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婚狼君》 楔子 他讨厌这种场合。 一群人穿着一身华贵非凡,嘘寒问暖中不时夹带着奚落与比较。 左边那位自诩上月商铺营收可观,吹嘘自身手腕有多高强;右边那位夸耀自家孩儿才满三岁就能将三字经、千字文朗朗上口,各个都描述得口沫横飞。 他们干嘛不比哪家的鸡能生出金鸡蛋?这样总比那堆鸡零狗碎的无聊内容来得有看头。 这场景可悲,但最可悲的是即将成为那群人之一的他。 他不是来见识这种“世面”的,他从这群人身上探究不出经商道理,挖掘不来怎么才能让自家商铺多挣几个铜板。 冷冷哼声,转身正要离去,脚步因跟前比他矮了好几个头的小小身影被迫停住。 “你手上的指环好漂亮,借我看看好不好?”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娃,称不上粉雕玉琢,至少模样清秀可人,高仰的小脸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正一瞬也不瞬地凝瞅着他。 “不好。”如果她已经有开始在识字,就一定懂得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叫作生人勿近。 “借我看看嘛,就看一看而已。” “走开。” “你不借我,我就不走。” 他甚至在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看见倔强的挑衅。 他该怎样?一脚踢开这个小不隆冬,还是像拎小鸡一样把这听不懂人话的玩意给丢到一旁,就在身后那堆极有可能抱着看好戏态度的家伙面前? 沉重的鼻息才呼出就消失在吵闹人声中,他不是服输,只为求摆月兑,取下手上的指环,交到朝他伸出的白女敕小手心上。 “现在它是属于我的了。”她效仿他,将指环套在又短又小的手指上,松垮垮的,得意朝他快乐摇手。 “还来。”他是家中长子,那是代代相传要给予大少夫人,他未来夫人之物,怎能让眼前这个小女乃娃夺走。 他沉黑了一张脸,出手逮她,她却仰赖娇小身影绕着他玩闹……这丫头分明是故意在耍他! “我说还来。”他放弃追捕,声若千年寒冰,双眼死死盯着她,直至那张小脸退去胡乱笑闹,堆挤出讪讪不悦。 “好嘛,还给你……还给你哦!”怎料她取下指环没有还他,而是朝着湖的方向用力掷出。 “妳……” “我还给你了哦,你快去捡呀。”小女娃眨眨纯真大眼,小唇弯弯,笑容如同恶魔,还故意伸手推他,意示催促。 她本来是推不动他的,可是他们都忽略了昨日连夜大雨,湖畔石上青苔湿滑,他踩错一脚,一切就无法挽回…… 水声哗啦,他被冰冷液体重重包围,意识最后只停留在那道仓皇逃离的小小身影、爹爹的惊呼,以及一声声无关紧要的嘲笑奚落。 第一章 第一章 段毓华从睡梦中睁开眼。 窗外传来细微声响,有什么飘洒在紧闭的纸糊窗户上。 他知道那是雨,细细绵绵地毫无间断下了一整夜,也只有这种时候那个该死的过去才会变成梦,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重复,如同蚁咬虫叮,狠狠折磨着他。 虽然那已经是十一年前的事了,甚至连当时救他一命的壮丁是何种模样,爹又是以什么样的表情、语气表露担忧,统统随着时间如水流淌,冲洗淡忘,只是…… “呀,老段,你家大公子不会泅游?” “哈哈哈,怎么会,我家阿旺五岁就学会泅水了,现在跳进水里就像尾鱼,游得可好看了……” 他不知当时那些人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还是纯粹没反应过来,抑或是根本就没打算出手相救,由始至终看他一人在那演猴戏,拿他玩笑取乐,他只记得那些围观嘲弄就像一把利刃,用力戳刺他的自尊。 他忘不了,也不会忘,平生第一次险些跨过鬼门关的门坎,第一次狼狈至此、颜面扫地。 最最无法饶恕的要数那个夺他指环、害他险些丢掉性命,最后却落荒而逃的始作俑者。 “大公子?” 有人在外面轻敲两下房门,打断他的思绪,把他从十一年前那场不堪回首的往事中拉了回来。 “进来。” “大公子,你还未更衣?”护卫苍岚推门进屋,瞥见那件规规整整挂在衣架上的大红蟒袍,一如昨夜,未曾被移动分毫,他露出满脸的不可思议。 再看床上男子,气定神闲地坐起身,连看也不看那件喜庆味满满的红袍一眼,径自模来身旁一套折迭整齐的玄色衣衫,慢条斯理地穿上。 “那种衣服,别奢望我这辈子会愿意穿第二次。”语气带了几分嘲讽与不屑,他是青羽城最大珠宝商段家的大公子,他为迎亲而来。 身为段家长子,所娶进门的夫人必须讲求门当户对,碰巧他的妻是百翎城有名的玉石商白氏之女。 段家与白家一直有生意上的往来,两家又是世交,乍看之下这场婚姻当真门当户对得毫无破绽,唯有他知道这场婚事背后到底有多滑稽可笑,因为那个要嫁他为妻的女人正是当年害他落水,险些丢掉性命也丢掉面子的臭丫头。 最初他不知道白家小姐是谁,要不是爹多次出言强迫,他甚至不愿意打开那卷画像,对画中之人意思意思地投以青睐,结果仅只一眼就看得他满眼火光,甚至有名为忿恨的情绪要将胸腔炸裂开来,失手把画卷掐成粉末。 这些年他太忙,忙到懒得再回忆当年那个可恨的丫头长得是圆是扁,俗话说好男不与女斗,比起段家商铺卖出的金银首饰换来的银钱,她连路边的一粒沙石都不是。 偏偏在当年做出那样人神共愤的事情以后,她居然还有脸说喜欢他、想要嫁给他?她脸上到底刷了多厚的粉才能像城墙一样厚颜无耻? 他本来无心娶妻,既然她自己送上门来,正好拿她堵住爹娘三天两头叨念他赶紧成家的连珠炮攻击,况且他也想看看那女人费尽心机想要成为他段家大公子的妻,玩的到底是什么把戏。 “大公子打算用这样的装束前去迎亲?” “有何不可?” “大大不可。”苍岚眸光闪烁了一下,“要装样子也要装得像一些,才不至于失了体面。”主子做事他无权置喙,只是关系到两家面子和交情,更何况段毓华承诺在先,会将亲事办得风光体面,青羽、百翎二城各拜一次高堂,然而他此时才出尔反尔,会不会太…… “去跟白家说,此时正逢梅雨时节,避免路上多生枝节,能快一刻便是一刻,以防误了五日后的吉时,百翎城这场交拜礼仪便省了吧。” 青羽、百翎二城间的路程最快也得花上三日,更别提拖着长长的迎亲队伍。 段毓华的说辞冠冕堂皇,却掩饰不了心底只想快快了事的焦躁、敷衍。 “属下马上去办。” 房门谨慎闭阖,却隔绝不了连日降雨所带来的潮湿烦闷。 深刻黑眸掉转专注的视线,落在架上那件红得足以刺伤双目的吉服之上,凉薄的唇微微上扬,扯出参杂隐隐狰狞的冷冷嘲笑。 ◎◎◎ “姊姊,妳真的要嫁给那、那个人吗?” “怎么了?” 铜镜中一远一近,映有几乎完全相同的两张脸,远的那张有着些许苍白,欲言又止,用雪白的齿极力咬止唇上的颤意;近的那张妆容精致,为原先白净清秀的容颜添上夺目眩人的娇美,双颊两朵淡淡扑描的粉云,分不清到底是面脂所致还是出自即将嫁与良人的喜悦。 “我觉得『那个人』不适合姊姊。”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姊姊值得更好的。 “娘也觉得大公子与妳性格不合。”替大女儿梳着一头及腰长发的白夫人忍不住白了镜中的小女儿一眼,纠正她的说辞,“当初妳爹替妳说的,与段家三公子那门亲事不是很好吗?” 出于女人的小心眼,也出于为人娘亲的直觉,不论今天一早段毓华有没有派人来,借故取消百翎城这场交拜仪礼,她怎么也无法想象温顺乖巧的大女儿和冷酷阴鸷的段毓华能编织出幸福美满的婚姻。 反之,段家三公子温文守礼的模样向来在熟人之间提起,口碑甚好,白夫人起先也十分希望他能成为他们白家的女婿。 “娘、雅薇,让妳们劳心了,但是我想嫁的、想要与其执手一生的人是段大公子,况且段大公子也亲口承诺了这门亲事,不是吗?”镜前一身红衣娇艳的少女,白水心腼腆一笑,出言表明心意,同时安抚娘亲与妹妹。 “妳这孩子,无论何时总是优先为别人考虑,娘就是怕妳嫁去段家以后会吃亏呀……”白夫人对镜睨了大女儿一眼,语气不含责备,只有无尽的怜爱与担忧。 这门亲事里头还另有隐情,关系着白家的存亡,只是见白水心满心欢喜,她和白老爷在最初没有提及,现在也只能坚持不说,“罢了,段大公子当初也应承得爽快,娘相信妳的选择是对的,娘出去看看他们准备得如何,雅薇,妳再陪陪妳姊姊吧。” 白雅薇点点头,在白夫人离去后踌躇片刻,随即小心翼翼地问:“姊姊,为什么妳这么执着于那个人呢?” “妳还记得十二岁那年,我去庙里上香回来,途中马匹突然发狂乱闯,毁掉半条百翎城大街,又连车带人险些害我坠崖身亡的事吗?” 得到妹妹的点头肯定,白水心才缓缓道出柔柔搂抱在心湖底下许久的心事,“那时段大公子碰巧在百翎城,是他出手救了我。”只是她还来不及从车里出来亲自向他道谢,他就转身离去,那个远走的背影却被她偷偷藏匿,深深刻画在心上好久好久。 “英雄救美呀……”白雅薇终于知道姊姊对那个如同恶鬼、土匪般的男人的爱恋从何而来,“姊姊,妳有没有想过他根本没有妳想象中的高尚情操?别人对他的评价一直不太好欸。” 段毓华经商手腕强悍,喜怒无常、阴狠狡诈,有多少经商多年的老狐狸都曾栽在他手里过,特别是对付那些不怕死、敢冒出来跟他作对的家伙,下手更是不留半点情面,非搞垮对方到家破人亡不可。 还有当年在闻人山庄曾围观他落水一幕,非但不出手相救反而讥讽嘲笑的家伙们,全部都在他十八岁接掌段家家业的那年,从此在商场上消声灭迹。 唯一有迹可循的,是某个据说泅水灵活似鱼的商家,因背负庞大的家族债务被段毓华丢到南海,天天下海采珍珠。 在商场上,他段毓华就是皇帝,是抢金抢银都无法报官控告,让他入狱吃牢饭的恶霸、土匪。 “雅薇,他毕竟是个商人。”白水心明白白雅薇想要表达之事,却不明了她的另一个心思。 “姊、姊姊……我们可以不说那个人的事吗?”不只听见任何一条关于段毓华的传闻,这些年来,就连提起他的名字,白雅薇也会瑟瑟发抖。 因为她碰巧、正好、不太巧是当年因一时贪玩,在闻人山庄害段毓华落水出丑,那个罪恶滔天、十恶不赦的家伙。 只不过白雅薇很笃定段毓华已经彻底把她忘得一乾二净,否则他也不会对这门亲事点头点得那么干脆,毕竟她跟白水心可是孪生姊妹呀。 “好呀。”她马上就要嫁到别城,离开这个生长十六年的地方,离开她至亲至爱的家人,她也想要与妹妹重温那些欢笑哭闹的孩童时光。 只是她真正的心绪仍紧紧萦绕在那个面容俊朗,穿着蟒袍玉带,骑着骏马,踏着雨后第一缕钻出厚重云层的暖阳微光,前来迎接她的男人身上…… 第二章 天没有如白水心所想的散尽乌云,能抬头一看便是一片晴空万里,甚至到段毓华前来迎亲的那一刻,雨势反而有加剧的趋向。 白水心由媒婆背着出来,脚不沾地,陪嫁丫鬟杏儿将一把涂油的通红喜庆纸伞斑举在她头顶,以防雨滴濡湿她一身华贵绝伦的精美嫁裳。 雨滴隔着耐实伞面在头顶滴答滴答响个不停,打乱了白水心的心律,也掩盖住行人想要凑热闹,却无奈寻地方躲雨疾走的脚步声。 当有着修长五指的大掌伸到她面前,她毫不迟疑地把手交到他掌心,任由他搀扶自己上了花……不,是马车,为了赶上五天后的吉时,段毓华撤走碍事的花轿,改用气派华美的马车。 紧握她的大掌拥有足以安抚她的温度,却缺少该有的爱恋,当玄色衣袍的一角映入视线只能被迫向下的眼帘,一股动摇重重撞击白水心因大雨而变得极不安定的心。 他没有穿吉服!白水心错愕抬头,头上红绸盖头遮蔽她的视线,她甚至看不清眼前之人的容颜,为什么?还是说,前来迎亲之人根本不是段毓华? 不,不可能,若真如此,爹娘不会沉默不语,而且她确实听见了段毓华的声音。 “走吧。”跟白家二老恭敬作揖,说完体面话,他给她简短两字,不包含半分感情。 喜帕之下,那张精美花颜堆积惶恐无措,张了张唇脂妆点的小巧菱唇,心中疑惑未来得及月兑口,只吸进一口雨中凉息,背部遭到沉重施压,她被巧妙地推进马车,然后车门关上,隔绝一切。 这……是怎么一回事?白水心艰难地想要从脑中理出井然有序的所以然来,却始终疑惑,只理出满脑杂乱。 “大少夫人,属下是大公子的护卫苍岚。”车马行驶出一段路,有人策马靠近,在窗边对她低语,“大公子已另行吩咐人将白老爷、白夫人一路护送至青羽城参加交拜之礼,他们随后便到,请毋须担心。” 听闻对方是毓华的护卫,她有那么片刻微微一怔,“我明白了,谢谢你。” 这种事为何不是由段毓华来说?为何扶她上车之前,将是她夫婿之人却没有尽到责任,说出这番话安慰她?他的行为表现得太公事公办,她甚至怀疑他是否有心想要娶妻。 纵使白水心怀着满月复疑惑不安,马车仍是载着她,随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走在前往青羽城的路途上。 随着一声马的嘶叫与车身重重的颠簸,外头传来人声吵杂。 “大公子,车轮陷进泥泞里出不来。” “把这两匹马也用上,无论都要将载着新娘的马车救出来。” “雨势过大,继续留在此地恐有染上风寒之嫌,属下记得前方不远处的村落有客栈能投宿,大公子请先移步那处吧。” “也好……妳下来。” 最后那句是对白水心所说,靠在马车旁,离得极近,教人无法忽视。 “好。”白水心压下心头那阵莫名喜悦钻出马车,她真是个笨蛋,一个人在那里欢喜什么,就因为段毓华没把她一个人留下来,而要是带她一同前往客栈,所以径自想要为他寻觅并不是因为不在乎这场迎亲才不穿吉服的理由? “把妳头上那玩意给我摘下来。” “什么?”白水心愣愣抬首,隔着帕子,视线依然模糊不清,她还是看不清他,却听出那句话不蕴含感情的话里夹带几分不耐。 “盖头和凤冠摘下来,头上顶着那种东西妳要怎么走路?”段毓华为自己的说辞感到震惊,他竟然在为她担心凤冠太重,会不会压坏那具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身子,盖头会不会妨碍她走路的视线? “不行。”她有她的坚持。 “妳是想让路过的村人以为,这下着雨的大阴天演的是哪出狐狸娶亲还是冥婚阴配?” “你……”这男人嘴巴真坏,白水心乌黑眼瞳瞪成圆,瞪不穿覆头红绸,只死死盯着眼前男人的模糊轮廓,“这块红绸盖头必须要在洞房之夜由新郎来揭。”试问世上有哪个出嫁的女子会是自己掀盖头的? “妳是铁了心要顶着那块玩意跟我大眼瞪小眼,一路瞪到青羽城?”有本事她连吃饭、洗澡、睡觉都蒙着它,他跟她一间房,看得可清了。 “我不揭。”她咬着牙,坚持自己所坚持的。 “我揭总行了吧。” “不……”她说了是洞房之夜,洞、房、之、夜,他真的有听清楚吗? 事实上段毓华没有,她伸手想要抢救那块喜帕,仍是慢了一步。 以灰蒙蒙的雨景作为衬托,段毓华扬着阴阴沉沉笑意的俊脸,和着漫天洒下纷纷扬扬的雨丝在瞬间变得清晰,霸道且强硬地满满填塞她乌亮的瞳心。 “这里……不是新房……”这未免来得太突然,在今天之前她所记得的一直都只有他的声音和背影,当他不再是她的幻想,以最真实的面貌出现在她眼前,她却感到不知所措,慌乱得双颊犹如火烧,急着想逃。 “横竖妳都要跟我成亲。”相比于她,段毓华倒显得神态自若。 他没有移开视线,将她的窘态一一看在眼里,他的目光也不为那张被精心妆点过的秀美面容而变得贪婪或流露赞许,仅仅只是认真端详,确认眼前这张容颜,双颊的圆润随着成长消失,变成小巧的瓜子脸,双眸恬静如一弯默默容许月影映入的清泉,将调皮灵动取而代之,这张脸确实是记忆中那一张脸没有错。 “我还没有嫁给你。”白水心秀眉微蹙表现不悦,他的语气让她感觉她已是他的所有物。 “马上就是了。”他太笃定她没勇气因他的态度和脾气而转身靠自己的双腿走回百翎城,“走。”摘下她头上那顶出自段家万珠坊匠师之手,以无数珍珠宝石镶饰出华贵艳丽,重量却足以吓死人的凤冠丢到一旁丫鬟手上,段毓华拉着白水心迈开步伐。 他没有那么多闲情能花在她身上,商铺里还有许许多多的事等着他回去解决,他必须要求自己做每一件事都争分夺秒。 “呀!”那声惊呼和手上不寻常的蓦然一沉成功让他回首,也引出他的烦躁不快。 “妳是怎么走路的?”被他拉得稳妥,竟还能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你走太快了,我跟不上。” “起来,别在这里淋雨。”她若染病,到头来麻烦的人还是他,这句话跟聊表关怀完全是南辕北辙,没有一点关系。 由始至终白水心听不出他的心情好坏,猜不透他的意欲为何,唯一能做的就是照他所说去做才不会犯错,她无言,想要向他借力站起,可脚上才用力,身子就屈软回地上,发出一声将哭不哭的柔弱痛叫。 段毓华感到额际神经剧烈抽搐着,疼痛至极,很好,她扭伤了脚,就在他攀山涉水前来迎接她的第一天,这该死的雨天,还有这个跟当年一样没有半点长进的该死的女人都让他无比恼火。 他深深吸进一口气,任由那股冰凉流窜四肢百骸直达肺腑,企图藉以压抑蒸腾的怒气,然后他飞快弯身将她拦腰抱起。 “呀!” “别叫,别再给我添麻烦。” 淡漠且没有丝毫波澜的话语比起冰冷雨丝更能使人瞬间冻结,白水心捂住嘴,靠在他怀里噤了声。 他走得很快,顷刻就跟身后的人拉开大段距离,没因怀里抱着一人,脚步就变得蹒跚,她抬头看着他线条刚硬的下颚出神,心思千回百转着,完全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恍惚间举袖替他擦去打落在飞扬剑眉,眼见即将滑进睫间妨碍视线的雨滴。 “我会看不见路。” “对不起。”白水心尴尬收回手。 雨还在飘,她惊讶发现只有极少的雨点打落在她身上,因为他抱着她,把她紧紧压埋在他的胸怀,替她挡去泰半。 段毓华这个人到底是用什么心态看待她和这场婚事的,她一直无法穿透蒙蒙雨势将其看清。 第三章 第二章 “不是很严重,过两天便会消肿转好,趁热把姜汤喝掉吧。” 还冒着热腾腾轻烟的姜汤没有递到白水心面前,而是被段毓华端在手上,用调羹舀起一勺送到她唇边。 “大公子……”白水心没有就着喝下,把他拿着调羹的手臂推开一些些,直接伸手向他讨要整汤碗。 “喊得还真是见外。”段毓华噙着略带恶意的笑,提醒她,“我们马上就是夫妻了。” “我们还不是夫妻。”蜷缩起身子,不着痕迹地移向床的更里边,白水心觑向他的眼神带着些许警惕。 鲜红嫁衣已被换下,它染上了泥污,等到清洗干净恐怕赶不上婚期,怪她一时不小心,让绣工精美的嫁裳沦为无用破布,最最不小心的还要数她扭伤脚这件事,因而换来跟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两人独处。 他故意遣走所有人,不让杏儿进屋帮她更衣,要她自己动手,尔后故意找来药酒帮她推拿脚踝,还故意无限体贴地端着姜汤亲自动手喂她。 之所以说他故意,是因为白水心从头到尾都没从他高深莫测、瞧不清底细的眼眸里看出半点真心关怀与怜爱。 他应该不喜欢她,他一直想从她身上看出什么端倪,那种怀疑参杂了些鄙夷和恨。 “用一句『好人』把我三弟推进全天下的好人堆里,推掉跟他的婚事,然后坚决扬言说喜欢的人是我,那人不正是妳吗?我一直以为妳比我还急。” 那嘲讽的语调令卸去妆容后的白皙小颜有那么一瞬间的苍白。 “温和乖巧、知书达礼?百翎城的百姓对妳的评价是这样的?”段毓华只是在笑,那笑意不再暗藏任何感情,只是浅浅沉浮着虚无,“我看妳倒是很坚强勇敢啊。”坚强地敢发表喜爱他的言论,勇敢地找颗熊心豹子胆吞了,说要当他的妻。 “你可还记得数年前,你在百翎城制服一匹蓦然发狂的马,救下一辆马车与车中那位小姐的事吗?”她终于知道他是如何看待她的,酸酸涩涩的微微疼痛攀附、蔓延在心头,对他痴迷爱恋的理由逸出得不假思索。 “那时在车上那人是妳?”他跟好人和英雄这类词汇挂不上钩,什么助人为快乐之本的傻蛋行径,他连想都不屑去想,他救人、助人的次数只有唯一的一次,因此他印象深刻,连思考回忆都省略就直接月兑口而出。 “是我,那次你走得太快,我连道谢和询问你姓名都来不及,关于你的事,还是后来从目睹你出手救人的知情人士口中得知。”她好傻,当年偷偷模模地找了多少人询问他的身分,别说亲朋好友当时看她的眼神,连她也觉得自己像个大花痴。 “若当年救妳的不是我,是别人,妳也会像这般以身相许吗?”段毓华总算知道自己倒霉被指名的理由,他故意曲解她开满粉女敕桃花的少女心,却未能察觉语气竟带着几分酸溜溜的气味。 “我只是……”她无法否认他的质问,可事实是当年救她的人是他,被她一直摆在心上的那个人也是他,她假设不出他想要知道的那个假设。 “所以那件事以后妳一直喜欢着我?” 她点头,没有看他,目光的着落点是被双手揪紧的棉被,微垂的螓首有两朵粉色瑰丽薄薄地覆在双颊。 段毓华得出两个结论,很好,也十分遗憾。 好的是他并不讨厌被谁这样喜爱着、心心念念着许多年的感觉,遗憾的是,她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上的女人。 抬起她模起来没有几两肉的小巧下颚,段毓华逼白水心正视自己,“忘了它。” “你指的是什么?” “忘了那件事,我不是妳美好想象里的那种人。”她估计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空前绝后会用那种“你是我的英雄,在我心目中你是整个世上最最最好的男人”的目光看待他的人,他可怜她。 “我从来没有在你身上胡乱添加任何不切实际的美丽遐想。” “不要一味强调妳所认定的。”他发现这个女人不是一般的死心眼,即使在得知他真面目的现在,“妳所以为的爱恋无法支撑妳和我之间的婚姻一辈子,妳需要认识的是眼前这个我,不是当年妳所认为的那个。” 他要她好好认清现实,认清他段毓华这个人,然后饱尝他带给她的绝望。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认识你……” 他时而举止温柔,时而又深沉得像看不见底的水潭,令她好混乱。 “我教妳。”扬着奸狞笑意的俊脸贴近眼前,唇上毫无预警的压力使白水心重重一怔,她没有闭上眼,他也没有,玩味地观赏她呆然、失去思考能力的表情,细细啃食噙进嘴里的柔软唇瓣,刻意为淋雨后虚弱干涩的苍白添上水润的红肿。 