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 楔子 京城大街,热闹繁荣,两旁商家栉比鳞次,路上行人熙来攘往。 一个少年策马缓行,前后各有一个随从,一行三人衣着普通,马匹亦无装饰,见惯大场面的京城百姓不甚留意,谁也不知道他就是当今皇帝的三弟,冀王朱见淮。 朱见淮一双年轻的眼睛随意浏览大街上的屋宇和店招,称不上离情依依,但既然是在出城的路上,便成了离去前的巡礼。 十六年的宫中成长岁月,太沉闷、太拘束、太过心机,而所有的是非风雨,都将随他前往北关就藩而告一段落。 他非常期待北关封地的新生活。他将会在那儿安定下来,有自己的王府,领自己的王田,然后娶妃,生下世子,将“冀王”的封号一代又一代传下去。 一想到此,他再也无心留恋京城,正欲策马而去,前头却是被人挡住。 一大群人陆续围往左方一栋富丽堂皇的大屋,造成人车通行阻碍;那大屋挂了一块“春风十里”的红色大匾,正是京城的知名妓院。 “拐带小孩了,快去看!”几个百姓从他马匹旁边跑过去看热闹。 “拐带小孩?!怎么回事?”朱见淮一惊,想要眺看清楚,却只看到黑鸦鸦的人头,干脆一个翻身下了马。 “爷……”随行的侍卫卓典本想劝阻,但他说话的速度还不及主子的动作,便也跳下马,贴身护从,并略一扬手,以目光示意其他分散在后的侍卫,依照他们的守护位置暗中保护冀王爷。 朱见淮挤到前面,就见一个横眉竖目的中年男人猛拉一个小女童,却是怎样也拉不动。原来,小女童将一双小手勾在廊下雕花栏杆的镂空处,两脚也找到下面的牡丹花空隙塞进去,登时以四肢将自己固定在栏杆上。 “快跟我进去!”横眉男人大吼道。 “我不去!我不进去!”女童年约七、八岁,扎了两条小辫,一身灰色旧衣,她死命勾住栏杆,大叫道:“你骗我!这是妓院!” “我都谈好了,妳给我进去!”横眉男人又去扯她。“而且妳从后门跑到前门,中间摔坏了人家多少花瓶椅子,这都得妳赔!” “你谈的不算!你就是做坏事,才要走后门!” “哟!走大门?妳以为要进去当花魁啊,也不看看自个儿的长相,给妳个下贱丫鬟活儿就谢天谢地了。起来!” 门里头走出来一个老婆子,不耐烦地道:“你快将她带进来,不然人家以为我们春风楼拐骗孩子了。” “这就来了。”横眉男人先摆个笑脸,又弯凶恶地扯女童。“走!” “等等!”朱见淮走出人群,来到大门口,义正辞严地道:“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你竟敢强卖女童?” 他一身朴实的灰青棉袍,俊秀的面容,清澈的眼眸,颇具儒雅气息;然而一双剑眉浓黑,显出他刚强英武的气质,身形虽尚未抽长,但说话字字铿锵,那神态和气势就是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老百姓想不到竟还有人挺身而出,京城的商贾高官太多,大家纷纷猜测着这是哪家公子或是哪儿进京来的少年英雄。 “要跟老子讲王法?哼!”横眉男人有备而来,不怕他的质问,抖开一张纸。“她欠我钱,还打了手印。”纸上一角有着一个明显的红色小手印。 “你骗我!”女童马上道:“你说这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契约,我说,我不卖身,还完钱就走,可刚进去才知道这是妓院的卖身契,我不跑怎行!” 她神色惊慌,声音略抖,但她不哭泣,思路也清楚,因人小力微,四肢吃力扳住栏杆,又要抵抗横眉男人的拉扯,小脸已是通红,渗出汗珠。 “妳为什么会欠他钱?”朱见淮微蹲,问道。 “我爹没了……”女童声音变小。“他说,丧葬费要十两……” “唉。”他轻轻一叹,再起身时脸色更严肃,向横眉男人质问道:“你帮一个贫女葬父,需要花到十两银子?” “不需要!可我晦气!”横眉男人理直气壮。“我多拿一点钱不行吗?!” “给他。”朱见淮转头吩咐卓典,又向男人道:“我拿来换你那张纸。” 卓典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才让群众看清楚是十两银的份量,说时迟,那时快,右手手指一弹,将那锭银子弹入妓院的门里,左手已顺势抓下横眉男人的契约,右手合拢过来,恭敬地呈给他的主子。 “哇!”老婆子看到银子滚进门,赶忙追去。“正好给我们赔偿打坏的损失,不听话的女娃儿我不要了。” “等等!”横眉男人既想去追银子,也想抢回契纸,但顾忌来人的好身手,犹豫片刻,便追进门里,喊道:“约是我打的,妳凭什么拿我的银子?!” 里头立刻传来吵闹声,好奇的百姓又挤到门边看,朱见淮走到女童前,模模她的头,微笑道:“小妹妹,没事了,起来吧。” “唔……”女童抬起头,小脸仍是不敢相信地看着大哥哥。 “来,我们得趁他们吵完之前离开。”朱见淮俯身拉开她纠结在一起的手脚,再轻轻将她一抬,让她手脚顺利地滑出雕花栏杆空隙,把她抱了起来,直接往马匹走去。“妳家住哪里?” “我……我没有家。”她低下头。 “嗯。”他于心不忍,看到看热闹的群众仍往他看来,便道:“这里人多,我先带妳出城。” “好。” 他抱着小女童跨上马,让她安稳地坐在他的怀里,缰绳一扯,加快速度,一路奔驰出了城门。 ※※※ 石琇琇坐在马匹上,感受到奔驰时的剧烈颠簸震动,心里有些害怕,但随即安心下来,因为哥哥大爷的手正牢牢地抱住她,她不怕会掉下马去。 出城约莫一里后,马匹停下,她让哥哥大爷抱下马,站到地面。 “咦!”她记得大哥哥身边只有两个随从,怎么又多了四个?一共六个大男人,每个都是高大威猛,拿出银子的马脸叔叔手上则多了一些食物。 “老大你……”其他五个侍卫忍着笑意;平日他们的总管大人总是一脸严肃,不苟言笑,可出城路上就见他弯腰买小食和糕点,感觉很奇妙啊。 “先给小妹妹吃点东西吧。”朱见淮也在笑,从怀里揣出那张卖身契,随意几下撕碎了,手一扬,任碎纸飘飞而去。 “琇琇谢谢哥哥大爷。”琇琇立刻跪倒,往他拜下去。 “起来。”朱见淮拉住她的小身子。“妳叫秀秀?” “我叫石琇琇,是有玉字边的秀喔,我爹给我取的名字。” “看来妳很喜欢这个名字。”他见她一双大眼晶亮灵活,并不怕生,也懂得礼貌,应该是个懂事的孩子,又问道:“妳爹的后事都办好了?” “是好了,可那人将我爹随便埋了,也没跟我娘在一起……”她越讲越小声,低头绞着手指头。 “这个妳别担心。妳知道葬在哪里吗?知道的话,卓典,你去处理。” “属下遵命。” “谢谢!谢谢哥哥大爷!”她心怀感激,再度跪下。“谢谢叔叔。” “别跪了,我就怕这一套繁文褥节。”朱见淮摆摆手。 卓典走到她面前,要她挑他两只大掌里的东西,她拿了一个水梨。 “多谢叔叔。”她跟马脸叔叔鞠个躬。 “琇琇。”朱见淮又道:“哥哥搬了新家,妳要不要来我家当丫鬟?” “要!” “哥哥的家很远,在北关,妳愿意去吗?” “愿意!” “我们要骑很久、很久的马,跑上一天一夜,妳如果怕累的话,我就将妳寄放在路边客栈,请他们雇车送妳过去。” “不,琇琇不会累,不怕吃苦,请让琇琇服侍大爷。” “乖,吃完了就上路。”他揉揉她的头,然后向侍卫吩咐道:“我们照原定计划,连夜赶往北关。” “是!” 短暂休息过后,他抱她上马,六名侍卫则再度分散前后保护王爷。 长长的官道迤逦往北,琇琇望向远方,风沙扑面,她瞇起了眼睛,虽不知前途如何,但她知道,哥哥大爷的眼眸清亮,像是万里无云的青天;马脸叔叔捧满点心的大手像爹的一样长满粗茧,他们都是好人,跟着他们一定没问题。 遥远的旅途中间,一行人停下来休息两次,很快又上路;入夜后,月光引路,她努力张开眼皮,抓住扮哥大爷的衣裳,不让自己睡着。 “妳想睡就睡,别撑了。”朱见淮察觉她不住地打瞌睡,模了模她的头顶,再将她往怀里带紧些。“哥哥会保护妳,不怕摔下马。” “谢谢……”她含糊地回应。 她仍想强撑下去,她是丫鬟,不该是被照顾的;但自爹过世后,她没睡过一日好觉,年纪幼小的她早已是疲惫不堪,歪在哥哥大爷的怀里,就像躺在最温暖、最安全的被窝,她毋需再怕坏人欺骗威胁,她只需放松疲累的身子,任自己沉沉睡去。 在那无忧无虑的梦乡里,马蹄疾走,风声呼啸,偶尔听到哥哥大爷和他的随从讲话,她依然安安稳稳地睡在他的怀抱。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听到哥哥大爷在唤她,马匹奔跑的震动也停止了。 “琇琇,我们到了,起来吧。” “困……” 她好倦,眼皮好像黏住了睁不开,感觉自己似乎腾空飞了起来,有个平稳的脚步一步一步走着,还有一堵暖和的胸膛做为她的倚靠。 是爹抱她去睡了。她露出笑容,往那个怀抱蹭了蹭,小手习惯地抓上了爹的衣襟。 每个夜里,爹会坐在桌前琢磨玉石,她则坐在旁边,支起下巴,一边看爹雕玉,一边听爹跟她说故事,往往一块平凡无奇的石头在爹的巧手变化下,变成了玉佩、玉戒、玉佛、玉虎……还有种种她说不出名的神话玉兽。 她看得痴傻了,又是惊喜,又是崇拜;但有时爹没雕出一个模样,她就会无聊得打盹,待爹见她睡去,便轻轻地将她抱起,放到床上帮她盖好被子。 “爹……”她喃喃低语,指头又抓了抓衣襟。 “琇琇想她爹了。”哥哥大爷在说话。 “哎哟,王爷,您怎地抱个女女圭女圭来了?”有个细细的声音叫道。 随着那一步一步走了好久的脚步,她逐渐从睡梦中清醒,一睁眼,乍然以为是爹在看她;过了半晌,她才意识到,他是哥哥大爷,爹已经不在了…… 她松开抓衣襟的手,朱见淮顺势放低身形让她跳下来。 一站稳,她大眼滴溜溜地转动着。原来她在一间大屋子里,油灯明亮,照出高高的屋顶和宽阔的大窗,门外天色微亮,除了她、哥哥大爷,还有一个灰白头发没胡子的笑咪咪爷爷。 “东海,这是我的新丫鬟,叫琇琇。”朱见淮坐到椅子上,姿态闲散,表情轻松。“琇琇,见过王府的内务大总管。” “大总管您好。”她规规矩矩地向笑爷爷鞠个躬。 “叫我胡伯吧。”胡东海和蔼可亲。“妳是王府的第一个丫鬟呢。” “王府?”她听到两次王府,不禁问道。 “琇琇,胡伯教妳知道了。这位一路骑马载妳从京城到北关的就是冀王爷,妳以后就是冀王府的丫鬟,见着主子可得喊声王爷。” 王爷?!琇琇一愣,这个称呼只有在看戏和听说书时才会出现。她瞠大眼,试图将年少的哥哥大爷和戏台上戴金冠、留胡子、挺肥肚的王爷连在一块儿。 “东海啊。”朱见淮看她神情,好笑地摇头道:“瞧你想唬人还唬不成,琇琇大概不知道啥是冀王爷。” “琇琇懂!”琇琇马上道:“今年京城都在唱:少帝登大位,魏王迁南坪,冀王据北关,兄弟三分家,后宫不吵架,宫娥笑哈哈。” “好个兄弟三分家,后宫不吵架。”朱见淮嘴角一扯,神情不屑。 “对啦,咱眼前这位就是据北关的冀王。”胡东海听过那支传唱的曲儿,倒是不在意,而是十分惊喜琇琇的资质。“嘿,有个伶俐丫鬟可使了。琇琇妳几岁?挺聪明的。” “八岁。” “我以为妳只有五、六岁。”朱见淮颇为惊讶。 “王爷真是不会看人。”胡东海是个老太监,过去都叨念过先帝了,也不怕再来叨念王爷。“五、六岁怎能懂这么多事呀。不过我看哪,妳这八岁女娃实在太瘦小了。” “在我的王府住下来,就能养胖了。”朱见淮起身,正欲离开,见琇琇的领口掉出了一截红丝线,垂着一小块玉石,应是方才躺卧他臂弯时掉出来的;好奇之余,他蹲,挑起那坠子详看。 “这是?” “这是爹给我的玉观音。” “玉观音?我瞧不见观音啊。”他不解地反复端看。这是一块一寸半长的青白玉,虽是一般成色,倒也光滑温润,打了个洞穿过红丝线系起。 “上面白白的是脸,这里绿绿的是观音手里拿的柳枝。”她低下头,指给他看。“爹选了玉,还没开始琢,就……就去见娘了……” 她不想哭的,她答应爹要勇敢活下去,可是当她说起爹时,便想到了娘和爹相继过世,她变成了孤儿,还差点被卖入妓院,要不是遇到王爷,恐怕她现在就在那间大楼房里被老婆子呼喝干活,长大了还要卖笑…… 豆大的泪珠滑下脸庞,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抿紧了小嘴。 “琇琇……”朱见淮看她流泪,心生怜惜,模模她的头发。 这孩子被坏人骗了不哭,还懂得拚命为自己找出一条生路,到了最后平安的时候才哭出来,看来不仅聪明懂事,也是个意志力坚强的好孩子。 “来,我帮妳收好玉观音。”他把她的玉观音收回衣裳里,拢好衣襟,再以袖子帮她揩了下泪。“不哭了。” “多谢王爷!”琇琇扬起娇脆的嗓音,小脸蛋已绽开笑容。 在他为她理好衣裳的当下,她下定决心,哥哥大爷救下了她又收留她,她一定、一定要做个忠心的丫鬟,好好服侍王爷。 “王爷,我家的来了。”卓典带着一个少妇进门。 “嫂子,琇琇交给妳了。”朱见淮站起身,打个哈欠,伸个懒腰,完全不将厅里的人当作是外人。“我去补眠了。琇琇,妳也该睡个觉。” “王爷,热水都烧好了,先洗个尘吧。”胡东海带路,一边禀报道:“打从小的日前来到王府,北关的地方官员一个又一个跑来问王爷什么时候来,他们好准备摆案迎接。” “还迎神了,摆什么案!他们就爱送往迎来这一套。” “官场嘛,王爷就应付应付,也不过花个一时半刻的喝茶时间。” “皇室宗族本就不该与官员过度往来,想在我这边捞好处?不管他们了。” “是。只是谁也没想到王爷半夜跑来了,他们大概以为王爷过两天才会坐马车来,还在计划着如何欢迎王爷。” “哈哈!你就放消息出去,说我来了,要他们别忙了。” 王爷笑声渐远,卓婶牵起琇琇的手,走出大厅。 “琇琇,我带妳去洗脸,换件衣裳,整理个房间给妳睡。” “谢谢婶婶。” 天已大亮,广大的庭院里,白墙绿竹,花木扶疏,琇琇好奇地张望,脚上踩的是平整的新铺石板,屋顶是发亮的青色琉璃瓦,廊柱透出新漆的味道。 “婶婶,这是新屋子耶。” “是的。”卓婶回道:“王府还没完全盖好,目前人少,只有王爷带出来的侍卫和他们的家眷,慢慢会添一些家仆,规模会越来越大。” “哇!”琇琇十分欢喜,继续张望这座簇新的王府,内心充满了期待。 北关县,冀王府,从此就是她的家。 第一章 第一章 北关城外,青山苍翠,倒映水中,彩云湖畔,春光明媚。 琇琇将小铜壶放在泥炭火炉上,开始烧水。 她十岁了,因为年纪小,做的都是简单的活儿,平日跟在王爷身边服侍吃饭喝茶;这会儿她得留心茶水煮沸,好能为王爷泡出一杯好茶。 她抬起头,王爷站在湖边,一袭青衫,修长飘逸,好像是图画里的文人。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朱见淮痴痴地望向不远处的亭子,低吟出声。 琇琇也看向那边的亭子,几个姑娘正谈笑着摆放食盒,看来都是丫鬟;而王爷所注目的那位伊人,正静静地凝望澄碧的湖水,微风吹过,衣袂飘飘,就像是仙女下凡似地,看得她眼睛也直了。 胡伯跟她说过,王爷十八岁了,若无中意的姑娘,恐怕皇宫会帮他安排婚事,考虑的就是亲家的地位或朝政的利益,不见得能符合王爷的心意;若王爷能尽快找到他自己喜欢的姑娘,那是最好了。 小铜壶很快滚沸,她静置片刻,待水温合适后,再注水入碗;碗里茶叶舒展开来,晕染出淡淡碧色,她这才将茶碗放到盘上,走到王爷身边。 “王爷,请喝茶。” “嗳……”朱见淮伸手模起茶碗,目光仍放在那姑娘身上。 他来到北关两年,除了需遵从指示参与皇室或朝廷仪典外,他不涉政事,不忧生活,平日在府里读书练剑,或是出门与地方文人聚社谈论诗文,日子过得逍遥自在;有时见风和日丽,便会随兴出游;他身边一定跟着卓典和另一名亲信侍卫,有时也会像今天一样,带着两个小童胡胜和琇琇服侍他。 今日出门,原是赏春,岂料一见佳人,他年轻的心立刻为之倾倒。 明眸似水,语笑嫣然,穷他所读之诗书,竟是无以形容她的姿容和气韵,只觉那美更胜春色,彩云湖的风景再绮丽,春花开得再灿烂,他也无心欣赏了。 “王爷呀,您这样一直看着人家姑娘也不是办法。”琇琇娇声道。 “那我可该怎么办?”朱见淮行事向来直爽,想做就去做,如今面对佳人,竟是犹豫不前,俊秀的脸孔十分烦恼。“贸然过去,教姑娘怪我无礼;可今日若错失芳踪,不知她名姓……” “琇琇去帮王爷传个信儿。” “对啊!我怎没想到!”朱见淮顿扫阴霾,瞳眸洋溢光采,举碗将茶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吩咐道:“阿胜,快备笔墨。” 十三岁的胡胜是胡东海的义子,做事踏实勤快,很快就备好文房四宝。 摊开纸张,朱见淮望向那边亭子的倩影,稍一沉吟,便挥笔写好一阙词;再拿起纸,小心地吹了吹,确定墨迹干透后,仔细折好。 “琇琇,麻烦妳了。” “是!”琇琇双手接过,明白自己担起一个重大的任务,牢牢地捏住纸张,踩着小脚步,蹬蹬蹬地跑向那边的凉亭。 “漂亮姐姐,这是我家公子写给妳的信。”她站在亭下喊道。 “漂亮姐姐?不是我们啦。”凉亭里四个丫鬟互相取笑,又齐声向她们的小姐道:“小姐,喊妳呢。” “哦?”徐如雪转过身,目光随琇琇的手势看了过去。 一见是个陌生男子,身边还跟了几个随从,便收回视线,淡然地道:“哪来的轻佻富家公子?” “姐姐,我家公子就是怕唐突佳人,不敢轻率过来,所以要琇琇传信。”琇琇双手奉上纸张。 “妳叫秀秀?” “我爹取的名字,是玉字旁的琇喔。” “琇?如玉之石。倒是个灵巧的丫头,看来妳读过书,说话很得体。” “是的。我家公子请了夫子,在府里开学堂,要我们下人忙完活儿以后,有空学读书写字。” “有这么好的主子?倒是前所未闻。” 徐如雪这才接过纸笺,先是随意瞄过,但她很快重新回到第一行,细细地读了下来。待认真看完,凝脂般的白皙脸颊也微微地红了。 琇琇一直留意漂亮姐姐的神情,见她黑眸移动,反复细看,便问道:“姐姐,妳要不要回信给我家公子?琇琇在这儿等妳。” “是该回一封信给妳家公子。”徐如雪折起纸笺,眼帘垂下,掩起了她波动的心思。“谁知他是不是去抄了别人的诗词,故意来哄我;待我出个考题,要他即刻回我。” “没问题。我家公子最会写文章了。” 徐如雪浅浅一笑。小丫鬟忒地有信心,也许她的主子就是这般个性。 桌上本就摆好笔墨,她拿起笔,行云流水地写下文字。 “写好了,妳带回去吧。” 琇琇拿了漂亮姐姐的信,宝贝地揣在胸前,又蹬蹬蹬地跑回这边亭子。 “她回信给我?”