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莫与君绝》 楔子 朔夜,天地间一片阒闇。 然,即便是如此的万籁俱寂,夜行者的脚步依然无声,倏地,就见其身形一跃,翻过一片矮墙,进入一户已熄灯就寝的人家。 夜,依然沉静,直至一声尖叫如利刃般划破这片寂静。 因这声响,霎时户传户地燃起了灯火,传出了人声,继而传来的,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莫非又是…… 被这惊心动魄的尖叫声唤醒的人们心里皆有了底,纷纷往声音来源而去,果然看见邻人哭喊着夺门而出。 “不好了!不好了!我家儿子媳妇被杀了啊!” 刚刚群聚起的左邻右舍,有人忙着报官,有人忙着安抚受惊吓的受害者家属,有人忙着议论,有人则是摇头叹息。 还是躲不过啊…… 这已是近一年来第五起杀孕妇夺婴的命案了。 第一章 第一章 “别跑!给我站住!我要杀了你!” 平日就爱爬上树、靠在树枝上眺望远方的莫希凡,今日她宁静的午后休憩时光被一连串的吆喝声给破坏了。 难得师父不在家,没人叨念她没女孩子样地爬上树来看风景,哪来的叫骂声破坏了她的心情? 她往声音来源望去;是一对追逐的身影,后方看来屠夫模样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屠刀,前头被追的男人低着头没命地跑,莫希凡无法看见他的长相。 不过,光看有人手拿屠刀还杀声连连的,莫希凡实在很难不伸出援手。跟师父不同,她平常就这缺点——爱管闲事;更看不惯以强欺弱。 莫希凡纵身一跃,正落在那文生扮样的男子与那屠夫之间;那屠夫的刀本已高高举起,眼看就要落下,突然插进的莫希凡剑未出鞘地挡下这一刀,且略施技巧地用剑柄点着了屠夫右手的麻穴,屠夫手一麻,屠刀落地。 “这位大哥,屠刀是宰猪用的,可不是用来杀人。”莫希凡看着那一脸杀气的屠夫犹不死心地甩了甩发麻的手,改以左手拾起刀继续追着那男人。 “妳给我让开!今天我非要杀了这男人不可!” 莫希凡回望身后男人一眼;这男人长得斯文,双眸如漆黑夜空中闪烁的点点光采,英眉挺鼻,莫希凡想,莫说对久居山上的她,就连城里的女子应也会觉得眼前人有张极好看的脸吧。 这人除了一路被追着跑有点狼狈外,仍能看出仪表非凡;虽然容貌斯文,但那副宽肩及胸膛,显见身材精实,尤其那一脸歉意的无害表情,实在无法想象其到底做了什么罪恶滔天的事要让人拿刀追杀。 “这位大哥,我知道错在我,但您可否给我解释的机会?”被追杀的男人连喘了好几口气,才能把话完整说出。 “有什么好说的!”屠夫手上的刀仍然挥舞得用力。 “相信我,我若知道您还在世,绝对不会招惹您夫人的。” 啊?莫希凡错愕地放下拿剑的手。她听到了什么?她救错人了吗? “你不但轻薄了我的女人,还要诅咒我死吗?!” “怎是轻薄?自称已守寡多年的俏寡妇自献殷勤,我只是没推开她而已,绝不是轻薄。” 屠夫闻言更怒不可遏。“这位女侠,妳还打算袒护这采花贼吗?!” 莫希凡最看不惯玩弄女人的男人,她娥眉一蹙,转身就要回树上看风景去;想不到身后的男人却急急扯住了她。“女侠!妳不是打算见死不救吧?!” “担心没命,在轻薄人家的夫人之前,你就该考虑清楚。” “谁不知道我方聿竹虽是一名花公子,但黄花闺女不碰、名花有主不碰,我是风流,并不下流啊!” 名花有主不碰,那眼前这个追杀而来的妒夫又是怎么来的?莫希凡正不耐地想挥开方聿竹的手,远方就传来了娇滴滴的女子嗓音:“相公!相公!他是方家大少,映柳布庄的少爷,杀不得啊!” 莫希凡看着那个急急追来的女子,紧锁的眉头锁得更深了。这女子虽生得娇若春花、媚如秋月,但看那摇摆着如柳叶迎风的腰肢而来的模样,隐约透出一丝风尘味。 就为了这么个俗艳的女人,被人拿屠刀追杀,值得吗? 屠夫见妻子到来,怒气未减,但威吓挥舞的刀还是放下来了。“娘子,这人说妳告诉他自己是寡妇,可是真的?” 刚刚在半山腰的家中被丈夫撞见那一幕,然后便一路追着丈夫而来的女人拍着胸口、喘着大气,被这么一问,倒立刻不喘了。 “相公不就好好地在这里,奴家怎么会说自己是寡妇呢?” “荣姐自己说的话,怎就忘了?妳相公可是打算杀了我啊!”方聿竹虽无惊慌神色,可还是站在莫希凡身后,没敢上前。 莫希凡似是厘清状况了,直觉这浑水不该蹚入,于是想转身走人,无奈那方聿竹似是铁了心地巴住她这块浮木,以解灭顶之危。 被称做荣姐的女子一脸心虚,但也马上挤出几滴泪水,丝绢压着眼角,娇娇地啜泣起来:“明明是你看奴家生得有点姿色,想轻薄奴家,怎说是奴家说谎啊!” 方聿竹眼见此冤难洗,便不再做无谓的解释。“罢了,总之是我有错在先。这位大哥,唐突了夫人实在失礼,在下愿尽一切所能的弥补,不知如何才能让这位大哥消气?” 莫希凡不禁挑眉望向方聿竹。对方可是要杀他啊!他没打算再多为自己辩解? “杀了你我就消气了!”屠夫的刀不由分说地又朝方聿竹砍去,耳边响起的是荣姐不及阻止的尖叫声。 但莫希凡终究还是看不过去,知道屠夫的怒气情有可原,所以她并不想伤人,因而她拔剑轻松应对屠夫毫无章法的乱砍;然屠夫因左劈右砍都无法突破她的阻挡,想是因用不惯左手拿刀所致,故而改以双手握刀,当头一刀狠劈。莫希凡终是不耐,先是使力格开他手上的刀,让刀甩飞出去;继而抬起脚,斟酌了力道,一脚踢中屠夫月复部;屠夫连退数步后,仍不死心地要冲上前来,莫希凡当下举起了剑。 再不到一寸长的距离,那利剑剑锋便要抵上屠夫咽喉,受到惊吓的屠夫狠吞了一口唾沫,呆立着不敢动。 莫希凡看那方聿竹虽生得一脸标致斯文,却颇有男子气概,不推诿地承担责任;反观那女子心虚的模样,不难看出方聿竹说的才是实话。“铜钱一个打不响,你还是先管好自己的妻子,再来喊杀吧!” “妳一身女侠装扮,不行侠仗义就罢了,竟也被这男人的皮相迷惑,要袒护这采花贼吗?” “天地良心,我不用偷的,怎能称为贼。”方聿竹负手在后,挺起胸表示不满屠夫的形容。 莫希凡垂下肩叹了口气。这男人也太不知死活了,她只得回身一喝:“给我安静!” 突然被喝止,方聿竹乖乖地闭上嘴。识时务者为俊杰。人家要救他,他就乖乖地让人救,别多嘴。 “我问你,你说人家轻薄了你娘子,你捉奸在床了吗?” 屠夫噤了声。这倒是没有。莫希凡再问: “那我再问你,你看到你家娘子哭天喊地叫救命、喊非礼了吗?” 好像也没有。但屠夫不甘心。“但这男人搂着我家娘子的腰,我是亲眼看见的。” “这下不就清楚明白了!你家娘子又没喊非礼,不是你误会了就是你家娘子红杏出墙了,你问问她,是哪一种?” 见方聿竹在这女人的喝斥下不发一语,荣姐本想再口出谎言,怎知那女人的剑尖偏移了几分,指向她而来。 “荣姐,这个问题这么难回答吗?” “奴……奴家是……” “是怎样?” “奴家是绊了一跤,方公子正好扶住了我,其实什么都没有。” “那妳刚刚还说人家轻薄妳?” “奴、奴家这是怕我家相公一怒之下不听解释杀了奴家啊!” “是这样吗?”屠夫见女侠将剑移开,也冷静了下来。他才不信什么刚好绊了一跤的话;不过,这倒让他想到是自家娘子说谎的可能性。看那方聿竹的确生得一张俊颜,自己妻子的习性他很是清楚,因此即便再恼怒,但看到一把未收的剑还近在咫尺,他也不敢强撄其锋,只好顺着女侠给的下台阶,给了妻子翻供的机会。 “是、是的!相公!别气了!都是误会、误会!” 屠夫揽住了妻子的腰,终究放弃不再追究。“今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俏寡妇平空生出了个妒夫,我也失了兴致了。”看屠夫偕妻子离去,方聿竹不禁咕哝。 莫希凡看着,彷佛他已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一般,轻灵一跃,便回到她原先倚着的粗树枝上,再次眺望她最爱的风景。 “女侠相救,在下感激不尽。”树下的方聿竹仰起头,冬日难得的暖阳由枝桠间洒落,照得他看不清那女人此时的神情。“可否请教女侠大名?” “我叫莫希凡。至于你说我救了你……我只是不想这美好的地方染了血,如果是在别处,我不会救你,你罪有应得。” “我真是被那荣姐所骗啊!”方聿竹苦着一张脸,急急想为自己解释。 “方才在那妒夫面前你都不解释了,跟我解释有何用?” “他人误解便罢,在下实不想让女侠也误解我是采花贼啊!” 树上的莫希凡这才低头看向树下的他,终让方聿竹看清了她的面貌。 刚刚莫希凡对上的只是空有蛮力的屠夫,方聿竹看不出她的武功高低,但凭刚才那三两下便制伏了屠夫,身手应是不弱的;看她的年纪似比他年轻许多,应是自小即学武吧! 莫希凡相貌平凡,不是那种让人一见就倾心的绝色,但或许是那双灵动有神的大眼活络了她现下看来有些冷淡的脸孔,就见她脸上长了些许无碍的小雀斑,那被阳光晒成褐色的长发以细小发辫固定,别有一番风情。方聿竹露出一如以往的淡笑,那是吸引无数女人且无往不利的笑容。 莫希凡因不耐而瞇起了眼,突显了她眼角微微上飘的双凤眼眼形,方聿竹的笑僵住,因为他那抹笑对莫希凡毫无作用。 “色字头上一把刀。今日之事无需言谢,因为我很确定你再这样下去,下回非常可能被哪个妒夫直接砍死在床上。” 不认同他的“兴趣”,也用不着这样诅咒他吧!方聿竹只好再露出讨好的笑,知道自己现下不受欢迎。“不管女侠怎么说,今日总是我欠女侠一回,来日若有在下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女侠到城里映柳布庄找我,我方聿竹定当回报。” 莫希凡不觉得自己会有他帮得上忙的地方,但想着只要应允了他,他便不会再扰她清静了吧! “知道了。有需要我会去找你。这林子天黑后路不好走,方公子别再耽搁,快回城里去吧。” 很难得有女子见了他的脸、听了他是映柳的少主,还正眼都不瞧他一眼的;方聿竹俊颜上淡入一抹笑,没再打扰她地转身离去。 好特别的一个女人啊…… 第二章 常州知州官邸大厅。 能让堂堂知州亲自迎入的,是本城富贾方恭绍。 知州岑桐山也不知是什么风将方恭绍给吹来了他府邸;方恭绍向来非有要事否则不会前来,而且通常是在年前要商讨庆典事宜时,由他这知州相请才会来。 总之这方恭绍不但是巨贾,更是造桥铺路的大善人。岑桐山鞠躬哈腰地迎进方恭绍。 坐定后,岑桐山不免也被跟着方恭绍而来的年轻男子吸引了视线。好一个俊俏的公子啊!岑桐山在心里赞叹。就见他肤色若女子般白净,但双颊气色红润,一双浓眉带着英气,一抹浅笑似要迷倒众生,这人,应就是名声同样响亮的方大少方聿竹吧? 以往有要事相商,来的都是方恭绍,岑桐山从未见过方聿竹。 “这位是方公子吧?” “是。正是小儿。”方恭绍回身,要刚刚在府外才收起一脸不悦的儿子上前。“还不向知州大人自我介绍。” 方聿竹立刻站起身,恭敬一揖。虽然他打心里不喜欢这个虽非贪官、恶官,却也没啥建树的庸官;但基于礼仪,他还是带着微笑行礼。“草民方聿竹见过知州大人。” “方公子客气了。请坐,请坐。”岑桐山知道方恭绍绝对不是打算带着儿子来做个介绍而已。“方老爷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事?” “草民是为了孕妇命案之事而来。” 当方恭绍提起命案时,岑桐山很明显地看见他们父子俩都失了笑容。“辖内发生此事,本官也很震惊,已下令彻查,绝不会让此人逍遥法外。” “岑大人可有线索?” “这……不知凶手动机,行凶后不留活口,如今是一点线索也没有。”岑桐山陪着笑脸,虽不知这方大善人为何会对命案特别关注,但还是老实告知:“遇害的孕妇皆生得肤色白净,本以为可能是有变态嗜好的采花贼,专挑孕妇下手,但若真是为此缘故,不知为何又杀人夺婴……” “怕是为了要紫河车吧!”方聿竹见知州昏庸,连这点都没想通,话中不禁带了点嘲笑。 但岑桐山被方聿竹那抹有礼的微笑所惑,并没有听出弦外之音。“紫河车?可是那传说中服了九九之数便可长生不老的紫河车?” 方恭绍轻咳一声,给了儿子一个眼色,才又望向岑桐山。“岑大人,这长生不老毕竟只是传说,莫让小儿一句浑话左右了大人办案的方向。” “这紫河车除了有延年益寿的传闻,可有其它疗效?” “紫河车亦有养颜美容、白皙肌肤、推迟老化的功用。可紫河车虽稀有,却也不是无法取得的药材,城里的大药铺偶也会有进货。毕竟不是长生不老之药,断不会有人为了上述疗效而狠心杀人夺胎才是。” “凶手来去无影,又能单手勒毙孕妇,应是武功高强的男子无误;但这疗效对男人来说无益,哪有男子长得貌美白皙的……”岑桐山话才说了一半,想起方聿竹不正是一清秀白净男子,故而傻笑地止了话。“总之,这也是个方向,本官会纳入考虑。只是目前州衙里人力不足,破案之期难测,实在很让本官焦虑啊!” “莫非岑大人需要其它帮助?” “不瞒方老爷,这各路府州皆有贴榜悬赏的例子,只是……年关将近,财政吃紧,这赏金……” 方聿竹斜睨岑桐山一眼,就知他又是要钱。 方恭绍倒是无所谓地笑了开。“钱能解决的事就是小事,赏金之事由草民支付,只是这常州人多是务农或经商,外地来的江湖人虽多,但听岑大人所言,凶手武功不弱,这些江湖人真能帮忙破得了案?” “本官正好知道那城外近郊的山上住了一名高人,其多年前来常州定居之前,是一专门揭榜缉凶领赏的江湖人。” 方恭绍闻言,心中有了主意。