他不喜欢她,也无法去喜欢,对她的亲吻不过是恶劣的戏弄,想看她如何羞涩恼怒,如何惊慌地流泪指控。 只是她没有,她由始至终都呆呆愣愣,彷佛根本不明白他在她身上的举动所求为何,那个吻又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意义。 面对思绪空白的呆女圭女圭,他反而尝到似蜜般的甜头,她的唇好软,像极了以前小妹偷袭他时,塞他满嘴的香软甜酥,可她跟那些甜腻恶心的甜食又有小小的不同,她尝起来比较可口,她会无助发怔却也懂得回应他,开启原先紧闭如珠蚌的牙关,任由他长驱直入、攻掠城池。 就连他吮着小小软软的粉舌时,她也只呆眨着眸不太有反应,他真以为她会这样任由他予取予求,大掌不禁放肆游移到她的背,隔着薄薄中衣煨热发颤微凉的身躯,当他用手去扯她的衣衫时,怀里的她蓦地重重一颤,虚空的眸子顿时取回往昔神采,她终于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么了,惊慌失措地捶打着他的胸膛要推开他。 “不……要,呜……”白水心慌忙扯回衣裳,被他逼进床内角落,不论如何躲闪,仍挣扎不出他的胸怀。 “我不介意先洞房。”段毓华没有退开,微略的喘息和如影随影的目光,责怪她不识时务的意味浓重。 “我介意!”激动神色如水中涟漪,搅坏一池温顺柔弱,白水心抬头瞪向他。 她不明白为何这个男人总不知道要避嫌,摆出一副“妳已经逃不掉”的表情,隐约暗示他吃定她。 “妳怕我吃干抹净后不愿负责?” “不是、不是……”那是被逼迫的,她这样为被水雾濡湿的双眸找到借口,“那是不对的,我娘亲从小版诫我,女子未出阁前绝对不能跟男子做那样的事,书上也写着尚未婚嫁就随便与男子发生那种行为会被视为娼妇……” 他好像对书上写的三从四德规矩不太有感,在他古怪又鄙视的注视下,她只能转为垂头丧气。 房内弥漫着很长的沉默。 最先开口的是看不惯白水心想退却不能退,蜷缩着裹紧棉被,几乎想要把自己整个人卷起来,自以为这样就能逃避他的段毓华,“我讨厌循规蹈矩。” 他家正好就有一个,这会连他都要觉得她跟他家三弟才是天生一对,她干嘛不去找个同类相亲相爱,偏偏执着于当年那惊鸿一瞥跑来跟他凑做堆? 淡淡搁下一句,段毓华起身退开,走向房门。 “段大公子,你……要去哪里?” “去隔壁房间睡觉,还是妳想要我留下来继续刚才的事?”刚才只是一时兴起,她已经坏了他的兴致,他没心情再陪她做作演戏。 白水心选择无言。 “明日还要赶路,妳早些休息吧。” 他背着身反手关上房门,她虽没看见他离去时的表情,却听出了那声吩咐她早些休息的不冷不热。 他不喜欢她,即使亲事是他亲口应允的,以前她以为婚嫁这回事,就算双方婚前没见过面、相互不认识,也能像爹娘一般在婚后培养出此生不渝的感情。 但她跟段毓华完全不是那一回事。 他像传闻一样强硬得令她几乎无法喘息,他的性情太难以捉模,她不知道自己做的事到底是错了还是对了。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她的期盼错了、她的想法错了,她爱慕他的心是不是从一开始也是错的? 第四章 段毓华不穿吉服去迎亲是对的。 百翎城和青羽城之间无任何城镇,一路过来全是人烟稀少的村落、驿站,设备简陋,下人们无法把昂贵嫁裳洗得完美无缺,这场梅雨又下得太大、太及时,阻碍迎亲队伍的脚步,到达青羽城时,已是婚礼前一天的傍晚时分。 “大公子,现在把新娘嫁衣拿去清洗恐怕来不及。” 新娘所穿戴的嫁衣凤冠等首饰,当初全由段家这方负责,找人精心订做再千里迢迢送至百翎城,嫁裳用料价值不菲,配件又多,繁繁琐琐、层层迭迭,不是找个丫鬟浸进水盆里,拿搓衣板随意搓揉几下就能了事。 “把当初负责缝制嫁裳的三名绣娘找来,无论如何都要她们在明日吉时之前把另一套一模一样的赶制出来。” “请不要那么做。”对段毓华的强人所难有些听不下去,白水心忍不住插话横进他和苍岚之间,“可以去店铺里购买现成的,我并不介意嫁裳是否造工华贵精美。” “妳不介意,我介意。”这句话好熟悉,只是这回坚持的人换成段毓华,“妳要嫁的人是我,我是段家大公子,我要我的夫人成亲时穿戴出现在宾客面前的必须样样尽善尽美,不允许有半点瑕疵缺憾。” “你……”与情爱无关,婚礼他是做给观礼的人看的,绝不留把柄让人日后蜚短流长,段老爷的三个儿子之中,估计只有段毓华爱面子的性格跟他最像。 “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去办,记住,必须要跟之前那套一模一样,若发现有半点偷工减料之处,告诉那三个绣娘,别想再在青羽城挣钱讨饭吃。” 白水心听着段毓华所说的话,一时感觉如坐针毡,她到底是选择了一个多可怕的男人呀? “妳在做什么?”刚才还在门边的段毓华,只眨眼工夫就来到她面前。 “我什么?”倒映着他身影的乌黑瞳眸里完全不明所以。 “妳的脸色又青又白,是长途跋涉感到劳累了吗?” “没、没有……” 她伸手想要抚模确实凉得有些僵硬的脸颊,一只大手早她一步伸来,托住也禁锢住掌中触感美好的半边粉颊,使她无法将目光游移逃避。 “妳该不会想逃吧?” “逃?为什么?”她确实曾在他眼皮底下动过这个念头,但也只是飞快地一闪而过。 “或许是我想错了。”段毓华轻轻扯笑,右手拇指带着三分怜爱、七分恐吓,极为缓慢地在粉颊上轻抚滑行,“看我这记性,起初想跟我成亲的人是妳,妳又怎会想要临阵逃月兑。” “我说了那是因为、因为……”分明跟他说过原因的,他硬是扭曲本意。 “不管妳的原因是什么,刚好我也需要一个夫人。”只是没人说过娶了个女人回家当夫人就必须要对她付出爱吧?更何况他本来就讨厌她、恨极了她。 “所以你答应了?”没想到她的真心竟只是换来他的刚好、随便凑合。 “谁知道呢。”段毓华俯身凑到她耳边,用很轻很柔又阴恻恻的语气说道:“不过水心,记好了,不要逃,妳跑了我会很困扰的。”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闺名,她感受到的不是甜滋滋的喜悦,而是森寒胆颤。 ◎◎◎ 段毓华可以忍受被强迫做不喜欢的事,但他不可以丢掉面子。 也许在百翎城闹过不太愉快的一段,像是补偿也像是为了掩盖对这场婚事的无心,段毓华亲自安排白水心住进客栈,在婚礼当天再一次骑马领队前去迎亲。 这一次他没忘穿上大红吉服,吩咐用来迎接她的也不是马车,而是传统的八人大轿,完全相同的嫁裳只花一夜时间就缝制完毕,针黹、绣纹无不与原先一样精致绝伦,不难想象三名绣娘在段毓华yin威的逼迫之下是如何拚尽全力,害她穿在身上也感觉到嫁裳有着无法衡量的沉重。 能嫁与段毓华为妻,她曾经一度感到欣喜若狂,这短短数日的相处,理应足以扼杀这些年来她对他的偷偷恋慕,然而到了两人拜过天地,她坐在喜房默默等待他到来的现在,心里除了忐忑不安,竟然还留有一丝丝对他的期待。 房门被推开的瞬间她惊诧着剧烈抖索了一下,随着脚步声渐渐走近,小手突然绞紧了膝上红裙的布料。 “我一直不了解这种无聊的繁文缛节有什么意义。” 段毓华的声音比平日多了几分懒散冗长。 红绸盖头下的人儿还在眨着眼眸,男人背着光的俊美脸庞如同那日蓦然闪现,霸道夺取乌黑眼儿中所能容纳的所有空间,同时在她身上制造出巨大阴影。 “夫君。”她咬了咬涂着殷红口脂的唇,踌躇着开口唤他。 “我还以为今夜我揭开帕子之时,看见的会是妳的陪嫁丫鬟。” “怎、怎么可能?” 他吩咐不许除他以外的人走进喜房与她独处,她没有那个机会,他更没让人来闹洞房。 “妳到现在都还喜欢着我。”这是肯定而非询问。 他都已经在她面前表现得像个烂人,她竟仍能坚持对他爱慕多年那套理论,他只能说她死脑筋到无药可救。 “我们已经成亲了。”敛下眸,她不再回答那个会换来他取笑的答案,只好静静地陈述事实。 她喜欢他,喜欢到无法不喜欢他,当时的心动和多年的爱恋不可能因为谁的三言两语就打退堂鼓,虽然她承认她看不懂时而温柔、时而冷酷的他。 “对,恭喜妳,成为段家大少夫人。”段毓华微掀的唇角掺着嘲讽,“妳以后可要好好地、全心全力地扮演好我夫人的角色啊。” “为什么要扮演?”嫁给他就是为了要当他的妻,她是心甘情愿想要嫁给他的。 “这些日子还不足够让妳看清事实?”本以为她很精明,没想到跟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毫无两样,都被名为幻想的狗屎黏住眼睛,只懂得异想天开,“在娶妳之前我不爱妳,在娶妳之后我不爱妳,这辈子我更不会给妳爱。” “你……”鼻头好酸,现在充斥眼眶、模糊视线的应该是泪吧,“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我们才刚成亲……既然你决定不要爱我,你为什么要答应这门亲事?” “我说过我刚好也需要一个夫人,一个跟我门当户对的女人,仅此而已。” 轰隆一声打在她脑里,是晴天里出现的霹雳巨响,还是火药炸开焚毁燃烧的声响,她分不清了,只是突然像醒过来似的哭了。 “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般恨着我,恨到就算赔上自己的一生你也在所不惜?”泪珠带着滚烫的温度滚下脸颊,她没想过要哭的,可望着眼前笑得一派泰然自若的男人,泪意无法止住。 “问妳呀。” 他真的好残忍,居然可以柔柔笑着伸手帮她揩泪,他的残忍简直莫名其妙。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很能哭,段毓华怀疑她全身是不是都是水做的,那双又黑又亮的眸子里能否挤出满满一桶水顺便拿去浇浇花? 精致妆容被她哭得模糊却没让她变丑,他加入搅和,配合泪水,洗刷硬是在白皙脸蛋上添加的胭脂水粉,谁说她没有很美,一开始他是觉得她不如小妹那般粉雕玉琢,顶多清秀可人罢了,她的确不是人间绝色却异常对他口味。 胸口那股积聚得令他发闷的怜惜在作祟,他吸了口气,忍下想要欺侮她和被她勾起想要一亲芳泽的冲动,他决定给她一个机会,“闲人山庄还记不记得?” “闲人?我只知道闻人山庄。” 闻人山庄的主人十分好客,他的好友遍布五湖四海,当中不乏商贾权贵,更有江湖中人,至于闲人山庄,她着实没听说过。 “妳忘了?”她是真忘了还是在假装? “我该记得什么?” 她忘了,真忘了,忘得一乾二净! “很好。”段毓华冷冷扯笑,笑她比寡妇还要鲜廉寡耻,“我本来打算要原谅妳,让妳好过些。”是她自己错过了这个机会,别说他没给过她。 “你到底在说什么?”她一直云里雾里,无法捉住他想要表达的重点。 “今晚妳自己好好想想吧,在这间喜房里,一个人。”留下惩罚与嘲弄味极浓的字字句句,段毓华拂袖离去。 他走了,直到红烛犹如泣血般焚燃着,映照蜿蜒在双颊的泪,白水心才终于反应过来。 她的夫君,那个她把他藏在心里,喜欢了好多好多年的男人,在洞房花烛夜丢下她一个人离去。 那一夜,白水心倚着床柱失神,睁着眼,坐了一整夜。 第五章 第三章 白水心作了一个梦。 长方形的小小空间犹如遭遇狂涛巨浪肆虐,她在里头翻江倒海、一下下颠簸,如断线傀儡般四下滚动。 头部撞上硬壁,发簪险些扎入脑子,她无奈将其取下,无法取得平衡的身躯再次倾撞向另一方,这回手肘首先碰壁,痛得她掉下眼泪。 救命!她并非第一次呼喊这两个字,只可惜所有人早已离她而去,徒留她一人待在被发狂马匹拖着奔驰的车厢内听天由命。 人就是这样的生物,量力而行、明哲保身,不是不救,而是无法救。 她深深明白到这一点,努力着不去怨,却无法制止狂乱的心跳与惊惧的泪水如泉涌现。 别怕!我会救妳的,男子似冰冷嗓带着矛盾焦急,随着达达的马蹄追赶而至,他的出现像极了突然被她抓住的海中浮木,成功阻止死的狂潮卷走她,将她深深沉没。 男子的吆喝、马的嘶叫一时间充斥双耳,她想捂住耳不去听,最终只是用双臂环抱住发颤的身子,她需要那不太温柔的嗓音安慰自己,她能获救、他能救她、他一定可以…… 已经没事了,等来这句宣告一切已平伏过去的话语的时间几乎有数十年那么漫长,她睁开被泪濡湿的眼,拚了命爬起身,探头出去。 她想要跟那个男人说谢谢,如果他当场带笑给予她安慰,说不定她会抛却矜持,狠狠扑进他的怀抱,向他讨取温柔抚慰,以抑制心中那份尚未消逝的恐惧,然后揪紧他的衣襟告诉他,幸好你来了。 然而当时她所看见的只有男人骑着另一匹马远去的背影,头也不回。 这个梦似乎有些不同,梦里的男人走了又回来了,男人有一张足以令无数女子尖叫心跳的好皮相,只可惜与生俱来的深沉阴鸷破坏了它,让它总是透着些些狰狞。 即使如此,他还是好温柔,轻轻地唤着她的名,柔声叫她不要怕,这样的情景像极了作白昼虚梦时的妄想,却只维持短短一瞬。 下一刻,男人的神色变得沉狞,阴沉沉、森狠狠地吐露狠绝言语,说不会爱她,这辈子都不会给予她爱。 她蓦然惊醒,记起眼前这名男子是谁,他是段毓华,段家大公子,她痴痴恋了好多年,却也在新婚之夜丢下她一人独守空闺的男人。 白水心在梦中剧烈一颤,当她睁眼,看见眼前与梦境完全相同的面容时,颤抖得更厉害。 “天亮了吗?” 她只是随口问问,面前男人配合地回了话,“快了。” 房内安置的数根红烛早已燃尽,他身后的窗户有灰蒙的白芒淡淡洒进来。 “你……夫君?”她怀疑还在作梦,因为他昨晚已经走了,她以为他不要再见到她。 “除了我,还有哪个不知死活的男人敢进入这间房与妳独处?”杀气腾腾的口吻配上一抹不苟言笑。 本来就缺少血色的清妍小脸,因没加入多少好意的口气转为纸一样的苍白,段毓华把她的变化看在眼里,突然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他丢下她一夜未归,原以为刚回府就会看到她跟在爹娘身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看他被大刑伺候,可是没有。 她是在哭没有错,她还穿着昨天那套新娘嫁衣倚着床柱,脸上泪痕凌乱,她应该是就这样坐了一整夜。 他不该同情她,比起他当年遭受的,现下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连万分之一都不及,至少他不会把她扯到众人面前凌虐她,让她丢尽颜脸、让她狼狈得无地自处。 可是她看起来那么柔弱,像风一吹就会倒,进来时看见那么脆弱苍白的她,他差点以为她受不住委屈,昨夜在他走后就吞药自尽了。 幸好她没有,这个认知又恨不得叫他将自己的心挖出来捏碎,好顺便毁灭那抹该死的心疼! “我并没有……”白水心急着解释,才要起身,背部的僵硬酸疼纷纷跑来凑热闹,她惨白着脸,倒抽着气,险些朝一旁栽倒。 “妳该死的要嘛给我坐好,要嘛躺好别动!”段毓华及时伸手去扶她。 他讨厌这个女人,讨厌她当年卑鄙恶劣现在却满脸无辜纯真,讨厌她让他心生怜惜的弱不禁风,讨厌她让他放不下她,他最讨厌他自己,干嘛要回来面对她? “你可以给我个解释吗?”她没有违抗肩上的压力,大着胆子问他。 “什么解释?” “你昨晚……说的那些是真的吗?还是我哪里惹你不愉快,你才那么说?”他是她的夫君,她该尊他为天,可她不想承受没由来的怨怒。 “没有,什么都不是。”那嗓音是冷的,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对她付出任何感情,喜恶也罢、怨恨也罢,他越是表现就越是提醒自己到底有在意她。 “那你为何……” “我累了,去叫人打水过来,我要沐浴。” 他刚刚不是叫她坐着吗? 段毓华似乎很讨厌有下人进房,打水过来的两名丫鬟匆匆来、匆匆去,连抬也不敢抬头看主子一眼,整个过程中,她们只差没抖掉全身骨头,最后是白水心看不过眼,亲自接手调节成适合他的水温。 “你在下人面前总是很严肃?”她跟他关系还没好到无话不谈,出于每个人看到他好像撞见鬼,让她有些些好奇。 “我天生长相狞恶,谁要跟我对上眼觉得我可怕,我也没办法。”偏偏面前就有个女人不害怕别人所害怕的,简直就是异类。 段毓华淡淡睨了她一眼,径自动手褪上衣物。 “等、等等……你就不能……”轰!白水心感觉脸上有什么突然炸开,惊吓得慌忙转身。 “这是我的房间,妳是我的夫人。”他完全无视她,原地剥光光,来到池边把身躯浸进备好水的浴池里。 “我、我、我去叫人来帮忙。”她绝对没办法这样跟他独处一室,绝对不可能! “过来。”段毓华的沉嗓阻拦她落荒而逃。 “我不懂也不会、不会……”任凭小脑袋瓜子摇得像处于风中凌乱,她也猜想得到他叫住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那就学。”抢在她再次借故拒绝之前,段毓华好整以暇地给出建议,“要不要我亲自过去逮妳?” “不!我、我自己过去。”幻想他光着身子走到面前的画面,比要她过去只瞪着他的“美背”羞到昏死过去还要令她脸色惨白。 白水心取饼擦背的巾子,打算闭着眼,尽快帮他完事。 没想到才伸出去手腕就遭到擒获,紧接着一下天旋地转,配上哗啦水声,等她回神时已掉进浴池,被安置跪坐在他大腿上。 “你……咳!”好过分,居然要她喝他的泡澡水。 “水温不错,妳坐了一晚上,下来泡泡会舒坦些。” 真体贴,就是不知道到底是谁害她坐着哭了一整晚? 她抹去脸上、眼上的水珠,回复比较清明的视线,突然意识到自己还坐在他身上,而且他、他没穿衣服! “我不急,你可以先泡,我不想打扰你。” “一点都不打扰。”有舒适热水又能怀抱温香软玉,会觉得被打扰才是白痴。 “你、你……”白水心有些急了,好怕眼睛乱悠转,会忍不住去细瞧他有多少块月复肌,小手乱挥舞会不小心碰触到不该碰的地方,而且他已经开始揪扯她身上的衣衫,害她大为受惊,再也顾不上他是否不着片缕,用双手去推他的胸膛。 “我记得我们已经成亲了,妳实行身为夫人的义务也是天经地义的。” 她越是推拒他就越把她往身上压,她是被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对男女之事全然不知,根本挡不住他,外裳三两下被他解决掉,剩下的早已湿透,玲珑有致的身段在他眼前展露无遗,完全没有多少蔽体功能。 “昨夜丢下我一人独守新房的人,没资格要求我实行身为夫人的义务。”她又惊又慌,一时口不择言。 “我现在可以补偿妳。” 她不要这种补偿,她感觉不到他对她有感情的存在,她快哭出来了,“放开,请你放开我。” “水心?”怀里传来细细小小的啜泣,段毓华低头一看,发现小小人儿缩在他胸前一颤一颤,他是不是玩得太过火了?放屁!当年她怎么就没想过做了那种事的后果是什么?他干嘛要可怜她,他要看的难道不就是她软弱求情、凄惨哭泣的样子吗?看见她这个模样他很快乐,简直就是欢天喜地。 “妳不问我昨晚去了哪里?” 她在他怀里摇头。 “昨晚我去了栖凤楼。”同情与怜悯化成的焦躁感宛如一道催命符,让段毓华戏谑着开了口。 白水心不知道栖凤楼是什么地方,身子却莫名一僵。 “知道栖凤楼是什么地方吗?”彷佛看穿她的心思,他低头边咬住她小巧可爱的耳朵,边恶劣灌输令她绝望心碎的话语,“有美酒、有美人,花点银子就能拥抱温香软玉,醉生梦死的地方。” “你、你……”白水心终于抬头看他,含泪的眸有恨、有难受,更有连她自己也不明白的更多情感。 “野花到底比不上家花干净……”嗓音隐没在她颈侧,他不客气地啃舐白皙颈子,趁她只顾着呆愣发颤,把她剥得只剩下贴身兜儿,移开抵在胸膛那双柔荑环上他后颈,要她更为贴近,抵住绵软丰盈,隔着薄薄兜儿用厚实的胸膛重重磨蹭,“果然还是妳的味道比较好,又甜又香,比谁都诱人……” “呀啊啊!”他拿她跟别的女人比,还是他昨夜碰过的女人,这样的赞美形同羞辱,白水心痛哭着叫了出来,“你放开我、放开我!” 没有一刻比起现在更令她想要逃离他,她能容忍他说不爱她,顶多她会一个人暗自伤心难过,她能容忍他不理会她,那只能证明这场婚姻是她一厢情愿,可她无法允许他碰了别的女人又来触碰她! “原来我的夫人这么难伺候。”满意她颈上布满点点暧昧红花,段毓华笑着放开她。 这样的解放如蒙大赦,白水心啜泣着飞快逃离他,连爬带滚出了浴池,顾不上泄露了多少绮丽春光给他看,一路背对他,爬进足够遮掩所有狼狈的刺绣屏风后。 屏风后传来呜咽,久久不曾止歇,久到段毓华洗净身子、出了水、穿戴整齐,仍在持续着。 目的达成,轮到他有些于心不忍,找来干净巾子丢进去,并随手翻来一套她的衣裳搭在屏风上,“别哭,把自己擦干净,别着凉了,穿好衣服出来,我陪妳去前厅敬茶。” 这种温柔都是骗人,他好可恶! 死死咬住颤抖不止的牙关,她用那件绵软的布巾紧紧包裹住自己,直到颤意稍缓,只剩轻微抖索,她才用虚软的双脚慢慢站起,动作缓慢地穿衣。 她动作太慢,慢到以为他早已失去耐心先行离去,可她走出屏风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平静却稍嫌冷硬的面容上不见丝毫不耐。 她站在那里,瞅着他的眼神明显在指控他是个人面兽心的混蛋。 知道白水心不会自己走过来,所以段毓华先开了口,“我允诺妳,在妳点头之前我不会再随意触碰妳。” 第六章 段毓华虽然大话放了出去,他却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因欲求不满,血管暴裂而亡。 他不爱白水心却想要碰她,碰了她还对她特别有反应,害他跟她敬完茶,和爹娘、弟妹一块用早膳的现在,胯间的小兄弟还持续亢奋着,疼痛不已。 “水心,对这里的一切还习惯吗?有没有哪里感到不舒服?”二夫人宛凝本来就对这场亲事非常满意,再来白水心长相温顺乖巧,极对她的眼。 “没有,谢谢娘关心。”对刚才的事还有些惊魂未定,为了不让谁瞧出端倪,白水心硬挤出带些虚弱的笑颜。 “真的没有?”二夫人瞧见她双眼微肿有些精神不振,看起来没有多少食欲,不由得甚是担忧。 “娘,她若有任何不适,最先看出来的定是我。”段毓华打断娘亲的穷追不舍,挟来清淡可口的糕点放进白水心的碗里,以眼神暗示她赶快进食。 “你这孩子,娘不就是怕你一个大男人粗心大意,又时常在外经商忙得天昏地暗,忽略了对你夫人该有的关心吗?” “水心温婉乖巧,我恨不得能一天到晚跟她黏在一块,用尽一切疼她、宠她、哄她开心,又岂会对她疏忽照顾?” 