朱见淮留心那边亭子的动静,急忙打开信笺,一读下来,既欢喜,又倾慕,赞叹道:“真是个才女呀,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写出这阙好词响应我,还出诗题考我?” 他露出自信的笑容,坐下来拿笔沾了沾墨,看着湖水柳树,寻思片刻,下笔立就,写成了一首咏彩云湖的七律。 琇琇再递了过去,徐如雪看了,芳心怦然跳动,抬眼望向了这边亭子的朱见淮,虽是隔得远了,但还能看出是个俊逸的青年公子,文质彬彬,器宇不凡;她既是娇羞心喜,却也激起斗志,想要看他更多的真才实学。 “且让我回他这首诗。琇琇,妳再等等。” “好!”琇琇欢喜应允。 “小姐!小姐!”丫鬟眺望着另一头的林间小径,着急地道:“老爷、夫人、大少爷、二少爷他们都来了!” “啊!”徐如雪一惊,下笔更快,飞快地写完后,还来不及晾干墨渍,便将一大张纸交给琇琇。 琇琇看到一位大老爷来了,又见漂亮姐姐和丫鬟变得紧张,也知道人家的爹可能凶恶威严,忙以指头拎起纸张上端两角,赶快跑走。 “那个小丫头做什么?”徐轲走近亭子,狐疑地问道。 “没什么,来问路的。”众丫鬟帮小姐掩饰。 “咦!是个男人?”徐轲看到小丫头跑到了那边亭子,老眼仍瞧出有个年轻男子,又见砚台墨汁淋漓,不禁急道:“如雪啊,今日游湖妳怎就先来了?没有爹跟妳哥哥陪伴,怕是外头男人胡来。不行,我得去警告那个浑小子!” “爹,我们跟你去。”徐家两位少爷护卫妹子,也气冲冲跟着去。 “爹啊!没事的。”徐如雪急喊,却阻止不了极为呵护她的爹亲。 徐轲大步过去,就见那个浑小子接过小丫头给他的纸,看得一副出神的痴呆模样,正想出声斥喝,却看到站在小子后面的马脸高个儿正在瞪他。说起这张独一无二的马脸,绝对不会独自出现,一定跟着他的主子……老天! “王爷!”徐轲大惊。 “徐先生?”朱见淮专心品读佳人的诗句,根本没留意来势汹汹的父子三人;抬头一看,原来是他诗社的前辈,又见琇琇在旁边挤眉弄眼,左手指着徐先生,右手指向那边亭子望过来的焦急小姐,他立刻顿悟,喜出望外,恭谨地一抱拳。“敢问徐先生,那位姑娘是否为令嫒?” “正、正是……正是小女。”徐轲结巴了。 “能否请徐先生稍候片刻,待见淮写出响应令嫒的诗文后,再请徐先生过目指教,顺道拿回去转赠与令嫒?” 现在没她的事了。琇琇绽开童稚的笑颜,蹦蹦跳跳地跑到湖边抓柳条玩。 彩云湖畔,柳絮轻扬,杨花如雪,冀王府准备办喜事了。 ※※※ 徐如雪乃北关书香门第徐轲的么女。徐轲素有文名,他讲授典籍,著书立论,门下弟子亦多有功名,颇受地方敬重。 朱见淮上奏朝廷娶妃,皇帝封徐氏为冀王妃,北关县因着王爷大婚热闹了好一阵子,人人传颂着王爷王妃郎才女貌,诗文结缘,真乃天作之合也。 自王爷成亲后,琇琇不再当王爷的随侍丫鬟,却是更忙了。因为来了更多的仆役丫鬟,他们对王府事务不熟悉,又不好直接去问胡大总管,更不敢去问那个半天蹦不出一个字的马脸侍卫总管;而琇琇年纪小,聪明伶俐,口齿清晰,问什么都知道,也因此她常常在王府里跑动,帮忙传递讯息。 “王妃,这是您要的棉布,琇琇从库房找出来了。” 琇琇抱来两捆比她还高的布匹,跑进了王爷王妃居住的“咏晴阁”,送到已有六个月身孕的王妃面前。 “我才说着,这样妳也找得到?”徐如雪看她忙得小脸红润,笑道:“这边歇着吧。锦凤,给琇琇喝水。” “谢谢王妃。”琇琇在旁边小凳坐下来,拿出帕子抹了汗珠,再双手接过锦凤送上来的茶水,抬头有礼地道:“谢谢锦凤姐姐。” “过去王爷收了很多宫中礼物,现在都用得到了,明儿再来裁孩儿的衣衫。”徐如雪抚模棉布质地,很是满意;再看琇琇喝水的乖巧模样,想到这孩子的身世,爱怜地道:“看妳忙了大半天,头发都散了,我来帮妳扎辫子。红芸,去拿我装丝带的盒子来。” 这不是琇琇第一回让王妃扎头发,她开心地搬了凳子,坐到王妃跟前。 “妳喜欢什么颜色,自个儿挑。”徐如雪拆了她的辫子,为她梳理。 “哇!”琇琇惊喜地看着盒子里五颜六色的漂亮丝带,又瞧了自己穿的衫裤,小心翼翼地捻起水绿色的丝带。“这个。” 待王妃帮她扎好辫子,她再次欢喜道谢,将辫子拉到胸前,绽出甜笑,爱不释手地抚模王妃为她系上的水绿发带。 自王妃嫁进来后,她就像多了一个大姐姐。王妃待丫鬟很好,她对于什么都会的王妃很是崇拜,也像过去服侍王爷一样,忠心耿耿地服侍王妃。 第二章 “王妃,徐家两位少女乃女乃和五位堂姊妹来了。”门外有仆妇进来禀报。 “喔,快请她们进来。琇琇,煮茶了。” “是。”琇琇跳起来。“客人多,这里茶叶和水不够,我去拿。” “锦凤,一起过去帮琇琇,怕是拿不动。”徐如雪又吩咐。 “是。”锦凤恭敬回应。 琇琇一路奔到灶房,往泡茶专用的水缸舀好一大壶清水,拿了一罐龙井,又记起徐家大女乃女乃喜欢喝松萝,往柜子张望了下,这时锦凤才姗姗来迟。 “锦凤姐姐,妳比较高,拜托妳帮我拿柜子最上头那罐松萝茶叶。” “自己不会拿吗?”锦凤双手叉在胸前,不复方才在王妃跟前的谦恭,而是神色倨傲,声音也大了。“我可是屋里服侍王妃的丫鬟,不是做粗活的,也不是倒水给小丫头喝的。嗯哼,有人只会煮茶,却会钻缝儿讨王妃欢心,王妃说什么,就巴巴地跑去做,真是个灵活的丫头哟。” 琇琇十一岁了,对于王府近一年来的人事变化已有所感受,也懂得更多人情义理,遇上锦凤这种自认为高人一等的仆婢,她不反驳,也不跟人吵,就在锦凤抱怨嘲笑之际,她已经搬了凳子,爬上去拿茶叶罐。 她右手抱了两罐茶叶,左手还提了装满水的大茶壶,走得十分吃力;锦凤却是两手空空走在她前面,丝毫没有要帮她的意思。 “妳走快一点,等一下进院子我就帮妳拿。妳两匹布都拿得动了,煮茶丫鬟还拿不动一支茶壶吗!” 琇琇抿唇不语,就算她是第一个来王府的丫鬟,却仍是年纪最小的,所有的丫鬟姐姐都能仗着年纪大来使唤她,或是说……欺负她。 “我可是徐家出来的丫鬟,好歹徐家选丫鬟还会留心身家清白。不像妳,老说妳爹是玉匠,谁看过妳爹啦!来历不明不白,又是让王爷从妓院捡回来的,也不知道妳在那肮脏地方是不是给大爷模着玩--” “锦凤,妳说什么?”一道带着怒意的嗓音传来。 “啊!王妃……”锦凤慌张地回头。 徐如雪亲自出来迎接徐家女眷,回咏晴阁途中就听到锦凤碎嘴。 “我平常如何教妳们的,都忘了吗?妳心里想着肮脏事,说出来的就不是好话。”徐如雪模着肚子,脸色严肃。“将来我的孩儿出生后,所听、所见都应该是正正当当的,绝不容许身边有不知轻重的下人说三道四。” “如雪,别动了胎气。”徐家大嫂轻声劝道。 “我当主母的,理当让她们明白规矩。”徐如雪目光扫向跟随的丫鬟仆妇。“做错事就该罚,不管是谁都一样。” “王妃,锦凤错了。”锦凤吓得低下了头。 “妳平常就爱说闲话,还道我不知?罚妳去前院做杂役丫鬟一个月,扫地抹窗时好好反省,想想哪些话该说、不该说,一个月后再回来服侍我。” 锦凤垂头丧气,抹了泪,退开离去。 琇琇也是低着头;看到锦凤受罚,心里很过意不去。 “琇琇。”徐如雪走到她前面,模模她的头。“锦凤的话妳别放在心上,更不要以为是妳害她受罚,知道吗?” “知道……” “我来瞧瞧妳的玉观音。”徐如雪纤指轻挑,勾出她脖子上的红线,柔柔地抚模玉石。“妳爹是个很好的玉匠,他留给妳的玉观音真的很特别呢。” 琇琇眼眶一热,重展甜稚笑靥。她真的好喜欢、好喜欢王妃喔! 小小风波过后,大家回到屋子里,琇琇煮茶,王妃与女客谈笑。 不觉日影西斜,忽地外头有人喊道:“王爷回来了。” “如雪!如雪……”朱见淮像风般进了咏晴阁大厅,不料见到满屋子的女眷,来不及收起迫切期盼的温柔神情,顿觉尴尬。“两位嫂嫂来了?” “王爷!”所有人立刻起身行礼。 “都免礼了,自己家人聚聚就别客气。” “既然王爷回来,就不需要我们陪伴如雪了。”徐大嫂没有坐下,而是微笑道:“王爷,我们该走了。” “两位嫂嫂说的什么话,妳们不是在聊天吗?怎么我回来就要走?如雪,不留嫂嫂吃顿饭吗?” “我们都坐一下午了,也该回去了。”徐二嫂也笑着道别。 送走客人,琇琇收拾妥当,离开咏晴阁,忽然记起方才红芸姐姐说王妃房里缺了东西要备齐,便折回去询问。 进了门就见红芸正往花瓶插花,才要叫唤,红芸立刻拿食指比在唇上,要她安静,又指了指通往内间半掩的门。 那边是王爷和王妃平日生活起居的小厅,琇琇好奇地偷瞧了下。 “还以为你晚上才回来,瞧你一回来,就赶跑了嫂嫂她们。” “我想妳呀,就快马加鞭回来了。”朱见淮模上爱妻的肚子,柔声问道:“孩儿这几天乖不乖?” “很顽皮呢,趁他爹不在,每天踢我的肚子。” “来,我叫他乖点,别欺负娘。”朱见淮故作生气地道:“要是男孩,先吃爹一板子。女孩嘛,可别这么凶,以后会嫁不出去。” “你当爹的才凶。”徐如雪微笑按上他的手,倚在他的怀里,轻轻吐了一口气。“还好这回皇上召见只是聊聊天,没事就好。” “我在北关当个闲散王爷,不问朝政,皇兄没必要提防我。这回进宫就当作是兄弟叙旧,我还有空去逛京城大街呢。” “人家等你回来,你倒有兴致逛大街。” “就知道妳想我,我去逛大街,为妳买了这支枣木梳。” “啊!”徐如雪接了过来,抚了抚,闻了闻,欣喜道:“还有木头香味儿,可怎地这么大的一把梳子?真的可以拿来当板子了。” “妳常说头发很多、很厚,怎么都梳不顺,篦了更是毛茸茸的,像一团毛球似,扎了辫子又像两根草绳,哈哈……”朱见淮不住地抚模她的头发。 “回来就笑我头发,这梳子不要了,还你!” 他没拿梳子,而是将脸颊偎上她的头顶心,将她搂得更紧。“那小贩说啊,这梳子齿孔宽疏,容易梳得顺,还要我带这瓶头油,让妳的头发更乌黑。” “你呀,男人去买这些玩意儿不怕被笑话呀……哎!怎拿掉我的簪子?我梳好的头发都散了。” “且让为夫的帮娘子梳头,试试我新买的梳子。” 红芸忙拉琇琇到外面廊下,这才嘻嘻笑出声。 “哇,王爷和王妃很好耶。”琇琇偷听到甜言蜜语,小脸微红。 “这叫做甜得出蜜!我们每天听了,浑身也像裹了蜜糖黏答答的。”红芸满怀希望地道:“真盼以后我嫁人,也要嫁给像王爷这么好的男人。” 琇琇还没想到嫁人那么远的事,她仰望天空,祈求老天让王爷和王妃永远幸福快乐,她还等着他们生下小女圭女圭跟她一起玩呢。 蓝天清朗,像是她仍然不知忧愁的单纯心思;然而,晴空终究会聚来乌云,转为黑夜,到了那时,她是否已经长大到足以面对不可预测的变故了呢? ※※※ 五年后,深秋。 琇琇提着水壶往前走,就见前头锦凤倚着栏杆,正在和侍卫邹立功说话。 她知道锦凤喜欢邹立功,虽不想打扰他们,但他们就站在她必经的路上,她便礼貌性地打声招呼。 “锦凤姐姐,邹大哥。” 锦凤从鼻子哼一声,算是回应她。 自从锦凤被王妃罚过后,言行已收敛许多,但她本性未改,仍是自恃甚高;这几年来,琇琇也想跟她好好相处,但她就是从不给琇琇好脸色看,琇琇也只能尽量不去招惹锦凤,免得自讨没趣。 “琇琇。”倒是邹立功喊住了她,锦凤立刻露出不悦的神色。 “邹大哥,有事?” “我问妳,妳好像小时候就来王府,已经很多年了?” “是啊,八年了。” “比妳和我还久呢。”邹立功笑看锦凤,又转过来看琇琇,开玩笑似地道:“妳以后总得嫁人,不可能一辈子在这里当丫鬟吧?” “立功哥哥啊!”锦凤嘴角一撇。“她当然想当丫鬟了。她仗着王妃宠她,还想在冀王府多风光几年,说不定哪天攀上王爷--” “锦凤姐姐!”琇琇脸色一沉,出声制止锦凤再说下去。 “哟!长大了,会回嘴,也会骂人了,万一让妳当上丫鬟头儿,我在王府还混得下去吗!” “对不起。”琇琇不欲再跟锦凤搅和下去。“邹大哥,锦凤姐姐,我还有事,得赶去前头了。” 她直直往前走,背后传来他们的讪笑声,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几个院子,将方才的不快抛到脑后。 一踏进前院的月洞门,就听到笑闹喧哗,只见小世子坐在王爷的肩头上,两只肥短小手握住一支竿子,卖力地往上戳弄一颗夹在树干间的皮球,一群侍卫在旁边起哄,指点王爷如何移动脚步到正确位置。 “哈!”她看了好笑,问红芸道:“怎地玩到树上去了?” “一颗球丢来丢去的,看得我眼都花了。”红芸比手划脚。“忽然就扔到树上,侍卫本来要爬上去拿,王爷却顶起了小爷,要小爷自个儿弄下来。” “爷儿俩玩疯了。”徐如雪坐在椅上,微笑看父子俩嬉戏。 王妃怀了第二胎,八个月大月复便便,美丽如昔,更添少妇温婉韵致。 哗!几片枯叶落下,五岁的世子朱佑杉继续以竿子捅球,又触动了树上欲掉不掉的黄叶,霎时像是下了落叶雨,哗啦啦地掉了满地黄叶。咚,那颗皮球也掉了下来,在地上弹了下,窸窸窣窣地在干枯的叶片上滚动。 “拿下来了!小爷年纪小,力道倒不小。”侍卫们叫好。 “哇,杉儿好重。”朱见淮放下儿子,一手揉了揉肩颈,一手抹了儿子的头,将他带到娘亲跟前。“休息一下吧。” “杉儿呀,瞧你玩得满头大汗。”徐如雪拿巾子为爱儿擦了额头汗水。 “娘,”朱佑杉兴奋地模向娘亲的肚子。“叫妹妹赶快出来陪我玩。” “呵,杉儿怎知道是妹妹呀,你可得再等等喔。” 她还想帮他擦身子,但因肚子太大,不好俯身,朱见淮见了,便捞来儿子坐下,接过巾子从他衣衫下面伸进去,才往他背部抹了两下,便搔起痒来。 “哇呵呵,爹!”朱佑杉笑个不停,猛往爹怀里钻去。“好痒!呵呵……” “痒我的杉儿!”朱见淮童心大发,索性将儿子抱到大腿上,头脸和双手一起来,往小人儿身上乱搓乱揉,搔得更起劲。 “哎呀!”徐如雪笑容明亮,看他们父子俩戏耍。 好不容易爷儿俩玩够了,朱见淮将小人儿放下地,歪到椅背上。 “爹!再玩嘛!”朱佑杉意犹未尽,仰起期盼的小脸,扯了爹的袍襬。 “不行了,爹老了,好累,要休息了。”朱见淮一副累摊了的模样。 “小爷,我们来摆剑阵。”卓典知道小爷精力充沛,早就准备好接手。 朱佑杉兴匆匆跑过去,接下一支以布缠裹起来的小木剑,卓典和其他侍卫也拿同样的小木剑,大家蹲在地上,教小爷招式,跟他拆招,煞有其事地比起剑来,还有侍卫假装被小爷砍中,躺到地上哇哇叫,又惹得大家笑声不断。 “杉儿喜欢练武,得叫卓典好好点拨他。”朱见淮喝了一口茶。 “是啊,杉儿不能让你教,会变成玩闹。”徐如雪也喝了一口温水,看着丈夫喝茶。“哎,真想喝琇琇泡的茶。大夫说,等我生了,才能再喝茶。” “给妳闻茶香。”朱见淮转过脸,往她脸颊亲了一记。 “不象话。”徐如雪忙推开他,嗔道:“也不怕让人瞧见!” “老夫老妻了,还害羞?”朱见淮握住她的手,笑意盎然。 第三章 秋阳和暖,夫妻俩静静地握着手,看孩子玩耍,徐如雪望向了丈夫。 “魏王府来函,魏王第三个妾生下第六个儿子,你怎么回?” “问东海。他知道按宫廷礼仪该送上怎样的礼。”朱见淮以手支颐,懒洋洋地道:“哼,他每生一个就来要一份礼,倒也跟宗族兄弟诈了不少财物。” “你要不要写封亲笔信道贺?署个名也好。” “杉儿出世时,他可没写信道贺。” “至少维持表面上的关系……” “不需要。他都不想跟我维持关系了,到处放话中伤我,还敢来讨贺礼,我何必去跟他示好,倒先灭了自己威风,矮他一截!”朱见淮越说越恼,见妻子沉默不语,忙捏了捏她的掌心。“如雪,抱歉,我语气重了些。” 徐如雪微笑摇头。“自从有了杉儿,我会去想很多事,现在要生第二胎了,总是希望你和孩儿都能平平安安的。” “有我在,你们当然平平安安的。”他再次叮嘱道:“我明天启程去凤阳祭祖,大概要二十天才回来,我会留下卓典保护妳,妳等我回来便是。” “太皇太后的寿宴真的可以不去?”徐如雪略显忧心。 “既然我不能去,就回复了宫里说,冀王妃即将临盆无法前往,他们总不能叫个孕妇跑一趟远路吧。再说了,我母妃已逝,跟那群女人又没什么感情,她们就爱找一些名堂将皇眷聚在一起,跪拜啦,行礼啦,好能彰显她们后妃的名号,再虚情假意关心你好不好,满足一下母仪天下的虚荣心。要是她们走出宫了,谁还认得她们啊。” “王爷今天的火气忒大。”徐如雪笑看他。 “唉!”朱见淮一叹。“要出远门了,跟妳分别那么久,我就是不开心。” “二十天很快。等王爷回来,孩儿也差不多要出来见爹了。”徐如雪拍拍他的手背,再拉过来按住她的肚子。“你说这胎是儿子呢,还是女儿?” “都好。妳为我生儿育女,我很喜欢。”朱见淮温柔地抚模她的肚子。 王爷和王妃情深义重,琇琇看得脸热热的,低下头揭开壶盖,热水沸滚的白烟烘得她眉眼更热。 不能再“偷看”他们了啦。她冲好第二回的茶,悄悄地摆上小几,走到红芸身边,看小爷和侍卫玩耍比剑。 风吹过,树梢黄叶又纷纷落下,不知不觉地,西风转为北风,天变冷了。 ※※※ 三日后。 琇琇和红芸忙碌地检视衣柜,将一件件厚重的冬衣放进箱子,徐如雪坐在桌前,正在教儿子读书。 整理告一段落,红芸出去打理自己的包袱,琇琇望向王妃,心里十分不安。 “王妃,您真要去赴太皇太后的寿宴?”她道出了疑虑。“王爷出门前已经为您推却了,您就要生了,太皇太后一定能见谅的。” “可宫中又追了紧急懿旨,说王妃不去,世子还是得去,甚至派太监来带,杉儿才五岁啊!”徐如雪微蹙眉头,看着也抬起头看她的爱儿朱佑杉。 童稚的眼眸明亮有神,小世子完全明白娘亲的担忧。 “胡伯可以陪同小爷上京,他在宫里熟门熟路的。”琇琇道。 “胡伯说过了,宫里有头有脸的大太监早就换了一批,不买他们这些老宦官的帐;况且那寿宴不允许胡伯或女乃娘陪同进去,杉儿必须独自面对他从来没见过的『曾祖母』、『祖母』,还有一群不怀好意的『伯母』。” “王妃的意思是……曹贵妃?” “是的。不只是曹贵妃,还有魏王妃。她们全都提防着杉儿。” “王妃,我跟您去。” “妳呀,多个累赘!”徐如雪总算轻绽微笑。“王爷特地留下卓典和他的一班亲信护卫,我有他们保护还怕什么;另外胡伯老马识途,宫里的规矩问他就行,再带上产婆、大夫,万一半路想生了,也没有问题。” “这……” “妳就留在府里等我们回来。总不成王府走得空空的,没人看家吧。” “是。”她也只好听命了。 “唯独我能以王妃身分陪杉儿进宫,曹贵妃蛇蝎心肠,宫里夭折了那么多孩子,我说什么都得护住杉儿。” 皇帝始终无子,起因于皇帝宠爱的曹贵妃生性嫉妒,只要后宫有人怀孕,便不择手段令其流胎;虽说皇帝正值英年,暂无继承问题,但半年前突然大病,昏睡一日方醒转,朝中大臣虚惊一场,开始为继位方式争吵辩论,是兄终弟及呢?抑或从下一辈挑一个? 排行老二的魏王爷视三弟为假想敌,不时放出流言,说冀王爷生活荒逸,只会吃喝玩乐,对此朱见淮虽气恼,却也懒得计较或是辩驳。 