和的反射灯照耀着一幅幅油画。纪远志快步穿越,没有留给夏洛特过眼的余地。越往内部走,陈设就越讲究,每一个转角的装潢都别有洞天的巧思,连天花板都缀有连绵不断的彩色水墨画,她目不暇给地仰望,几次险些绊倒。 迎面而来或交错而过的男女多半三两成群地谈笑风生,个个衣冠楚楚,妆扮入时,且都散发着酒酣耳热后的气息,其间上了年纪的男性脸上时不时挂着惯使权力的优越笑容,身分大概不离某些事业体的领导人或高层主管。 夏洛特有了领悟。这栋大楼分明是某招待所或商会俱乐部,纪远志是常客。 纪远志行色匆匆,姿态低调,仍回避不了遇上相熟或半生不熟的业界友人,停步言不及义地社交几句,也免不了被问上身后的夏洛特是何方闺秀。纪远志四两拨千斤虚答了几句,几度后烦不胜烦,他打消贯穿大厅的念头,拉着她遁进一扇半掩的门内,里面是一间设置完善的书报室兼会议室。 他指着转弯处的侧门道:“那里有洗手间,进去吧,我等你。” 盛情难却,总不能现在说肚子神奇地不痛了。 锁上厠门,对着华丽的宽面镜,夏洛特懊恼地搓脸扯发。 这下该怎么月兑身?如果继续对纪远志瞎扯:“不行,还是疼得不得了,这不是上厕所可以解决的,让我回家去躺躺吧。”依他不善罢甘休的作风,势必把她揪去医院急诊,那可真的没完没了,今晚差不多也泡汤了。 也罢,就舍命陪君子吧。他总不会天天邀她吃饭,或许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令他感触良多,他只不过想找个和平日生活圈不太相干的人说个话,图个舒心而已,花不了多少时间啊。 约莫消磨了五分钟,她慢吞吞走出洗手间,外头却空荡荡不见纪远志。她推开会议室门,在通道上左顾右盼,仍不见他高大身影。 穿着各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为免挡道,她拘谨地侧站在大厅入口角落,一面游目四顾,一面佯装赏析壁画。 “这不是小洛么?”有人靠近她,熟悉的声音让她寒毛直竖,她偏头望向来人,两腿像绑了铅块,难以移动。 “你怎么会在这里?”似笑非笑的俊颜俯向她,轻微的酒气和古龙水混合的气味瞬间袭面,她忍不住倒退,背抵墙面,万分懊悔刚才对纪远志撒了谎。 “姊夫,好久不见……”她想释出笑意,唇角却僵硬不已,勉强扯动了一下便放弃。 “于彰也在这吗?”蓝道林警戒地左右张望了一回,再逼近她,沉声道:“她能把你藏多久?她都对你说了什么?你姊姊的话不能尽信,事情绝不是像她说的那样,她这是在公报私仇,我和她之间的事与你无关,姊夫对你不好么?” “……好。”她往旁挪移,紧紧揣着背包。 蓝道林松了眉心,优雅一笑,“那就跟我回去,和从前一样,你可以住老家,我都没动它,就等着你回来,实验室还空着呢。你父亲走了,我也很遗憾,但你还是得继续生活下去不是吗?你父亲不会想看到你放弃的。”他用手指把她微乱的发丝拨到耳后,亲腻地捏了捏她的腮,“你好像瘦多了,没吃好?” “姊夫,我要走了,我朋友在等我。”他举止热络,眼瞳却冰凉,她无从透析里面埋藏的心思,只知敬而远之。她慌乱地再往旁挪一步,“很晚了——” “怕什么?你不相信我?” “不是。是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麻烦了,我有朋友——” 蓝道林听而不闻,执起她的手,“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看似一派雍容,动作却十分悍然,大掌圈住她的手腕,使出了相当劲道,无法轻易挣月兑,夏洛特完全无法拒绝。