好假,白水心暗暗抖索一下,险些抖下一身鸡皮疙瘩。 “好了,娘也不啰嗦,只是水心……水心?” “哦,娘,怎么了吗?”稍微分了分神,白水心迎上二夫人担忧的视线。 “妳怎么都不吃?是食物不合胃口吗?妳平日在百翎城食用的都是些什么样的菜式,都说给娘听听,晚些娘让人去准备准备,可不要饿坏身子。” “水心没事、没事,只是有点……不太有食欲。”白水心语音细弱,在二夫人无比盛情的关怀下她怕会说错话,只能求助地悄悄觑向段毓华。 “二娘,大嫂是比较想吃大哥啦。”有人抢在段毓华之前出声接话,嗓音清清脆脆很是好听,奈何蕴含着几分玩乐和不正经。 白水心看向那人,她记得他是……段四公子? “靖儿,休要胡言乱语。” “呀啦,我说的是事实嘛,看看大嫂脖子上的小红花就知道了,大哥真有你的,一看就知道昨晚够激烈。”段四公子不顾在场众人额上如何垂下数道黑线,径自跟她打招呼,“忘了自我介绍,大嫂妳好,我叫段靖宜,妳要不爱喊我四叔,可以喊我声靖哥。” “别被她骗了,她是女的。” “大哥你拆穿我!”女扮男装的段靖宜扮了个鬼脸,冲白水心笑了笑,呼噜噜地低头喝粥。 “别跟她走太近,她贪玩又满肚子坏水,妳会被她带坏的。”段毓华凑过来在白水心耳边低语,说是低语,也只是做做样子给家人看,而且那声量正常得很,跟低语差了很大一截。 “嗯。”白水心无法正视他,由于段靖宜那席话,众人的目光总有意无意地瞟向她颈子,暧昧地偷觑段毓华制造的丰功伟业,害她下意识用手捂住,欲盖弥彰。 这顿早膳她吃得很不舒坦,有好几次都湿润了眼眶想要哭。 她不记得他们后来聊了什么,那位与她无缘的段三公子跟她问好时,她也表现得心不在焉,心思全用在段毓华身上。 ◎◎◎ 白水心还以为就算昨夜段毓华碰过别的女人,今天回来他也有那么一点点想要她,怎知她错了,且错得离谱,他只是专心地演戏,把一切门面功夫做足,不让任何一人察觉昨晚发生的事。 “我送妳回院子。” 白水心望着段毓华那只朝自己伸出的大手,乌黑瞳眸盛满犹豫。 段府的面积是白府的三倍,若无人带路,她真的会在里面迷失方向,她该感激段毓华,只可惜他的温柔几乎都是表面的假象,他没在早膳后丢下她一人,是因为需要在家人面前装出一个好夫君的样子。 “水心,过来。”没等她做出反应,段毓华直接过来拉她,“不要给我添麻烦,我很忙,白家的状况是怎么样的,撇开妳喜欢我与否不谈,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会有这场亲事,妳多多少少也该猜想得到,妳也不想我爹娘起疑吧?不然到时候困扰的人是妳不是我。” 他开门见山的警告令白水心顿时放弃挣扎。 白家是大户,却非家财万贯,销售的玉石也非全国质量最优良的,不久前白家的玉石矿场出了点问题,现在商铺资金周转不灵。 这件事爹娘原本一直瞒着她和妹妹,奈何好几次撞见商铺管事和账房在府中进进出出,爹的焦头烂额和偶尔的气氛沉重,爹爹最后想到白家跟段家是世交,两家的关系一直从祖上延续至今,只好硬着头皮去找段老爷说亲,她才隐约察觉出来。 段毓华说的对,如果她在众人面前表现委屈,更抖出他对她毫无半点爱意的实情,说不定段老爷和二夫人会觉得难为了她,趁着他清她白的,让他给她一封休书,不要误了她终身,如果段家在这时候撤走,白家才叫真正完蛋,立即会关门大吉。 “既然妳已嫁与我为妻,我就绝不会亏待妳。” 白水心苦笑一下,“却不会给予我你的心和爱,是吗?” 段毓华愣了愣,“妳知道就好。” “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妳自己想。”他回她一句鄙夷冷笑。 只要那件事的过程存在过,迟早有一天她就能回想起来,等她哪天惊觉,跑来跟他诚心道歉,说不定他会愿意原谅她,原谅现在这个她,然后他会找到可以爱她的借口。 白水心沉默下去,她不觉得能从段毓华口中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今晚……我很晚才会回来,妳先睡,别像昨晚坐到天亮。”他没打算回来,只是压不下心头那抹不忍,才会在踏进院子后告诉她。 “水心明白。”有些话不需要旁人明讲,她自己心里明白,他今晚不会回来了,等到明日一早睁眼看见他,他又会是众人眼里的好夫君,却不是属于她的那一位。 “司琴。”他没直接带白水心回房,而是拉着她走到另一处廊下,朝另一方的宿居沉声发话。 “大公子,司琴在。” 一名穿着段府丫鬟服装的女子怀抱一只木桶,从宿居后水井的方向走了出来,看样子在段毓华传唤之前正准备打水。 “以后由妳来负责大少夫人的生活起居。” “是。”司琴跟院子里的其他丫鬟一样,不太愿意跟段毓华对上视线,听见那声大少夫人,忍不住朝白水心的方向偷觑几眼。 你很没人缘,白水心怕他开不起玩笑,只敢在心里偷偷想着。 “司琴是我这院子里最心灵手巧的丫鬟,有什么事尽避吩咐,她能帮妳办好。”白府的下人他信不过。 从古至今都是爱乱嚼舌根的陪嫁坏丫鬟在夫人耳边谈些是是非非,才会闹得家中鸡犬不宁,昨天婚宴才结束,他就速速把那个陪嫁丫鬟杏儿丢给管事悉心照料。 “好。” 这是他的院子,他不需要再装模作样地对她展现体贴,这算是对她最尽责的照顾了。 “我走了。”留下淡漠的三个字,段毓华不再看白水心,转身离去。 第七章 第四章 “大少夫人,大公子特地命人送了几套万珠坊最近新产的发饰过来,大少夫人看看今日想要簪的是哪一些。”司琴看着满桌的珠宝首饰,恭敬地向白水心询问。 “随、随意吧。”那几套发饰也未太令人眼花撩乱,白水心本来就对那些琳琅珠玉没有特别偏好执着,未出阁之前,娘和妹妹说好她便用,此时面对几乎摆满一桌的珠光宝气,自是无法下决定。 “那可不行,以大少夫人的身分,若随便绾个发髻、戴支发簪出去,大公子可是会生气的。” 别人是为悦己者容,她是为了段毓华的自尊和面子,拿胭脂水粉和金银珠宝堆砌自己。白水心看了那堆奢侈品一眼,幽幽叹息,“我真的不懂这些,司琴,由你决定吧。” “好的。” 那日以来,段毓华每夜都不回房,但每天清晨醒来必定能看见他的身影,他是回来梳洗更衣的,带着满身酒气,然后他会跟她一同出现在众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 他们的事瞒得了段府里的其他人,却瞒不了这个院子里的人,只是段毓华的院子里没有半个好事之人,况且他把最伶俐乖巧的司琴给了她,彰显对她的重视,所有人由始至终对她保持毕恭毕敬,不敢造次。 “司琴,你知不知道杏儿去了哪里?我是说我的陪嫁丫鬟。”她一直没有再见到杏儿,自从嫁进段府那天。 “大少夫人,能踏进大公子院子里的,都是大公子最信任之人。” “是吗?我明白了。”言之下就是段毓华不信任她白府的人,所以才会让司琴来伺候她,算是一种补偿,他说过不会亏待她的,他真的把一切表面功夫做得好足,令任何人都目叹弗如。 “水心,你在吗?” “娘。” 司琴刚好为她梳完发,二夫人就出现蠢居门外,白水心立即起身迎了上去。 “毓儿呢?” “他……夫君已经到商铺里去了。” “是吗?”二夫人的眼神藏着狐疑。 “是的,娘,你先坐,司琴,你去泡壶茶拿些糕点来。”白水心慌忙地想转移二夫人的注意力。 “不,你别忙,今,日我来,只是想问你些事。”二夫人举起手,无声止住了司琴的步伐。 “娘,你问吧,水心必定知无不言。” 二夫人神色有些古怪,目光轮流在白水心和司琴脸上流连片刻,“最近晚上,毓儿都去了哪里?” 白水心险些被问住,但失神只有那么一瞬间,“夫君每天晚上都在,跟水心一起。” “当真?”二夫人听了,脸色更沉。 “水心对娘不曾有半句虚言。”虽然有点不知所措,白水心仍坚定地回答。 “是吗,我明白了。” 二夫人来去匆匆,她的言辞虽有些许古怪,却也没道明来意,白水心回应得体,所以没有继续遭到更深入的追问。 入夜,白水心坐在桌前专心缝制腰带,腰带是为段毓华而缝,她不否认到现在还对他有着深深的眷恋,她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然后如愿以偿嫁给了他,她也想学他那样狠心决绝保证自己这辈子不会爱他,不会傻傻对他付出爱,可她办不到。 她或许还会为他缝制更多更多的衣裳,她很努力模仿他平日所穿的衣服上那些针黹绣纹,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现,要是他发现了可能就不会穿了吧? 一个女人为自己的夫君做一件衣裳,一针一线密密地缝,不曾有半点的马虎,每一针下去全是对他的爱意,他表现得那么厌恶她,又怎会愿意穿由她缝制的衣。 夜凉水冷,她总用这样的方式度过嫁到段府之后许多个无人陪伴的寂夜,这整整一个月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应该说过不要给我惹麻烦。”森寒冷嗓伴随沁骨夜风,在房门被人粗鲁推开时拂灌而入,那是段毓华的声音,一个不可能会在这个时辰回到段府、踏进她房间的男人的嗓音乐。 白水心倏地一惊,慌忙把腰带随手藏好,起身面对来人,“夫君?” “你还知道我是你夫君,你有把我说的话听进耳里吗?”段毓华重重摔上房门,脸色沉黑如深潭死水,一步步缓缓朝她逼近。 “发生了什么事?” “问你呀。” 又是这种话、这种语气。 “你不说我不会知道。”白水心并非头一回见到段毓华这个模样。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够好,她一直照着他的话去做,当他的夫人,当一件跟他门当户对、不为他所爱的摆设,就算每日早晨见到他的短短一个时辰所给予的温柔全是虚假也没有关系,至少她还是他的妻,可是他发怒的理由总是来得莫名其妙,“夫君?” 他皱着眉,狠狠地、用力地盯着她,眼神冷漠,内心却有数头猛兽在互相撕扯挣扎着。 “我这辈子只给人跪过一次。”他知道他这是在迁怒,但他无法阻止自己,否则心里矛盾的爱与恨宣泄不出来,“只有成亲那日为了给双方长辈敬茶我跪了,可瞧你做的什么好事,你跑去给我娘告密,告诉她我上了栖凤楼?我爹派人把我抓回来,要我在他面前跪下,教训我这个孽子,还要对我家法伺候。” “爹他打你了?你……哪里受伤了?”他自尊强、爱面子,段老爷若真当着所有人的面教训他,他哪里受得住。 清妍小脸上的苍白不为他的怒声恫吓,而是为对他的紧张,她来不及为自己申辩,急着伸手想要看他伤着哪里,却被他一把擒住,拉拽着被抛上床。 “你……”她想爬起身,他就已经压了上来,他的髅重让她承受不住,有些喘不过气。 “我给过你机会了。”他想要她,该死的想要她! 每晚不愿回来见她,是为了忍下想拥抱她的冲动,他分明恨着她又不愿休离她,就这样把她一直摆在这里,就算不为白家,她也哪里都不会去,因为她死心眼地喜欢着他,无论多久她仍等着他。 他什么都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才不要回来见她。 他跟她之间的关系已经够糟糕了,既然他拉不下面子原谅她,那么至少,他不要当一个跟她只有关系的男人,他不要沦为深深伤害她,只跟她同床异梦的禽兽,他在做了,很努力地做,很努力地逃离她…… “刚才,我想了很久。”一手压制她的背,一手探到底下拉扯着解开紧束在纤腰的腰带,“我们已经成亲了,不对你实行身为夫君义务的我实在太吃亏。” “你并不爱我……”这回她总算明白他生气的缘由,他想要她,可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 “有关系吗?跟我成为名符其实的夫妻,你只赚不赔。”有什么重重熏染着双眼,幽黑的眸子更加深沉几分,他分不清那是怒还是欲。 “你不爱我……”菱唇闭合蠕动,她只会重复这一句,眼睑眨落,被遮蔽的水光化为泪液滑落双腮。 “水心。”他突然柔声唤着她的名,手上动作很急躁,却不失温柔,“你只需要知道我是你的夫君就足够了。” 够吗?他承认她了,他是出于本心的想要触碰她,已经足够了…… “今晚我没有碰过别的女人,你的洁癖可以不要发作了。” “我没有……”她只是不爱他拿别的女人跟她做比较。 “是吗?”段毓华翻转她的身子,要她面对他,更堂堂正正欣赏无半分遮掩的娇美胴体,直到此时此刻他仍来不及叹尽她的美,她很美,特别是在这种时候她美得不可思议,如果他真占有了她,他一定无法再离开她。 他压制不住对她的渴望,或许在第一次揭开那张红绸帕子,看进那双乌黑大眼里,他就深深迷恋上她。 …… 如此淋漓尽致的欢愉他不曾体会过,他现在该沾枕就睡,偏偏才落枕阖眼,他又再爬起来,将身旁呼吸平稳,仍微微抖索的人儿移了位,拥揽进怀。 “明日要是我无法如常起床出门,一定全是你的错。”贴在她耳边过分地给她定罪,末了,在光洁额心吻落安抚一吻。 第八章 翌日早晨,段毓华的身影没出现在段家任何一间商铺里,该谈的生意没人去谈,该交易的买卖只有买主、卖主傻傻苦等,商铺所有流程不论重要与否,全部乱成一团。 “水心……”无论白水心如何扭转头想要躲避,依旧萦绕耳际,段毓华一直在缠着她。 好几次她以为他要结束了,翻转身想要匍匐下榻,还没爬离几步就被他抓住脚踩扯回去压在身下,用身体一次次狠狠教育她,想丢下饥肠辘辘的夫君开溜的行径到底有多可耻。 最可耻的是他吧,嘴上说着不爱她,表现得又是另一回事,他对她身子的迷恋只被她视为饥不择食。 稍早时候司琴来过,那时辰白水心早该起身,今日看着房门紧闭,司琴放心不下,敲门却不见应声更是着急,担心她发生意外进来查看,反而平白挨骂,在段毓华怒声喝令下急急退室。 段毓华会在房里过夜,算是成亲以来最稀奇的一件大事。 那嘶哑着还蕴含浓浓欲求不满的嗓,该是正狂狼凶猛蹂躏着成亲至今,还未与之行房的大少夫人吧? 下人对今日院中的异常心知肚明,无一人吭声,只暗暗为可怜的大少夫人默默祈祷,偏偏有人不怕死,因着突发事件困扰至极,为了商铺里的众人,硬着头皮跑来挑战进食……不,是忙着解决生理所需的大公子,“大公子,请你到万珠坊去一趟。” 今天有数桩买卖等着段毓华去解决,苍岚怕他再不前来牺牲小我,所有人都要乱到人仰马翻。 “你该起来了。”依苍岚的性格,要这么把他放着不管,他一定会一直站在门外,白水心光是想想也感到无限窘困,用手去推拒身上的男人。 段毓华把脸埋进丝滑的发间,呼吸着她发上的淡香,不愿回话。 他在逃避,天知道她抱起来感触有多好,尝起来又有多可口,昨晚他用迁怒来作借口拥抱了她,下次呢?他又该用什么给自己一个想要碰触她的理由? “夫君,我没有对娘告密。”白水心心情复杂,不知该不该纵容他,他昨晚的突然来兴直到现在还令她心中突兀不已。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为什么要碰她?他不爱她的,不是吗? “我该走了。”他好狡猾,连他自己都这么认为,他总是这样狡猾月兑身,独留蟣uo墩?灰眩??磺逅?馔嫉乃?Ⅻbr /> “你不用起来。”段毓华不爱让下人进房,帮他穿戴整理仪容的责任该是落在她身上,阻止她是因为知道自己昨晚有多孟浪,现在才真正清醒,深深懊恼居然一直忘了她才初经人事,“今晚我会回来用膳。” 是因为栖凤楼的事败露了,才逼不得已回来面对我?白水心没敢问,就算他的语气没有半点无可奈何。 “昨晚的事,你爱跟我娘说是我欺侮强迫了你,你就尽避去说吧。”戴好束发玉冠,临走前段毓华自嘲地丢来一句。 “水心没有被强迫。”他是她的夫君,他占有她的身子是理所当然的事,就算……他们之间不存在爱情。 “是吗。”他真是个混蛋。 他真的该找时间好好想想该如何与她相处,又该把她放在心中什么样的位置上。 段毓华遵守承诺,在掌灯时分回到段府。 饭桌上气氛沉重,原因是直到昨天为止,段家大公子荒唐无度上栖凤楼喝花酒喝了一个月,夜夜冷落新夫人,这已是在青羽城里传得风风火火、人尽皆知的事了。 昨晚段老爷咆哮着自己生了个孽子,想把段毓华家法伺候,今日段老爷火气依然很重,“当初可没有人拿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迫你,答应这门亲事的可是你本人,现下你倒是说说看你有什么不满,才会做出那种恬不知耻、丢尽我段家颜面的事!” 段家跟白家毕竟是多年世交关系,于公于私,段老爷都一定要为老友之女,他现在的乖乖好媳妇讨个公道。 “栖凤楼的酒很好喝。”身为当事人那位回答得模棱两可。 “是琼浆玉液还是瑶池甘露?”段老爷愤怒拍桌,“我看你是被那个叫什么蝴蝶蜘蛛还是蜜蜂的青楼名妓,用狐媚妖术给迷昏头了!” “爹,人家叫惜蝶,而且人家是只卖艺不卖身的花魁。”段靖宜及时接住那支险些落地开花的瓦匙,暗叹好险还没上菜,不然整桌饭菜都得去跟地板相亲相爱。 “段靖宜,你给我闭嘴!” 段靖宜吐了吐舌,朝段毓华挤眉弄眼,大哥,我帮不了你,你自求多福。 “爹,是水心没用,一直羞于床第之事,夫君不想强迫水心所以才……跟夫君没有关系,还请爹息怒。” “你看看你,水心多深明大义,还帮你说话,可是你……” 白水心轻垂螓首,掩饰唇边一抹苦笑。 她没想过要偏袒段毓华,跟段老爷、二夫人同桌讨论这种事得不出任何结果,与其教人多看一刻笑话,她宁愿就此息事宁人,留给他一分面子,也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啧,这是大哥、大嫂的事,难不成爹您还能进房亲自给他们指点一二?再说您没发现今天大嫂粉女敕粉女敕好滋润吗?一看便知昨夜大哥有多卖力去疼爱她。” “段靖宜你给我闭嘴。”训话之人换成段毓华。 白水心脖子上的青青紫紫确实叫人难以忽视,可段毓华此刻只瞧见她脸上的红彤即将蔓延至小巧耳朵,再让小妹胡言乱语下去,难保她不会羞得直接将脸埋进双膝,待会连在众人面前抬头吃饭的勇气都拿不出来。 “我左右不是人呐。”有异性没人性,亏他还是她大哥呢! “好了好了,现在不都没事了吗?!毓儿你得好好向你爹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做出如此荒唐之事。”二夫人终究疼爱大儿子,况且媳妇自己都愿意开口帮腔了,“老爷,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好吗?” “哼。”段老爷心里还有气,那哼声算答应了。 饭吃到一半,有人突然觉得不太对劲,“亭儿去了哪里?”大儿子刚保证改过自新,三儿子就接着不见人,他们是轮流玩失踪? “千珍阁里有事情在忙……是吧?”二夫人有意无意地将目光瞟向段毓华。 “应该是吧,我今早太忘我,沉醉爱妻的温柔乡半天没去铺子,各处都忙得人仰马翻。” “你、你……我……”白水心被他突然来的一记回马枪吓得话不成句,明明他心里打的是转移话题的主意,可是为什么又要把她摆上桌?是用以在段老爷和二夫人面前表现他们的恩爱不渝?说不怨他是假的,他总是这样,人前人后对她情感不一,好任性、太自我。 “对了,水心,你拿着这个。”二夫人取出一物,那是一枚玉指环,雕刻着精美的纹路,还以黄金适当点缀镶描了边,只是它不似一般的翠玉通体剔透,中间似乎混杂着什么,“这是段家世代相传,必定会传给长子之妻、将来当家主母的玉指环,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看见那枚指环,段毓华的眼里有什么重重闪灿了一下,“我还以为这玩意已经在哪个角落发霉、风化掉了。” “你这孩子,当年不是你说怕再次弄丢才交由我保管吗?” “是吧。”那指环会勾起他不好的回忆,若不是它是段家的传家之宝,当年他早就恨不得拿块大石把它狠狠砸个稀巴烂。 碰巧,当年跟这枚指环颇有渊源的另一人也在场,就是不知娘得知她眼前这个女人有多蛇蝎心肠,险些就害她宝贝儿子溺水而亡,她还能不能跟白水心乖媳妇、好婆婆地继续友好下去。 “来,水心,拿着它。”二夫人不理会大儿子突如其来的冷言冷语,把指环塞到媳妇手上。 “谢、谢谢娘。” “你是个好女孩,能娶到你是毓儿烧了八辈子香求来的福分,只希望你能一直在毓儿身边扶持他,为我们段家开枝散叶……” “这……”能不能开枝散叶可不是她说了算。 再者她觉得昨晚的一切是个很明显的错误,一个段毓华一时心血来潮开的恶劣玩笑,在他大公子“酒足饭饱”过后,估计再也对她提不起兴致了吧。 刚才段靖宜也说了,那位惜蝶姑娘是位花魁,即使只卖艺不卖身,仅仅只供观赏,光瞧段毓华宁愿夜夜醉倒栖凤楼也不愿回府面对她,足以可见惜蝶姑娘是多么国色天姿、容貌倾城,她是万万比不上的。 “爹、娘,时候不早了,我跟水心先回房。” “好、好,你们去吧。” 没有人要拦着段毓华拉走白水心,段老爷和二夫人目送他们手牵手,两人一同回房的画面,二老都笑吟吟的,只差没亲自把他们送上床亲眼见证,让他们多滚上一滚。 第九章 第五章 “你没事吧?” “你指的是什么?” 四下有着属于夜的宁静,悬挂在两旁的灯笼随夜风摇曳,烛影不稳,长廊上除了段毓华和白水心两人再无其他,白水心那句话自然是对他所说。 “昨夜你不是说爹他……到底伤着了哪里?到现在还疼吗?”她不会问他哪处被打,那样太羞辱他。 “昨夜和今早你跟我在床上翻腾了那么久,你有发现我哪处被打得皮开肉绽?”别忘了现在在外头东奔西跑,为段家卖命的人可是他,他爹一向只敢在嘴上逞逞凶,哪敢对他怎样。 “我、我不知道……”她要说没有,就是承认把他模遍看够,他好坏,总爱说些令她困窘的话,看她因此脸红耳赤到无地自容的样子。 “你这个夫人还真是当得不够尽职啊。” 他们是彼此彼此吧?无论发生何事,表面上他永远都是个完美的好夫君,实则她对他而言完全可有可无,她还是他和别的女子之间最妨碍的存在,“夫君,我可以自己回院子。” “我跟你同路。” “你不去栖凤楼可以吗?这样一声不吭,惜蝶姑娘还在等你吧?” 段毓华闻言,用非常古怪的眼神睨了她一眼,“居然会有女人急着把自己的夫君推给另一个女人。” “我知道你并不爱我,现下只有我们两人,你大可不必勉强自己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你上栖凤楼的事,我会对爹娘绝口不提。”