然而一旦扯到第二代,就是魏王爷世子和冀王爷世子之争了。 琇琇想到前因后果,不禁打个冷颤。王爷毕竟还是皇家人,即使离得远了,但牵绊和恩怨都在,永远抛不开。 她也看到王妃为人母的坚毅,这是避不掉的斗争,王妃只能正面应对。 “杉儿,背好书了吗?”徐如雪问道。 “背好了。”朱佑杉朗诵道:“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哇,小爷好厉害!”琇琇睁大眼睛,一转眼世子竟然全篇背住了。 “现在先背起来,将来跟着先生读书,更容易明白道理。”徐如雪以指头梳理了爱儿的头发,帮他束拢扎起。“等你爹回来,再背给爹听。” “娘,我要跟爹比划新招式。”朱佑杉踢着两只悬空的小腿。 “好。”徐如雪笑容满面。“就知道你坐不住,可以去玩了。” “嘿!”小杉儿立刻蹦下地,翻了个筋斗跃出门坎,瞬间从一个规矩端坐的小书生变回小顽童,开心地喊道:“卓伯伯!我要练功!” 在门外守卫的卓典径自往前走,带他去前面的院子教功夫。 “小爷好功夫啊!”琇琇抚上心口,为自己被小爷的翻筋斗吓到而好笑。 “杉儿孩童心性,还是比较喜欢练武。”徐如雪站起身。 “王妃,小心。”琇琇扶了王妃,总觉得她肚子大得似乎随时都能生下来,不禁又担心道:“王爷要知道您还是进宫了,回来定要生气。” “只要杉儿平安,就让他生气呗。”徐如雪一笑。“衣裳都带齐了?” 琇琇又拿了一迭衣服放进箱笼。“今年冬天来得早,我再帮王妃多带上保暖的中衣。”她最后摆上一套喜气洋洋的小童红色衣袄。“这是小爷参加寿宴的新衣,放在最上面才不会压出折线。” “琇琇很细心,有妳在,任何事情都顾虑周到了,我也放心。” “王妃别夸琇琇了,琇琇会骄傲的。”琇琇难为情地红了脸。 “红芸在老家订亲了,”徐如雪谈起自己的贴身丫鬟。“却非得要留到我生下这胎才肯嫁;锦凤也快二十了,这丫头眼光高,总挑不到好人家,回来也得替她找个对象。琇琇,妳府里帮我留意些,选几个适合接替她们的丫鬟。” “若王妃不嫌弃,琇琇愿为王妃的丫鬟。”琇琇自告奋勇。 “不,妳的本事不该只是个丫鬟。我跟王爷提过,想给妳一个王府的内务副总管职衔,胡伯年纪大了,有时候得有人代他出面管事。” “不行、不行!琇琇绝对不行的。”她急忙推辞。 “是啊,我也想到怎能为了王府有个好总管,而耽搁了琇琇嫁人呢。” “王妃呀,琇琇才十六岁!” “及笄了。”徐如雪轻模她的脸颊,微笑道:“是可以嫁人了。妳清秀灵巧,我娘家几位亲族的兄弟都在探听妳,论起他们的人品,绝对没问题,有空我再一个个请他们到府里作客,给妳亲自挑个好夫君。” “王妃啊!琇琇不嫁,琇琇只愿服侍王妃。” “就怕妳想嫁,到时求妳留下来,妳也不肯喽。” “王妃今天怎老是笑话琇琇啊!” “等妳真正爱上一个人,妳就明白了。”徐如雪语气转柔。“其实当年,我爹认为皇家虽尊贵,却处处有着看不见的凶险,并不愿意我嫁给王爷。他说,他无法拒绝王爷,但只要我拒绝,他就可以回绝王爷的求亲。” “王妃没有拒绝。” “是的,我爱见淮。大概是让他的诗文所吸引,一见钟情吧。” 王妃向来在外人面前称王爷,今天却是真情流露,直接唤出王爷的名字,道出她的心意,令不解情爱的琇琇听得都心折了。 “既然嫁给他,”徐如雪低头轻抚肚子,含情脉脉。“该为他做的,我都愿意去做。这段夫妻姻缘里,能得他疼爱,过上这几年快乐的日子,生下杉儿,就算我不能跟他终老,但这辈子已值得了,没什么遗憾了。” 琇琇原是痴痴地倾听王妃诉说对王爷的情意,可最后听到王妃说什么不能终老,她立刻道:“王妃一定能跟王爷白头到老!” “不知为什么,这几天心里老是不安宁,有些话得说出来才是。” “王妃一定是太想念王爷了。”琇琇还想找几句吉利话来让王妃开心,此时红芸整理妥当,走进来问道:“王妃要休息了吗?” “明天就要出门了,去园子走走吧,我还想多看这儿几眼。” 琇琇取来大氅为王妃披上,和红芸扶了王妃,来到咏晴阁的花园散步。 冀王府已建成八年,树木长高了,花草变多了,只是深秋风寒,才几天光景,绿叶凋零,枯枝无依,放眼尽是秋意凄凉,唯留墙边几盆盛开的菊花。 碗大的鲜黄菊花迎风挺立,为萧瑟的园子添上生气,旁边的白色小菊花则只是初初结了花苞。 徐如雪欣赏良久。“这两盆小白菊大概要等我回来才会开花了。” “这趟来回最多五、六日,就等王妃回来赏花。”琇琇期待地道。 “琇琇,我不在,王府托妳了。”徐如雪握住琇琇的手,郑重吩咐。 “请王妃放心。” 寒风啸吼,小白菊的花苞瑟瑟抖动,好像随时都要被打落。 它能撑过冷酷风霜,等到花开的那天吗? 第四章 第二章 好冷!琇琇一早起床,打开门就被冰寒的空气呛得猛打哆嗦。 她回头穿起厚袄子,匆匆漱洗后,怀着期盼的心情开始巡视冀王府。 算算日子,王妃今天傍晚就会带世子回府,她得督促府里的少数仆役做好准备,否则一下子近六十个人回来,喝水吃饭可是个大问题呢。 王妃出门前,还是给她当上内务副总管,好让她有权掌理王府;她也知道自己只是暂时挂个名儿,现在人手少,仍得拿起竹帚帮忙打扫落叶。 “开门!开门!”紧闭的大门让人敲得震天价响。 “吵什么?”守门的家丁睡眼惺忪,打开一小缝。 “冀王妃出事了!”来人穿着衙役公服,用力推开厚重的大门,冲着家丁大吼道:“王府有谁能出面?快!跟我去认尸!” 认尸?!琇琇震骇万分,背脊窜上一阵寒意,扔掉竹帚,跑向前问道: “你说什么?王妃出了什么事?” “王妃的车队回北关途中,遭到山贼抢劫,死了很多人。” “王妃呢?世子呢?”琇琇颤声疾问,泪珠已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知道。你快去找个可以出面的人,别浪费时间!” “我去!” “没有男人吗?”那衙役看她一眼,语气鄙夷:“你慢腾腾地坐马车去,尸体都烂掉了。” “我是王府的副总管,我会骑马,这位大哥你稍等我一下。” 她思绪混乱,全身都在发抖,不愿相信王妃会遭遇不测。她请家丁去拉马匹,趁着这空档,再找到另一名家丁去通知王妃的娘家徐家,请他们赶去北关县衙了解情况。 琇琇其实不擅骑马,但为了赶到现场,她顾不了那么多,勉强爬上马匹,抓紧缰绳,就让马儿跑了起来。 幸好马匹温驯,一路跟着衙役的马急奔,琇琇在马上颠得七荤八素,几次都差点跌了下去,她尽量俯低身子,连同缰绳一起抓住衣裳里的玉观音,强忍惊惧,不住地祈求菩萨保佑王妃和世子平安无事。 到了近午,终于赶到事故地点,远远地就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再看到地上躺了一堆人、残破的马车、散落的衣物、翻倒的空箱笼,她泪水迸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又因为骑马太过紧张而全身僵硬,几乎从马背上摔下来,幸赖有人扶住了她。 “王妃!王妃!”她倚着马匹,无助地流泪大叫:“小爷!” “我是北关县衙捕头屈必伸。”扶住她的中年男人自我介绍,又问她:“你是冀王府的人?王爷什么时候回来?” “按行程要十二月十日回到北关……” “王府没人了?” “我是副总管石琇琇,大总管胡东海、侍卫总管卓典他们也随王妃去京城……”她随即仓惶四顾。“他们在哪里?胡伯!卓叔!” “你先跟我过来。” 屈必伸带她绕过几具尸体,来到被砍得四分五裂的马车车厢边。 琇琇一眼就认出这是王妃的马车,显然屈必伸也从马车装饰和车内人物的服饰判定躺在地上的女子身分。 他缓缓地揭开暂时掩盖的破木片。 “不!”琇琇心脏紧缩,再也支撑不住,两腿一软跪了下来。 王妃闭着眼睛,衣衫染血,或许只是睡着了,可那苍白的脸色,过度沉静的身子,还有旁边紧紧抱住王妃、全身是血的红芸…… “王妃!您醒醒啊。”琇琇倾身向前,试图叫醒王妃,然双掌一握住那冰凉的手,她的魂魄也瞬间冻住了,唯有滔滔热泪不住地流下。 “王妃、王妃……拜托您醒过来呀!求求您,王妃,求求您啊!” 她的嗓子紧绷,沙哑难言,声声呼唤,苦苦哀求,却是怎样也唤不醒美丽温柔的王妃。她的心好慌,好冷,好痛,有如掉进冰冷的黑暗深渊里再也走不出来,实在是承受不住了,终于放声大哭:“王妃、王妃啊……红芸姐姐……” 王妃有侍卫保护,应是平安回家,怎会遇上死劫呢?这一去是要教王爷怎么办哪!还有,红芸姐姐要嫁人了,她的未婚夫却是等不到新娘子了。 她泣不成声,野风吹来,倍觉凄寒,屈必伸重重一叹。 “石姑娘,请让王妃安歇吧。” 琇琇哭得全身颤抖,她按住地面,勉强自己收止哭泣,忍泪为王妃挪好身子,垫起枕头,让她躺得舒服些;又觉得天寒地冻的,王妃躺在这里很久了,一定很冷,便月兑下自己的袄子,为王妃盖上;然望着那睡着般的容颜,她又是泪如泉涌,满心难舍不忍,再伸手将袄子往上挪动些掩住了脸。 她突然记起王妃为小爷盖被的情景,急道:“世子呢?” “暂时没找到。”屈必伸道:“那边还有几个伤者,我带你过去。” 琇琇奋力站起身,拖着虚弱却沉重的脚步,跟着屈必伸走到靠近林子的避风处,一眼就在地上一排人中看到满头白发的胡伯。 “胡伯!你还好吗?胡伯!我是琇琇啊!”她跪倒他身边,急唤道。 “琇……”胡东海勉强睁眼,喘着气道:“王妃……生了女娃,卓典抱……还有世子……逃命……”他气若游丝,张着嘴巴,说不下去了。 “王妃生下小姐,卓叔带小爷和小姐逃出去了?” “是……是的。”胡东海昏了过去。 “胡伯!胡伯!”琇琇慌张地抬头问道:“他要紧吗?” “他重伤体弱,已经喂药了。”一旁赶来急救的大夫回道。 琇琇不知是该痛哭还是高兴。王妃生了!喜的是女娃诞生,悲的是两个孩子不知去向,生死未卜,也不再有母亲疼爱了…… 她眼泪掉了又掉,勉强自己站起来,再去看其余的伤者,能说上话的便安慰几句;可为何,伤者如此之少,其他人呢?她越走越无力,几乎跌倒。 屈必伸搀扶她回到王妃处,她跪了下来,呆呆地流泪。 又有一批人马赶到,为首的辜县令一下马就抱怨道:“真是的!半夜发生大事,害本官睡不好,一早又得赶来。” “琇琇?”另一个来人是徐如雪的二哥徐如星,他见到琇琇跪在地上,守护着以衣裳掩起来的人,惊骇道:“王妃呢?” “二爷!”琇琇看到熟人,便哭了出来,轻轻掀起袄子。“王妃……” “如雪!”徐如星跪倒妹妹身边,痛哭失声。“妹妹呀!” 徐二爷的哭声让琇琇突然清醒,她看到自己仍在发抖的双手,正不舍地理了理王妃凌乱的衣裳,拂开散落王妃脸蛋的头发,也记起了王妃交代的事。 王妃将王府托给她,王府面临大难,她必须担起责任。 “屈捕头,你看是怎样?”辜县令环顾四周。 “属下推测,看起来是杀人劫财,可是疑点很多--” “完了,完了!”辜县令打断屈必伸的话,慌张打转。“在我辖县内竟然发生这等大案,我的考评还有希望吗!这七品官要多熬好几年了。” “冀王妃遇害,你竟然只想着升官!”徐如星悲愤莫名,跳起来抓住辜县令的衣襟,吼道:“姓辜的!你快去抓凶手啊!” “徐二爷,请节哀。”屈必伸拉开了徐如星。 “本县念你是个读书人,不跟你计较。”辜县令拍了衣袍,怒瞪一眼。 “辜大人,”琇琇更清醒了,她抑住颤抖不稳的声音道:“麻烦您,派人快马去凤阳通知冀王爷,请他尽快赶回来。” “你谁啊?” “我是冀王府的副总管石琇琇。” “小女娃当副总管?”辜县令睨视她,从鼻子里哼出声。“县衙抽不出人手,既然是朝廷的事,就由朝廷派人去通知啊。” “大人,兹事体大。”屈必伸劝道:“若先通报朝廷,再由朝廷通知冀王爷,必然耽误多日,冀王爷住在北关,也是大人……” “是!谁叫我倒楣,县里住了一尊冀王爷!平日自命清高,不跟官府往来,有事却要我扛!”辜县令不耐烦地走开,掏出巾子掩住口鼻。“好啦,你快去安排,我要回去了。” “可恨!这还有天理吗?!”徐如星哭吼,就要扑向前去。 “二爷,别!”琇琇用力扯住了几欲发狂打人的徐如星,再转头道:“捕头大人,请你的人告诉王爷,王妃受重伤,千万、千万别说王妃已经……王爷会受不了,撑不到回北关的。”说到最后,她已哽咽难言。 “我明白。我这就去差遣最信赖的兄弟传信,请石姑娘放心。” 屈必伸看了一眼现场。他杀人放火抢劫什么的场面都看过了,就是没看过这种几近屠杀的惨状,是有何等深仇大恨非得如此赶尽杀绝啊。 这绝非是单纯的抢掠,更何况随行的侍卫都有武功,又是怎样的山贼能杀倒二十来个强壮的男人,甚至老弱妇孺也不放过? 他想到了魏王爷和冀王爷素来不合的传言,不敢再想下去。 “石姑娘,”屈必伸仍得要求她道:“还要麻烦你,过来……认尸。” “是。”她心头又是大恸,流泪应允。 风萧萧,心凄怆,冀王府最寒冷的冬天已然降临。 朱见淮心急如焚,马不停蹄赶回北关;他一路换快马,人却没有休息,三天三夜未曾阖眼,满脸胡渣,神情焦虑,眼里布满了血丝。 才到大门,就见白幡白联,他气息一窒,顿感晕眩,立刻翻身下马。 “王爷!”守门家丁看到他便哭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冲进大门,一路跑向大厅,厉声问道:“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大厅里亦是白色的布幔,白色的挽联,当中桌前立了一个牌位,他不愿意去看上头的黑字,更不愿去思考是谁的灵位方能摆在正院大厅。 “如雪呢?”他四处张望,急欲找到他最熟悉的身影,看到的却是一双双哭红的眼睛,有岳父、舅子、徐家的亲眷、琇琇…… “如雪在咏晴阁吗?杉儿怎不出来见爹?”他说着就回头往外走。 “王爷请留步。”徐轲终于出声。 朱见淮停下脚步,拳头握起,紧紧地,一握再握,握得手背上的青筋突起,全身微微颤抖,再艰困地转过身,两行清泪已然滑落。 “岳父……” “如雪她……”徐轲老泪纵横,望向了白幔。“她在那里。” “不可能!”朱见淮脸色刷地惨白,倒退一步,却也看清楚了牌位上写的“冀王妃”字样,他又猛摇头,颤声道:“不可能。” “如雪走了。”徐轲再跟他说一遍。 “不可能!报信的人说,她是受伤……只是受伤而已……” 琇琇含泪走上前,挽起了白幔;里头,王妃静静地睡着。 朱见淮遥遥见了,热泪夺眶而出,身子颤抖得更厉害,几乎难以再站稳,徐家两位兄长走过去扶住了他。 “两位哥哥,不可能……”他求援似地问向他们:“如雪没事吧?她就要生了……不可能出事的……” “王爷,”两位兄长强忍悲痛,扶他往前走。“进去看如雪吧。” “不要!那不是如雪……”朱见淮抗拒着,脸如死灰,脚步沉重如铅,却也在徐家兄弟的搀扶下,一步拖着一步走进了白幔里。 琇琇泪流满面,放下了幔子,退回外头。 她已为王妃穿上礼服,梳起发髻,簪上珠花,淡抹脂粉,描绘黛眉,点上胭脂,那模样就像平日的美丽端庄尊贵,只是……不会再醒了。 “如雪!如雪啊!”朱见淮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传来。 大家听了,亦是跟着锥心哭泣,琇琇的心也被狠狠地揪痛了。 王爷和王妃是那么恩爱的夫妻,才分别数日,竟是天人永隔,这般巨变恁谁都无法接受,这又要叫王爷如何面对丧妻之痛啊。 再算算日子,王爷几乎没有休息就赶回来了,他的身子承受不住的。 “我不是叫她别去寿宴吗?她怎去了?”幔子里,朱见淮激动地哭问道:“她怎么就去了啊?!” “如雪不放心杉儿独自赴宴。”徐如风含泪解释道:“寿宴结束后,她便赶回北关,半路月复疼,产下一女,岂料杀出山贼……” “我的侍卫挡不住山贼?!卓典呢?” “卓总管抱着杉儿和新生儿杀出重围逃走了。” “都几天了,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我们已经在找了。” “天啊!老天啊!怎会这样?!”朱见淮死命捶地,痛苦嗥哭。 “王爷!王爷!别伤了自己!”徐家兄弟拉住他。 “如雪!你醒来告诉我,杉儿哪里去了?你为我生下女儿,可你怎么、怎么……拜托你!别走啊!你走了我可该怎么办……” 悲恸嘶喊转为哀切哭泣,压抑,沉痛,无助,更令人心痛。 第五章 大厅气氛哀戚,徐轲呆坐椅上,女眷们掩面拭泪。 此时,守门家丁领了人进来。“宫里的崔公公来了。” 琇琇抹了泪,迎上前道:“崔公公,请稍坐,王爷才刚回来。” 崔公公还没坐下,朱见淮走出停灵的白幔,满脸泪痕,却是不假辞色。 “你来做什么?” “启禀王爷,朝廷得知冀王妃过世,已发诏告通知天下。”崔公公道:“另外,万岁爷顾念兄弟之情,这里有封手谕,要小的念给王爷听。” “你念。” “冀王妃不幸难产而薨,朕深表哀悼,将择日追封諡号……” “她不是难产!”朱见淮突地暴吼出声。“她是被害死的!” “王爷!”崔公公吓一跳,忙道:“王爷,请您听小的念完。又闻世子佑杉久病殇逝,朕震惊之余……” “胡言乱语!”朱见淮扯下崔公公手里的黄纸,丢到地上,怒声道:“我儿子只是失踪,谁说他生病死了?!” “小的、小的只是照着念……” “这谁写的?” “万岁爷要内侍写的。可是……朝廷诏告也出来了,在这里。” 朱见淮拿过来,一看到“难产”、“重病”,又忿忿地将文书扔到地上。 “冤啊!”他仰天大叫,泪水迸流,悲愤交集,转身就大步走了出去。“我要进宫找皇兄。” 他动作快得令人来不及阻止,此时四名随同到凤阳的侍卫和随从胡胜方才赶回,一见王爷出门,顾不得疲累,立刻跟上。 “我爹……”胡胜急得快哭了,想去见义父却又怕赶不上王爷。 “阿胜哥,胡伯没事。”琇琇上前安慰道:“请你放心,我会照顾胡伯,你就快跟上王爷,务必服侍好王爷,要他吃饭休息。” “我知道。琇琇,我爹拜托你了。”胡胜立刻出门。 “爹,我们也跟王爷去。”徐家两兄弟担心王爷的身体。 “好,你们快去,有事好照应。”徐轲应允。 “大爷二爷哪位请先留步。”琇琇道:“待我去向北关县衙要份案卷,如此王爷便能知道详情,有个依据向皇上说明。” “琇琇你想得周到。”徐轲吩咐道:“如星,你先跟王爷去;这趟衙门就由我走一趟。如风你随我去,拿到卷子再赶上王爷。” 待一群人出去后,崔公公已捡起手谕和诏文,交由琇琇收下。 “崔公公,这是给您的谢礼。”琇琇拿出一锭银子。“拜托您回宫覆命时,千万不要说出王爷的反应,就说王爷已领了旨意谢恩。” “贪财了。”崔公公取过银子。“我懂。小的不会多嘴。唉!太突然了。