“那寻找此人一事,就交由草民去做吧。” “方老爷,这与江湖人打交道,怎劳方老爷亲自出马?” “岑大人,草民希望活捉那名凶手,再多的赏金我都愿意支付,我要亲自向那名高人告知我的想法。” 岑桐山不明白方恭绍先是对命案如此关切,后又对那凶手如此执着的用意在哪儿?但既然方恭绍有方大善人的美誉,他便当他是热心城里治安吧。 “此人名冯则岳,听说生性古怪,方老爷需小心应对。” “草民明白了。” 三人的对话刚告一段落,方家父子正要告辞,只是离去的脚步未及几步,厅外就传来一女子的呼唤声,方聿竹刚听见这欢乐的笑声,下一瞬,一名女子就这么跌进他怀中。 岑桐山连忙上前,皱着眉将那女子扶好,接着便叹息一声。这丫头,也不看看有客人在,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 岑盈君开心地由厅外走入,跟随着的是一名带剑的护卫及一名丫鬟,她没想到自己会这样撞进一名陌生男子怀中;待被父亲拉开了点距离,这才抬眼看见那被自己撞上之人。 这一望,她几乎被摄去了心魂。 “方公子,小女失礼了!” “无妨。”方聿竹只是微笑响应,便随着父亲离去。 倒是岑盈君的视线紧紧地锁住了方聿竹的身影,再也移不开。 “靖翔、绿儿,我不是要你们管好小姐吗?怎又让她跑出去了?”岑桐山见女儿还舍不得拉回视线,不禁一声轻斥:“别看了!这天底下任何一个男人妳都可以看,就是那方聿竹,别给我看上他!” “爹在胡说什么。”岑盈君红着脸将视线拉回,扶着父亲回座,讨好地端茶向父亲敬茶。 “妳又逼着靖翔、绿儿带妳出去玩了?也不想想妳一个大家闺秀,老爱抛头露面,刚刚那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我又不是聋了,有必要大老远地就一直喊我吗?” “女儿在市集上看到了新奇的东西,开心嘛!爹爹,刚刚那位公子是谁啊?” 就知道女儿心思,岑桐山不理会她,端着茶慢条斯理地啜着。 “爹!人家在问你话啊!”岑盈君不依地足下一跺,娇嗔一声,岑桐山手中茶杯一晃,在落地之前被岑盈君的护卫徐靖翔灵敏上前接住,再端放在几上。 “才刚说完妳又大呼小叫,说了要妳别看上他!” “人家只是好奇嘛!爹爹堂堂知州,刚才在那两人面前都矮半截了。” 有这样笑话自己爹亲的女儿吗?岑桐山摇了摇头,无奈地想端茶再饮,想到刚刚的插曲,又放下了。“那对父子是城中富贾,鼎鼎大名的方大善人方恭绍跟他的儿子方聿竹。” “原来他们就是方家人啊。” “是。那方家儿子确实跟传说中一样风流倜傥。风流!听到了吗?给我离那个方聿竹远一点。” “爹爹,掷果潘郎谁不慕啊!人家长得俊又不是他的错。” “问题是那方聿竹可不是收女人家的果子而已。瞧瞧妳,说这样的话害不害臊啊妳!要我把女儿嫁给他,那我宁可嫁给靖翔。” 岑盈君回望总是带着纵容的笑望着她的徐靖翔一眼。她知道父亲很是器重他,也想把她嫁给他,但从小他就只是她的靖翔哥哥,她无法给他其它的感情。 “女儿还真不知道爹爹您想嫁给靖翔哥哥啊!” “妳又在胡说些什么!” “爹爹刚不是说『我宁可嫁给靖翔』吗?” “妳这丫头,我说的是——” 岑盈君不依地打断父亲的话,领着绿儿就要回后厢房。“不听不听不听!女儿要回房了。” 看着骄纵的女儿一下子不见人影,岑桐山叹了口气。“靖翔啊!你老是这样老实得像个木头怎行。殷勤点,再不然那丫头都要去倒追方聿竹了。” 视线由岑盈君消失的方向拉回的徐靖翔这才收起了笑容。“方聿竹至今未娶,就是心性未定尚不想成亲。况且他虽花名在外,却从不会招惹闺女,大人多虑了。” “盈君虽不是国色天香,但也是如花似玉,我一点都不放心那个方聿竹。” “小姐当然是仙姿玉色,但方家颇懂分寸,应不敢招惹小姐才是。倒是现在离年前庆典还有一段时日,应不是大人召方家父子前来讨论,那方家父子来此为何事呢?” “还不是为了孕妇命案。” 这句话吸引了徐靖翔的注意。这是州衙的事,他们未免也太关心了。“方家父子一个鳏夫一个未娶,与孕妇命案何关?” “若不是这么多管闲事,怎会被称为方大善人。他说他也想帮忙,问我是否有需要他出力的地方,我顺势把你上回告诉我定居在郊外山上的冯则岳一事告诉了他,近日内他应会寻上冯则岳。” 想来此去只怕是徒劳。徐靖翔比任何人都清楚冯则岳生性古怪,是不会管此闲事的。“希望方老爷此去能请动冯大侠下山。” “有此等高人住在我辖内十年,我居然未曾听闻。倒是靖翔,你也是十年前来到常州的,莫非与冯则岳相熟?” “冯大侠来到常州后十分低调,江湖上鲜少人知,属下与几名江湖人有些交情,碰巧得知这个消息罢了。” 总之,这方恭绍若真能请动冯则岳下山相助也好,岑桐山乐得有人帮他破案,他现在担心的是自己的女儿。 虽然家世很重要,但岑桐山其实从没想过要为了家世把女儿随便嫁了。徐靖翔来他府中已多年,几乎算是陪着盈君长大的,他不在乎什么身分的问题,因为这小子是真心倾慕盈君的,为此,岑桐山同意他对自己女儿的爱恋。 只是希望他那傻女儿别只看着那光有外表的方聿竹,能看得见她身边这个深情的徐靖翔才好啊。 而那厢才刚回房的岑盈君,却与父亲有着不同的心思。 “小姐,您该吃药了。” 岑盈君打开梳妆台上的一只小木盒,从中拿起一颗药丸,和着绿儿端来的茶水吞服,然后便抬起手抚着镜中自己的容颜,想着,方聿竹刚刚看见这张脸,是不是和她看见他时一般被震慑了心神…… 第三章 陪着父亲来到这山中竹林,循着问来的方向,方恭绍及方聿竹很快便找到竹林中的一处竹居;虽然位处偏远,但环境清幽。 方恭绍上前敲了竹居的门,却无人应答;正不知所措时,身后传来一女子的询问声:“请问有事吗?” 方聿竹循声回望,不禁尴尬一笑;但意外的,对方并没有与他有相同的反应,彷佛……她已经不记得他一般。 “我是来找冯大侠的。请问他在吗?”方恭绍立刻告知来意。 第一次有人喊师父大侠。莫希凡看着这人一身富贵人家的装扮,不解他怎会识得师父这个江湖人? 十年前师父或许还颇有声名,但自从在此定居后,比较为人所知的应是他的医术吧? “师父不爱人喊他大侠,请您和其他人一样唤他冯师父吧。” “好的!那……冯师父在吗?” “师父去山里为我寻些药材,快则三日,慢则半个月后才会回返。” “妳……病了吗?”闻言方聿竹才终于出了声,她看来健朗,怎么原来有病在身吗? 莫希凡这才正眼望向同行的另一人,她露出疑惑的表情,不明白这人怎么一副十足担心她的模样,他们相识吗? “莫女侠不记得我了?”方聿竹不知自己是惊讶多些,还是失望多些。是惊讶自己那总能吸引女子青睐的外貌到她面前却入不了她的眼,还是失望她根本不记得他。 第一次有女人见了两次面还不记得自己儿子长相的,方恭绍不禁笑出声。他这个情场得意的浪荡子终于吃瘪了吗? 不,莫希凡根本不记得自己曾认识一个长得如此白净的男人,这山里的男人哪个不是虎背熊腰的,这种斯文的公子哥,不在她的结交范围内。 “公子应是认错人了。”莫希凡不再关注那白净男人,这人找师父的事要紧。“这位老爷找我师父有何事?是有人生病了吗?” “冯师父是医者吗?” “师父不是正统的医者,也不是什么病都医的,他很古怪。”彷佛师父有顺风耳一般,再远都能听见她说的话,莫希凡压低声音说着。 方聿竹第一次看见莫希凡这俏皮模样,但心里想的,还是没得到答案。“莫女侠还没回答,妳病了吗?” 怎么儿子会突然关心起人家姑娘到底病了没有?方恭绍看着儿子的殷勤,连忙赔罪:“小儿让我惯坏了,莫姑娘若不方便,不用回答他。” 莫希凡倒也不是讨厌他,只是他的太过关注让她不适而已。“我没病。是小时候生了怪病,现在医好了,但师父还是时不时要我喝补药。这位老爷,您还没说您是哪位?找我师父是要做什么?” 方恭绍将来意大致告诉了眼前的女人。莫希凡一听,立时义愤填膺。原来城里出了这样的命案吗?她生平最气欺负女人的人了,那人还连杀了五名孕妇,她绝不饶他! “这个恶人,人人得而诛之,师父不在,我来代劳吧!” “莫姑娘,我并非看不起莫姑娘,而是目前州衙连一丝线索也无。要请冯师父下山,最主要也是希望借重他过去揭榜缉凶的能力。待有了线索,再寻凶也容易些。” “这倒是……真的遇上了,我或许还能与他打上一场,但若一丝线索也无,那我还真不知该去哪里找人。”是说这知州竟能知道师父曾是领悬红缉凶的江湖人?既有这调查能力,怎查不出凶手? “所以我务必要见到冯师父,亲自央求他下山缉凶。” 这一点让莫希凡有些为难。师父已多年不管江湖事了,就算师父想重操旧业,过去他也是挑案子做的。 她记得前几回有人抬着重症的病人来求助,师父都狠心地把人赶走;他说,他只有兴趣跟阎王抢人,还有救的病人他不医。 所以,这案子若师父没兴趣,要请他下山的可能性并不大。 “但方老爷……师父他已经退隐,不管这种事了。”见方恭绍因她的话而露出失望神色,她也颇过意不去。 “我真的迫切想要捉到凶手,希望再渺茫,我都想亲自见冯师父一面,求他相助。” “师父不知道还要多久才会回来,您在此也是白等。我也想看凶手伏法,师父回来后我会尽力说服他,您再等我消息吧!” 看来也只能如此了,方恭绍只好将希望寄托在莫希凡身上。“过几日我会再来,如果我来之前冯师父已经回来了,或他应允相助了,劳烦莫姑娘走一趟城里的映柳布庄告知,我是布庄的业主。” 咦!映柳布庄?好熟的名字。莫希凡再望向年轻男子,看他回以无奈笑容,才突然想起——“啊!你是映柳布庄那个采花贼!” “莫女侠,我再次声明,我不是偷,怎可谓之贼。”方聿竹本因她终于记起他而开心,但听她的称呼便不满地抗议出声。 “不是贼?那你是要我称呼你『与屠夫之妻私通的那个男人』吗?” “莫女侠,我上回已报上姓名,方聿竹,妳是不是忘了?” “我的确没记住。”莫希凡一阵咕哝。她又不知道会见他第二次,记他名字作啥? 但方恭绍可没遗漏这个重要讯息。“你跟有夫之妇私通?多年来我容忍你是因为你还知分寸。跟有夫之妇,可绝对是逾矩了!” “爹!她自称寡妇,我是被骗了。” 莫希凡想起那一幕,当时被扰是有些不悦,但现在想起倒觉好笑了。她抬起手做出手刀状,正要形容那天的情况,“被骗得有够惨,还被拿屠刀追杀……” “女侠!别说了!”方聿竹双掌急急交握住莫希凡的手刀;要是让父亲知道了,他定会被勒令禁足的。 “我已经听见了。你被捉奸在床,所以那屠夫拿刀追杀你是吧!” “爹,我一没被捉奸,二是被骗,不能怪我啊!” “你能保证你以前往来的那些女子背后都没有妒夫?” “说真的我已经不确定了,但这事情的确让我知道了一件事,就是未来我一定要确保对方绝对不是有主之花,才会往来。” “还有未来?你躲过一次死劫,下次还能躲得过吗?” 莫希凡点头认同了方恭绍。“没错!下回若是再经过我树下,我都不一定会救他;更何况,他有可能当场就被砍死在床上了。” “女侠,妳这不是在帮我。”方聿竹苦着脸,摇了摇手中未放开的莫希凡的手。 “我是在帮你。别再游戏人间了。” “做过的事无法收回了,就算真惹了什么妒夫,也已经惹了,妳就别火上浇油了。” 这一点的确让方恭绍有些担忧。“回头我得找个人看着你,让你别再去招惹那些女人。” “爹,你不是说真的吧!我独来独往惯了,您别找个人跟着我啊!” “不行。我会要人即使绑着你,也要把你锁在家里或布庄里。” “谁敢绑我?” “我来吧!顺便充当方公子的护卫。”莫希凡突然这么说,但脸上那算计的笑绝对不是因为要当这护卫而开心。 “莫姑娘……妳想当吾儿的护卫?”方恭绍不知道莫希凡打的是什么主意,但的确思考起这可能性。 方家目前虽然还是他在当家,但实际上他已不管事了,作主的已是聿竹,所以他派的人不一定能管得住他,若是莫希凡,她可没这顾虑。 说要当护卫……方恭绍没见过她的身手,不知道她是否真能胜任。但再转念一想,方聿竹若真招惹了什么有夫之妇,大多也是一般人,应不会有什么武功高强的江湖人,或许莫希凡的武功就足以应付了;再者……身边跟着一个女人,要风流也难吧! 看父亲真的在考虑,方聿竹暗自祈求父亲最终会打消这念头。他可一点都不想要一个护卫,带着这样一个女人,他怎么过他的风花雪月?虽然莫希凡在他过往见过的女人中是比较特别些,但他绝对不敢不怕死地去招惹她。 “我正想着不知道怎么说服师父,不如就先让我下山去,借着当方公子护卫之便,好能先做一点关于孕妇命案的调查;届时师父要带我回来,一定得下山一趟,到时见我已置身其中,不帮我都不行了。” “这可行吗?” “或许可行。但若有方老爷帮忙,可能性也许会大一些。” “要帮什么忙莫姑娘但说无妨,只要能请得动冯师父。” “我师父不爱钱,向来只喜欢珍玩,我想方老爷家大业大,应该有些收藏的稀奇玩意儿吧!” “是有些,就不知冯师父是否能看上眼。” “这就要看方老爷的游说功夫了,我只能说我尽量帮忙。” “多谢莫姑娘古道热肠。” 莫希凡噗哧一笑。这个称赞好听多了,哪像师父,老是骂她爱多管闲事。“好说,好说。” “莫姑娘,我这不肖子虽然不成材,却是我方家独苗,我断不能让他身陷危境,莫姑娘愿意权充护卫,保护他的安全,在此谢过。” 保护方聿竹并不是她的主要目的,莫希凡想的其实是引师父下山帮忙缉凶。但……莫希凡再正眼瞧了方聿竹几眼……也是啦!这张脸的确容易招蜂引蝶,即便他不主动,也会有女人自己靠上来吧。 他风流是他活该,但这方老爷看来是好人,让他绝后可不好了。 “我留封信给师父,就随你们下山去。” 不!这不是真的吧?!她真打算下山?