她很有自知之明,所以从不强求。 只是好疼,她必须要大力吸气,才不会使被无情打击着的心脏过于疼痛而引发窒息。她没有那么坚强,这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了,只希望他能拥有那么一点点仁慈,不要在进了房给了她希望,最后又头也不回地投入另一个女子的怀抱。 “这辈子我不会纳进任何一名妾侍。”即使他不爱她,“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要娶妻,会答应跟你的亲事,顶多是为了摆月兑我爹的纠缠不清。”他补充,顺便断绝她胡思乱想的念头,以为他真是个从一而终的好男人。 “而我是刚好自己送上门来、刚好跟你门当户对,是吧?” 他不否认,只表以沉默。 “你好残忍,你可知道你不愿意给的都是我想要的?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休掉我,另娶他人?比我家世更好、更适合你的女子为数不少,或许、或许你能找到你愿意给予她爱的那一个。” “水心,我想我说得够明白了。”段毓华重重叹息,“我们已经成亲了,我不会纳妾,你是我唯一的妻,我不会做出亏待你之事。” 还未碰她以前他还能放纵自己去寻花问柳,现在他同样不愿爱她,却不许自己伤害她。 “但是你不会爱我。”这对于世上每一个嫁为人妇的女子来说都是最最难以忍受的,不存在爱却会拥抱对方,跟畜生交配繁殖别无两样。 “十一年前在闻人山庄的事,你还记不记得?”推门的手有那么片刻迟疑,他有犹豫过要不要说这样的话。 “十一年前,闻人山庄?”他总算没把闻人说成闲人,可话题又莫名其妙地绕到闻人山庄上,“时间太久了,我……不太记得。” 十一年前她才五岁,她甚至连有没有造访过闻人山庄的记忆都探寻不着。 “是吗,那没事了。”隐去脸上那抹莫测高深,段毓华去拉站门外停步纠结着什么,明显不太想进房的人儿,“夜里风大,假若明日你染上风寒,我就罚司琴去打扫整个段府。” “为什么是司琴?” “我把她给了你,现在她是你的丫鬟,主子出事,不罚身为丫鬟的她,我该罚谁?” “你……分明对我毫无感情,为何要对我如此关心?”被他按压着双肩坐在床沿,白水心无奈,只能抬头看他,她渴望能从他脸上寻获助她解惑的半分蛛丝马迹。 “没人规定不爱一个人就不能对那个人好。”连他都觉得这借口好冠冕堂皇,“水心,若你想起闻人山庄的事,我就给你奖励如何?” “什么奖励?”语音平淡,她对此没有奢望。 段毓华没有回话,居高临下的他突然俯身,以嘴迅速擒获来不及合上的小小粉唇,带着恶意缠绵啃咬,当她由呆滞变成不安挣扎,他更好玩地重重吮食失措的小舌,为了箝制她惊恐欲逃的一举一动,直接把她压倒在榻上。 她以为他又会像昨晚一样由理智变得狂乱,在他身下回忆着昨夜的疯狂不住轻颤,然而并没有。 他的吻一点都不温柔,是用激情也掩盖不了的单方面掠夺,同时对她抱持着劣质的玩弄,当他满足,松开对她的禁锢,却以拇指轻抚被吻得湿润微肿的红唇,语音加进几分懒散轻柔,“比这个更好的奖励。” “我……”不要吗?别自欺欺人了,就算他是天下第一烂人、恶劣到人神共愤,她也一样想要他给予的爱,想要他的更多更多,不仅是与他为名义上的夫妻,只会拥抱双方身体的关系,白水心,你真窝囊,她在心里把自己臭骂一顿。 段毓华却在这时抽身,“直到你想起来那一天,我会一直等着。”然后他会愿意原谅她吧? 他也不太确定,至少现在这个她,他并不讨厌,“不用等我,你先睡。” 他终究还是要离开的。 白水心没有动,躺在床上睁着眼看他离去,看房门被他亲自关上,久久她才有了动作,缓缓坐起身,一手捧住潮红一片的滚烫脸颊,一手抚在被粗鲁肆虐过的唇瓣。 这个可恶的男人,在她身上留下属于他的痕迹、他的温度,然后又毫不留恋地抽身离开,可恶至极。 这一晚她以为同样是自己一人独睡冰冷大床,没想到意识模糊快入睡之际,有谁上了床,从背后环抱住她,“水心。” 她本要挣扎呼救,却因男人不太有情感的嗓音适时停下,“你睡了吗?” 他居然回来了……眼睛好酸,不知不觉间酝酿出违背本意的水湿,没能挽留它,从眼角渗出凝聚成珠,滚滚没入枕儿。 “这么早就睡着了,真像小猪。” 不早了,早已过了三更,在她的认知里,只有不正经之人才会在这种时候生龙活虎吧?“我不过去书房看了几本帐册啊。” 他在解释?枕在他臂上的身躯倏地一僵,假装熟睡的举动被他察觉,在腰上施压的紧迫感把她拖着锁进他的怀抱。 身为他的夫人,她该对他说些什么的,可她不知道到底能说些什么。 一个坚持着说不会爱她的男人却对她如此温柔,她彻底陷入疑惑,只能用背紧贴着他,感受着他的心律与呼吸,保持着清醒的意识直到天明。 白水心思考“十一年前闻人山庄”的事数日,却一无所获,再说为时已久,她根本想不起五岁那年有没有去过闻人山庄。 人在走投无路之际就会想要寻找依靠,白水心也不例外,她让司琴带路,去了青羽城有名的佛寺参拜,以求慰藉。 “司琴,那边一群人是在做些什么?”从寺庙出来,无意瞧见某府邸门前一个盛装打扮的艳美女子被数名女子包围,白水心不禁一阵好奇。 “大少夫人还是不知为好。”司琴远远瞥了那女子一眼,挂上不太友善的蔑视。 “青羽城里有数名妇女将一名年轻女子重重包围,出言不逊、谩骂数落这种习俗?”那些女子的声音有点大,引得路人频频回首,骂声有些恶毒低俗,她为那名艳美女子感到委屈不平。 “大少夫人,她是栖凤楼东楼的花魁惜蝶。” 纸包不住火,再加上段家大公子本就名声显赫,要说不识得大公子之人,在青羽城中没有几个,先前大公子夜夜上栖凤楼找花魁惜蝶寻欢作乐一事,蔓延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司琴有幸在某次大公子随手一扔,由总管接手,被拉去凑人数的某宴席中见过惜蝶一面,自是认得惜蝶。 现下那位传闻与自己夫君有染,大名鼎鼎的花魁姑娘出现在自己面前,司琴猜白水心会收起怜悯眼神,加入围攻惜蝶之列。 “是、是吗?” 司琴料想出错,白水心确实有所动摇,只本就白皙的脸蛋再添上些许苍白,苦苦扯笑。 “怪不得。”惜蝶太美太艳,那种美艳,无论是谁瞧了都要被摄走心魄,自觉果然比不上,她不怨,只突然明了段毓华愿意天天上栖凤楼的心思。 “什么怪不得?” 一辆华贵马车随车轮停止辗动,停在她们面前,从车窗探出头来的居然是段毓华。 “夫君,你怎么……” “我路过,你上来。”没听她说完,俊逸脸庞没露出半分起伏吩咐着,撤走撩起车幔的折扇,隔绝外头一切景致。 很快,那道今天穿着樱草色衣裳的娇小身影爬了上来,挤入有他存在的微暗小空间,他想也不想便把她扯过来搂进胸怀。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不会顽固认为夫人必须当个绝不在别人面前抛头露脸的女人才叫贤妻,只不过她跟司琴两个弱女子如此明目张胆地走在大街上,实在过于危险,他将心里担忧化为不悦惩罚,低头咬住她圆润的小耳珠。 “你别……”被啃咬的地方传来可怕的颤栗,她忙用手去推他。 这些日子他没再去栖凤楼,他每晚都有回房,却也没有再一次像那晚一样,用那种疯狂的方式碰触她。 但是他很爱咬人,每夜拥着她入睡时不是咬她耳朵,就是在脖子上制造会被段靖宜取笑的暧昧小红花,或许当中还参杂着吻,她只顾在他怀里抖索发颤,有些分不清。 “别什么?”他总是在忍耐,一忍再忍,怕下一次欢爱之时忍不住对她倾诉爱意。 他根本不爱她,对她不存在任何情感,就算他已经尝过她的滋味,的欢爱算不上爱,他只是在试探,等待她渐渐露出马脚,揭下这张看似乖巧坚忍的虚假面皮。 第十章 “惜、惜蝶姑娘在外面,似乎……遇上了麻烦,你……要不要帮她解围?”言辞停停顿顿十分踌躇,她的心胸或许没有自己想象的广阔,无法按书中所言无嫉无妒。 “哦?在哪里?”他去掀了窗幔,在她眼里这个举动毫无疑问显示着他对惜蝶的在乎。 “在那里。”手好重,她真的不想抬起来,不想他的眼里存在别的女人的身影。 “谁是惜蝶?!” “什么?”白水心在他怀里抬头,眨着眸不明所以。 “我是问哪一个是惜蝶。”一群女人全部艳妆浓抹,只瞧脸蛋他分不清谁是谁,要说谁脸上用脂粉刷出来的城墙比较厚,他倒还有些心得。 “你之前不是每晚都上栖凤楼喝酒的吗?” “我有说过栖凤楼的酒很好喝,没有说栖凤楼的惜蝶很美。”他不扯谎,顶多爱用不置可否的态度随便旁人去误会,他去栖凤楼真的只是喝酒,直到现在,他仍不知道大名鼎鼎的花魁惜蝶到底长得是圆是扁,“水心,你的这句话是指责我之前的荒唐行径,还是为惜蝶抱不平?” 估计正从街道另一头缓缓走来的那道月白色身影,比任何人都更重视艳美无双的惜蝶姑娘,段毓华暗叹那人来得及时,让自己错过卖他人情的大好时机,吩咐苍岚驾车离开。 “我不会指责你。”他是她的夫,若在婚前她还能埋怨指控他分明即将娶她为妻,却仍跟别的女子有染,婚后他的种种不是都是留给别人去说的,她身为他的妻,做不来歇斯底里。 “你可以指责我的,我允许你指责我。” 指责他为什么不回应她的感情,又以玩笑的心态给予她温柔体贴吗?白水心只看着他沉默不语,眼神好幽怨。 “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想要衣裳脂粉大可交给司琴去选焙,她是我院子里最伶俐的丫鬟,她的眼光不会让你失望;你想要珠宝首饰可以晚上跟我说,我把万珠坊里的一套套送过去让你挑;你要都不喜欢没关系,我让三弟去画,总能绘出你最喜欢的。” “你到底……”为什么会有像他们这般这么可悲的夫妻?他不爱她,却能给她所有最好的,她不知该笑该哭,唇儿弯着浅浅无奈的笑痕,“我只是到寺里参拜上香而已。” “上香?”段毓华的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 “我还去求了平安符。”她没察觉他的异样,特地从腰带里取出平安符交到他手上,“你偶尔需要在外奔波,平安符由自己去求,心意更足更灵验。” “平安符?”低头看着掌中用黄色符纸折叠而成的小纸包,不自觉裂出狰狞笑弧。 “夫君?”那个笑容浮现得快,消失的速度也宛如流星闪逝,她还未看清,那张脸庞的线条就恢复一贯的冷硬。 “以后不要做这样多余的事,人各有命,恶人自有恶人磨,就算是好人也不见得能善终,我不需要这种东西。”他恨平安符,手心里那个平安符几乎要被他握成纸末。 就是因为这个玩意,当年乘坐马车被发狂马匹拖着狂奔数十里,最后连人带车掉下山崖粉身碎骨的,差点就是娘和小妹而不是大娘。 当年这个玩意险些令他失去最亲的人,他恨极了它,这辈子他都不要再看见平安符这种鬼东西,他不要去想象哪天白水心会因平安符而香消玉殡的景象! “不许再去寺庙,不许再去求平安符。”他冷声下令,处于悲愤交织的边缘,他给不出半点柔情抚慰。 “我明白了。”白水心倚靠在他胸膛,心里只记着那句不要做多余的事,误会了他的意思,没有留意他紧握平安符的手正以不寻常的方式剧烈颤抖着。 “夫君。” “什么事?” 段毓华每天都回府,他们算是同床异梦夫妻的最佳典范,就算白水心与他相处的时间日渐增多,他若即若离的态度让她怎么也想不出办法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譬如今夜她来书房找他,他却只顾埋首奋笔疾写。 “我……” “你有事就说。”七月三十日跟城西杜家那笔帐不对,该不会是铺里的伙计看人家小姐长得貌美如花就多打几个折头吧? “下个月是爹的生辰。” “我知道,我会跟帐房知会一声,你去取银子,贺礼由你决定。”八月初四陆老爷又买进总和将近十万两的金银珠宝,真阔气,真想看看他祖上积聚下来的钱财,哪天会被他的爱妾美婢榨干榨净。 “我可以麻烦万珠坊吗?”外出挑选不如亲手制作来得有诚意,她打算以珍珠绣一幅寿比南山图,作为他与她的一点心意。 “可以。”八月十五跟赤凰城王家那桩买卖当时是吩咐谁去谈的?为什么不多黑几百两银子? 看来他根本没有在听,“我先回房了。”白水心缓缓退出房,还是等他愿意正眼看她之时再说吧。 “水心,回来。”段毓华蓦地抬头,不经意瞥见案上那杯参茶,那是她进来时搁下的,心头莫名一暖,“你刚才说的我都答应你,先过来我这边。”他对她刚才所言之事不太有印象,只是不太想放她走。 “夫君还有事?”他随兴而起的念头太多,她永远猜不透。 “陪我看帐。” “我不懂算帐。”普通女子识得字、懂诗词书画就已经算很不错了,由女子当家管帐一说,她是听都没有听说过。 “不懂也不要紧,我只想你陪着我。”不顾她的意愿,把她抱坐在膝上,段毓华把狼毫塞进她手里,让柔软小荑取代硬冷笔身,握着她的手提笔书写。 “我好像知道段家家财万贯是怎么来的了。”他的胸膛与她的背绵密紧贴,很难在清醒着的现在,逼迫自己不深刻感受他的每一个吐纳呼吸和心律跳动,他还把下颚枕在她右肩带来无法忽略的沉重感,她一边承受着,提供他悠然舒适,一边为了平伏心跳乱撞,好不容易找着了话题。 “哦?” “你好黑。”帐册上也有不少单款出售的记录,明眼人一看顿时一目了然,普通的珠宝铺根本卖不出这个价格。 “段家三间珠宝铺出产的首饰所用全是真材实料,从设计绘图到手工制作全无半点瑕疵或偷工减料,定价如此我问心无愧。”他是奸商不是黑商。 “幸好白家没有子嗣。” 段家名声如此响亮,除了段毓华的经商手段高明至极,还凭商品本身货真价实,她家若有个兄长或弟弟,将来娶亲之时订做首饰,一定将段家视为首选,然后被狠狠黑出一瓢油。 “幸好白家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他赞同接话,尽避陶醉吧,他是布好陷阱,潜伏在树林暗处的猎人,观察静候着狡猾狐儿落网,“衣袖滑下去了,帮我绾起来。” 真会使唤人,白水心依言要为他绾袖,指尖抚上袖缘绣纹之时忍不住微微一怔,“衣服……还合身吗?”他身上穿的这件墨蓝色袍子是新的,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 “合身。”以前贪图方便,他所穿的衣服向来让苍岚上青羽城最有名的绸缎庄随意选焙,“最近橱柜里衣裳跟我往常穿的似乎有些不同,该不会是你做的吧?” 他很早就发现了,虽然款式和绣工都模仿得很像,却比从绸锻庄买来的缝得更精致细腻。 “夫君你多心了。” “那你问我合不合身?” “衣裳是新买的,是我收拾的,我只是一时好奇。”她不敢邀功,哪怕多想从他口中听到只言片语的赞叹,却怕又听见先日那句不要做多余的事。 “小骗子。”他不爱穿素净的衣裳,穿了会被人调侃段大公子从良了,她连这个都注意到了,没有加入点缀花样,就是不知这份体贴有没有藏着不为人知的重重心机。 “夫君,你是不是说了什么?”他哼着笑,还将唇贴进她颈侧,说出的话都好含糊。 “没事。”她不爱承认便由她去吧,“水心?” “嗯……”握笔的小荑有些松懈了。 “小猪。” “唔……”眼皮好沉重,她握不住笔,身子直接往案上倾倒,是段毓华及时捞回她,才没让她沾上满脸墨彩。 “说你是小猪,之前还跟我赌气。”现在才什么时辰呀,而且还跟他谈着话就突然睡着了,“也罢。” 今晚就纵容她吧,也纵容自己。 取下她手中根本没握牢的笔,合上帐册,段毓华吹熄烛火,抱着她走出书房,这是段家大公子第一次为了一个女人,在亥时未完之时就合上了看得比他生命还重要的帐本,怀抱佳人回房睡觉。 第十一章 第六章 “大公子,先前宫廷那份订购文书,下个月十三公主大婚所用那顶凤冠缺少珍珠!” “大公子,城东周家老夫人六十大寿要求订做的那套珍珠首饰缺了珍珠!” “大公子,临镇罗家小姐订制的嫁妆也缺了珍珠!” “大公子……” “全部给我闭嘴。” 如冰冷嗓不加进半分严声恫吓,仅仅六字沉声,比狂风暴雪还要令人感觉冷冻彻骨,瞬间镇压满室十万火急飞满天的“大公子”呼喊,变得臈雀无声。 段毓华当然知道眼前几位商铺管事的手足无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不过是到别城跟人谈了桩生意回来,段家旗下三间商铺里的一万颗珍珠,不论大小,全部不翼而飞……不,这是不知情人士听到的说法,刚才他和数位管事都亲眼瞧见那一万颗珍珠正正缝嵌在一块红锦缎上,被摆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八个字,还加了托,被人恭恭敬敬送到他爹面前恭祝他生辰快乐。 快乐,他爹很快乐,但他一点也不快乐! 一万颗珍珠,一万颗珍珠呐!镶嵌到那些人见人爱的金银首饰上,不知能赚进几十、几百万两的暴利,偏偏它们最终只有跟红锦缎相衬相伴的福气,不能给他招来数银钱数到手软的财源广进,而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居然还是他的妻。 “夫君……”那一声有些微弱又带着故作坚强的嗓音,在连根针掉在地毯上都能听见的屋内响起,众人不敢抬头,只用眼角余光偷觑那位不怕死,还敢在此时开口呼唤狂怒野兽的始作俑者。 “我很抱歉……”白水心知道自己闯了祸,即使是他亲口答应,仍是她在没问清楚的情况下擅自动用了一万颗珍珠,才会为众人带来如此麻烦,更令段毓华如此愁眉不展。 “水心,你先回房去。”深吸口气,尝试平抚堆填在胸臆的满腔怒火,段毓华咬牙压抑着,调整出平和语调。 “夫君,我可以去跟爹说明白……” “你先回房去。”到今时今日他才发现自己是个如何矛盾的男人,嘴上嚷着不会爱她、不会给她爱,却处处对她关怀备至,给她找理由月兑罪。 她只会拖累他,她一直在给他惹麻烦,他该怒斥她,而不是盲目偏袒,别忘了这个女人做过的恶行,或许等时间一长,等她对他放下戒心她又会原形毕露,心里有个声音不断提醒自己。 他总在试探她,以为自己能站在冷眼旁观的位置,孰料陷得最深的人也是他。 白水心最后看他一眼,不出一语,福身退了室。 “大公子,当初是大少夫人来商铺说……” “住口。”他不许任何人指责她,他们没有资格,他更没有,那日随口答应让她去麻烦万珠坊的人可是他,他有问过她要怎么“麻烦”吗?没有,那时帐本在跟他招手说看我看我,除了应声,他直接把她的声音屏除在双耳和头脑之外。 “还站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派人去南海重新购入一批珍珠?”白水心走后,怒容再也不愿压抑隐藏,段毓华任由额际青筋突显,恐吓尚留在室内罚站的众人。 “大公子,那一万颗珍珠是不久前才从南海运送过来,此时再去,恐怕商家也凑不足两千颗。”回话的人是苍岚。 众人心中皆是一惊,拜托,不要这么冷静陈述段家即将穷途末路,而他们随时都会死在盛怒中的大公子手上! “除了十三公主和在朝权贵,包含珍珠作为缀饰的珠宝全部改用红珠、红玉、红宝石。”段毓华突然眯起眼,清点了下人数,“三公子去了哪里?” 书童模样的少年应声得结结巴巴,“寿宴结束后三公子去了栖、栖……”瞅着大公子近在咫尺的狰狞面容,那个栖字以后的话完全出不来。 “把他给我找回来,立刻、马上!”真佩服他家三弟比他还懂得花天酒地,“把千珍阁其余的绘师也给我找来,半个时辰后没看见他们人出现在我书房里,你们所有人自己给我收拾包袱走人!” 等一切结束,四更已过了一半,段毓华回房之时房内还亮着灯,他拐入内室,立刻就瞧见呆坐在床上那道纤小身影。 “还没睡?” “珍珠的事,我很抱歉。”白水心双眼微红,一瞧便知她一直强撑着等着他回房。 “你不需要道歉,那件事不要再提了。” “可是商铺那边……” 她所担忧之事令他不悦皱眉,“我说了不要再提,商铺的事我会处理,除非你想让我更加忙乱,否则不要再操多余的心。” “我……只是想要补偿。”咬着唇,白水心垂下螓首,别开目光。 “你是我的夫人,除了当我的夫人,你什么都不必做。”为何她委屈难受的表情令他无由来一阵火大。 这是记忆中那个有着最纯真清澈的眼瞳、恶魔般的笑意,犯下弥天大祸之后就会落荒而逃的小女孩吗? 就因为她的这种表情她现在的处事方式,他几乎要相信她了,他几乎要忍不住为她掏心掏肺,就算她在达成目的以后又给他一次丢尽颜脸的难堪。 “夫人对你而言是什么?我对你而言又是什么?”他的话让她觉得自己只是摆设,由始至终只为了他段家大公子的面子而存在,一旦稍有差池就等同于罪无可恕,白水心倏地抬头,刚才还存有的一丝丝愧疚瞬间烟消云散。 “你想要你是我的什么?”他想回说她什么都不是,又自觉太狠,“如果想要补偿,别补偿商铺,你直接补偿我。” 混帐,话一离口,他总算明白自己在气什么,他在跟商铺吃醋,他气她干嘛一出事不是先安慰他,而是先考虑商铺该怎么办。 “什么?我为什么要补偿你?”她直接愣住。 “那是你欠我的。”扣住她的下颔,段毓华吻了下去。 他越来越贪恋她的温度,怀里缺少她的夜晚已变得难以成眠,他堕落了,对她恨不能恨、爱不能爱,在这样的混沌中日渐迷失自我。 要是她不是“她”该有多好,或是她仍残留着记忆中可恶可恨的性情该有多好,他就不必如此痛苦,对她做出世间至恶之事,任由她伤心落泪也不会感到半点心疼。 “等、等等……”她从他纠缠不舍的吻中挣月兑出来,才重新获取呼吸他就将吻转移到颈子,挑逗地啃咬着脆弱的咽喉,开始动手解除两人的衣物。 “不等。”承认吧,明明是他自己想要她。 与情爱无关,他只想拥抱她的身子,让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烙下他的印记,牢牢紧记着他的气息,被他疼爱时的欢愉、疼痛以及温度。 “夫君你先听我说……” “等会我再听。”他现在想要的是在她身上爽快逞欢,不是要听谁叽哩呱啦说不停。 他很讨厌她的,从一开始就先发制人,给出了声明;他对她很好,那是身为她的夫君,他愿意给出的承诺。 “我爱你。”就算他不要爱她,白水心仍忍不住吐露爱意。 阖上眼,无法承受过多欢愉的泪滑落自眼角,她关闭了视线,不去看他眸中的异常炙热,将一切交给感官,也将自己交给他带她深深坠落…… “抱歉,我不太能控制碰你的力道。”她的一切过于美好,他总会不由自主地失去控制。 “天快亮了,你快些歇息吧。”