只是王爷进宫也这么跟万岁爷大吵,这就不好了。” “请问崔公公,朝廷为何会发这份诏告?” “万岁爷看到几份奏摺,还有刑部的大官都是这样说的。” “这样?”琇琇不禁担心起北关县衙的案卷可能遭到窜改。 “胡公公呢?我去看他。过去在宫里还满承他照顾的。啊!我忘了,先跟冀王妃上个香。” “崔公公请。”琇琇拿起香,点燃了交给崔公公。 香烟袅袅,有如伴随王妃羽化成仙的云雾,琇琇按住衣里的玉观音,祈求王妃有灵,千万要保佑王爷平安,一定要平安啊。 大雪飘落,大地一片白茫茫,伤心人白衣白裳,独立雪中。 “如雪,朝廷那边的北关衙门卷子,说你难产而亡,说咱杉儿生病死了,说王妃车队遇上抢劫的山贼,跟屈捕头给我的抄本完全不一样。今天我就将这份真实的抄本烧给你,你毋需再挂念,安心走吧。” 朱见淮丢下一本册子到燃烧的纸钱火堆里,熊熊火光再度燃起。 “这把枣木梳,后来在马车上找到,原来你都带在身边,却来不及伴你入土,为夫现在烧给你。”他将枣木梳扔进火里。“红芸也陪你去了,她会帮你梳头,将你毛茸茸的黑发梳得又顺又亮,为夫手拙,只会越梳越乱……” 火苗窜烧,亮光刺得他眼睛一疼;他闭上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下。 “杉儿不见了,他们说你生下女儿,要卓典抱着一起逃走,可卓典也不见了,我沿路找过去,山头、溪谷、森林,到处找他们,全都找不到。你能告诉我,我们的儿女到哪里去了吗?” 风声呜咽,大雪纷飞,纸灰飘扬,天地不给他答案。 “如雪,你告诉我!”朱见淮悲从中来,跪下地抚碑痛哭。“是谁害了你?为什么?杉儿和女儿到底在哪里?天寒地冻的,他们活得下来吗……” 琇琇跪在王爷身后,陪他烧纸钱给王妃,已是哭得无法自已。 王爷奔波多日,心力交瘁,最后还是徒劳一场,回到了北关后也不肯睡,就守在灵前,若非徐先生已择定下葬日,王爷恐怕就这么地老天荒守下去了。 “如雪,杉儿是不是在你身边?我离开前,杉儿要我陪他玩,可我竟嫌累。我不是个好爹爹,我还活着做什么呢,不如我跟你去了!” 朱见淮突然往前一撞,以头用力磕上墓碑,叩地好大一声。 “王爷!”琇琇大骇,立刻扑上前,用力抱住王爷的腰身,急喊两名侍卫:“黄大哥!陈大哥!快来啊!王爷!王爷!不要!” 朱见淮执意再叩向墓碑,琇琇使尽力气想将他抱回来,两个侍卫飞快过来,双手用力将王爷拉得站起来,退开墓碑好几步。 “放开我!”朱见淮仍想扑向墓碑,猛烈挣扎,大吼道:“你们反了吗?!放开我!不听主子的话?!” “王爷!这回我们不听。”侍卫拉住他的手臂。 “王爷,别做傻事啊!”琇琇转向抱住王爷的小腿,不让他移步。 “你们……可恶!放开!我叫你们放开!都聋了吗!” “不放!”三人皆紧紧扯住王爷。 “王爷!”琇琇哭泣道:“求求您,王妃死因尚未查明,还没抓到真正的凶手,您若撇下不管,将来再也没人能翻案了。” “朝廷都定案了,呵,是难产啊……” “小爷还在啊!”琇琇又哭喊道:“万一哪天小爷和小姐回来了,却不见了爹……王爷!求您了!” “死了,他们都死了吧……我一个人留下来还有什么意思!” “不!小爷一定还活着!王妃不顾自己,要卓叔先带小爷和小姐逃走,她如此拼死护住王爷的命脉,一定会保佑小爷和小姐回家。” “拼死?”朱见淮泪如雨下。“她走了,我的命、我的魂也没了!” “王妃拼死是她爱你,她愿为你做任何事,甚至付出她的性命啊!” “你说什么?” “王妃跟我说,她爱你,她愿意为你做任何事。”琇琇跪在他脚边,流泪覆述一遍。“请王爷不要辜负王妃的心意,一定要为小爷、小姐活下去。琇琇代王妃求您了!” “王爷!”两名侍卫也跪下,仍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不让他寻死。 朱见淮抬头看天,他已经看了无数次的天空,向老天爷呼喊了无数次,他宁可不要当王爷,不要世间财富,只求如雪归来;但,他得到的回应却是更多的暗云,以及更猛烈的暴风雪。 “苍天啊!”他吼出悲鸣,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王爷病倒了。 大家都病倒了,就连身体强健的侍卫也病了。王府里人口骤减,缺乏帮手,便由小病小伤的照顾大病大伤的,冀王府过了一个凄凄惨惨的新年。 琇琇睡得少,也曾着凉咳嗽,但她努力撑住,告诉自己不能生病,更不能倒下;胡伯重伤,卓叔失踪,王府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她去处理。 除了料理王妃的后事,她也为死难者办后事,将他们安葬在王府的墓园,永世接受冀王府的凭吊。 可如果小爷也没了,冀王府没有后人,百年之后,谁来祭拜他们? 琇琇不敢去想。她并没有放弃寻找世子,幸亏这三个月来,屈必伸明里暗地帮忙不少,联络了他的江湖朋友一起寻找。 然而,早在事发一个月后,屈必伸就被辜县令拔去捕头的职务,甚至不让他留下来当捕快,赶他“告老还乡”去。 这日,琇琇和卓婶来到后门,紧张地等待屈必伸送来的“柴火”。 打开门,屈必伸戴着斗笠遮掩面貌,身后两人推着堆满木柴的柴车进来,待关了门,屈必伸立刻拿开柴车上面的稻草。 “卓叔!”琇琇热泪盈眶。 “相公!”憔悴苦等的卓婶更是激动。 卓典躺在柴车底,脸孔干枯消瘦,长须乱发纠结,手脚皆被长条木板固定住,衣裳残破污秽,尘泥结成块状,仍看得出是王府侍卫的正式装束。 “别动他,他全身骨头都断了。”屈必伸狠心阻挡卓婶靠近,又命两名伙伴道:“小心抬进去,请石姑娘带路。” “来,这边请。” “石姑娘,卓大嫂,很抱歉,我必须以这个方式保护卓兄回府,绝不能让对方知道卓兄还活着。” “我了解。谢谢屈大叔。”琇琇已懂得戒慎保护王府的安全。 在寻找世子小姐和卓典下落的同时,似乎还有一批人也在搜寻,双方人马相见必然刀剑相向,那批人的目的就是赶尽杀绝,好让朝廷的诏告成为事实。 走路的震动惊醒了昏睡的卓典,他缓缓移目,看到了妻子和琇琇。 “王爷……”他知道回来了,急道:“我、我要见王爷……” “卓叔别急,我已经去通知王爷了。” 来到卓典所住的屋子,将他小心地放在床上,王爷也来了。 “你回来了?”朱见淮来到他床前,面无表情,淡淡地开了口。 “王爷,属下该死……” “我的儿子和女儿呢?” “不见了。” “不见了?”朱见淮语气仍然没有波动。 “属下抱着两位小主子跌下山崖,试图爬出生路,可我晕死过去……”卓典体力不济,喘口气,歇了片刻才继续道:“再醒来时,两位小主子不见了,我身上盖着树枝,可能有人以为我死了,带走小主子。” “你回来就好。” “属下有负王妃嘱托,要向王妃谢罪……” “王妃没了。” “什么?!”卓典的身体一震。 “王妃产后血流过多,当天就仙去了。”卓婶含泪告知。 “怎会……”卓典震惊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道:“那夜,贼人大批人马逼近,我们侍卫不敌,属下欲带王妃逃走,王妃很虚弱,说孩子要紧,命我带小主子先走。我命四个侍卫保护王妃,务必想办法突围……啊!属下护主不力!我不该先走的,属下该死、该死……” “卓兄,别动。”屈必伸和他的朋友按住激动想起身的卓典。 “你不能死。”朱见淮垂下视线,盯住他道:“你还要好起来,帮我找到杉儿和我的女儿。” 他说完就走;自他大病初癒后,就是这副冷漠的神态。 卓典目光空洞,眼泪直流,犹难接受事实。卓婶打了湿巾子,为他拭泪。 屈必伸示意琇琇到外头说话。“现在就剩锦凤还没找到。” “但愿锦凤姐姐逃走了。”琇琇还是抱着希望,同时想到了御敌而死的邹立功,不禁为英年早逝的他感到难过。 “除非像卓典一样重伤,不然三个月也该回来了。”屈必伸不乐观。“就怕被歹人杀了弃尸荒山,这才找不到;至于卓典,他伤势极重,我的江湖朋友已经为他做好接骨,接下来就请石姑娘找到可信任的大夫为他调养身体。” “多谢屈大叔。您要离开北关了吗?” “是的,我一定得走。辜大人知道我还没离开,昨天又派人赶我。” “您还会当捕头吗?” “我正值壮年,还能抓坏人。”屈必伸露出笑容。“我会带着家人离开,照样去谋份衙门的活儿--离开北关越远越好。” 琇琇明白他的意思。北关已成了是非之地,屈必伸不愿他家人涉险。 送走屈必伸和两个友人,琇琇又想到了王爷那张漠然的脸孔。 虽说王爷不再寻死,让她暂时放下了心;但王爷变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热情、开朗、会说、会笑、会找侍卫比划功夫、让小爷坐上肩头的王爷。 她呢?她在一夕之间长大,也不再是天真无邪、不解世事的石琇琇了。 第六章 第三章 胡东海伤癒后,托崔公公打探,问了当时在寿宴服侍的宫女和太监,前后花了两年的时间,这才拼凑出当日的情况,得知冀王妃杀身之祸的起因。 “那日,王妃带小爷进宫。”胡东海向王爷说明,“吃过寿宴,皇眷到御花园赏牡丹,魏王爷世子却到处找小孩子打架,没想到被小爷打倒,哭着跑回去找魏王妃;那魏王妃又是跟曹贵妃交好的,宴席上太皇太后和太后喜欢咱小爷,曹贵妃早已嫉妒在心,一听魏王妃向她告状,便命人准备一碗甜汤送给咱小爷。小爷喝了一口,王妃看到曹贵妃诡异的笑容,立刻打掉甜汤,还请太医进来诊治,怕那汤有毒,完全不给曹贵妃面子。曹贵妃气极,买通了王妃身边的丫鬟,至于是谁并不知道,将安胎药换成了打胎药,这也是王妃提早产女的原因。” 朱见淮听完,表情依旧木然,甚至眼睛也不眨动一下。 “若是这样,应该还能平安回王府。”胡东海偷看一眼王爷,继续说下去。“接着……这是小的猜测。魏王爷得知他的世子被欺负,又有曹贵妃那事,便借力使力,派了杀手半路拦截王妃的车队,造成惨事。” “你说了那么多,证据呢?”朱见淮冷冷地开了口。 “没有证据。” “所以,我拿什么去向皇兄讨凶手?” “呃,新来的知县或许可以帮忙找证据。” “姓辜的县太爷伪造案卷,都能升官去了,新来的能帮什么忙!” 朱见淮站起,身子摇晃了下,胡胜赶着去扶他,被他拨开了手。 琇琇在旁看了忧心不已。王爷喝太多酒了,别说走路,连站都站不稳了。 “王爷,小心身子,别再喝了。”胡东海苦劝道。 “喝死了最好。朱见汾就是要我死。”朱见淮迳自走了出去。 魏王爷朱见汾。琇琇心头一凝,看来王爷早已心知肚明。 但皇帝不听王爷的请求,不再追查冀王妃的死因,甚至默许曹贵妃继续在后宫兴风作浪;而曹贵妃的家族和魏王爷互有往来,这都不是秘密。 至于给王妃打胎药的丫鬟是否为失踪的锦凤,她不敢去猜,宁愿锦凤姐姐真是被害了,不见尸骨而已。 难道王妃的一桩冤案就如此石沉大海了吗? “琇琇!”朱见淮的吼叫声传来。“我要吃饭!” “是!”琇琇急忙赶上前,跟在王爷身后回道:“琇琇这就去准备,请王爷稍待片刻。” “快点!别老是慢吞吞的。”朱见淮语气不耐。“先送上两壶酒。” “王爷,”琇琇明知要挨骂,还是劝道:“您才喝了一壶酒,暂且--” “大胆丫鬟!竟敢管你的主子!”朱见淮暴怒雷吼,转身瞪她道:“叫你去就去!不会听话吗!” “是……”琇琇只得应允。 胡胜无奈地朝琇琇摇头,双手虚扶着摇摇晃晃的王爷往前走去。 琇琇转向灶房,胡东海也跟了上来,叹了一口气。“忌日快到了。” “胡伯,我们该怎么办?”琇琇亦是忧心。 一年前的忌日,王爷酩酊大醉,摔碎了屋内的花瓶、杯盘,扯下所有帘幔,扔出两把椅子,晕醉了三天才醒来。 胡东海劝不动,前前后后也请亲家徐轲父子和熟识的北关文友过来劝说,盼王爷振作,王爷竟是不留情面,不是拒绝会客就是赶跑了人。 所有的人都是叹气离开,他们想帮忙,可王爷封闭起自己,谁也帮不上。 “看紧王爷吧,别让他伤了自己就好。”胡东海无奈地回答,一口气岔了,猛地咳嗽起来。 他的剑伤深及肺脏,落了个气虚易咳的毛病,体力也减损许多。 “胡伯!”琇琇扶着他,帮他轻拍了背。 “琇琇,多亏有你,我这大总管是虚有其名啊。” “胡伯你还是大总管,我不过跑跑腿罢了,你有空多休养才是。” 自变故后,琇琇的副总管就这么做下来了。 然而,王府这两年来人口凋零,剩下的人纷纷求去,一来是王爷变得难以侍候,二来王府死难多人,遂有闹鬼传言,因此也没人想来找活儿。 琇琇一肩担下,除了料理府内大小事务,她还重新当起王爷的丫鬟。 虽说胡胜是王爷的贴身侍从,但他总要休息,也无法顾及饮食起居的琐事--这原先都是王妃身边的丫鬟仆妇服侍的。 琇琇不怕吃苦,也不以为苦,这是她对王妃的承诺,她一定要守住王府。 可王爷脾气反覆无常,她既害怕又感心疼;她人微言轻,唯一能做的,就是按住胸前的玉观音,祈祷老天护佑王爷了。 忌日到了,王爷成日讨酒喝,琇琇无奈,心知王爷识酒,只好先送上醇酒,待王爷喝到半醉,分不清酒质的差别,再以掺了水的淡酒替换。 问题是,王爷已经连续喝上一年余了,他无时无刻不在醉酒。 今天的晚饭全让王爷扫下了地,如此空月复喝酒又会伤胃,琇琇担心不已,稍晚夜里,便亲自到灶房煮食,再送上解酒茶和热粥。 “滚!”屋内传出王爷的咆哮。“我要你们有什么用!滚开!” 她再往前走几步,就见胡胜跌跌撞撞地摔出了门。 “阿胜哥!”琇琇一惊,放下托盘,赶过去扶胡胜,见他额头流血,忙拿出帕子按住他的伤口。“怎么受伤了?” “让酒瓶砸的。”胡胜这两年来成了王爷最直接的出气包。 “啊!”琇琇放轻按拭伤口的力道。“怕有碎片在里头,我去请大夫。” “不用了。”胡胜苦笑道:“酒瓶没破,比我的头还硬呢,我去敷个刀创药,王爷先劳烦你看顾。” “好。” 胡胜捂着伤口离去,琇琇回去拿托盘,见茶和粥都凉了,还是端了起来,打算先进去看王爷的情况,待阿胜哥回来后,再回灶房重新热过。 进了咏晴阁,就见王爷在里头的小厅,披头散发趴在桌上,地上滚着几支酒瓶,她轻手轻脚捡起,拿到外面大厅桌上放好,免得让他踩了滑倒。 再进小厅,又被满屋子浓重的酒味给薰得气闷头晕。她走过去打开窗子,让外头冰凉的空气吹进来,再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如雪,是你吗?” 琇琇以为王爷酒醉呓语,并没转头,踮起脚尖,再将窗子往外头推开些,好让更多的凉风吹散室内沉滞多日的酒气。 朱见淮恍惚醒转,烛火摇曳,有暗影,有亮光,不知是现实抑或在梦境,竟是看见如雪倚窗赏花,那姿态他太熟悉了。 风吹衣袂,长发飘扬,犹如彩云湖初见,她彷佛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清灵月兑俗,在水一方,他一见倾心,溯回从之,追寻到了他的伊人。 原该是与她厮守到老,可此刻她推窗而出,莫不是要返回仙界去了? “不!”他痴狂大叫:“如雪!别走!” “吓!”琇琇转过头,就见王爷站起身,两手按在桌面上,红着双眼直直地看她,那神色是这两年来她未曾见过的激动。 “如雪,你为什么不说话?”朱见淮走向前。 “王爷,我是琇琇啊。” “你说琇琇?是啊,我们要感谢她,这丫头撮合了我俩。” “王爷,你搞错了,你该去睡了……” 她见王爷意识不清,走路不稳,正想伸手扶他,却不料他双臂一揽,就将她整个人圈抱到他怀里。 她惊骇得说不出话来,想要推开他,但他抱她抱得好紧好紧,收得她手臂身躯皆无法挪动半分,再挣了下,还是动弹不得。 “如雪!如雪啊!”他一抱住她温暖的身躯,眼泪就不听使唤地流了下来,再将脸颊贴上她的粉靥,不住地与她耳鬓厮磨,喃喃地道:“你可知我想你?好想你,好想,好想,想得脑袋都要破了。” 骤然贴上王爷的脸,摩擦到他的髭须,琇琇又是惊惧得想要逃开,但他悲怆的呼唤揪紧了她的心肠,除了陪他掉泪,她什么也做不了。 “我为我们女儿取好名字了,叫做思雪,思念我的如雪。”他在她耳边柔声问道:“你说,这名字好不好?” 不好,这名字太心酸。琇琇说不出口,只觉他的热泪流淌到她脸上,与她的泪水交织成一片,再汇聚流进了她的嘴里,苦涩得令她心痛难耐。 她也好想念王妃,但她绝不能取代王妃来安慰王爷。 “王爷,我不是……”她企图挣了挣。 “叫我名字。”他扳过她的身子,双掌按住她的肩头,注视她道:“刚新婚时,你害羞,早也王爷,晚也王爷,我恼了,说只有我俩在房里时,你必须喊我的名字,若再叫王爷,就罚你让我亲一下,还记得吗?” 醉眼朦胧,柔情微笑。琇琇不敢再看他,垂下视线,咬唇忍住哭泣。 有多久了?有多久不曾看到王爷的笑容了? 但她不是王妃,她无法回答。 “又不说话啦?”他轻抬起她的下巴。 “王爷,我不是……”她一出口就慌了。 “罚你。”他俯下脸,以吻压下她的叫唤。 …… 二度的狂风暴雨扫过,琇琇全身虚月兑酸软,摊着身子躺在床上。 转头望向身旁的王爷,他释放了思念后,已经熟睡,长年深锁的眉头舒展开了,紧绷的嘴角也放松了,胸口平稳地起伏着。 她拉起被子,掩住他的肩头,任凭自己光果的身子暴露在冬夜的寒气里。 她伸出手掌,缓缓地轻抚他的脸颊,让他粗硬的髭须扎上她的手心,感受那麻痒的触感,还想去抚模他的唇,但她立刻缩回了手。 她从头到尾都是王妃的替身,不应再留有多余的情愫,一切都结束了。 她跳下床,捡起自己的衣物,两脚发抖,差点跌跤。上身很冷,很痛,双手也在颤抖,她花费了一番工夫,这才勉强穿好衣裙。 跌跌撞撞走了出去,就见廊下阶梯背对她坐着的胡伯。 胡东海听到碰撞声,转身站起,默默地看着她。 披散凌乱的长发,歪斜的衣衫,红肿带泪的双眼,赤红的双颊,微肿的小嘴,慌张无助的神情,颤抖的单薄身子,颈间的红印,这…… “他将你当成了王妃?”胡东海慎重问道。 她说不出口,身在痛,心也疼,眼泪就掉了下来。 “唉!”胡东海长叹一声。 “这样……会生小孩吗?” “你癸水什么时候来的?” “上个月初七。” “今天初三,应该不会有孕。”胡东海过去擅于帮后宫的娘娘们算日子,但今日这种“临幸”,恐怕男的混沌不知,女的委屈难言,他并不乐见。 “阿胜哥呢?怎是你来了?”琇琇抹去眼泪。 “他头破了,我找大夫来帮他缝合,上了麻药,缝完后他也睡着了。”胡东海解释着,又叹一声。“我来迟了。” 琇琇抿紧唇,不愿再去想,突然记起一事。 “垫被……有血……”但她没有勇气再回房了。 “我去拿。” 胡东海走进屋子,抱出一团被褥,体贴地将有血的那面摺向里头。 “今夜王爷没人服侍?”琇琇接了过来。