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养小忠犬》 序言 金吉 各位同学,新年快乐xd 以往每年都在十二月才写这篇序文,尤其如果拖稿,那必定是过了元旦才开始写序,今年提早在十一月中写下这段,其实有点阿q地想,这样我就不用在年底赶稿啦xd 犹记得二0一三年或二0一四年元旦时,我和朋友感叹过,自从二00八年我许下心愿,希望自己好好地用心创作,从那一年开始,老娘每年跨年都在赶稿! (悲愤怒吼ing……)也许在当时我许下了,希望今年跨年不要再赶稿的心愿吧?然后呢…… 人生啊(喷泪)!你的愿望总是会以奇妙的面貌实现,回首过往却只有五味杂陈xd,才知道过去能够悲愤,其实也是一种幸福捏(原来人就是这样变老的xd),今年不用赶稿的原因其实也有淡淡的哀伤,这是我出道十年以来,头一次〈禾马〉不参加国际书展(当然还是有在线书展啦!不然各位怎么会看到我写这篇哩xd)。 那么今年我又要许愿啦!希望言小这片领域,还有〈禾马〉的所有小伙伴,都能柳暗花明又一村,迎来春暖花开和黎明曙光!镑位说好不好啊?xd 其实不用赶稿的真正原因是,某吉很厚脸皮地把本来十月初要交,十二月要出版的作品,拖到十一月啦哈哈哈哈哈哈……(被打飞) 新的一年,我会乖乖加油的。 关于这个故事,除了也许会让各位倒地不起的奇特yy情节之外xd,忍不住想要提一下在欧美挺风行的某一类小说题材—— 嗳?系滴,某吉又干了这种事,把欧美小说才会出现的设定挪到东方古代来用xd,不过这回对绝大部分的读者应该都算陌生,再加上跟《喜拍卖》一样,其实我也做了能符合我故事的更改。如果有同学觉得这个设定怎么和“哨兵向导”的设定这么像,我只能说这不是您的错觉xd 其实初接触这个题材,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学生时代很爱的奇幻小说,刺客系列故事中的精技(只不过精技比较没有那么yy,向导还要安抚发情的哨兵之类的无节操设定xd),从以前我就觉得罗苹大师腐气四溢,事到如今只能说原来天下的腐女们喜好和向往的情节如此接近xd 当初写这系列时,原本是想和《喜拍卖》的凌家不同,先不要写那么多的灵异神怪以及庞大的背景架构,结果在构思老六和小花的故事时,万般无法舍弃写伪哨兵文的念头,这对黏tt小情侣是最适合这题材的啊,我也只能含泪放弃这种无谓的坚持啦!哎呀,反正这系列每一对主角,我还是跟过去一样,只写适合他们的风格吧xd 小花的外挂,应该是我笔下所有主角群里最强的,没有之一xd在小花之前某吉笔下的人间最强,应属单凤楼了吧?(由于小花的攻击样本并不包括妖魔鬼怪,无从得知这超能力对妖魔鬼怪有没有用,所以天上地下最强的张萸张大天师,只好旁边喝茶看戏了)要是有她的能力,万无极那种咖哪可能嚣张到最后一页?司徒烁也老早乖乖不准胡闹了,您说是吧? 写着写着,身为作者,对这强大的外挂,真是汗颜到只能傻笑了,哈哈哈哈哈…… 顺道说说某个没什么要紧的小说明,就是花雨桓所谓的机关图鬼画符,其实是所谓“未来派”。要知道东方世界的绘画几乎没有立体的概念,而花雨桓画的机关图,不只融入西方绘画的立体概念,还有二十世纪初的未来派——融入速度与行进感(比如最有名的未来派画作,就是一只行进中的狗xd),所以根本没人看得懂——如果各位好奇为何这个蛋疼的作者要做这种蛋疼的说明跟设定,那我只能说,这是让大家比较好想象花雨桓的鬼画符到底长怎样xddddd 我常常想,这世界上就是有些奇人,他们的脑子超越人类当前文明的智慧起码有一百年;就像过去也有些明显超越当代的文明,也许启发自另一个更先进的文明,但后人无法得知呢。 至于没有立体概念的机关图,其实就是学室内设计和工业设计的同学常常要画的三视图啦,学过三视图的就知道有本事一眼看出那是什么鬼的,真的得是很厉害的老师父了。 但,小花在旋冰身上画的图,仍是符合当代(故事里的当代,各位姑且以东方古典美学来想象)美学的图案,而非鬼画符就是了。 最后,说了这么多废话,其实这就是一对甜甜小情侣、女主角无耻yy纯情男主角的故事!希望大家喜欢啰xd 第一章 第一章 天光最后的余晖落入海平面,万顷波涛迎来满天星斗,一艘大型三桅帆船在黑色汪洋中航行。 那是一艘从大燕国开往龙谜岛的商船,船长和水手们虽然都是大燕人士,但船上却是挂上了龙谜岛的黑色海龙战旗。 这也怪不得,大燕帝国内乱连年,摄政王那龟孙子关在京城里,今朝有酒今朝醉地过他的逍遥日子,大燕的国库够他躺着被伺候到老死了,他还管什么国祚安危?而这些靠海吃饭的临海城市,想要出海一趟,就如同赤手空拳和大海讨价还价,遇上了海盗,只能赌赌看,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海盗会不会突然想吃素啦。 至于大燕国的水师,遇上了海盗来袭,躲得比老百姓还快。船长用土话和他的水手聊道,他邻居的远亲的儿子,靠关系进了水师,三年了,没上过一次船,没出过一次海,那小子还他娘的是个旱鸭子呢!大燕水师?呸! 所幸,在海的那一头,盘卧湛蓝国度的黑色巨龙──龙谜岛的东方家,有着强悍无匹的舰队,岛主禀持着对中原皇帝的忠诚,仍然愿意张开他们守护海洋的羽翼庇佑这些临海的子民。 在大海上,商船和渔船挂上龙谜岛的战旗,可比挂着大燕国水师战旗有力多了。 “乖乖睡了,睡醒就到龙谜岛啰。”船舱里,女扮男装的少妇哄着约莫五岁大的小女娃入睡。虽然是第一次搭船出海,但小女孩一点都不害怕,黑白分明又圆滚滚的大眼在昏暗的船舱里,亮晶晶地,好像猫儿一样想四处探险哩。 这间舒适的舱房,是船主好心跟他们换的。船主是大燕三大商号之一的“程记”现任当家程嵩,过去数年,程嵩开始往来中原与龙谜岛,开设程记分号,并且在龙谜岛培养经商人才。隔着海洋,东方家避开了诸蕃割据的动乱,安然在大海的另一端韬光养晦,程嵩此举也有一丝压宝的豪赌。 此番是程嵩每年一次到龙谜岛视察,程嵩义不容辞地答应顺道送他们一家三口到龙谜岛躲避仇家。 程嵩跟他们夫妻俩是多年旧识了,一上船,程嵩便说他们男人打算喝酒谈天说地,女人在不方便,于是跟耿青母女换了房,让她带着女儿过来睡,他们男人在甲板上喝个欢喜痛快。 耿青知道男人们今晚都如临大敌,不敢掉以轻心,当下便带着女儿早早回房歇着了。 小女孩见母亲不哄她入睡不罢休,只好闭眼假寐,却是神游天外。 盈耳的海涛声,是大地古老的生命脉动,彷佛就这么把她的意识轻轻地托起,穿越迷雾,进入了亦真亦幻的境界。 她听到母亲一颗心明明悬吊着,面对她的睡颜却仍满腔温柔的心跳与呼吸声;她听到甲板上,父亲和叔叔们略微压低了嗓门,慎重其事又专注的说话声;站在最高的瞭望台上负责侦察的水手不敢稍有松懈的紧绷心音,和他肩上的鹦鹉发出的低沉呼噜声。 她还听到其他船舱里,船长、水手,甚至是船主叔叔的保镖们,他们或交头接耳地交谈,或擦拭着武器,锐利的刀锋划破空气时发出有些刺耳,但旁人几乎难以察觉的鸣动;还有底下船舱内,工作了一整天,已经睡着的水手发出的如雷鼾声,吊床底下跟着货物偷渡上了船的小老鼠咬起半块干果,拖着尾巴在木板上走动的微弱沙沙声。 她甚至听见了风中传递着远方的鸟鸣,远处的礁岛上,海浪撞击岩石发出回响,还听到了…… 数艘大船划破黑浪而来,长鞭雷轰电掣,船上的奴工们血肉翻成腥红浪花;豺狼在黑暗中狞笑,嗜血的爪牙们唁唁狂吠,在酒酣耳热中斗殴并互相咆哮,他们的血液像大锅里沸腾的毒药,挥发着暴戾的恶臭…… “娘!”小女孩恐惧地睁开眼。 耿青以为女儿作了恶梦,安抚地拍拍她,“没事了,只是作梦,还早呢,再睡一会儿。” 小女孩嗫嚅着,不知该如何解释那一切,只好冲着母亲,怯怯地伸出双手,“娘抱我。”她还露出最无辜、最让大人难以抗拒的可爱神情。 才五岁的小丫头,但怎么装可爱卖无辜,可是熟练得很呢,因为调皮捣蛋的本性使然,这可是她的“求生技”! “妳喔。”耿青一阵失笑,只好上床将女儿抱在怀里,“娘抱着了,不怕了,乖。”她揉着女儿软得不可思议的发丝,母女俩心贴着心,这小小的家伙是她的血她的泪所塑,骨肉相亲抚平了她们的不安,也带给了她原始的、母性的力量,好似就算迎来了风雨也绝不退却,坚定又温柔。 对小女孩来说,那也是永远的归属与避风港,母亲的心跳强悍地阻绝了这个世界所有的恶意,安抚她酣然入睡。 睡吧。风暴总会降临,但在浪涛之尖能使人强悍的,永远只有希望与信心。 ☆☆☆☆☆☆☆☆☆ 在炮弹造成船身剧烈摇晃,惊醒所有人以前,小女孩早已因为炮弹鸣空的尖锐声响醒了过来。 “娘……” 紧接着便是炮弹炸落在船边的巨响。 轰── 耿青惊醒,“桓桓!”第一个反应就是抱紧女儿,但船身猛烈摇晃,母女俩滚下床铺。 与此同时,外头的男人们大喊,“有海盗!拿起武器!” 耿青赶紧抱着女儿躲进床板下。她没有惊慌失措,怀里的女儿也没有任何哭闹。耿青出身武林世家,武功不弱,但她知道此刻她最要紧的任务,就是保护女儿,并且相信丈夫和船上其他人。 “是哪个不长眼的,龙谜岛的船也敢抢?”她们听见外头有人大喊。 没一会儿,金属撞击船身发出一连串沉闷声响,耿青猜想应该是海盗们想以巨型飞爪牵制这艘商船并且顺势登船。 因为不想逼对方炮击,唯恐扬起帆逃命,若对方火攻只是自寻死路,船上的人一开始只是挥舞着龙谜岛的旗帜吓阻,但看来这回碰上的,是谁的帐都不买的亡命之徒,三艘海盗船包围了商船,甲板上顷刻便传来刀剑相击的声响。 耿青安抚着怀里的女儿。小丫头紧贴着母亲,大大的眼里却是好奇多过恐惧。 他们夫妻俩的师叔祖说过,这小丫头天生好奇心强烈,胆子也不知该说是特别大,或是根本少了对恐惧的认知。 也许一切皆因天赋异禀所致…… 海盗数量虽多,但程嵩原本就养了一批打手,加上他们夫妻俩从师门带出来的一批兵器,竟也短暂地牵制住海盗。 但这同时也令他们夫妻的身分曝光。 “『千机门』的雷枪?”海盗船上,阔脸虬髯的大副,脚下轻点飞爪的钢索,施展轻功登上商船,一刀便劈了一名使用雷枪射下海盗的船员,紧接着对着他的手下喊道,“『天雷教』教主重金悬赏千机门花九重与耿青夫妇的人头!有人密报花九重夫妇将渡海躲避追缉,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这艘船上的货物俺们也不要了,能杀的都杀了,能烧的都烧光!找出花九重夫妇!” 被数名保镖包围的程嵩,听见这群海盗想烧他的货,气得大骂,“天雷教主是什么东西,他有老子有钱吗?这艘船上的货是他十辈子也买不起的,没见过世面的混账!”程嵩举起防身用的木檑往露出了空隙的海盗身上偷袭,狂殴了好几下,又赶紧躲到保镖身后。木檑是一种棍身雕满了尖锥的武器,就是个不懂武功的商人,卯起劲来给敌人一阵痛打,一下子也打得敌人头破血流。 然而海盗们听了指示,霎时间攻船的巨型飞爪纷纷从所有海盗船上射向商船,不分敌我,只要被飞爪砸中,立刻就血溅殒命。紧接着更多的海盗攀住飞爪的绳索朝商船袭来,即便船上的人拚命想斩断绳索,也要能同时应付先行攻上船的海盗紧咬不放的杀招才能得手。 眼看勉强靠千机门的武器带来的优势正渐渐消失,花九重在手刃了两名偷袭他的海盗后,现身道:“花九重在此,既然你们要我的人头,就放过这艘商船吧!为了天雷教主一点点赏金,却得罪了龙谜岛,值得吗?” 黑髯大副一听龙谜岛这三个字,却是笑咧了嘴,露出一口发黑的黄板牙,“你不说,老子都忘了──东方耀扬血洗了俺的船队,砸了俺的老巢,竟然还设下重金通缉老子,今天真是一吐怨气的好日子,你们说是不是啊?”他仰天大笑,“全部杀光!一个都不留!” 而另一边,三名惯于偷鸡模狗的海盗,潜进船舱,发现了耿青母女。 耿青挡在女儿面前,这几名海盗一见船舱里竟然还有女人──那白皙的肌肤,婀娜的身段,就是穿上了男装也不会被当成汉子。 因为龙谜岛的通缉,这批海盗在海上流亡,都不知多久没碰过女人了,当下这几名海盗为这意外的惊喜乐得冲昏了头,没提防一介女流,一番争先恐后,早让耿青有机可乘,动作较为敏锐的海盗感觉颊边一道劲风掠过,灵巧地躲了开来,他的两名同伴已经两眼一翻,先后倒地。 他直觉地转头看向劲风来处,却只看见一脸无辜恐惧的耿青母女…… 当下这名海盗不疑有他。 到底是谁?这人如何让他的同伴突然间倒了下来?当下他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地检视同伴,终于看清他们脖子上插着一根闪着白光的银针时,腰下已经感到一阵刺痛,接着整个迅速麻痹。 倒地前,那名海盗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耿青母女,却见耿青抬起的掌心竟开着一朵金莲花!原来耿青袖子里藏着千机门的暗器,平时只是一根普通的铜管,射出暗器时,铜管的一端宛如莲花绽放,暗器便是从铜莲花的花心处射出的。 此时的耿青,面容平静,哪里有丝毫恐惧与无辜? 甲板上传来的厮杀声越演越烈,敌人到底有多少?耿青越想越担心,却不得不寸步不离地守着稚女。 第二章 “不愧是江湖中人人闻名胆寒的千机门蛇蝎女。”一个身形高大如巨人,面容苍白,双眼倒吊的男人走进舱房。 这间舱房并不狭小,但这男人一走进来,竟是连呼吸都让人感觉窒闷。 这人和中了暗器倒地的那几名海盗不同,他的步伐、姿态与吐纳,都显示这人拥有极深厚的内功与武学修为。 这人耿青自是认得的,也因此在那当下,她不由得冒出了冷汗,甚至有一瞬间感到绝望。 在耿青背后的女儿也惴惴不安地伸手抓住了母亲的袖子,耿青并没有想太多。 耿青并不知道她身后的小女儿那惊人的异能正在觉醒,小丫头数数儿才刚学会数到九十九,她知道,来袭的海盗船,有三艘,正好九十九名海盗。 但小女孩漏算了这一人,不是因为她还没学会怎么往上数,而是直到这人进到舱房里,她才惊觉这人的存在,她终于像个平凡的孩子那般感到害怕,于是揪紧了母亲的衣袖。 “躲进去,别出来。”耿青低声警告道。 这人原来是天雷教的右护法,天雷教对花九重夫妇发下了天罗地网的追杀令,如今在上天无路,遁地无门的大海上遇上了天雷教右护法,猎物撞上了猎人,无异是瓮中捉鳖。 况且,这名猎人,可是杀手界榜上有名的顶尖高手。 “我从不认为取了你们夫妇俩的命对取得玄元图有任何帮助。”右护法微笑地道,同时他名震江湖的“断铁手”却运足十成功力袭向耿青。 论内力,耿青绝不是他的对手,但眼前耿青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是为了保护孩子,她的悍然回击竟也短暂地牵制住右护法。 但耿青很快就发现,右护法的目标根本不是她。耿青直觉地护在女儿身前,而右护法招招都是攻向她身后。 “桓桓,跑。”眼下这艘船上,就是甲板都比这里安全! 小女孩却动也不动,只是缩进了床角。 断铁手,削铁如泥,迅如雷击,顷刻舱房的壁面已经被打成了蜂窝,更不用说耿青身上不知断了几根骨头,衣襟都被她自己的血给染红了。 但她一步也不肯退,“她只是个孩子,跟玄元图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是这天底下,只有她,能逼你们夫妻交出玄元图。”右护法嘿嘿笑,对老鹰抓小鸡的游戏已经感到不耐烦,一掌击飞耿青。 耿青当下宛如断了线的木偶一般,毫无招架之力地飞撞向船舱壁面。 桓桓并不是不敢逃。她知道她若逃了,母亲必死无疑。 当然,她若不逃,母女俩也一样难逃一死。 她只是在那当下害怕和母亲分开,害怕就此再也见不到母亲。 “娘──” 右护法扑向床角的桓桓。 尖锐的恶意,像锋利的刀刃蛮横地刺进小女孩的知觉里,惊醒了因为安逸而沉睡的本能。 小女孩含着泪的惊惧大眼,空灵地,瞪着男人细长的眼…… “桓桓!”耿青勉力爬向女儿,唯恐迟了一步就要承受心胆俱裂的悲痛,可她心知根本来不及,除非天降神力让她能立刻护住女儿。 那一瞬间她几乎已经绝望! 右护法单手掐住桓桓的身子,突然顿住。 汗与血从耿青眉头滑落,模糊了双眼,她甚至顾不得抬手抹去它们,心脏像要撞破胸腔般猛烈跳动了一下、两下、三下……她以为天地间的一切都停了下来,又或者时光在她的恐惧之下,被拉长了。 怎么回事?耿青终于听见了,舱房外的杀戳仍未停止,海潮犹然自顾自地起落和怒吼。 右护法终于有了动作,耿青想冲上前护住女儿,却见右护法退了开来,眼里充满了恐慌。 耿青不敢有别的动作,她只能看着右护法突然以绝顶轻功,自船舱的窗口翻身跳了出去。 “桓桓!”天塌下来,也不如女儿的安危重要,尽避根本不明白发生什么事,耿青仍然上前抱住女儿,但小女孩只是木然地睁着眼,动也不动。耿青检视着女儿的身子,只道她心脉一切正常,正担心桓桓是否惊吓过度的同时,甲板上传来海盗们的咒骂与惊叫声。 “罗本,你搞什么?利用我们找到了花九重夫妇后,就想过河拆桥吗?混账东西!” “啊啊啊……”天雷教右护法罗本,只是狂乱地发出一阵无意义的嘶吼,任唾沫自嘴角流淌,眼珠诡异地向两旁急遽地转动,同时他的断铁手已经插进一名海盗的胸口。 他就像突然失控了的杀人野兽,转瞬已经杀了二十几名海盗。罗本的武功原本就不弱,此刻更是如有神助,彷佛多出了三头六臂与上千只眼睛,每当有人从意想不到的角落偷袭,下一刻那偷袭者便已死在他的断铁手之下。 但,他没有攻击任何商船的船员与程嵩的保镖,因此商船的人都愣住了。 “趁现在!把绳索全斩断!”程嵩到底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商人的本能,就是无论如何,保住货物和性命要紧,就算敌人突然中邪了,也绝不是眼前他最该关心的。 以罗本为首,商船开始反击,将剩下的海盗逼退。这情况虽然荒谬,但一时间众人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只是逼退他们没用,我必须潜入他们船上破坏火炮,只要我解决了火炮,你立刻让他们起帆全速逃离这里。”花九重道。这场灾祸毕竟是他引来的。“阿青和桓桓母女俩就拜托你了。” 程嵩一阵无语。他家里的女人已经够多了!“等等……” 不给程嵩拒绝的机会,花九重已经施展轻功从甲板上一跃而下。 在花九重之后,想不到罗本也跟着跳回海盗船上。花九重的轻功在江湖上已是数一数二,要甩开罗本根本不是问题,却不料这回罗本竟是从商船上奋力一跃,他的身子像箭一般往天空飞冲,接着直接跳到了海盗船上。 简直前所未见!是以当下不管花九重也好,商船上的人也好,甚至是那些海盗,全都惊呆了。 而罗本这一跳,也把海盗船的甲板跳出了个窟窿,连商船在内的四艘船也因此剧烈地晃荡,幸而花九重身手不弱,否则这回可要从绳索上掉到海里了。 “罗本,你做什么?”海盗们以土话惊问。 但罗本仍是那副中邪的模样,开始攻击船上的海盗,更惊人的是他对所有攻击毫无反应,持续地以令人瞠目结舌的神速与力量击毙海盗。 商船上的程嵩见了这幕,立刻喊道:“谁上去帮花九重破坏火炮,回程我重重有赏!剩下的人掩护他们!”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尽避连夜与海盗们的战斗已令众人精疲力尽,罗本的怪异行径却让这群水手相信这一切是海神庇佑,既然有了神助,又何愁打不赢这场仗?于是当下不少人都顺着剩下的绳索来个反登舰攻击。 罗本几乎是护着花九重一路破坏火炮,百思不解的花九重原想道谢──不说他们夫妻俩与天雷教的恩怨,罗本生性残酷嗜杀,他眼也不眨地将同船的海盗斩杀尽绝不奇怪,但他明显帮着他可就离奇了。 更甚者,花九重觉得自己竟想对一个恶名昭彰的杀人魔道谢,感到荒谬至极! 花九重随即发觉罗本的模样十分诡异──所有对他的攻击并非完全无效,他身上仍是受了很重的伤,但彷佛有什么操控着他的身体,让他做出这些行为。花九重心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但眼前没有他分心思量的余地,他必须抓紧时机毁坏所有的火炮,毁不了的就必须炸掉,他给了所有随他反登舰的伙伴一个暗号,令他们尽数撤退,让商船扬帆离开可能被波及的范围,他要留下来点燃炸药。 疯狂的罗本,宛如浴血的修罗,海盗们光是应付他便已疲于奔命。任何想阻止罗本杀戳的人都会胆寒,因为无论自那个角落攻击,罗本都能瞬间予以反击!包何况是他那些完全不考虑后果的杀招──当他一拳击毙五六名海盗的同时,也毁去了自己的手臂。 他疯了!海盗们陷入混乱。 但花九重是庆幸的,庆幸妻女因此能逃过此劫。他藏身在安置火炮与火药的甲板下,手里握着引信和火折子,他无法再看她们最后一眼,但他并不后悔,只要到了龙谜岛,他的妻女就能够平安。那些对他妻女伸出援手的恩人,他只能来世再报恩了。 花九重点燃引信,距离一切烟消云散的剎那,短暂到只剩一呼一吸之间的距离,浑身是血的巨人罗本却在这时一脚踩碎了甲板,降落在他身前,在花九重还来不及作出反应的同时,罗本以他没废的那只手举起他,随着一声嘶吼,将他丢了出去…… 轰── 爆炸的热流同时将他轰得老远,他落入了海里,不算毫发无伤,但确实奇迹似地捡回了一条命。当他浮出海面看着火光冲天、正在崩解沉没的海盗船时,对方才短暂发生的那一切已是震惊得无法言语。 罗本救了他?以杀人为乐的罗本牺牲自己救了他?而且是以令人惊惧的怪力,用不可思议的方式救了他?他是不是作了一场荒诞至极的梦? 火光让邻近海域亮如白昼,幸存的海盗们纷纷弃船逃命。 程嵩命令全员搜寻海面上的生还者有没有自己人,能救一个是一个,毕竟船员死伤惨重,能否平安到达龙谜岛仍是个未知数。 “有船接近!”受了重伤,仍坚守在瞭望台上的船员大喊。 远处,黑色海龙战旗猎猎飘扬,数艘战船出现在渐露曙光的灰色海平面上,那正是威震湛蓝国度的龙谜岛海军,劫后余生的人们彷佛看见了希望的曙光,一个个喜极而泣。 贪婪所引来的血腥风暴终于过去了。 ☆☆☆☆☆☆☆☆☆ 花九重让商船的水手救起后,便直奔舱房寻找妻女,却见到受伤的耿青忧心忡忡地抱紧自海盗船爆炸后就昏厥的女儿。 龙谜岛的战船顺着火光而来,除了逮捕海盗残党,海军将领自是认得程嵩这名贵客,因此包括程嵩、花九重夫妇以及桓桓,得以先行乘上最快的战船回龙谜岛,船上的船医则替所有人作了诊治与包扎。 至于昏睡的花雨桓,船医仅能诊断出她并无大碍,猜想小丫头也许是吓得晕了过去。 天才刚亮,一行人便抵达龙谜岛的港口。 然而,桓桓却昏睡了整整五天。五天来,花氏夫妇仅能不断以蜜水和羊女乃喂食她,当第五天,花雨桓一边喊饿,一边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时,为此焦心不已、衣不解带的花氏夫妇才终于真正月兑离了这场梦魇。 第三章 为了养伤,花九重夫妇带着依然活蹦乱跳的桓桓拜会龙谜岛领主、衡堡堡主东方耀扬时,已是一个月之后。 龙谜岛可不是个弹丸之地,要前往衡堡所在的明珠城,他们夫妻俩带着个小丫头,就是搭上了马车,一路走走停停,也得花上三天才能抵达。 大人的事儿,小丫头可没心思理会。 这个岛好漂亮啊!还有好大好壮观的城堡哦! 