她摇摇头,只关心他的身体,纵然他精力过人,面对床事和过度的工作量,缺少足够的休息也不一定吃得消。 “你刚才想说什么?”刚爽过的男人心情特别好,特许她发问。 “算不上很重要的事。” 她从不在他疲惫时给予令人无法喘息的关心,更极少对于他的事涉足过度,样样都点到为止,别人说她知书达礼、温婉乖巧,估计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水心,告诉你一件事。”把别人的香肩当成软白馒头来啃,他还不想睡,也不想让她睡,“男人这种生物,在欢爱以后总是特别好说话。” 他是在怂恿她套他话?白水心好惊讶。 只可惜她已非那日因他恶劣耍弄就连爬带滚,找寻地方逃窜哭泣的小女孩,他们有了夫妻之实,说不介意他不愿给出真心永远不可能,她只能变得坚强,开始揣测他的心思,知道如何扫他的兴才能摆月兑他。 “我想了很久,我对你之前所说『十一年前的闻人山庄』毫无记忆。” “那就别想起来。” “你不是很希望我记起来吗?”还说会给她奖励,虽然她不奢望会是她想要的那些。 “跟一个没有记忆的人谈论那件事,就像跟一个酩酊大醉的家伙吆喝说你醉了别无两样,我不认为能得出我想要的结论。”他说她就信吗?如果是她,或许真的会,然后出于对他的爱委曲求全。 他不要那样,看见那样的她,他只会越发地恨,到最后他无法保证自己会不会躲着她,离她越来越远,让两人形同陌路。 第十二章 “你讨厌我,甚至恨着我,却不告诉我原因,你不觉得这样对我很不公平吗?”她只想要一个真相,她会慎重检讨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缠人?” 缠人的是他吧,用莫名的恨纠缠她,用意图不明的温柔搅乱她。 “会让我变得这么缠人的只有你。” “十一年前,我在闻人山庄见过你,那时候的你好小好小,却有一双又黑又灵动的大眼睛。”他用手比划着。 “然后呢?我对你做了很不好的事?”也只能是这样了,她不认为这是怀念赞叹,因为语调中混合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表情更带给她一点点扎人的刺疼。 “不要让我去回忆,该回忆的人是你。”扳过她的身子,让她看见眉间的皱褶如何深刻堆积,“还是说听见我形容自己如何在所有人面前狼狈不堪、脸面全无,你才会高兴、才愿意善罢罢休?” 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羞辱,光是稍稍回想一下也会变得无法忍受。 若他是权倾天下的大官,他当年不会只是以强硬手段吞并了那些人的家业那么简单,而是单纯只为泄恨痛下杀手,挖出那些人的眼睛,这样就能当作他像狗一般可怜兮兮、浑身湿漉漉的模样从未在任何人眼里存在过。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分明她在他怀里,他的怀抱有着最让她眷恋的温度,她仍是轻轻打了个寒颤,那一定是很不好的事,或许真的令他颜面尽失,否则他的意念不会变得如此扭曲。 “若你一直想不起来,我也不会强迫你。”也有这么一个可能,她是记着的,她一直在装,把所有掩藏得很好,为了不会从他眼里看见对她的憎恨,才会装出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 “但是我得提醒你,别想着离开我,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再陪谁玩一场婚姻游戏,至少你得赔偿我,我愿意穿那套像傻子一样的大红吉服,在那么多人面前跟你拜过天地、给双方父母下跪敬过茶的利钱。” “我……明白了。”我是自愿嫁给你的,我不会离开你的,不会。 也许他只是不愿承认他被囚禁了,被那比天还要高的自尊心。 白水心把一切看在眼里,却无法救他,而且她似乎还是把他伤得最深的那一个。 “忘了告诉你,白家商铺的事我已经处理好了。”腰上有双小手正忙碌整理系好腰带,在张开双臂等待的时间里,段毓华像是闲话家常那般开了口。 “谢谢。”白水心停下手上动作,眨着眼抬头看他,“我以为你已经忘了。” 他太忙,她不敢叫他陪她回门,又怕爹娘担心,嫁到段家三月有余,她托人捎过几封家书回白家,信中言辞简洁适当,不愿让家人心生担忧。 “你是我的妻,为你做那些是应该的,不必跟我言谢,之前我不在城里的那些日子便是去办理此事。” 如果这是出于对她的爱而不是面子与责任,那该有多好? “是很棘手的事情吗?爹之前似乎一直找不着原因。” “他找错方向了,百翎城里同为玉石商的莫家记得吗?莫家一直装出跟白家友好的假象,实际上对白家的一切极是眼红,这次便是莫家派人潜进白家矿场玩的阴险把戏,我派人去仔细查证每一名矿工的出身,将人揪了出来,白家那边已经没事了。” 白老爷经商时分明很精明,却在“多年好友”这个词上犯了傻,为了白水心,这次段毓华亲自动手,告诉白老爷“商场无老友”这个血淋淋的事实。 “白家与莫家关系友好多年,爹会听取那片面之词吗?”爹在商场上出了名地讲情义,即使与段家是亲家,爹也不会毫无真凭实据就怀疑多年好友吧? “我会让莫家亲自上门低头认错。” 她对他的行事方式早有耳闻,人家跟他井水不犯河水,他是不会特意找碴、耍阴、斗狠,但一旦惹上他,后果定会很是严重。 “我该去商铺了。”渐渐对这样的体贴为习以为常,他都快忘记上一次自己亲手整装出门是什么时候了。 “今天也不吃早膳就出门,身体受得了吗?”最近他换了作息,不到时间都不愿意起床出门,通常直接省去早膳,她为此有些担心。 “到了万珠坊我再叫苍岚随意买些吃的,不用替我担心。”握住那只已从衣襟挪开的软白小荑,段毓华把她扯了回来,一手紧环在纤腰,贴在她耳边小小声地道:“别忘记你答应过我的,不许离开我。” “好。”已经习惯了他的过于自我,她不挣扎也不抗拒。 “今晚我不回府用膳,看你是想跟爹娘他们吃,还是自己一个人留在院子里,但是缝制东西不要弄太晚了。” “你已经知道了?”她怕他不愿穿她亲手缝制的衣裳,一直摆在心里没说,没想到他会自己提起。 “有人碰过我的东西,把我的东西全换了,我不可能不知道。”瞅着她紧张又微微窘困的样子,他打趣道:“你的绣工比青羽城知名绸缎庄里的绣娘还好,或许我该试着请你给爹娘他们缝制衣裳。” “怎么会,我比不上的,请你不要那么做。” “我说笑的,我也不愿别人跟我共享东西。”他的脑子还很正常,不会靠卖弄肉麻情话讨夫人开心来增进感情,那不是他会做的事,她的绣工若真不好,他不见得会穿,“我真的该走了,如果你愿意等我回来,我会更加开心。” 临走前他还伸手模了下她粉润的脸蛋,感受自己如何让她的脸颊他手心上发红发烫。 “如果你愿意等我回来,我会更加开心,呀,听得我鸡皮疙瘩都掉一地了,大哥和大嫂最近都不来前厅用膳,爹和二娘特意派我过来查探下敌情,没想到居然会看见耳鬓厮磨的肉麻情节,啧啧……”白水心刚送走段毓华不久,段靖宜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进门还没坐下就先来酸一句。 “靖靖?”想来她也有好些时间没见过段靖宜了,自从段毓华有了赖床的毛病以来,再加上他偶尔回府用膳也不愿去前厅,除了看帐他几乎把闲暇时间给了她。 “大嫂早呀,近来可好?”问完好,段靖宜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很好,你有心了。” “也是,看我这什么怪问题,两个人都春风满面,要说不好就是我在咒你们,呸呸呸……”看见自家大哥那么恶心兮兮的样子,她无由来地心情愉快,只可惜大哥开不起玩笑,不然她肯定要在他面前开开金嘴,调侃他几句。 “靖靖,我跟他并不是……”并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样,白水心突然噤了声。 在段靖宜来看,这样的解释形同于急于粉饰太平的掩饰吧?也罢,就这么让她认为吧。不料,段靖宜说的却是,“我知道呀,你跟大哥并没有表面上看来那么恩爱不渝,如果没猜错,大哥一定还放了什么我不爱你、别想从我这里得到爱的狗屁蠢话。” “你……怎么知道的?!” “呀呀,大嫂你别误会,我从没偷听过你们夫妻间的肉麻话哦。”段靖宜挤出一贯的嬉皮笑脸,“是爹给大哥逼婚时,三哥跑去当说客,大哥朝三哥嘶吼,把『那个白家小姐就是当年害我差点丢掉性命也丢掉面子的元凶』给爆出来了,我碰巧路过,碰巧听见。” “我差点害他丢掉性命,然后害他丢了脸?”冲击性的真相令白水心顿时煞白了脸。 “嗯,大哥没跟你说?也对,都这么多年了,当时大嫂才多大呀,会记得才有鬼,别说是我说的哦,大哥最恨人家拿他出糗的事来说嘴。” 她这个大嫂比她还要小上一岁呢,直到见到白水心本人她才发现,她家大哥不只兴趣是大家闺秀,还爱老牛吃女敕草,“大嫂,说真的,你不要太在意了,大哥他是出了名的嘴坏,要让他嘴上积点阴德,恐怕要等到下辈子,不管他对你说了什么,依我看他分明就爱你爱得要死,只是拉不下面子,一直在逞比狗屎还臭的强。” “你是这么看的?”她有点愚钝,看不出来,因为他一直在做门面功夫。 “大家都是这么看的呀,虽说分明知道大哥和大嫂之间还有点什么,谁也不愿意说破,但是再过去就越界了,那是你们两个人的事,谁也插不了嘴。”整个段家估计只有爹一个由始至终认为这一对天造地设,能爱到海枯石烂、百年好合吧。 “我对他做了那么过分的事,他怎么可能还对我……”她终于知道他的恨从何而来。 “他现在还活着呀。”段靖宜嚷得理直气壮,反正当年要死的不是她,“既然大哥还活着,嫂子你补偿他不就好了吗,用满满的爱去感化他,我保证他爱你爱得无法月兑身。” “这……”真要有段靖宜说得那么容易就好了。 “大哥他吃软不吃硬,你只要事事顺着他,保证他在你面前温顺如家猫。”出卖自家大哥好爽,真想看见他爱得惨兮兮又欲罢不能的模样,“大嫂,实不相瞒,我今天自动请缨跑过来,其实是有事想要拜托你。” “怎么了?”她跟段靖宜关系论不上好坏之分,她在段府也算不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很难想象段靖宜会有想要请求她帮忙之事。 “事情是这样的,城南的粮商黄老爷找人来说亲,说他家儿子自从见过我以后对我念念不忘,想要娶我为妻,爹听了以后已经呵呵笑不停了,要是连大哥也点头答应我就真的完蛋了,我不要嫁给什么黄家公子啦!大嫂,你帮帮我吧。”段靖宜朝她双手合十,比在庙里参拜时还要虔诚。 “你大哥不一定会听我的。” “他一定会听你的!”这两个人就不能都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吗?分明爱得难舍难分,为什么一个会以为对方没把自己放在心上,另一个又以为自己对对方没有爱? “好吧,我试一试。” 第十三章 第七章 “你今天怎么了?” 段毓华看着平日害羞得只懂得紧闭乌黑眼瞳,咬牙忍耐的白水心,今晚居然红着一张快滴出水的清妍小脸主动向他索讨求欢,说没事太过欲盖弥彰,他翻过在欢爱后总爱拿背对着他的羞怯人儿,打算跟她当面求证。 “水心?”她还在脸红,她的脸皮到底是有多薄? “夫君……”申吟着躲进棉被,白水心不敢看他,“你可不可以先不要看我?” “不可以。”他是故意的,状似关怀地捧起她的脸,实际是强迫她面对自己,“你今晚表现很奇怪,该不会有什么想求我吧?” “今天靖靖她……” “我说过不要跟她走太近。”他没有要损自家妹妹的意思,可段靖宜太懂得制造惨绝人寰的悲剧,他怕哪天一个不留神,白水心这弯清泉就变成混浊泥江。 “平时她也不会到这里来,今日她来只是想让我跟你说,她不要嫁给黄家公子。”段毓华不喜欢私底下的生活受到打扰,与家人、外人无关,回了房,关上门,这儿就是属于他的个人世界,他不爱受到谁的窥视,造成任何不自在,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下人没听到传召绝不轻易打扰,其他人也不敢随意靠近这座院子。 “黄家公子?”有种人叫贵人多忘事,段毓华恰恰属于这种类型,“我想起来了,不久前黄家老爷确实派媒婆来说过亲。” “夫君,你能帮帮她吗?”她不敢奢望段毓华愿意听她的,只是段靖宜是他亲妹,他应该也不乐意见到妹妹嫁给不喜欢的男人,终日郁郁寡欢。 段毓华没应承,只轻轻哼声,静静瞅着她片刻,一个念头闪进脑海,打算先用理所当然的道理捉弄她,“她今年已经十七了,还总穿着男装在外头到处乱闯乱跑,以段家四公子自居,难得有人记得她女装时的模样,有媒婆上门提亲,她就该偷笑了。” “靖靖不喜欢黄家公子。”她有些急了。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爹一个点头,她再不喜欢也得嫁。” “只要你不赞同,她就不必嫁进黄家。”他不是腐儒,怎么来腐儒那一套? “我可以帮她,毕竟她是我妹妹,我怎么忍心看她葬送掉一生幸福,你说是不是?但是……”如墨深沉的眼瞳此时闪烁着狡狯亮光,他松开怀里的她,舒展着躺平健硕身躯,“水心,坐上来。” “你、你……”她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需要他大公子出手相助的时候,他总爱跟她讨价还价。 “坐上来我就答应帮忙,如何?” “不,我……”小巧瓜子脸上,红白两种颜色很精彩地交织变换。 “小妹真可怜,本来满怀希望来找你,结果你连这点小忙都不愿意帮。”语气淡漠却配上一声忧伤叹息,这样的对比有着强烈的突兀感,“好吧,我也乐得不用蹚这浑水,让爹一个人去欢喜、去闹腾好了。” “不行!”恨恨咬牙,白水心红着脸颤抖着撑起身爬到他身上。 “然后呢?”他在等后续,给足耐心。 “我、我……”脸上火辣辣一片似要炸开,跨坐在他身上根本无处可逃,又怕胡乱扭动碰到不该碰的,只能僵直着身躯,真想就此风干、石化掉。 “唉,自己撑起身子。” 随着一声惊呼,体内被翻搅出更多的惊涛骇浪,她惊恐尖叫,因吞噬意识的可怕快意不知所措,大手固定在腰上使她无法逃月兑,如同布偶任由他摆弄。 如同死一般至高无上的欢愉总教她哭泣着想要挣月兑,他却乐此不疲,常常不知餍足。睁着水光氤氲的眸,她下意识伸出手抚模男人布满情|欲的俊美脸庞,段靖宜说的对,平心而论,他对她极好,除了在床上。 起初她不明白,为何他对她没有爱还能有如此激烈骇人的需求,如果真如段靖宜所说,她只希望他心里真的是爱着她的,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也好。 “你对别人真好。”贴着她汗湿的额一路吻下,吻去她脸上的斑斓泪痕,他没忘记自己刚才有多失控,又有多想把她狠狠掐碎揉入自己身体里。 “除了你,我未曾对人如此好过。” “是吗?”她的回答引发他的满足轻笑,“黄家公子跟小妹不适合,我明天就会派人上门回绝掉那门亲事。” “谢谢你,也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我并不是因为靖靖的事才……这么做的。”不是因为段靖宜才主动向他索欢,过去使他丢尽颜脸的事情对他而言不可能过去,她只是想补偿他,只可惜至今为止,她依然对闻人山庄的记忆遍寻不获。 “我知道。”他越来越了解她,他知道她没那么复杂的心思,况且告诉她“男人在欢爱过后最好说话”的人可是他,他若发飙岂不是在自掌嘴巴? 白水心不知道他知道什么,他从来就没懂过她的心思,也从不跟她多谈他思考的事、他真正的感情。 把脸贴在他胸膛,听着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她踌躇着,最终下定决心开了口,“我不求你爱我,但是请你不要阻止我爱你,你可以嘲笑我对你的那份执着和爱恋,对我而言它是一切的开端,如果没有它,我们不会成为夫妻,现在躺在你怀里的女子就不会是我了。你不愿的我不会哭闹着强求,就算就这么过一辈子也没有关系,只要你还需要我的一天,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哪里也不会去。” 拥抱着她的男人掩饰不了因她的话身躯重重一震的震撼,他放不段抹去当年那件事,他也有想过就这么过一辈子,没想到是她先说出口。 “那就别离开我,永远。” 段毓华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霸道低喃,把她搂得更紧。 “今晚陪我去一个地方。” 今天早晨,段毓华出门去商铺前给白水心留了一句话,正午过后他命苍岚送了一套华贵衣饰回来,要司琴为她盛装打扮一番。 下午他回府的时间比往常早了许多,白水心还在云里雾里就被他塞上马车。 “夫君,这是要去哪里?” 再过不久便是掌灯时分,她当然不会天真地认为段毓华会带她去哪儿欣赏江河夜景,要说佳节庆典也不太合时宜。 “夕鹤楼,今晚城西许家老爷在那儿办了宴席。” 白水心有些些惊讶,“我以为你不喜欢参加任何宴席。” 别府送来的请柬他从来看也不看,直接丢进一个原本用来装画卷的精美大瓷缸里,真有谁提醒他哪场宴席非去不可,他才挪动尊手在瓷缸里捞上半天,随便找个人去充数。 “许家做的是船运,段家给远在京城的商户和皇亲贵族运送珠宝时,找许家做生意会比较快,况且船运比找人跑镙要安全。”段毓华突然瞅了她一眼,阴阴险险地扯开了笑,“今日我会愿意参加这场宴席,还有一个目的。” “是什么?”她抖了下,有极不好的预感在心底萌生、蔓延。 外人都传段家三兄弟相貌出众,尤其是段二公子,她没见过段二公子,自然不明真相如何,可光段毓华和段三公子就够看了,段三公子表里如一、谦卑温煦。 段毓华虽也长得很俊,却太常把阴晴不定和变幻无常的论谲表露在脸上,更不会对暴怒的情绪加以掩饰,说翻脸就翻脸,比夜叉、恶鬼还要令人感觉阴冷狰狞。 “等到了夕鹤楼你就知道了。” 段家也算是许家的熟客了,许家小姐甫满十三,许老爷就借故上万珠坊说过一次亲,被他以“许小姐尚还年幼,恐怕无法担当得起身为人妻的责任”的理由巧妙回绝。 如今许家小姐刚满及笄之年,许老爷更是纠缠不休,若不是几个月前他才跟白水心拜堂成亲,恐怕许老爷会直接杀到他爹面前,用利诱、用好酒好茶收买他爹点头应允吧。今日许老爷在夕鹤楼办了这场宴席,还派人送来请柬,表明会跟爱女恭候段家大公子 大驾光临,不用太绞尽脑汁也能想象得到许老爷怀的到底是什么心思。 “叫司琴把我折腾了两个时辰弄成这模样,却不愿意告诉我原因,你好过分。” “水心,你这是在跟我撒娇?”他听出了一丝丝埋怨的娇蛮嗔怒。 “没有,只是司琴画的妆配上这种发饰一直压在我头上,沉沉的好难受。” 的确,司琴今日帮她装扮得不太人道了些。 及腰长发半绾梳成形态美好的发髻固定在右上方,他命苍岚送过去的髪饰没有全用上,但那堆精心挑选、被巧妙组合置于云鬓的珠花步摇和簪子,光是看着就够她好受的了,他完全不怀疑她头上那堆玩意到底有多重。 “我一直不了解为何女子都喜欢把一堆令人眼花撩乱,却足以压断一个人脖子的金银发饰全往发髻上簪,对我来说它们只是赚钱的道具,但是今日看见你被妆点得如此清丽动人,我突然发现它们还是有存在价值的。” 司琴没给她脸上刷上厚厚粉墙,保留了原先的秀美婉约,再稍微加以点缀,画出一份属于她的清妍柔美,又不会过分柔弱,宛如风雨中一朵坚毅不倒,令人忍不住投以注目,想要将其捧在手心好生怜爱的美丽小花。 “我很高兴,如果你没把你对商品的价值观念加诸在上。”起先语气严肃,最后她却忍不住噗嗤一笑。 “如果等会有谁盯着你直瞧,我怕我会忍不住叫苍岚去挖出那个登徒子的眼睛。”段毓华长臂一伸,把她搂进怀里。 “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我并非沉鱼落雁的倾城美人,你不必担心。”察觉大掌有些不安分地到处乱模,白水心忍不住用手去推他。 直到现在,她仍觉得段毓华愿意答应那门亲事娶她为妻,就跟哪间茶馆的说书先生口沫横飞讲述的惊世奇闻一样不可思议。 像段毓华这种男人心比天高,事事讲求完美,理论上他不会允许自己的夫人拥有半点瑕疵,像是惜蝶那种类型应该最合他意,只是最终他娶的人是她,给了她身为他的夫人该得到的一切,只是不包含爱。 “每天吃着同样的山珍海味,再是如何的稀世珍馐,也是会腻的……”不悦地低头,打算啃食掉造成唇上诱人色泽的嫣红唇脂,马车偏偏在这时候停了下来。 “夫君,夕鹤楼似乎到了。”苍岚最近很了解自家公子的恶习没有出声打扰,倒是白水心非常不好意思。 “真扫兴,水心,回去再继续吧。” 哪天晚上他没有后续和继续?白水心有些苦恼,微微垂着头,不让他瞧见脸上晕染开一片醉人的嫣红,把手交到他手里。 第十四章 有钱人家办场宴席,请些城中有头有面的人来吃吃喝喝是常有的事,向来不喜这种场合的段家大公子却出现在夕鹤楼,着实让满楼宾客大为震惊,心想难不成许老爷已经与段家攀上更深一层关系,段大公子才会卖他如此大的面子? 段毓华和白水心被招呼到二楼主席。 刚坐下,段毓华就跟许老爷谈了一堆嘘寒客套话,白水心听在耳里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感觉有些无趣,不禁留意起许老爷身旁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小泵娘。 先不管是否以脂粉描绘出来的,那姑娘面容姣好,穿一袭鹅绒黄的衣裳,神情娇娇怯怯,接触到她的目光时,圆圆的眼儿闪过些许惶恐,随即朝她展开礼貌笑靥,很是可爱。 “几年不见,许小姐真是出落得越来越亭亭玉立了呀。”话谈到一半,段毓华突然转移话题。 别人猜不透他心思,白水心瞥见他唇边那道没蕴含多少好意的浅淡笑痕,察觉他竟然想尽快完事走人,而令他倍觉烦闷的主因似乎是许家小姐? “是啊是啊,梦儿今年刚满十五,我最近一直东奔西走想要为她找一门好亲事,不是我自卖自夸,我家梦儿相貌不错,人也温顺乖巧,段大公子,不如你看……” “许小姐的确美丽温婉、落落大方,只可惜我二弟行踪成谜是青羽城中人尽皆知的事,至于三弟……家门不幸,他近来夜夜宿醉栖凤楼,实在令人痛心疾首无限惋惜,我不久前也才娶妻,即使段家很想攀上许家这位亲家恐怕也是有心无力,许老爷,这位是我的夫人,水心,来见过许老爷。” “水心见过许老爷。”