方聿竹还想挽救这情况:“莫女侠——” “别叫我女侠,听来好别扭。” “莫姑娘……”方聿竹立刻讨好地改了称呼,“我的生活很无趣,妳跟着我会一样无趣的。” “不会啊!如果你常被妒夫追杀的话,我倒乐得可以练练剑。” “我绝不会再被追杀的。” “这样好了!你改而去勾引那些孕妇好了,这样我正好借机查查是否有可疑的人接近她们。” “莫姑娘,我方聿竹黄花闺女不碰、名花有主不碰……” “我又没叫你真的碰她们,就利用你的皮相接近她们就好。” “爹,不是吧!您真打算请一个女护卫跟着我?我真的没再招惹什么有夫之妇了,不需要护卫的。” “你方才提醒了我一点。方家上下能管得住你的人不多,但莫姑娘我想她……绝对不会手下留情。”方恭绍见两人逗趣的对话,精采如唱戏一般,突然觉得这真是一个好主意。聿竹一向天地不怕,大概是自己被追杀的狼狈模样曾被莫希凡见过,所以他一无法再施展他的魅力,二看过她的能为不敢小看她,如今看来,莫希凡会是他的克星。 “是啊!我绝对不会『怜香惜玉』,该绑你的时候,就会把你绑起来的!”莫希凡抬起手臂,拍了拍方聿竹的脸。“所以你要乖乖的喔。” 第四章 第二章 一身男装打扮的莫希凡与方聿竹在街上同行,莫希凡虽不像一般千金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但因为师父将她照顾得很好,她也鲜少上街来。 莫希凡知道身旁的方聿竹很是无奈,但方老爷却很满意他的改变。 一下山来,英希凡便开始紧跟着方聿竹,方聿竹带着这么杀风景的护卫,自然什么地方也不想去了,方老爷为此曾将她找了去,说很满意她的作为。 接着他便叹息地说,方聿竹已过了适婚之龄却一直心性未定不肯娶亲,他打算借着这个机会,为他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所以这段时间要她继续看着他。 莫希凡的确贯彻了方恭绍的命令,让方聿竹完全失了招蜂引蝶的兴趣,整日不是在家里就是在布庄,但闷在布庄里久了也闷得慌,今日见小厮正要出门送布样,他便主动接手,权当散心,只是送完布样后回布庄的路上,莫希凡便起了在街上逛逛的念头。 “方少爷,我知道你不想让一个女人老跟着你,我都已经扮男装了,你就当我是个一般的护卫不好吗?为啥要苦着一张脸?” 方聿竹上下打量莫希凡,一般女子女扮男装,其实还是很容易被认出来,但或许是自小习武,莫希凡结实修长的身形及健康的肤色,还有那不拘小节的个性,让她扮起男装来并不是那么容易看出破绽。 但方聿竹无法自欺,他明明知道她是女的啊。 “莫女侠……” “你记性很不好吗?说了要你叫我名字,别叫女侠的。” “希凡姑娘……” “你这人真的很别扭,我这一身男装,叫我姑娘不是露馅了吗?怕被人知道被女人保护的可是你,不是我喔!” 方聿竹无奈地垮下肩膀,原以为下山后觉得日子无聊,莫希凡便会舍去这护卫一职,可他看她怎么好像越当越有兴趣了? “希凡,你明明是宁可看你的风景,也不想花心思救我的,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 “我下山本来是想找些命案线索的,不过……当你的护卫还挺好玩的,而且工钱挺高,方老爷很舍得给银子的。” “当我护卫到底哪里好玩了?” “布庄里人来人往的,很热闹啊!不像山上,可能几天都见不到人;再说山上的男人都是些大老粗,不像你,不但讲话好听,人也长得好看。” 如果是在十天前他第二次见到莫希凡时,莫希凡就给他外貌如此的肯定,他可能还会高兴,但现在的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不就一出生就长这样吗?当时你救了被追杀的我后,可没把我的长相记下来。” “我喜欢美丽的东西,当时,心想看美丽的风景。现在则是发现你的脸也挺美的。” 虽然一个大男人被称赞很美绝不是什么该高兴的事,但方聿竹还是缓了表情,方才的烦躁似是一扫而空了。 “老是看我这张脸,也会腻。” “城里稀奇玩意儿多,我不会腻的,就连方府的奴婢穿着打扮,都比山上的姑娘漂亮。”街边的一个小摊突然吸引了莫希凡的注意,她拉着方聿竹到了摊子边。“像这些玩意儿,我以前在山上都没见过。” 方聿竹低头看,是些女人家用的发簪、钗、步摇,原来莫希凡不曾见过这些东西吗? “你喜欢什么,我买给你。” “我自己可以买,为什么要你送?”莫希凡开心地挑了起来,虽然她不知道这些东西要怎么用,但看别的姑娘家戴着煞是好看,她也想试试。 突然,一只银步摇入了莫希凡的眼,这步摇的簪头上缀着一小巧花片,垂着的细链上挂着一小颗珍珠。 方聿竹也看见了她的选择,果然她还是挑了较为朴素的发饰,方聿竹没等莫希凡反应,就问了小贩价钱,掏出银子给小贩。 但当莫希凡拿起步摇时,却有人与她同时看上并拿了去。 莫希凡皱眉看着这个不太礼貌的女子,使了力将步摇拿回。 “是我先看上的!”女子野蛮地喊出声,实在不懂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跟她抢一支步摇。“靖翔哥哥,帮我抢回来。” 方聿竹先是因为此女面熟,继而想起她是知州岑桐山之女。 “小姐,那步摇太朴素,不适合你,再挑一支吧。”徐靖翔可不想当街跟一个男人抢支女人家的玩意儿,两个女人互抢都不像话了,更何况是男人。 “我不管!靖翔哥哥,我就要那一支。” 徐靖翔无奈,只好上前沟通,希望对方能割爱。 方聿竹先是因为岑盈君的刁蛮而不悦,后又看与她同行的男人竟也由着她,不自觉地挺身而出,拦在莫希凡身前。 莫希凡轻笑一声,这方聿竹是在保护她吗?也不想想自己一点武功也没有,对方可是拿着剑,看来就像个护卫啊。 岑盈君见到上前的人是谁时,本已经换上了笑容,但看方聿竹眼中没有她,反而带着怒意地看着徐靖翔时,她有些失望,方聿竹不记得她了吗? 虽然莫希凡才是有武功的那一个,不过方聿竹毕竟是大男人,身形也比她高,她完全被方聿竹给拦在身后了。 鲜少有人这样护她,除了师父以外,其实莫希凡挺喜欢这种感觉的,所以她留在原地,只是踮着脚尖由方聿竹的肩头望去,对着上前的徐靖翔表示自己不会退让。 “我家公子已经给了小贩大哥银子要送我了,这是我的了。”莫希凡将银步摇紧紧握在手心,虽然是方聿竹抢着付钱,但这可是她真心喜欢的。 方聿竹为什么会送发饰给一个男人?再看方聿竹保护那人的模样,岑盈君一股醋意上心头。“你一个大男人用什么步摇?!” 徐靖翔当然已认出了方聿竹,不同于岑盈君的刁蛮,他只是有礼地开口:“方公子,的确是我家小姐理亏,但这饰物用在姑娘家身上更为合适,可否请公子割爱?” 眼看着两方客人好像就要起争执,小贩连忙拿出几支相似的步摇,讨好地送上前,“徐护卫,我这里还有很多,您要不要再挑挑?” 岑盈君骄纵惯了,当她耍刁得不到她要的,便改为撒娇:“方公子,人家就爱那一支,你可否挑别的,把那步摇让给我?” 方聿竹偏头望向岑盈君,她频送秋波的眼神很是明显,当然徐靖翔也看见了。 徐靖翔知道那日岑盈君初见方聿竹便受他吸引,但他认为那只是岑盈君一时为他外貌所迷,终究只是一时的悸动,可如今看岑盈君的模样,似是对方聿竹真留了心。 徐靖翔的眼神黯了…… 方聿竹想起上回父亲带着他去州衙时说映柳布庄毕竟是商家,不能得罪官府,他才换上笑容进州衙。今天若坚持不让,而且还不回应这女子,吃亏的可能是布庄;最后,方聿竹只好端出他一贯的斯文浅笑,并满意地看见又一个为他倾倒的女子。“岑姑娘乃知州千金,怎不挑支更贵重的?看姑娘喜欢哪一支,在下买来送你,就当为方才的失礼赔礼。” “方公子记得我?” “岑姑娘高贵典雅之姿,怎不令人印象深刻?” 徐靖翔闻言,更是不悦,这方聿竹不是从不招惹黄花闺女吗?但对岑盈君说如此奉承的话是何意?莫非他将目标放在她身上了? 但这话对岑盈君却很受用,她轻抚着自己的面颊,因方聿竹的话而开心得羞红了脸,既然方聿竹对她也有好感,那她就更不想让他送别人礼物了,即便是男人也不行。 “我就要那一支。” 方聿竹满心不悦,但终究还是转了身,当他望向莫希凡时,却见她紧紧握着银步摇捧在心口的模样,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不肯放手。 “希凡,银子是我给的,这就是我的东西。” “我又没让你帮我付钱!” “有像你这么跟主人说话的护卫吗?” 好似第一次知道何谓主仆,莫希凡在山上自由惯了,从没想到这回下山来,终究只是当人的奴仆。 她放开了手,看着方聿竹取走她手中的步摇,最后,她没顾及自己的身分,丢下她的主子,受伤害地转身往方府奔去。 岑盈君没看见方聿竹眼中的歉疚,徐靖翔亦是,因为方聿竹再转回身时,已将情绪完美地隐藏。 岑盈君收了礼,开心不已。 “谢方公子割爱。” “能讨岑姑娘欢心,算不了什么。” 徐靖翔不能放任情况发展,尤其两人眼波交会似是会擦出火花一般。“小姐,这回上街没有向大人报备,时候不早了,该回府了。” “嗯。” 岑盈君对方聿竹告辞,转身离开时,还不住地回以依依眼神,直到徐靖翔带着她拐了弯,离开了彼此视线范围。 见人走了,方聿竹才收起笑容,回望莫希凡消失的方向,心里满满都是歉疚。 “公子,您要不要改挑别的?” 有些东西本不重要,但一旦有了竞争,它就会变得无可替代,更何况今日受委屈的本就是莫希凡。 “欸……我毕竟无法做得一模一样啊。”小贩咕哝着,不知道自己今天的手艺怎么会这么受人青睐,竟到了无可替代的地步。 “这些饰物都是小哥您做的吗?” “是啊!刚好会些手艺,糊口而已。” 方聿竹突然有了主意,脸上的阴霾才散去…… 第五章 占地广大的方府也有着一方偌大的后花园,小桥跨过潺潺流水,此刻从上头走过的是急急而来的方聿竹,他在一棵较高的树上看见了仰靠在树枝上的莫希凡,果然,她人是下了山,但习性还是不变的,虽然这里什么风景也看不到。 他也跟着爬上了树,莫希凡见了,很意外他一个公子哥竟也跟她一样没体统地爬上树来。 “我以为见我上来,你会以轻功跳到别棵树上不理我。”方聿竹笑着一张脸,意图很是明显,是为求和而来。 莫希凡只是把视线转开,这城里看不见漂亮的风景,但方府毕竟财力雄厚,以高处眺望整个后花园,景色其实也不错。“我是等着看你摔下树,离开了我怎么看得到?” “你是女侠啊!怎么这么小家子气,记恨我。” “我又没说自己是女侠,女侠是你们叫的,拿着剑就叫女侠吗?我就是小家子气,就想看你摔下去。” “是吗?那为了让你消气,我只好摔一次了。”方聿竹放了手,眼看就要往下掉,莫希凡急急地拉住了他。 “喂!你还想让我救几次!” “你是我的护卫,救我是你的职责啊!” 又在提醒她是奴仆吗?莫希凡真想放手让他摔下去算了,但那终归只是想,她没放开他的手,怕他真的掉下去。“我以为你们这种大户人家的公子哥,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没想到还会爬树。” “我是不会武功,但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好吗!再说这爬树有什么难的,我从小娘就不在身边,我爹又管不住调皮的我,爬树是小事,更荒唐的事也不是没有。” 他没有娘吗?莫希凡想起自己的遭遇,她也是一个孤儿,或许是同病相怜,她和缓了面容。“我没生气了,你快下去吧!当心真摔了。” “我也想看看你都在看些什么。” “这后花园,由高处看挺漂亮的。” “跟我的脸比起来呢?” 莫希凡终于噗哧一声,有人拿自己的脸跟花园比美的吗? “我比较美吧,所以看我吧。” “我才不要!” “那……这样有比较美些吗?” 莫希凡回望他,就见他拿着一支簪子安在自己的发上,莫希凡摇了摇头。 “别以为替代品可以安抚我。” 方聿竹拿下簪子,送进了莫希凡的手中。“这支簪子不一样。” “我当然知道不一样,很明显好吗?”虽然这支簪子更漂亮,但事到如今,她已经不在乎簪子漂不漂亮了,她就是要那一支。 “这支更有价值。” “有价值又怎样,我不要!”莫希凡赌气地把簪子还回了方聿竹手中。“欸……我第一次亲手做的簪子居然没人要。” 第一次什么?莫希凡回望方聿竹,好似看着什么稀奇玩意儿一样。“你亲手做的?” “是啊!我请那小贩教我的,这样我的道歉才显得有诚意啊。” 莫希凡没被安抚成,她只是又偏过头。“我又没要你自己做,我只要我挑中的那一支。” “欸……好吧。”方聿竹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将簪子收进怀中。“那我只好冒着让映柳关门歇业的风险,去跟那个刁蛮大小姐把簪子要回来,让你消气喽。” “别骗我,我下山好些天了,知道方老爷在地方上还是有些势力的。” “希凡……我方家也不是没跌倒过,我们是十年前因得罪了官府,在故乡待不下去,才举家迁过来的,从此我们学到了教训一一民不与官斗。看起来官府是很尊敬我爹没错,但也是因为我爹的声名,官府不为难我们,与官府的冲突,只要能容忍,我们是不会再为之了。” “所以,你不是因为对那知州千金有了好感,才硬抢我的步摇?” “啊?不!我对她一点好感都没有,我是风流,但招惹黄花闺女麻烦太多了。”更何况那岑盈君实在也没美到让他可以不顾身分,去跟自己的护卫抢一支女人的饰物。 “你的确不该招惹黄花闺女,而是该下定决心讨个媳妇了,以你的外貌、家世,找个比知州千金更美的并不难。” 方聿竹微笑地摇了摇头。“妻子不该只挑外貌,要挑心灵契合的。” “那你老是这样游戏人间,找得到心灵契合的妻子吗?” 此言让方聿竹收起了笑容,他不想成亲,他方家受了诅咒,不该再有女人在方家失了性命,“就是因为不想找才游戏人间,无需以诺言交换的交欢,才没有负担。” 莫希凡不懂方聿竹心中所思,只知道她惹他心情不好了,她伸出手掌,举至他眼前,“说要送人的东西,你要收回去几次?” 方聿竹再由怀中拿出簪子,慎重地放进她的掌心。“送女子礼物,我已不记得送出过多少了,今日在街上说要送你簪子,我本也是一样的心情,但现在我的心境不同,这簪子是我真心想送的,为我说的话、做的事致歉。” “所以,这一份礼才是真的独一无二吧。” “当然。” “那我下回就戴给那个知州千金看,让她嫉妒死。” “下回再见她,你记得她?” 经他一说,莫希凡才想起,她根本没把人家的长相记下来。 见她笑得尴尬,他才终于释怀,原来不记人脸是她的毛病。“你又知她会嫉妒了?” “当然!她满脸就是被你外貌所迷的样子,跟其他女人一样。” “其他女人?” “走在街上时你不觉得有很多姑娘会回头再多看你一眼吗?” 或许是习惯了那样的视线,方聿竹并没有留心。“是啊……她们总是只看到这张脸……” 他又怎么了?他不一向以自己的外貌自豪吗? “我很希望下回能有一个女人不是只看见我这张脸,而能看见真正的我。” 这话该不会是在说给她听的吧?怪她没记住他的脸,就跟没记住那知州千金的脸一样,于是她双手捧住了他的脸,直视着他,很认真地看着他。“对不起,我已经把你的脸记住了,不会再认不得你了。” 她怎会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方聿竹失笑,拉下她的手,是啊!眼前就有一个人不是只看他的脸不是?她见了他两次都没记得他啊。 “希凡,我不会再不耐烦了,我接受你这个护卫了。” “你不接受也不行,因为我轻功很好,你逃不了。” “我没打算逃,你一个女孩子家,见人亲热应该会自动回避吧?” “不!我会让你没有跟别的女人亲热的机会,这是方老爷的命令。” 方聿竹只能错愕地回望她。“你……不是真打算一直缠着我吧?” 如果方聿竹够了解莫希凡,那他就会知道,莫希凡这个笑容,代表的是她又有满脑子古灵精怪念头的时候了。 岑盈君已在镜前坐了有一个时辰之久了,绿儿只是看着她不断地试着那支步摇该安在何处才适合,最终,岑盈君好似找到了最适合的地方,微笑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徐靖翔也陪绿儿站在一旁看着,但负于后的手是拳起的。 他知道方聿竹有张令人一看就难以忘记的俊颜,但他亦知大多数人初见是赞叹,并不真的就会让所有见他的人都一见倾心,可岑盈君这表现,分明代表她对他是极有好感的。 他不能容忍。 “靖翔哥哥!靖翔哥哥!” 听见岑盈君突然急急地唤着他,他连忙收回心思,上前查看。“怎么了?” “我的药——我的药没有了怎么办?” 由于今日见到方聿竹这个变故,徐靖翔都忘了该把药给岑盈君了,他由怀中拿出一只小盒,装了满满的药丸。“我这不是帮你把药抓回来了。这药材难寻,做出一盒药丸就得再寻新药材,你要小心,别让人拿到这药。” “好!”岑盈君开心地接过小盒。“不如靖翔哥哥告诉我药是在哪儿抓的,我让人定时去抓药,别老是让靖翔哥哥抽空去。” “为了你,怎么样都有空。” 岑盈君扑进了徐靖翔的怀中,只有此时,她才会收起骄纵,甜甜地嗔着:“靖翔哥哥要一辈子陪着我喔!我不知道没了靖翔哥哥要怎么办。” 徐靖翔本都谨守分际,但或许是有了方聿竹这个威胁,他无法再静静地守着岑盈君。 第一次,他抬起手臂回拥了岑盈君,他不在乎为岑盈君付出一切,他只在乎她是不是真会如她所说的一辈子留在他身边。 绿儿对这画面是常是常见的,但第一次看徐靖翔跨越了礼教的那条线,她只是偏过脸去,她知道徐护卫的心思,也知道老爷有心将小姐许给徐护卫,所以她并没多言。 倒是岑盈君感觉到了徐靖翔也搂住了她,她抱着徐靖翔的手松了开,感觉到徐靖翔因为她的举动而更加收拢了双臂。 “靖翔哥哥……” “我会一辈子陪着你,只希望……不是你先不要我。” “我才不会。” 徐靖翔微微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才低头吻住她。 岑盈君没意料到徐靖翔会吻她,先是呆立,直至徐靖翔的舌探进了自己口中,才回神抗拒起来。 徐靖翔没打算放手,直到绿儿发现了两人缠吻,而小姐不愿时,她才上前帮小姐推开徐靖翔。 岑盈君一得到自由,扬手便给了徐靖翔一掌掴。 “徐护卫,你太急了。”绿儿知道不管徐靖翔再如何名正言顺,但如今的小姐并未动心,而他太急着表态,只会让小姐将他推开而已。 徐靖翔直视岑盈君那双如今满满都是对他不谅的眼,受创地自嘲出声:“对不起,是我失了礼,没顾虑到自己的身分。” 见徐靖翔转身离去,岑盈君想出声唤住他,但终究还是任他离去,她知道爹爹想把自己许给靖翔哥哥,可她……她心仪的人,是那初见面就夺走了她心魂的方聿竹啊。 第六章 依然是无月的夜,万籁俱寂。 漆黑的房中睡着一对夫妻,丈夫将妻子护在床内侧,单手还避开她便便大肚地揽着她睡着。 无声息的黑衣人来至床边,同样的手法,先是扭断有可能反击的男人颈骨,让人不及出声便丧命,继而便是残忍地捂住孕妇口鼻,剖月复取胎。 凄厉的尖叫声再次划开夜里寂静,但黑衣人已捧着胎尸迅速由窗户翻出。 急急循声而来的人,从来只来得及看见渐渐失了声息的孕妇。 黑衣人疾步穿过山林小径,本该因夜深而无人烟的小径今夜却走出一人,那人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心想:这暗夜黑衣,非凶即盗。 但那人并未追上,不干己事,不管闲事。 那人只是穿过小径、隐入竹林,来到一处孤坟,碑上无字,他点上了香祭拜,燃起冥纸。“十年了,你是我唯一带走的,我无法为他们上坟,如今我多烧点纸钱给你,如果你见着了其他人,请帮我致上些许歉意,我死后,再来偿还我所欠。” 莫希凡来到城里方府已住了近半个月,那让人盼着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冯则岳虽年近半百,外貌却不受岁月影响,一张脸五官深刻,不悦徒儿自作主张的表情是一贯的不怒而威,看得莫希凡怯怯地站在一旁。 冯则岳昂藏七尺之躯,魁梧奇伟,那威风凛凛之貌,令在场的人谁也不敢出声。 “我出门去采药时,对你说了什么?” “师父要徒儿乖乖地待在家里。” “那你现在在哪里?” “可是师父一一” “还有可是?”冯则岳沉声打断莫希凡的话,她小时所恶痼疾虽已痊愈,但他还是悉心地养着她,尽管他知道莫希凡再也不若小时那般体弱多病。 “徒儿知错了。” 方聿竹哪里见过那天地不怕的莫希凡这般怯懦的模样,终究他无法再沉默,上前恭敬一揖,“冯师父,都是聿竹的错,扰了希凡清静,还累得希凡下山保护我,但主要也是希凡热心,想为城里治安帮上忙……” “留书我看过了,揭榜缉凶的事我已不管了,希凡也没这本事。” “师父,这回悬红的是专杀孕妇的凶手啊!” 专杀孕妇?这一讯息吸引了冯则岳的注意,是有变态嗜好的采花贼还是…… “为何只杀孕妇?” 见冯则岳似是留了意,方恭绍抱着希望,抓住机会请冯则岳入座奉茶。 “冯师父,这行凶之人动机不明,入室先杀夫,再杀妻取胎,古怪的是明明有能力扭断丈夫的颈骨,但对待孕妇却是活活地剖月复取胎,极是残忍。” 方氏父子很明显地看见冯则岳陷入沉思,冯则岳端着茶杯的手还举在半空,两人相视一眼,更加深了希望。“冯师父有线索?” 冯则岳只是更不悦地看向莫希凡。“你就为了这案子下山?” “这又不是小案子……”本还义正辞严,但见师父一记怒眼,莫希凡小了音量。 “这案子有多久了?” “近一年,有五起了。” 冯则岳皱起眉头,看来在山上待久了,这样的大案子他居然未曾听闻。 “取胎后可曾留下胎尸?!” 师父打算出马了吗?莫希凡乖乖地献上自己调查到的,“凶手每次犯案都会将胎尸带走,而且徒儿还查到,皆是怀胎五月的孕妇受害。” 怀胎五月?正是血胎衣最适用于延龄的月数,莫非凶手要的是血胎衣?可如今还有谁知道血胎衣的用法?当年的变故之后,能承袭此门药术的还能有谁? 当冯则岳还这么想着时,意外地听见了莫希凡的分析:“多数人光看人有孕,并不能知道孕妇怀孕多久,凶手居然能无误地找上怀孕五月的孕妇,所以徒儿推断,这凶手有可能是三种人,或是与这些人相关。” “哦?哪三种人?” “第一,是布庄。一般百姓不如我们需要行动方便,所以衣着都较宽松,但再宽松的衣裳,有孕时间一久,孕妇还是得裁制新衣。第二,是药房及医馆。” 对于徒儿的推断能力颇为赞赏,冯则岳刚刚的不悦已淡去。“你还真花了心思在上头。” “徒儿看不惯嘛!不过,徒儿还没说第三种。” “哦?” “官府。发生第一件命案后,常州官府便将所有孕妇造册列管,若此人身在官府里,便容易取得名单,甚至,他可能是那献策的人,名义上是造册以方便保护孕妇安全,实则是方便自己寻找行凶目标。” 这三个可能性,让方恭绍及方聿竹沉了脸色。 “很好,你表现得不错,我想这些线索够州衙去忙了,你已仁至义尽,随我回山上吧。” 怎么师父不是因为有了兴趣而打算留下来协助吗?莫希凡急了,她轻扯师父的手臂请求:“师父,您不帮忙吗?这人杀了五名孕妇啊!” 此时刘管家进入了众人相谈的大厅,方恭绍看着刘管家的神色,似有大事发生。“怎么了?” “昨夜又发生了一件孕妇命案,同样的手法。” 方恭绍听闻又是两尸三命,不禁叹息,这令人发指的凶手到底有何目的,为何要夺取如此多的人命? “师父您看,第六起了!”莫希凡亦是义愤填膺,六对夫妻,六名来不及到人世间的婴儿。 “那又如何?每天都有人死不是吗?再者,若死了这些人可换他人性命,对那凶手来说或许更有价值。” “师父怎会如此说!莫非师父知道了什么?那胎尸可以救人性命吗?” “我若说了,你肯跟我回山上吗?” 莫希凡怎肯,她思忖着,拿了方聿竹当借口:“我现在是方公子的护卫了,不能回去。” “我又不是养不起你,不需要你当人护卫。” “不只是工钱的关系,我想保护方公子。” “你是想留下来查案吧!” 天知道他在她心中根本没那么重要,怕只是个借口罢了。方聿竹很是无奈。 “冯师父,希凡已可独当一面,您就放心让她留在城里,既是我的护卫,我不以身试险,希凡自是无虞,我会帮您看着她,不让她涉入此案。” “方公子,你这不是在帮我。” 方聿竹狡诈一笑,看着她说出不久前自己才说出的话:“缉凶你还不成气候,我是为你着想,更何况你是我的护卫,去缉凶是不务正业。” 冯则岳打量起来,这方聿竹看来斯文俊俏,笑来牲畜无害,但内心可不是没有算计,他是看出了他疼爱希凡,若留下她就等同留下他是吧? 但这孕妇命案,他是决计不碰…… “这案子我不会协助,也不许希凡介入,但我提供一个线索,你们可以告知官府循线追查。” 方恭绍很是失望,但他们师徒不过半个月就给了许多那庸官不曾查出的线索,已是一大帮助。 “冯师父请说。” “我相信官府应该猜出行凶之人是为了紫河车行凶,虽有服用九十九个紫河车可以长生不老的传说,但官府只会列为疑点之一,并不一定会针对此点来侦查,毕竟它只是传说,相信的人并不多。” “的确,知州大人的确这么说过。” “但,人心啊!真的相信的人并不是不存在,为了细故杀人的都有,更何况是为了长生不老。” “冯师父口中的线索就是此点?” 冯则岳脸上看不出心情,但说出的却是方恭绍闻所未闻的。“此人亦有可能非是要紫河车,而是要血胎衣。” “血胎衣?何谓血胎衣?” “一般的紫河车是指胎衣放置一段时间后变为紫色,然后挑除脐带、筋膜、血水,漂洗烘干后入药:但有一门偏门药术,认为胎衣一旦离开母体发紫后便失去效用,所以一定要活人取胎,不做处理便入药,此药便称血胎衣,且血胎衣视月分有不同功效,比如这五月之龄的血胎衣,是爱美女子的仙丹妙药。” 为了自己的美貌而杀人,莫希凡是万万不认同的。 方恭绍是知道有人视紫河车为养颜圣品,但血胎衣入药却是骇人听闻。 “考虑到有可能会有官府的人涉案,这些线索我会斟酌告知知州大人,冯师父既然下山来了,不如就在舍下多住几日。” 过惯了山中的生活,冯则岳是不习惯住进城里的,但若他不看着莫希凡,她必会往这命案一头栽入吧! “那就多谢方老爷了,我非得好好地让这丫头知道不要多管闲事,才能放心回去,最好是能把这丫头带回去。” 方恭绍立刻要人去安排冯则岳的居处,考虑到他有可能不习惯,还特地要人安排较僻静的厢房。 “冯师父,在下还有一问。” “方老爷请说。” “七月之龄的血胎衣有何功效?” 冯则岳一顿,抬眼望向方恭绍的神情莫名,方恭绍亦感觉到了,本以为能由冯则岳口中得知一丝线索,但冯则岳并没有回答他。 “我虽略通歧黄,但对这门药术并无涉猎,只是听闻。” 啊?师父学的药术还不够偏门,那还有哪门的够格?只是莫希凡正要开口,便被冯则岳先一步以眼神制止了。莫希凡很了解师父那种眼神,其中的含意很简单,就是两个字一一闲嘴。 方恭绍失望了,本以为这回的命案能给他答案,但若真如冯则岳所说,血胎衣依月分有不同的功效,那么,或许这个凶手并不是他要找的人。