小不点儿一个的花雨桓,圆滚滚粉女敕女敕的脸蛋,像能掐出水来似的,黑白分明亮晶晶的大眼,笑起来时,弯成小月亮,梨涡甜甜地招摇,再用她绵软如蜜的嗓音有模有样地向人问好,真是走到哪,大人就疼爱到哪;清早行经一座农村,一个老妇人给了她一串葫芦果,正午来到一家客栈,客栈老板笑咪咪地买了小铃鼓逗她玩儿,到了傍晚住进了衡堡,堡主夫人见了她,也喜爱得不得了,直说要把这小不点儿留下来当儿媳妇。 因为一些缘由,花氏夫妇暂时在衡堡住下。 对小丫头来说,就是换个探险的地方,她可开心哩。 身为堡主的贵客,衡堡又只有六位少主,难得冒出这样一个小娇客,整座衡堡还真是任她畅行无阻。小丫头也鬼灵精得很,她总是能在爹娘急着找她时,立刻从某个让人意想不到的角落冒出来。 毕竟,她知道,若是让大人找不着,下回她可就不能再乱跑啰! 这一天,趁着爹娘又不知忙什么去了,小丫头在城堡里继续她未完的探险。 耿青向来只给女儿穿粗布衣裳,实在是她很明白这小表灵精,表面上安分乖巧,但每次她回来时,白衣裳一定变黑衣裳,都不知这丫头怎么能把自己搞得像小泥球似的。 此刻,小丫头正趴在某座花园的某一处花圃里,手肘撑在泥地上,小脸早已沾满了泥巴。 这两天,她发现了这座神秘的花园! 为什么神秘呢? 她在衡堡里,不管走到哪儿,仆役或东方家上下,只会笑咪咪地说:“要当心,别受伤了喔!” 但每当她接近这座花园,总会有仆役慌慌张张地跑来对她说:“小祖宗,这里不可以进去。” 东方家的哥哥们则会对她说:“这里有人在养病,换地方玩耍去吧。” 身为一个乖巧的好孩子,她当然知道,生病是很不舒服的,生病当然要好好照顾身子,看病养病,所以好孩子知道有人在养病,绝对不能去打扰! 可是…… 好难过……好闷…… 看!又来了!她一直听到有人在求救!就在这座花园的深处,从那栋漂亮的大房子里发出来的! 桓桓汤圆似的粉女敕脸蛋,严肃得不能再严肃,像个成熟的大人那般双手交握,搭在下巴,认真地思考着。 身为一个好孩子,发现有人在求救,怎么可以见死不救呢! 于是她开始匍匐前进,目标是那栋漂亮的大房子,藉由花圃的掩护,绝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她今天穿了成套粉樱色的衣裳,柔软的头发在双耳上方各扎了颗小包子,当她来到大房子的窗台下,爬出花圃时,粉樱色已经变成了泥灰色,包子插满了树叶,小圆脸也灰扑扑的。 但这丝毫不能影响她拯救屋内的人于水深火热的决心。 屋里平日有两名仆役──年纪小小的花雨桓从未自觉这些感知已经超越常人,但她的父母已经察觉了,尤其是在经历海上那一役之后。庆幸的是花氏夫妇心里早有准备,他们知道作为桓桓的父母,最重要的是引导她控制并隐藏这样的能力。 一名仆役离开去抓药,另一名则在耳房偷偷打着盹儿。于是花雨桓爬出了花圃后,便小心翼翼地爬上台阶,然后推门而入。 可不是她要这般鬼鬼祟祟,而是不想吵别人睡午觉罢了。小不点儿蹑手蹑脚地进到求救声的主人所在的卧房。 衡堡什么都大,大概是因为龙谜岛的男人个个高头大马的关系。那床铺对个头本就特别娇小的花雨桓来说,还得踮起了脚尖才能看清床上那人的睡颜。 她只知道求救者是个男孩子,想不到还是个年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美人呢!甭零零地躺在偌大的四柱大床上,看起来好可怜好寂寞啊! 年纪小小的花雨桓,倒也是挺懂欣赏美人的,当下露出一个垂涎的笑,稚女敕的小脸虽不显猥琐,红红的脸蛋,笑咧了微湿的嘴角,亮晶晶的大眼满是向往和毫不掩饰的喜爱。 好热…… 病榻中昏沉沉的小美人拧紧了眉,虚弱到无法开口,但那些未出口的呓语,花雨桓却听得一清二楚。 热?桓桓站在床边的脚踏上,往房里四下张望,接着便看见床边架上的铜盆盛着清水,晾着手巾。 铜盆放置的位置有点高,花雨桓理所当然地爬到床上去拧手巾。 花雨桓小小的手,很难把手巾拧吧,而且她黑黑的小手印都抹在雪白的手巾上了,连水面上飘浮的薄荷叶也沾在手巾上。可是小丫头哪注意得了那么多?她把微湿的手巾往小美人脸上一盖,还认真地将它在小美人脸上拍平。 呜……救命! 被蒙住脸的小美人胸脯上下起伏,艰难地喘着气。 花雨桓眉头一拧,跪坐在小美人枕边,抱胸沉吟,然后终于想起她生病时,母亲都拿湿凉的手巾贴在她额头上──只贴额头,而不是贴脸!那对她而言可是极稀少的记忆,实在怪不了她胡来。 花雨桓这才赶忙将小美人脸上的手巾拿下来,折迭好贴在小美人额头上。 小美人看来舒坦许多。 花雨桓忍不住趴在小美人枕畔,手肘撑在床畔,双手支颊地欣赏起熟睡中的小美人。 其实桓桓也说不出为何觉得他好看,成年人对面相与五官美丑的判定她完全不懂,只是本能地打心底觉得床上的人生得真是赏心悦目。白女敕得好像豆腐脑似的肌肤,看得她口水直流;眼睫毛好长,好像扇子一样啊。 而且,在小美人身边感觉很舒服,即便他身上明明有很浓的药味。 这种感觉并不是五感所捕捉来的,年纪小小的花雨桓也说不清楚。 从花雨桓有记忆起,她的感知就比寻常人多了一感,除了看,听,尝,嗅,触以外的另一感,什么都不懂的她也不明白这有何不对劲之处。 那是一种直透心灵的感知。 花雨桓喜欢龙谜岛,因为这里的人总是给她像太阳和海风一样的感觉,活力,豪爽,直接;罗本就让她害怕。世人常用蛇蝎来形容恶毒之人,对花雨桓来说,蛇蝎一点都不可怕,牠们有的只是本性,罗本那一类人才是既邪恶又扭曲。 她也喜欢衡堡里的人。但现在她知道,原来这世间有这样的人,尽避他沉睡着,但待在他身边却是这么愉悦舒服。 当她看见小美人拧起眉,模糊破碎的呓语连连,花雨桓知道小美人肯定是作恶梦了。她立刻像母亲总是安抚她那般贴近他,然后一手在他胸前轻拍。 床很舒服,在他身边也很舒服,她拍啊拍的,最后自己也睡着了。 当衡堡的女主人铁宁儿,也就是床上病着的东方旋冰的母亲来探望儿子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也不知花雨桓怎么办到的,东方旋冰在她的安抚下安稳地酣睡着,还主动偎向花雨桓,两个小家伙脸蛋对脸蛋,小手贴小手,好似一起在梦境里玩耍一般,东方旋冰久病阴郁的小脸竟是前所未见的放松,嘴角甚至勾起淡淡的笑意呢。 负责照顾少主的仆役吓得跪了一地──他们完全不知道这小丫头何时跑进少主房里啊! 但铁宁儿只是冲着所有人,食指抵唇,美眸严厉地警告他们不得有任何惊扰的动作,再看向床上睡得打起呼噜的两只小猪仔时,却忍不住摀住嘴,有些忍俊不住,又难掩慈爱。 瞧他们睡得多甜啊!可爱的模样让她的心都融化了……虽然有只小猪仔显然在泥巴里打滚过,但出身古老部落里的铁宁儿可不在意这些。 孩子就是该放任他在泥巴里打滚才会长得好! 她从近身侍女重新换来的水盆里拧了手巾,把桓桓的手脸轻轻擦干净,替她盖上棉被,然后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下她身边机伶的侍女在耳房候着。 冰儿一直以来因为养病,总没有玩伴,他一定很寂寞吧?铁宁儿抚着儿子难得放松的睡颜,做母亲的哪有不心疼的?也许那一刻她就有了私心,希望花雨桓留下来陪伴儿子的私心。 铁宁儿忍不住又看着两个孩子那抚慰人心的甜蜜睡颜好半晌,才满脸笑意地离开。 第四章 第二章 东方旋冰作了个奇怪又无语的梦。 该怎么形容这个……其实让他很烦,但他还是有点开心的梦呢?毕竟从来没有人这样“烦”他! 跟花雨桓同样是五岁的东方旋冰,常常作恶梦,他五岁的生命里对欢笑的记忆是贫乏的,快乐太少,痛苦太多,他无从拥有能抵抗黑暗梦境的力量。 因为父母当年的小意外,东方旋冰太早来到世上,每个女人生孩子,都是一场生死拚搏,更何况是因意外而早产。而东方耀扬在两个只能选一个的当下,坚持只留母亲,大夫原本真是打算放弃他的。 强悍的铁宁儿却不肯放弃自己的孩子。总之一番折腾,东方旋冰好不容易活下来了,却因早产而体弱多病,龙谜岛没有不强壮的孩子,这是民族天性使然,越羸弱就越要让他接受磨练,但东方耀扬和铁宁儿却因为愧疚而舍不得让他吃苦,只能把病弱的他小心翼翼地养在城堡的深处,用最昂贵的药材治他的病。 梦境的最初,又是那无止境的,压迫得他喘不过气的黑暗,他只能妄想逃到一个安全的角落瑟瑟发抖,等待谁将他自梦中唤醒。 但唤醒了又如何?他得喝那些讨厌的药,得面对磨人的病痛,每当他对窗外的微风与暖阳有任何期待,他破败的身体就会提醒他,他只属于阴郁的角落。 醒着时,希望自己快睡着;睡着时,又希望自己快点醒……也许他其实期待着无梦的永眠。 黑暗在他的梦境里,有各种骇人的形象,有时是拥有好多头颅的野兽,有时是有着血盆大口和尖牙的巨人,也有时只是一团噬人的浑沌,它们会追逐他,猎捕他,然后将他一片片撕裂…… 他痛恨自己的软弱,痛恨得只能放声大哭。 然而,这一回,他正要抱头哭泣时,猛地发现身旁蹲了颗大汤圆…… 喔,是一个绑着汤圆头,脸蛋像汤圆般白白女敕女敕、好似能掐得出水来的小丫头。 黑暗中冒出一颗长着五官的汤圆……照理来说很可怕,但这大汤圆浑身散发出一股柔和的、粉色的光芒,而且正冲着他甜甜地、痴痴地傻笑。 她有颗牙不见了,他看得一清二楚。 笑就笑,嘴巴咧得那么开,很蠢!还有……她嘴角那是口水吗?好脏啊! “你在玩什么啊?我可以跟你一起玩吗?”汤圆笑得很巴结,还自来熟地贴过来,抓住他的手臂。 东方旋冰并不习惯有人对他这么亲昵,但他一直以来也很渴望有玩伴,当下脸上只是流露别扭神色,有些期期艾艾地道:“妳……妳口水擦一擦!脏死了。” 口水?在哪里?花雨桓抹了抹嘴角,然后,又扯住东方旋冰衣袖,后者双眼瞪得又圆又大,他很确定她相当顺手地将手往他身上抹! “脏鬼!不许拿我的衣裳擦手!”他想抽回衣袖,但终究忍住了。 好不容易,有年龄相近的孩子要陪他玩呢。 他上头五个哥哥,都非常疼他,他们每天轮流来陪他,教他下棋,念书给他听,说些外头的趣事。以前哥哥们还会背着他出门看烟火,但某一晚之后他得了风寒,大病一场,哥哥们自责不已,从此他们再不曾带他出门。 不是哥哥们的错,他从来不怪他们,可是当他们不再肯冒险带他出门,东方旋冰却又忍不住生起哥哥们的气,最近只要哥哥来看他,不管哪一个,他总是给他们脸色看。 为什么哥哥们都是那么硬朗的身子,可以上山下海,做那些他想都不敢想的冒险──他不敢奢望下海泅水,只希望有一天能够赤脚踩在沙滩上……只要那样就好,为什么仍是那么艰难?明明同个娘胎生的,他却病弱得连自己都觉得他不如不要出生的好。 痛苦让人的灵魂衰老,病痛则让东方旋冰稚女敕的身躯被迫装载愤慨的成熟。 汤圆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他的衣裳,“那我要擦在哪里?”她继续抓他的袖子……哎呀!他的衣裳模起来真舒服,好滑哦!她模模模…… 根本故意的吧!东方旋冰脸颊颤了颤,决定大人不计小人过。“妳是谁?为什么在这里?”这是他的梦吧?是吗?突然间他也有些不确定了,他究竟是醒着,或作梦呢? 小美人问她的名字耶!花雨桓笑得更讨好更巴结了。“我叫桓桓,我的生辰是端月初九,我属小猪哦。” 丸丸?芄芄?什么怪名字? 而且,谁问她生辰来着? 但东方旋冰有些讶异。他也属猪,更巧的是他刚好比她晚一天出生。 “妳……妳在这里做什么?”他真的在作梦吗?他从未作过这样的梦,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小女孩。他身边几乎没有同年的玩伴。 她在这里做什么?桓桓也很想知道,她只知道她一回神,就看见了小美人;一看见小美人,她就喜孜孜地跑向他了。 “我也不知道耶。”花雨桓身子左右晃了晃,脸蛋红扑扑地,有些腼觍。“这里也是你家吗?我可以跟你一起玩吗?” 这丫头压根不在意这是什么鬼地方,只在乎他要不要跟她一起玩。 东方旋冰有些无语,但化作三头魔兽的梦魇发出震天咆哮时,他又刷白了脸色。 这究竟是不是他的梦境?又或者是更可怕的──过往的梦魇跨越了幻梦与现实,成为切切实实的存在! 那颗汤圆也被咆哮声吓得转过头,原以为她会跟他一样害怕得手足无措,没想到她只是好奇地眨着大眼,然后一脸崇拜地问道:“那是你养的狗狗吗?”好大只、好威风哦! “……”那魔物哪一点像“狗狗”?“不是。”他努力表现出一点也不在乎的模样,身子却不由得瑟瑟发抖。 他真的很没用!东方旋冰为自己的软弱气红了眼眶。 “那是你们家的马吗?”她好奇地朝三头魔犬走近。 东方旋冰想开口阻止她,却因为颤抖而僵住。 马跟狗她就算是分不清楚,起码也该知道有三颗头的根本是怪物吧! “好厉害哦!牠有三颗头,那牠不就可以边睡觉,边背数数儿,边和自个儿说笑解闷了吗?”汤圆竟是一脸羡慕。 “……”他一点也不认为这很值得羡慕! 想不到一晃眼儿,汤圆已经骑到三头魔犬背上,驾着三头魔犬奔驰在这一片诡暗虚无的梦境之中。 不知错觉与否,这颗汤圆所跑过之处,黑暗正一点一点地消退。 才周岁就能和山林里的老虎交朋友的花雨桓,怎么可能惧怕区区的恶犬? “喝啊!快跑快跑──”汤圆大声欢呼,“驾驾!”她扯住了三头魔犬的毛,像抓住缰绳那般拉扯。花雨桓不曾学过骑术,拉扯的力道既野蛮又不知轻重,三头魔犬看样子是痛得四处奔窜,想把背上的小魔星甩下来。 奈何在梦境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才是老大! 花雨桓大胆妄为又单纯,她只知道骑在魔犬背上很威风,被甩下来?她可没经历过,管**底下的魔犬怎么晃,她都稳稳地坐得很开心。 “……”东方旋冰看着汤圆驾着魔兽跑过来又跑过去,无语至极。 这到底是谁的梦境啊? 花雨桓觉得独乐乐不如跟小美人一块儿众乐乐,“毛毛,停下来。” 三头魔犬显然无法表达对自己新名字的不满,只能迫于小魔头的yin威,在东方旋冰面前停了下来。 “你愿意跟我一起玩吗?”花雨桓用人小表大的口吻,有礼地询问道。 小丫头曾在江湖上看过那些出身名门,紫袍玉带的少侠,帅气地驾着马,和路上巧遇的姑娘搭讪问路,眼前可是有模有样地学了起来。 “不……”东方旋冰有点羡慕,他不知自己被当成了小泵娘,否则可会气得不想说话。 骑马?他过去连想都不敢想!天知道他有多渴望有一天,也能和哥哥们一样,轻松自如地驾驭着高大的骏马。 但拒绝还来不及说出口,又一晃眼儿,他已经坐在汤圆背后,三头魔犬十分巨大,牠的背也是高得吓人,他不得不紧紧抱住小汤圆。 “坐稳了!驾──”花雨桓又威风凛凛地拉扯起三头魔犬的毛发。 东方旋冰不曾体验过御马奔驰的滋味,在三头魔犬的背上意外的平稳。 两个小娃子都不知道,花雨桓独特的异能正是主导这梦境的推手,小丫头不自觉地侵入了他的思维,将她天马行空的炫奇幻想带给了他。 三头魔犬飞上了云端,飞越了海洋,湛蓝琉璃无边无际地在他们脚下延展开来时,东方旋冰忍不住发出了赞叹声,惊喜得忘了害怕…… 传说中,东方家是海神后裔,但东方旋冰感到羞愧的是,他从未见过海洋。哥哥们可是三岁就能下海泅水,他却连海是什么模样也没见过。 花雨桓让他看见了海的辽阔与壮丽,白云在他们脚下滑过,虹霓为他们驾起了桥梁,引导他们飞向瀚河。 就是曾经被哥哥们背上屋顶看星星的东方旋冰,也不曾见过这副景象,他忍不住伸手去抓身畔飞掠而过的星子,捉不着也模不着的星子却化作五色星尘自他指尖流散,他正惊讶之际,花雨桓已经有样学样,伸出双手去拨弄两旁往后飞逝的星子,无数光点在她指间碎成炫目的七彩粉光,泛着霓光的星尘漫天飞舞、旋转,然后在夜空中排列成各种……食物。 葫芦果,烤鸡,驴打滚,麻花卷……东方旋冰都无语了。就不能排成别的图案吗?哦!还有豆腐脑!银色星尘排成一个盛满了热食的碗,还冒着蒸气呢! 但是他怎么知道那是豆腐脑呢?因为身前的汤圆正抬起头,大眼亮晶晶地看着星尘排列的图形,嘴角泛起可疑白光,发出梦呓般的低语── “好想吃豆腐脑哦……苏──” “……”她流口水了!东方旋冰一脸震惊,“脏鬼!” 三头魔犬一个大跳跃,跳上了棉花似的粉色云朵上,一团连着一团,粉樱的,藕紫的,天空蓝的,鹅黄、女敕绿,和银白的。 花雨桓自小苞着父母行走江湖,小丫头从不以飘泊为苦,她不只期待各种冒险,小小的脑袋瓜子对所见所闻,总是充满天马行空的幻想,而这一刻,那些幻想呈现在东方旋冰眼前,让他目不暇给,连眼都舍不得眨。 呵,话说回来,在梦里也不用眨眼。 停驻了七彩百鸟的黄金树、能背起一座城市在沙漠中行走的巨象、花心睡着仙子的巨大荷花,甚至是水底霓光闪烁的奇异都城……真的有那些神奇的事物吗?东方旋冰真希望三头魔犬能停一停,让他把那些事物看个仔细。 接着,他看到另一座虹桥,但脚下怒龙翻腾似的巨浪却让他有不太好的预感。 果不期然,他惊见前方有一座巨大的黑洞,而海水像瀑布一样灌进深不见底的黑洞里。 “别过去!”东方旋冰大叫。他没见过瀑布,没见过风暴中宛如与风云征战杀伐的怒海,但眼前的景象却那么真实。 但来不及了,东方旋冰甚至听见汤圆的尖叫,两人连同身下的三头魔犬,一起掉进了黑洞之中── “啊──” 第五章 “救命——”东方旋冰坐起身,还没回过神,眼角余光便瞥见身旁同样惊坐而起的…… 汤圆? 怎么回事?他真的作了梦?或者刚刚不是梦?还是他根本还没醒来? 但更快让东方旋冰回过神的,是被褥下令他羞耻的湿热感,他立刻想起惊醒的瞬间,他忍不住放任自己直接尿湿裤子。 他薄薄的脸皮因此又红又烫,身旁的花雨桓却已经机伶地爬出被窝。 他瞥见她裤底同样湿成一片、难怪灾情如此惨重……不知为何觉得有点安慰。 还没意会到汤圆脸想干啥,她已经扯下两人的被褥,还严肃地以食指抵唇,挥手示意他赶紧下床,她小手已经拉住了他身下的床罩,看样子异想天开地打算湮灭证据。 东方旋冰虽然一肚子疑问,但他一点也不觉得能把两人尿床的证据藏起来。 就在这时,待在耳房里的婢女闻声赶了过来。 “怎么了?” 东方旋冰羞耻地不想开口,心里正庆幸这次有同伴,却见汤圆脸眼见事迹败露,二话不说抬手指着床上沉默的他,用最无辜的声调和语气道: “他偷尿床。” “……”东方旋冰只能涨红脸,这会儿却是气到说不出话来了。 东方旋冰多了个小玩伴,他叫她芄芄,多年后依旧改不了口,东方旋冰始终坚持是因为当年有人自我介绍时口齿不清。 虽然年幼的东方旋冰曾经很想要玩伴,但当真的有了玩伴,他又忍不住默默月复诽——这丫头好吵! “旋——冰——” 大清早,小少爷有起床气,花雨桓的声音在还未进到他住的宁园时便已响起。 那又软又甜又黏腻的软嗓,总是拉长了尾音,大老远就喊着他,让他一阵无语。 自从那日花雨桓闯入宁园后,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东方旋冰的病竟然痊愈了。 虽然仍无法像个普通的孩子那般活蹦乱跳,但起码能下床走动,气色也好了许多,因此铁宁儿特别对衡堡上下宣布,从此花雨桓这小丫头有特权,能自由出入宁园,不必向任何人报备。 “旋——冰——”蜜水似的甜嗓由远至近,而且听得出来汤圆脸今天心情极好……话说回来,他倒还未见她有不开心的时候。 东方旋冰翻了翻白眼,正想倒回床上蒙头装睡,房门就被打开了,汤圆脸两手各拿一只鸡腿,其中一只啃了一半,她鼓鼓的脸颊布满油光,还黏着一块鸡皮,看得他脸颊一颤,忍不住往床边退,“脏鬼,别过来。” 花雨桓举高了其中还没啃过的那只鸡腿,献宝似地道:“我帮你拿了一只鸡腿。”她可是特地把厨房里第二大只的鸡腿拿来给他。 至于第一大只的鸡腿呢?她正在啃啊! 一大早是谁给她鸡腿?想当然耳只有衡堡巡守队的厨房了。衡堡的夜间巡守队差不多在天亮以前会开一次伙,让忙了一夜的队员吃饱后再去休息。 一大早就吃鸡腿,难怪她连肚子也越来越圆。东方旋冰一脸不屑地道:“我不要。” 花雨桓默默地啃着鸡腿。 真可惜啊,今天的鸡腿卤得很好吃说!她只好一脸无奈地朝本来替东方旋冰拿的那只进攻,吃得津津有味,两颊鼓鼓,一脸满足。 “尼尊的唔唔粗吗?粉好唔欸!”你真的不要吃吗?很好吃欸!她嚼嚼嚼,双眼还满足地眯起。 东方旋冰脸颊颤了颤,瞪着站在他面前自顾自啃鸡腿的花雨桓,额上都冒出了青筋,一大清早什么都还没吃的他,肚子却在这时很不争气地咕噜作响,脸皮薄的他立刻涨红了脸。 花雨桓一边嚼着又香女敕又多汁的鸡腿肉,露出一个感同身受的怜悯神情,然后来到东方旋冰面前,把咬了好几口的鸡腿拿给他,“给你。” “谁要你咬过的鸡腿?”东方旋冰怒道。 花雨桓怔了怔,然后小脸为难地拧起。 刚刚是他自己不要的说。 她噘着嘴,耸耸肩,继续独享美味的鸡腿,还自动自发地觅了张椅子坐下来,吃得眉开眼笑的。 东方旋冰瞪着她的眼神,就好像恨不得她是那只鸡腿,而他是咬她的人一般! 这时,准备早膳的老总管天叔入内来,一见到花雨桓,笑眯了眼道:“小花姑娘也在,正好和少主一起用早膳吧。” 她还需要用早膳?“她已经吃了两只鸡腿!” 天叔只是笑着让人将早膳在偏厅张罗好。 第一天还气着想把陪他用膳的小花赶走,结果花雨桓真的走了,小少主嘴上不承认,可是暗暗难过了一整天哩。到了隔天,不记隔夜仇的花雨桓又蹦蹦跳跳地跑来,小少主脸上微愠,却没说要赶人,只是嘴上抱怨她没规矩。 天叔还没看过他们的小少主这么有精神啊。 像要赌气似的,花雨桓吃什么,东方旋冰也要吃什么,好像非要跟她抢食物才高兴,而花雨桓这少根筋的,只道东方旋冰在跟她玩,她更起劲了,当着他气虎虎的视线,塞了一大口包子,两颊鼓得像松鼠,得意地笑嘻嘻。 天叔只是在一旁微笑。 小少主胃口从没那么好过。东方家早晚膳都是在大厅,一家人围着一块儿吃的,但不得不说整个衡堡,上至堡主夫妇,下至东方旋冰以上的五位少主,对东方旋冰这个老么都纵容过头了,东方旋冰有起床气,堡主夫人便让他不用一大早到大厅和大伙儿一块儿用膳,想睡多久就睡多久;而难得到大厅和大伙儿一块吃,东方旋冰只要不高兴,整个衡堡没人会勉强他,五六岁的孩子最是挑嘴的年纪,这个不吃,那个不要,身子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奈何,当年曾说过宁可不要孩子,如今每回想起来就愧疚不已的堡主,和因为自己的任性,出了意外害得孩子早产的堡主夫人,对这个老么,真是一点点打骂都不忍心,作为家臣,也只能暗暗摇头。 这厢,东方旋冰瞪着埋首在八宝粥里,好像那是人间美味那般吃得双眼眯成弯月,鼓鼓的脸颊都浮起梨涡的花雨桓。 吃吃吃!这丫头是猪吗?这明明是他的早膳! 东方旋冰心有不甘地抢过大碗,决定把这碗让她吃得浑然忘我的八宝粥全吃光,不给她吃! 天叔在一旁闷笑,庆幸他有先见之明地只让厨房备了两个孩子能吃饱的分量,而不是像过去一样,厨房只管准备,小少主吃多少算多少。 用完膳,花雨桓又巴结地靠向东方旋冰,“今天要玩什么啊?”尽避东方旋冰从没答应跟她一起玩,但花雨桓总是不死心地贴过来笑咪咪地问。 天叔真的很心疼这个小傻妞,但也希望她能永远如此地百折不挠。 东方旋冰总是故作冷淡,高傲地拒绝跟她这个小表一块儿玩。 但事实上,他们家小少主从来没有同年的玩伴,他根本不知道能玩些什么啊! 昨日小少主拒绝了小花姑娘,小花姑娘失望地离开后,小少主也落寞了一整天啊,今儿个再加把劲,说不定小少主终于会软化。天叔在心里为花雨桓打气道。 东方旋冰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想着这几天她总是问他一次两次,就不再勉强他,当下也有些心慌了,他脖子以上泛起热气,却又故作镇定地道:“你的脸让我捏捏看,我就陪你玩。” 