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担心他?!”胡东海想骂人了,骂里头那个醉死的糊涂混蛋,骂眼前这个被吃了还连骨头都奉上的傻女娃。 他不忍再说下去,便道:“我会照顾王爷。别忘了我侍奉过先帝的生活起居三十年。”他见琇琇欲言又止,立即会意。“我会把他清理得干干净净,除非他自己记起来,否则他什么都不知道。” “千万不要让王爷知道。” “放心。你胡伯禁宫出来的,守口如瓶是我的专长,此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胡伯,你的身子还弱,会喘……” “去去!你今晚好好休息,别管我,更别管王爷了。” 琇琇抱着被褥,身下的痛楚牵扯着,让她难以迈步。夜风吹来,她打个冷颤,泪水,流得更凶了。 第七章 他睡了很久,经历了很多混乱的梦境,终于醒转过来。 窗外飘进了淡淡清香,他掀被坐起,突觉头痛欲裂,天旋地转。 “王爷您还好吗?”胡东海过来扶他坐稳。 “东海?”他一时以为自己仍是宫里的少年三皇子。 “小的很久没有服侍王爷了。”胡东海笑咪咪地捧上衣物。 朱见淮再定睛一瞧,东海的头发已然全白,微驼的身形老态龙钟,这才记起,自己已经二十六岁,娶过妻,有儿女……他心头一痛,轻吁了一口气。 “我自己来。”他拿了衣服穿起来。“阿胜呢?” “在外头忙。王爷,您睡两天了。” “两天?!”他站起身,身子一晃,得扶住床柱才能站稳。 “慢慢来。”胡东海帮他理了衣带。“看来宿醉不是睡个两天就能好,待会儿就送醒酒茶来。” “爹,热水来了。”胡胜捧了一盆水进房。“啊,王爷醒了。” 朱见淮看他额头上紮了一圈白布,问道:“你的头怎么了?” “我的头?”胡胜眼睛往上瞧。“走路不小心撞到柱子。” “是我伤你的吧?” “咦!”胡东海和胡胜对看一眼,王爷倒是有自知之明嘛。 “要紧吗?”朱见淮又问。 “今早大夫来看过,换了药,过三天就可以拆线,不要紧。” “阿胜,抱歉。” “不,阿胜不敢……”胡胜倒是惶恐了。 “是我不对,就该道歉。” 父子再对望一眼。王爷是吃错药了吗?还是仍在醉酒胡言乱语? 朱见淮漱洗过后,拿手抹了抹脸,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是满脸杂乱,便吩咐阿胜取来剃刀,待拿了剃刀欲刮胡子时,就发现手在轻微发抖。 “这是宿醉酒毒。”胡东海看了,语重心长地道:“王爷,保重身体啊。” 他拿着剃刀,手臂都已经平放在桌上支撑了,手掌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颤动。他看了半晌,最后,将剃刀递出去。 “阿胜,你帮我。” 胡胜帮他剃净髭须,再抹净脸,束起发髻,琇琇正好捧醒酒茶进来。 她以为王爷还在睡,岂料就这么突然地与他打个照面,她顿觉惊慌,赶紧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退后一步离开房间。 两天的时间足够让她的心情平静下来,也能说服自己当作没事发生。 然一见到他,前夜亲密交缠的情景骤现眼前,她全身发热,心跳变快,再也装不了若无其事。 胡东海走过去,接过她的托盘;琇琇跟他使个眼色,便匆匆走了。 “琇琇怎地一下子就走?”朱见淮疑道。 “喔,她去帮王爷熬粥,准备午饭。”胡东海将茶碗放到桌上。“王爷多日未进食,得慢慢吃点小粥和小菜,免得伤了胃。来,这是醒酒茶。” 朱见淮捧起茶碗,先让茶水透出的温热来暖和他的手心,稍微缓和他的手掌轻颤,一道清香拂上鼻际,垂眼一瞧,褐色的茶汤上飘着两朵小白菊。 “王爷,这醒酒茶是琇琇的独家配方。”胡东海见他观察茶色,说明道:“她先去抓药方,您每醉一次,她就试一回份量,试了很多次,终于抓出这帖最适合王爷的醒酒方子,喝了最有效,醒得最快,醒胃更醒神,您快喝了,喝完再去吃粥,小的保证您手就不抖了。” 听东海卖膏药似地要他喝茶,他嘴角一牵,举起碗慢慢啜饮。 胡东海和胡胜对看一眼,都带着询问的眼神:王爷刚才在笑吗? 朱见淮喝了几口,又凝视茶汤。他从不知醒酒茶是如此清甘,若说他已经喝过很多次,为何他从没记住这个味道呢? 因为他醒了又醉,醉到茫然不知世事,不知道他伤了阿胜,也不知道东海和琇琇在为他忙碌,却只盼能在醉梦里见到如雪。 可是在昨夜的梦里,如雪告诉他,不要再喝酒了。 “东海,去将府里所有的酒扔了。” “嗄?”父子俩今日已经不知对看几回了。 “我戒酒。” “小的明白!”胡东海喜出望外,大声地道:“小的这就去扔酒!不对,烧菜还需用酒,跌伤也要洒酒洗伤口,酒可驱虫……” “那就留下该用的酒,其它的都扔了。” “是!”胡东海记起琇琇的吩咐,又道:“王爷,待会儿就到前院饭厅吃午饭,这屋子酒气重,得吹吹风,透透气,打扫一下。” “嗯。”朱见淮不置可否,将醒酒茶一饮而尽,让那甘香直入肚月复,暖和了他的胃,人也精神多了。 他递出碗,差点要讲“琇琇拿去”,通常琇琇都会站在旁边看他喝完。 走出屋子,冬阳明亮,天青云白,凉风拂面,不觉寒冷,而是清爽。 如雪离去的那年冬天,很冷,天空永远是阴暗的,不时下着冷雨,或是刮着风雪,有时夜里醒来,他会忘记如雪不在了,一个翻身想搂抱她,却是扑了空,他再也无法入眠,就盯住黑暗的床顶到天亮。 幽暗转为明亮,淡淡花香飘来,那是他醒来时闻到的,也是仍留在舌上的甘美滋味,眼前一亮,原来是菊花。 白的,红的,黄的,紫的,大小参差,色色鲜艳,却是刺目了。 他别过视线,继续往前走,就见到卓典拄着一根拐杖,正在巡守。 “其他侍卫呢?”他问道。再怎样也不该是卓典亲自守卫。 “回王爷,现在王府侍卫只有六个人,属下也一起轮值。” 朱见淮内心一叹。王府事变死伤后剩十来个侍卫,后来似乎有补进新人,但又有多少侍卫被他赶跑了? 再看卓典,他更是百感交集,眼眶湿热。 卓典为了护住两个孩子,跌断全身骨头,每天拖着残破的身躯爬上几寸,就是想找回小主子;然他身上的血腥味吸引野兽前来,他靠着一把小刀,刺死想吃他的野狼,生吃狼肉,喝狼血,吞狼心,捱过了冬日,整整花了三个月,爬出了深山,幸好老天保佑,让屈必伸的人抢先找到了他。 卓典凭着一口气,顽强地活了下来;回来后,还愿意跟着他这个颓废的主子,没被他的坏脾气吓跑,身子尚未完全康复就尽忠职守;而他,又能拿什么来回报这个忠心的侍卫呢? “卓典,你还站得住吗?”朱见淮声音略为哽咽。 “没问题。”卓典不自觉地挺直身子,回道:“属下断骨已经长好,走动自如;再说,属下卧床过久,本该多活动,重新养足力气,恢复身手。” “谢谢你。你的恩情,见淮没齿难忘。” “王爷信任属下,属下……”卓典平素面无表情,其实是不擅言词,王爷的道谢让他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便慌张结巴了。 “去休息吧,这王府大概没什么好偷的。”朱见淮拍拍他的肩,再嘱咐道:“别太劳累,再去找侍卫进来,补足人数。” 走到前院的饭厅,胡东海已先过来等候,见他到来便掀锅盛粥。 “琇琇呢?”朱见淮左右看了下。 “她忙去了。”胡东海摆上一碗白粥。“这粥也是琇琇熬的,王爷别看粥只是米和水煮成的,这得守在灶边小心火候,才能煮得够烂却不糊……” 又在卖膏药了。朱见淮嘴角微牵,他不记得东海这么噜嗦。 粥的热度刚刚好,顺口滑溜,他一口一口细细吞下,空虚的胃慢慢填实了,微抖的手掌也稳了下来,心神逐渐收拢,好像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了。 到底跑哪儿去了? 琇琇从床底爬出来,也不管冬天地砖冰凉,累得坐倒地面。 她的玉观音不见了。 前夜,她烧好热水准备沐浴,欲解下挂在脖子的玉观音,却只模下一条断裂的红丝线,不见了玉观音。 犹记在厨房熬粥时,她还按着玉观音祈祷,难道是后来掉在王爷房里? 翌日一早,她先找遍灶房,再一路找到咏晴阁,大厅,小厅都找过了,还趁着王爷未醒,到睡房里找过一遍。 胡伯也帮她找。玉观音不大,但也不算小,拇指粗的一块玉石,一眼就能看见;既然没掉在外面让其他人捡到,她只能等到王爷醒来,要胡伯“支开”王爷,好让她能彻底搜寻。 她凭着印象,在房里她经过的地方寻找,床舖更是重点,舖垫的软褥已换,那晚并没卷在里头,被子枕头都抖过,床板缝隙全部模过,也解开床幔,连大床地面周围都仔细找过,仍是遍寻不着。 这是爹给的遗物,贴身陪她度过了十年的岁月,意义重大,她一定得找到。 她又打起精神,趴跪在床边模索。 她不禁想起了那夜的**,她挣扎扭动,他也变得粗鲁,两人紧密结合,身体摩擦、碰撞、晃动,一定是那时扯掉的…… “琇琇,你在做什么?” “哇啊!”她吓得弹跳而起,光听到王爷的声音就不知所措,更不敢看他,忙低下头道:“我……我在擦地板。”幸好她手里捏着一条掩饰用的抹布。 “这地很干净,扫一扫便好。” “阿胜哥说洒了一些酒。”她扯了小谎,索性又趴下来抹地。“刚听胡伯说王爷要戒酒,这酒味可得洗掉才行。” 她说着就不争气地想哭了。王爷愿意戒酒,她真的很高兴。 “也不用你亲自来擦,你不是副总管吗?” “大家都忙,我闲着就来了。”她更卖力擦了。 “起来。”他弯,伸臂拉她站起。 “哇吓!” 再度的碰触让她惊吓不已,本能就是退缩,朱见淮也松开了手。 她又退后一步,心脏狂跳,很怕他会有进一步的举动。 可怎会呢,王爷已经清醒,打理得十分整齐干净,虽然眼眶发黑,略有疲态,但已有过去俊朗模样的七八分,人也是规规矩矩站着。 果真是酒后才会乱性,不喝酒的王爷,温和有礼,不会暴怒,不会咆哮,不会发疯,不会错当她是王妃……他是完全不记得了。也好,两相俱忘吧。 “不打扰王爷,我出去了。” “琇琇!” “是……”她身子陡地一僵,不敢乱动。 “你会想如雪吗?” “想,很想。”她身子松了,声音略涩。 “可你不会成日伤心,好像失去生命的一部分,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是因为她在你生命里不是那么重要吗?” “不是。”她转过身面对王爷。“我很喜爱王妃,徐先生和夫人疼爱女儿,大爷二爷他们也当妹妹是宝,王妃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她离开了,大家都伤心,可是--我们还要过日子。” “过日子……”朱见淮咀嚼着她的话。 要过日子,就得干活儿赚取生活所需,或是为身边的亲人忙碌;而他享用朝廷俸禄,不愁吃穿,他有大把的时间挥霍悲伤,却几乎毁掉自己的人生。 手抖给了他很大的警惕,晕沉终日的脑袋也很不好受,他不想再醉了。 况且,他还得找到如雪拼死送出的两个儿女,尽一个父亲的责任。 他走到窗前,入目便是那一排菊花,万紫千红,又刺痛他的眼。 “你会作梦吗?”他又问她。 “会。” “都梦到了些什么?” “梦到好玩的,就笑;梦到难过的,就哭。醒来什么都忘了。” “都忘了?” “梦本来就不是真的,去里头走一遭,见到我想见的人,去从来没去过的地方,飞上了天,潜入了水,真实生活做不到的,在梦里都做到了。” 朱见淮听她说梦,心有所感;或许,他在梦里见到如雪了。 与她哭,与她笑,与她同游幻境、温存缠绵;所以他醒来后,眼睛才会如此酸涩,身体才会像走了很远的路,虽感疲惫,却又能累到熟睡好眠。 真邪?非邪?是如雪归来,抑或思念过度的想像? “昨夜,我好像梦到如雪,好像跟她说了很多话,但我都忘了,甚至不确定是否梦到她,只记得最后如雪告诉我,不要再喝酒。” “嗯……”琇琇低声道:“那就请王爷记得王妃的劝告。” 朱见淮陷入沉思,看了菊花片刻,便掩起窗子。 “将这屋子封了吧。” “封了?”琇琇诧异。“这是王爷的睡房,生活起居都在这里……” “封了。不只封这间睡房,连外面的小厅、大厅,这整间咏晴阁全封了。琇琇,你去整理一个小院子,同样是有卧房、书房,房间不必大,晒得到日头即可。阿胜,将隔壁我书房的东西都搬过去。对了,你先去找一把挂锁。” “现在?”胡胜今天实在搞不懂王爷了。 “对,就是现在。” 胡胜跑去找挂锁,朱见淮走了几步,环视房间,又道:“琇琇,你看里头有什么东西要拿出来用的,就拿吧。” “王爷若不住这屋子,那我就将王爷的衣服搬去新房间;其余全是王妃的东西,不知道王爷想拿哪些……”放在身边做纪念? “她的东西不拿。还有,只要是她看过、碰过、用过的都不拿。” 琇琇一愣,如此一来,这屋子几乎找不到能拿出来的东西了。 王妃婚后就住在咏晴阁,别说王妃自己使用的物事,她坐过的椅凳、模过的花瓶、拉过的帘子,处处都留有她生活过的痕迹。 即使已离去两年了,琇琇有时仍有错觉,以为王妃仍坐在梳妆镜前让红芸梳头,她蹬蹬地跑了进来,仰慕地说王妃好漂亮,王妃笑得更甜美,要她帮忙挑屉子里的发簪,顺便帮她打了辫子,系上鲜艳颜色的丝带。 她眼前蒙上一层泪雾,恍如昨日啊…… 最后,胡胜拖出来的就是两箱王爷的衣服,而琇琇能拿出来的,竟然只有她的扫帚和抹布。 “都拿完了,没了吗?”朱见淮问道。 “没有了。” “你们将窗子都闩上吧。” “是。” 琇琇和胡胜先将睡房内的窗户一一关起,上了横闩,走出房门前,她无奈地再看大床一眼,就算玉观音掉在这房里,她也拿不回来了。 掩上睡房的门,接着再关小厅的窗,掩起小厅的门,然后是关大厅的窗,最后三个人退出来站在走廊上。 朱见淮亲自关起大厅的房门,挂上锁头,封起这座他和妻子共同生活了六年、又花了两年陷入回忆痛苦的咏晴阁。 喀!锁头卡紧,琇琇的心一跳!里头王妃的衣物、首饰、脂粉、笔砚、琴筝、书画、女红……所有王妃的物事,都封住了。 朱见淮上锁后,犹握住锁头,凝视良久,这才拉出钥匙。 琇琇忽然明白了,心头又是一酸。 王爷不是想忘记王妃,而是太容易记起,所以只能不去看、不去接触。 他封起屋子,同时,也封起了他的感情吧。 而她和王爷那夜的秘密、她的玉观音,也永远一起封在里头了。 第八章 第四章 冬去春来,又经六回的雪融,新的一年,女敕芽吐蕊,桃李盛开。 “琇琇!我要!我要!”四个小女圭女圭女乃声女乃气地喊道。 “小瓜!丢给你喽!”琇琇蹲在地上,将一颗小球丢了出去。 “哇哇!”小瓜接到球,开心得大叫,再扔给小椒。 孩子们玩耍,几个仆妇坐在旁边摘菜叶、缝衣裳、话家常。 胡东海也坐在阳光下看琇琇和孩子们戏耍,享受含贻弄孙的乐趣。 没想到啊,他还能有孙子。幼时家贫,爹娘将他去势送进宫里做小太监,原以为将终老于皇宫,后来先帝宾天,他转而服侍冀王爷,又因王爷就藩封地,他便随王爷出了宫;阿胜本是孤儿,来到王府当僮仆,他见这孩子诚实勤劳,便收为义子。 五年前,他给阿胜娶了媳妇小燕;这小子很强壮,连续三年蹦了三个娃,小燕照顾不来,恼得将阿胜赶出房去;可瞧瞧小燕,呵,又大肚子了。 而婚后多年无所出的卓典竟也生下一子天儿,这是老天给这个忠心侍卫的最大报偿啊。 至于琇琇,她还是一副丫头模样,却能将王府打理得十分妥当,他乐得当个挂名的大总管……不对,这丫头不小了,早就不是丫头的年纪了。 “琇琇,你几岁?”他大喊。 “我几岁啊?”琇琇想了下。“二十四。” “二、十、四!”胡东海怪叫道:“你这么老了?” “琇琇有这么大了?”一旁的仆妇们也跟着大呼小叫。 “二十四怎么了?”琇琇不解地问道。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又为什么还没嫁人啊?”胡东海本是随口一问,却问出了所有人都忽略的天大问题,他指向自家媳妇。“小燕都还比你小两岁,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娘,你你你……” “我嫁不出去了呀。”琇琇毫不在乎,望向孩子们,露出欢喜的笑容。“我就当他们的干娘,不,应该是干姐姐。” “不成!不成!”胡东海为她着急了。 大人忙着关心琇琇的婚事,小孩可没闲着,年纪最小的小桃拿到了球,笑呵呵砸给对面的天儿哥哥,球滚歪了,天儿跑去捡,撞上了一堵墙。 他仰起头,他知道这是谁,从那人手中接过了球,赶快跑回娘亲身边。 “啊,王爷!”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慌忙起身行礼。 “都免礼了。”朱见淮道。 胡东海看胡胜一眼,怪他怎么将王爷带来了;平日府里下人不给孩子乱跑,皆让孩子在仆从居住的院子玩耍,免得王爷见到小孩触景伤情。 不怪胡胜,朱见淮这日在屋里读书闷了,出来走走,隔了好几重院子就听到孩子的笑声,便循声找了过来。 “这都是谁的孩子?”他问道。 “这三个是小的的孙子,那个是卓典的儿子天儿。”胡东海回道。 朱见淮感到讶异,怎么好像昨天阿胜才娶妻,一转眼就蹦出这么多个娃儿?而天儿动作敏捷,差不多是杉儿失踪的年纪…… 一个更大的少年背了一大篓菜走进院子,一见王爷立刻止步行礼。 “这是李信的儿子,叫李壮虎。”胡东海主动介绍。 “李信?”朱见淮记得这个名字。 “李信是当年殉难的侍卫。”胡东海以为王爷忘记,又加以说明:“那时王府是给了家属一笔抚慰金,但李嫂一个女人家在外头总是不好生活,琇琇便将他们母子接来王府,大家好照应。现在壮虎长大了,也在帮忙。” 李嫂眼眶含泪,但已能带着感激的笑容,再次向王爷深深一鞠躬。 朱见淮忽觉受之有愧。当年事故的后续事宜,他也许是吩咐下去了,但他终日悲伤、委靡不振;而头两年胡东海和卓典也在养伤,所有的善后都是琇琇在忙,是她思虑细密,做好了每件事。 这些年他蜗居小院,读书,写字,吃饭,睡觉,竟不知王府的人事已有了很大的变化,也没留心照顾到遗族,他实在忝为王府的主人啊。 “壮虎,你几岁?”他关心问道。 “十三岁。” “东海,王府里像这样的孩子还有几个?” “六个。两个想念书的,琇琇送他们去学堂读书。壮虎长大了想当侍卫,平常就帮忙杂事,卓典有空会教他们功夫。” “你想当侍卫?”朱见淮见李壮虎点头,又道:“学功夫不是只有比力气,也要会看武典和兵书,并且懂得做人的道理,这才能文武并进,明白吗?” “明白。王爷是要壮虎不只习武,也要念书,做个有用的人。” “好,很好,颇有乃父之风。”朱见淮赞勉,又转头问道:“琇琇,还记得你念过王府里的小学堂吗?” “记得。