蓝道林行走迅捷,与方才的从容判若两人,没多久两人便一前一后回到了画廊通道,朝出口移动。 夏洛特着急地频频回顾,一面扭动手腕,“姊夫,我得和朋友说一声,不能这样就不见——” “打个电话说一声不就行了。”蓝道林头也不回。“这么久不见,我们该好好谈谈不是吗?” “姊夫我不能走——”门口就在眼前,她心一横,身子往后急拉,脚跟钉住地毯,决定抵死不从。 这番不雅的拉锯引起了出入宾客的注目,蓝道林见不是办法,乾脆右臂一捞,紧箍住她的腰,半抱半拖着她走,同时在她耳边抱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乖了?”变换了施力方式,倒是顺利地把她夹带出大楼。 门口的泊车服务员见这对男女状似亲腻又不停拉扯,呆站着不知该不该介入。夏洛特失去奥援,大喊起来:“我不走!我不走——” “小洛,乖一点……”蓝道林摀住她的嘴,轻言安抚,手一扬,对面久候的一辆私人座车启动引擎驶近。 “她不想走何必勉强她?”夏洛特左臂被另一股拉力攫住,她惊回头,纪远志不知何时追至,背光的一张脸极为不快,狠狠盯着蓝道林。 “这是我和她的私事,不劳这位先生费心。”侧门入口为求隐密,照明并不充足,蓝道林一时看不清对方五官,反射性加重了手劲。 “那我和她的私事怎么办呢?” “……”没想到对方会来上这一问,蓝道林愣住。 “等我解决了我和她的事,你再忙也不迟,先放了她吧。”纪远志臂力一收,夏洛特向他倾靠了一步,她慌张质问:“你刚才去哪了?” “你能上洗手间,我就不能上洗手间吗?”他没好气答。“谁让你乱跑了?” “我没乱跑,是你不见了——”她气急败坏地跺脚。 “你好好待在原地不就没事?” “够了两位。”蓝道林插嘴,“很抱歉,我找我小姨子很久了,有些事今天必须解决,否则下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让我遇上。” 夏洛特叹气,“姊夫,我跟你没什么好谈,你找我没有用——” “有没有用我自会判断。” 纪远志不耐烦地翻个白眼,“她不想走你就不能带她走,这是很简单的做人道理;我不让你带她走她就不能走,这是我的道理。这位『前』姊夫有意见吗?” 此话既出,想像空间无穷,蓝道林脸一沉,耐性尽失,嗤哼道:“我和她有合约在先,你和她有什么?”不再多言,他甚至不打算弄清楚这名轻狂的男子是谁,掉转身拉着夏洛特便走。 两步?三步?夏洛特记不清蓝道林到底跨出了几步,纪远志带着雄浑气流的臂膀擦过她的耳廓,向虚空直击,一霎眼,她未能目睹拳头落点,只感到被箝制的右腕忽然松动了,另一端的蓝道林以侧姿受袭,一声不响倒在水泥地上,直挺挺连个抖动都没有。 夏洛特大惊,掩着嘴欲近身查看,左臂又是一扯,她无端狂奔起来,纪远志抓着她跨越巷弄,疾跑在人行道上,再一头钻进停靠在路边的车厢内,车门砰地一关,驾驶座上的刘得化瞥见苗头不对,不动声色,踩了油门直往前冲。 车内只听见后座两人的粗喘声,此起彼落良久,夏洛特瞠目结舌地瞪着身边的男人,脑袋一片混乱。两人对视半晌,她的喉头终于挤出了声音:“你打人?” “我打人。”纪远志耸肩。 “他倒了。” “是倒了。” “你想他会不会死?” “死不了。” “我是共犯吗?” “当然。” 她暗暗打了个哆嗦,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然后这个出拳似雷霆的男人,没有一丝愧怍,回想刚才那一幕,竟仰起下巴,痛快地畅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