天叔别过脸去,忍住扶额叹气的冲动。 花雨桓闻言,扁了扁嘴,一步一步地靠向东方旋冰,“那你要捏小力一点。” 她闭上眼,忐忑地把皱成一团的小圆脸凑向他。 不只天叔,连东方旋冰都有些忍俊不禁,但他仍是难掩期待地捏住了花雨桓粉女敕女敕圆滚滚的脸颊。 果然跟他想象的一样,好软好有弹性,好好捏哦!他忍不住恶劣地一手捏住一边,捏麻糈似地搓搓捏捏。 “酱口以跟偶玩了吗?”花雨桓拧起眉,脸颊被向两边拉扯,口齿不清地问。 天叔看得都忍不住冒出冷汗了。 东方旋冰有些没心没肺地微笑着,总算甘愿松手,“好吧,看在你有诚意的份上,今儿个陪你玩玩。” 啊不就好勉强!天叔都无语了。这么没风度,可不是东方家男儿的作风啊。 但总算,两小无猜手牵手,到花园玩耍去了。花雨桓还真是一点也不记仇地拉着东方旋冰,而东方旋冰终究也藏不住眉眼间童稚的笑意,看得天叔真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叹气啊。 自从花雨桓开始每天往宁园跑,为了照看这两个孩子,原本身为东方耀扬左右手、专门负责衡堡内务的天叔,便住进了宁园,从此专门照看这两个小表头。 这其实是个挺有趣的任务。 春阳烂漫,两个小不点儿窝在花园的一角,粉色和藕色的琼花如云团朵朵相连的深处,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天叔八风不动地守在不远处,虽然年过不惑,但早年随着东方耀扬讨伐海盗,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耳朵可是灵得很,这会儿他正抿着唇,让自己别笑得太明显。 “我们来玩大侠救美人的游戏。”绑着两颗包子头的花雨桓说道。 “哦。”虽然汤圆脸要扮美人似乎是勉强一点,但扮大侠不错,他很喜欢。于是东方旋冰点点头。 “你扮被土匪绑架的美人,我扮大侠。” 不觉得哪里怪怪的吗?“反了吧。”东方旋冰不满地道。 “可是扮大侠要这样。”花雨桓摆动肥短的四肢,竟是轻轻松松地摆出一个金鸡独立的姿势,“你会吗?” 扮大侠为什么要“这样”?但东方旋冰仍不服输地跟着摆起金鸡独立。 只可惜,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却不是长年卧病在床的他能轻松做到,但因为不喜欢在汤圆脸面前丢脸,他很勉强地维持了平衡。 想不到小美人挺厉害的嘛。花雨桓又两腿交叉蹲下,换了个大鹏展翅的姿势——虽然四肢肥短,倒也架势十足,勉强算小鸡展翅吧。“那酱哩!” 有什么了不起?他也会!东方旋冰不服输地涨红脸硬是挺住了。 “那不然这样哩!”花雨桓豁出去了,小短腿平时虽然跑不快,但挑战高难度朝天蹬竟也有模有样。 “……”东方旋冰瞪着她,虽然她的白汤圆涨成了红汤圆,但这个动作确实太困难,他根本做不来。“我不管,我不要扮美人。”他耍赖,“不然你自己玩。” 他双手抱胸,脸向旁边一撇,经过连日来的经验,他知道花雨桓一定会让步,这丫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不陪她玩。 远远偷听的天叔一边忍俊不住,一边摇头叹气。 花雨桓果然无奈妥协,“那好吧,你扮大侠。” 这还差不多。耍赖得逞的东方旋冰露出微笑。 “我扮土匪。看招……喝!”看她的小猫飞天式! 说好的大侠救美人呢? 这真是一段大侠,美人,与土匪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完全不是他一个老大叔可以插得上话的。天叔看着东方旋冰被花雨桓可笑的小猫飞天式一推,跌滚在泥地上——若是过去,衡堡上下定是为此紧张得鸡猫子鬼叫,好似东方旋冰这小祖宗是泥做的,碰都碰不得。 然而如今天叔却决定保持沉默,静观其变。 果不其然,跌倒的东方旋冰很快地爬起来,自己拍了拍衣裳上的泥尘,立刻笑得虎牙森森地朝早就滚成小泥球的花雨桓扑了过去,整座花园都是两个小表的尖叫和笑声。 天叔总算笑了。 这样多好!不是吗? 第六章 第三章 两个小家伙似乎共享着某种只有他们俩知道的小秘密。 “是酱吗?”花雨桓两只拳头搁在耳朵上方。 东方旋冰只是挑眉,不置可否,精致秀气的脸庞浮现小小地不屑。 花雨桓很快地将两只拳头变成食指朝上的兔耳朵,身子向右倾,“那酱哩?” 东方旋冰脸颊颤了颤,想笑又别扭地不想笑得太明显,只好闭嘴不说话。 两个小家伙一早就在花园打哑谜,旁人看得一头雾水,他俩却总能不期然一起咯咯笑开怀。 就是任何成年人看了这一幕,心里也只是想着:两小无猜的默契,果然不是旁人能理解的啊。 隔天一早,花雨桓起得比平常早,唏哩呼噜地吃了两口稀饭,便说要上宁园找东方旋冰。 花家一家三口,如今便住在衡堡侧翼的芝园里,一来铁宁儿有私心,想留下花雨桓陪么儿;二来,花九重与耿青,既然前来投靠东方耀扬,如今自然是专心闭门替衡堡设计机关与战船,以东方耀扬向来礼遇各方能人贤士的作风,花氏夫妻如今也算是东方耀扬的部下,待遇优渥。 “还早呢,小少主还未醒吧?这么早去打扰他安眠好吗?”耿青拉住就要往外冲的女儿。 “可是……旋冰病了……我要快点去看他。”花雨桓一脸担忧。 耿青与明显愣住的丈夫互看一眼,两人神色都有些复杂。昨天傍晚,两夫妻还看见东方旋冰跟桓桓蹦蹦跳跳地玩在一块儿,这一大早桓桓就知道东方旋冰病了,肯定不是听任何人说起…… “小少主病了,那么大夫一定在夜里来替他看过诊,他肯定喝了药睡下了。你让他多睡点,一会儿再去,娘有些话想跟桓桓说,好吗?” 花雨桓迟疑了一会儿,仍是点点头,乖乖跟着母亲进了内厅。 花氏夫妇婉拒了铁宁儿派仆役到他们院落伺候的好意。毕竟他们如今投效东方耀扬麾下,怎么好差遣主上的奴仆?况且,花雨桓的异能,也是让他们夫妻俩特别谨慎的主因。 “桓桓,你是不是常常跑进小少主的梦里和他一块儿玩呢?”耿青微笑地问,双手细细梳理起女儿柔软的发丝。就算小丫头总会玩得满脸泥巴,耿青仍是喜欢给她扎上两颗小包子,实在是偏爱女儿这副可爱的模样。 “对啊!因为旋冰感觉好舒服,好干净哦,跟他在一起时最开心了。”花雨桓对母亲知道这件事一点也不惊讶,不害怕,这只是稚子对喂养自己的血亲最原始的信赖与依恋之情,加上耿青和花九重夫妇一直以来也尽责地在一旁引导并守护,不代表小小年纪的花雨桓真的将这能力视为平常,敢在旁人面前提起。 舒服、干净,当然不仅仅是词汇上的意思,小丫头也仅仅只能以她懂得的词汇去表达她的喜爱与亲近。 耿氏一门,每隔几代便会出现像桓桓这样的异能者。他们夫妇俩的师叔祖便是上一任的异能者,可惜花雨桓出生得太晚,师叔祖如今已离开人世,引导花雨桓的重责大任便落到夫妻俩肩上。 传说中,耿氏一族的先祖,是天神与凡人的后裔,因为无法让子嗣成仙回归天庭的愧疚,天神并未收回那不属于凡人的异能。 耿氏的异能,能透过所接触的人,感知此人所遇、所知,能力更卓绝者甚至能操控他人,据说这是天神留给后裔,让他用来保护自己的能力。 花雨桓初诞生时,师叔祖只看了一眼这小女娃,便放声大笑,道:“妙极妙极!我本目空一切,自认是耿氏历任异能者之中佼佼者,坚信我族所谓全知者只是诳言,想不到有生之年,却能活着看见老天爷怎么笑我无知,哈哈哈哈……” 全知者何义?夫妻俩心中难免忐忑,两人当时原就有意退出江湖,金盆洗手,如此会否成为这孩子的绊脚石? 师叔祖便说,这小丫头生性纯良,让他们好生教养,隐居市井中当个平凡人也未必不好,平庸有平庸的福气,若否,也莫要让她沦为为祸苍生的魔头。 全知者能力有多强大?夫妻俩也仅仅是听过传闻,耿氏异能者之中最顶尖者,万物皆是他的眼与耳,风与云都是他感知的媒介,只要他想,他便能进入某个人的心灵,进而控制他。 惊人的异能,自古都是受到世人戒惧与排挤的,耿氏一族也不例外。他们易姓多次,四海流浪,而每一代总是人丁单薄,彷佛老天爷也明白不该让这样的能力者在人间开枝散叶,却也狠不下心赶尽杀绝,因此据说数百年来都是一脉单传,他们夫妻俩的师叔祖同时也是耿青的曾祖父。 但,这样的能力自然有其先天的限制,耿氏异能者对一个人的喜好往往第一眼便能有所感应,能力越强的异能者对“人”的挑剔更是严重,强迫自己进入别人的心灵,对异能者本身并不算愉快,甚至会有不良的影响。 在渡海来到龙谜岛的那一夜,罗本失常的行为,再比对桓桓昏睡了五日,夫妻俩心里都有了谱,只是庆幸桓桓不适的症状并没有留下任何伤害。 虽然如此,在茫茫人海中,总会有这么一个人,对异能者来说特别的不一样,异能者进入这人的心灵时,不只不会有任何不适,两人甚至能藉由心灵的结合,各方面的能力皆有所精进提升。 在耿氏一族的传说中,那人便是天神派下凡来保护子嗣的守护者。异能者对守护者的直觉相当强烈,一定会受到吸引。这是师叔祖当年说的。 传说是真是假?对他们夫妻俩来说是次要的,他们只在乎女儿的安危。但如果桓桓真能找到那名守护者,这名守护者又果真是东方家六少主,他们夫妻却是乐见其成的。这样的欣慰若说与东方旋冰的身分背景无关是骗人的,哪一对父母不希望终有一天自己无法守护女儿时,仍有个强大的羽翼保护她? 再者,若六少主真是桓桓的守护者,那么桓桓误闯宁园那日,东方旋冰的病便痊愈,就不是巧合了,桓桓的异能是真的能帮助东方旋冰。 师叔祖曾传授过几则简单的要诀,就是为了应付桓桓若能力太早觉醒,两个根本没有异能的平凡人该如何让花雨桓明白自己的行为带来的影响。 “你要试着感受小少主的所有知觉,并且安抚他,解除他的疲累和不适,明白吗?”给小丫头耳朵上方的圆髻各系上两条藕色丝带,再细细端详绑得是否对称,耿青才满意地笑着捧住小丫头的脸,母女俩像平日一样亲昵地蹭着鼻尖玩,逗得花雨桓咯咯笑。 就算他们夫妻俩对这些交代一知半解,师叔祖毕竟是以自身身为异能者的经验来传授,耿青一字不漏地背下来,小桓桓倒也一点就通。她当然知道进入旋冰知觉时,偶尔两人感受能够相融,只是她还不太熟悉罢了。 该交代的交代完,小丫头便迫不及待要去找东方旋冰了,耿青知道再不让小丫头去找小少主,她就是利用自己的异能也会偷偷跑去,只能好气又好笑地放她出门。 “若是东方家得知这件事,恐怕不太好。”花九重道。 “先别担多余的心吧。桓桓其实聪明得很,只是性子散漫又贪玩,她不见得不知道该隐藏自己的与众不同。”做母亲的,留在儿女身上的心眼自然特别多,也特别细腻,小丫头仅仅大眼骨碌碌地转,耿青便能嗅到这小表灵精在想什么了!桓桓绝不是对人没有任何防备心。 东方旋冰从阴郁而沉黑的梦境中,因为感受到一股奇妙的拉力而醒来时,他直觉地转过头,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花雨桓白女敕女敕的圆脸斜枕在她胖嘟嘟的两只拳头上,鼻子发出小猫似的呼噜声,微张的小嘴蠕动,嘴角闪着可疑的亮痕。 “……”显然她是趴在他床边睡着了。这样都能睡,她是猪吗?但是他突然觉得他一点也不意外啊。 他知道把他从梦境里拉出来的力量,一定是来自芄芄。他正感觉自己无比虚弱,而黑暗不断进逼,突然间,他被一股绵软又温暖的不明事物所包围——在梦里匆匆一瞥,感觉像只巨大的、孩童的手,轻轻握住他——他便被拉出了梦魇,虽然救他的方式让他很无语,事后想想却有些忍俊不住。 那真是芄芄才会做的事啊! “天叔。”东方旋冰轻声唤道,母亲稍早才离开,他在睡梦中听得一清二楚。 虽然过去他曾经埋怨母亲不能时时刻刻陪伴他,但如今他开始明白,母亲不只是他的母亲,她还是衡堡的女主人,龙谜岛领主不可或缺的左右手,在父亲出外扫荡海盗的此刻,这座岛更加不能没有她。 天叔果然一直都在耳房候着,东方旋冰的声音细微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天叔仍是赶了过来。 一看见床边那小团人影,天叔明显愣住了。他脸上不敢置信的神情让东方旋冰有点想笑。 他也不意外芄芄竟能躲过天叔的耳目,偷偷跑进来,他对芄芄的了解可多着呢!东方旋冰不禁有些得意地想。 天叔走近时,东方旋冰只是掀开被子,这张床让他一个五岁的孩子睡实在太大了,再塞下两个成年人都没问题。 “抱她上来吧,她那样睡会着凉的。”东方旋冰的嗓音听起来有些瘠哑,但并不虚弱,显然已经好很多了。 天叔迟疑了一会儿,仍是把呼噜声越来越大的花雨桓抱上床。 花雨桓一沾床,翻了个白肚朝天,汤圆脸挂着憨笑,嘴角蠕动,睡得更沉了。 这样都吵不醒,果然是猪。东方旋冰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拉起被子盖住她的肥肚肚,“我再睡一会儿就好了,您别担心。”他对天叔道。 天叔总觉得自从小花姑娘出现后,小少主懂事好多。再想想上回花雨桓闯进宁园以后,小少主原本连大夫都说是在拖时日的病就这么好了,当下也就点点头。 “我仍在耳房候着,任何事喊一声就行,等会儿我先让厨房备些点心膳食,你们醒来就能吃。” 天叔离开以后,东方旋冰躺在花雨桓身旁,看着她肯定梦见了食物、笑得幸福又满足的睡脸,忍不住有些好气又好笑地戳了戳她白胖脸颊上竟然冒出来的梨涡。 “贪吃鬼。”虽然这般戏谵,东方旋冰戳着麻糌脸的手劲却轻得怕吵醒她似的,然后像拿她没辙那般叹口气,侧过身子,闭上双眼,准备赶到梦里去和她抢食物吃。 可想着想着他又睁开眼,伸出手,像花雨桓曾经对他做过的那般,在她胸前轻轻拍啊拍,直到他也噙着甜甜的微笑,沉入了那黑暗不再、柔软又美好的梦境之中。 第七章 那一年,东方旋冰身子好转,他的父母松了一口气之余,也公布了另一件好消息…… 说起来,东方耀扬夫妇十分感谢老天让花雨桓出现,这让他们对将要公布的消息不至于那么愧疚。 自从老六早产,夫妻俩为了尽可能多点心力照顾老六,想尽法子节育……嗳,这里可还有一段题外话,话说在那位大燕来的神医,带来了效果更确实又不伤身的避孕方式以前,两夫妻节育的方式就是土法炼钢——不办事,就没事。 这对一向房事美满、身强体健又精力旺盛的夫妻俩,是多残忍的一件事啊! 于是乎,那几年,龙谜岛附近海域内的海盗老巢,都被东方耀扬亲自带兵剿光了——过多的精力总得找个地方发泄啊! 虽然这也间接造成了不少海盗流落四方,挟怨报复,毕竟要完全扫荡海域内的海贼,本非一年两年就能成就的易事,但确实也因此奠定数年后,东方家跨海远征之际,海域内不再有海盗横行,让在大燕平乱的东方家军队从此无后顾之忧的胜利关键。 但是,百密也有一疏,纵然如今有了神医的药,偶尔也有忘记使用的时候,尤其两夫妻感情数十年如一日,每回丈夫凯旋归来,当晚干柴烈火是一定要的…… 在东方旋冰身子终于好转时,铁宁儿的肚子也大到瞒不了了,这才终于对外宣布:东方家,今年入冬之初,将有新成员。 “希望是妹子。”哥哥们如是道。 只有老大东方长空默然不语,瞥了一眼这几个臭小表——要知道,他很多年前也有这样的心愿,但他可是失望最多次的人啊。 “有小花那么可爱就好了。”老五说。 东方旋冰难得能和哥哥们同席吃饭,看来心情不错,闻言却放下碗,慢慢把食物吞进去,才道:“她哪里可爱了?”口吻竟是一副嫌弃。“讲到吃的冲第一,睡死了就吵不醒……”根本是小猪一只! 几个哥哥,微笑的微笑,窃笑的窃笑,有默契地不点破。 他还小嘛!男孩子间的相处往往喜欢调侃和揶揄对方,但也许是因为这个小弟实在是体弱多病,上头的哥哥们从来都是有志一同地特别照顾他,即便东方旋冰成年后身子硬朗了,上头的哥哥们仍是不放心,光是要让他带兵打仗,东方家就为此差点吵翻了天。 这也是为何花雨桓在衡堡长大,但在女人一向稀有珍贵的龙谜岛,他们兄弟却不曾为了“小花”争风吃醋的原因吧!“小花”就是六弟的小花,没有人能跟他抢,就是晚了五年出生,性格特别骄气的老七也不行。 日与月看着两小无猜的嬉闹露出了微笑,天与地仅仅眨了眨眼,人间晃过十年。 少年豹子般优雅的身子在崖上蹲低,接着有力的肌肉充满爆发力地伸展,流星似地跃入海涛之中。 这一带的礁石都在更远处,是龙谜岛和邻近驻兵的小岛间一处小海峡,地点隐密,东方家兄弟若是想泅水,除了到岛上的深山里,最爱的便是这儿了。 东方旋冰潜入水下的身影矫若游龙,他泅水的速度连几个哥哥都不得不服,丝毫看不出几年前这小子还是个药罐子呢! 日光穿透海沫与斑斓海水,拂照在他仍是偏白却起伏有力的肌肉上,窄腰下一丝不挂……嗯,毕竟这里只有他们兄弟会造访,况且身为少主,在领地内光着**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他在潜到一座珊瑚礁附近时,身子感应到一阵五感以外、却相当温柔的感触,将他包围,然后彷佛就这么融入他体内。他处变不惊,心跳却跳快一拍,忍住没翻白眼。 又偷跑出来!他心里像在叨念着某人那般。 娘又叫我画机关图,我手好酸,昨天都昼了一天了,嗷嗷嗷嗷……那是一个属于少女的,软似棉絮,甜如蜜水的嗓音,在他脑海中清晰地响起。 那就乖乖昼。东方旋冰心里道,决定还是上岸把裤子穿上。 娘说我鬼画符,人家哪有鬼画符?我画得很认真,而且人家还要抄写被夫子罚写的经书,从天没亮就一直抄一直抄,娘又不让我休息,我好可怜,嘤嘤嘤…… 谁叫你听课时打瞌睡?说打瞌睡还是客气的,原本夫子虽然面色铁青,但仍能试着无视趴在桌上睡到流口水的不肖学生,但这丫头睡着睡着,还打起了呼噜,一声比一声响。 在那当下,就算是这世间修养最好的夫子,也会发火的。 正要往岸边游回去的东方旋冰,在海中的身子突然一个灵巧的翻身,往另一座珊瑚礁游去,还不忘伸手逗弄游过身边那些色彩鲜艳的海鱼。 做什么?你这丫头越来越过分了哦!东方旋冰怒道。 你不是要泅水吗?我好想念胖胖哦……牠会不会也很想我啊?我们如果不去看牠,牠不是很可怜吗? 东方旋冰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身子依然优游海中,每当这时,他甚至能够轻轻松松地就游得比平时更快更灵活 …只是一只乌龟。他没好气地道。身为一只海龟,被取名作胖胖,他若是那只海龟,绝对不会承认。而且牠应该不认识你这只旱鸭子。每次都利用他的身体享受泅水的快意,当年说服半天她就是不肯下水。 伦家怕水嘛。 也罢,他当然不是真的和她计较,况且女子洇水本就不便。于是那当下,他也不再有任何不甘愿,乖乖地游到胖胖应该会出没的小礁岛,一心就只想让某人快点见到她的胖胖。 ……旋冰……某人吞吞吐吐。 嗯?东方旋冰依然漫不经心地响应。 你没穿裤子啊? 他差点在海里呛着,当下连脖子以上也涨红了。而且,他的头立刻往下…… 喂!他恼羞地制止某个毫无羞耻心的臭丫头,光明正大地借他的“眼”,全然不掩饰好奇地把他看光光。 我又不是没看过,人家是担心你……那个……她嗫嚅半天,心里想象的情境与画面,毫无保留地在东方旋冰脑海里“精采呈现”,令他脸色越来越铁青。 要小心螃蟹哦!她尽可能以最无辜最贴心最柔软最可人的嗓音,表示她绝对没有任何调侃或取笑他的意思。 在那瞬间,他几乎想弯腰抱膝保护重要“资产”,却仍是忍住了。我到了再叫你,你滚回去画图。他有些粗鲁地道。 我当然要陪你过去,你才能轻松一点啊,那里有点远欸.只要是他们俩意识相连,他能借用她的异能,五感的感知近于全能,而她也能适时舒缓他的疲惫,护持他的身体,确保身为守护者的东方旋冰不会有任何损伤。 只要耿氏异能者能够找到他的守护者,他们就会是一对天下无敌的伙伴。 与受到异能者操控的凡人不同,当他们“结合”时,不只异能者能使用守护者的身体,守护者也能借用异能者的能力,而异能者更能安抚并治愈守护者身上的不适,无怪乎历代守护者最后都成了战神一般的存在。 那你最好安静一点。他决定专心泅水,不再搭理他。 但,花雨桓能安静下来的话,就不是花雨桓了。东方旋冰不理她,她依然能自顾自在他脑海里说个没停—— 旋冰我跟你说,圆圆生小鸟了哦!圆圆是谁你一定忘了对不对?牠是前几天在我窗边筑巢的胖鸟!牠一共生了三颗蛋……你觉得圆圆是什么鸟啊? 东方旋冰敷衍地嗯了两声,根本不算回答。 她继续往下说:三只小鸟要取什么名字呢?蛋蛋、球球跟粒粒,你说好吗? 东方旋冰无语,板着死鱼眼和冰山脸,继续朝已经近在眼前的礁岛前进。 旋冰我跟你说哦……花雨桓自顾自拍板定案,反正本来就是问好玩的。 毫无预示地又换了个话题,东方旋冰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老僧入定完全不是问题了。 毫不意外,她一直讲,一直讲,一直讲,直到他上了岸,她还能一边讲,一边以异能替他平抚这段不短的泅水距离所造成的疲惫。东方旋冰面朝大海,闭眼静立,作了几次深呼吸,感觉到身子几乎恢复到下水前的状态。 接着他看到了海龟胖胖。 鸣呜鸣……胖胖!人家好想念你哦!胖胖想不想我? 就算千百个不愿意,东方旋冰仍是奔向老海龟,直到他铁青着脸色,硬是在离老海龟三步的距离处停下脚步,看着老海龟警戒地盯着他……东方旋冰额上滑下一滴冷汗,避开与老海龟的眼神接触,把身子转向别处。 下次还是穿裤子啦!这样你不觉得很别扭吗?那令人不爽的声音道,还好这里没有人,不然就看见你光**在沙滩上……哎哟……好羞人哦! 我本来游一下就要上岸了!东方旋冰额冒青筋,差点暴吼出声。而且穿着衣服,阻力太大,很不方便。 花雨桓嘟嘴。实在怪不了东方旋冰年记越大越常面无表情,也越习惯摆出冰山冷脸,有个臭丫头老是擅闯他的思绪和心灵,他一不留神,可能会跟着远方的她做出同样的表情和动作。 那不然,我摘橘子给你吃。她的嗓音半是安抚,半是撒娇,看来也知道自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用他的身体摘,不就好辛苦!东方旋冰已经懒得回嘴了。 那天回到衡堡时,东方旋冰仍是摘了好几颗橘子,轻而易举地避开所有人的耳目,以绝顶轻功出现在花雨桓书房所在的塔楼外,看着里头将毛笔搁在嘴唇上方,嘟起小猪嘴的花雨桓,没好气地敲了敲窗棂,提醒神游的丫头他的到来。 花雨桓回过神,十年过去,小脸依然有些婴儿肥,笑起来同样双眼灿亮,甜得像熟桃子。 每每迎上她的笑脸,前一刻明明想着怎么欺负她,怎么教训她的胡来,当下都只能忍不住没好气地捏了捏她的脸颊作罢。 地上散了满地的鸟兽图——连海鱼和老海龟都有呢!他知道她总是借他的眼去探索她去不了的地方,所以也从没说什么。 花雨桓爱画画,她的画技和她在机关学上的天赋相比虽不算出彩,但因为对事物观察入微,倒也别出心裁,形象优美。至于她画的机关图……嗯,花伯母真是一点也没冤枉自个儿的女儿!这不是鬼画符,什么才是鬼画符? 两人在塔楼之顶剥橘子吃,花雨桓喜欢让四面的窗大敞,满室图纸被风吹得散落一地也不在乎,只是东方旋冰每回都会忍不住看不顺眼地替她把图纸整理整齐迭好。 花雨桓总是坐在塔楼中央的书案后,依然天马行空说个没停。而东方旋冰就坐在正对着她书案的窗边,有时喂鸟,有时发呆——要知道,当一个人的脑海和耳朵全天都承受某种干扰时,抓紧机会放空休息也是很重要的。 花雨桓双手支颊,看着淡金色的天光描绘出东方旋冰侧脸的轮廓,把他偏白的肤色照映得一片无瑕,神情总是那么淡然又沉静,配上他深刻俊美的五官,微湿的发有点卷曲……真是比画还美啊!