白水心想要起身福身行礼,却被段毓华暗暗扣住纤腰动弹不得。 “段大少夫人果然贤淑动人、仪态万千,段大公子,恭喜、恭喜。”是有点姿色没错啦,但比起他家宝贝女儿还差了一大截,再说那么柔弱的样子,能经得起折腾好好为段家开枝散叶吗?暗想至此,许老爷再度笑逐颜开,“不要紧、不要紧,年轻人之间的事还得年轻人自己去解决,感情这回事慢慢培育就有了,你说是不是,段大公子?” “这我不太清楚,我家水心是心仪我多年终于被我发觉,痴情付出得到回报,与我结为连理,水心体贴入微,一直有好好做好夫人的本分,能娶到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许老爷的笑容几乎僵在脸上,“呵、呵呵……嗯,段大公子的酒杯已经干了,梦儿你在做什么?还不快去给段大公子敬酒?这样太失礼仪了。” “是、是……”许家小姐在发抖,出于父命不可违,她仍来到段毓华身旁的另一边座位坐下,战战兢兢地为他斟满一杯酒。 “劳烦许小姐了。”段毓华在瞪人,噙笑的唇微微蠕动,无声以唇形恐吓,你敢附和你爹说的话给我来乱,我立刻扭断你的脖子。 “不、不……一点也不劳烦。”犹如活见鬼一般露出满脸惊恐,许小姐颤抖得如同秋风落叶瑟瑟。 整顿饭里,许老爷不是叫许小姐给段毓华斟酒,就是特意制造话题让他们两人好好聊聊,促进感情,段毓华自然是无所谓,一直挂着看似完美无缺的笑容,实则扭转头就成了地狱恶鬼,时不时给许小姐来上几下恫吓,令许小姐觉得自己正睁着眼作最可怕的恶梦。白水心只听不插嘴,再傻也明白了这场宴席和段毓华找她一同前来的用意。 她是一个警告,警告许老爷不要轻易跨越界线,也对所有人表态,他段家大公子只承认她一个妻,不要再妄自尊大,意图找他说亲。 等到饭饱酒足,段毓华以“爱妻不惯如此场合早已疲累至极”为由,带着白水心先行离去,许老爷心里不甘,却找不到强加挽留的合适理由,唯有放他们离去。 “许家小姐好可怜。”下了楼,白水心不由同情地道,要不是她偶尔投去一两个温和眼神给予安抚,许小姐估计会害怕到忘记呼吸,直接晕死过去吧。 “我什么都没做。”君子动口不动手,段毓华只承认动了嘴巴和眼睛。 “为什么她会那么害怕呢?”白水心突然拉住他的衣袖,两人停步,借着长廊边悬挂的灯笼,她不解地凝瞅着眼前男人端整好看的面容。 以前提及他时,白雅薇也像许小姐那般反应,这张脸她看了无数遍,如何也百思不得其解,至少她没看出传闻中“段大公子阴晴不定,盛怒时青面獠牙,貌若阎罗,足以吓得你在睡梦中三天三夜都尿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也许我长得像昨晚在她梦里追赶她的恶鬼?” “许家小姐不像会做亏心事的人,夜里估计梦不到恶鬼吧。”像许小姐那个年龄的怀春少女,要梦也该是梦情郎。 “实话说,水心,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模样的?”敢说要嫁给段家大公子的女人,这个世上除了她再也找不到另一个,他自然是非常好奇。 “你?”白水心微微一怔,不知为何脸上染上一层浅浅薄红,“你长得很好看呀。” 第一次真正看见他怎生模样是在迎亲的路途上,她不怕别人笑话,虽然偷偷喜欢他许 多年,在他来迎接她以前却从未见过他的脸。 “你的眼睛一定异于常人。”段毓华低低笑出声,伸手轻抚在她眼下。 “这是褒还是贬?” “都有。”他该庆幸的,在她眼里不管自己是何模样,她对他的那份感情永远不会变质。 “段大公子?” 白水心还在朝他傻傻眨眸,一道男子的嗓音却在这时响起。 “阿澈,你也在这里?”段毓华瞅了破坏美好气氛的男子一眼,没有动怒,回头对白水心道:“水心,我有事情要跟他谈谈。” “我知道了,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这里……”他不想丢下她一个人。 “没事的,夕鹤楼的长廊人来人往,经常有伙计在各个厢房进出,我不会有事的。” “在这里等我,别走开。” “嗯。” 段毓华回首好几次才跟阿澈拐入另一边廊下,渐行渐远时,她还听他们提及靖靖,他说会回绝掉黄家的亲事就一定会好好处理,那么刚才那个男人是……罢了,有时间再问他吧。 阻止自己胡思乱想,白水心把心思改投在长廊外的大湖上。 那湖是人工建造的,估计有饲养鱼类,现在天色全黑看不出深浅程度,倒是整座夕鹤楼的轮廓在灯火通明的照耀下投影在黑漆漆的水面。 “小、小美人……你是打哪儿来的?” “请问你是……”呛鼻酒气随着男子的靠近扑面而来,白水心禁不住皱起秀眉。 “来、来,陪小爷去喝几杯。”男子眼光迷离、满脸通红,似乎喝了不少酒,二话不说,拉住无骨柔荑就要把她拖进某间房内。 “请你放手,我是跟我夫君一同前来的,我只是在等我夫君。” “你夫君……是谁?”男子眯了眯本来就有些睁不开的醉眼。 “段家大公子段毓华。” 原以为听见段毓华之名,男子会知难而退,没想到对方反而更加得寸进尺,蓦地贴近到她眼前,“哈哈,小美人你别说谎了……就你这种跟小家碧玉似的类型,段……嗝,段家大公子又岂会看得上眼?先前还传他夜夜上栖凤楼找花魁惜蝶寻欢作乐,依我看,他喜欢的是惜蝶才对……”男子一边说话一边打着酒嗝。 “不论如何,那也是我的事,跟公子毫无关系,请你放手!” 刚才为止还有伙计在忙碌进出的长廊不知为何突然安静了下来,四周突如其来的寂静使白水心感到十分不安。 “好呀,你陪小爷喝几杯就放了你,如何?” “不要,请你放手,你再不放手我就喊人了!”段毓华去了哪里?为什么还不回来? “你喊啊,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青羽城的粮商,我是黄家公子黄念仁……” “放、放手。”昨晚还跟段毓华谈论着的黄念仁,今夜竟就出现在自己面前,这样的男人,怪不得段靖宜不愿嫁给他。 黄念仁一直拉扯着纠缠不休,一样东西在揪扯间从白水心的怀里滚出来,“呀,指环!” 玉指环在地上滚动,直到碰到黄念仁的鞋履才停下。 “这是什么东西?啧,这破指环里面还有杂质,你跟了我吧,我给你买更大、更好的,来吧小美人……”黄念仁捡起指环又随手要扔掉,继续把目标锁定在白水心身上。 “不可以!”那是段家代代相传要交给长子之妻的指环,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怎能被她弄丢? 白水心惊叫着扑了过去,双手在空中正好抓住指环,禁不住心中一喜,腿上却狠狠撞在围栏,重心不稳,身体失去平衡地朝湖里栽倒下去。 “水心!” 在哗啦落水之前,白水心耳边填塞的是段毓华那声气急败坏且怒不可遏的吼叫。 第十五章 第八章 “大公子……的话……黄家是……青羽城……不便……” “捎信去……城……换别的人来……最迟明天,我要见到黄家从此在青羽城销声匿迹!” 迷迷糊糊中好似有人在说话,白水心的眼皮像被灌了铅,意识也混沌着在哪处漂浮,除了最后那句吼叫的声量使人无法忽视,其他言辞在她听来皆是模糊不清。 “水心、水心……你感觉怎么样了?” 段毓华的声音像隔着一堵墙传来得隐隐约约,她必须耗费心神才能听清。 “呜……热……” “乖,已经好很多了,明天大概就没事了。” 大掌有着舒爽的冰凉,不,应该是她的额头太烫才会过于眷恋他的体温。 “你这傻丫头,居然为了捡这个破指环在大冷天掉到湖里去,有你这么傻的吗?”口气很不好,带着满满的责备,抚模她长发的动作却异常温柔。 是了,她在夕鹤楼遇上醉酒的黄念仁,双方拉扯时玉指环掉了出来,她为了捡玉指环掉进了夕鹤楼的人造湖里。 “这个破玩意,我当年就该搬块大石砸碎它!”段毓华恶狠狠地道,“每一次出事都是因为它,我倒宁愿当年它是真的被你丢到湖里去,再也找不回来。” 说要扔掉也不过是对她的作弄,最终他还是在湖边寻回这枚被说成是家传之宝的鬼玩意。 “呜……”在说什么呢?她没听懂,而且他有些吵呀。 “水心,松开手把它交给我,我要把它毁尸灭迹,让它再也无法荼毒任何人。”两天了,从被救上来那刻起她一直紧握着那枚指环,无论他如何劝说都不肯松手。 多傻啊,就为了这枚破玩意,在他眼里它连路边一粒尘沙都不及,她却为它拼上性命。 “不行……”他又在扳她的手指了,这两天来他一直试图这么做,为了不弄伤她,最后先放弃的总是他,“指环……不能丢呀。” 这枚指环是段家第一任当家作给他夫人之物,那时段家并非名声显赫的珠宝商,当家亦无闲钱去购买店铺里价格昂贵的金银首饰,于是他亲手做了一枚样式精美的铜指环赠与发妻。 黄念仁当时说指环里面混合了杂质是件瑕疵品,看不起它,实际上是段家的后代不忘本,后来家业兴旺发了大财,让匠师将那枚铜环融进翠玉、描了金纹,才得来今日这枚玉指环。 这枚指环联系着段家历代子子孙孙,它见证了段家由贫穷走向繁盛,它是每一代当家之妻的证明,它目睹了一段又一段的相爱相守、不离不弃。 后来从二夫人口中听到这段由来,她很感动,决定好好珍藏保管着,将来再交给下一任当家的夫人,可是指环有点大,她戴不上又不敢离身,每日将它藏在怀里万般珍惜。她差点就弄掉它了,她不能再丢一次。 “为什么?你根本不在乎的不是吗?就像当年只把它当成戏耍我的用具。” “我没有、没有……”他到底在说什么?白水心咬着牙摇头,想要从那片浑噩中挣扎出来。 “你真是可恶又狡猾,没想到我段毓华居然会爱上你这种女人。”他自己更狡猾,趁她神志不清之时倾吐心声,以保存自己的面子。 他是个连说“爱”都畏首畏尾的胆小男人,偏偏是这样的他爱上了现在温柔又美好的她,段毓华轻轻叹息,月兑鞋上了床,抱住她,埋首在她发间。 “你……下去,不行,热……”他好温暖,让她全身都暖烘烘的,可是她会传染给他啊。 “真贪心的女孩,你是想要独占我,让我黏在你身边到什么时候啊?!” 没有、没有,她很乖,从来都不哭不闹、不乱发脾气,所以爹娘喜欢她,妹妹也从未跟她吵过架,就因为她太乖太懂事了,所有人对她一直很放心,所以才没有他说的那样,她才没他说的那么坏,她不是…… “我已经跟你在一起两天了,两天足够我看完好几本帐本、谈妥好几桩买卖、赚进好几万两银子,但是除了在你身边,我哪里都不想去。” 是……吗?对不起、对不起…… “你快点好起来吧,你掉下水的时候我就害怕得无法承受,现在你一直高热不退、卧病在床,我更无法离开你半步。”他不否认在这场亲事的最初,他是抱持着无比恶劣的思想,想着哪天让她也试下溺水,体会一下当年他的痛苦与恐惧。 然后这天她真的落水了,他却又恨又气,恨自己为什么要离开她,分明知道小妹的事,改天再登门造访不迟;气自己居然曾经有过那样的想法,此时终于得到了报应。 老天爷惩罚他,要他亲眼目睹她失足落水,那一刻他连心跳都快静止,脖子像被谁狠狠掐住,扼杀最简单的呼吸。 他到底是在做什么呀?他总高傲自诩绝不会在同一件事上失败两次,甚至不容许失败,却在她身上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对不起……”她总给他添麻烦,除了制造麻烦,她什么忙都帮不上。 “你不要道歉,我最怕你道歉了。”一个如此温柔的人处处为了他着想,他还拿什么去恨她,“水心,你安心睡吧,等药煎好我会唤你起来喝,在你痊愈之前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谢……谢。”笑靥如同初春绽放在枝头的一朵小花,美丽至极,浮现在有些苍白的面容上,白水心偎入他温暖胸怀,沉沉入睡,这是她渴望许久的温柔,不只是为了做门面功夫。 真希望梦境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白水心体内的骇人高温完全退去时,是在第三天的黄昏。 这三天里,段毓华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旁,就连喂药、擦身换衣这种事也从不假他人之手,他的行为反常得叫人震惊,在段老爷和二夫人看来却倍感欣慰。 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白水心卧病在床这段时间里,又传出段三公子要迎娶花魁惜蝶为之事。 段老爷自是极力阻拦,那么段毓华呢?对三公子和惜蝶的事,他又有何想法? “夫君,你赞同三弟和惜蝶姑娘的婚事吗?”并非出于不信任才有此一问,她怕他日后后悔难受。 “别人的事跟我赞同与否有何关系?站在外人的角度,我无法强行要求三弟改变自己的意愿和感情,更无法相信惜蝶就如别人所说,是个贪图段家的银子的坏女人,三弟并非三岁孩童,他有思想、懂得分辨是非,依他的性情,不会明知道那儿是个泥沼深渊还一脚踏进去送死,外人的冷嘲热讽和爹的杞人忧天不过是无谓之举。” 坐在桌前看帐的段毓华稍稍抬眼,不冷不热地给予评论。 为了白水心,他最近学会了一心二用,她总在他心情烦躁之时送来一杯参茶或明目补身的药膳,为了回应这份柔情,他现在每天申时过后就回房,有没看完的帐也会带回房里,只要看见她,帐本上烦闷死板的数字也会变得可爱起来。 “你觉得这样真的好吗?”对段家来说、对他来说。 “别胡思乱想。”她的眼神带着太明显的幽怨了,段毓华放下笔,顺手拿起茶杯轻曝一口茶,稍作停歇,“我不否认与你成亲的最初确实有烦心事所以才上栖凤楼,但是我去那里仅仅是为了喝酒,除了喝酒我什么都没做,没一次正眼瞧过惜蝶长成什么模样,更没有跟她交谈过半句。” 估计起初惜蝶跟他搭话时几声哼、嗯、哦、呵还是有的吧,但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交谈。 “是吗?” 段毓华深深瞅了她一眼,戏龙地道:“因为前几日那件事,城里的人都在传我是一怒为红颜整垮了黄家,水心,你还真是不知足啊。” “那、那件事,你做得有些太超过了……”不提还好,一提她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黄念仁顶多只是害她落水,并没有真正动手。 白水心大病痊愈醒来后才听说他当时有多愤怒,他隔天就找苍岚来商议如何铲除掉黄家,他下手不留情,苍岚办事又太效率,等她听说这则传闻时,黄家已在青羽城里销声匿迹,连店铺和家宅都遭官府查封。 “一点也不超过。” “我现在毫发无伤还活端乱跳的,你为了我对别人做了那种事,实在不该。”知道他对她有多紧张,说心里没有高兴是假的,只怕他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自尊和面子。 不论如何,他这回做得太狠太绝,她倒不怕被他拉下水遭外人控诉遗臭万年,只是单纯对黄家感到同情。 “你心太软了,敢调戏我段毓华的夫人就该做好死的觉悟,他们的下场不值得同情。”在唇抿成冷硬直线之前,他的脸上似乎闪过一抹冷笑。 “那真的是只单纯地为了我吗?” “是。”回答得不假思索。 第十六章 “夫君,我猜不透你的心思,你告诉我好不好?别让我这么累。”病了一场,她已经无力再将疲惫掩藏。 成亲许久,他总是一次又一次给予她希望,又将她打进绝望的地狱,不管谁对谁错,她已经尝够了先甜后苦的滋味,好害怕温柔与残忍并存的他,希望他能放过彼此,给她一个解月兑。 “你只需要当你自己就足够了,不需要对我故意讨好。” “即使我会做出有损你颜面的事?” 段毓华突然轻扯出一个能以温柔来形容的笑,“你不会那么做。” “为什么?” “因为你爱我,而这个世上不会出现比你更爱我之人。” “你真是……”太卑鄙了 他总说她太死心眼,她一直无从反驳。 想起他到百翎城迎亲那日,这个男人只有一张脸是能看的,嘴巴太坏、性情太恶劣,一切的一切都如旁人所说,她分明都知道,但爱情何其盲目,即便知晓他的好与不好、旁人的知与不知,她依然无可救药地爱着他。 “最近你是不是有点太情绪化了?”之所以问得不确定,是因为他并非是坐在茶馆里会闲闲无事八卦,听取棒壁左右甜言蜜语还是搬唇弄舌之人,面对夫人该给的关怀他会给,但再多的他也无法做到,肉麻兮兮的举动不适合他,还是留给别人吧。 “没有。”白水心像被说中心事,逃上了床,钻进被子里,她也发觉近来自己有些过于情绪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也说不上来。 “罢了,天色也不早了,你快歇息吧。”他没有进一步追问,目光从背对他的小小身影流连片刻,回归帐册。 等她发觉身旁有动静,背后一凉,煨暖的棉被他的体温所取代,已是模模糊糊的许久以后了。 “水心,你睡着了吗?” “……睡着了。” “睡着了还能回我话?” “你……就不能安静一些吗?”他很爱捉弄她,再加上几乎每夜都来上一遍的孟浪之举常常使她吃不消。 “别怕,明日我要早起到临镇去谈一桩买卖,今晚不会要你。”好露骨的排斥,听说他今晚不会要她,从被他搂抱入怀就一直微颤着僵硬的娇躯顿时力道一松,他在她身后忍不住闷声发笑,“爹娘今天催我跟你赶快生个孩子给他们抱,好享享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 “那种事又不是我说了算……” “那是我的不是了?” “别、别,你别!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好了……”慌乱压下那两只四处探寻着乱模的大手,她连忙将错误归于自己,她要不懂务实,等会变得惨兮兮的可是她。 “实话说,我讨厌孩子。”她明显在他怀里一僵,她的心思何其易懂,心疼她那股总是体贴他缄口不语的傻劲,他语气无奈补上一句,“但是如果是跟你的孩子,我似乎很期待啊。” “你……”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迷蒙的阵突然睁得好大,充盈着水雾,晶莹水珠带着骇人高温滚动在眼眶,最后因无法负荷而坠落。 他很讨厌她,何况她当年确实对他做了不可饶恕之事,她以为这辈子跟他只能做对同床异梦的夫妻,两人感情一直形同陌路,可现下他那万分期待又有些许害怕的甜蜜语气到底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水心,你怎么了?”她很不对劲,段毓华想要扳过她的身子,她却越往床里边缩。 “我没事。” “你在哭?”那是哽咽吧?他又说了什么惹她落泪的话吗? “我没哭。” “小骗子。”他黏了上来,她要是再不转身面对他,就要被他逼到墙里去了。 “就说你在哭,是吧?”他用手为她擦去脸上乱七八糟的泪痕。 “那是因为你说了奇怪的话。”白水心又羞又恼,急着躲闪,不太愿意面对他,“你明天不是要早起吗?” “对,还有过几天我要乘船南下,若是来不及,半个月内都无法回到青羽城。”他人都还没离开,就已经能想象得到在那半个月里对她会有多么想念。 “现在这个时期?”得到确认,她更是面露担忧,“我听说最近江河海岸风浪很大,这个时候乘船真的没有问题吗?” 商铺的事固然重要,她只想他更懂得保重自己。 “不会有事的,说不定我乘船那天风浪就变小了。”每回出门,爹娘或家中的谁都不会罗嗦他一路平安与否、有没有吃饱穿暖,他这么大的人懂得照顾好自己,更不会平白无事突然没掉,她的担心还真是有点婆妈,不过在他听来并不讨厌,人一旦有了牵挂就会变成这般,他也堕落了,变成一个顾家又时而想念夫人的男人。 “希望如此。”她实在是担心,行船多年的人也未必能预料江河大海上发生的变故,更何况是他。 她记得临镇与青羽城之间,恰好有一间祈求出海行船之人能一路平安归来的佛寺,只是他不爱她到寺庙进香……她还是偷偷去吧,无论如何也想给心灵一个依靠,也希望他能平安无事。 “大嫂,你真的在这里?”段靖宜过分有活力的声音总是带着一阵风,让人感觉精神一振。 “靖靖?”对段靖宜来说,段毓华这个大哥比身为父亲的段老爷还要有威严,她深知段毓华不爱受人打扰,没有要事很少靠近段毓华的院落。 “看来是真的啊,刚才我还被吓了一跳。”段靖宜不改一贯嬉笑,拍了拍胸口为自己压惊。 “发生什么事了?”白水心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对了对了,你快出来呀,这么别扭干嘛?又不是丑媳妇见公婆。”伸手往门后一拉,一人被她拉了出去。 白水心来不及反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人朝她飞扑过来,一把抱住她,“姐、姐姐,太好了,终于见到你了!” “雅薇?”那软软弱弱的嗓音语调证实了她的猜测,她推开那人一些些,瞅着那张许久不见,与自己一模一样,每天都能在铜镜里瞧见的容颜,微微吃惊,“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人是白雅薇,她的孪生妹妹。 “你嫁到青羽城这么久,那个、那个……”瞅了段靖宜i眼,白雅薇顿了顿,碍于有旁人在场,她连忙改口,“姐、姐夫他一直不带你回门,所以爹娘让我来看看你。” 爹娘的顾虑白水心懂,若是哪一方亲自前来,定会被说成怀疑段家亏待她,有失礼节,让白雅薇一人前来,倒可以说成思念姐姐,想到青羽城小住些日子重温姐妹情谊。 “我很好,帮我转告爹娘,要他们不必担心。”她出言安慰,无论是对哪一方,她都希望他们不要担忧。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现在她是段毓华的妻,她必须尊他为天,只有他才是她的一切,若她还心心念念着娘家未免有些太不懂事,稍有不满让段靖宜听去了,到时麻烦到段老爷和二夫人,她和段毓华也不好看,更何况段毓华真的从未亏待过她。 “可是姐、姐夫他……”呜,她不要喊那个人姐夫啦!就算他现在不在这里,但她连站在他的地盘上也会浑身发颤。 “雅薇,别想太多,他只是很忙,我体谅他。”