我们好些小丫鬟、小僮仆因此都学会了认字。” “你去重新开张王府的学堂。去找徐先生,请他引荐夫子。若有想习武的,我会再吩咐卓典一并教导。” “是!琇琇会以最快的时间重新开张!”琇琇好高兴。“谢谢王爷!” “谢我?” “琇琇代孩子们谢王爷。” 朱见淮又觉惭愧,他只是做该做的事,现在开始还不算太迟。 几个孩子眼睛亮晶晶地瞧着他,想来他们天天听到王爷,知道住在王府里,却不知王爷是何方神圣,看到他自然是很好奇了。 小桃才两岁,也不怕生,冲着他傻笑,他突然有个冲动想去抱小桃,然他只是手指微动,不敢躁动,因为他怕已经忘了如何抱孩子了。 “你们忙吧。” 转出院子前,他回头看到壮虎背起竹篓走进屋里,李嫂走在旁边帮他拍了衣服灰尘,他不禁又想到,若杉儿还在的话,大概也像壮虎这么大了。 这些年来,他不能公然寻找已被朝廷宣告病逝的杉儿,只能由卓典托朋友和师兄弟多方留意;卓典也曾几度回到当初孩子失踪的西邱荒山亲自寻找,仍是找不到他的儿女。 一个幼儿和一个婴儿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甚至打听不到有人捡到孩子这类的消息,恐怕是凶多吉少,莫不是被虎狼叼走了…… 他不愿去想,回到自己的小院,痴痴站在廊下,仰看屋顶外头的天空。 天蓝,树绿,风清,想来外头春光无限好,却是被重重屋宇遮挡住了。 有多久他没去看一片广阔无际的晴空了? 今天也不知为何,突然对桌上的《礼记》、《文心雕龙》、《四书集注》、《金刚经》这类书籍失去兴趣,拿一本,放一本,就是觉得文词艰涩,枯燥无味,然这些书可是陪伴了他六年啊。 他又研了墨想写字或作画,摊开了纸,却是静不下心。 于是,他便走出去了。 “王爷,可以用饭了。”阿胜在背后提醒道。 他收回视线,走进屋里,琇琇已布好了菜,站在桌旁。“王爷,请用饭。” 他坐下来,留意到这个时候阿胜会出去吃饭,由琇琇服侍他;待阿胜回来,他也吃完了,琇琇便会收拾离去。 “阿胜,你回去陪你妻儿吃饭,慢慢吃,不急着回来。” “好……可是……”胡胜一下子听不懂王爷的意思。 “都在这府里头,我要使唤人很方便,也不必你时时刻刻跟着我,吃饭时候就多陪陪孩子吧。” “是,多谢王爷。” “阿胜哥,你可以慢慢帮小燕喂小椒、小桃了。”琇琇也笑道。 “快去。”朱见淮又道:“在冀王府长大的孩子,个个得白胖结实才行。” 王爷更开朗了。见他俊容逸出淡淡的微笑,琇琇也跟着欢喜。 但刚才王爷看着天空发呆,他还是有放不下的心事,那就是思念王妃和寻找儿女,这是他最深沉的痛,她无法为他解忧,只能尽心照料他的生活。 “今天不是吃粥吗?”朱见淮问道。 “王爷,今天十九。”每当王爷跟她讨粥喝,她总要不厌其烦覆述一遍。“单数日中午吃饭,双数日中午吃粥。而且每天早上都吃粥了……” “好好好,我吃饭。” 他也知道她要来唠叨,一来,一往,好像就得说上这么一回,讨价还价尽兴了,他才甘愿吃饭。 几年前刚戒酒那一阵子,肠胃不好,胃口很差,琇琇餐餐为他熬粥,有时白粥,有时变化着放进咸味的碎肉鱼片,或是甘甜的红枣栗子。他吃上了嘴,到后来就变成早餐一律白粥,每隔一日中午吃各色的粥品。 他起初不知道是琇琇亲自熬粥,直到前两年,他吃出火候和口感不对,才知琇琇事忙,便教由厨子来做。他不愿琇琇为了他再特地下厨,便忍耐了十来天,总算让琇琇盯着厨子做出原始纯正的口味来。 他是不是一个很难侍候的主子? “今天有哪些事情?”吃饭时,他照例要问她 “肃郡王六十大寿,贺礼我已经代王爷送出去;另外,太后关心王爷,送来两支老参,并垂询是否再纳妃……”她偷看他一眼。 “又来了。”他搁下碗。“她不去管好后宫,倒有闲工夫来管我冀王府。也不看看皇兄宠曹妃宠到不像话,十几年了,放任曹妃作乱后宫,有妃嫔宫女怀孕就下毒打胎,皇后不敢管,太后竟也怕曹妃,这还有辈分伦常吗!” 琇琇不意外王爷又要发脾气,她很习惯了,每回宫里来函他就要生气。 他的生气不是冲着她,而是纯粹发泄,说出闷在心里的话,而且是……只说给她听。别人平常总是见王爷安静地读书散步,沉默寡言,语气温和,要见王爷说上一串话,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 相处日久,她才发现,王爷仍带点孩子心性,心里有不痛快的事就说出来;昔时,他不也像个大孩子似地,常常跟世子一起玩闹吗! 待见他再端起碗,她一笑;话说出来就好,就不会生闷气了。 她又继续道:“去年王田收成多留一成给农民,大家都很高兴;今年新插秧有个春神祭,想恭请王爷为上宾。” “这……我不给他们添麻烦了。” “王爷,春天天气好,出去走走吧,百姓都想见您。” “好,我去。” “另外,北关诗社有个彩云湖春游赋诗大会,王爷去还是不去?” “不去了。”他拨下一口饭,伸长手将空碗递了出去。“琇琇拿去。” 她接过碗,再为他添一碗饭,他接下碗,又道:“诗社的信我来回,我再请他们送诗作过来。” 琇琇又说了一些事,最后将宫里和诗社的两份信函放在一边,这样阿胜哥就会带回王爷的书房,其它她当副总管能处理的,就不再请示禀告。 待见王爷吃完饭,她在小几摆上一盏茶。“王爷,请喝茶。” 朱见淮走到窗边落座。他很喜欢这个位置,看出去正好是几丛翠竹,高高地窜上天际,微风吹来,竹叶轻扫,绿意清凉,沙沙如浪涛。 轻啜一口茶汤,透明淡绿,清香扑鼻,正是春天新摘的龙井。 眼前似乎也有着淡淡柔柔的水绿晃漾,他望向了正在收拾的琇琇。 她一身素净的水绿衫裙,红润的脸蛋带着微笑;犹记琇琇刚来时,还是个孩子,怎么一下子就二十四了呢?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姑娘了。 时光匆匆啊,自己也过了而立之年,三十有二了。 琇琇收好碗碟,堆在托盘上。“琇琇先告退了。” “这么急着走?不等阿胜回来吗?” “王爷,我去找徐先生。阿胜哥等一下就回来,外头也有使唤的仆役和侍卫。王爷还有事吩咐吗?” “找徐先生这事也不是这么急的。” “越快越好。”琇琇绽开灿笑。“徐先生的门生很多,一定可以马上找到适合教孩子的夫子,这样过两天我们王府的小学堂就能开张了。” “琇琇,你会不会做太多事、太忙了?” “不会啊。保卫王府有卓叔,发号施令有胡伯,我只是跑腿的;而且我不忙的,我只要摆个脸色,跟人家说,这是王爷的命令,你胆敢不做,小心王爷天威难测罚你,大家听了害怕,就赶快把事情做好了。” 咦!他哪来什么天威难测了?况且他从来没见过琇琇对人摆过脸色。 这小丫头也来跟他开玩笑了。 “去吧。”朱见淮扬起嘴角,眼里有了笑意。 要跟琇琇聊天有的是机会,一天至少得照三餐见她三次,晚饭时再来问她聘请夫子的事。 满眼春绿,修竹为伴,他品茗,看竹,听风,放空了心思,不去想任何事,悠悠度过了午后。 第九章 当!当!长剑互击,招式收起,比剑的两个侍卫点到为止。 “好剑术!”朱见淮问那名面生的侍卫。“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宋剑扬,宋朝的宋,刀剑的剑,扬眉吐气的扬。” “好名字!”朱见淮赞道。“当初怎会来王府?” “属下家住南坪,自幼习武,十九岁起在南坪县衙任职捕快三年,后来辞了,承蒙卓总管不弃,已到王府两年余。” “两年余了……”他不禁感慨。 他长年待在小院,不问世事,竟然不识护卫他的王府侍卫。 直到最近,或许真是春暖花开,心情转变,他才比较频繁走出小院,开始看到了身边的人、事、物,重新认知到自己叫做朱见淮,是这座宅子的主人。 这日他要卓典召来府里所有的侍卫练剑,目的也是想好好认识他们。 他又问:“为什么辞掉捕快?” 这个问题宋剑扬在应征王府侍卫时已回答过卓典,他坦然回道:“当时县令曾大人审案有误,却将过错推到查案的捕快身上,属下不服,言语间得罪曾大人,差点要将属下定罪下狱,幸赖属下的捕头提出证据,还我清白;但属下已无法再在曾大人门下待下去,便主动求去。” “剑扬说的捕头就是知名的南坪铁捕荆大鹏。”卓典补充说明。 “哦?有这号人物?晚点再来听听他的事蹟。”朱见淮问道:“那位曾大人还在南坪吗?” “曾大人去年被弹劾贬官,现在已换了一位寇大人。”宋剑扬答道。 “嗯。”朱见淮点头。这世间果然还是有天理的,同样印证在姓辜的前任北关县太爷,为虎作伥却能高升,但不过三年,就因贪污被斩。 在看过所有侍卫的功夫后,他十分满意,也觉得技痒了。 “剑扬,来陪我练剑吧。” 朱见淮月兑下外袍,卷起袖子,拿起木剑,比划了两招,当作是伸展筋骨,然后走到场中央,与宋剑扬面对面。 琇琇原是送茶水过来,顺便观看侍卫比剑,见王爷精神饱满,主动去了解侍卫,她很是开心,此刻却担心了起来。 王爷好久没练武了,基本功夫都还没找回来,一下子就要斗剑,莫要拉伤还是不小心被打伤了。 “这个好不好?”胡东海在旁边问道。 “什么这个好不好?” “剑扬啊,年轻,英俊,有胆识,我问过了,他尚未订亲,也无对象。” “跟我说这个作啥呀。”琇琇脸一热。 “喝!伶俐丫头也装傻了?我不管,我今年一定要把你嫁出去。” “哪有说嫁就嫁,老姑娘摆着越陈越香,我偏不嫁。” “你是酱油啊?陈年老醋?还越陈越香咧,我看都馊了。” “我站远一点。”琇琇说着就移开一步。“省得馊油味呛了您老人家。” “耶?你这刁钻丫头,小时候还乖巧听话,越大越不懂得敬老尊贤,我担心你婚事,你竟呛我!好,我去城门口贴告示,帮冀王府的石姑娘征婚。” “胡伯你敢!”琇琇恼得跺脚。 胡东海有些耳背,跟人斗嘴时就会特别大声,朱见淮听了,却是想到,若琇琇嫁了,谁来为他准备粥品,谁来服侍他吃饭,谁来管理王府事务…… 不对,他不应该这么想。女大当嫁,他绝不能自私地留下她。 他心猿意马,一面使剑,一面分神去听胡东海和琇琇说话,宋剑扬已是有意相让,他还是五招内就被长剑逼入困境。 “王爷,承让了。”宋剑扬收剑。 “是我生疏了。”朱见淮举剑轻叹。“明日起,你随我一起练剑。” “是。” “剑扬,你不是明日要回南坪省亲,告假七日?”卓典问道。 “可既然王爷要练剑……” “该回乡探亲就回去,有的事情错过了便后悔莫及。”朱见淮有感而发。 “属下明白。那属下就告假了。”宋剑扬道。 “好,大家今天辛苦了,都散了吧。” 胡东海一心想作媒,先喊住男的。“剑扬,你记得带南坪的土产回来。”又转向女的。“琇琇啊,你有没有特别喜欢吃的点心,叫剑扬帮你带?” “没有。”琇琇恼道:“胡伯你自己嘴馋,不要拿我当幌子!” “你胡伯疼孙,就是要买好吃的给他们;你那天不是还跟小燕讨论京城周围东西南北四大县的名产?趁剑扬回家,就叫他买一些回来。” “南坪有一家奇奇斋,绿豆糕和桂花糕很有名。”宋剑扬道。 “好啊,那麻烦你带回来,孩子一定爱吃。”琇琇笑道。 “周家坊的酱油也很香,我娘去南坪都要带的。”又有其他侍卫推荐。 “还真的有酱油!买来呛人正好。”琇琇好笑地看胡伯一眼。“来,你们慢慢说,我来开个清单。剑扬,麻烦你了,我回头先给你银子。” “石姑娘,花不了多少钱,回来再算。”宋剑扬略显慌张。 一群侍卫恢复年轻人本色,聚在一块讨论好吃的,还有几个未婚的偷偷瞧了琇琇;他们都是近几年才进王府,十分仰慕这位石姑娘。听说在王府发生变故后,全靠她撑了起来,却也因此耽误了终身大事。 或许年纪是大了些,却也大不了多少,相貌清秀,脾气好,又能干,绝对是个贤妻良母的好对象。 朱见淮本来要离开了,见到几上的茶碗,很自然地端起来喝了一口。 不管什么时候,茶送上来时,都是刚好入喉的温度,就像她准备的粥,不会过烫,也不会凉了,如此她得花费多少心思啊。 她是副总管,却为他做丫鬟的活儿,数年如一日,他不说破,她也没使唤其他人过来替代她,彷佛她服侍他喝茶吃饭已成了两人的默契。 侍卫们围着琇琇,争相说话,个个神情倾慕;她笑靥如花,像个活泼的小姑娘,届时她若要嫁人,他仍得祝福她,放她去过属于她的幸福日子。 他默默注视他的茶片刻,端起一饮而尽,放下,离开。 这日,朱见淮由卓典和宋剑扬陪同,骑马来到北关郊外的一座山头。 青山依旧,白云悠悠,如雪的坟前插了两支桃花,花瓣是淡淡的粉红色,像极了如雪不施脂粉时的羞红娇颜。 他蹲跪下来,轻抚冰凉的墓碑,但那已不是如雪的温软柔肤。他缩回手,以指月复抚向桃花,桃瓣粉女敕,指甲才轻轻一捏,就掐出了伤痕,犹似红颜薄命,如雪飘逝…… 他站起身,一转眼,已是过去八年又五个月了。 春水东流,物换星移,心里的悲伤不知何时淡去了,变得很不真切,比那远山上头的云岚还遥远、还缥缈,渐渐地看不到、模不着,最后消失了。 悲伤到一个尽头,忽然就空了,不再哀愁,不再思念;但这并不是忘了如雪,而是有关她的一切,已结成了他心底的一块疤,就像那座被他封起的咏晴阁,不轻易去碰触,更不会去揭开。 他并不常来上坟,也不会在忌日或清明这种日子来;如雪一直在他心中,偶尔想起,他才会出门看看;今年他倒是来得勤了,不只走出他隐居的小院,也走出王府大门,到郊外跑马散心,若有顺路便过来看如雪。 这些年无论何时他来,皆见坟前供着鲜花;起初他没留意,后来发现花朵皆按季节变换,春天桃李,夏荷秋菊,即使是酷寒严冬,雪地里也能插上梅枝,疏梅三四朵,为墓地添上一抹颜色。 他转身眺看这块属于王府的墓地,天气好时,可以遥看彩云湖的水色,往下的坡地则是葬了当年死难的侍卫仆从。墓地整齐,绿草如茵。 “哇吓!走啊!”忽听得下面山坡有人叫喊,定睛一看,竟然是琇琇。 琇琇拎着篮子,跑去赶几只爬到坟墓上的山羊,山羊朝她咩咩叫,继续吃草,她扔下篮子,左右张望,找不到可以赶羊的物事,干脆挥起拳头,啊啊怪叫几声,羊群又咩咩叫,好像在笑她,她吓得退后几步,忽地几颗小石子扔了过来,羊儿倏地跑走了。 “咦!”琇琇抬头张望,就见王爷一行三人从山坡跳下来。 “琇琇,要紧吗?”朱见淮问道。 “啊!王爷?”琇琇吓一跳,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里遇上王爷。“不打紧的,那是人家放牧的山羊,跑到这儿吃草了。” 朱见淮看到墓碑文字,这才知道是琇琇爹娘合葬的坟。 “还好没屙屎。”琇琇绕着坟墓走了一圈,舒了一口气,捡回丢在一旁的篮子,见王爷看着她,不好意思地道:“琇琇要拜爹娘……” “嗯。”朱见淮会意,走了开去。 他并没走远,而是慢慢走过其他人的坟茔,读着他们的名字,回想他们的过往;待走到坡边上,又转身回去瞧琇琇。 她已整理好她爹娘坟墓四周的杂草,跪在地上,从篮子里拿出两支桃花,插到墓碑边,歪头瞧了下,似乎不太满意,再重新摆插好。 他一见到同样色泽形状的粉女敕桃花,顿时明白花是琇琇带来插的;她先去如雪那儿换了新花,再到她爹娘这儿。 再看她以巾子反覆擦拭墓碑,他不觉举起右手,低头看了自己抚过墓碑的手掌,干干净净,完全没有尘污。 是琇琇帮他照顾如雪了。 琇琇擦着擦着,忽然低下头,嘤嘤哭泣。 朱见淮心头莫名一揪,急欲上前问她如何,但转念间,他退缩了。 在那段大家都很悲伤的日子过后,他不曾再看到琇琇哭过;再往回想,上次看她哭,就是她初到王府的那一天。 那时,她差点被卖入火坑,到了最后才放心哭出来;换作是他,他是否能先学会抑住眼泪,冷静勇敢地面对难以预料的变故呢? 不能。 他不过虚长琇琇八岁,自幼是养尊处优的皇子,有人可差遣,有人保护,便误以为自己本领高强,天下无难事,然狂风巨浪拍来,立刻就打沉了他。 东风吹拂,野草清香,他默然无语,就见琇琇哭了一会儿,往口袋模了模,模不到东西,便以袖子抹了脸,原来她的帕子拿来擦墓碑了。 宋剑扬可能不好意思见琇琇哭泣,已经到上头巡逻守卫,卓典好像很热,从怀里掏出帕子,往额头擦汗。 他懂了,随即走到琇琇身边。 “给。”他递出帕子。 “啊?不……”琇琇见了帕子,愣住了。 “拿去。” “是。谢谢王爷。”琇琇低头接了过来,轻轻拭了泪。 “这里整理得很干净。”他刻意看向它处。 “我请了附近一户人家看管,春夏雨水多,三天两头就得拔草。” “你常来?” “我常常出门,顺路的话,就过来看看,送个花儿。” “你常出门?”朱见淮讶异地问道:“我怎么都不知道你常出门?我照三餐看到你,你什么时候出门了?” “王爷是个隐士,不知道我们俗人常常出门的。”琇琇起身,已绽开笑容。“我出门办事都是快去快回,王爷还以为我成日待在王府里。” 他不是清高的隐士,他只是逃避现世,好能保护自己过度脆弱的情感。 “你去叫人围个矮篱,免得山羊又过来吃草。”他嘱咐道。 “没用的,羊儿会跳。” “羊儿会跳?”他不可思议地再问一遍:“你说,羊儿会跳过矮篱?” “启禀王爷,羊儿真的会跳篱笆。”卓典说话了。 琇琇拿了帕子掩嘴偷笑;卓叔一板一眼说出这话,倒不像真的了。 “这里的山形上上下下,不容易围出边界,我再叫看管的许叔多留意。”她望向四周的苍郁青山。“只要有草,羊儿就会来。羊儿吃草,拉了出来,大雨过后,化作泥土,又长出青草,羊儿又来……啊,我这比喻粗俗了些。” “我了解。与其防堵不给羊儿吃草,不如按万物造化,顺其自然。”朱见淮看着她道:“可是,你刚才见羊儿跳上坟而难过。” “我刚刚掉泪不是让羊儿恼的,是因为……”琇琇捏住了帕子,心想还是跟他说明白吧,便抬起头,眨动依然湿润的睫毛。“琇琇真的很感激王爷,帮我爹娘迁葬来此。卓叔也帮了不少忙。我那时年幼,什么都不懂,如今能在王府安定下来,都是王爷的恩情,没有王爷,就没有今天的琇琇。” “很久以前的事了。” 朱见淮并不知道她的父母迁葬于此,当年他交代卓典去办,事后便忘了。 他感慨着,他老是让人道谢。他收留一个小丫鬟,只是举手之劳,仗着王爷身分,他有钱也有权好办事,就连刚才赶羊,也是他叫剑扬丢的石头。 长在禁宫里,看的是极为狭隘的妃嫔皇子斗争,父子淡薄,兄弟无情,母亲在他十四岁时过世,直到他十六岁出宫到北关封地,有了自己的王府,娶了妻后,生命才变得踏实,谁知好景不常…… 仰看云天高渺,千百年来,一样的日头,一样的蓝天,万古如常,静静地照看地上活着的人,也照看一坏坏的土馒头;总有一天,他也会和如雪躺在这里。套用琇琇方才的比喻,管他生前荣华富贵,一样是朽成了尘泥,大雨来了,渗入更深的地底,来年化作春泥更护花,滋养万物,永远生生不息。 