她看得痴痴傻笑,然后发觉东方旋冰根本都入定了,忍不住嘟起嘴,“旋冰,你有在听吗?” “嗯。”音调是肯定的,东方旋冰就是一心数用都能把她上一句话重复一遍,“你说花伯母房里,藏在某个机关暗柜里的那张牛皮机关图非常奇特……”他顿了顿,用膝盖想也知道这丫头想做什么,便冷硬地道:“不准去!” “……人家又没说要去。”她小脸委屈地皱了起来,感觉比较像是因为探险的乐趣被剥夺了而不开心。 第八章 他还不了解她吗?东方旋冰起身走向她,一边剥橘子,将橘子一片一片剥下来,最后喂进花雨桓嘴里。“你知道,有一种猪,专门吃橘子吗?”他嗓音很淡,很轻,笑意几乎难以察觉。 “嗯?什么?”从小,只要是东方旋冰喂她吃东西,这丫头简直像耳朵服贴着,尾巴温驯地左右摇摆的小动物,乖乖吃得一脸满足。 好甜,好好吃哦! 东方旋冰嘴角一扯,继续剥橘子喂她,他一边喂她,一边自己吃了几片,实在是看着丫头吃东西,总会觉得她吃的是什么人间美味,自己也跟着嘴馋起来。 “哦,你是猪。”她一点也不介意他的暗讽,反过来取笑道,“东方小猪,喱喱……”她还用拇指顶住鼻子学猪叫。 “丑死了。”东方旋冰忍不住捏了一把她的脸,从来就舍不得用力,因此只换来花雨桓挑衅的微笑和回视。 “我回去了,明天上课别迟到。”他说着,从窗口翻身而出,像燕子一般优雅灵巧地离开了塔楼。 “世之君子,使之为一犬一彘之宰,不能则辞之;使为一国之相,不能而为之。岂不悖哉……”夫子瞥了一眼某人从方才就点个不停的脑袋,眼角颤了颤,但是课堂上不是只有她一名学生,实在不愿总是为了一名不用心的学生而耽误了其它专心听课的学生。 可不是夫子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龙谜岛的贵族女子受教育者不少,与兄弟手足念同样的书,学同样的技艺更是平常,但是这名女学生委实顽劣,再怎么有心的夫子也只能仰天长叹。 夫子只能姑息她一回,继续上课:“古之圣王,欲传其道于后世,是故书之竹帛……” 砰!某人脑袋撞上书案,另一旁的三张书案上,有人不客气的大笑,有人掩嘴轻笑,也有人面无表情,但忍不住闭上眼,只觉无语。 夫子终于忍无可忍,“花雨桓。” 因为疼痛而惊醒的花雨桓抚着脸,讪讪地站了起来,既赧又愧地瞥了夫子一眼,急忙低下头来。 呜……她的鼻子好痛哦! 夫子在这个不受教的学生面前站定。龙谜岛贵族的私人课堂,一般会将学子的书案分设两边,男左女右,中间是夫子讲课的地方,即便男多女少,大多数贵族女眷受到父兄的重视,必定会特地腾出一块地方让女子听课,更讲究一点会垂下竹帘或安排年长的女陪读。 衡堡并没有为花雨桓安排女陪读,也没有竹帘,并非不讲究,而是因为这个令人头痛的学生常常在竹帘后睡到打呼,耿青请铁宁儿撤下竹帘,不让女儿偷懒,而性子直爽的铁宁儿也认为那块竹帘根本没有意义,爽快地让人撤了。 至于花雨桓并未请女陪读,是因为耿青不愿衡堡特别为此破费再雇人。 “古之圣王,欲传其道于后世,是故书之竹帛——接着是什么?”夫子问道。 花雨桓背冒冷汗,她睡得胡里胡涂,哪知道夫子说的是哪一段?更不可能清楚这是夫子即将要讲解的部分,只是低着头,小手紧张地扯着衣摆,忍不住偷偷地以她的感知力向对面的东方旋冰求救。 东方旋冰有时真的不想这么惯她,但他也知道花雨桓除了平日的课业,还得学父母传授的机关、毒药和暗器的知识,虽然他们兄弟课业之余同样也需要学习兵法、骑射和武术,但那对他们兄弟来说可是比课堂上的无聊学问有趣多了。 镂之金石,传遗后世子孙,欲后世子孙法之也。东方旋冰几乎是叹着气,在心里回应道。 “镂之金石,传遗后世子孙,欲后世子孙法之也!”花雨桓立刻一字不漏地背诵。 今闻先王之遗而不为,是废先王之传也。 “今闻先王之遗而不为,是废先王之传也。”呜呜呜!旋冰最好了!花雨桓简直都要感动得痛哭流涕了。 想当然耳,这并不是东方旋冰第一次这么帮她了。 夫子点点头,想必她是平日夜里刻苦读书,白日才会精神不济,便道:“用心向学虽好,但深夜读书也不要读太晚,白日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夫子说得是!”花雨桓立刻笑咪咪地卖乖道。 坐在对面的东方逐风,和因为天资过人,小小年纪就和两个哥哥同堂念书的东方艳火,纷纷朝花雨桓握拳或无声地抚掌表达喝采之意,花雨桓这丫头也厚脸皮地趁夫子转身时抱拳回敬,只有东方旋冰一阵无语,暗暗翻了翻白眼,面无表情地垂目专心在书卷上,当作没看到。 对得寸进尺的臭丫头,最好别让她得意忘形,否则她真会尾巴跷到连自己是谁都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花雨桓可不把东方旋冰的冷淡当一回事。既然醒了,天晴日暖,春光正好,困在这小小的厅堂里听让人频频打呵欠的大道理,多可惜啊!花雨桓开始神游天外,而且坚持独乐乐,不如和东方旋冰一起众乐乐! 旋冰旋冰!我跟你说哦……众乐乐的方式,当然是以她的异能,开始搔扰专心听课的东方旋冰——胖胖找到媳妇了耶!我刚刚有看到哦!牠们在沙滩上一起晒太阳看海耶!好羡慕哦!牠的媳妇明年会生很多很多小胖胖吗?我们是不是该替胖胖想小孩的名字呢?要叫什么好啊? 东方旋冰不想理她。虽然他并不是对这堂课多有兴趣,但是专心听课是学生起码的本分吧?他光滑的额头上,青筋暗暗浮动,依然顽固地坚持将心思摆在夫子的授课上。 旋——冰——我跟你说哦…… 叫魂啊!某人差点单手折断笔杆,但幸好这么多年来,他的定力和忍耐力,已经接近神的境界,下笔时只是顿了顿,手臂肌肉像是正在努力克制自己那般颤动了两下,笔下字迹依旧清俊堡整,果然有练过。 叽哩叽哩,咕噜咕噜,花雨桓说她的,他听他的。 直到夫子对某个手肘搁在桌上,双手支颊,自顾自地傻笑的小泵娘,终于又忍无可忍。“花雨桓。”不愧是铁宁儿精挑细选的夫子,脾气忒好,口吻依然不愠不火。 正神游天外的花雨桓一时难以回神,还笑到口水都要流出嘴角。依东方旋冰对她的了解,这丫头肯定偷看了厨房今天做什么点心了,他闭了闭眼,不想承认嘴角悄悄往上扬,其实心里更多的是没好气。 “花雨桓!”夫子这次声音重了些,直接站到她案前,敲了敲她书案。 花雨桓总算回过神来,很快地瞄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夫子,和对面三位“同窗”——东方逐风很好心地举起笔,暗示她夫子要他们写文章;东方旋冰睇了她一眼,摆明这次不想理她;东方艳火笑嘻嘻地,拿起“孝经”指了指。 花雨桓噘嘴,拿起笔来,翻开自己的本子……呃,屋漏偏逢连夜雨,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她眼角瞥见夫子的拳头握紧又松开,赶紧将本子翻到空白处,奈何她把整本都拿来画图了,根本找不到空白处啊!她越往后翻,额头就冒越多汗,肩膀都缩了起来,头也越垂越低。 良久,果然教养良好的夫子重重地叹了口气,“罢了,你起来回话,答对了就算你今天这堂课可以交差了。” 夫子真是好人啊!花雨桓喜上眉梢。 “论述一下,“赫赫师尹,民具尔瞻”的意涵吧。” “……”那是什么?花雨桓又开始冒汗,不得已,只能再次厚颜无耻地向东方旋冰求助。 东方旋冰已经歇笔,端正地坐在位子上,眼观鼻,鼻观心,八风不动。但他仍是忍不住瞥了一眼对面正用可怜兮兮的眼神、泪汪汪向他求救的花雨桓,嘴角轻轻一抿。 “意思就是……”花雨桓愣了愣,拧起眉,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但她想旋冰绝不会骗她的,于是鼓起勇气道:“东西做得好吃,大家都要来沾一下……”越说越小声,接着一阵鸦雀无声之后,年纪最小的东方艳火爆笑出声,花雨桓不用看也知道夫子的脸都绿了,几乎不敢抬起头来。 怎么会这样啊?她小脸皱成一团,嘴巴扁扁地。 “你……”夫子颤抖着手,几乎想大斥“朽木不可雕也”!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到外头廊下罚站到下课,好好反省!” 花雨桓走到堂外的背影,好悲伤,好寂寥,好阴郁,好落寞……好像被饲主遗弃的小可怜! “……”东方旋冰原本是真的想教训她,但见她这副模样,明明是这臭丫头有错在先,他却仍是忍不住愧疚了。当下他将原先写好要上呈夫子的文章揉成一团,丢进纸篓,又提笔写了另一篇,没一会儿便呈了上去。 东方旋冰虽不是资质最优异的学生,但在夫子眼里,绝对是东方家七个兄弟里最严以律己又守本分的弟子,因此见他早早将文章呈上来,夫子原是满心赞许和欣慰的,但在读完他的文章后,可怜的夫子脸都黑了。 “你……”夫子揉了揉眉心,仍是耐着性子问,“是否课业过于劳累呢?” 东方旋冰摇头,“学生能够应付。” “那么是夫子教得不好,你们无法融会贯通了?” 东方旋冰顿了顿,仍是摇头。 “那……”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夫子,指着东方旋冰半晌,仍是道:“算了,你下去吧,再写一份上来……” “夫子对学生应该一视同仁,既然学生没学好,是否也该到外头去罚站?”东方旋冰问。 夫子闻言一阵无语,又想到当初来到衡堡教这三男一女时,总管曾暗示过这名少女是他们家堡主夫人内定的儿媳妇……夫子太阳穴突然一阵抽痛,早知道这样的绾角儿夫妻同堂上课,肯定是要让人头疼的。 “罢了罢了,你去吧。”夫子只好挥挥手。 东方旋冰来到堂外,花雨桓站在檐廊下,小嘴翘得可以吊一斤猪肉,见到他走来,只是哼地把头一转,赌气不想理他。 他本来应该站在另一侧的门廊,却偏偏走到她身边,跟她并肩站着。 悠然春光在浪花般的乳白色与胭脂色的九重葛间流逝,小两口始终默然不语,直到东方旋冰忍不住俏俏伸手,手指勾住花雨桓的小指。 花雨桓没甩开他,脸颊鼓了鼓。其实她也知道东方旋冰被她烦得气不过,才那样整她。她若是好好念书,会被整吗?自己漫不经心还要干扰他,虽然被背叛让她很伤心,可是冷静下来想,根本是她的错。 我以后不吵你上课就是了啸。 明明是他先求和,先投降的却是她。 芄芄从来都不是任性不讲理的女孩,只是偶尔贪玩过头,忘了分寸罢了,他很了解,只要他在身边制止她,她总是会听他的。东方旋冰忍不住微笑。 对不起。他说。 好啦,原谅你。花雨桓骄傲地抬起头,笑得梨涡隐隐浮现。 等会儿去和夫子道歉吧。他道。 花雨桓有些怯懦,东方旋冰又道:我们一起去。 好。她笑逐颜开,所有软弱一扫而空。 身后课堂里,夫子讲课的声音仍是清晰可闻,两小无猜手勾手,好像就这么“忘了”放开似的。 第九章 第四章 衡堡除了堡内的校武场外,另外有约莫数座山头大小的狩猎林场。 许是民族天性使然,龙谜岛的男人并不热衷那种数十或数百人追着一头野兽跑的贵族活动,所以狩猎林场大多是七位少主用来与兄弟的亲信部队举行各式竞技或研习兵法的场所;东方家男儿满十五,日常之余便是在军营里受训,直到十八岁才能拥有自己的亲信部队。 说来讽刺,对那些喜爱狩猎的贵族来说,不见血的竞技就像儿戏似的,但真正上了战场,反而将战争变成了儿戏,毕竟早就习惯亲信的簇拥,在大匹人马的包围下狩猎一头受到惊吓的“猛兽”,而非对付势均力敌的敌人。 东方家却反而偏好不见血的竞技。 例如今日的比赛,必须将某只做了特殊记号的母鸡,“毫毛无伤”地找回,而那特殊记号,只有身为裁判的东方胧明清楚。 要在范围有数座山头那么广的狩猎场里找出一只老母鸡?根本是整人啊! 今日的竞技是紧接在一上午的操练之后。衡堡的竞技向来有个不变的规则,对手会互相往敌方身上抹上某种特殊的血红色树液,抹上了,七天七夜不褪,就像带着战败者的印记被耻笑一样,而且必须直接弃权离场接受惩处。 除了加倍操练外,赢的队伍,三天加菜;输的队伍,三天粗食——不拚上老命行吗? 扣掉与父亲前往南方处理要事的东方长空与东方腾光,上场参与竞技的东方定寰、东方逐风、东方旋冰与东方艳火四人,都尚未败阵离场,其中还没有自己亲信部队的东方旋冰与东方艳火,分别被编入老二及老五的队伍中。 底下已经先败下阵来、各少主的亲卫队纷纷讨论起最后究竟会是谁胜出。 “要论武力最强,那肯定是二少主了。” “是啊,但我怕二少主会“不小心”把老母鸡的头扭断。”是真不小心或假不小心,就很难说了,东方定寰的脾气没人说得准啊。 众人无语,尤其是东方定寰的亲信部队,个个眼神飘渺地看向山林深处,默默在心里点头应和——他们真的很担心接下来要三天吃素啊。 “要论侦察能力,应该是五少主和六少主了吧?”这些人自然不知,东方旋冰过去经常在这类竞技中胜出,都是因为花雨桓。当然这几年他总是制止花雨桓出手,靠自己的能力倒也成绩不俗。 “但也要六少主不会心血来潮,又跑个不见人影才行啊。”粗茶淡饭或加倍操练,对东方旋冰来说似乎从不以为苦,没人知道他为何总是中途离开。 想当然耳,是花雨桓又把他带走啰! “深山里没有美女,五少主应该能专心完成任务吧。”稍早不断游说东方逐风这次竞技的目标可是“放山鸡界的美女”,试图说服东方逐风认真比赛的副将道。 一旁的众人想到稍早的对话,忍不住偷笑。 “五少主比较可能直接将老母鸡烤了吧。”东方逐风的队员们都已是一脸心死不抱期望。 “没关系,还有七少主!这次七少主在我们队上,机智绝伦的七少主肯定能阻止五少主胡来,指挥队伍作战!”又一人道。 “但是别忘了,七少主最怕的就是二少主。”又一人幽幽地道。 众人又静默了,想起半年前初次参与竞技的七少主,因为一时莽撞,连累队友受困山中,又以箭矢误伤一名对手的队员,因为险些命中要害,当下被二少主东方定寰抓起来痛揍一顿,三天下不了床。 从此在东方家向来备受娇宠的老七在二哥面前完全不敢放肆,如果双方人马狭路相逢,东方定寰朝东方艳火冷冷一瞥……嗯,小少主应该会认为乖乖投降比得罪二哥更好——唉,要知道老五听说自己的对手是老二,队友又是小七时,哈哈一笑,两手一摊,好像输了也只好认了似的。 不过,东方家兄弟中最娇生惯养的也是老七,他肯定受不了加倍的操练和粗食,定要想法子取得胜利,论心机,这小子是兄弟中顶尖的,如何避开二哥取得胜利,肯定是他此刻正在思考的。 还真是充满了无限变量的一场比赛啊! 山林里,东方旋冰根本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跳到河里把身上操练了一整个上午的脏污洗掉。他知道一名五哥手下的侦察兵躲在暗处,犹豫着该不该趁机暗算,但对方自然也担心这可能是陷阱。 因此东方旋冰悠哉地清洗沐浴,当他穿上长裤,暗处的侦察兵以相当不俗的轻功冲了上来…… “咦?”人呢?小兵愕然地盯着地上的靴子与上衣,却哪还有东方旋冰的人影? “我暂时还不能输,所以,抱歉。”侦察兵感觉到脖子一凉,树液的腥味扑鼻而来。 “六少主……”侦察兵苦着脸,一脸歉意。一旦被抹上树液,等同死亡,死人当然不能再回手。 若是来真的,他早就没命了,自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过去不守规则,身上满是树液又硬要偷袭别人者也不是没有,但竞技的目的本就是考验所有人的能力——就当是被强尸追也要避免被袭啊! 作弊被逮当然有重罚,逮不着,就下次再报复回来了。 东方旋冰不由分说,转眼已点住对方穴道,才弯身捡起地上的衣裳与靴子穿上,直到这名侦察兵感觉到手脚终于能动弹时,东方旋冰早已不见人影。 “在那里!”远方的树林一阵骚动,但东方旋冰并没有跟上去。 这场竞技既然有老七,那么最好别天真地相信表象。 从小,那小子每次做错事,就处心积虑地赖到他头上,气得芄芄履次想找他算帐。 东方旋冰本来就不想跟弟弟计较,但那小子嘴甜又懂得讨女孩子欢心,花雨桓好几次反过来劝他原谅弟弟时,东方旋冰心里又隐隐有些吃味。 说那小子心肠坏嘛?不,东方艳火小小年纪可是已经考虑到衡堡上下,谁做错事时受的处罚最轻——当然是即使身子健朗了,父母兄长依旧放不下心的六哥了! 要不随手推给某个仆役,仆役肯定要受重罚。 他自首领罚呢?嗳,那要看自首有没有好处啦。 那小子不坏,就是心机重,因为他耍心机时偶尔是为了帮别人,上头几个精明的哥哥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东方旋冰站在制高处的树上观察了一会儿。自从知道竞技的目的是为了训练他们各方面的能力,他就尽可能不让花雨桓帮忙了,而且东方家请来的师父,都是像花雨桓的父母那般隐姓埋名的各界高手,在山林里的野战技巧,绝对没有谁比母亲娘家的几位姨母更高明的了。 天空中盘旋的雄鹰发出嘹亮的鸣声,并且在某处山坡盘旋时,东方旋冰猜想五哥应该已经找到猎物了,他没打算去询问二哥会怎么做,因为十五岁就立下奇功、十八岁便名扬四海的二哥,他的战术永远只有一招—— 用拳头逼得敌人屁滚尿流、痛哭投降! 实在不能怪二哥如此蛮横,他天生神力,在战斗上是天才,永远能给敌人出奇不意的一击,但战斗以外的事,千万别跟他废话。 这一次的队伍分配,其实把他们四兄弟的缺点暴露无遗。 二哥蛮横,他则是惯于听命行事,遇上了根本懒得废话的二哥,他听谁的命令去? 五哥我行我素,小七从来不知合群两字怎么写——东方家小少爷觉得自己是个好商量又合群的合作对象,因为他会无所不用其极地让别人来对他“合群”——这两个凑在一起,只怕是各打各的。 但是为了队友三天的伙食,东方旋冰还是决定到骚动处看看。 才跳到另一棵树上,东方旋冰顿了顿,身子在那一瞬间有了熟悉又眷恋的感知,当下他迟疑了半晌,随即脚跟一转,打算朝雄鹰盘旋处的反方向离开。 “又打算开溜?” 男子温润却慵懒的嗓音响起时,东方旋冰必须承认,他都冒出了一把冷汗。他看向阴影处,那同样站在松树上的男人,默默咽了口唾沫,心想,也许他该收回前话。 二哥绝不是只有蛮力而已! 那些仰慕东方定寰豪杰之名的人,没有一个在见到他本人时不感到意外的,那与龙谜岛多数男人比起来都纤细清瘦的身子、秀致的五官,竟是单枪匹马打挂一船海贼,传言中脾气火爆无人能挡的东方家二少? 东方旋冰犹豫着该不该说实话,谨慎地不显露出任何情绪,彷佛总是对一切沉默又疏离。他不是怕二哥,而是从小就明白芄芄的异能不能见容于世,总是小心翼翼地保护这个秘密。 第十章 在此刻的东方定寰眼里,这个平日沉默寡言,在人群中一定自个儿闷闷地躲在角落、不爱出风头的六弟,正像无辜的幼犬似的,一脸期待地看着远方,却又有些紧张不安地望向他…… 东方定寰嘴角一扯,“去吧,别忘了回来和大伙儿一起庆功。”又没说不让他去,这么可怜兮兮,是想害谁内疚到升天啊? 其实在不了解东方旋冰的外人眼里,他依然是个冷冰冰的闷葫芦,就只有他们这几个护弟心切的兄长,火眼金睛能看穿他心里在想什么。 庆功?东方旋冰一愣,“可是……”二哥怎么肯定他一定会赢?他听见远处五哥的部下正大声欢呼。 东方定寰露出一个野蛮的冷笑,“这次我早就想好计策了。” “……”二哥真的知道所谓计策,是除了冲进敌方阵营狠力揍人以外的行为吗?但是在一个能够面不改色,一拳击碎石壁,自个儿却毫发无伤的男人前,当俊杰是最明智的选择。“是。”东方旋冰乖乖地回道。 “快去吧。” 东方旋冰告别了二哥,风一般地消失在树影间。 东方定寰摇头失笑,在他眼里,这小子根本是迫不及待想飞奔到主人身边的幼犬啊! 真是男大不中留。 有种动物,明明生长在陆地上,却不知怎地老爱往奇怪的地方爬;爱爬也就算了,还常常爬着爬着,就不知怎么下地了…… 东方旋冰无语地看着高高坐在柏树枝桠上,胭脂色绣鞋落到树下,一对白女敕的脚丫子在树上晃呀晃,双手抱住树干,见了他到来,笑逐颜开,两弯小月亮和两朵小梨涡甜甜招摇的花雨桓。 “旋冰……”她朝他挥手,但又怕高,连忙抱住树干,然后在他无语的注视下,笑得更加巴结地道:“你来了啊……今天不是要练兵吗?”她只差没双拳摆在下巴,大眼闪着无辜的星光看着他。 东方旋冰只是双手抱胸,站在树下看着她,看得花雨桓一阵莫名其妙。 “你……干什么站在那里啊?”她手很酸啊!呜呜呜…… 东方旋冰一派悠哉地道:“我在研究你到底怎么爬上去的?” 花雨桓骄傲地小脸一仰,“这有很难吗?” 还很得意啊?东方旋冰脸颊一颤,敛住笑意道:“好吧,那我多心了,这么容易,你肯定能自己下来。”说罢便要转身。 “旋冰……”花雨桓苦着小脸,“人家下不去啦。” 东方旋冰本来还想调侃她,但终究对上她,只有脸冷心软的份,他足下轻轻一点,便飞身上了树梢。 “好厉害啊!”她还鼓掌哩!东方旋冰都想翻白眼了。他落在树上的动作,就和落叶一样轻,然后半跪,伸手去抱花雨桓,可是在那一刻,他对两人必须如此贴近感到有一瞬间的迟疑,但花雨桓可不想再多等片刻地扑向他,树枝还因为她的大动作晃了晃。 “呜呜……”要掉下去啦!她抱紧东方旋冰就像溺水的人抱住了浮木一般,连双眼都是紧闭的。 东方旋冰只觉燥气直往上冲,却故意道:“胖子,不想掉下去就别乱动!” 竟然叫她胖子?!可恶!淑女报仇,三年不晚!哼! 其实她对他来说算轻的——啊,当然她本来就不重,这年纪的女孩子本就圆润一些,东方旋冰感觉自己抱着一团气味甜蜜的棉花似的,血气有些浮动。 树枝禁不起两人的重量,在听到“噼啪”声响的同时,东方旋冰已然抱紧花雨桓跳向另一根较低的树枝上,在造成树枝摇晃前又跳到另一根树枝上,就这样慢慢地往下。 直到平稳地站在植被柔软厚实的泥地上,东方旋冰才感觉到花雨桓因为紧张而抱紧他的身子,丰满柔软的胸脯贴上了他的胸口,霎时他的心跳快一拍,脑门热得都晕眩了,二话不说放开双手…… “啊——”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也是很疼的!花雨桓涨红着脸揉着屁|股,哀怨地瞪着背光的东方旋冰,“你做什么啊!” 东方旋冰若无其事地退开,让红烫的俊颜笼罩在阴影之下,很快地让自己冷静下来,“你到底都吃了什么?重到都可以上神桌了。” 花雨桓瞪大眼,“我……”她今天也不过多吃了一碗饭而已!什么重到可以上神桌?气死人了! “你才是重得可以上神桌!讨厌鬼!” 东方旋冰闷闷的,“那我回去了。”特地跑来救她,好心没好报。 花雨桓看着他真的走远的背影,顿时觉得有点难过。她也想开口道谢啊!可是他的话让她很在意嘛! 偏在这时,也许是刚才没提防地跌在地上,她右腿开始抽痛。 “唔……”她抬头寻找东方旋冰的身影,却见他当真越走越远,而腿部的抽痛越来越剧烈,被遗弃的孤单和疼痛没人理的委屈,让她忍不住放声大哭。 “呜哇——” 前方的东方旋冰差点跌个狗吃屎,花雨桓这一声真可谓惊天地,泣鬼神啊! “旋冰才是小猪!你讨厌死了,害人家脚好痛……我的脚……唔……”她开始抽抽噎噎,“人家脚好痛……好痛……呜呜呜……讨厌鬼……” 站在远方,本来有些无语的东方旋冰,心里终究放不下,迟疑了一会儿仍是往回走。他的步伐很大,看上去相当从容,可是比起他慢吞吞走远的脚步,这会儿只是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做错事那样慌慌张张罢了。他大步折回时,才发现花雨桓似乎是真的脚痛,连忙蹲下来检视。 “我看看。” 