“这血胎衣功效一事,知道的医者、药者可多?” “不多。” 不多是吗?那也不能排除这两人是同一人吧!方恭绍又有了希望。 第七章 第三章 几次夜里想溜出门去,最后都被莫希凡给跟上后,方聿竹心情郁闷地待在布庄里,赌气地不跟莫希凡说话,只是一个人泡荼喝着。 莫希凡得意地笑着,最近见方聿竹没再四处招蜂引蝶,方老爷很是满意,称赞了她好几回呢! 方聿竹与莫希凡两人就坐在柜台后的小帐房内,隔着镂空的木窗可以看见布庄里忙碌的情形;年节将近,是布庄的旺季。 其实莫希凡原先以为方聿竹只是一个游手好闲的贵公子,但跟了方聿竹这些日子,她才发现方老爷其实已经不管事了,整个方家的事业都由方聿竹掌管,尤其在布庄忙着的时候,方聿竹那不带玩世的笑,其实更具魅力。 但莫希凡可没打算告诉他。 正当莫希凡的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重天时,方聿竹端着茶杯的手举至她眼前。“一直站着不累吗?坐下来喝茶吧。” “不跟我赌气啦?” “我又不是小孩子,作啥跟你赌气?” 莫希凡在方聿竹对面坐下,双手托腮地看着他,他原是不理会她,换了新茶叶继续泡荼,然后就看起帐本来。 但当他看了会儿帐本,想起忘了将茶倒出,怕茶水浸得苦了,抬起头准备倒茶时,发现她还看着他,彷佛没移动过视线似,他就觉得不适了。 方聿竹在心里嘀咕着,不明白她心里又在盘算什么了。 大概是跟在方聿竹身边实在太无趣,师父又不准她去调查孕妇命案的事,所以她才会这么无聊地盯着方聿竹的脸看吧。 莫希凡不是一个容易记住别人脸的人,对她这样的漫不经心,其实师父念过她很多次。但,这不能怪她啊!她可是完全得到了师父的真传,没有兴趣的,就不往心里去。 若是初见一个人,明知道以后再见对方的机会微乎其微,又何必花时间去记住对方呢? 所以,她从没这么仔细地看过一个人。 方聿竹低头看帐本很是认真,所以眨眼的次数很少,但每次眨眼时,他那双长睫便像扇子一般,随着他眨眼而振动,这长睫大眼若生在女子脸上,能让女子容貌更显风采吧! 方聿竹长得真是好看呢!虽然自己也有一双大眼,却没有似他的那对漂亮长睫,瞧他肤色比她这个女人还白净,大多数的时间,说话也是斯文有礼的,这么一个谦谦公子,难怪总有女人对他投以爱慕的眼神。 她就这么一直看着他,直到他白净的脸透出赧色,她不解地偏着头。“很热吗?你脸红了。” “希凡……你可否别这样盯着我?” “你这花心大少还怕被人看吗?” “你和那些女人不一样。” “哦?怎么不一样?” “我不知道,总之我就是不想你一直盯着我,我都没心思做事了。” 莫希凡扁了扁嘴,暗骂他小气,这才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喝茶。 此时陈掌柜进了隔间,手中拿了几匹布样。 “少爷,这是我由今年滞销的布料中挑出来的,您瞧,就用这些布来做衣裳可好?” 方聿竹拿起布,一匹匹地检视。“这些布足以御寒,又不厚重,正适合初春,就这些吧!”接着,他又看着这些布样上头数量的注记。“不过……好似不太够。” 闻言,陈掌柜干笑几声,莫希凡正不解,陈掌柜也没让她等太久。“少爷您忘了今年王阿婆还没来。” 方聿竹露出微笑,嘴里是斥责,却没有一点怒意。“你啊!让王阿婆听到了我可不饶你。” “我就是担心王阿婆多想,干脆先跟她说,因为她织的布价格实在,所以少爷买来做衣裳做善事,负担较轻。” “哪是善事,那是工资的一部分。” “掌柜的,王阿婆来了喔!”布庄外负责招呼的小厮对着隔间喊了声。 方聿竹见陈掌柜苦起脸,忍俊不住,“给我收起这张脸,去把王阿婆给带进来吧。” “是!少爷。” 怎么这王阿婆是长得青面獠牙吗?作啥听到她来就皱起眉呢?莫希凡好奇地看着,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满面皱纹、慈祥和蔼的阿婆,抱着一大匹布随着去而复返的陈掌柜入内。 “阿婆,我都说了这布太重,要你找人通知我,我派人去你家搬就好,你怎么又自己搬来了?” 方聿竹连忙起身,将自己的位子让给了王阿婆,就着陈掌柜要人搬进来的凳子,在王阿婆身前坐下。 “没关系,我身体硬朗,这点布我还搬得动,方少爷,您看看,今年我织的布还可以吧?” 方聿竹将布匹拉开了尺余,对上头的花样不意外,但莫希凡却皱起了眉,伸出手指正要开口,方聿竹做了要她噤声的手势。 “阿婆的布一向物超所值,怎会不可以,去年您的曾孙刚出生,现在都会走会跑了吧?今年我价格给您高一些,让您过年可以买些孩子玩意儿给您的曾孙玩。” “不用了,我老婆子织的布花样过时,再说方少爷买我的布是要做善事的,别再多花钱了。” “不行,我坚持多给您一些,过年可以给曾孙压岁,您若没用完就存下来,以后您的孙子会陆续成亲,曾孙会越来越多的。” “方少爷,您真是好心人。” “我说了买布不是做善事,别听陈掌柜的,我是给那些临时的工人做衣裳用的。” “我这老婆子眼力是不好,但心眼可清楚得很。” “谢谢阿婆夸奖,劳烦您跟着陈掌柜,我已经交代好了。” 方聿竹对陈掌柜比了几根手指,陈掌柜苦笑,方聿竹只是挥了挥手,要他照办,他只好带着那王阿婆离开小帐房,临出门前,又似想起了什么,回头询问方聿竹:“后院的池子清洗好了,随时可以使用,包子也订好了,送阿婆离开后,我便去挑人好吗?” 方聿竹看了莫希凡一眼,对陈掌柜摇了摇头。“这回我去吧!我在这里闷得慌。” 陈掌柜当然知道这个护卫的存在断了少爷的风流韵事,布庄里少有人知这护卫其实是女扮男装,但陈掌柜是知道的,身旁跟了一个女人,少爷的确安分多了。 “那就麻烦少爷了。” 陈掌柜离开后,方聿竹便转身将桌上的布匹卷好,放在一旁陈掌柜刚刚拿进来的布样上头。 “方公子,那布的花样歪歪斜斜的,分明是织坏了啊。” “花样是有问题,但布是好布,做成春衣不闷热又保暖,丢了可惜。” “你给的布钱可不少啊。”莫希凡想起刚刚方聿竹对陈掌柜比的手势。 “王阿婆年轻时就是织布工,年纪大了,孙子也都成年后就在家颐养天年了。每年过年前她会织些布来卖给布庄,换点工钱回家,贴补过年采买,我刚到常州那年年前,在其它布庄看见被很不客气赶出店门的王阿婆,因为那年王阿婆的眼睛有了毛病,与布庄谈好要交的布花样没织好,布庄对客人失了信,自然把怒气出在王阿婆的身上,所以我让王阿婆以后改而把布卖给我,而王阿婆的眼力一年比一年差,这花样就渐渐地不成花样了。” “然后你就做善事,买了这客人绝对不会买的布?” “我没打算卖,管它客人会不会买。” 见方聿竹无所谓地说着,莫希凡很是意外。与方聿竹认识得越久,她就越能看到方聿竹更不同的一面,想起初见他时他是被妒夫追杀着的,现在看来几乎是两个不同的人了。 刚刚他对王阿婆说话很是温柔,就像把王阿婆当自己的长辈一般。 “希凡,我要出门去挑人,你一同去吧。” “挑什么人?” “去了就知道了。” 说是要挑人,方聿竹却先去了包子店,要店家推着推车,载了一车包子同行。 莫希凡不解,只是跟着一同往城西一座荒废的古庙而去。 彷佛知道方聿竹会来一样,已有不少乞儿群聚着等待,见方聿竹到来,连忙自动自发地排成一列。 “原来这些包子是打算赈济的吗?” “不是,这是见面礼。我不是来赈济,是来挑工人的。” 乞儿间若有身形较结实的,方聿竹就会将他们请到一旁,不管是不是方聿竹挑中的,每人都可拿两个包子,很快的,包子就分送一空,方聿竹则要他挑出的人黄昏时到布庄去找陈掌柜报到。 其中有几名乞儿熟络地应声,看来是去年被挑上的人。 方聿竹交代好了后,才又领着莫希凡离开。 “你每年都会来这里挑人?” “是啊!年节前后布庄的工作很多,需要很多人力,但也不可能一整年养着这么一大群工人,所以每年年前我就会找些临时工人。” “那为什么要找那些乞丐?” “常州虽是富庶之都,但富者大富、贫者大贫,看着那些乞儿,我虽有心相助,但终究力有未逮,我方家并不是富可敌国,反正我布庄也是缺工,不如给他们一个机会,真正愿意月兑离乞讨生活,后来在布庄待下来工作的也是有的。” “可这些人要进布庄工作,得先好好的洗洗澡。”莫希凡想起刚刚到古庙时,要拼命忍着才能克制自己用手指捏着鼻子的冲动。 “刚刚陈掌柜不是说了,后院的池子已清洗好了,你若有兴趣,黄昏时可到后院去,会有幸得见一幅出浴图。” 莫希凡皱了皱鼻子,语带不屑:“我才没兴趣。” “布庄里的临时工人有统一的服饰,所以身形有所限制,再者搬货也需体力,所以才得每年让人来这里挑,没被挑中,至少还有包子可以领,所以来的人较多,自然选择也较多。” “那说要做善事的布料也跟他们有关吧?” “是啊!每年工期结束后,我会让人送他们一套衣裳,反正那些布也是滞销的,让他们有新衣裳过年时穿也好过把布放着养虫吧,也因为是他们,才会不计较花样,好穿舒适就好。” “可这些人可以信任吗?” “我知道这样挑来的人素质参差不齐,我会让布庄里原有的工人每人分别管辖几名临时工人。临时工人做的不外乎是些体力活,比如年前把仓库里较喜气的布料搬到离店口较近的仓房,以方便拿取,因为那些布平时几乎没人会买,所以年后还必须丈量存货,收编入仓,还有年前需求量大,常常卖给一个客人的布,就多到一个小厮搬不了,我就让原有的小厮充作监督,领着临时工人送货。” “就没出过意外?”莫希凡对于人性本善并没有这么大的信心。 “有一年我的一个小厮被打成了重伤,不但收的货款被抢了,几匹高档的布也是,不过,这些人虽是乞儿,也是有自尊心的,他们认真做工攒钱,不甘心替一、两个害群之马背黑锅,不过几日就帮我揪出作歹之人送官。这世上,还是好人多过坏人的,若要为了那几个坏人就放弃,那其他的好人也太可怜了。” 第八章 莫希凡的脚步缓了,但方聿竹没有发现,只是迳自走着,莫希凡看着方聿竹的背影,真真觉得人不能只看表相,甚至不该只看第一印象,幸好她那时救下了他,这样的好人要是让人给砍死了,就少了一个做善事的人了。 方聿竹走了几步才发现莫希凡没有跟上,回头看着步伐缓慢的莫希凡。“怎么?饿了吗?怎么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我们去吃饭吧。” 莫希凡摇了摇头。 “不饿?” 莫希凡模了模肚子,其实是有点饿了,尤其刚才还一路闻着包子香走这一趟,更饿,于是她又点点头。“饿了。” “走吧。” “方公子……我当你一辈子的护卫好了。” 方聿竹失笑。她是怎么了?不是为了有查案的机会,才肯下山当他的护卫的吗? “不行,你一个女孩子家,总得嫁人的。” “我怕你那天真被哪个妒夫给砍死。” “希凡,别一直诅咒我,放心,我以后会做好身家调查,这你可放心。” “不!最好是你赶快找个好姑娘,定下来吧。” 方聿竹收起了笑容,今生他已不打算再娶。“曾有算命师说我方家女人都不会长命。” “你信?” “不由得不信……” 莫希凡收回刚刚说的话。 这方聿竹最好被哪个妒夫砍死算了! 莫希凡狠狠地把一瓣橘子送入口中,双眸像要迸出火花似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这女人说她是这醉宵楼的老板,见方聿竹一踏进大门便连忙迎了上来,还把他们领进了二楼厢房,立即送上了好酒好菜不说,还大刺刺地在方聿竹身边坐了下来,瞧她那模样,像是在招呼客人吗? 整顿饭莫希凡吃得怒火中烧,连饭后送来的多汁柑橘都无法让她降火。 原来要完成方老爷交付的任务,光是看住方聿竹还是不够的,因为不知道何时会有一个像这钱老板一样,自己巴上来的女人。 方聿竹是曾和钱老板几度风流,钱老板年轻便守寡,死去的丈夫给她留下了这么一座酒楼,她回眸一笑风情万种,初见他时便抛着媚眼勾引,方聿竹既是游戏,自然也应了邀,可如今软玉温香在抱,他可一点也不享受,因为莫希凡那对恶狠狠的眸光。 “方大少,最近忙什么?都不找我了。” “不就年前布庄忙啊。” “这常州啊每到年前就热闹非凡的,商家个个都生意兴隆呢!” “城里人口多,内需就多,再加上常州是大域,邻近的小乡镇也爱进城里来采买,生意自然就好了。” “今年知州大人扩大了敬神庆典的规模,说是要感谢菩萨让常州一整年风调雨顺,今年香汤赐福的仪式,除了每年都有的玉女外,还要另挑一名金童一同进行仪式呢!” “知州大人倒挺爱玩这种铺张把戏的。” “今年香汤赐福的金童肯定是方大少您。” “我?”方聿竹不明白,这差事怎么会落在了他头上。“我不爱这种抛头露面的场合,更何况,我年届三旬,怎么也不该称为金童了。” “是啊!身旁莺莺燕燕这么多,怎配称为金童。”莫希凡眯着眼,看着半倚着方聿竹、巧笑倩兮的钱老板,低声嘟囔着。 “金童玉女的条件只要未婚、品性端正、容貌秀丽,方大少生得俊俏又善行远播,定是金童人选。” 品性端正?莫希凡想,那钱老板应是最清楚方聿竹的“品性”到底端不端正吧! 莫希凡再剥了一瓣橘子,送进口中时正见钱老板附在方聿竹耳边说了什么,瞧她那笑容,让人浑身不舒服,接着她就看见方聿竹抬起手捏了捏她的鼻子,那钱老板嘟着嘴娇嗔抗议,莫希凡皱起眉,现在是当她不存在吗? 看来她再不做反应,方聿竹今夜肯定会成了她的入幕之宾,那她要怎么跟方老爷交代!受人之托,就该忠人之事。 