白水心不懂白雅薇的心思,只是突然 察觉从很久以前开始,每当有人提起段毓华之时,妹妹都会……害怕得浑身剧烈颤抖?“是、是吗?”白水心脸上略带矛盾的神色使白雅薇心中的疑惑无法消除,但又看不出被威胁了,随意扯谎的样子,白雅薇只好作罢。 “是啦、是啦!雅薇妹妹,要不是今天大哥起得太早,昨晚没办法办事,你一定能瞧见大哥到底有多疼爱大嫂。”第一回见面段靖宜已经开始攀亲带故,熟稔地喊人家妹妹,“大嫂,我有事要办,你们慢慢聊。” 不等白水心回话,段靖宜就飞快跑远了。 “雅薇,你要不要在段府上小住几天?我吩咐人把客房打扫干净让你住下来?” “不不不,我、我……”白雅薇畏畏缩缩,左看右看,像是害怕哪儿会突然冒出毒蛇猛兽一般,“姐姐,我们可不可以不要在这里说话?”她快哭出来了。 “好吧,雅薇,你要不要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寺庙。” 只要能不要继续待在这里,去哪里她都欢迎至极,在白雅薇看来,这屋子里只有姐姐最美丽可爱,没有沾染上半点污秽,其余的就跟段毓华一样扭曲可怕,她也想到庙里好好净化满身晦气。 第十七章 第九章 “知道吗?大少夫人居然有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 “可不是,今早在长廊上碰见的时候,我还以为大白天撞着鬼,吓了好大一跳……”下人间的八卦闲聊从来不会得到段毓华的一个眼神青睐,今晚途经长廊之时,他却因这偶尔飘来的谈话内容蓦然止步。 今天天刚亮他就乘车出发到临镇跟人谈一桩买卖,下人们口中的“今早”恰恰是他错过的精彩桥段。 急于回房的步伐先是稍作停顿,随即段毓华移步脚步来到两名下人面前,以一贯淡漠的语音下令,“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但愿是他听错了,不然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大大的不对。 “大、大公子!”瞥见段毓华阴沉着脸走来,两名下人思忖自己是否做错何事,忙低头行礼。 “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别让我说第三遍。”今日那名商家没跟他把价格左砍右砍、胡谈乱扯东南西北,省下他不少工夫,商议刚结束,他便让苍岚驾车速速赶了回来,他可没时间看这两个没事爱嚼舌根的家伙一抖一瑟。 “今早在长廊上碰见的时候……” “不是你。”段毓华瞪向另一人。 “大、大少夫人居然有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那人飞快地重复了一遍,只要是段府的下人都知道,面对大公子绝对不要做出浪费他时间的举止,否则会死得很难看。 “长得一模一样?” 没敢挑战不知为何脸色狰狞的大公子,两人马上给予点头如捣蒜的肯定。 “除了你们,还有谁见过那个妹妹?”慎重起见,他再确认一遍。 “是四小姐带她进来的,说是在府门前偶遇,后来大少夫人跟她一块出门,府里的人应、应该都看见了吧?”那人言毕与另一人面面相觑,无法从双方脸上探寻出大公子会有此一问的缘由。 “没你们的事了。”段毓华转身便走。 他一直有个疑惑,来源是白水心,明的、暗的,一直以来他给过她不少提示,若不是没心没肺、生性薄凉之人,即使她那时少不更事,也不可能把那种事完全忘却。 事实是白水心不知道,她甚至清楚表明没有半点“十一年前,闻人山庄”的记忆,她的态度,无半点闪烁遮掩的目光、表情,让人瞧不出伪装的痕迹,她像“那件事”的局外人,而今日他竟然碰巧听说她有个妹妹,一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该死! 分明不是雨天,额际却莫名抽痛,他知道那种感觉,神经在抽搐思绪在混乱着……老天,他隐隐猜到什么,只希望千万不要是他所想那般。 深吸口气,段毓华推开房门,房中一隅的灯火尚未熄灭,准备就寝的白水心听见门扉被推动又阖上的声响连忙转身,与来人目光相接时更无法掩盖写满一脸的惊讶,“夫君,你回来得好早。” “事情办完我便回来了。”是事情办完他就催促苍岚驾车回城,好赶快见到她。 他习惯了被她这个小小温暖填满胸怀的每一夜,无法想象没有她会如何无法成眠,她对他早已变得不可或缺,然而他对她的心情没有此刻这般如此复杂过。 “累了吗?用过膳了没?还是你想要洗掉一身尘灰?我让人去准备准备。” 他虽不是满脸倦容,脸色却极其难看,她很担心,一半是对他,一半是她认得他这个表情,那总是深沉地预兆山雨欲来。 “不必,我没事。”他让一切恢复平常,在问清楚之前不想惊动她,举止如常地让她为自己更衣,道出从未跟谁有过的闲话家常,“你有个妹妹?” 白水心起先微微愣怔一下,随即停顿的手动作再开,“是的,怎么了吗?” 总是飞扬傲气的眉宇间有着丝丝疲倦,很细小,不仔细观察根本察觉不到,他是匆匆忙赶回来的,她不知道令他去往匆匆的原因,不会自负地以为是为了她,可他甫进门就询问白雅薇的事,让她心生疑惑之余还有什么酸涩难平的感情在酝酿着。 “她人在哪里?你把她安排住进我们院子里了?”他有点后悔,不该急着回来见她,而是直接向人问出她妹妹的下落,杀到她妹妹面前进行严刑逼供。 “雅薇只是对我过于思念才来青羽城探望,她不太适应这儿的环境,午后便上路返家了。”微微敛下眸掩盖部分不实,白水心回答得避重就轻,最主要是不希望他知道她为他上佛寺祈福一事。 “你没留她?”他对姐妹俩的感动再会没有任何兴趣,只是有什么若隐若现地告诉他,那个妹妹很有问题,“青羽城和百翎城之间相距不是那么一两个时辰的路程,既然思念你,她怎不在段府留宿几天?”又不是赶着回去投胎,有必要那么来去匆匆? “她很坚持,我没留住她。”她邀请白雅薇在段府留宿之时,白雅薇的表情只能用恐惧来形容,最后由她先放弃了,“你今天一直在问雅薇的事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我回来时听见下人们谈论你有个跟你长相相似的妹妹,一时好奇罢了。”何止好奇,为了不让心里那个该死的或许、也许、说不定、可能等等成真,他必须要尽快搞清楚这两姐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当年他在闻人山庄遇到的到底又是谁。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那些。”那语气算得上很幽怨,在埋怨他对她不太关心。 “我娶的是你,不是你妹妹,更不是你家里的其他人。” “水心明白。”那是对她的肯定,她能这么理解吗?说得如此铿锵有力,根本无法无视。 “问你一个问题。”抓住那只结束在他身上一连串义务后要悄然抽回的无骨柔荑,段毓华转身面对她,“如果有一天我认不出你跟你妹妹,而将一件事的过错怪罪在你身上,你会不会因此恨我?” 白水心眨了眨眸,突然明白到他为何一直对雅薇的事穷追不舍,不禁噗嗤一笑,“你从未见过雅薇,况且除爹娘以外,从小其他人就很难分辨我们。” 即是说真要发生那种事,她不会一个劲地单方面埋怨他,会以平常心理解这件事,只时她不曾想过,她越是宽容他的心就越是揪紧着难受。 “不过真要说被你认错以后我会感觉到什么的话,那应该是伤心吧?”她是不知道天下间的孪生兄弟、姐妹有没有这样的烦恼,只是如果他真认错她和雅薇,那份难过的心情是难免的。 她喜欢他好多年,一直到成亲后的现在那份爱恋不减反增,就算他真的不是一个好夫君,她也会用“我是他夫人”的理由说服自己,乖乖认命,只为了能留在他身边。 “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我不会把任何人错认成你。”绝对不会。 这不是保证,是他说给自己听的,他的心里早就接受她了。 她可以想不起闻人山庄的事,他不会再苦苦相逼,只要她愿意一直在他身边,他们的关系就能这么维持下去。 他不否认自己真的很自私,可目前最大的问题是那个妹妹,段毓华总隐隐约约觉得那个“妹妹”会破坏掉一直以来他所认为的一切,他和白水心之间的一切。 翌日段毓华同样早早出门,目的当然是为了找传说中“白水心的妹妹”当面对质。去百翎城的路不只走过一次,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感觉困难重重,他甚至有想要叫苍岚调头回去的念头。 他可以当自己从未听说过关于白水心妹妹的事,但他是个男人,他想要去了解清楚当年的真相,想要光明正大地宠爱自己心爱的女人,他绝不选择在这时候退缩。 段毓华踏进白府之时,白雅薇刚好从美梦中醒来,尚未来得及沉醉回味梦中的美好,就被那张连作恶梦都不希望它出现的容颜给吓得语无伦次,“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我不是姐姐,你、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你姐姐。”段毓华一阵好笑,什么时候他要在哪里也需要别人批准赞同了,“说吧,当年我在闻人山庄遇到的是不是你?” 那简直就是完全相同的两张脸,心里有什么咯噔一下,原先那抹笑飞快拉下,换上沉重纠结。 “我、我……那、那、那个……”白雅薇以为他忘了,不然他不可能答应娶姐姐,可是他根本没有忘,这个她躲了十多年的恶梦还是找上门了。 “说,别浪费我时间。”段毓华把一把刀大剌剌地摆到桌上作以恫吓。 这不是他的刀,是他从苍岚身上抢来狐假虎威的,假如白雅薇真做过亏心事,他这个债主再加上这把刀对她很管用。 “你别乱来,我、我、我……”白雅薇说话结巴,面对段毓华她也只能结巴了,为求保身她先提出要求,“如……如果我告诉你了,你会对我手下留情吗?” 她家美丽可爱的姐姐嫁给他,是她赚到啦,人说一夜夫妻百夜恩看在姐姐的分上,他要是还敢对她怎么样,她绝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指证他狼心狗肺。 “那得看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了。”敢对他说假话?门儿都没有,阴寒冷笑不自觉浮现在薄凉唇角,段毓华双手交互扳着十指扳得咔咔作响,明白表示不介意亲手送她一路走好。 “呃……能不能让我想想再回答你?” “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干脆点说出来不会浪费我时间,和马上到阴间讨杯茶水喝。”白雅薇的脸色瞬间变成死灰,“是我、是我,当年在闻人山庄抢走玉指环、害你掉下水的是我……你、你说过不会杀我的,哇!”他拿起桌上那把刀,她要被切成八大块了…… 咦? 白雅薇从指缝中睁开一只眼,看见的竟然只是段毓华一声不吭,拿着刀转身离去的背影。 他搞错了,他居然搞错了?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他怎么可能会让这种事发生! 所有人都说白家姐妹长相完全相似,白水心也说除去双亲,无人能分辨她和白雅薇,可在段毓华眼里分明不是那样。 白雅薇的眼睛没有白水心的圆滚晶亮;白雅薇总是微微嘟着嘴、轻蹙着眉看着他,懦弱抖缩,白水心则是无论何时都相信着他,坚持着对他那份坚持又脆弱的爱恋,静静微笑,想尽办法不让任何人为她担心…… 一句话总结,白雅薇连白水心十分之一的美好都比不上!可他竟然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第十八章 “停车。” “大公子,前方是段府,并非段家任何一间商铺。”去百翎城一趟来回花费数日,苍岚好意提醒他是时候到商铺露露脸,重新着手一大堆等着他的工作。 “我说停车!”心中烦闷挥之不去,忍不住沉声低喝着。 跟随段毓华多年,苍岚深知主子性情,他要做的你别多嘴,他吩咐的你只管认清本分云实行。 马车刚停段毓华就跳了下去,直奔进段府,随手抓来一人就问:“大少夫人在哪里?” “刚才碰见似乎在老爷的院子里陪二夫人品茗……” 松开那人,顾不上自己到底露出何种神色、对方有没有受到惊吓,段毓华移步段老爷和二夫人的院子,甫进去便看见那抹背对他与二夫人气氛欢快闲聊的纤细身影。 “毓儿,你回来得真早。”二夫人面对院门,远远便瞧见他加快脚步朝这儿走来。 “夫君。”白水心也起身迎接,眸中明显映有他会在这个时辰出现的深深诧异。 段毓华只瞅了白水心一眼便转向二夫人,“娘,水心我借走了。” “你们去吧。”二夫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拼命压下想要上扬偷笑的唇角笑弧,想要回自己夫人就要回去,还说成借这么好听,若她不肯让步,非要水心陪她打发时间不可,他就直接用“抢”的吧? “多谢娘。”被段毓华拉走前白水心不忘给二夫人福身行礼。 他蓦然回来抓了她就走的行为只让她脑中产生无数问号,直至被塞进马车才不得不对他发问道:“你想带我去哪里?” “赏花。” “能不能请你再说一次?”她一定是听错了,“日理万机”的程度跟当今皇上相当,每天忙着打主意到哪儿抢钱的段家大公子会说要带她去赏花? “我说,我们去赏花。” 白水心迎上他的目光,努力想要从那张俊脸上分辨出他话语的虚伪,最后败给了他的过分严肃认真,轻轻叹出口气,“夫君,你是刚从别城赶回来吧?你长途跋涉已经很累了,若不想到商铺就先回府洗去一身风尘好好休息,水心在旁陪伴你。” 她不怪他没交代行踪,一声不吭离开城中数日,只担忧他的心血来潮会不会是劳累过度。 “我不累,今天我休息,我只想跟你去赏花。” 他是下定决心跟她卯足了劲,白水心只剩无言。 “水心,今天一整日我的时间都是你的,你就不能暂且放为一个夫人该尽的义务,仅仅只陪你的夫君我放松游乐一下吗?”他从来就不是没有时间,而是不想把时间瓜分给任何人,而令他注意到这一点的是白水心。 她一直陪在他身边,他见过她许许多多的表情,笑的哭的、快乐与悲伤,他从未错过,只是选择狠下心视而不见,因为他一口咬定她是他所痛恨的那个女人。 她的要求很少,几乎从未对他提过任何请求,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都要容易满足,她哭她笑全是为了他,也只有他能牵动她的情绪。 不想还好,一回想起来他就想到成亲当晚,自己如何对她冷酷扬言这辈子都不会爱她,成亲翌日又对她做出那种混事,连他都觉得自己是个名副其实的浑蛋,他伤害她的次数已经连十个指头都快数不清了。 “我该心存感激收下吗?”白净小脸上绽开今天第一抹只对他展露的笑靥,清浅却绝美炫目,随着细细的悦耳笑声,几乎夺去他的所有思绪。 “收下吧,以后你想要多少,我就给你多少。”段毓华在心里苦笑,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会倾尽全力为她办到,他也只能这样了,即使那根本不足以弥补他所犯下的错。 “夫、夫君?”她很不习惯这样,他的过分温柔会教她胡乱猜想他的意图,假如那仅仅只是为惩罚她而做出的虚情假意,她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失声痛哭,“你到底怎么了?” “我想要跟你在一起,日后我会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你,还是你不愿意在我身旁?” “不、不是……”不是不愿,那原本是她的奢望,他现在给予的承诺反而令她受宠若惊。 白水心将视线游移开,在这不太宽敞的空间,他过于认真的灼热注视开始不停捕捉她、不住纠缠,她根本无法逃开。 “大公子、大少夫人,已经到了。” 幸而苍岚的呼唤成功解救了她,段毓华首先放弃这样的追逐,先她一步下了马车。 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座叫桃源的庄圜,庄内养花卖花,也供人赏花,听见上门贵客是段家大公子,庄主亲自前来迎接带他们四处游览。 “段大公子,这个时节梅花开得正盛,要不要买下几株运回段府种植以供观赏?” “也好。”从下马车开始段毓华就没松开过白水心的手,此时更是把她牵到离自己更近的位置,指向廊外那一院子梅树,“水心,我们去看看你喜欢哪些。” “我不太懂梅……” “没关系,桃花盛开时节将近,段大少夫人若不喜欢梅,大可去挑挑看桃花,桃源桃花有的粉女敕可人、有的绯红嫣然,还有白桃纯净可怜,跟段大少夫人气质很般配。”桃源主人的唇角以微小的角度抽搐一下,段家大公子是只肥羊,奈何从来刀枪不入,现下进攻他身旁那位清秀婉约的段大少夫人倒是极有可能。 “你喜欢什么?”看出她满脸为难又难以开口,段毓华干脆开口帮她。 “月季。”难得他兴致盎然,桃源主人又过于热情,她不好意思泼冷水。 “月季?月季好呀,月季为花中皇后,段大少夫人你真会挑,看在段大公子是熟人的分上,我给你打个七折。”桃源主人心花怒放。 “那就劳烦庄主带我们去挑选月季。” “夫君?”他是说真的吗?通常特意设了座大庄园做种植养殖买卖的地方,价格比外头要高上许多,有时候对方一开口便是天价。 “今天带你来就是为了让你开心,并不是为了看你为难,你若真不喜欢,我们回去便是。”他不愿再对她吝啬。 “不。”她不想他为了她得罪人,先行一步的桃源主人已在前方探头探脑等待着,“我们过去吧。” 如果一个人做出反常之事会被说成吃错药,但段家大公子做出反常之事就只能被认为疲劳过度导致神经错乱。 正如此刻,段毓华不只带她来桃源赏花买花,还跟她在风和日丽梅花盛放的院子里用膳。 “水心,怎么都不动筷?是膳食不合胃口吗?” “不,食物很好吃。”被催促着,白水心吃下刚才他挟来的鱼肉,但口感再鲜女敕,也无法消除段毓华的反常所带来的无限好奇,“你这个样子让我很不习惯。” “有何不习惯?夫君跟夫人一块用膳是再也平常不过的事。”他不认为有啥值得惊奇。 “平日这个时候我在府中,要嘛一个人,要嘛到前厅去陪着爹娘,所以……”他的突然出现,挤去那段缺少他的空白时光让她不习惯,“嗯……我的意思是,我只是不习惯这个时候有你在身旁。” 她是他的夫人,只需要做好一个夫人该尽的义务,其余的她不必管也不必问,她一直遵守着他给出的条件。 “那可糟糕了,你得尽快习惯,以后只要我在城里,每天都想要你跟我一块用膳。” 那样的要求仿佛只是幻听,白水心明显吃了一惊,但很快恢复正常,“我不知道你会在哪间商铺。” 段毓华不是只要工作的时间就坐在商铺里看帐册一整天的类型,有些事他是亲力亲为、四处奔波,有时候就算跑去他常驻的万珠坊守上半日也不一定能看见他的踪影。 “我会让人回去传话,若我在哪间酒楼饭馆里跟人谈论生意之事,就直接派人回去接你过来。” 他的意思是此后让她逐渐融入他的世界、他的生活之中,“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 “因为你是我的夫人,我想要跟你在一起。”他答得毫不迟疑,表情比学堂里跟夫子识字的学童还要认真。 他……真的是认真的,“我一直都跟你在一起啊。”在今天以前,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做这种肉麻腻人的举止。 “不够。”不给予她理解这个词汇的时间,段毓华续道:“你并不是一直跟我在一起。” 每晚回府他都能见到她,天亮了他就会出门离开她,他没有拥有她的白天和午后,在没有她的时间里他总在烦躁着、焦急着,起初以为那是工作量太多所产生的,实则是她带给他的习以为常。 “就算是别的夫妻也不可能整天在一起。”她没搞清楚他的意图,他太心血来潮,总让她模不着头脑,在她就要相信他对她至少有那么一点点情感存在的下一刻,让她获得最凄惨的下场,她早就放弃相信他,执着于心中那份不堪一击,却一直支撑着她的眷恋。 “别人做不来的事,我来做。”段毓华突然起身走近,瞅着不明所以仰着小脸的她,俯身要吻落光洁额心。 放开她,你这该死的混蛋,你错过她太多、对她做错了太多,事到如今你连弥补的方法也想不出来,你甚至说不出口一句抱歉,你有什么资格碰触她?他心底深处的声音在叫嚣着,那种紧紧揪扯心脏的痛疼叫愧疚。 闭嘴,他尝试抑制心里那个阻拦他的可恶声音。 她一直喜欢着你,你把她当成什么?你连一句道歉都不肯说,想要用这种方式将你对她做过的错事全部掩盖、抹杀掉?你这种男人简直恶劣糟糕到无可救药! 你懂什么?你要我跟她道歉,让我告诉她一直以来你所承受的委屈都只是我搞错了?这样她会如何看待我、如何看待我们之间的感情?到时她不是伤心难过,而是把我恨之入骨,以前我不在乎她对我是恨是爱,现在我在乎,该死的在乎! 段毓华知道他可以爱她了,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给予她该得的一切,他开心,同时也懊恼着为什么他会搞错。 “夫君?”他捧着她的脸好久好久,实话说,她仰得脖子有点酸了。 “我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段毓华最后选择松开她,恨恨收回手,他不可能没事,这句话今天他在心中说过不只一遍。 第十九章 第十章 一直到晚上回到府中,白水心才确定段毓华有事瞒着她,他的一切不正常都跟他所隐瞒的有关,“我好像变得有些不太认识你了。” 他陪了她一整天,她所认识的段毓华只有人前会是好夫君,绝对不会在人后展露任何体贴,而不是像今天这个他,无论正面转身都对她始终态度如一。 “那么你可以确认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执起她的手,由他带领着抚上他的脸庞。 “我指的不是这样。”