花雨桓不停抽噎着,本来还想使性子,可是腿实在太痛了,她只能乖乖把脚伸出去,小脸都皴成了一团,“嘤嘤嘤……呜呜呜……” 东方旋冰检视过,她腿骨没受伤,应该是抽筋了,一边替她伸展,轻揉腿部,一边没好气地道:“谁教你平常都不动,难得有大动作,很容易吃不消。” “明明是你害的……”她继续抽噎。 是是是!东方旋冰不说话,继续低头替她揉脚,见她虽然不再放声大哭,眼泪仍然掉个没停,当下他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难受。 他默默抽出一条小方巾,那也是花雨桓的。男女之间保留对方东西以诉情思的暧昧,他俩其实仍懵懂,只是东方旋冰已经开始进兵营接受训练,受点伤也是家常便饭,花雨桓会拿自己的手巾替他作简单的包扎,而他则将手巾洗干净再还她,或者有时他也忘了……当然得要是特别朴素的那些!如果是花俏点的手巾,他一定早早就还了。 那对这两小无猜来说,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小事。 东方旋冰替她擦了两下脸,花雨桓伸手接过,觉得鼻涕眼泪糊成一片的样子太丢脸了,自个儿胡乱抹了几把。东方旋冰抱着她坐到干爽的树荫下,接过她故意擤了一大坨鼻涕的手巾,“你休息一下,我去打点水。”这附近有条小溪,且今日在狩猎场操练,他也会准备水袋带在身上。 再折回来时,他把洗干净的手巾拿给她擦擦脸,自己则闷不吭声地继续替她揉脚。 花雨桓接过明显包着什么的手巾,一掀开,素白的手巾上躺着一朵芳香袭人的白蝉花。她拿起那朵白蝉花时,东方旋冰没说什么,树影替他掩饰了浮上耳根子的臊意,他自顾自地替她揉脚,然后道:“晚上记得用冷水浸过的手巾贴着疼痛的地方敷一会儿。” “嗯。”她轻声应道,拿起那朵白蝉花在鼻间嗅了嗅,爱不释手,又小心翼翼,好珍惜好开心地收在衣襟里。她明白这是内敛的他无声的道歉,心窝好像瞬间浸yin在蜜里一样甜啊。 回程时,东方旋冰背着她走山路,对背上紧挨着他的柔软只能试图让自己脑袋放空,可终究血气方刚,热气仍不住啊上脸颊,在他背后原本悠哉把玩着白蝉花的花雨桓不看到都难。 她默然了一会儿,最后终于忍不住支吾着开口,“旋冰……” “嗯?”少年心里甚至已经背起了金刚经、道德经……管他什么经,反正他需要转移注意力。 “我……”花雨桓难过地拧起眉头,“我是不是真的很重啊……”他背她背到脸都涨红了,她真的好过意不去!“等一会儿我就自己用走的,我好多了。” 东方旋冰一时没意会她为何这么说,只是沉默良久、良久…… 当他想明白时,忍不住笑咧了嘴,双肩差点因为失笑而抖动起来。其实那一刻他真的觉得芄芄好可爱啊!只是忍不住坏心眼地不想说老实话,当然也不可能真的厚着脸皮说老实话。 “没事,别担心。”他只能闷闷地,很勉强地开口道,其实背着花雨桓下山的脚步当真是又平又稳啊。 一路上,这两小无猜各有心思,东方旋冰脸上笑容简直无法收拾,被这小丫头逗得好乐好开怀,心里就算真的疼惜她,那一点蛛丝马迹,不是心细如发,真难一一细数,例如他总记着别让她晒到日头,例如他总不肯走得太急。 而花雨桓真是愧疚极了,心里默默想着,以后还是少吃一碗饭好了! 新月如够。 晚上只吃了半碗饭,花雨桓饿到睡不着,只好又“神游”烦东方旋冰去。 旋冰…… 但是这次,她感觉到旋冰身体怪怪的。 他心跳得很急,身子很烫,呼吸急促,身子蜷缩在薄被下,肌肉贲起……花雨桓正担心他是不是病了,接着她与他相连的知觉令她的身子也升起一股异样的燥热和说不出的亢奋欢愉之感…… 旋冰你怎么了? 花雨桓只感觉到东方旋冰被她的声音一吓,如遭雷击。 “出去!”他愤怒又羞耻地喊道,在花雨桓的异能所幻化的,两人的心灵幻境里,东方旋冰的怒气化为一头全身毛发皆为火焰的野兽朝着她咆哮。 花雨桓从未见过这么生气的东方旋冰——过去他也曾经因为生气,让她感受到他内心化为一头龇牙咧嘴的狮子,但也只是一头普通的狮子,她还能够走过去安抚牠。 她向来能够顺利地安抚他那些压抑在冰冷面具下的暴躁与怒火,但这回东方旋冰显然刻意不让她亲近,花雨桓吓呆了,连忙收回神智。 第十一章 旋冰怎么了?他为何生她的气?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思纠结了一整晚的花雨桓,一早来到宁园,结果东方旋冰天没亮就到军营去了。 他就这样避了她三天,连她偷偷神游呼唤他,他也不应,两人明明同上一堂课,东方旋冰也能板着脸完全无视她的存在,花雨桓可以感觉到他的内心对她筑起了一道防御之墙。 不用少吃一碗饭,现在她连半碗都吃不下。花雨桓好忧愁啊! 花氏夫妇当然也察觉了这两小无猜这几日似乎正在闹脾气,以前两人赌气总是不到一天就和好,这次似乎有点儿僵持不下,耿青于是觅了个空闲的午后,母女俩坐在房里话家常,顺道探探是怎么一回事。 花雨桓闷了三天,终于能诉苦,对象又是母亲,当然就一五一十地说了。 耿青沉默半晌,当下便猜到是怎么回事。做母亲的当然是保护自己的女儿,不过女儿也终究是要嫁人的呀,她和丈夫,以及早就与他们夫妻俩取得共识与默契的铁宁儿夫妇,四个成年人对这小两口抱持的想法很简单——让他们自由自在地相处,但也要守住他们俩,直到开花结果,两人终于能成亲那日。 换言之,该守住的界线还是得守住,只是得想得更深远些。 耿青想了想,便道:“桓桓,你说说,从小到大,有没有什么小秘密,是你希望只有你自己知道,连旋冰也不好意思让他知道的?” 花雨桓嘟着嘴想半天,“没有啊,我对旋冰才不会这么见外!”所以她觉得好又! 耿青有点想笑。女儿太年轻了,很多事情毕竟未有深刻的体会。“再仔细想想,一定有的。”她爱怜地顺了顺她的发丝,小丫头长大了,美丽的花簪取代了逗趣可爱的小包子头,可仍月兑不去稚气和娇憨。 花雨桓拧眉沉思了半晌,总算想起她癸水初来那时,很不想让旋冰知道,虽然后来也明白这是女人都必须有的,可是即便是现在,她仍然觉得让旋冰知道这件事很别扭。于是她点点头,“有吧。” “那你想想,旋冰也许也有跟你一样的烦恼,可是他不得不一五一十地全摊在你面前,你说这是不是很辛苦,很可怜?他可是男孩子呢,丢脸或不想被知道的事被你看光了,这对他的自尊伤害有多大啊?” “……”好像真的很严重哦!花雨桓眉头严肃地拧了起来,“那怎么办?”她不是故意的啊! “你先试着去和旋冰道歉和好,跟他约定一句特别的“暗号”,以后只要他说这句“暗号”,你无论如何都不能用你的能力打扰他,否则就变成胖小猪!”耿青推了推女儿的鼻尖,花雨桓忍不住失笑了。 “好!我等一下就去找旋冰,跟他道歉!” “吃点东西再去?”小丫头脸都瘦尖了。 花雨桓嘟着嘴半晌,肚子正好也咕噜噜叫了起来,总算喝了半碗汤粥,便迫不及待地去找东方旋冰了。 花雨桓从没那么紧张过,她特地拿了两颗橘子要当谢罪礼,还不忘换上东方旋冰曾经偷偷在心里夸赞她很漂亮的红梅色对襟襦裙^^她有听到哦!只是当下她心里也很害羞,所以假装不知道罢了。 东方家七位少主的兵法课是一块儿上。研习兵法课的地方,除了衡堡里和堡主与心月复议事的大议事厅同样宽大,并且安置了各式用来模拟战争的小型机关的静武堂之外,就是狩猎场了。 花雨桓要进入戒备一向森严的狩猎场,对她来说不是难事,东方家的守卫也不会拦她,但她仍是偷偷模模地溜了进去,直到鬼鬼祟祟的身影让离她最近的老三东方腾光发现了。 东方腾光早就在怀疑这小两口似乎闹着别扭。东方旋冰虽然仍是表现得一切如常,操练与课业都严格维持着纪律并做到最好,可是在他们这些兄长眼里,平时东方旋冰的“冷”,只是因为他习惯面无表情,专心一意地做某一件事——这性格在他们这些兄长眼里真是挺可爱的,难怪他们偏心他。 而如今东方旋冰的“冷”,却像心事重重的小表,明明就不开心,还硬要装作若无其事,频频发愣和出神可是骗不了人啊。当下东方腾光忍不住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并且让他的副将掩护花雨桓到东方旋冰身边去。 东方旋冰身边的战友被叫走时,他仍没反应过来,低头盯着营地桌上摊开来的行军图,拧眉沉思,彷佛正在研拟着决战千里的重大谋略,其实根本什么也没想。 花雨桓从另一处偷偷钻到桌下,然后在东方旋冰身边探出头来,两手攀在桌缘,只把半张脸探出桌外,“旋——冰——”她小小声地,却仍是拉长了尾音那样软喊。 东方旋冰回过神来,也不知是惊吓多一点,还是一点也不想被发现的雀跃多一点,他一度怀疑花雨桓又滥用了自己的能力,好半晌才发现这丫头是真的偷偷跑了进来,他转过头看向四周,却发现不知何时,其它人都被带着往另一处营地移动了。 东方旋冰想追上前,特地留在队伍后头的老五东方逐风只是在不远处,冲着他,拳头对拳头,姆指相点,暗示他俩要和好如初,最后挥手向两人道别,追上队伍离开了。 东方旋冰回过头,正觉有些荒谬无语之际,花雨桓把两颗橘子摆上桌,“跟你道歉,不要生气了好吗?”她仍然蹲在桌边,双手攀在桌缘,张大好无辜好闪亮的双眼,摆出可怜兮兮的神情,撒着娇道。 他还不知道这丫头存心扮无辜卖可怜的把戏吗?可是俊脸仍是不争气地泛起热气,心跳也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快,只好佯装强硬地看向别处,“你做错什么,需要跟我道歉?”话落,他自个儿都后悔了。 这不是摆明着问她,她是不是知道他那日做了什么吗?东方旋冰偏白的俊脸这会儿可是明显地红得秀色可餐。 花雨桓看直了眼,真舍不得移开视线,在她差点要流出口水来的当儿,幸好想起了自己的重大使命,她站起身道,“以后我们约定一个暗号,只要你一对我说这暗号,我就立刻从你身上离开。你说好不好?”说到最后,她甚至是以着有些巴结的口吻道。 这确实是个好方法,东方旋冰也有些讶异。 他并非厌恶花雨桓与他灵魂相连,那总是让他感到浑身舒畅,感知却极度敏锐,除去他们多年来的感情,仅仅是这个部分,他也不讨厌她这么做,更何况他俩是这么心灵相依地长大的。 这几日他的抑郁寡欢,除了羞赧,也有一部分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懊恼,如今这个方法倒是轻易地解决了这个难题。 东方旋冰看着她,那大眼巴巴地望着他的模样,看样子根本还不知道他那晚到底干了什么下流的事……他脸上又是一热,眼神不自觉飘向别处,故作正经八百地咳了一声才道:“可以。就这么办吧。” “那,我们要约定什么密语呢?”花雨桓在桌边坐下,双手支颊,苦恼地道。 “小猪吃橘子。”他说着,剥开橘子,首先撕了一片橘瓣喂她。 花雨桓拧起眉,本以为他又取笑她,却仍是张口津津有味地吃了,好半晌才意会那是暗号。“为什么要小猪吃橘子啊?” “你喜欢吃橘子吗?”他继续喂,她继续吃。 “喜欢啊。”而且这几天吃得少,现在她更饿了。 “所以才给你吃橘子。” “……”他是不是在骂她啊?花雨桓拧着眉,仍是乖乖吃着他喂过来的橘子,“这明明是要给你吃的。”你才是小猪! 以前二哥养了只猫——嗯,二哥外表俊秀却脾气粗暴、举止野蛮,但家里最会偷养小动物的就是二哥了——那只猫每次捣蛋被逮,跟二哥道歉时就是叼着鱼干在主人面前卖乖卖萌,但最后鱼干还不是进了猫肚子! 真是好有诚意的道歉啊! 第十二章 第五章 如果以为花雨桓经常主动道歉,是因为她特别乖巧温驯,那可真是错到天边去了。 正因为东方旋冰老是被气得不想再搭理她,花雨桓才需要费心道歉安抚他。可对衡堡上下来说,他们还真相信东方旋冰这个备受娇宠的大少爷,把花雨桓吃得死死的,殊不知正好相反。 学不乖的某人继续在课堂上搔扰东方旋冰,后者已经心如明镜,四大皆空,放任脑海里那聒噪的杂音不停叨絮个没完没了,夫子所说的每一个字却都能记在心上。 看来某人的存在真是为了磨练他动心忍性、坚忍不拔的意志力。 旋冰……这件事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啊!花雨桓好焦虑,爹娘这一趟中原行,让她很不安,更让她不安的是,他们竟把这么多年来如此重视的机关图,放在一个她都能轻易翻出来的地方——以前藏的地方也未必能难倒她,但现在简直是门户大敞等着她去拿。花雨桓隐隐有些害怕,所以到现在仍不肯去动那张机关图。 伯父伯母交代了,你要好好念书吃饭睡觉,还要我盯着你。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东方旋冰不为所动,一边在心里回应她,一边在书上抄下夫子的注解。 你……你……你这读死书的书呆!花雨桓气鼓了脸颊,还叉起了腰。人家举一,你不会反三吗?明明就很可疑,他一点都不去质疑,这么木头,以后要是有人想害他,那他怎么被害死的都不知道! 东方旋冰不咸不淡地瞥了对面的她一眼,搁笔听夫子讲课,一边在心里道:我的“反三”就是,盯着你好好上课,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准惹事,不准贪玩,不准接近危险。 你……你……花雨桓小脸都扭曲起来了。 “花雨桓。”夫子无可奈何的嗓音响起时,花雨桓才发现一脸铁青的夫子正站在她面前。 东方旋冰这回倒是主动地告知她夫子讲到哪个章节,但她偏偏赌气合上书,迎上夫子时立刻换上病弱无力的神情和语气,“夫子,学生肚子痛,可否让学生告假休息一日?” 夫子一愣,毕竟是女子,勉强不得,只好道:“好吧,既然不适,回去好好歇着吧。” 花雨桓收拾书本和笔墨,瞪了一眼东方旋冰,便离开了。东方旋冰沉默好半晌,本想由她去,可又放心不下,在心里唤着花雨桓,他肯定她听见了,偏不回应。 若是平时,东方旋冰想她在衡堡里也惹不出什么事来,会任由她去,等夫子讲完课再说。不过花氏夫妇都不在,花雨桓说得也没错,花氏夫妇离开龙谜岛的前一夜,花九重特地到他父亲的书房里,让父亲把他找去说话,彷佛是在离开龙谜岛以前,要他们父子给他一个承诺那般…… 东方旋冰思及此,终于举起手。 “有什么疑问吗?”讲课讲到一半的夫子问道。 “学生也想告假一日。” 这对小夫妻又怎么啦?夫子不是没注意到这两人在课堂上的眉来眼去,当下真想揉眉心叹气,侯门家务事岂是他一个小小教书先生能插嘴的?唉! “你也肚子痛?”脾气忒好的夫子微笑问。 “不,学生头痛。”各种意义上的头痛。 “……”夫子会意,一脸同情,只好挥手叹道:“好吧,准假。” 花雨桓最初打的主意是,她想法子偷偷尾随父母前往中原。 凭她的能力,要追查父母的行踪,也不是太难。她当然也知道东方旋冰一定会反对,根本不打算让他知道她心里的想法,但她倒是偷偷收拾了包袱以便随时上路。 只是,父母特地留下的那张机关图,仍是让她十分在意,于是迟疑了片刻,她仍是把那张机关图给带上。 她知道东方旋冰一定会追上来,若在出衡堡前让他逮着,那就什么都不用想啦。因此她使了点小鳖计,找了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让仆役去拖住东方旋冰。只要让她能驾着马车出明珠城,再悠哉游哉地等着东方旋冰追上来就好。届时都到了城外,她软磨硬泡,耍赖到底,也绝不和他回衡堡! 而另一方面,东方旋冰在发现花雨桓竟然打算离开明珠城时,本来头痛只是说说,但这下他真的觉得太阳穴一阵阵地抽痛了,偏偏不知打哪冒出来的仆役径自拿些让人翻白眼的小事跟他耗着。 花雨桓非常了解东方旋冰。他幼时身子不好,在花雨桓到来以前,对仆役发脾气从没少过。后来身子好了,有一回,他跟着花雨桓,两个小萝卜头在衡堡里里外外四处探险,碰巧撞见了某个好久以前就被调离宁园的仆役。 他原本认不出那仆役,是那仆役笑着打招呼的声音唤醒了他的记忆。 其实他对这名仆役并不算太熟悉,只知道他曾经伺候过自己,而仆役身上的烧烫旧伤让他多留意了几眼,他随口问道:“什么时候有这伤?怎么没让大夫好好医治?” 仆役当时没说什么,低着头笑了笑,说是手上的活儿还没忙完便走了。 花雨桓盯着那仆役看了许久许久,直到东方旋冰忍不住出声喊她,她才拧起眉,小小的汤圆脸难得严肃地对他道,“你以后不可以酱!” “……”什么跟什么啊?他当时一头雾水,花雨桓却只是绷着汤圆脸,不再多说什么。 但当天晚上,东方旋冰却在她有心提醒下,梦见了过去他曾在这个房间里对那名身上有烧伤的仆役所做的事—— 他病着,身心都无比煎熬,只能抓紧了机会找人出气发泄,搁在小陶炉上热着的汤药让他一拨就尽数洒在无辜的仆役身上,那仆役当时还为了病中的他忍耐着,没喊痛,默默退下去看大夫了。 东方家虽然不会亏待这名仆役,但又怕东方旋冰这小祖宗发现自己干的好事后心里难受,便把仆役调到别处去了。 也是在那时,东方旋冰才明白自己是如何被纵容和娇宠着。隔天,他虽然亲自去向那名仆役道歉,也知道父母后来给那名仆役安排了待遇更好的工作,但仍甩不去他内心的愧疚。 从此,东方旋冰对下属和仆役可是出了名的有耐性,面冷心软。花雨桓了解他,才会知道利用仆役拖住他,肯定万无一失,因为他不愿以少主的身分对仆役发怒摆架子,只能一个一个把他们的事都处理妥了,才来找她。 当他在花氏夫妇住的院落前前后后都找不着花雨桓时,一名仆役才吞吞吐吐地告诉他,有人看见小花姑娘驾着马车,出城去了…… 可以想见,东方旋冰骑上骏马追着花雨桓出城那时,真是气到头顶都冒烟了。 当他在明珠城外追上花雨桓时,这丫头把马车停下来,让马在小溪旁飮水,自个儿坐在大石头上,赤脚踢着水花,吃着她绝不会忘了准备的零嘴,好不快活。 “旋冰!我在这里!”她还冲着奔驰过驿道的东方旋冰用力挥手。 东方旋冰看见护栏底下,绿草如茵的溪畔,那丫头一点儿也没有偷跑出家门的羞愧,反而兴高采烈地像是出门游山玩水那般,远远就能看见她笑得脸蛋红扑扑的,双眼灿如明星,笑声若银铃。 他只觉气不打一处来,却在见到她安然无恙,他紧绷的精神心绪都松弛了下来,稍早时濒临爆发的怒火,全都消散成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旋冰,我跟你说哦……”马才系好,花雨桓已经迫不及待地聒噪起来。东方旋冰纵然觉得自己应该好好教训这丫头一顿,起码要她端正坐下听训,但此刻他却只能面无表情地来到她身边,坐下,听她叨絮。 “……真没想到这张机关图原来是龙谜岛某处的地图,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是需要我去亲自发掘的,你说对不对?”她看着东方旋冰,双手交握在下巴,大眼闪着比午后金阳更灼热的光辉。 但东方旋冰已经太熟悉她的技俩,当下他只是定定地,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口吻淡然地回道:“不对。” “……”花雨桓气得鼓起脸颊。 她从看到他出现后就开始动脑筋,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先把她发现这张机关图可能是藏宝图的来龙去脉解释一遍,再晓以大义,动之以情,说之以理地说服了半天,讲到她脸颊都酸了,嘴都渴了,他却只回她这短短的、没有抑扬顿挫和情绪起伏、不是断句而是肯定句的雨个字! 这样对吗? “哪里不对?”她跳脚,“这肯定是爹娘要我完成的功课,如果你不帮忙,那就别来扯我后腿,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完成!”她说罢,还骄傲地双手抱胸,抬高下巴,故意不看他,大有“快来求本姑娘,本姑娘会考虑大发慈悲让你跟着我”的气势。 无语至极的东方旋冰默默思考,他应该—— 把她扛回衡堡?但他防得了她再跑出来吗?答案是否定的。 说服她等伯父伯母回龙谜岛再说?但他从小到大从没在口舌之争上赢过这丫头,以前是脸皮没她厚,现在是觉得跟她争执未免有失男子汉大丈夫的风度。 那么就只剩一个选择了。 “答应你可以,但有条件。”他口吻里难掩无奈,态度却是强硬的。 前一刻还一派骄傲不肯退让的花雨桓,立马笑嘻嘻地黏到东方旋冰跟前,梨涡甜甜绽放,“人家又没说不答应你的条件,说啊,我很好商量的!” 现在是谁要跟谁谈条件啊?唉!“我会跟着你,但只要我觉得前面的路会有危险,你就不能再前进。” “……”要是等一会儿他就不准她前进怎么办? 但话说回来,只要他跟肯她一块儿冒险,谁拿谁没法子还不知道呢!说穿了,花雨桓根本吃定东方旋冰啊!她当下讨好地笑着答应了。 少年和少女,这便上路了。 第十三章 来到机关图上指引的第三个村落,自某个曾在衡堡做事的退休奴仆手中取得第三份线索时,差不多是该找间客栈过夜的傍晚时分。 客栈不大,有一间上房和一般的厢房数间,东方旋冰要了上房和相邻的厢房,让花雨桓去睡上房。 当花雨桓仍专心在研究机关图上其它的线索时,东方旋冰却有了别的猜想——他相信芄芄终究也会察觉,更或许聪明如她,早就察觉了,只是站在她的立场,他不知道她会不会选择前进,继续解开也不知道重不重要的谜底。 无关紧要的小谜题,不断绕着远路的隐藏地图,也许只是花氏夫妇耍了点小鳖计,拖住女儿追着他们的脚步回中原罢了。但谜底是什么?对花氏夫妇来说到底重不重要?花雨桓当然不敢掉以轻心。 东方旋冰看着隔壁上房,窗内灯光照映出的剪影。花雨桓心无旁骛地研究着机关图多久,他就看着窗上她的剪影多久。 其实他隐约知道,花氏夫妇回到中原,为的是解决昔日的江湖恩怨,同时也为东方家将要跨海扫荡内乱作准备。这事到目前为止,只有父亲和几位兄长以及他们的心月复参与密议。 但花雨桓一定是知道的。她整日像个无忧无虑,只会胡闹的小丫头,但她的能力让她几乎无所不知。 看得太多,知道得太多,是多么沉重的负荷?专注在自己的小日子上,是花雨桓从小到大学会的自保方式,把强大的异能发挥在鸟兽虫鱼、花草树木上,用天与地间的永恒与豁达,来平衡人世间尔虞我诈,悲欢离合,生离死别的无常。 当灯熄灭,东方旋冰又在窗边驻足了一会儿,确定她上床睡了,才走回床边合衣上床休息。 旋冰我跟你说…… 今夜,东方旋冰没有阻止花雨桓在他脑海里的叨絮,他亦没有半分敷衍地,以淡然却温和的嗓音,不时响应她几个建议,两张床隔得那么远,但两人的心始终紧密依偎。 他知道她只能让自己脑袋不停忙碌,才能不去担心那些她也无能为力的现实;她也知道他一如往昔地,为她默默地安抚和守护。 人间无常,但人与人之间也许能够存在着某种羁绊,恒久而温柔。 花氏夫妇留下的机关图分为七个部分,以衡堡为起点,第一个机关的内部动线暗示了第二个线索的隐藏地,得到线索指引的方位,才能开始用第二个机关动线,来判断下一个线索的隐藏地。 对常人来说,机关的动线非得将整个机关完全组成后才能清楚。 但对花雨桓来说,这些动线都是在她脑海里完成的。 这些年来衡堡里不少小机关,都是出自花雨桓之手,她真的不笨,就是傻气又贪玩。花氏夫妇私心不愿女儿太早出师,承担太多成年人的责任,所以这个秘密只有他们夫妻俩,以及东方旋冰知道。 像这样的小游戏,花氏夫妇从花雨桓儿时就常常让她玩,给她一张小机关图,让她去寻找糖果和小点心,小桓桓五岁就相当拿手。 这趟旅程,花雨桓坐在马车上,频频望着机关图发呆,有些失魂落魄地。东方旋冰知道她担心父母的安危,只是默默驾着马车,不时照看着她。 终于来到机关图最终引导的地点,已是第三天傍晚,古寺的住持将花氏夫妇委托的木盒交给花雨桓,并让人带他俩到已经备妥的后院留宿。 