莫希凡看着钱老板亲自剥了一瓣橘子送进了方聿竹口中,完全无视她地打情骂俏起来,她站起身,拖着椅子坐至方聿竹的身边,然后打了个大大哈欠,抱着他的手臂蹭了蹭。 “聿竹……我倦了,我们回家吧。” 方聿竹口中的橘子险些喷了出去,他低头看着蹭着他的莫希凡,两只眼睛瞪得老大,对她摇了摇头。 莫希凡不知道他在暗示她什么,他们还没那么有默契,但不管他想说什么,总之一定不是她会同意的。 在钱老板眼中,莫希凡可是一个男人,她有些错愕地放开了方聿竹,才想方聿竹怎么带了一个这么清秀的护卫,原来方聿竹……男女通吃吗? 方聿竹早在莫希凡抱着他的手臂时就猜出她在打什么主意了,她可还记得自己现在是男装打扮? 他拨开莫希凡的手,推着她让两人拉开点距离,想不到莫希凡不放弃,又巴了上来。 “希凡……你一个『大男人』这样搂来抱去的,成何体统?” 莫希凡这才想起自己现在穿着男装,她吐了吐舌头,她忘了嘛!谁叫她平常就没个女孩子样,扮男装完全不需要演戏,所以也就忘了自己是在扮男人。 不过……从她巴上方聿竹开始,钱老板就退开了,若以女人身分,她难以跟艳丽的钱老板比美,若是男人……钱老板会自己知难而退吧? 于是莫希凡将双掌交叠在方聿竹肩上,再将下颚搁了上去,对方聿竹眨了眨眼。“我若不是男人,会放任你跟一个女人抱来抱去的不吃醋吗?” 敢情这方大少与她还是逄场作戏,他真爱的是男人?钱老板暗忖,可方大少花名在外,这断袖之癖可不曾听闻啊! 方聿竹见莫希凡玩上了瘾,不管这场戏的后果他的名声会被传得多难听,他不悦地反击:“你不吃醋怎行?那我会很失望。”方聿竹以指托起莫希凡的下颚,作势要吻她,莫希凡看见逼近的方聿竹,吓得一溜烟跑了,贴着墙离得远远的。 看那护卫主动诱引,方聿竹也应了邀,钱老板本以为这两人打算就在她面前卿卿我我起来,她和方聿竹交情是很好,但也没必要在她面前上演这两男调情的戏码吧!可钱老板没想到竟会看见那主动诱引的护卫如月兑兔一般逃去,而本来还沉着一张脸的方聿竹却反而露出了笑容。 钱老板看着那突然变得拘谨、贴着墙防备着方聿竹的莫希凡,那扭捏的模样,哪里还有一个护卫的样子?倒像……一个防备登徒子的大姑娘。 莫希凡被方聿竹方才准备欺近她的吻惊得有些结巴地问:“方、方聿竹……你、你、你做什么?” “我们的关系都可以让你吃钱老板的醋了,那我想做什么你还不清楚吗?” 敢情她其实不是方聿竹逢场作戏的对象,而是他方大少对自家护卫调情的道具?钱老板挑眉看着两人的表演。 “哪有什么关系!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我以为我们关系非凡呢。” “才没有!才没有!我就只是一个护卫,我在厢房外等你,你别再磨蹭了,天黑了我们该走了。” 莫希凡迅速溜出门去,还用力地关上厢房门,但想想好似又不妥,她拔高音量说着:“我在这里听着喔!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我都知道喔!” 钱老板再坐回方聿竹身边时,已不如方才姿态,她端起酒杯,轻饮一口,带着暧昧的笑容。 “钱老板觉得好笑?”方聿竹苦笑,知道莫希凡绝对是耳贴着门听着里头的动静,所以压低了声音。 “好可爱的一个女孩,她不是你的护卫,是命定之人吧?” 命定之人?不!当然不是!方聿竹瞪大了眼。“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她不是。” “难怪今天方大少一点都不主动,是因为佳人在侧吧!” “钱老板,你若是因为我没有好好回应而你生气,我向你道歉,但别再胡说了,她就只是个护卫,是我爹派来盯着我的人,我爹他打算给我安排亲事,不让我接近其他女人。” “安排什么亲事?你眼前不就有个对象,我看你们挺登对的。” “钱老板,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如果我说准了,你成亲宴客就得在我的酒楼办。” “若有一天我要成亲,不管娶的是谁,都会在你的酒楼办,但我并不想成亲。” “方大少,有时缘分来了,你挡不住的。” “我的缘分绝不是她。” “哦?”钱老板带着笑,将双手勾在他颈后,欺近了他。“既然她只是一个护卫,那我们就别管她是否在听了,难道方大少不想念我?” 方聿竹看着钱老板逼近他,终于在最后一瞬别开了脸,两人的唇只是轻刷而过,未曾胶合。 钱老板隐在方聿竹看不见的脸侧的表情是带着笑的,这举动还不够证明他方大少的的确确很在意房外那人吗? 方聿竹对于自己躲开钱老板的吻,暗暗骂了自己,他这不是顺了钱老板的意,给了她取笑他的机会吗? 钱老板拉开了距离。但双手却没离开方聿竹,她收起了笑容。认真地对方聿竹说:“我一直知道自己与你终究只是露水姻缘,你值得更好的女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着什么、过去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你变得如此玩世,但缘分若来,不要抗拒,见你这么孤单,我心疼。” 方聿竹的脸庞霎时覆上了浓浓的孤寂感,他拉开钱老板的手臂。“今生,我不会再让一个女人在我身边消磨掉她的生命。” 钱老板就知道方聿竹的心里一定有那么一个女人,只是不知道那已是曾经,见他封闭起了自己,她轻声叹息。 送走客人后,钱老板望着那两人的背影,低声说着:“妹子,希望你够坚强,在自己伤得体无完肤前能融化这冰山贵公子。” 第九章 年节前,知州岑桐山一如以往地请来了方恭绍,商讨观音寺的年前庆典事宜。 每年年前,常州的观音寺皆会在庆典上赈济贫民,也会安排香汤赐福给一般百姓的仪式。本是一桩美谈,但这消息传到了京城里被皇帝知悉后,好大喜功的皇帝大肆表扬了一番,还每年在庆典后以皇榜昭示捐助善款人士的芳名录,誉为天下美谈。 此事被岑桐山视为自己的政绩,从此之后,州衙接手了庆典的举办,每年只是更铺张地着墨在此庆典上。 当然,州库是无法负荷这项支出的,于是这些善款便变相地由城里的大户承担。民不与官斗,也为了和气生财,这些大户、巨贾最后都只好配合岑桐山做一完美演出,而这民间善款最大的来源便是方恭绍。 方恭绍听着岑桐山的计划,心里自然是不满的,岑桐山虽不曾将这善款中饱私囊,但年复一年越发铺张的庆典,出资的民间商家并不是没有抱怨。 也唯有此时,方恭绍才会庆幸儿子有如此长袖善舞的本事,他总能为这庆典寻来需要的赞助。 当然,光看方聿竹寻来的赞助全都是女东家,他自是知道这些女人和自己儿子是什么关系,即便没有逾矩,也一定有暧昧。 “庆典事宜草民一定尽量配合,只是这香汤赐福的金童……”方恭绍面露难色。 “玉女选貌,金童选贤,地方望族、仕绅、耆老都推举方公子担任香汤赐福的金童,本官亦知道方公子多年来皆是庆典能顺利完成的幕后功臣,所以方公子当之无愧。” 功臣?这些赞助怎么得来的,难道他不知吗?怕是岑桐山想以这虚荣拉拢他方家吧!但岑桐山可想错了,他不爱虚名,聿竹更是。 “这万万不可,我常州地灵人杰,未婚的贤人不知凡几,小儿无能担此殊荣。” “方老爷就别推拒了,再推,就折了众人的心意了。” 方恭绍挂着勉强的笑容,想着替儿子接下这差事,不知会不会被埋怨。其实岑桐山并不是没有难处,让方聿竹当这金童是不为难,为难的是他要如何阻止女儿去参加玉女选拔,他是万万不想让她再与方聿竹有所交集的。 “此等殊荣,却之不恭,草民代小儿谢过了。” 岑桐山免了方恭绍的礼,接着便是另一件要事:“本官听闻方老爷在孕妇命案之上已有所突破?怎么州衙里却没收到任何消息?” 冯则岳虽未相助,但他与莫希凡得出的结论的确是很好的侦查点,方恭绍私下悬红,让其他的江湖人相助,不报予州衙完全是因为莫希凡的其中一个推论。 “这……州衙人多口杂,草民原先是希望待事情更为明朗后,再呈报岑大人。” 方恭绍肯主动相助是不错,但若抢了州衙的功劳,他的面子怎挂得住。 “这是大案,缉凶是州衙的责任,怎能劳烦方老爷。” 方恭绍不是不明白岑桐山想着什么,他陪着笑脸。“实在是因为担心内贼难防,所以有了顾虑啊。” “方老爷此话何意?” 看来似乎不能不说实话了,方恭绍大略说了他的顾虑,岑桐山皱了皱眉,不在乎地笑了,当初献策将孕妇造册的人是徐靖翔,他信任他,不可能是他。 “方老爷多虑了。” “岑大人还是小心为上,总之岑大人州务繁忙,此事就交由草民代劳,大人请暂时勿对州衙里的人透露太多。大人可放心,此次悬红,草民用的是襄助州衙的名义,自然没有越俎代庖的顾虑。” 岑桐山再想,既是如此,不如就交予方恭绍吧,他也可乐得轻松,于是他应允了他。 “怎不说话?在肚子里批判我?”莫希凡见方聿竹一路上都是沉默着,她委屈地问着,她只是尽责,他要怨,就要怨自己太花心。 “你才是,刚刚钱老板提起金童之事时,你满脸不屑,你是不是在想我不配这金童之职?” “我才没有!” “我选择了这样过日子的方式是我的自由,我并不在乎外界的眼光。” “但你为什么要这样过日子?方老爷上了了年纪了,你该让他早点抱孙子了。” 方聿竹敛起的面容很是阴沉,不发一语。 “你在怪我刚刚在钱老板面前演的那一出戏吗?我只是一时忘了自己的男子装扮,没想给你带来不好的名声。” “我没怪你,钱老板也没被骗,她很快就发现你是女人了。” “那你为什么还是一脸在生气的样子?” “我没生气……只是不想说话……” “我知道我是没钱老板长得漂亮,你对我可能无话可说,但你刚刚明明还和钱老板很有话说的,现在这模样不能怪我认为你在生我的气吧!” 方聿竹勉强自己露出了笑容,拍了拍莫希凡的头。“我没生你的气,只要你别再说什么要我考虑亲事之类的话,我就不生气。” “为什么?你早过了适婚之龄了不是?” “我上回说过,方家女人都不长命,我不想娶。” “这种怪力乱神的活,你也信?” “我娘生下我之后一直未再有孕,直到我十岁那年,她终于再有身孕了,我们开心地等待着新生命来到方家,但我娘最后却因难产而逝,她月复中的女婴,我的妹妹,也没能存活下来。” “这只是一起悲剧,不代表你也会的。”莫希凡终于知道了他的顾虑,却不希望他因为这一起悲剧而放弃自己的幸福。 方聿竹悲伤地摇了摇头,想起十年前的往事,他仍心痛莫名。“我娘过世后,我爹十分悲伤,一直未曾再娶,直到多年后认识了我继母……很快的,继母有了身孕,大夫诊脉说是女婴,那时,我与相恋多年的青梅竹马也已论及婚嫁,那是十年前的冬天。” 但现在,方聿竹并没有继母,亦没有论及婚嫁的恋人,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事?莫希凡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十年前的那一夜,我与爹亲去了外地批货没赶回来,继母刚好生了病,我的未婚妻彻夜照顾着我的继母,而她们……遇见了夺取胎儿的杀手。” 莫希凡震惊地捂住了嘴。是了!这就是他们对孕妇命案如此执着的原因了,原来方老爷的妻子十年前也是死于相同手法吗?“她们……遇害了?” “我继母、未婚妻,还有……我又一个无缘来至人世的妹妹。”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故意让你回想的……”莫希凡清楚看见经过了十年,方聿竹再提起这事时还是悲痛不已,她扯住了方聿竹的手臂,表达自己的歉意。 “不是你的错,是那孕妇命案凶手的错。” “那之前为什么你跟方老爷都不提,这可能也是线索啊!” “因为手法不同,我爹与我不确定凶手是不是同一人。” “你……能说给我听吗?但如果你不想回想,就不用说了,我明白的。”方聿竹给了她一个微笑。初见时虽觉得她无情,若不是他紧紧巴着她,她可能不会救他,但如今看来,她其实很是热心。 “十年,再如何悲伤都还是会被时间冲淡的。我爹没提的原因,是因为十年前的凶手并不如现今的手法一般残忍。” “哦?都取尸了还不残忍?” “当然,夺人性命是不可原谅的,只是十年前的命案相当的不同……那名凶手会医术。” “如何不同?又怎知他会医术?” “十年前的案件,凶手先以迷烟迷昏同眠的夫妻,然后绑走妻子,迫其引产取走胎儿后,再迷昏产妇,趁夜送她返家,并留下大量调养的药材及金钱,比较像强迫买婴,而且找上的,也都是穷苦人家,失了孩子,那些人家或许伤心,但凶手留下的钱财,的确足以改善他们的生活。” “可你方家呢?一不需要金钱,二是有人受害啊!” “这至今是谜。我们不知道凶手最后怎么会改变了手法,但我爹用尽了所有人脉、势力,逼迫县衙详查命案一事,地方官府无能,加上官府威胁其他受害人,若要一并告官,凶手送上的钱财是命案相关物证,需上缴,所以其他受害人撇了告,我朝律法,地方上的案件,同件命案受害人不超过三人,无需上报件衙,予足这命案被压了下来,我爹只好越级上报以求伸冤,怎知珲知州与知县交好,官官相护,用尽了方法打压我爹的事业,甚至编造谣言破坏我爹的名声,最终逼得我方家无法在故乡立足,离乡背井来到常州。” 十年前竟有这样的一段往事吗?莫希凡的脚步亦沉重了,她本就觉得这孕妇命案的凶手罪行令人发指,知道了方聿竹的遭遇后,她更是同情。 她的双手托起了他的,牢牢地握在手心。“我一定会帮你忙,找到凶手。” 在如此的冬夜里,莫希凡的双手很是温暖,而且暖意不绝地由他们交握的手传至他心里。 