他当然是真的,不可能由别人假装,她认得掌心的温度,依然是她的世界中最独一无二的,“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或是有难以启齿的事情无法告诉我?” “没有。”他答得干脆,脸上本来刚硬的线条以眨眼之速闪现,蓦然一僵。 “今早刚从别城赶回来,又陪了我一整天,你早些歇息吧。”最后推断出的结论,她还是觉得他太累了。 “水心,看着我。”把要跑到里面去准备好一切的小女人拉回来,段毓华深深吸气,“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这辈子都不会,是吧?” “是啊,我会陪在你身边一辈子。”她附和重复着,没弄懂他泄露出的着急。 “若我做出伤害了你,永远都无法挽回之事呢?”很少见的,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像最初你告诉我,你娶了我却不会爱我,这辈子都不会,这种事吗?”这还不算最糟糕的,她很早就接受了,出于各种原因她从未曾反抗,默默承受着,所以这应该算不上无法挽回。 “不,我……”他爱她,比谁都爱她,可他怎么说得出口?在他先挖个坑把她推下去埋起来,想想不对,发现错的人是他,又想挖开把她拉出来的现在,他如何说得出口?他真是个自私自利的男人,除了当年他对她有救命之恩,还有什么是值得她为他倾心付出的? 咬箸牙,段毓华长吁出口气,抛却心中杂念,只想对她表露珍惜,想要把她搂进怀里,吻去柔软双唇上已经学会对一切不公的浮现浅浅微笑,令他倍感心疼的淡然处之。 她以为他会吻她,他也想要那么做,可他心底里那个声音再次跑出来搅局,离开她,你这个自私自利的男人,谁都可以爱她,唯有你没有资格。 “我……不行!” 他不行?什么不行?白水心愕然睁开一双眸子,颊上温度迅速消退,就连面前之人的气息也紧接着远离。 “你要去哪里?”她慌忙把他唤住,忘了已有多久未曾见过他无情丢下自己离去的背影,却不曾忘记每回目送他离去而生出的难过有多刻骨铭心。 “不用管我,累了你就先睡。”他要逃离这里,他也只能选择逃避,否则他不知道再在有她的地方待下去,他会被交战的愧疚和尊严折磨成什么模样。 段毓华要了白水心承诺一辈子的不离不弃,竟然就从她面前离去了,她从没要求他对她坦诚,无论大小事都说与她听,但至少她不希望在接受他的温柔之后,又被推进他一手创造的残酷炼狱。 段毓华在她面前逃跑似的离去,数天过去后的某个夜晚他回来了,带着满身酒气。她想过要问他酗酒的原因,在那之前她就被用力抛上床,他压了上来,以从未有过的粗暴方式亲吻她,那个吻来得突然,也在短短的片刻之后结束。 他从她身上以几乎颤抖着的形式撑起,带着醉意也带着欲哭无泪微微喑哑的嗓音,抚模着她的脸庞朝她懊恼低吼:“为什么我无法碰你?水心,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她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最想问为什么的人该是她。 她没见过他那个样子,像被什么逼迫追赶,拼尽全力想要逃掉,又因为某种责任使然,一次又一次转身返回,然后再次痛苦得想要摆月兑逃离。 看着那样的他,她觉得心好痛好痛,好似快碎裂开来地疼痛着。 “我不知道你在苦恼焦躁着什么,如果可以,你能告诉我原因吗?我知道这么做逾越了,或许你会不高兴,但我是你的夫人,我愿意跟你分担你的烦恼与痛苦。”在房门被推开那一瞬间她就奔了过去,也只有他会在这个时候推开房门。 “你不会明白。” 他不说她当然不会明白,“你是不是……呕!”过于强烈的酒臭味使她忍不住癌干呕起来。 “水心,你怎么了?”段毓华来到她面前,伸出的双手在快要碰触到她的时候,迟疑着一寸寸收回,最终垂回身侧。 他想要碰触她啊,很想很想,然后昧着良心隐瞒曾重重伤害过她的事实?这样她受过的委屈太可笑了,他要如何解释才不会从她眼里看见对他的恨与怨?他好害怕她会离他而去,他不敢那么做…… “你不想碰我对不对?”忍住阵阵恶心,白水心咬了咬苍白的下唇,抬头看他,“外头在传,最近你一直流连在烟花之地……” 不知何故近来他故态复萌,重新踏足烟花之地,她以为那样的传言只是误会,一直忍好久,痛心与精神交瘁也折磨了她好久,直到今日她再也无法忍耐,想跟他当面求证。 “你是不是……有了别的喜爱的人?”他不会喜欢上栖凤楼的花魁惜蝶,不代表他不会喜欢上其他的青楼花魁。 近来他的行为多少让她明白到他不愿碰她的原因,他在愧疚,因为他有了别的女人,他无法放下对她这个发妻的责任,这一切应该是发生在他莫名消失的数天里,如此一来他的种种异常都能得到最好的解释,而后来他所表现的柔情仅仅是一种掩饰与补偿。 “没有,你别胡思乱想,我不可能喜欢上别人。”他爱的只有她,只是她一个人啊,“我只是……太累了。” 说谎,在面对她的时候他分明那么痛苦,到了这个时候他还要继续骗她? “我需要时间,水心,给我些时间。”他需要时间从懦弱的壳里出来,他不愿看她伤心难受,“我要离开城里半个月,半个月,水心,半个月就足够了,我答应你,等我回来我会跟你坦白一切,你等我,等着我……” 等箸他回来告诉她,他确实有了其他喜爱的人,无法遵守当初对她的承诺吗?爹娘顾忌着没明白跟她说,可是府中一些下人和外头的人一样在偷传她管不住自己的夫君,她觉得自己好丢脸、好丢脸…… 白水心默默无言,因为段毓华再一次从她面前逃走了。 “这位……夫人,你怀上身孕已有月余。”老大夫言辞谨慎,他记得眼前这位白家小姐在数月前嫁与青羽城的段家大公子为妻,现下却出现在百翎城里。 “我一直没有察觉,还以为是得了什么病才会时常想要枢吐。”白水心没有等段毓华承诺的半个月。 怀孕症状造成的种种不安几乎要压垮她,在段毓华离去后,她的情绪几近崩溃失控的边缘,为了不让自己做出有损段家门风之事,她作了一个决定,她要离开段家、离开他。 当初他说得明白,她是个碰巧送上门跟他门当户对的女人,他不愿意穿着可笑的吉服再一次在众人面前演一出戏,他并不是非她不可,而是她正好能为他省事。 就算她当面恳求,段毓华也不会给她一封休书,即使是他已经有了想要执手一生的人的现在,既然他不给,她给。 她一直坚持着奢求永远不可能得到的爱,回过头时才发现自己早已伤痕累累,或许为了颜面着想,他真的不介意就那么纠缠下去一辈子,但是何必呢?他并不爱她,无论她如何努力,他爱上了别人,难道要她强自忍耐,每日看着他与别的女子出双入对一辈子吗? “那是孕妇常见的状况,你不需太过担忧,待老夫写张药方给你,每日服下一帖,情况自会有所缓解。”老大夫并非多事之人,边一板一眼交代该注意的事宜,边写下药方。 “多谢大夫,丝竹,请你随大夫到药铺为我抓药回来。”白水心唤来丫鬟丝竹,把她拉到身边低声吩咐道:“什么都不要问,也什么都不要回答,明白吗?” 丝竹只管点头,她属于多做事、少说话的类型,这次大小姐没有告知就独自一人回到百翎城,老爷和夫人都没被告知实情,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又哪敢多问多说? 丝竹随老大夫离去,临走前不忘为白水心关上房门。 仿佛想要驱散一室沉静,轻柔却蕴含无奈的叹息逸出唇瓣,白水心下意识地用手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肮。 幸好之前他们谁也没有察觉到,现在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他们之间还有这么一个牵绊存在,她不准备拿这个孩子作为筹码回去稳占段家大少夫人的位子,也没想告诉段毓华有孩子的存在,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如果爹娘不同意她生下他,她会托人找个地方静静待产,这是她的孩子,他可以姓白,她要把他生下来、养育他。 “水心、水心,你在里面吗?”有人在外面拍门,而与拍门声同时响起的嗓音教白水心重重一颤,站在门外之人是段毓华。 他为什么要来?他有来的必要吗? “我在,你没有看我给你留的书信吗?我想那上面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不打算躲他,也不打算见他,只隔着门扉淡淡回话。 “我看了,但是我不能理解它究竟是个什么鬼东西!”声音恶狠狠的,不是针对她,是针对她的留书和休书。 他不过是到别城经商半个月,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跟她说清楚,结果回到府里她人没了,爹娘痛心疾首喊着他不肖子,眼神幽怨地把休书和信同时交到他手上。 配得上你的女子外头要多少有多少,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只有一方付出那只能称之为痴傻,既然我们之间不存有爱就不该浪费双方时间继续纠缠下去,我不是个爱纠缠不清的女人,面对我你是如此地痛苦,我看着也很难过,不要再执着于颜面问题了,好好跟爹谈谈,他会愿意理解你,同意让你娶你心爱的女子进门的,我祝福你。 这堆鬼言鬼语他一个字都没有看明白! 再说她祝福他什么?他心爱的女子就是她,他早就把她娶进门了,她那轻快得如释重负的语气是在祝福谁? “是因为我给了你休书,你认为这是你人生中的奇耻大辱,想要为自己讨回公道吗?如果真是如此,你也可以给我一封休书,我们从此互不相干。” “不对!”那样的揣测让他只剩无力,“我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但是水心,你先开门好吗?” “请你回去吧。”见了面又能如何?要她跟他回去然后继续忍气吞声过完一生? “我不回去,除非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去。” 白水心自嘲般笑了笑,“我没有你想的如此大度,我也很自私,你说你不会爱我,这辈子都不会,可我就是很自私地想要你的爱呀,你不会给,而我已经对这样永远得不到回报的付出感到很疲惫了。白水心已经很累了,你让她休息下好吗?!不要再让她傻傻追着永远都不会回头的你一直跑,然后重重跌倒一个人独自舌忝着伤口哭泣,好不好?” 他沉默了,外头有好久不再有声响传来,久到她以为他已经放弃离去了。 第二十章 “姐姐,我是雅薇,我能进来吗?” “雅薇,怎么了?”他果然还是走了,不然白雅薇来时外头不可能没有半点动静,白水心推开门房,可门外除了白雅薇还有一脸急躁的段毓华站在那里,“你、你们怎么……”雅薇在帮他?可是为什么? 白水心又恼又气想关上房门,但段毓华比她快上太多,几步上前搏住门扉,用行动告诉她男人和女人间力气的差距。 “慢着,水心,你先听我说。” “你想要说什么?”比力气比不过他,无可奈何,白水心嗔怒哼声,转身走回屋内。 “你来说。”段毓华冷睨了白雅薇一眼,不允许这个罪魁祸首继续躲在安全的壳里畏畏缩缩。 “姐姐……”白雅薇走到白水心面前,表情像快哭出来似的,突然低头口中迸发出一连串的对不起。 “雅、雅薇?”她没搞清这是怎么一回事,想向段毓华求助的目光硬生生在半空中赌气撇开。 “说话啊,把你当年做过的坏事一五一十说给你姐听。”这丫头把他和水心害得这么惨,没动手拗断她的脖子是因为她是水心的妹妹,他不要看水心因为他这样做而伤心难过。 “五岁那年跟爹去闻人山庄的人是我,害姐夫掉下水的也是我,我很害怕,没敢说出来,我以为姐夫已经忘记那件事了,所以、所以……姐姐,对不起!” “没你的事了。”拎起还在自言自语“对不起”的那只丢出门外,段毓华把房门重重关上。 “所以你想要说的是什么?”白水心有点回不过神地问。 宽广挺拔的背影倏地一僵,像下了很大决心,段毓华转过身面对她,“你没有做错,从来都没有,而我以最糟糕的方式伤害了你。”他艰涩地说道,瞅着她的目光充满隐忍,“我想了很久,一直不知道该如何跟你开口,我好怕在得知真相以后你再也不愿待在我身边。” “那为什么你现在愿意告诉我了?” “因为你离开了,留下一封信和休书一走了之,我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比起你永远从我生命中消失,我宁愿亲口跟你说出实情再恳求你原谅。”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当年你在闻人山庄遇到的是雅薇不是我这件事。”白水心神色冷静,一瞬也不瞬地瞅着他。 “那晚回到段府,无意中听见两个下人提及你有个跟你长相相似的妹妹,我心里想着很不对劲,第二天就立刻启程赶来这里找你妹妹对质。” 怪不得那晚他一直问她白雅薇的事。 “那之后呢?你上青楼酗酒,是因为你发现恨错人了,颜面难保而苦恼吗?” “我是因为伤害了你,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如何补救而苦恼。” “你说你不行、不能碰我。”女人都很小心眼,她们会记得你给的甜蜜,也把你伤害她们的方式记得牢牢的,甜与苦在她们心中永远成对等的形式。 “我是无法碰触你。”瞅见她呆愣一瞬而后露出的丝丝哀伤,段毓华马上补充说道:“我是个差劲的男人,我用那么糟糕的方式对你做了那么多无可挽回之事,我如何还能卑劣地当一切没有发生过,厚着脸皮去碰触你、亲吻你?” “所以你并没有喜欢上别人?”她问得有点小心。 “没有。”那个别人到底是谁,他才比较想知道啊,“我喜欢的人是你。” “我是当年险些害你丧命,还害你丢掉面子的人的姐姐。”她提醒他,也想确认他的心意。 “你是你、她是她,我只知道你是我喜欢的人,你跟那件事毫无关系。” “我希望你不要怪责雅薇。” 到了这个时候她不先顾好自己而是为别人着想,段毓华真是又气又心疼,“只要你愿意跟我回去,白雅薇曾经做过的坏事就能一笔勾销。” “你这是在跟我讨价还价吗?” “我……”该死的商人本性,“水心,你跟我回去吧,如果你觉得无法原谅曾让你受尽委屈的我,你可以一辈子不原谅我,但是我无法忍受活在没有你的日子里,失去你,我真的会疯掉。” 白水心轻摇螓首,“那件事错不在你。” 真要问到是谁对谁错,谁也说不上来,想到自己受过的委屈不过一个天大的误会,她自然难过,但若站在他的角度想想,她说不定会跟他做出同样的事,因为当年的白雅薇确实罪无可恕。 “那你愿意跟我回去吗?”他不求原谅,至少恳求她的不离不弃。 “你先过来。”等段毓华走到她面前,她又提出令人一头雾水的要求,“抱我。” 他依言把她搂入怀里,环在她后腰的双臂以不会弄疼她的力道收得紧紧的,想要补回这数十天缺少她的所有空虚。 久久,他的身躯没有变得僵硬,更不曾推开她,心律也不是醉酒时狂乱的烦躁,白水心终于确认了他话里的虚实,埋在他胸膛的笑脸上菱唇微微一弯,她给出了回答,“我跟你回去。” “大嫂,你这么快原谅大哥了喔?你对大哥未免也太心软了,怪不得大哥吃定你了。”段靖宜自备瓜子跑来喝茶磕牙,对最近家中发生的大事给出很欠扁的结论。 “不能怪你大哥,他当年可是受害者。”白水心自己也落过水,尝过不会泅游之人在冰冷湖水中挣扎求生的滋味,她好歹是不幸失足,没有说谁欠谁,他则是因为白雅薇的恶作剧险些丢掉性命。 “啧啧,大哥能娶到这样体贴他的夫人,他死也该瞑目了。”别人是童言无忌,段靖宜是百无禁忌,“我要是遇上那种男人,不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要他跪下来舌忝我鞋子求我原谅,我才不会跟他回家。” 那件事分明闹得风风火火,大哥亲自追去,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大嫂带了回来,两家长辈还以小两口吵架是常有的事,顺利让他过关,啧,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呀,便宜全让他给占了。 “那样做他太可怜了。”感情的真伪不是由折磨哪一方,看那一方如何坚定不移而辨认的,她不需要那么做,“呕……” “大嫂,你是不是有孕了?” “你怎么知道?”她已经很用力地忍住了,那声作呕应该不是很明显。 “你刚刚害喜了呀!”段靖宜的耳朵对于细小之事特别敏感,“而且你最近时不时就用手去模肚子,表情充满慈爱,猜想看看就知道了,大哥都没发现吗?你没告诉大哥?”大哥知道自己要当爹了会是什么反应?想想就好兴奋好期待,那样子一定很蠢。 “我跟他说我最近肠胃不好。”白水心摇着头,附上一记淡淡浅笑,“我找不到说的时机,而且他从未对我说过爱。” “很糟糕的男人耶。”段靖宜损人的时候完全没把人家当她大哥,“有了、有了,嫂子,你跟我来!” 白水心不知道段靖宜要做什么,只是被她拉着在镜前拿衣裳在身上不停比划,被催促着换上最让她满意那套,又让她亲自为自己画上无比精美的妆容,好一阵忙活。 一切准备妥当,段靖宜拉着白水心欢欢快快地出门,最后拉着白水心来到青羽城一间有名的大茶馆。 “靖靖?”她现下这个模样可说是盛装打扮了,她敢说自己从未这样打扮过,刚才站在镜前,连她都快不认得自己了。 “大嫂,今天在这儿举办的是一场茶友会,大家一起说笑喝茶,你也不需拘泥客气呀。”段靖宜先是小声为她解说,随后神秘一笑,大声说道:“各位,今日我与红颜知己一同前来,你们可要对她多多关照呀。” “段四公子客气了。” “段四公子这边请。” “靖靖……”白水心想拉住她,可段靖宜在那群人的拥护下钻进人堆里去了。 “姑娘是段四公子的红颜知己?果真娇美动人,在下姓方,敢问姑娘芳名?” 段靖宜刚走开,马上就有几个男子挡到面前。 面对陌生人群,白水心无法保持镇静,“抱歉,请你们让一让,我不……” “让开。”冰冷嗓音毫无预警地介入,紧接着嗓音的主人从背后拉了白水心一把,拉得她踉跄着后退,他挡在她身前。 “夫君!” 众人微微变了脸,其中一人大着胆子道:“段大公子,幸会,可刚才段四公子说这位姑娘是他的红颜知己……” “有何问题?” “不、不,我们先告辞了,段大公子请便。”段家可不是他们惹得起的,现下还是走为上计。 原先几乎是绕着她围成圈的男子们一哄而散,白水心顿时松了口气,但马上段毓华就一声不吭地拉着她离开茶馆,转入幽静无人的小巷。 “你怎么会在那里?!”太巧了吧,难道段靖宜从一开始就…… “这话该是我来问,你怎么会在那里?”他的脸色从刚才就没有柔和过,冷硬如石。 “是靖靖带我来的。” “该死!我就知道是她。”知道他今天会去那间茶馆又如此好事之人,除去段靖宜再也没有第二人选,“她居然还敢把你的脸刷成一堵粉墙!” “夫君别……会弄脏……”他举袖就想擦去她脸上妆容的动作使她忍不住用手推拒。 “脏就脏,总比这堆玩意留在你脸上要来得好!”他目光凶狠,活像面对仇敌。 “我这模样很难看吗?靖靖花了好长时间帮我画的妆容只换来你一句一堵粉墙?”她很生气,她分明就觉得很满意呀,还想找时间请靖靖教教她,可他太过分了。 早知如此那封休书就该留着,当初不该在他一声声诱哄下,在返回青羽城的途中太过手贱,亲手将它撕毁。 段毓华先是一阵无言,俊脸上冷酷的线条逐渐奔溃,“你很美,就是因为你太美了我才不想看见你这个模样,你知不知道从你踏进茶馆那一刻就有多少男人觊觎着你?刚才我差点就疯掉了,恨不得向谁借把刀挖出那些男人的眼睛!” “你……”听见他的赞美,她该高兴吗?还是该对他的占有欲表达无可奈何? “你是我的,无论是平常的你还是这样美丽惹人怜爱的你,都只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我不允许别的男子拥有欣赏、赞叹你美丽的机会。”他将轻柔的吻一下下绵密地印落在她的额,宣言的口气却不太柔和。 “你真霸道。”娇嗔的埋怨蕴含着笑,她没有要反抗的意思。 “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他居然还有些洋洋自得,“只可惜你早就嫁给我了,好好习惯我这个霸道的夫君吧,永远都别想从我身边逃开。” “我不会。”能在他身边她求之不得,“夫君,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你尽避问。”只要是他能回答的问题。 “你喜欢我吗?” “喜欢。”这样的提问纯属废言,他想也不想就月兑口而出。 “什么程度的喜欢?” “我爱你。”真……让人羞耻到想要撞墙自尽的字句,她总说她不是最好,偏偏她就是如此美好,反之他才是那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以前他几乎只会让她哭、让她伤心难过,为了不让她注目于比他更好的男子,他咬牙忍下那股羞耻之感,一字字说得字正腔圆。 “请你再说一遍。”那张俊脸上出现了可疑的微红,白水心险些笑了出来。 “我爱你。”明显说得比上一回顺畅许多,只要是她,不管要他说多少次都没问题。 “我也是……夫君,你俯来些。”终于厌倦对他的小小恶作剧,她朝他招招手,示意他靠近,然后在他耳边说出了一个秘密……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你不告诉我?!”段毓华脸上有呆滞与震惊的神色不住交错,后者的冲击更为强烈一些。 “因为你从不跟我说爱呀。” “从今以后我每天都跟你说,只要你不嫌我烦。”他欠了她好多好多,怎么能这些连小小的一部分都弥补不上,“几个月了?” 他的神情过于紧张,逗得她噗嗤一笑,“才不过一个多月呀……呀!你做什么?!”他居然突然横抱起她,害她吓了一大跳。 “从今天开始直到你临盆那天,我不会让你用双脚走路。” 他也太夸张了吧?白水心没有出言反抗,只是靠在他怀里静静微笑。 全书完 注:相关书籍推荐: 1、私订终身之一《涩夫花名在外》; 2、私订终身之二《夺婚狼君》; 3、私订终身之三《家妇无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