东方旋冰守在花雨桓门外,直到他闻到屋里传来一股焦味,他心头一凛,立刻推门一探究竟。 门后的厢房里,花雨桓将看完的信放在铜盆里一把火烧了,她的神情相当宁静,但那样的宁静对熟悉她的东方旋冰来说只觉有些诡异,多年的默契让他来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坐。 良久,花雨桓把头靠在他肩上,“旋冰。”她的声音听起来,好似飘到了很遥远的地方,轻似呢喃而空灵。“如果我变成孤儿,怎么办?”为什么不肯事先让她知道?在花氏夫妇出发前往大燕的前几天,一家人离开衡堡,搭马车游山玩水,在湖畔的小庄园优闲地过了两天,如今她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根本是诀别。 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东方旋冰真担心铜盆里烧着的是伯父伯母的诀别书。他们会那么做吗? 他只能拍拍花雨桓的肩膀,“你还有我。我爹和我娘……都把你当自己人。” 少年脸皮薄,还不好意思说是儿媳妇。 但花雨桓心里可不这么想。 铁宁儿说过,花雨桓不必非选择东方家的男儿不可,如果将来她有别的心仪的对象,铁宁儿会当作是嫁女儿一样替她置办嫁妆,东方家也可以是她的娘家。铁宁儿这话其实,是故意说给东方旋冰听的,让他别老是当花雨桓好欺负,迟早把她给气跑。偏偏东,方旋冰这木头没放在心上,花雨桓这一刻却记得分明。 她默默地想,伯父伯母早就知道她爹娘的打算,才这么说的吧! 也许是在那一刻,花雨桓从少女的懵懂中觉醒,开始懂得算计,开始有了女人的心思与计较。 “旋冰……”她彷佛觉得有点冷,往东方旋冰贴近,“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她半是撒娇,半是恳求地道。 东方旋冰只迟疑了一下,便张开手臂搂住她的肩膀,顺势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头,直到她频频揉着眼,打起呵欠,他才道:“去睡吧。” 花雨桓噘嘴,“我不要一个人。”她嗓音极为委屈。 东方旋冰顿了顿,只好柔声安抚,“我在床边陪你,快去睡。” 他替她盖好棉被,便坐在床畔,靠着床柱休息,花雨桓却贴过来抱住他的腰,将头枕在他大腿上,他身子一僵,终究没说什么,立刻便放松下来,揉着她的发、她的颈项和肩膀,无声地安抚。 少年小心翼翼地,严守住情感深处原始的兽,不让牠伸出利爪伤害了最珍视的人儿;少女幽幽地迂回算计,要不着痕迹地勾撩,种下诱饵,直到他由身至心,由心至魂,都只属于她。 原来她不是只有傻气而已。花雨桓直到今日才终于明白,其实她无比贪心,而且绝对坏心。 回到衡堡之后,花雨桓变得沉默寡言,过去最常在东方旋冰脑海里聒噪,如今总是东方旋冰喊了她好几声才回神,让本来就对她不放心的东方旋冰更加挂心了,像巴不得能把她片刻不离拴在身边似的。 大清早天没亮,东方旋冰已经来到花雨桓住的芝园,在大厅看书,等着她睡醒后一块儿用饭。 两人的课若分开上,得了空他便往她听课处跑,下午操练结束第一件事,也是先到芝园去,直到夜深了,才回自个儿的宁园睡下。 纵然真是因为心里惶惶不安,花雨桓其实多少有些故意。看着东方旋冰暗暗着急地在她身边打转,她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分量,感受到他将会是属于她一个人的。 看着东方旋冰趴在桌上午睡,看得出他这阵子为了盯紧她,有些疲累。花雨桓伸手拨弄他黑亮的发,心里既愧疚又不舍,她悄悄将额头搁在他肩上,偷偷地感受片刻的温存,进入他梦境里轻轻安抚他心里那头不安的兽,平复他连日来所有的疲累。 在梦境里,她看见东方旋冰化作一头年轻的雄狮,朝她飞奔而来。 那应该是令人害怕的一幕,但雄狮在她面前急急地止住脚,彷佛怕冲撞了她一般,然后毛茸茸的狮头往她怀里蹭了蹭,花雨桓不得不跪坐下来,任大狮子枕在她腿上撒娇。 她还拿出了刷子,替牠顺毛,另一手轻轻在牠腮边安抚,卧在她腿上的狮子眯起眼,喉咙深处发出一串呼噜声,温驯地任她上下其手,鼻子不停地在她身上蹭。 直到她把牠的鬃毛梳得如黄金般闪亮,她忍不住低下头埋在那片鬃毛间吻了吻,卧在她腿上的东方旋冰才缓缓地在一片光芒中回复了人形,有些慵懒地枕在她腿上,看着她微笑,俊美长眸眯起,迷人的唇微勾,笑得花雨桓心悸晕眩不止。 他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然后坐起身,默默想着自己是什么时候、在哪里睡着的?花雨桓悄悄靠向他,猫儿似的大眼闪烁着邪气的光芒,趁着东方旋冰不设防之时,俏脸贴向他,小猫偷亲似地吻向他的唇。 他愣住了,握住她的手,有些颤抖和痉挛,喉结滚动,却不敢稍有轻举妄动,怕她退开,也怕她淘气地消失。 最后他仍是握紧了她的手,充满了占有与命令,花雨桓跪在他两腿间,恋恋不舍地结束这个吻,心在滚烫的蜜里头颤动,无论是身为少女的好奇,或身为女人的渴望,都让她只想继续在他的温柔里探索。 那一刻,他们坐在四季繁花盛开的原野间,他曲起长腿将跪在身前的她包围,彷佛耐心而被动地任她需索,可牢牢扣住她的手,与恨不得用身体作为牢笼将她包围的姿态,却显然无比沉醉。 他甘愿被她驯服。 第十四章 那是真的吻吗?或者只是他俩彼此恋恋相依、太过期待又太过迷恋的幻觉?当他俩一同悠悠转醒时,都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花雨桓甚至忍不住顺着他的气息要再次贴向他…… “小猪吃橘子!”东方旋冰却突然涨红了脸,匆匆推开她。 “……”花雨桓一时会意不过来,儍愣着。可东方旋冰也站不起来……呃,应该说,真站起来,就糗大了。 哦!他挫败地单手盖住脸,脖子以上红得秀色可餐,“你先离开一下好吗?” 花雨桓虽然觉得有些扫兴,又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的,可是想起自己和他的约定,只能乖乖点头。 花雨桓到外头花园吹吹风,醒醒脑。东方旋冰低头看自己,只觉丢脸,也不过是在梦里亲了两下,他就激动得热血沸腾…… 但也幸好是在梦里,否则他真的不敢说自己能把持得住。 东方旋冰试着调整呼吸,作了几次吐纳与内力运行,总算让身子冷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仆役送上饭菜,他们俩就像一家人一样坐在圆桌边用膳,只是花雨桓刻意留了父母的位子,东方旋冰也不想表现得好像对他们的归来一点希望也没有,所以并不多说什么,餐间只是不停夹菜给她。 花雨桓倒是对东方旋冰一方面担心她,一方面又不想将担心表现在脸上,造成她的压力,只敢时不时偷偷觑着她而感到好笑。 她可不是因此就会强颜欢笑让他放心的人啊!偶尔让不安和忧愁浮上眉梢,引来他更多的怜爱,也是她的一点点小心机。 “我吃不下了。”其实她吃饱了。他不停夹菜给她,不吃饱都难。 “再吃一点就好。”他开始哄她。 “那你留下来陪我?”她幽幽地问。 东方旋冰只迟疑了一下,“好。”反正衡堡上下都知道她终究会是六少夫人,他留下来应该不打紧吧? “我想吃白木耳莲子汤。”她真是吃饱了,但甜食可以再吃一点点。 “好。”他让人把晚膳撤下,送上下午才冰镇起来的白木耳莲子汤,哄着她多吃点。 花雨桓看着莲子汤,眉头深锁,想到母亲最爱白木耳莲子汤,不由得食欲全失。 东方旋冰却怕她少吃了饿肚子,连忙拿起仆役替她盛好的莲子汤,舀了一口喂到她嘴边,“要不要配个糕点?趁现在刚从冰窖取出,乖乖喝了吧。” 花雨桓只有乖乖张口让他喂。母亲总是提醒她,别太把旋冰的宠溺视为理所当然,但母亲恐怕忘了,她的异能让她看过太多,她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 只不过她坏心眼地想在他心上和身上,狠狠烙下自己的印记罢了。 “你知道我爹娘为何必须回大燕解决师门恩怨吗?”花雨桓突然道。 东方旋冰原本想,她若不提,那他就不问。但他确实也希望她跟他商量,那代表她对他的依赖,就像母亲对父亲、花伯母对花伯伯那样,一个妻子把丈夫当作依靠的感情,即便两人心灵相依,他心里还是渴望着这一部分能被满足。 在我心里说,比较安全。他提醒她。 花雨桓微笑。她笑的是这男人当真被她驯养着,对两人心灵相通如此理所当然、甘之如饴。 他在饭后牵起她的手,在园中散步,彷佛无声胜有声,其实是漫游于外人无从参与的两人私密世界。 玄元图是千机门镇门之宝,据说它上头绘着天下无歒的机关神器,一直以来都是由掌门人所保管。但在上一任掌门离奇意外过世后,我爹娘带着玄元图离开千机门,被现任掌门人视为叛徒,联合千机门的卦手天雷教,在江湖上发下重金悬赏令。 这么多年来,我爹娘百口莫辩的是,千机门当今的掌门才是真正的叛徒,他继任掌门之位不只名不正言不顺,还谋害了上一任掌门与真正的掌门继位者,为了得到玄元图,他将一切罪名污蔑到我爹娘身上,这件事,天雷教是最清楚的,因为正是千机门如今的掌门勾结了天雷教,合谋欲夺取玄元图。他们相信有了玄元图,千机门与天雷教就能在乱世中号令群雄,一统天下。 接下来的事,相信你都清楚了。我爹娘要在东方家确定出兵跨海平乱以前,回到千机门,洗刷不白之冤,并且清理门户。但是我爹娘和伯父也顾虑到这样的大动作极有可能让中原诸蕃开始臆测东方家的下一步打算,在不能打草惊蛇的前提下,东方家能派出的援助有限…… 东方旋冰听到这里,心头一沉。果然如他最不想见到的那般,是东方家亏欠了花氏夫妇。 如果不是东方家有跨海平乱的野心,花氏夫妇大可不必冒这个险。 你错了。花雨桓知道他在想什么,反驳道;是我爹娘亏欠了东方家,所以才做了这个决定。如今全天下都相信东方家已经得到了玄元图,东方家就算继续偏安龙谜岛,也会引来天下人的觊觎,伯父跨海平乱的决定,玄元图的下落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更何况这是千机门的家务事,本就不应让外人插手,我们一家三口多年来不是衡堡庇护着,根本无处可去。 我爹娘离去前留给我的,正是玄元图。伯父当年并不曾强迫我爹娘交出玄元图。花雨桓说到这,忍不住笑了起来。 东方旋冰也明白这完全是父亲的作风——东方耀扬根本不相信世上有天下无敌的机关与兵法。 正是这样的领袖,让花氏夫妇甘愿投效麾下。 爹娘让我在他们有个万一之后,自行决定是否利用玄元图替东方家取得更多胜利条件。但你也看到了,那天我把图烧了。你会怪我吗?花雨桓问。 东方旋冰摇头。我跟我爹的想法一样。 花雨桓又想笑了。东方家的男人也许是明智的,但某方面来说是自信又固执吧!他们根本不相信自己的实力以外的东西!他们唯一相信的是自己的拳头,自己的谋略,和自己流下的汗与血! 不过,我有别的打算。花雨桓突然道。 东方旋冰只是静静地等着她开口,而他会专心聆听——一直以来始终如此。 花雨桓心里想的是,东方家一旦决定跨海平乱,东方旋冰必定也会参战。她不想当个只能躲在家里为他祈祷的女人。 她要用尽一切方法让他赢得胜利,并且确保他活下来。 但,尽避是这么单纯的念头,她仍然拐弯抹角,使着坏心眼。 我想趁我还记得时,把玄元图画在你身上。她定定地,认真无比地看着他。 “……” 东方旋冰脸颊一热。心里别扭地想着,他又不是大姑娘,画他身上就画他身上,这是在害羞什么?所以虽然不明白为何要将玄元图画在他身上,他仍是乖乖地点头,好……但为什么要画我身上?总算还不是被动得太彻底,他这么问倒也不是真的要问出一个答案,就只是认命之后随口问问,这让模透了他的花雨桓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你会用尽一切能力保护它的,对吧?花雨桓微笑问,忍住了拍他头顶的动作。 还好他太高了,她也拍不着。 当然。但是……东方旋冰一阵迟疑,我要练兵和练武,会月兑衣服……他说到这,不知为何,脸颊又是一热。 放心吧,千机门有种药,画在身上不只永久不褪,平时是看不见的,只有某些特殊时候,图才会现形。 这么神奇?这勾起了东方旋冰的好奇。什么特殊时刻? 花雨桓恶女似的微笑险些藏不住。她踮起脚尖,伸手模模他的发顶。这特殊时刻,当然只有我知道了,只要你不背叛我,绝不会有别人看见它。她笑得梨涡招摇,甜如蜜。 “……”感觉很诡异啊!但基于对她的绝对信任,东方旋冰仍是点点头,画吧。他说。 我得先准备材料。明天你事情都忙完后,来找我吧。记得好好把身子洗干净。 花雨桓露出了邪恶的微笑。 “……”好。其实有些无语的东方旋冰答得很冷静,却隐隐颤抖……为什么他有种将要和情人幽会私奔的羞怯和期待感?他忍不住庆幸夜色已降临,没让他脸上的红晕太明显。但把他的心思模得一清二楚的花雨桓,心里却是笑得无法自抑,按捺不住的小手偷偷在他结实的窄腰和手臂上碰了又碰,模了又模,彷佛无心之举。 而东方旋冰却害怕唐突了她,半点不敢妄动,小心翼翼又无辜地任小恶女上下其手也不自知…… 第十五章 第六章 东方旋冰早早便找了借口在下午的操练早退,回到宁园时还慎而重之地梳洗沐浴一番,简直比每年东方家要祭祖时还谨慎,连澡豆都是挑过的——这个气味太娘儿们,这个味道不好闻,那个上次芄芄贴近他时说不喜欢……天叔在一旁都无语了,好像猜到了什么,却默默不点破,悄悄把当年东方耀扬成功吸引铁宁儿的独家秘方推到六少主面前。 “这不错,气味不会太别扭,刚刚好。”他没有别的意思哦!天叔努力敛住笑意。 进了澡堂,又是一番不干不脆、堪比大姑娘繍花的磨跎,一会儿担心这边洗不干净,一会儿又想他是不是该再修一次下巴明明没冒出多少的胡碴,洗完还模了模长发,暗忖该放下来好,还是扎起来比较不碍事? 最后,实在是不想花雨桓等太久,他悄悄地施展轻功,由仆役较少的角落翻墙离开宁园。 花雨桓替凤凰的彩翼画上最后一笔时,东方旋冰在她窗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开了窗子,东方旋冰跟着傍晚还有些暖意的风一块儿进了她的书房时,她闻到他今晚特别的不同,就连包得密不透风的身子,露出一小截颈子和手臂,看起来都比平日秀色可餐,他确实把自己洗白白又洗香香地来找她啊! 花雨桓忍不住想笑。 “我准备了一点东西,等会儿饿了可以吃。”她说。 东方旋冰随意点点头,他恐怕没什么胃口。淡漠的神情掩饰着紧张与冗奋…… 啊!想着自己都觉得丢脸,只是要在他身上画机关图罢了,他到底在兴奋什么?于是他忍不住口气有些僵硬又随便地道:“要开始了吗?” “坐那儿吧。我东西都准备好了。”花雨桓倒是冷静许多,指了指老早布置好的罗汉床。 花雨桓只开了面南的一扇窗,还备上了小炭炉以备不时之需。 而东方旋冰对在她面前宽衣,终究还是放不开,一边偷偷觑着她忙碌的身影,一边小媳妇似地月兑下上衣——明明是铁铮铮的男子汉,身上肌肉延展着力量的起伏,动作却有些僵硬羞涩。 捧来茶盏的花雨桓尽可能让自己别笑得太虎视眈眈。在这屋檐下,他的身形似虎,她娇小似猫,实际上的胆色可能得对调过来吧!东方旋冰都忘了,这丫头从小看着他光屁|股长大的,她连他背后腰下、臀部上方那道小凹痕长什么模样,可比他自个儿更清楚。 把上衣往屏风上一放,东方旋冰忍不住问,“裤子要月兑吗?” 他的声音是不是有点颤抖?不!这一定是错觉。东方旋冰面无表情、腰杆挺直地在罗汉床上坐定,姿态像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花雨桓常常感叹,她自认是晒不黑的,不过偏偏有个男人,日日在大太阳底下操练,休息个几日还是白得像白糖似的,再配上此刻他脖子以上比晚霞更诱人的红晕…… 耿青以前常笑女儿脸皮厚,那倒是真的,这小两口平日打打闹闹,花雨桓脸红的次数屈指可数,倒是东方旋冰老是故作若无其事却悄悄涨红了脸,对比之下,耿青当然觉得自家女儿太不知羞啊。 月兑个精光的脸红大将军,不只不太威武,还有点儿可口呢!不过花雨桓决定不取笑他,免得他恼羞成怒。 “不用。把这喝了吧。” 花雨桓还没解释那是什么,东方旋冰已经接过碗,一仰而尽。那让她有点无语,又有些心疼。 她突然想,不管为了什么,就是为了他这样无条件的信任,她也绝不能让自己成为城府过深又毫无怜悯之心的人——在父母留下来的书信里,言语委婉地希望她走在正道上,但她的异能却已让她在瞬间看尽许多因果。对她这个女儿,他们既爱怜,又害怕,说没有一点害怕,绝对是谎言,这些年来他们谆谆善诱,就怕她性格里种下一点点阴险与恶意。 她不怪父母对她怀有恐惧,因为他们已经尽力地去克服了,为了保护她的良善,他们甚至不让她卷入师门恩怨之中,这样的苦心,花雨桓不会不明白。 她原本有些赌气地认为父母杞人忧天,世间哪一个人性子里没有一点黑暗阴郁?但这一刻,为了东方旋冰的无条件信任,她下定决心,告诫自己绝不能走偏,一旦有一天,她成为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她又怎么能坚信自己绝不会利用他的信任害他受伤? “这是让画料在你皮肤上起作用的药,要等一会儿。我查过配方,药性不伤身才让你用。”她说着,戴上了特别缝制的手套,让他在罗汉床上盘腿而坐,由他的背部开始画。 “……”画第一笔时,东方旋冰其实有点后悔。 很痒!而且他最怕痒了!他怎么会答应让她拿着毛笔在他luo背上画图?东方旋冰真的很想一头撞到墙上让自己晕过去算了。 花雨桓不是没察觉他瑟缩了一下,肌肉接着绷紧鼓起,她忍住笑意,故意正经八百地道:“忍着点。” 好吧!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忍!东方旋冰开始默背兵法,努力让知觉抽离身体,精神寄托于太虚之中,尽避握拳的手臂青筋浮突,背部肌肉也贲起,彷佛承受着刮骨挫筋的痛苦…… 哦,那当然不痛。真的不痛,只是好难捱! 花雨桓一笔勾撩地画到他臀部上方的腰后方时,东方旋冰就像绷紧到极限的弓似的,弹跳而起,花雨桓可没忽略那一瞬间他喉咙深处发出的诱人申吟。 “快好了,乖。坐下。”她忍着笑意,淡定地道。 东方旋冰如获大赦,“这么快?”他绝不是突然间有喜极而泣的冲动,所以嗓音有些哽咽哦! “嗯,线稿上完了,上色不会那么难受,你忍着点。” “……”还要上色!东方旋冰有些忧郁,有难忍委屈地坐回罗汉床上,虽然如此,仍是乖乖地摆好方便她上色的姿势。这次他决定背金刚经…… “你可以趴在扶手上。”想偷哭时也比较方便。花雨桓坏心眼地道。 东方旋冰闻言,乖乖趴下来,脸埋在手臂间,双手握拳。他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忍住! 上色确实轻松许多,至少不是拿毛笔在他肌肉上搔着痒,上色的笔尖为铜制笔头,但几次笔尖滑过某几个部位时,他身子仍是忍不住颤了颤,咬牙忍住的喘息隐隐有若申吟,花雨桓忍不住露出邪恶的笑。 她以前就知道东方旋冰怕痒,不过他也不可能乖乖任她搔痒。但现在她知道,他光是背部,就有至少四五处敏感的弱点,一是颈子下缘,一是两处肩胛骨下,还有腰部上方…… 就在东方旋冰无尽的自我信心喊话中,总算听到她道:“可以了,起来吧。” 他眼眶红红地,但是欣悦之情却是故意板着脸也掩饰不住的。 终于结束了!, “再来画正面。” “……”可不可以不要? 花雨桓费了极大的劲才没笑出来。可不是她故意整他,就是知道他害羞,她才先画背部啊。 东方旋冰心想自己答应她在先,男子汉大丈夫,对女人绝不能说话不算话,否则就不该轻易允诺。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再一次抬头挺胸地盘坐着,这回他索性闭上眼,眼观鼻,鼻观心,把自己当一颗石头,石头是不会觉得痒,觉得害羞,觉得心头小鹿乱撞的! 专心在构图上的花雨桓,这会儿也不禁有些走神。哪怕仍是少年,但东方家男儿得天独厚,东方旋冰又生得俊挺,没有女人面对这样伟岸的男子不会心旌动摇,更何况当眼前的男人是女人心里想独占的那一个…… 但女人的心湖如镜,彷佛波澜不起,却是因为幽深难测。 花雨桓垂下眼睑,敛住心神,专注地彷佛执行她专属的神秘仪式,每一笔,每一画,都要把她的心魂,画进他发肤,血肉,和筋骨之中。她走笔至他心窝处,盘旋徘徊,勾撩轻抹,彷佛是必然的折磨,无心的撩拨,却令他睁开眼,黑夜似的眸子捕获她沉静的眼里,无邪气却极致邪气的蛊惑。 他会软弱,会投降,并不是他真的不堪一击。他把强悍封印,只留给她温柔,怕的只是揉碎不舍揉碎的,宁可碎的是自己。 她却肆无忌惮撒野。察觉了他的颤抖与喘息,她嘴角勾起几乎看不见,却真的存在的微笑。 收了最后一笔,她倾身向前,趁着他的脆弱来不及收拾,邪恶地贴近他的俊颜,在太过诱人的唇上,偷了他们俩此生第一个真实的吻…… 便把他一点不剩地彻底偷走了。 恍惚了好几日,东方旋冰总算想起自己都没看过机关图到底什么模样,但他自个儿对着铜镜照老半天也照不出所以然,就是偶尔感觉到胸背有轻微的灼热感,不至于难受。他告诉了花雨桓,花雨桓只说那是药水在他皮肤上起作用,给他喝一些甜甜的汤药,喝完他便一觉好眠到天亮。 又过数日,灼热感也不见了。他几乎忘了这回事,只是偶尔忍不住好奇,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特殊时候”会让机关图显形?万一他不小心让机关图在外人面前显形就糟了吧? 每当他这么问,花雨桓就支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最后实在是看他虽然面无表情,定定地与她对视,却难掩不被信任的哀怨,花雨桓只好道:“显形了外人也看不懂,我做了些只有我清楚的小修正。况且,除了你们兄弟和你军中战友,难道还有谁一天到晚看着你月兑衣服不成?”最后这句,隐隐泛着没来由的酸气,但单纯如东方旋冰也只是赞同地点点头。 也是,他又不是没事乱月兑衣服,担心这么多做什么? 她仍是没说明白,他也只好作罢。终归,他可以肯定自己绝对看不懂! 第十六章 不知错觉否,画完机关图后,花雨桓似乎开朗许多。东方旋冰心里只道,早知道就早点让她画。 但东方旋冰仍是得了空便往芝园跑。 这日才结束操练,他冲了个澡便离开宁园。 “……虽然是这么说,这岂是正经人家的闺女会做的事?贵堡主夫人也太纵容了……” 东方耀扬好客,衡堡向来食客众多,东方旋冰当然不是每个都熟识,自幼住在宁园养病,酷爱独来独往也没人强迫。 但这次他无意间听见花雨桓的名字,让他立刻停下脚步,在暗处静静听了良久。 然后,那天,衡堡因为六少主突然痛揍某位来访的大燕王爷世子而闹翻了天,苦主被揍得下巴都碎了,神智不清,恶梦连连;而东方旋冰长这么大,第一次被父亲拿鞭子鞭打得皮开肉绽,却仍固执地不肯开口作任何解释,最后在六个兄弟一起下跪求情下,以东方旋冰被禁足十日收场。 宁园已经很久不曾有大夫进进出出了。 