那件命案发生后,他便没了感情,他的心就像留在那个寒冷的冬夜里,被冰霜包覆一般,那是与再多的女子温存,都不曾寻回的温度。 如今,莫希凡让他的心再度感受到暖意,像寻回了生命一般,勃勃地跳动起来。 他连忙收回手,武装了自己的表情。“不要再有一个女人折损在这一整个事件里了,你不许介入。” “我是想帮你。” “你帮不上忙。” “那你就宁可我一直跟在你身边,你不是觉得我碍事吗?会破坏你兴致吗?” “你的责任是保护我,你就留在我身边,哪里也别去。” 她是他的护卫,留在他身边本就合理,但为什么这句话却会令她怦然心动? 她赧着脸,甜甜笑了。“不介入就不介入嘛!那回去我就去求师父帮忙缉凶?” “谢谢你。” “不用客气,只是……你真的不在乎我一直跟着你?” “你要跟就跟,也恢复女装吧。” “你不怕让人知道让女人保护?” “总好过被误认有断袖之癣吧!” 第十章 第四章 愤怒的岑桐山拍桌而起,这女儿真是被他惯坏了,但不代表他会完全依着她。 “说了你不许去选玉女就不准去!” “爹爹只用方公子被推举为金童这个理由,女儿不服。” “我说了那方聿竹花名在外,你能不去招惹他就别去。” “爹爹说了,金童选贤,既然他能被选为金童,就不是坏人!” 岑桐山见女儿拗了,更不肯退让。“他是做了些善事,但无法掩盖他身边从不缺女人的事实,任何一个好人家的父亲,都不会放心自己的女儿跟他往来。” “我不管!我就是要他!” 听着岑盈君一句句的为自己争取,徐靖翔只是越发心伤,他守了她这么多年,终究还是什么也得不到吗? “这方聿竹从不招惹闺女,他不会看上你。” “才不!方公子也对我有好感,还送了步摇给我!”岑盈君指着自己发上的银步摇,彷佛那就是铁证一般。 此举彻底惹恼了岑桐山,想到那方聿竹竟对盈君献殷勤,岑桐山怒不可遏,“总之你不许给我去选玉女,否则我就把你关在房里!” “我不管!我选定了!选玉女,谁的美貌比得上我。” 岑盈君不理会父亲的威胁,甚至算是撂下狠话一般地说完便转身离去。 届时只要她又哭又闹要死要活,父亲总会让步的。 徐靖翔本要跟着岑盈君离去,岑桐山唤住了他。“盈君说那饰物是方聿竹送的,可是真的?” 徐靖翔点了点头,把那日的事情向岑桐山禀告。 岑桐山皱眉沉思,盈君毕竟是官家之女,得罪不得,会不会方聿竹根本没有多余心思,是盈君自己误解了?“方聿竹真对盈君有意?还是只是出于礼仪,将那饰物转送给了盈君?” “这属下不知,只是方聿竹看来的确没有一丝不甘愿的神情。” 岑桐山揉了揉额侧,这件事今他头痛,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把女儿教养得如此不知羞,才见了人家两次,心就跟着人家飞了。“靖翔,你看好盈君,庆典还有命案的事搞得我焦头烂额,我实在没空管她。” “大人何不对方聿竹明言,要他离小姐远点,别招惹小姐?” “这方家人目前还得罪不得,庆典的费用是以方家为主的各大户、巨贾所支出,再者这孕妇命案的事,方恭绍打算接手了。” “方老爷只是一名商贾,能办案吗?” “他有了方向,只是他怀疑凶手亦有可能是官府之人,所以才拜托我先别让官府插手,他一力承担,出钱出力悬红缉凶。” 徐靖翔沉吟,面色不善。岑桐山发现了他的异样。“怎么了?想什么?”“侦查命案毕竟是官府的事,若让方老爷破了案,岂不抢了州衙锋头?” “这方恭绍为了什么非要把命案查得水落石出我是不明白,但他明说了他不会抢功,就由他去吧!” “那小姐就这么一直关在府里吗?小姐不可能乖乖待着的,大人应该清楚。” “先看着她,别让她去选玉女。” “小姐对自己的容貌颇有自信,今天就算没有方聿竹担任香汤赐福的工作,她还是视自己为唯一人选,或许该替换的人是方聿竹。” “方聿竹在女人方面或许声名狼藉,但要一个品性及容貌兼具的金童,地方上的仕绅只推举他,要州务推行得顺利,我暂时还得罪不得这些仕绅,而且担任金童一事,我也已经跟方恭绍提起了,好不容易才让他接受,断不可能出尔反尔。” 徐靖翔放在腿侧的手紧紧拳起,就连金童玉女这般契合的称号也要属于他们两人吗?他就只能彻底地被排除在外吗? 方氏父子……对他为什么是如此刺眼的存在? 一只药碗在冯则岳的手中落了地,清脆的解体声引起了莫希凡及方聿竹的注意。 莫希凡总在一大早就随着方聿竹到布庄去,所以冯则岳起了个大早,为莫希凡熬了补药,送至她的房间没见着她,知道她已经去找方聿竹报到了,于是又将补药端至了方聿竹的房间。 果然正见到要相偕出门的他们,也正好听见了莫希凡的话…… “光是告诉师父十年前也有相似的命案是不够的,师父摆明了说他对这孕妇命案没兴趣,我可以跟师父说你们是十年前的受害人之一吗?” 冯则岳一恍神,手中的药碗便离了手。 “师父,您还好吧?!”莫希凡急急上前。“有烫着吗?” “没事,我没事,手滑了一下。” “幸好师父手滑了,我不用喝药了。” “不喝怎行?” “师父,都那么多年了,我的病真的痊愈了。” “这药不是治病的,是补药。” “人家都这么健康了还补?” “吃补又没有害处,你刚刚和方公子在说什么?又在算计我?” 原来师父听见了吗?她蹭着师父的手臂,搬着娇:“不就是希望师父改变主意帮忙缉凶吗?” “方家也是受害人是怎么回事?” 莫希凡回望了方聿竹一眼,方才她并没得到他的同意说出,是方聿竹自己上前,筒述了过去:“我爹之所以对此命案如此关注,是因为我继母亦是当年的受害者。” “十年前也有同样的命案?” “是的,只是手法略有不同,当年的凶手只取胎未杀人,我的继母及未婚妻是唯一非胎儿的受害者。” “而你怀疑与现在这六起命案是同样的凶手?” “是的,虽然手法不同,但当年我继母的命案是最后一起,那起命案凶手开始变得凶残,十年后转变成现今手法,亦有可能。” 大概相处久了,知道了方老爷及方公子都是好人,又得知他们亦是受害者,师父改变想法了吧? 莫希凡看着师父又对命案细节有了兴趣,连忙再说:“当年官官相护,不但命案被压了下来,连方家也被逼得离乡背井。师父,若真如徒儿的猜测,那凶手是官府之人,那么方家落得这般下场,也不意外了。” “你们都觉得凶手是官府的人?” “是的,师父,您帮帮方公子好不好?” 方聿竹很感谢莫希凡,但终究冯师父并无义务为他方家做些什么,他将蹭着师父撒娇的莫希凡拉回来。“别为难冯师父了。我希望若冯师父肯相助,并非被你所迫。” “可我想帮你找到凶手啊!” 冯则岳看着莫希凡直视方聿竹的那双眼,揉着满满的不舍,是那个故事触动了她的同情心吧? 可莫希凡对方聿竹真的只是同情吗?这些日子来他看着他们日日出双入对,感情也一日日要好,一对只有友谊的男女,不该是这模样。 冯则岳正思索之际,一抬眼就看见方聿竹抬手拨去了沾附在莫希凡发上的树叶,笑她又爬上树去了,而莫希凡只是模了模方聿竹刚拨过的发,露出了傻气的笑容。 冯则岳看着两人的模样,不认同地拢起眉心,当他想要出言反对这两人正在发展的感情时,却见莫希凡突然收起了笑容,对方聿竹承诺着:“我一定会帮你查出凶手,让你知道这不是你方家的错、不是诅咒的错!你还是可以拥有幸福。” “此话何意?” “因为早逝的母亲,还有十年前的那起命案,方公子认为是对他方家女人的诅咒,也是他不愿成亲的原因。” “你是不是不把命案凶手找出,不肯罢休?”冯则岳再开口,语气中只有无奈。 “是的!师父,您就帮帮方老爷及方公子吧!我跟方老爷说过师父不缺钱,倒是对珍玩有兴趣,方老爷承诺过一定会送师父珍玩当酬金的。” 冯则岳重敲了莫希凡的头一记,竖起眉轻斥:“你又对方老爷乱说些什么了!” “徒儿才没乱说。” 冯则岳明白,要让莫希凡不受伤害,这命案,唯有他来查,也只能由他来破案。“既然你们怀疑官府的人涉入,那就不该交给州衙来办,交给我吧。” “师父!您答应了!”莫希凡开心地揽着师父的手臂,撒娇地说:“师父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 “你只有这个时候才会说这种甜言蜜语吗?” “徒儿这是实话实说,不是甜言蜜语。”莫希凡见师父收起怒气露出了笑容,也跟着笑开了。 “方公子,这悬红我不要,但我希望你帮我一件事。” “冯师父尽管说,我定当做到。”冯师父改变主意肯帮忙,他万分感谢。 “我在查案没空时,盯着希凡喝补药的事就交给你了。” 闻言,莫希凡方才还挂着的笑立刻消失无踪。“什么?!” “冯师父放心,我会每日亲自送药,亲眼看她喝下。” “方公子……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你乖乖喝药,我就让你帮忙布庄里的事如何?你不是很爱管闲事,嫌我把你关在帐房里无聊,想在布庄帮忙吗?” 可以接触布庄里人来人往啊!莫希凡在心中评估了起来,想起上回帮客人挑了布后客人满意的神情,莫希凡也得意。“一言为定!喝本来就得喝的药,可以换到两件事,太值得了。” 第十一章 身边跟着一个女人,方聿竹第一次吃到了苦头。 今年庆典的赞助再不是靠他一张笑脸、几句甜言蜜语,就能哄得那些女富商出资了。 他与莫希凡两人之间举止得宜,为何会让人误会有暧昧? 虽然基于过往情分,并没有任何一人收回赞助,但金额上明显减少了,用的理由大多是州衙得寸进尺,她们已不打算配合。 这倒是事实,初听父亲带回的州衙庆典计划,他也是不认同的。 但他绝对想不到事情会演变至此…… 那日知道他在募款上遇到了问题,没想到莫希凡竟说她有了方法,方聿竹本是不指望她的,但见她热心,还是应允了她,接着他便被她拉着满城跑了遍。她说,庆典的完成需要各行各业的配合,找几个富商、大户出费,不如针对每个行业来看手。 比如庆典上需要赈济,那就要求那些粮行半价售粮,余下的半价等同粮行捐助的善款,将原先由少数的大户、巨贾分摊的资金由多数的中等规模商家来分摊,这支出对一般商家来说并不吃力;而多数商家也说,以往他们也想为这些善行尽份心力,只是那巨资他们承担不起,只好作罢。 方聿竹这才知道,以往他将这些善行当成一份责任,却忽略了行善之心人皆有之,聚少可以成多、积沙可以成塔。 如今,他就站在观音寺内的大庭里,看着正在完成的布置。 庆典要张灯结彩,以往的布置是以一中间商做整合,再针对细项去一一订制。莫希凡则略过了中间商,直接向小商家洽购,虽需耗费更多时间、心力,但大大降低了成本,尤以那一盏盏红色灯笼,真是一绝。 那些灯笼并不精美,做得也粗糙,但却是家家户户的心意,每只灯笼上都书写着捐献人的名姓,每只灯笼皆不同。 更令人意外的是,一般百姓听到人人都有机会为这庆典尽一份心力,即便是一文钱也不嫌少,居然陆续地将善款送至布庄要赞助此次庆典,布庄也正忙着,逼得他与观音寺相商,请里头的修行者挑一日在观音寺收受并记录捐献。 甚至连冯则岳都开口应允在庆典时在观音寺义诊,多住医者听说了冯则岳义诊一事,也来共襄盛举。 “过去我嫌麻烦,早该想到这么做了。”方聿竹看着来捐献的民众,明白这才是真止的善行。 “要不是方公子你过去出钱出力,有了好名声,怎么可能号召得了这么多人?” “冯师父也很令我意外,他本不爱管闲事的不是吗?” “师父是好人!” “我知道,但好人不代表不会独善其身。” “光看他把我养大,就知道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了,自从听了你方家的故事后,他也想为你们做些什么吧!” 听莫希凡提起,方聿竹才想起他没听莫希凡说过她的家人。“你的家人呢?” “十五年前,我父母是颇负盛名的戏班班主,受邀到各处表演的他们,无意中碰巧救了落了难受了重伤的师父,在江湖上行走,怎可能没有仇家,师父虽被我父母所救,但尚未痊愈时仇家就找上门来,杀了我父母,重伤了我,只有师父有武功,所以得以逃离,当时师父伤上加伤,都不确定是否能逃过追杀,他大可丢下我逃命,但他带着我一起走,对我说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会让我活下去,从此我便留在师父身边了。” “说来他是报恩。” “报恩吗?我不知道我莫家欠师父的多,还是师父欠我莫家的多,我父母过世时我年纪很小,师父不便带着我行走江湖继续揭榜缉凶,由于师父在故乡还有处房产,于是他便带着我回故乡安顿了下来,以行医维生,可是不久后我生了怪病,轻轻一个小磕小碰就会出血不止,最终,我甚至严重到体内的脏器也会莫名出血,性命都快不保,即便是如师父这般医术高明,都很难保证能治好。” “冯师父曾说,他最爱和阎罗抢人,你便是最好的例子。” “是啊!师父用尽心力医治我,或许是医治我的药材昂贵吧!最后师父还变卖了家产来求药。我病愈后,师父说山上空气好,有助我调养,而且我们居住的房子也卖了,索性就搬离故乡吧!我们才在十年前定居在城郊山上。” “很难想象你曾生了那么严重的病。” “是啊!看我现在健康的,很难相信吧!”莫希凡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看来有些自豪。一般人会拿自己曾发生的不幸来自豪吗?莫希凡真是与众不同。 “冯师父用药很特别,我曾到药铺帮你拿药,药铺的人这么跟我说的。” “师父早年曾投身专习偏门药术的门派,据说此门派很神秘,能力不足以承袭师门药术的便会被毫不留情地逐出师门,所以到了我师父这一代,只有两个师兄弟,他们师兄弟各收一个徒弟,我呢,要不是师父言明他已离开师门,所以我并不属于那个门派,要不然以我的资质,大概就是被逐出师门的那种料。” 