心思彷佛化作云烟,变轻,变淡,再无那么深刻的憾恨了。 第十章 一行人回到山坡上头,琇琇从另一边的林子牵出一匹较矮的栗色马。 “你骑马?”朱见淮今天遇上的惊奇事大概超过以往数年。“琇琇你会骑马?我才想这里偏僻,不可能走路过来,可你竟是骑马?” “我会骑马啊。”琇琇笑逐颜开。“需要出门办事,牵了马就走,也不必叫人抬轿或雇马车,省事多了。” “王爷要去收惊了。”卓典还是语气平板,宋剑扬已经笑了出来。 众人走出一小段路,来到岔路口,琇琇转向右边道:“我去买茶,往这边走,先跟王爷告辞了。” “这条路……”朱见淮看了方向。“会经过彩云湖?” “是的。茶庄就在彩云湖边,王爷要回王府,得从原路回去。” “你一个姑娘家独行山路,莫不怕有危险?” “既然骑了马,遇到坏人就跑呀。”她见王爷明显的担忧神色,忙笑道:“不会有坏人啦,这边有山村人家,我走了好几年,都平安无事。” “会不会有什么山猪、野狗?” “我见过野兔和野鸡,还有蝴蝶蜜蜂……” “既然无事,我也随你走吧。”朱见淮立下决定。 一路没有山猪野狗,而是鸟语花香,蝶舞翩翩。转过两个山头,便见到彩云湖的粼粼波光,湖畔有一屋,扬起一面“六愚茶庄”的布招。 朱见淮的目光越过了湖面。今日水气重,稍有烟岚,依稀可见在湖的另一边,依然矗立着他与如雪初见的双亭。 垂柳拂水,水映天光,碧山倒影不改。八年余来,这是他第一次重新踏上彩云湖畔,也终于鼓起勇气,直视那两座勾起他无限回忆的亭子。 他收回视线,望向茶庄的木刻门联,右联“仁者乐山”,左联“知者乐水”,横幅则是“愚者乐茶”。 “爷,”琇琇先询问王爷:“这里的老板很好客,我来买茶时,通常稍坐片刻,喝上一杯茶,看看山水,这才回去,您也坐坐吧?” “好。” “石姑娘,您来啦。”老板走出大门。“我正想着您什么时候来呢。春茶五斤给您留下了。啊,都是一起来的?来,进来喝杯茶,这位是?” “这是我家主子爷。”琇琇答道。 “啊……”老板知道石姑娘从何而来,喜道:“稀客啊,坐。” “六愚茶庄,很有禅意。”朱见淮坐上竹椅。 “大爷您有所不知了。我家世代卖茶,我爹本想给我取个名字叫『陆羽』,后来想想不对,万一这傻孩子不卖茶又不懂茶,岂不辱没了茶圣的大名,便取个相近的音,叫我六愚。人家笨一次就好,我还要笨六次。” “愚者乐茶啊。”朱见淮笑道:“只要有好茶,多笨几回也无妨。” “好个多笨几回也无妨。”临窗处,唯一的客人大笑而起,抱拳道:“敝人段春晓,家住杭州西湖畔,出生在春天,也是像六愚兄一样,家父就近捻来苏堤春晓的景名,给我取个春晓了。” “段兄名字颇具诗意。”朱见淮拱手道:“敝姓朱。” 段春晓是个明白人。北关人人皆知,冀王府里有个能干的主事石姑娘,再见石姑娘的主子爷仪表轩昂,自然就是冀王爷了。 “有缘结识朱兄,甚幸。”他抱拳回礼,又道:“石姑娘,又见面了。” “段爷你好。”琇琇也微笑道:“上回见面好像是一年前?” “正是一年。每年此时,我便要带春茶来北方贩售,别处银货两讫就走,但这儿风景美,我总要盘桓数日,赏景够了,闭上眼睛都是彩云湖的山呀水的,也吃够了六愚嫂的好菜,这才会走。” “我买他的茶,还兼作客店供他吃住,真是亏大了。”彭六愚大大摇头。 “老板,你招待段爷的本钱全添到我的买茶钱里了。”琇琇道。 大家都笑了,气氛轻松愉快。彭六愚是主人,移来火炉,烹水煮茶。朱见淮邀段春晓同坐,一桌坐了三人,段春晓又招呼道:“石姑娘不坐?” “啊?我不坐。”琇琇从来没跟王爷平起平坐过,一直都是站着的。 “琇琇,坐下来吧,难得出游一趟。”朱见淮也叫她坐。 “给卓叔坐。我坐这里。”琇琇赶紧先在旁边一桌坐下来,既不显得站着突兀,又能不跟主子同桌,还可以礼让给辈分较高的卓典。 而宋剑扬一开始就守在门外,做他侍卫应有的执勤任务。 待复杂的座位问题解决,等待水沸时,彭六愚说起茶经,大家相谈甚欢。 段春晓风趣健谈,有做生意的灵活头脑,却无商贾的市侩俗气,每年总要大江南北走一回,贩茶兼云游四方。 朱见淮见琇琇目不转睛听段春晓说苏堤典故,想到她自幼就拘在小小的王府,是否,她会向往那秀丽江南,离开北关去找她更广阔的人生? 彭六愚送上泡好的茶,暂时驱走他的杂思,他举杯品闻,轻啜一口。 “好茶!”他赞道。“我怎不知彩云湖畔有你这间六愚茶庄呢?” “我在这里七年喽。”彭六愚为大家倒茶。“当初我家的就说,人家都在城里人多的大街开店,就我笨到偏僻的湖边卖茶。” 原来已经开张七年了。朱见淮还是不得不感慨自己不闻世事久矣。 “还好有石姑娘这样固定的主顾。”彭六愚又道:“刚开张没多久,石姑娘就上门喝茶,前后花了快半年的时间,总算合了口味,每年都来拿春晓他家采的春茶。” 朱见淮徐徐饮下这杯熟悉的茶汤,多年来,这就是琇琇为他泡的茶。 彭六愚为每个人倒了一杯茶,就连宋剑扬也有一杯,琇琇端到门边去。 “剑扬,喝茶。谢谢你刚才丢石头赶羊。”她微笑送上去 “没什么的。”宋剑扬接过茶碗,目光一接触就移开。“多谢石姑娘。” 朱见淮见宋剑扬的神情,竟有些异样滋味,毕竟剑扬和琇琇年龄相近,又是未婚,即便平日剑扬爽朗,却总在面对琇琇时,还是会出现一抹不自在。 他怎么了?他的丫鬟奉茶给侍卫,他竟然斤斤计较起来了。不,琇琇不是丫鬟,不服侍他时,她可以奉茶给任何人,他何必多心去留意呢。 他转开视线,环看茶庄陈设,白墙素雅,茶瓮古朴,一边墙上挂有几幅字画,他起身走过去观看。 “这里有几幅字……嗯,都是好字……啊,也有我岳父的字。” “北关诗社的朋友常来这儿作诗。”彭六愚解释道。 “美景当前,不发诗兴也难。”段春晓道:“朱兄,既然喝了六愚兄七年的茶,应该很有心得吧?” “是啊,我也想留字了。”朱见淮走到摆放笔墨的桌上,拿起笔,捋了袖,便将心里所想的写到纸上。 彩云易散 皓月难圆 他一写下来,就发现字句忧伤,不合茶庄喝茶的闲情逸致。 “这不好。”没人看到他写了什么,他说完便抓下纸张,揉成一团,想塞进煮水的小炉里。 “朱爷,不行。”彭六愚忙伸手挡住。“煮水讲究,多一分火候都不行,您写错字的火气到了茶里,这茶就燥了。” “倒是长学问了。”朱见淮恍然大悟。 “爷,给我吧,我拿去后头灶房烧掉。”琇琇取过他手里的纸团。 朱见淮回到桌前,思索片刻,仍是难以下笔。 “这茶太好,教我肠枯思竭,无以形容,不如就借个前人的诗句。” 一饮涤昏寐 情思朗爽满天地 再饮清我神 忽如飞雨洒轻尘 三饮便得道 何须苦心破烦恼 挥笔写完唐朝诗僧皎然的诗,他大方落款“见淮草于六愚茶庄”。 “哇!”彭六愚大喜。王爷题名于上,这可是要拿来做传家宝了。“我可以将朱爷您的字挂起来吗?” “若能增添六愚茶庄一分雅趣,无妨。” “多谢大爷!多谢大爷!” “朱兄好字!皎然好诗!六愚好茶!”段春晓举杯,望看薄胎白瓷茶碗透出的色泽,吟道:“此物清高世莫知,世人饮酒多自欺;我且饮了这第二杯,便能清我神。六愚兄,再来第三杯,咱们就得道成仙了。” “成仙之路遥遥,急不得也。”彭六愚语出禅机,慢慢搧着小火炉。 “来吃点心吧。”六愚嫂偕同琇琇捧了茶食过来。 彩云湖畔,品茗清谈,闲嗑小食,宾主尽欢。 朱见淮望向窗外,湖面水气散去,对岸垂柳间,又见双亭。 他的心很平静,彷佛只是看着一幅山水图画,就只是看着…… 第十一章 第五章 夏日阳光灿烂,几个家仆卷了衣袖裤管,爬上了冀王府主屋的屋顶。 琇琇站在下面略远处,拿手掌挡住日头,观看他们干活儿。 “阿旺他们爬上去做什么?” “啊,王爷。”琇琇老是让他吓一跳。“他们在刷屋瓦。” “不是下雨冲一冲就好了吗?” “下雨是能冲掉灰尘,但瓦片之间还是会卡着泥土落叶,也会长青苔。王爷瞧那边,还长出一棵小树呢,这都得人爬上去清理。” “原来如此。”朱见淮点头。 上面的人在忙,下面的人也忙着吊小水桶上去给他们冲洗。 “各位辛苦了,千万小心。”朱见淮走近主屋,抬头嘱咐道。 “是的,王爷。”家仆见王爷观看,更是卖力刷洗屋瓦。 脏污泥水流下,夹杂着青苔、泥沙、枯叶,水流一道又一道地冲下来,逐渐变得清澈透明,青色琉璃瓦也重现多年不见的鲜亮光泽。 地面的家仆则是将石板上的脏污扫掉,拿水冲了又冲,刷了又刷。 朱见淮忽有所悟。“琇琇,你听过『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吗?” “听过。就是说没有东西的话,就不会沾上灰尘,意思要我们心里清净。” “六祖慧能的境界太高。”朱见淮看着涓涓滴下的清水。“但愿至少能做到五祖神秀的『时时勤拂拭,莫遣有尘埃』。常常清理,不留尘埃。” 琇琇服了王爷,看人刷屋顶也能悟出道理,境界才高啊。 最近王爷常常在王府里走动,看到不熟悉的仆役就问他们名字,人家在忙也问他们在做何事;她很高兴王爷变得开朗,可他们下人就不能偷懒了。 她偷觑着他,那俊雅的脸孔神清气爽,眼角笑意明朗,因为仰头看屋顶,颊边和下巴髭须点点明显,又让他显出男人才有的粗豪气概。 曾经,她与他耳鬓厮磨过…… 骤然忆及那夜的缠绵,她身体一热,忙低下了头。 “王爷!剑扬他有要事禀报。”卓典带着宋剑扬匆匆过来,请王爷进屋去,琇琇见他们神情紧绷,心觉不安,也跟着进去。 “属下收到南坪捕头荆大鹏的信。”宋剑扬将信呈送给王爷,扼要说明道:“他的探子听到消息,有人欲对王爷不利,请王爷务必留心自身安全。” “这样?”朱见淮很快地看过信件内容。 “有人?会是谁?”琇琇惊疑问道。 “荆大鹏信里没明说。”宋剑扬回道。 “还能有谁!荆大鹏不方便说罢了。”朱见淮剑眉紧皱。“最近朝廷又谈起立储,某人开始紧张了。他既然敢来,且让我会他一会。” “王爷?!”琇琇又是一惊。 “我不犯人,人却来犯我。”朱见淮声音压抑,抓紧靠椅扶手直至手背青筋突起。“这几年我隐忍着冤屈,无力再讨回公道;如果朱见汾不满足,还是冲着我来,那就来吧。若能掌握他的罪证,说不定还能揭开当年事故的真相。” “王爷……”琇琇担忧地唤道。 “这次我已有所准备,况且我孤身一人,没有牵挂。” “不,王爷不是孤身一人,您是两个孩子的父亲,王府下人也得仰仗王爷吃饭,您千万要好好的……” “好,就凭琇琇你的一句话,我会保重自己。”他定定地看她。 “琇琇,你将我训练出来的精良侍卫摆哪儿去了?”卓典也道。 “卓叔,我相信你们,只是王爷的安危……” “琇琇,你别担心。”朱见淮反过来安慰她:“总不成怕噎住,就不吃饭吧。” “是……” 她毋需惊惶,卓叔和宋剑扬都没说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神情坚毅,自信勇猛,无所畏惧,听从王爷的指示,已有迎敌的准备。 朱见淮又指示道:“卓典,你去吩咐侍卫兄弟,即刻加强巡守,晚点我们再商量出个应对方式。” “我去后院,要大家留心。”琇琇也抑下担忧,警觉地道:“送米送菜的,不能任意放外人进来,也不能随便回答可疑人物的问话。” 待众人离去后,朱见淮望向门外的青天,神色坦荡而坚定。 “想对付我?来吧。” 果不其然,对方很快就有了第一次行动。 那是朱见淮刻意设的局。他到彩云湖附近山里“踏青”,贼人以为王爷身边只有两个侍卫,殊不知前后又出现四名侍卫,那贼人倒也武功高强,负伤逃走,因山势连绵,树林深密,也不知窜逃何处,无法追捕。 朱见淮回到王府,坐在大厅,跟众侍卫讨论这回诱敌的过程。 “卓典你安排得好。”他嘉勉道。“我们今天一出门,就发现有人跟踪,反过来诱他入局,可惜没能一举擒贼。” “属下报知北关县衙,姚大人不敢怠慢,已着捕快四处清查可疑人等。” “忙了大半天,大家辛苦了,回去好好歇息吧。” 送茶过来的琇琇是听得心惊胆跳;如此危险经过,王爷竟是谈笑用兵? 她克制自己的忧心;侍卫精壮,王爷英武,他已平安归来,没事就好。 但待她看到王爷拿茶碗的手势有点奇怪,不由得惊呼一声。 “啊!王爷您受伤了?” “一点小伤罢了。”朱见淮抬起右手腕,略有血痕,他不以为意地道:“闪避贼人时,手掌擦到了山壁岩石。” “我去找大夫。” “琇琇回来!”他好笑地道:“这点小伤也找大夫,他还有空看病吗!” “可是……”琇琇轻咬唇瓣,还是奔了出去。“我去拿药箱。” 卓典本来要离开了,见到琇琇的反应,马脸露出了颇具玩味的神情。 一会儿,胡东海跑来了,后面劈哩趴啦跟着天儿、小瓜等四个女圭女圭。 “王爷啊,王爷!”胡东海惊慌地道:“呜,琇琇说您受伤了,哎哟!就叫您别出门嘛……咦!没事?” 他目瞪口呆,一尊王爷好端端地摆在椅子上,怎么琇琇一副要哭了的模样? “我本来就没事。”朱见淮愈发觉得好笑,摇了摇头。 “伤口还是得涂个药膏。”琇琇低头走到他身边。 “好吧。”朱见淮一脸无奈,拉开袖子,伸手放到几上,随她摆布。 琇琇打开药箱,取出药酒帮他冲洗伤口,轻轻吹干了,再拿小木片刮起药膏,细细地抹在那几道擦伤上。 小桃和小椒不懂王爷尊贵,好奇地围到他身边,看琇琇处理伤口。 “本来不痛,你这药酒一洒,倒是痛了。”朱见淮故意打趣,见她抿唇不语,又笑道:“脸怎地这么臭!” “王爷啊,”胡东海又来加油添醋:“只要您出了门,琇琇就开始臭脸,从这里走到那里,又走到门边看人回来了没,我们都不敢惹她哩。” 琇琇还是不说话,本想放下王爷的袖子,见药膏黏糊,怕沾上衣服失了药效,药箱里没有布片,便从口袋模出一方干净的帕子,仔细地包紮起来。 “好了。”琇琇盖起药箱,退了开来。 “嗯。”朱见淮举起手,一半的右掌从虎口到腕关节处,全被包在白布里,这布瞧着眼熟……不就是他的帕子吗! 这帕子怎会从琇琇口袋掏了出来?他记起来了,几个月前在墓园给她擦泪,事后他忘了,可琇琇竟是随身携带?她只需放回他房里就好了呀。 “痛痛!”小桃见他愣眼看手,便指了他的手。 “不痛了。”朱见淮回过神,张开双手,笑道:“小桃,来,给王爷伯伯抱抱。” “嘻!”小桃立刻蹦上去,一坐到他大腿上。 “我们去找琇琇。”朱见淮抱起小桃,让她坐在左手臂弯里,走到琇琇身边。“琇琇,瞧,我抱得动小桃,这不就没事了吗!” 琇琇却是看呆了。 这么多年了,王爷再度抱起小孩,神情自若,笑语亲切,任小桃的小手模着他的脸,她心头一热,泪珠就滚了下来。 “唉,我是怎样才能让你安心啊?”朱见淮轻叹。 “对不起。”琇琇忙抹了泪。“王爷遇上危难,琇琇却只顾着自己的脾气,又让王爷烦心,是琇琇不对。” 他深深地看着她,好似看到当年那个八岁女女圭女圭,她掉的是危难过后的安心眼泪吧;心念一动,也不管她已经长高了,就伸出右手轻拍了下她的头。 “啊?”她赶快缩身,不让他拍。“王爷这手有伤。” “拍拍!”小桃伸长小手,也想要拍琇琇。 “好吧,给小桃拍。”琇琇又靠了过去,笑着让小桃去拍她的头。 “我也要!我也要!”小椒和小瓜又叫又跳。 “哈!都让你们当球拍吧。”琇琇索性蹲下,让孩子们模模头。 小桃也从王爷手上跳下来,拉了天儿哥哥一起去揉琇琇的头顶,搓得她头发都乱了,大人小孩哈哈笑。 朱见淮露出笑容,他得用力钉住自己的脚步,才不会跟着去揉琇琇的头。 胡东海和卓典对看一眼。或许,他们都看得出琇琇这丫头的心事了;也或许,王爷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在意起琇琇的心事了。 第十二章 北关官府和冀王府皆已提高警觉,歹人打草惊蛇后,不再有所行动。 琇琇稍微放下了心,侍奉王爷起居,一切如常。 过了中秋,天气转凉,她出城去看秋收情况,又转到了王府墓园。 “王妃您看,这是新开的秋菊,好漂亮。”她在坟前放上一把艳红大朵的菊花,开心地道:“这是王田农户种的,我说想摘几朵给王妃您,他们就割下了这么一大把。自从王爷减了他们的赋后,大家更敬爱王爷了。” 马鸣声传来,她往右后方一瞧,就见山路那边宋剑扬正在拴马,又觉身边好像有人影晃动,再转左后方瞧……老天!身后竟然站着王爷和卓叔;也许是风声太大,所以她没听到王爷的脚步声。 “王爷?”他不该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呀。 “本来是在六愚茶庄论诗,”朱见淮淡淡笑着,主动道出:“今天也不知怎么了,有人老婆生了,有人来了远方亲戚,有人拉肚子出不了门,来的诗友少,就提早结束。我坐了一会儿,想说时候还早,便过来这儿。” “喔。”琇琇低下头。“我去看爹娘。” 她希望他只是刚来,没听到她跟王妃胡言乱语。 还没走到爹娘墓地,就见到下面的山沟里好像有东西在移动,灰灰黑黑的,莫不是羊儿跌入了山沟? 她曾见过羊儿掉下山沟,羊儿跳不上,牧童拉不动,还得回去叫大人将羊儿拉上来,若那是羊儿,她得喊牧童过来,或是请卓叔他们顺手牵羊上来。 她往山沟走去,想要瞧个清楚,猛地打了个突,背脊发凉。 不对!不是羊,是人!而且是身穿劲装、行走迅捷无声的练家子。 那人借山沟和长草掩护,就在她查看的片刻间,已窜出数十尺,跃上了王府墓园这边的山坡。 “王爷!危险!”她大声狂叫。 卓典锐利目光一扫,立刻拔剑过去,墓园无树,来人无处可躲,急速闪到墓茔后面,咻咻几声,暗器疾射而出。 琇琇着急地望向王爷,就见宋剑扬拔剑护在他身边,还有两名侍卫从山路奔来护卫,她本能地转头去看山沟;这一瞧不得了,竟让她看到了藏在长草里的一把弓弩,箭已在弦上。 “小心箭!”她大叫,将手上的篮子抛过去。 山沟那人行踪暴露,又被突然抛来的东西扰乱视线,立刻将弓弩转向。 琇琇一见那森森寒光的箭头,吓得拔腿就逃,心急之下,脚步颠踬,滑下了陡斜的坡地,同时往她射出的箭也落了个空。 “哇呜!”她摔进了山沟。 “可恶,坏了我的好事!”那人跑过来,举刀往她刺下去。 琇琇惊吓之余,胡乱抓了身下的泥巴扔去,借机奋力起身,一眼便看清楚那杀手的面目。 “你?!”她头皮发麻,好像见到了鬼。“邹立功?!” 他留了胡子,身形胖了些,但眉目和声音就是已死去的邹立功。 “你认错人了。”那人表情狰狞,嘿嘿冷笑。 琇琇攀向山沟边缘想往上爬,但山沟里都是青草湿泥,她两脚蹬了蹬,无法着力;这时她才知道,羊儿掉下山沟为何会咩咩惨叫了--她逃不出生天。 “你何苦还在冀王府浪费青春,不如我一刀了结你。” 利刃挥落,凉风飕飕。她惊恐地闭上眼睛,心里只挂念着上头的王爷。 她死不足惜,但愿王爷平平安安的…… 忽地双腕一紧,整个身子被人用力一提,将她从山沟拉了上去;同时一名侍卫长剑砍向那人拿刀的手,另一名侍卫跳下山沟抓人。 “你有没有受伤?”王爷的声音响在她耳朵旁。 “王爷!快逃!”她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想带他起身逃跑。 “不用了。” 她头一抬,本以为自己趴跌在地上,其实是半个身子让他搂住了。 卓典跑来,第一个杀手已经倒在地上,让宋剑扬踩住,又有两个侍卫出现,沿着山坡奔跑,搜寻漏网之鱼。 山沟里的杀手让侍卫扯上来,压跪在地上,浑身鲜血,痛苦地闷哼着。 “卓叔,他是邹立功!他认得我!”琇琇急道。 “邹立功?!”卓典大惊,抓住那人的头发令他仰头。“真的是你!” 琇琇明白了。当初死难者里,就只有邹立功的尸首面目模糊,难以辨认,后来是根据他的身形和衣袋物事,以及清点侍卫名单后,确定那是邹立功;欲通知他住在西邱的家人,却早已搬家不知去向,便将“他”葬在王府墓园。 想到他方才欲杀人灭口的凶狠,琇琇不由得打个冷颤。此人的目标原来是王爷啊。 她抬头看王爷,只见他俊脸下巴绷紧,眉头紧皱,同时她也感觉搂住她的手臂僵硬出力,胸膛起伏很大。她知他在生气,便按向他的心口,轻抚了下,再假装借这个动作站起身,右臂却是一疼。 “啊,手月兑臼了……”她模向右手肘。 “小心。”朱见淮慢慢地扶她站起。 卓典持剑指向杀手,向来面无表情的他肌肉贲张,剑锋微微抖动。 “当年我临时更改回北关的时间和路线,无人知晓,就是你去通风报信,背叛了王爷,更害死了王妃!”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杀手谁也不看。 “锦凤放药,迫使王妃早产,车队不得不停下来,你再和贼人里应外合,对不对?!” “听不懂。” “枉我们当你忠心殉主!”卓典指向一块坟墓,怒声斥骂道:“这几年还年年祭拜你,你对得起躺在这里的兄弟、对得起王妃吗?!” “哼。” 卓典怒不可遏,往杀手踢去。“你竟敢回来行刺王爷!说!谁派你来的?!” “不知道。” 朱见淮冷冷地瞪视那杀手,他也认出来了,新仇加旧恨,原该是义愤填膺,甚至往前踢上几脚或补上一刀,但此刻的他却是异常地冷静。 是琇琇一个轻微的抚触动作提醒了他,还得追出真正的元凶。 “卓典,带他看过这里每一块墓碑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务必要教他看清楚了,再念给他听,然后将他交由北关县衙发落。” 杀手一死一伤,受伤的“邹立功”坚称他叫“张三”,口风很紧,什么都不肯说,问不出指使者,北关县衙将他下到狱里,暗中追查案情。 朱见淮很烦。 他不是心烦对方不罢休的追杀,而是琇琇都受伤了,还来服侍他吃饭。 前日在墓园时,卓典先帮琇琇接回月兑臼的手臂;回王府后,找大夫来看过,这才发现她摔下山沟时,右边手脚和身体都摔得瘀青了,又受到惊吓,流汗吹了冷风,着了凉,有些发烧。 “你烧退了?”他看向站在一旁的琇琇。 “早就不烧了。” “真的?” “王爷,琇琇不烧了。”李嫂模向琇琇的额头。 “有李嫂在这里,你是生病的人,回去休息。” “琇琇看王爷吃完就走。” “好。”朱见淮捧起碗,囫囵吞饭。 “王爷,吃慢点,会闹胃疼的!”琇琇急道。 “你月兑臼是被我拉出来的,你不肯去休息,是要害我良心不安吗?” “不是王爷拉的,是我掉下山沟时摔的,那时顾着逃命,抓泥巴丢人也不觉得疼,是后来爬上去才知道月兑臼。” “你怎知道是月兑臼?” “以前也月兑过一次。” “多久以前?我怎么不知道?” “很久以前啦,我忘了。”琇琇催道:“王爷,请您吃饭吧。” 朱见淮不再说话,干脆火速吃完饭,李嫂开始收拾碗碟,琇琇见王爷喝起茶来,正要告退,忽见他举杯将茶一口喝完。 “我要看你回房,确认你休息。”朱见淮起身。 “不……” “走!” 琇琇无奈,只得往前走。 其实,她可以交代李嫂服侍王爷,但她就是不放心;这并非她不信任李嫂,而是她得亲眼见到王爷一口饭一口饭吃下去了,她才能安心回去。 这已是她多年的习惯。早几年,若王爷吃不下,她就会想着该怎么变换菜色好让王爷开胃,不然就跑去找厨子商量,总算养出了王爷的好胃口。 那她还担心什么?为何一定要亲自在旁服侍?摆碗筷、盛饭、泡茶这谁都能做,难道……就只是想陪着王爷、看着王爷?不,不是这样的。王爷现在很好了,不需要有人陪着了,是否,她该慢慢退出了…… 她走在前头,心思纠结着,忽然觉得不对,便停下脚步,微微侧身退开。 “请王爷先行。”她低头道。 “你走前面。” “这不成,琇琇是下人,理当走在王爷后面,不能……” “你脚还痛,走不快,你要我走前面,我越走越快,你又赶不上。” “可以的。” “别逞强。走!你走前面,我跟你慢慢走就是了。” “若王爷觉得琇琇走路慢的话,请王爷回……” “噜嗦!这是我的命令,你可以走了吗?” 琇琇想笑,却又恼着王爷突然变得霸道,无奈之余,只好继续走前头。 朱见淮散步似,又像是守护着她似,两人一前一后,默默无语,穿过回廊、花园、小径、一重又一重的院子,来到仆从居住的院落。 彩霞满天,天边犹亮,就见大家搬出桌椅,摆上饭菜,就着夕阳余晖吃晚饭。小桃和小椒坐在高凳上,胡东海和胡胜坐在矮凳,各自喂他们吃饭;小瓜自己抱着碗,拿汤匙挖饭吃;小燕则抱着新生的女儿摇晃哄她睡觉。 “王爷来了!”小桃和小椒跳下凳子,跑去“问安”。“王爷好!” “乖,回去吃饭,这样才会长高。”朱见淮微笑模模他们的头。 “王爷,有事吗?”胡东海也上前问道。“琇琇,怎么了?” 琇琇不说话,迳自向前走,朱见淮笑道:“没事,你们继续吃饭,我只是陪琇琇回来。” 胡东海、胡胜以及院落里其他下人全都掉了下巴,眼睁睁看着王爷“押”琇琇回房;有人饭不吃了,事不做了,踮起脚尖,拉长脖子偷偷看去。 琇琇打开房门,刻意将门户大开,朱见淮走了进去,小小的斗室里,靠墙摆放的床,写字的桌椅,一个柜子,简单朴实,没有多余的摆饰。 “王爷,可以请您回去了。”琇琇道。 “坐下。”他叉着双臂,摆起了脸色,看她在床沿坐下。“我走在后面,看你走路就知道了,摔着的地方还疼吧?你没功夫的,何必去招惹坏人?差点送了小命。” “他拿箭对着王爷,我能不叫吗?” “你只需悄悄躲开,跟我打个暗号。” “我打暗号?王爷怎会看得到?!他箭都射出去了。” “我当然看得到,你走到哪,我都留意……” 他闭了嘴,难道要教琇琇以为他一直在注意她的动静吗? 可就是如此呀!他确实是留意着她,想看她踩着轻盈的脚步跳下山坡,想看她插花时的满意笑容,想看她和羊儿斗气学咩咩叫……结果竟让他看到她差点被箭射中又跌进杀手埋伏的山沟,登时惊得他差点心跳停止,立刻奔下去救人。 他只想到,他绝不能让琇琇出事,他承受不起再一次的悲伤。 一回想到那时的念头,他就烦躁。这也是这两天他心绪不宁的原因。 他见琇琇脸上浮现可疑的红晕,他不管了,直接伸掌去模她的额头。 “还是有些发烧,李嫂刚才模得不准。” 温热的大掌就这么覆了下来,唤起了琇琇多年前的记忆,他的手也曾温柔地抚过她的身体,一寸寸,一分分,带出她迷醉又恐慌的生涩…… “我这是刚才走路热出来的。”她忙闪开身子,辩解道。 “有吃药吗?” “灶房在熬了。” “嗯。”朱见淮转身就走。 第十三章 琇琇舒了一口气,半摊在床上。忙了大半天,确是累了,尤其还得“应付”突然变得莫名其妙、无理取闹、没事找事做的王爷,她更累呀。 “琇琇,王爷很关心你耶,你还好吧?”有人探头进来问。 “我不知道。我好累,先睡一觉。陈婶,麻烦你帮我关门。” 门关起,她踢开鞋子,直接躺了下来,连拉被子的力气都没有。 她也不是真的想睡,大概是因为生病发烧,浑身骨头肌肉酸痛,就只是想躺着,恍恍惚惚,要睡不睡的,外头的谈笑声渐渐变细微了…… 门板传来轻叩声,随之被推开来,她睁眼,原来是捧了晚饭的卓婶;她不想起身,正要说声谢谢,就见后面竟然又跟来那尊板起脸孔的王爷。 她吓得弹跳坐起,了无睡意,一时晕眩,身子晃了下。 “你还没吃饭?”朱见淮劈头就问,人也大跨步过来扶住她的身子,口气却是很差。“还没吃饭吃药怎能睡觉?睡觉又怎么不盖被子?” “我累了。” “那……那也要吃饭吃药后再睡。”他一时语塞,声音变小了,待见她靠墙坐好,这才放开手,退开床边。 “王爷到灶房看你的药熬得如何了。”卓婶将饭菜摆到床上。 “你平常都什么时候吃饭?”朱见淮问道。 “我向来是服侍王爷吃饭后,这才回来吃。”琇琇回答。 “三餐都是如此?” “早上我会先吃,因为王爷晚起,我早起,就先吃了。” 朱见淮又恼了。也就是说,她其余两餐都是等他吃完,她方回来吃饭;而该死的他竟以为她是先吃饱了,有了精神力气,这才过来服侍他吃饭。 还记得他常醉酒的那两年,一餐饭往往得让她哄半天,他才肯吃;后来弄坏了肠胃,吃得也慢;再后来是边吃边跟她谈事或聊天,也吃很久…… 她是饿肚子忙活儿,而这活儿竟是服侍他吃饭! “还不吃饭?!”他大声道。 “遵命!”琇琇也跟他赌气了。 他本来要拉凳子在她床前坐下,好盯着她吃饭,但卓婶站在门边笑,廊上好像也有几个人头躲在窗边和柱子后偷瞧着,他觉得这举动太夸张,便刻意看了下没什么可以看的小房间,然后好像经过一番抉择,这才坐到桌前。 坐远了几尺距离,他看着她吃饭,突然间,他又困惑了。 他不该关心一个丫鬟或副总管吃饭的问题,诚如他也不会特别留意东海或阿胜、卓典他们的吃饭时刻,可为何就对她多留意了呢? 他和琇琇总是将很简单的喝茶、吃饭、走路日常小事弄得很复杂,实在令他百思不解。 再看到她碗碟里少少份量的饭菜,他又有意见了。 “一点点饭菜,吃得饱吗?” “琇琇生病,胃口不好。”卓婶代答道:“大夫说,不妨就少量多餐。” “谢谢卓婶帮我准备。”琇琇捧着饭碗给他看,仍是那赌气的语气:“要是平常时候,我用这种碗儿,都是吃两碗饭的。” “好,下次我就看你是不是真的吃两碗饭!”朱见淮挑眉。 门外响起闷闷的笑声,他不在乎,房门开着,又有卓婶坐镇,没什么不能给人知道的;再说了,他当主子的关心下人,天经地义。 “快吃吧。”他又催道。 她吃饭,他没事可做,眼前的桌上堆满了簿子和纸张,他掀了几本的封皮,全是王府的帐本和记事册,还有信件、零散的纸条、白纸。 “你不是有专用的总管房间,被东海占去了?”他问题很多。 “那在前院。白天商量事情、有人往来说话都在那里,我晚上不爱待在那边,冷冷清清的,就拿一些本子回房间看。” “回房就是要休息睡觉了,以后晚上不准你忙活儿。” “我事忙,有时要出门,有时要见人,白天不一定能处理得完。” “东海都不做事的吗?”朱见淮说着就喊:“东海!过来!” “王爷别喊了。”琇琇忙阻止他。“府里的大事还是胡伯拿主意,这些帐本胡伯也看过的,王爷你翻一翻,他都盖了章。” “是盖了章。”他翻了下,还是觉得不妥。“既然你们都忙,你将手边的事情分一些出来,使唤其他人去做。” “是!”琇琇下定决心。“琇琇以后就不服侍王爷三餐,这几天我还是先请李嫂代劳,赶明儿再招募几个伶俐的丫鬟来服侍王爷。” “不准!” “哪一项不准?” “统统不准!” “耶?”琇琇睁大眼。“王爷要我分事情出来,又不让我换丫鬟,还是叫阿胜哥不要回来喂小孩了?” “我自己一个人吃,行了吧。”他说着也莫名生气了。“你先养好身子,回头再来服侍我吃饭。” 两人讲了一大堆,又绕回到原点,琇琇闷闷地扒完饭菜。 “我看你吃完药再走。” “还烫口,等一下再喝。” “烫?都摆这些时候了,难道要我喂你?” “我喝!”她拗不过,又恼他说话直白,端起药碗就喝。 朱见淮就见她苦着一张小脸,勉强咽了两口,又是皱眉,又是挤眼,又是抿唇,好似在扮鬼脸,他不由得嘴角往上扬起。 琇琇见王爷在看她,恼得转过身,不让他看她喝药的“痛苦”模样。 朱见淮笑意更深。不看就不看,视线又落回了桌面。 这张小桌怎地如此之乱!他翻开一本帐册,满纸数字看得他头痛;他放下帐册,顺手将堆叠杂乱的本子拢齐,推到桌子边缘摆好,这是他读书写字后的好习惯,一定随手将桌面整理得干干净净。 他再拿起纸镇压着的纸张,上头记载的都是像“初五米钱五十两”、“学堂购纸笔”、“初十银票兑现发月钱”、“秋赋待收”这类王府日常运作的琐事,他倒是看出兴趣,一张又一张看了下来,顺便帮她叠好,收拢整齐。 待看到桌上最后的几张纸,他顿时愣住,抚向一张有皱痕的纸张。 “王爷,别翻了。”琇琇转回脸,发现王爷在她桌前翻动,急道:“我东西放得整整齐齐的,你一翻全乱了!” “这哪是整整齐齐的?”他不动声色将叠好的纸张放回原处,拿掌心随便抹了下,恢复原来的杂乱模样,压上纸镇,起身道:“喝完了吗?” “还没。”琇琇低头看药碗。“王爷看我喝药,我闹胃疼。” “你每天看我吃饭,我怎么不闹胃疼?” “王爷,”卓婶仗着王爷多少还敬她的份上,大胆道:“您这样吼琇琇,逼她吃饭喝药,她真的会消化不良。还有,您在这儿,我们也不敢去休息。” “我吼琇琇?”他一出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很大。 “王爷,请回房安歇吧。”胡胜早就喂完小孩了,出现在门口。 “恭送王爷。”胡东海也来了,笑咪咪地欠身。 “恭送王爷。”小瓜、小椒、小桃也有模有样地学他们的爷爷。 大家都来赶他了,他再看一眼琇琇,她又转过身,不看他了。 “你多休息便是。药再苦一定要喝完。”他再补一句:“这是命令。” 他出了房门,跟院子里的众人招呼过,这才离开。 回到小院,胡胜帮他在书房点了灯,便去准备他的沐浴事宜。 耳边彷佛仍有方才那院子的喧闹,他的心亦是澎湃不已,提起笔,将一路反覆诵念的两句写下来。 长记彩云绚烂时,莫忘皓月团圆日 约莫半年前,他初到六愚茶庄,题笔写茶诗时,原是以“彩云易散,皓月难圆”起头,欲带出喝茶人的心境,后来觉得不妥,便交给琇琇拿去灶房烧掉,没想到她没烧掉,还帮他重新写成了新句子。 虽然他已懂得出外散心,也不再无故悲伤掉泪,然心底还是有最深沉的伤痛,那块伤疤封住了他的心,夜阑人静独坐时,他所思、所想,仍带有难以排遣的忧愁。 可是,与其叹惋失去的,何不记取曾经有过的欢笑? 他和如雪共同度过六年非常幸福的日子,他们是恩爱夫妻,育有活泼可爱的杉儿,这段神仙眷侣般的夫妻缘分,是老天给他的最大恩赐。 绚烂的彩云总会散去,皓月亦有阴晴圆缺;悲欢离合,本是人生,只是他承受得重了些,但愿从此刻起,他能真正面对自己的生命。 他不必刻意去凝望彩云湖的双亭,想着他不要再悲伤;他只需走过去,拂垂柳,看湖水,任凭往事自然浮现:有他在水一方的如雪佳人,也有双亭比诗的紧张和期待,还有一个捏着纸笺奔跑传信的小女娃…… 琇琇这丫头啊,她不也跟他说过,梦到好玩的就笑,梦到难过的就哭? 人生如梦,亦复如是,不需刻意,也不必压抑。 这才是真正云淡风轻了。 眼眶酸酸热热的,心头很暖、很暖,热血重新涌出,融掉了那块僵硬的伤疤,化作温温的泪水,流下了脸颊,彻底洗涤了他多年的忧伤。 “哈哈哈……”他笑了,笑中有泪,泪中有笑,一笑再笑。 且让他将这两句写上二十遍吧,牢记在心,再泡个舒服的热水澡,今夜必能有个好眠。 王府前院,卓典正在教一群少年打拳,朱见淮坐在旁边观看。 只要爹娘在王府干活儿的八岁以上、有心学武的孩子,都由卓典亲自教导基本功夫,将来考核合格后,优先选任为王府的侍卫。 其他八岁以下的女圭女圭,哪肯安分看人打拳,趁他们休息时,就在场边比起招式来了。 “我是小瓜大侠,嘿!”小瓜劈掌道:“天儿,看招!” “我是琇琇女侠!”孩子混战里,又蹦进一个很大的女女圭女圭,自个儿比划刚才学来的掌法。“我不是没功夫的,要教我逃命,我跑很快,我每餐吃两碗饭,也有力气打人,我绝对可以保护自己。” “琇琇,打打!”小桃不甘寂寞,扯了琇琇的裙子要打拳。 朱见淮原是和卓典谈论孩子的功夫,琇琇突然打起拳来,他立刻看过去;卓典识趣地闭起嘴,让主子去“欣赏”琇琇打拳。 朱见淮靠在椅背,颇感兴味地看她的花拳绣腿。 在跟他抗议吗?只不过叫她好好养病,不准她忙活儿,硬是要她休养个三天,她病好了立刻活蹦乱跳给他看了。 看来这丫头除了会服侍他吃饭喝茶,还有本事逗他笑。 “练功了!”卓典喊一声,少年们重新回到场上,小童们不敢再吵,全部乖乖地蹲下观看,不然以后卓伯伯就不教他们武功了。 琇琇也回到王爷身边,继续当她的奉茶丫鬟。 “本王喝完了。”朱见淮抬眼看她,摆出主子架势。 “阿胜哥,你怎不帮王爷倒茶?”琇琇问道。 胡胜左掌心向上,右手掌往下一压,做了一个盖茶杯的动作,再耸耸肩。王爷不让他倒茶,他也没办法呀。 琇琇会意,也不说话,拿起小炉上的茶壶,为王爷冲了茶。 “王爷,请喝茶。” 她说完就退开,而且是退到远远的屋下走廊,刻意保持距离。 朱见淮转头看去,嘴角一牵,眉眼里的笑意更深。 琇琇有点恼,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闹什么别扭,王爷说她没功夫,她就打两招给他看,这……简直是在斗气了;就像羊儿不走,她学羊儿叫,难道羊儿以为她也是羊,就会离开吗?而她打几招就有真功夫了吗? 更何况她年纪都这么大了,怎能没大没小,跟王爷意气用事呢? 正在痛自反省,就见宋剑扬拎着一个小包袱跑来。 “石姑娘。”宋剑扬神情紧张。“荆大鹏送这东西给我,我想请你先瞧瞧,确定是否为王府之物。我怕贸然呈给王爷看,万一不是的话……” “话这么多?给我看就是了。”琇琇好笑地看他揭开包袱巾。 待看到一套红色小童衫裤、一件女子的白色冬日丝质中衣,她就呆了。 “这、这……哪来的……”她声音微颤。 “荆大鹏认识的孩子的,一男一女,他们住在南坪。” “孩子?!在南坪?!”她忙拿起来翻看,模了又模,又是激动,又是心酸,泪珠再也抑遏不住地落下。 朱见淮看到宋剑扬来了,不免分心去看他们说话,突见琇琇激动掉泪,他心头一惊,急忙起身走过去,问道:“琇琇!琇琇你怎么了?” “王爷!”琇琇抬头看到王爷,捏紧了手里的衣物,泪水直流。“这是小爷的衣裳、王妃的中衣,全是我亲手放进衣箱里的啊!” “什么?!”朱见淮抢过衣物,双手颤抖着端看,立刻红了眼眶。 “找到了!”她再也按捺不住,放声大哭。“王爷,找到小爷和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