铁宁儿极少和丈夫呕气,这回是身为母亲的天性胜过身为领主夫人的责任。她明白丈夫是做给外人看,但是有必要把人打到下不了床吗?那个王爷世子就是个纨裤子弟,来到衡堡短短数日,早惹出不少事来,如今还要为了这个惹是生非的权贵,因为不知干了什么好事,教训她向来沉默安分的儿子?这口气咽得下,她就不是铁宁儿! 反倒是几个儿子冷静许多,这会儿一伙人全聚在宁园的外厅,只留花雨桓和天叔在房里照顾老六。 “爹也是逼不得已。”老大东方长空道。 “逼不得已?”铁宁儿像全身着火的母老虎那般跳了起来,“谁逼着他那样一鞭又一鞭,打在自小病弱的儿子身上?” “中原的皇权,中原虎视眈眈的诸蕃,和龙谜岛上下的安危,逼得他不得不这么做。”老二东方定寰阴沉地道。 铁宁儿无语了,仍是气虎虎地坐了下来。 老三东方腾光安抚地揉了揉母亲的肩膀,“全天下都逼着父亲,现在父亲最需要的是您的谅解。如果不是身为龙谜岛的领主,他现在应该只想跟我们一样守着六弟,而不是和他也恨不得饱以老拳的那些狗屁王爷亲信言不由衷地斡旋,您明明知道爹最痛恨也最不擅长做这种事。” 还是老三懂得母亲的软肋在哪儿,这话说得铁宁儿也心软了。 “现在的问题是,恐怕没这么容易善了。王爷世子最好能康复,但就算他康复,这梁子也结定了。”老四东方胧明从事发至今,最镇定的就是他了,因为他从来都是优先为家人设想该怎么走下一步,早已开始思考善后。 “永安王韦之峰独子韦毓伦。如果韦之峰不是昏庸至极,就是存心自找麻烦,为了和摄政王分庭抗礼,韦之峰自以为能团结皇室宗亲之力,让独子替他奔走边疆诸蕃,寻求助力。但这个韦毓伦,在西域因为轻薄马帮帮主的掌上明珠而得罪了马帮,到了沿海,又因为对船帮帮主夫人出言不逊而得罪船帮。再加上他父亲摆明了与摄政王对着干——说白了,这人渣走到哪得罪人到哪,把他痛揍一顿只是刚好而已。” 老五东方逐风讥诮道。兄弟间没人开口对小六失控的行为有任何疑问,因为他们很清楚,会让一向不爱出风头又从不与人争的老六暴怒的事数不出几件,他不肯开口解释,一定有他的原因。 倒是老五这么说,又显得父亲真是惩罚得太重了些,东方长空立刻道:“但这家伙仍代表大燕皇室也是事实。韦之峰和摄政王不和,并不代表摄政王就需要跟我们站在同一阵线,更甚者,他能袖手旁观我们和皇室之间的决裂,再来个渔翁得利。” “六哥实在不够深思远虑。”东方艳火人小表大地道。 几个哥哥都知道这小子莫名地对老六有某种竞争意识,大概是身为老么,可备受娇宠的偏偏不是他,加上这小子从小就喜欢年纪大一些的女孩,多少也有一点移情作用,移谁的情呢?大伙儿心知肚明,就不好说清楚,何况小花明显就只钟情小六,小屁孩还是早点睡,早点把毛长齐吧。 说真格的,兄弟间,就老大稍微反省饼自己确实对两个小弟有些差别待遇。对老六,哥哥们总是偏心地觉得——真是个乖巧安分又上进、让人打心底心疼的好弟弟;对老七,哥哥们的眼神就是——真是屁孩一个。 难怪东方艳火是这性子啊。 但众兄弟也不否认,东方艳火确实聪明又有能力,年纪轻轻,锋芒毕露,为了他好,更不想让他太骄傲自满。 “要教训那种人渣,多的是借刀杀人的法子,何必弄脏自己的手?”东方艳火虽是这么说,但他同样也想狠狠教训在小花背后出言不逊的家伙。“我识得另一位韦氏王爷,论辈分还比永安王大上一辈,对永安王这些台面下的动作也不满已久,或许他使得上力。再加上五哥所说的,永安王其实已经与不少势力有了嫌隙,我相信我们不一定需要得罪皇室也能善了这件事……” 兄弟几个一直讨论到深夜,得到结论,分配了各自的工作,而铁宁儿也决定原谅丈夫,回到他身边,体贴他铁汉的表象下其实也同样受伤的心。 龙谜岛的祖先相信,男人好好疼惜家里那口子,一生一世一双人,就像天上只有一个太阳,也只有一个月亮,方能使阴阳调和,就能天下太平。这可是全天下千千万万自吹自擂又贪得无厌的臭男人数千年来参不透的智慧啊。 花雨桓的心思自前厅东方家兄弟的讨论中回过神,原本她想,若事态无法收拾,她可以试着搞定韦毓伦,当年她连罗本都能解决了不是吗?制造一个让韦氏皇族也无话可说的意外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东方家兄弟毕竟不是只会坐以待毙的软柿子,她想她可以相信他们。 东方旋冰睡了,天叔让她陪着他,晚点再来接她的工作,好让她回去休息。不过花雨桓并不打算离开东方旋冰。 她将拧吧的湿手巾再一次轻擦他额际与脖子,东方旋冰背上的鞭痕虽然狰狞,但她之前用在他身上画机关图的药水能让他的皮肤尽快愈合,稍早喂了大夫配的汤药,再加上花氏夫妇留下来的独门伤药,只要她再入他梦境中用她的能力安抚他,很快便能康复。 但她的心仍是闷闷地,好难受。 “傻瓜。”她以食指轻轻地戳了戳他的额头。 稍早进了他的意识之中,花雨桓发现东方旋冰徒劳地试着防备她对他的记忆做窥探。虽然觉得愧疚,但受伤昏迷的东方旋冰心里就是筑起再多防备也是白费功夫,花雨桓还是知道了韦毓伦和他发生了什么事。 她觉得他好傻,傻得令她好心疼。 因为东方旋冰怕她听见韦毓伦那些难听的话,会觉得受伤,觉得难过,所以一句话都不肯解释,更不想她进入他的意识后得知真相,所以想尽法子围堵她的窥探,只是他太小看她的能力了。 她俯,吻了吻他的额,然后趴在他床边,再一次让两人心灵相连,以她的异能凝结幻境。 这一次,花雨桓在两人的心灵幻境中,发现自己站在某个黑雾弥漫、荆棘丛生、断垣重重的角落——在花雨桓进入他的意识以前,这个幻境的样貌全是东方旋冰的心灵所反映出来的,小时候没察觉,长大后不免偷偷心疼这家伙,每次都是躲在阴暗又可怕的地方自己偷偷忧郁着。 那些荆棘看似可怕,但每当花雨桓伸手一碰,它们就颤抖着缩小,或柔软得不堪一击。说穿了,就是他内心再黑暗再狰狞,也绝不肯伤她半分。 花雨桓轻而易举便穿越了那些荆棘……哦,这次找得久一点,因为他显然刻意想把自己藏起来。 但她可是花雨桓呢。 她在那片被荆棘重重包围的颓圮墙角下,找到背部满是鞭伤,缩着身子舌忝舐伤口的野兽,看起来那么凶悍,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又那么让她心疼,像个受伤又不想被人同情的小可怜——啊,“小”当然不是形容他的身体或模样。 花雨桓来到野兽身畔跪坐下来。 “笨蛋。”她轻声道。 她才不会因为那种杂碎说什么而觉得受伤,她比他们每一个都强悍,要是她想,她随时能让那种人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她觉得不屑,觉得无聊,也无所谓。只要那些人别招惹她最重视的,她才不介意对他们关上自己的眼与耳,只把心思花在有意义的事情上。 是他的傻,才让她感觉到心疼。 那阴郁的兽原来只想背过身去,但终究身子一顿,仍是缓缓地,将头搁在她大腿上,好像累了那般只想觅个安心休憩处,喉咙深处无法抑制地发出细弱的呜咽——当然不是偷哭,绝对没有!只是有点累而已! 第十七章 花雨桓的手,安抚地顺过颈背处的毛发,她的手泛着柔和且温暖的白光,所滑过之处,野兽身上的伤口便沐浴在光芒之中愈合了。她持续着那安抚的动作,不只她怀里形象骇人的兽正慢慢恢复成一头美丽而温驯的雄狮,四周的黑雾退去,稀薄的金阳与乳白色的雾,七彩的霓虹与星尘似的雨露,漫洒这片幻境,他俩徜徉在芳草鲜美的大草原之上,断垣爬满了藤萝与蔷薇,荆棘长成通体白银色,叶片随风轻舞时,婆娑声如海潮的大树。 这回,东方旋冰始终没回复成人形,就这么耍赖似地趴卧着,貌似睡着了。但花雨桓了解,他只是想撒娇罢了,便微笑地由他,她把脸贴在雄狮柔软的鬃毛间蹭了蹭。 “下次别这样唷!你知道如果我愿意,那种人连开口都无法。我可是心胸宽大能容天下呢,知道吗?”她轻搔雄狮的腮边。 雄狮发出一串呼噜声,听来比较像是嘲笑哩。 “笑什么啊?”她继续搔痒。 梦境外,在离开宁园前入内来探视儿子的铁宁儿,看见的便是花雨桓趴在床边,与趴卧在床上的东方旋冰,两人手交握着,彷佛好梦正甜的模样。 当下她阻止了其它儿子要走进房来的脚步,挥手让他们离开,自己定定地,笑容里满是心疼地看着这小两口,想起当年她也是撞见了花雨桓这么安抚着病榻中的儿子。 他们肯定是天上曾经的一对,在人间注定会找到彼此。 还是早早让他们把婚事办了吧。原本因为挂心花九重夫妇的下落而推迟了小俩口的婚事,为的是让花九重夫妇能平安归来看着女儿出嫁,才算圆满。但这么拖着,难免惹出更多风波。 铁宁儿月兑上的披风,盖在花雨桓肩上,叮咛了天叔,若花雨桓晚一点醒过来,就让她在另一间房里睡下了,这宁园里不会有外人,她可不会让任何人再对她的儿媳妇嚼舌根! 铁宁儿应该感叹,她错过了把这小两口婚事办一办的最好时机。 那又是东方家一家人坐在一块儿吃饭的日子,照例花雨桓也在场,因此除了自家人,就只有伺候东方家已久的家仆。 “也是时候让桓桓过门了,过阵子就开始着手办婚礼吧。冰儿,你说个日子。” 铁宁儿料想儿子绝不会反对,这小子心里想什么,做娘的当然一清二楚,日前小俩口闹别扭时她就该提了。 东方旋冰一愣,却是放下了碗筷,看了一眼定定地与他对视的花雨桓。 铁宁儿也许了解儿子心之所向往的,但凡人却不仅仅只有儿女情长,少年有少年的志气,少女也有少女的坚持。 然后花雨桓冲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两人从来都是默契无间,有时花雨桓甚至不需要凭异能便能知道他在想什么。东方旋冰便道:“就定在,我们结束了中原内乱之后吧。” 这句话让厅里大多数男人一愣,父亲和上头几个兄长默默喝了一口酒,东方逐风和东方艳火拧起眉,铁宁儿额上青筋跳了一下,却仍然露出了慈母的微笑。 “说什么傻话呀,呵呵……”她怎么生了个傻蛋呆头鹅呢?不会是早产所以脑子坏了吧?铁宁儿顿时觉对亲家公和亲家母愧疚得无以复加,于是用充满耐心的口吻道:“哥哥们跨海打仗是逼不得已,你就更应该留在家里好好传宗接代,也才对得起花伯父和花伯母吧?当初你怎么答应你花伯父的?更何况这战争的事谁都说不准,要结束内乱可不是办家家酒,说结束就结束,你让桓桓等到哪时候呢?”这段话实是半哄半威胁,铁宁儿心里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东方旋冰接着道:“既然哥哥们都决定在内乱结束前不耽误姑娘的青春,我就更不能让芄芄有守寡的可能,我会跟着带兵到前线去。” 最后这句话,真是比攻城炮弹威力更惊人。 “我不准!”铁宁儿母老虎的气魄展现,气势汹汹拍桌怒喝,威势也不输攻城炮弹。 东方耀扬身为大家长,沉稳如巨岳,深沉如大海,暂且不动声色。 东方长空一脸“我就知道”,大掌盖住额头,按住两端太阳穴,只觉头痛。一旁的妻子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推揉着。 东方定寰双手抱着胸,一方面不想六弟犯险,一方面又赞许这才是他的弟弟…… 真是纠结不已,于是又是一脸阴沉。 东方腾光拧起眉,默默喝了口酒,早知这事六弟和家里都还有得磨,他心头也是两头难,只能静观其变,再来想个更齐全的法子。 东方胧明摇着扇子,虽然六弟的反应不出他所料,私心他也不愿六弟犯险,可若是六弟能上前线,对这场战事有绝大的帮助,所以……唉!他也头痛地揉了揉眉头。 早就替兄长到大燕执行任务,特地赶回家一趟的东方逐风本想开口劝老六打消念头,但见兄长都没开口,念头一缓,不禁也感叹起,自古忠孝难两全,更何况身为顶天立地的男儿,苍生与红颜,注定要辜负一方……向来一派潇洒落拓的他也沉下脸来,把酒杯倒满,一仰而尽。 老七果然是屁孩,沉不住气,直接开口,“这场战事,六哥不一定要到前线去,但你却偏偏选择一定会辜负小花的做法,这根本是背弃你对花伯父的承诺。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却做不到,你还敢说你是东方家的儿子?” 如果不是大伙儿都不想东方旋冰上前线,这会儿有人就要挨揍了。 东方旋冰却是平静地看着弟弟,从小他就不太和这个对他有竞争意识的弟弟起争执,除非事关花雨桓,他总会忍不住孩子气地吃起弟弟的醋,无非是贪恋花雨桓的安抚,花雨桓真想惩罚他,每当这时放任他吃醋,就够他折磨的了。 “你要好好照顾家里所有人,包括芄芄。”他只是这么对弟弟道。 面对这小屁孩,与他争执,他会越不服输。动用亲情攻势,这小子果然喉咙一哽,明明气到极点,却眼眶泛红,骄傲地撇过脸去生闷气。 “不用你说我也会做到,混帐!”他也想到前线去,但他年纪最小,这一个被所有兄长“潇洒”放下的担子一定得由他来担! 东方艳火这天之骄子此生头一遭尝到什么叫做真正的苦闷,是百口莫辩,说也说不出的,因为再怎么争辩,再怎么不愿,他就是不该也不能去争! 看他默默握紧拳头,咬牙隐忍的模样,几个兄长前一刻想揍他的怒火也消了,他们明白他懂了什么。这小表也长大了啊。 铁宁儿见所有人都一派大势底定的模样,年纪大的几个儿子甚至都默不吭声,不禁心头火起,“你们倒是都给我说话啊?翅膀硬了,我这老太婆说的话都当屁了是吗?” 东方耀扬一只大掌握住妻子拍桌都拍到发红的手,默默地收在手心爱怜的揉搓,“别说气话。”他淡淡道,然后看向还未曾说过一句话,却最有资格说话的花雨桓,“雨桓,你说。只要你开口,伯父和伯母没有第二句话,一定替你作主。” 花雨桓看向东方耀扬夫妇,原本不想感情用事的她也不禁为了疼爱她的长辈红了眼眶,但她仍是微笑道:“我会等他。” 这句话轻若柳絮,静若飘雪,却仍是撼动了所有人的心。 东方旋冰看着她,他早已知道她的心意,却不料听到她亲口承诺,那力道仍是震碎了他自信无坚不摧的坚强,他终于明白这一刻以前他所谓的坚强太过虚枉可笑。 直到这一刻,她开口,重新给了他真正强悍的力量,由心深处。 圆桌底下,他的手悄悄覆上她的。 花雨桓并不是故作伟大,她也期待父母平安归来,亲手把她交给她认定的良人。 她更希望,她不会是绑住东方旋冰,让他一辈子壮志难伸的绊脚石。 他对她的不舍与不愿分离,她都明白,但她更明白如果他不能追随兄长的脚步跨海平乱,他一辈子都笑不开怀。 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子,她的良人。而那是他的手足,他的抱负和雄心,如果辽阔的天空才能让他振翅高飞,她会在地上满怀信心,微笑地仰望他。 并且守护他。 事情就这么定了。铁宁儿身为母亲,当然有千万个不甘心——她七个儿子,六个要上前线,天底下绝没有谁比她更有立场抱怨。她当然有资格气花雨桓不替她留下儿子,但她也明白这小丫头割舍了什么,交出了什么,于是在那当下,她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七个儿子,“你们好样的……我当年痛得死去活来,是我活该!”她也知道儿子们心里不好受,当下拍桌而起,气虎虎揪住丈夫衣领,“你!都是你!要嘛一句话不说,要嘛说死了不让人有转园余地!你……”她实在不是会在儿子面前和丈夫吵架的性子,当下涨红了脸,难过得要掉下眼泪,却又觉面子挂不住,“你这混帐……” 东方耀扬站起身,一手环住妻子的腰,在她快掉下泪时用宽阔的肩替她挡去了晚辈的视线,搂着她劝说着回房去了。离去前只回头看了一眼东方旋冰和花雨桓,以大家长的身分,给了他俩一个允诺的注视,以及安抚,彷佛说着:成啦,接下来的,老子搞定。 第十八章 第七章 东方旋冰的第一场战役,是上头几个兄长小心翼翼,盯了又盯,派了大批援军、他自己提都不想提的冯澜城之战——老三重兵围城,老五的夜行部队瘫痪整个城内的机关要塞,一柄抹了毒的刀子还抵在冯澜城太守的脖子上,城里的军头和官差早就全成了自己人……对方不投降行吗? 在东方旋冰正式加入战役那年,几个哥哥其实都已经有了实战经验。东方腾光和东方胧明这两家伙就秘密跑到大燕去,兄弟俩联合占了座山寨,一个当寨主,一个当军师,以土匪头子的身分打散了许多蕃王的结盟——某人可笑的土匪头子扮相,当然是其来有自。若不是世人根本没见过东方家老三,哪容他自吹自擂易容术高超? 东方旋冰的军队,是在傍晚离开龙谜岛。龙谜岛优秀的战船能在次日丑时左右就到达冯澜城,展开黎明前的奇袭。 花雨桓并不在那些为战士送行的队伍当中,东方旋冰也早早上了船,一身黑斗篷和皮甲,气吞天地,昂扬笔挺地站在船头。他知道花雨桓没来送他,他也知道她就站在能俯视这座海港的山顶上,一个人看着船队出行,所以他有点傻气地站在船队最前方,心里不承认,可无非就是想让她看得清楚些。 他当然儍啦,她又不是有千里眼,能看得见他?但花雨桓的能力确实能感应到他心里的傻念头,不由得有些莞尔。 经过永安王世子的事后,东方旋冰就尽可能小心地不让她的闺誉受损,深夜绝不流连芝园。但昨夜实在难忍将要分离的彷徨不安,仍是偷偷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来到花雨桓念书画图的塔楼之顶。 花雨桓显然不打算睡了,窝在窗边发愣,一见他到来,两人没有多余的言语,她飞扑而来紧紧地抱住他,而他也恋恋无法放手,将脸深埋她颈间。 他的不安显然比花雨桓更甚。因为这丫头当晚其实正思考着她的能力能运用到哪个程度?父母留下来的书信,字里行间彷佛怕她错用能力,让天下大乱,她思考着自己难道真有那样的本事? 话说回来,她从未试过,也从未有那兴致。 那一刻,她感觉到东方旋冰的寂寞。比不安更深的寂寞,因为从他俩相识开始,他们就不曾相隔两地地分别。 这是依赖,是习惯,还是爱?他们不需要,也不曾思考有何分别。花花世界里的人们彷佛拥有更多的选择,换来的却往往是更多的迷失,毕竟虚妄的假象和谎言实在太多了。 至少,他们拥有的是绝对真诚的彼此。 她想安抚他,也想“吃掉”他——呵呵,女人对爱与欲的觉醒向来就比男人更早,他还作着模不着头绪的春梦时,她已经察觉男人与女人的差异,那种看不见的暗潮和蠢动,并且去思考,去研究,去算计。 但她还不打算让他开窍。 进了兵营里,同侪间的影响是迟早的,行军打仗,就会有军妓,她恐怕不可能盯着他一辈子。但话说回来,她还是想赌赌看,终归输了也不碍事。 花雨桓抬起头要吻他,但这回,东方旋冰却捧住她的脸制止了。 他希望,这一次由他起头,也由他宣誓。于是他慎而重之地,试探性地在她唇上轻轻一琢。 花雨桓酡红却带笑的容颜激励了他,让他迫不及待地加深这个吻。 不再浅尝即止,而是绸缪缠绵,吸吮着,舌忝吻着对方的气息与柔软,也要深深地奉献自己满心甜蜜的温存。 几乎无法停止,也不愿停止。 他湿润的眼眶甚至隐隐讨饶之时,娇柔地制止了他。 若在幻境里,他肯定已经化为尖齿森森,锐爪锋利,肌肉纠结,强悍得惊人的野兽,而她依旧柔软甜蜜,手无寸铁,张开了手臂,自己毫无防备地拥牠在怀。 但她只要一个微笑就能溺死他。 东方旋冰喉结滚动,强自吞下了一声压抑的呜咽与申吟,但仍是舍不得放开她。 花雨桓小手贴上他的脸……呵,谁才是祸水?这男人白皙俊脸上泛起情潮沸腾的红晕,迷人的唇因为吻而红艳泛着光泽,一对眼睛泛着水光,是想勾引谁啊?她有些恶意地用手指挑逗地刮着他的脸,“乖乖的,不准看别的女人,不准找军妓,要是有女人投怀送抱,就把她送给下属,要是有什么王爷、蕃王想送女儿和妹妹给你,就说你不方便接收。否则,我就不理你了。” “……”东方旋冰其实有些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比起兄长,他对世俗间的权力游戏与规则,根本一无所知。 在龙谜岛,可没有谁会把女儿和妹妹当礼物送人,他们家想生一个都生不出来,还送人哩?!想得美! 他觉得莫名其妙,但仍是点点头,“好,我会记得。” 见他一板一眼的呆头鹅模样,花雨桓知道自己根本是吃定他太单纯,忍不住失笑,拍了拍他的头,“乖。” 东方旋冰不知她心思,满心满脑都是即将到来的分别。他看着她好久好久,才想出一句话来,“要好好吃饭。” “……”花雨桓有些无语,仍是笑着点头,“我会,你也不要让自己饿着。” 她想他不用她叮咛这些,但仍是道。 东方旋冰早有自觉自己出生未足月,多年来始终以军纪般的规律来约束自己,这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更是想保护所有深爱之人,也让他们安心。花雨桓是最懂他这些单纯心思的。 “不要吃少了,”他继续道,“你变胖也不打紧,我会变强,一定不会抱不动你。” “……”她手有点痒,光洁的额头青筋毕露,笑容更加甜如蜜,“你没有别的可以说吗?” 东方旋冰没察觉她被他气得牙痒痒的,很认真地想了又想,“要睡饱。” “哦。” “不要太晚睡。” 没有其它比较贴心、比较甜蜜一点的话了吗?她无奈地点头,“好。” “天冷了记得多穿件衣裳。” “你也是。”她无奈又好笑地道。 “不要闷在屋子里,多到外头走走,动一动。” “哦。”花雨桓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料想他会持续地将日常生活里可以念的都叨念过一轮,于是她决定脑袋放空,只用“嗯”和“哦”来应付他的唠叨……啊,难得他开口用讲的,过去都只是在她心里碎碎念呢!她该感动吗? 他一直待到很晚,念到很晚,也看着她发愣到很晚。除了叨念她,他其实真的不是个有情趣的男人,只会看着她发呆。东方旋冰也不禁想起唯一的弟弟,总能妙语如珠,逗她开心。 每当他看着芄芄被弟弟逗得笑红了脸,他心里真的好苦好苦,忍不住敝自己不是一个擅于言辞的男人,不懂逗她开心。 如果他有不测,尽避心里无比酸涩,他仍是希望艳火替他照顾芄芄,包括替他履行对花氏夫妻的约定。 会有那一天吗?在即将到来的分离之前,这个想象的未来尽避无比苦涩,但却是芄芄最安稳的保障,他告诉自己绝不能自私。 花雨桓靠在他身畔,感觉到他心上那些苦闷,心里不由得暗暗好笑,坏心眼地继续偷吃他豆腐,小手整晚没停地在他全身上下模模又拍拍,惹得东方旋冰只能红着脸,偷偷闪避……其实也没有闪得很甘愿,但多少也是要闪一下,要不她都要模到不该模的地方啦! 他要把她推给艳火,都没问她答不答应?她可是花雨桓呢! 夜深了,花雨桓仍是要他回宁园去好好睡一觉。临去前,她拉住他,逼他弯下腰来,在他额前印下一吻。 在她心里,那是誓约之吻。 “照顾好自己,不要担心我。我会守护着你。” 在东方旋冰投入战役的最初,没有人预料到这名少年即将缔造真正的战神传说,包括他自己。 东方胧明料得没错,东方旋冰的加入对战事有绝对的优势,但就是他的兄长们也不可能猜到东方旋冰真正的“优势”。 夺下冯澜城之后,冯澜城所在的浦州,联合临近浦州的蕃主回澜王,以捉拿东方家反贼的名义要夺回冯澜城。 浦州州牧对军事一窍不通,但回澜王身边的军师却是既阴险又难缠,早就让东方家老三吃过闷亏,老三原本极力反对让六弟与回澜王正面交锋,要身先士卒,自个儿把回澜王的领地打下来再说。 在他们兄弟轻取浦州之后,紧接着就是一举剿了回澜王的老巢。 回澜王这老狐狸却来个金蝉月兑壳,声东击西之计,东方腾光一举击溃回澜王的军队,手刃了让他吃过闷亏的大将,但他掳到的回澜王却只是个替身,真正的回澜王和他的军师,老早已经和西边的盟友会合,准备给予率兵西进通州隘口的东方旋冰军队致命一击。 