莫希凡自嘲的言语逗笑了方聿竹。“但多加磨练,你大概还能学到你师父缉凶的本事。” “这倒是。” 方聿竹看向另一列队伍,看来是大户人家的小厮正搬来各式珍品,他指了指那行列。“那些珍品庆典上又用不上,送给一般百姓还不如换斗米给他们,你要那些珍品做什么?” “有钱人就喜欢显摆,我拜托他们把家里最不值钱的珍玩捐出,在庆典时安排一个比价的节目,谁的出价高,就可以带回珍品。你想想,如果你家里最不值钱的珍玩都比别人家收藏舍不得拿出的还要价高,够不够威风?再者,若你出价要买下,又有别人比你出了更高的价,你会不会想再出价抢下?到时这一定又是一笔可观的进帐。如果这回的庆典用不完,就交给观音寺,留待后用。” “你的确抓住了他们的心理,但这想法你是从哪来的?” “上回陪你去燕春楼,看到那些老爷们在比价买下燕春楼花魁夜渡权时而来的灵感,说来还要感谢你带我上青楼呢!” 听得出她话里的酸意,他连忙告饶:“你知道我收敛不少了,那回会去燕春楼是投客所好,并不是我自己想去。” “谁知道呢!我看那花魁明明是被你的客人买下,但眼里盯着的可是你啊。” “你不是己经充分表达了你的不满,然后扯着我离开燕春楼了吗?”方聿竹说到这里又是忍俊不禁,他记得当时莫希凡拍桌而起,然后拿着酒壶,不是她自己要喝,而是狠狠地灌了他好几口,丢下一句“不打扰张老爷良宵,告辞。”就把他拉出了燕春楼,还一路生着闷气回家不是吗? 要走时,他看见张老爷笑得合不拢嘴,那当家花魁则不雅地瞪着眼张着口,看着莫希凡无礼地扯走他,方聿竹很明白,他与莫希凡的关系又被误会了。 “我哪有不满,人家花魁是张老爷买下的,我们在那里,碍眼了。” 是,她怎么说都是,他没反驳她。 只是这回庆典的事宜,她的确帮了他很大的忙,但他却得独揽这个功劳,成为香汤赐福的金童。 他本也只把这庆典之事当成一份工作、责任,并不想当什么等同是接受褒扬的金童。 而且想起去年的玉女是岑盈君,今年她必会再争取,他便更不想站上那赐福台,与她同行。 “如果这一切可以默默的做,不要上赐福台,我会更开心。” “赐福台就赐福台,你爱做善事,连倒香汤给人喝都不愿意吗?” “我不愿意的是一整天陪笑脸,更怕若今年又是知州千金中选,我要怎么回应她那过分热情的注视。” “怎么如此确定是她?” “或许是她的容貌真有资格,也或许知她是知州千金不能得罪,总之那知州千金自从满十二岁那年就年年中选,唯有前年生了场大病,病好了后依然一脸憔悴才落选,去年她养好了身子,便又中选了。” “所以今年又是她?” “看来是的……希凡,不如你去参加玉女选拔吧!”反正她站在他身边他都习惯了。 “钱老板不是说了,金童玉女要容貌秀丽。” “心美人便美,更何况这美不美是民众选出来的,或许在他们眼中,你更美呢?” 莫希凡知道金童人选早已底定是方聿竹了,若她被选为玉女,那天便能与他一同站上赐福台。他身边的位置可能给她吗?他们四目交接,莫希凡第一次觉得,那其中窜出了火花。 “好啊!能一直站在你身边,感觉也不错。”久久,莫希凡只说得出这样一句话。 而方聿竹凝眸望着莫希凡眼底那抹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真意,逃避地别开眼。不行,他不能招惹她,招惹她要付出的是承诺,如今他却给不起承诺。“我不勉强你。” “不勉强,我自己想要的。再说,我也实在不想看别人成为玉女站在你身侧。” 莫希凡再次无意识地说出了自己的情意,令方聿竹手足无措,看着莫希凡给了他一张甜甜的笑容,他的心弦被拨动了,而且颤动不已。 第十二章 常州知州官邸内,知州千金的房中,岑桐山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着。 徐靖翔亦是满面担忧,绿儿扶着岑盈君,托起她的手,让大夫诊脉,如今大夫正皱着眉头,不知该如何回应岑桐山。 这知州千金的脉象正常,根本就没生病,但那丫鬟刚刚不但塞了锭银子进他的手中,还不断地说知州千金已经好几日不进食,今日突然昏厥,分明是要他配合扯谎。 他来回地看着那丫鬟及知忡,陷入了犹豫,说谎骗了知州,会不会有后患? “这丫头,不让他去玉女选拔,她便与我绝食抗议吗?” 大夫将这句话听进了心,原来只是父女间的一点小争执啊!他放了心。 “大人,令千金只是多日未进食造成体虚,只要恢复饮食,便无大碍了。” 岑盈君缓缓地睁开眼,看见大夫诊脉,收回手,“爹爹请大夫来做什么,女儿没病。” 见女儿终是清醒过来,岑桐山连忙坐至床沿,徐靖翔则要奴仆送大夫离开。 “是没病,但再不吃不喝下去会要了你的命。”岑桐山心疼地托起女儿的手,轻拍着,“盈君啊!答应爹爹好好吃饭好吗?” “是爹爹不要女儿了,把女儿关在房里不让出去,既然爹爹不要我,我何必活下来。” “爹爹没不要你啊!就只是担心那方聿竹来招惹你。” “那方公子明明是大好人一个,为什么爹爹要一再阻止?” “那方聿竹已有新欢了,你不知道吗?” “那是因为爹爹阻止我见方公子。相信方公子与我相处后,那些女子他便看不上眼了。” 岑桐山垮子,他处处限制是为了女儿好,但若因此让女儿失了性命,岂又值得?岑桐山抬起眼,看见徐靖翔受伤的神情,叹息。明明有这样一个守着她、爱着她的男人,她为何就是不要,偏要那方聿竹? “请大人收回成命,放小姐自由吧。”徐靖翔再受不了岑盈君为了方聿竹对他说一句拒绝,如果他今生只能以这样的形式守着她,就让他这么守着吧。 “靖翔,你可知放任盈君,她可能会受伤害?” “爹!我不会的,我有自信。” 岑桐山根本不相信女儿的话,他只是心疼女儿的执着,也气女儿的执迷不悟。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还是会守着小姐的。” 这是徐靖翔的宣誓,也是他的真心,岑桐山知道不管是好是坏,他都得放开手让盈君去走这一遭,否则她不会死心。 “罢了,就听你的吧!只要你肯乖乖吃饭,别搞坏自己的身子。” 岑盈君偷偷地在心里吐了吐舌,苦肉计,一向是她最拿手的,她知道爹爹绝对狠不下心。 像映柳布庄这样大的布庄,常会有达官贵人来挑布裁衣,通常由陈掌柜亲自出马招待,就已经是给予贵宾的礼遇了。方聿竹不明白,到底是何人来至,竟要请他亲自招呼。 布庄后头有几间厢房,是专为这些贵宾所准备的,他领着莫希凡才刚走至厢房前廊道,就见陈掌柜陆续召了几名裁缝、绣师进了厢房。 看来,还真是一名大客户。 他刚走近,陈掌柜便上前附耳说了贵宾身分,方聿竹闻言皱眉,怎是她?方进厢房,方聿竹就听见了岑盈君的颐指气使:“不行、不行、不行!” 她看过一个绣样便推走一个绣样,最后不耐烦地将所有绣样全挥了开。“布也不行,绣样也不行!你们只拿得出这样的东西吗?” 见方聿竹来到,岑盈君收起了刁蛮样,几步上前。“方公子,你来帮我挑挑吧!这些人笨手笨脚的。” 莫希凡不甚认同地看着这个骄纵的女子。她是何来头,陈掌柜已在百忙之中亲自招待,还找了布庄里绣工最好的两名绣师来了,她还不满? 见岑盈君无体统地上前拉着他的手走至桌边一堆绣样前,这些绣样精美,到底哪里不让岑盈君满意的?但方聿竹还是挂着笑脸,开门做生意,以客为尊。 “不如看岑姑娘想要什么样的绣样,我让绣师重新绣过给岑姑娘挑选如何?” 岑盈君也甜笑了,他的笑还是那么俊,对待她依然是那般温柔。 咦!莫非她就是知州千金?莫希凡这次用力地记住了她的脸,暗暗恨着自己忘了把方聿竹送她的簪子戴上炫耀,瞥眼一看,她怎么没注意到岑盈君还戴着上回由她手里抢走的步摇? “那公子可愿帮我挑挑?我要裁制上赐福台穿的玉女服。” “玉女尚未选出不是吗?” “玉女当然只会是我,方公子不爱我与你一同站上赐福台吗?” 方聿竹可没心思满足岑盈君,他只是随意拿起几个绣样,假装认真地挑选着,如此他才可以不用在意岑盈君揽着他的手臂,而他该怎么推开她。 “这些绣样太贵气,若要说适合岑姑娘,该说更适合岑大人才是。”要求贵气的绣样,肯定是岑盈君的要求,他放下那些绣样,想着该怎么满足这位千金大小姐。 想不到竟是莫希凡先忍不住,看着岑盈君有意无意地轻蹭着方聿竹,她大步流星地走出厢房,方聿竹只是不解地望着她突然离去,是生气了吗?他都已经尽量不回应岑盈君了不是? 岑盈君当然也发现了莫希凡的不善,她是谁?她就是最近传言中方公子的新欢吗?若是这样一个女人……她不在意地笑了,这女人的容貌比不上她。 先别说方聿竹实在不想与岑盈君同上赐福台,更何况,玉女飘逸之姿,也不该以绸缎及繁复的绣样来呈现,但既然这知州大人肯出钱打扮自己的女儿,他本着商人本色,绝对会好好地宰杀这头肥羊的。 正当方聿竹挑了一块精美的织锦缎时,就见莫希凡捧着一匹鹅黄色纱布走入厢房,还硬是插入他与岑盈君之间,扯开了纱布尺余,盖在一块米白色绸缎之上。 “金童玉女本是观音座前两住随侍尊者,以这块绸缎为底,搭上纱质外衣,才符合玉女形象。” 岑盈君看着莫希凡挑出的素色绸缎,不认同地撇开眼,她是打算上赐福台穿的,怎能如此朴素。 方聿竹可不愿这两个女人上回争吵之事重演,他抱起莫希凡挑的两块布,放至一旁陈掌柜的手里,还慎重地拍了拍这两块布,才挑起他刚刚挑出的那块价格最昂贵的织锦缎,送至岑盈君眼前。 “唯有这织锦缎才配得上岑姑娘。” “哦?” “姑娘细瞧这织锦缎的底,乍看是素色无花样,但请岑姑娘仔细看看。” 岑盈君托起了织锦缎,乍看是素色的布,细看竟是有浅色花样的。“好特别啊!” “一般的织锦缎以单色缎料为底,交织三色以上的缎纹起花,但这匹锻布却是以双色缎料织底,再用三色起花,才可织出这般独一无二的花样,底色鲜明、花样立体。” “独一无二的吗?” “是的,做工繁复,只有这一匹,也只够做岑姑娘一套衣裳,庆典之上若岑姑娘找得到第二个人与你穿同色衣,尽管来拆我映柳布庄的招脾。” 岑盈君对“独一无二”这个词有满满的优越感,再看方聿竹完全摒弃了莫希凡选择的布样,更开心方聿竹完全不认同她。 “就挑这一块吧。” “那我让裁缝为岑姑娘量身。”方聿竹暗暗在心里呼了一口气,急着告辞要离去。 岑盈君却扯住了方聿竹的手。“方公子要离开了?” “是,布庄里事多,再说岑姑娘要量身,我不方便在此。” 岑盈君方才走入布庄时,的确看到布庄很是忙碌,于是她没再强留方聿竹。“那我们庆典那日见。” 方聿竹有礼一揖,便吩咐陈掌柜及莫希凡跟上他,走出了厢房。 方出厢房,就见方聿竹走进了隔不远的另间厢房,陈掌柜跟着进入,发现方聿竹笑开双颊地拿起他手上的布在莫希凡身上比划着,陈掌柜就知自己果然没猜错,对身旁的小厮吩咐,要他请裁缝吕师傅前来。 “方公子,你做什么拿布在我身上比来比去,那知州千金不是挑了你给她挑的布了吗?” “她想要特别的,我就给她一匹独一无二的,让她称了心,她便不会再找麻烦了。” “可那一点也不符合玉女的形象,说来这是你第二次为了她否定我了。” “我没否定你,我觉得你搭得好极了。” “既是如此,这两块布怎会在这里?” “因为我要用这两块布送你一套衣裳。” “送我?” 莫希凡刚问出口,陈掌柜便开门迎进了一名裁缝,这名裁缝严肃着一张脸,还有专属的小僮为她侍候笔墨,她入内后一句话也没说,就主动为莫希凡量起身。 “没错!让你选拔的时候穿,佛要金装,人要衣装,选拔那日非得让你打败那骄傲的知州千金不可,我不想跟她一起站上赐福台。” “这漂亮衣裳不适合我……” 一直沉默的裁缝突然停下手,不认同地盯着莫希凡。“我做的衣裳还没有不适合它的主人过。” “吕师傅的手艺是常州之冠,近来她已经不帮人做衣裳了,只有少爷要求,吕师傅才肯出马。” 陈掌柜大大捧了裁缝一把,也意指对少爷来说特别的人,才会让他开口要求。 “所以,你会做出让我穿起来很漂亮的衣裳?”莫希凡像孩子一样笑开了,她也有机会跟那些城里的姑娘一样穿得漂漂亮亮的吗? “当然。” “重点是,若你选上了,有人为了上赐福台要穿的衣裳就白做了。”方聿竹也孩子气地说出坏心的话语。 莫希凡见方聿竹如此肯定她,不觉信心倍增。 莫希凡乖乖听命地让吕师傅量身起来,方聿竹好整以暇地在一旁坐下,倒了桌上的茶水轻啜,看吕师傅在莫希凡身上比划,他摇了摇头。 “再合身些。” 吕师傅回望了方聿竹一眼,才又将视线拉回莫希凡身上,在莫希凡尚未会意过来时,先是拉开了莫希凡的腰带,让她身上的布料全垂坠了下来,再走至她的身后,由她的背起顺着她身体线条地收拢她身上的衣裳,直让她的衣裳舍身地包覆在她身上。“纱布是透光的,底下的合身缎布看见的会是这光景,少爷您确定?” 方聿竹有一瞬间的失神,直到莫希凡低头看见自己的模样,双手交抱胸前地遮着自己的身子,方聿竹才回神,他移开了视线。“好似不太好,就依吕师傅的想法吧。” 吕师傅眯起眼,坏心一笑。“不,我觉得少爷这点子好极了,就这么做吧。” “吕师傅……” “人家姑娘家要量身,少爷您还要继续看下去吗?” 方聿竹轻咳几声掩饰失态,连忙站起身告辞。 出了厢房,见陈掌柜带着暧昧的笑容,说他要去前头忙了,方聿竹挥了挥手要他自便。 但刻在他脑海的莫希凡那姣好的身形,却不是挥挥手就能忘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