隘口驻军统领接受了回澜王军师的计策,密谋诈降,先引东方旋冰的军队进隘口,回澜王再从后方包夹。而即便猜到驻军统领诈降,东方旋冰原就是奉兄长之命取下通州隘口,以取得进入京畿的重要通道,他也不可能后退。 东方旋冰的性格是,不管情势如何,埋头苦干,稳扎稳打就对了。 “这一役就能让天下人知道,战无不克的龙谜岛,只是夸大其辞罢了!” 回澜王的军师安排的埋伏,偷袭了东方旋冰所在的主力部队,东方旋冰的双眼被敌军的毒箭所伤,虽然箭矢并未真正射伤他的眼睛,箭上的毒却仍是令他失去视力,双眼流下黑血。 他身边的部下,在那一刻都慌了。东方旋冰握住剑柄,在那当下只想着该如何让他的部下全身而退。 少年初展翅,便尝绝望滋味,但他却没有一丝气馁与力不从心的恐惧,他在很小的时候尝透了,发誓这辈子绝不再放任自己软弱无能。 也许,他能够引诱敌军,让他的部下离开。当下他只有这个念头。他也许已经是个瞎子,只会拖累兄弟,但他的部下不能白白送死。 “小将军,对不住!是属下护驾不力!” 东方旋冰听得出来,他的副将也慌了,堂堂七尺男儿,哽咽地对着他哭喊,东方旋冰正想开口安慰他,一股熟悉而眷恋的感觉,沁透他四肢百骸与心脾。 旋冰,别怕,我来了。 我受伤了……他原想问她,该不会是偷偷跑到前线来吧?但随即他们相连的心灵让他“看见”了,花雨桓正立于衡堡的高塔上,闭上眼,面朝大燕所在的南方。 我知道。这伤没有大碍,军医能搞定它。现在,我跟你在一起,我们拿下这个鬼关口,把它改名叫玄兵关! 第十九章 东方旋冰只顿了半晌,花雨桓志得意满的声音让他有点啼笑皆非,但他仍是道,好。他接着将颈间的黑领巾撕成长条状,绑住自己仍流血不止的双眼。 “小将军?” 东方旋冰猛地推开围在他身边的副将,风激电骇地抽出长剑将破空而来的羽箭神准地劈成两半。 副将们目瞪口呆。 就是个双目健全的人,也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接着,却见东方旋冰举剑指向藏身在山坡暗处的放箭者,冷冷地对着下属道:“不准再让我听到你们任何一个人说出丧气话,这场仗还没结束,我会带你们打臝它!”话落,双眼绑着黑布的东方旋冰,冲出了重围。 那根本是有勇无谋的举动,就见敌方从四面八方射来的羽箭,全让彷佛生出了三头六臂的他挥剑挡开了,霎时间,竟没有任何人能伤得了他半分。 一名敌军朝着东方旋冰射出长枪,东方旋冰竟是徒手接下了长枪,一个旋身将长枪射向躲在山丘处偷袭他的斥候,那名斥候根本不相信东方旋冰发现自己的藏身处,但长枪已经从天而降,在他来得及有任何反应以前,贯穿了他。 “跟着小将军!”东方旋冰的护将大吼。 隘口一片兵荒马乱,四面八方不停涌进回澜王的军队,但东方旋冰前进的目标显然没有丝毫迟疑,连敌方士兵都不知道自己的主帅位置,东方旋冰却彷佛有通天的本领,当他接近回澜王和他的军师所在的队伍时,护卫们果然一拥而上。 对此刻的东方旋冰来说,目不能视反而让他能更彻底地运用花雨桓的异能,从他周身起始,感知如蛛网一般向四面八方与天地延伸,脑海里清楚地描绘出了整个战场的样貌。 他彷佛俯瞰了苍生,任意操控时间长短,在被拉长的、千钧一发的瞬间,精确地做出反击——两名武功非比寻常的高手同时袭来,他伏低身子,长年严苛的军事与武术训练,让他能随心所欲地命令身体神速地闪躲并且予以致命回击,紧接着一回身,第三第四与第五名袭击者杀招齐下,他左右开弓,一记四两拨千斤,借力使力,三名袭击者全数死于同侪之手。 偌大的隘口,有多少士兵正在战斗?敌方的阵形何处露出了破碇?又有谁正向他来袭?他化身全知者,无所不能。 对手将领蒙着眼,也能瞬间斩杀我方数名高手,而且任何攻击彷佛都能瞬间被他识破,这对军心能造成多大的恐惧,反过来对己方就有多大的鼓舞。 东方旋冰如入无人之境,宛如死亡使者,猎鹰似地冲入回澜王与军师所在的队伍,两旁近身侍卫欲伸手拔剑,转眼已被疾冲而入的东方旋冰斩断手臂。 “不可能……”穿上了步卒军服的回澜王恐惧地睁大眼,即便是这一刻,狡诈的他依然让替身代替自己坐镇大后方,却不料东方旋冰一点迟疑也没有地认出了他来。他瞠大的眼看着阿修罗似的东方旋冰。 刀光疾闪,血溅八方,在敌人的惊呼声中,他已经取下回澜王与军师的首级。 东方旋冰没有停下疾飞的身影,他提着两颗人头,身上的战袍被敌人的鲜血染红,他的军队在身后掩护他,挡下所有冲向他的敌人,而朝他飞射来的箭矢,尽数被他轻而易举地闪开或格挡,最后他施展轻功,踩着云梯,直直飞冲上通州隘口的城门。 东方旋冰的目标明显只有一个,当他踩在城墙之顶的石墙上,烈日在他身后照映出刺眼的光辉,他手中敌人的首级仍滴着血。 始终在城墙之顶看着戏的通州隘口驻军统领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当他看清楚,东方旋冰双眼蒙起时,更加地绝望。 无视那些颤抖着指向他的剑尖,东方旋冰将那两颗人头丢到驻军统领的脚边,人头滚向他大开的双腿间,差一点就要贴上湿成一片的裤裆…… “投降,或成为第三个。” 东方旋冰在月复背受敌、对手诈降的情况下仍轻取通州隘口,甚至手刃狡诈多端的回澜王与其以足智多谋着称的军师,这不啻是龙谜岛军队的最大鼓舞,也对接着拿下通州的大计更加有利。 隘口已破,东方家的军队势如破竹,对手的下三烂招数全不放在眼里,一些地方官也不愿再臣服于蛮横的蕃王与诸侯,投靠东方家显然是更明智的抉择。 也因为这一役,一遇上老六就特别婆妈的哥哥们,总算是放心了,要不前几场战役,东方旋冰根本是在兄长们强大的火力后援下“欺压”对手。 他是到前线来援手,不是来制造兄长们负担的,这怎不教他郁闷? “小六真的长大了,很好很好。”东方长空欣慰地拍拍弟弟的头。 至于东方旋冰的双眼,让军医诊治过已无大碍,只是毒药药性仍是对他的双眼造成影响,他的双瞳淡化成比琥珀色更淡的金色。虽然军医说这是暂时的,日子久了仍是会复原,但他独个儿对着铜盆的水面发愣良久,忍不住想着——不知道芄芄会不会觉得很可怕?他唯一担心的只有这个。 一点也不可怕。花雨桓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 东方旋冰这会儿可不像以前,会对她突然跑进他心里别扭地喝斥了。 他的欣喜之情,就是想掩饰也无法啊。 你还好吗?那天打下通州隘口之后,她以异能为他平复身子在战斗之后的过度亢奋与不适就离开了,让他一度有点担心她这么做会不会有问题,毕竟通州隘口距离龙谜岛何止千山重水! 很好啊。我只是有点累而已,睡一觉就没事了。跟控制罗本时不同,花雨桓不曾因为进入他的心灵而有任何不适,何况这是他们“一起”的,而非她单方面强制的行为。 其实,花雨桓过去也试过让意识漫游整座龙谜岛,甚至穿越大海,但也许是因为没有一个强力的引导,或者“指标”,她总是试了一会儿,便索然无味,觉得累了,神游天外发呆。 如今有了东方旋冰,不只他的武力提升到更高的境界,她的异能也是。 那你要不要好好休息?虽是这么说,他其实万般舍不得她离开。 花雨桓当然清楚,但她就是恶劣地想逗他。你有没有偷偷去找军妓?立下大功,很多美女投怀送抱吧?她酸溜溜地道。 东方旋冰有些无语。哪来美女?他是真的见都没见过,休息就是休息,讨论战术就是讨论战术,没事不到外头闲晃。毕竟现在这模样,他也很不想见人。 军营里当然有军妓,这实在是必要之恶,可他不喜欢那样糟蹋人。 拿下冯澜城与浦州时,都有副将找他上青楼吃饭。他这呆头鹅也真的进青楼吃了一顿饭,然后准时回营梳洗睡觉。 青楼里,当然少不了各色美艳姑娘要坐他大腿上,都被他一板一眼推拒了。 “这样不好吃饭。”他正经八百地说,“为什么你们不自己找椅子坐?” 这话逗得青楼的姑娘们呵呵直笑,后来副将们也不再找他上青楼了,姑娘一上来,他就严肃地要大伙儿都端正坐好,专心吃饭,这样有什么意思啊? 当然,头一两次,是因为他真的不知道下属们说的“喝酒找乐子”是上青楼,傻里傻气上了贼船才知上当。当他知道了,记着和芄芄的约定,也就不再答应那些饭局。 何况,他的几位兄长都警告过了,谁敢灌醉小将军,军纪伺候!只有这一点,东方旋冰完全不怪哥哥们管太多又太婆妈。 花雨桓当然知道他没说谎。全天下去哪找这样一个男人,肯把一颗心毫无保留地摊在她眼前,她虽心疼他,但偏偏就想使坏。 …… 花雨桓只道自己还未尽兴,但她可不知道她给这男人心里埋下了什么种子——迟早要还的哦! 别走。释放过后,心里的空虚更剧,他不想乞求,却仍掩不住疲累地道。 他血气方刚的身体绝对能够很快地再一次供她玩弄,但他的心有点累。 想念却不能如愿,只能被她恶劣地玩弄,怎么不累? 那不肯示人的脆弱,让花雨桓心软了,她撤去幻境里所有藤萝,让他埋头在她胸前休憩,两人躺卧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柔软云朵中央,被沁人心脾的香气和雾气所环绕。 他枕在情人怀里,虽然现实里碰不着,但也聊解相思之苦;而玩了心上人一整夜,自个儿的情|欲却无处纡解的花雨桓,只能让身子闷闷着烧着那把火,娇柔的身子不住在他精壮的身子上蹭着。 好啦!这下换她哀怨两人分离千里了。幸好男人和女人本就不同,她还是能将欲焰化作柔情万千,拥抱着,安抚着她最深爱的男人。 第二十章 第八章 东方旋冰在玄兵关之役一战成名——嗯,多年后,通州隘口还真改名叫玄兵关,地方官想拍马屁,还怕找不到题材吗? 有了花雨桓的帮助,往后数场战役,东方家年轻的战神武艺绝伦,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传说,也不再只是传说。 但是,民间传说,这位东方家战神,有某种不可告人的“隐疾”。 事关王爷的名誉,这个“隐疾”始终没人胆敢光明正大的猜测,只能从传说中的线索去揣度—— 首先,虽然有这样的隐疾,但小将军在部下心目中,仍是武功盖世,天下无敌,领袖魅力超群的小将军。 那么似乎就不是“那方面”有问题啦,要知道男人最好面子了,“那方面”不行,在同济和手下之间怎么抬得起头来呢? 其次,这个“隐疾”,有损男子汉大丈夫的威严。 啊?那到底是不是“那方面”有问题咧?除了“那方面”有问题,还有什么是有损男子汉大丈夫威严的?难道是传说中龙谜岛男人的“妻奴”症吗?但这可不是只有小将军一人有啊! 最后,关于这个“隐疾”,东方旋冰的战友与部下,一致坚决地以保护小将军为由,不肯对外人透露半句。看来,有这样“隐疾”的小将军,何止受到军中战友爱戴,简直扞卫有加啊…… 到底是什么“隐疾”,这么神秘啊?! 这就得从东方旋冰在进入京畿的战役中,为了救他手下几名运送物资的步卒,以一人之力,挥剑挡去攻城炮弹后,受了重伤说起了。 东方旋冰因为花雨桓,极少受到重伤。这次其实他和花雨桓都知道会有危险,炮弹的碎片嵌进了他手臂里,他整条手臂到胸口也被灼伤,右臂极有可能会废了。 因为极少受伤,东方旋冰在当下是真的痛得没有任何防备能力,也不想说话,幸好兄长们的援军及时赶到,他立刻被护送回军队扎营地,让医术高超的军医诊治疗伤。 在这过程中,花雨桓一直哭个不停。 旋冰……呜……对不起——旋冰—— “对不起什么啊?关你什么事……”他痛到全然忘了花雨桓只能和他以心灵对谈,呓语般地道。 护送东方旋冰的部下们,本来忍着不哭,听到他的呓语,也开始大哭起来,“小将军!都是我们不好……” 心里有个女的哭不停还不够,耳边五六个大男人一起哭,东方旋冰忍不住翻白眼,他想晕过去了,快让他晕吧!老天! 在被吵到接近弥留的时候,手臂的剧烈疼痛让他清醒了过来。 原来是军医正在替他刮去烧烂的肉,拔出炮弹碎片。 旋冰——始终没离去的花雨桓抽气,旋冰你会痛吗?会不会很痛?她心痛得又开始抽噎。旋冰,对不起……要是我再厉害一点就好了,要是我能把炮弹变不见就好了……我好没用,呜呜呜…… 他当然痛,这不是废话吗?现在他不只手臂痛,连头都痛了。全身还因为麻药而虚弱至极。 “小将军,忍着点!”被临时拉来当军医助手的副将道。 旋冰……旋冰……你很痛对不对?旋冰……她的心疼也传达给了他……娘的! 头痛,手痛,还有心痛!要不要这么整他?东方旋冰冷汗直冒,脸色惨白,连嘴唇都发紫,只能闭上眼,拜托心里那女人快离开。 我没事,有军医在,你回去。她再待着,他不知等会儿自己会不会先崩溃。 不行!我必须护持住你的身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真的很虚弱很虚弱……花雨桓说到这里,又是心痛大哭,旋冰……我好怕你死掉!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我不会死!他闭紧眼,额头青筋毕露。 花雨桓依然嚎啕大哭,因为在心灵幻境里,东方旋冰所化身的野兽已经奄奄一息,那代表着他的生命力,让她怎能不担心?她哭得好悲伤,好哀戚,简直天崩地裂! 东方旋冰无力至极。算我拜托你……别再哭了…… “小将军!”副将突然惊恐地轻呼,然后转向军医,“大夫!你轻一点行吗?小将军……小将军他……” 年轻俊美的军医瞥了一眼东方旋冰,忍住笑意,“没关系,小将军如果痛的话,也不需要忍着,很快就好……”军医甚至忍不住嘴角扭曲地哄道:“乖。” 副将紧张无比地看着东方旋冰,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那般伸出手臂,“小将军,别哭,俺的手臂让你咬着,别哭……” “我……我的手臂也让小将军咬!”另一名同样担任助手的副将也立刻把袖子挽到上臂处。 “……”东方旋冰在泪眼迷蒙中,看着手下伸过来的手臂,才发现,因为此刻的他没能力完全掌控自己的心防,花雨桓在龙谜岛哭,他……他也跟着哭了!而且还哭得涕泗纵横,频频抽噎。 东方旋冰真的很想死啊!而心里头的花雨桓,依然心痛地哭泣不止。 旋冰——旋冰……她还哭到上气不接下气,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他,也因为收不回被她完全掌握的心灵和情绪,跟着她痛哭不止。 我拜托你……别哭了!东方旋冰只能把脸埋在另一只手臂上,无力又绝望。 可是旋冰你很痛……真的很痛……花雨桓哽咽,他也跟着哽咽,趴在桌上的肩一颤一颤的。 “小将军……”副将简直像看到自家小女儿哭泣那般不舍,“不哭不哭,俺……俺唱歌给你听好不?” 东方旋冰真的很想闷死自己算了。 冷面军医忍住笑意的手差点一抖,看了眼里写满恳求地看着他的副将——东方家派给老六的军医,一定是能力最高超的,梁大夫在江湖上可是有“笑阎罗”之称——有了梁神医,阎王爷又何足为惧。 如此医术超绝的神人,在他的医帐里,连天皇老子都得照他规矩来。副将说要唱歌,当然也得梁神医点头说好才行啊。 两位副将都不是第一次来帮手,脸上都覆上了白色面罩,他医帐里的规矩,本就是为了不让伤员有分毫差池,覆上了面罩,唱首歌碍不了什么事。因此梁神医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唱吧。” 得到首肯的大老粗副将,还真的用他的大嗓门,唱起了他在家乡哄小女儿睡觉的童谣。 梁神医不愧是梁神医,当下只是嘴角微勾,继续手边的缝合工作,而东方旋冰已经羞耻得不想抬起头来了。 副将的大嗓门,想必整个军营都听得一清二楚!帐外的人就算还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事,但人人都知道他受重伤被抬进来,当下会有各种奇异猜想可想而知。 副将的嗓门虽大,歌喉还真不错,帐外还有人跟着轻轻唱呢!东方旋冰庆幸花雨桓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只剩断断续续的抽噎,他只好很丢脸地垂着头,想抹泪,另一名副将很贴心地送上了洁净的手帕。 东方旋冰闷闷地接过手帕,闷闷地擦脸,身子依旧不由自主地因为花雨桓的抽噎颤抖。 特地赶过来探视弟弟的老五东方逐风,一进他们扎营处,就被歌声所吸引。 他罩上了干净的布衫,进到医帐里,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东方旋冰低头默默擦眼泪,发觉有人入帐来,他抬起头,红红的鼻头,泪眼汪汪,好可怜好无辜地看着他…… “哦……”东方逐风其实很想笑,但仍是捧住心窝,“哭得哥心都疼了,乖!别哭,来,哥抱一个!”他说着张开手臂,朝小六走去。 “行了。”冷面军医正好将缝线打了结,见东方旋冰额上青筋毕露,忍不住提醒,“别扯着了。” 然后,东方旋冰起身朝着还真的要抱住他的东方逐风,以没受伤的那只手,结结实实地赏了兄长一拳,接着在东方逐风忍不住的大笑声中,羞耻地涨红脸,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一路飙飞地跑出医帐。 小将军泪奔了! 原来英勇无敌、亲爱部下如手足,沙汤上总能神乎其技地击杀敌手的小将军,有这种不可告人的隐疾!原来小将军如此神勇,全是因为他很怕痛!一痛就会哭! 自那日后,军营里,目睹小将军泪奔的弟兄们,在每回他们小将军又受伤时,就会自动准备小将军常常躲起来偷吃的橘子,放在东方旋冰的营帐里,无声地安慰他们非常怕痛的小将军…… 东方旋冰的手臂在梁神医与花雨桓双重照料下,复原得挺快。 原本以为要废了,想不到只留下一道盘旋巨龙似狰狞的疤,拆了线之后,他拿起威力十足,却要三个大男人合力才能拉得动的铁弓,手臂肌肉鼓起,毫无阻碍地将长弓拉到最大幅度,神色自若地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百步穿杨——连杨树都射穿了啊! 梁神医的传奇医术又再添一笔。不过和东方旋冰的副将一同站在树荫下的梁神医,看着luo着上身的小将军,右臂除了那条疤之外,几乎与受伤前无异。外行人以为他医术卓绝,但他心想小将军可能真是天赋异禀,才会在受伤之后功力反而大增。 东方家正式加入内战以来,花了三年扫荡内乱。 三年时间,少年成长为男人,少女也已经是女人。三年来他们不曾回龙谜岛一趟,老七的家书都是几个兄弟轮流抢着看,北方前线的老二和老三看完,小心翼翼护送到京畿战线给老大和老四,又大费周章送到南方战线给老五和老六。 后来老七就默默将家书抄写六份,一人一份,不让他们这般费事。要是耽误到军情,影响战事布局,就算打下了天下也换不回他任何一个兄弟! 东方旋冰也三年没见花雨桓了,虽然她总是能隔着千山万水,跑进他心里,好像不曾分别那般,但他仍是怀念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即使只是各自做着自个儿的事,也总有一股默契存在两人之间的平淡温存。 偶尔,东方旋冰会躲起来默默吃橘子,搞得副将都以为他爱吃橘子。其实是某一夜,花雨桓离开之后,东方旋冰想起吻她时的味道,偷偷地躲起来吃,还怕被看见呢! 你可以呼唤我啊!专心地喊我,我一定听得见。花雨桓的声音又突然冒了出来。 第二十一章 东方旋冰橘子吃到一半,差点噎住,俊脸迅速涨红了。你也要休息吧,不是该睡了吗? 不用担心我,我好得很。花雨桓笑嘻嘻地道。 其实他很高兴她来找他,舍不得她离开,却不想任性,因为他也担心隔这么远的距离,会对她造成负担。 越接近战争尾声,花雨桓几乎夜夜来找他,两人没事聊天也好……啊,做点邪恶的事当然更好。某人还不知道她的男人越来越温驯的表现下,其实已经下定决心到时给她好看,她还玩得不亦乐乎! 而远在龙谜岛的衡堡,芝园里,花雨桓照例在自己看书的塔楼里,将四面窗大敞,在黑暗中打坐。黑暗从来不能困扰她,她点灯只是因为喜欢光明,但每当这时,有些小意外还是能杜绝就杜绝。 芝园外,铁宁儿看着塔楼敞开的窗,若有所思,再三吩咐仆役要不间断地安静巡逻芝园内外,但不得打扰花姑娘。 有些事,就算不明所以,但身为一个母亲,又是管理衡堡三十年的女主人,心思仍是特别纤细通透。 她或许不知道花雨桓的异能,但她又隐隐相信花雨桓和儿子之间肯定有某种默契与连结。 老六受重伤的消息传回龙谜岛时已经过了三个月,是几个儿子有意隐瞒,要等老六伤势痊愈后才让她得知这件事,让她安心。而铁宁儿随即想起三个月前花雨桓也是突然高烧不止,昏睡了三天,细问东方旋冰受伤的日期,竟就是花雨桓开始昏睡不醒那日。 花雨桓苏醒后,天天往铁宁儿那儿跑,陪长辈聊天,逗她开心,因此铁宁儿敢说,冰儿受伤的消息她这当母亲的会被蒙在鼓里这么久,花雨桓这丫头肯定也不是无辜的。母子连心,那时她纵然被蒙在鼓里,心绪确实也烦乱不堪,多亏了这丫头早晚嘘寒问暖,铁宁儿就更加相信自己的猜测。 她也相信,这小两口一定能在无形中相扶持,就像这些年来,花雨桓总能陪伴病榻中的东方旋冰,令他安然渡过危机一般。 再忍忍吧,战争就要结束了。她看着幽暗的塔楼,想着两人明明早该是夫妻了,却不得不耽误了这些年,不免有些心疼地叹了口气。 龙谜岛东方家,平定十余年的内乱,终结了名存实亡的大燕政权,入主中原,改国号“兆”。 这结果虽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但对东方家兄弟来说,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只是恐怕也由不得他们辩解,早在东方家带领强势兵力跨海参战,各种猜测甚嚣尘上,谁能料到当东方家兵临城下之际,摄政王会卖主求荣? 但事实的真相如何?真的也会被怀疑是假的,假的也总会被传成真的。真真假假,由后人说去,他们兄弟几个压根就不在意,最重要的是,战争结束,他们…… 终于能讨媳妇啦! 原本第一对新人,应该是等了三年的花雨桓和东方旋冰,却因为花雨桓密谋多时的诡计,顺理成章地让她敬重的东方腾光先履行约定,娶了程记现任女当家程紫荆。 待到东方旋冰终于沉不住气出发去寻花雨桓时,已是东方腾光和程紫荆大婚后的第二天。 在此之前,果然就如花雨桓所料,想将自己女儿和妹妹送给平乱英雄,顺道攀个裙带关系的,还真是多不胜数,东方旋冰牢记着她的话,全推个一干二净,他压根不怕得罪任何人,把气氛弄僵也没在怕的。 战争一结束,消息还没传回龙谜岛,花雨桓当然就知道了,那时她便展开了所有的计划,为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龙谜岛做好万全准备。 她知道这时她独自要先离开,铁宁儿肯定不允许,便耐心等到东方长空派人来接他们。 等一踏上中原,她事先安排好的信差便带着花九重与耿青夫妇的信前来,在信里,耿青表明希望和女儿团聚。 这封信自然是花雨桓模仿母亲的笔迹写的,因为不能耽误太后和太上皇进京受封的行程,请求让花雨桓先前往约定地点与他们团聚,再亲自送女儿前往京城履行婚约,倒也是合理的请求,铁宁儿没理由反对。 铁宁儿之所以信了花雨桓杜撰的假信,都是因为衡堡实在没有什么秘密能瞒过花雨桓这鬼灵精,耿青又是铁宁儿最谈得来的密友之一,两人之间有些秘密暗号,信里都提及了,当下铁宁儿也就不疑有他地答应让花雨桓随着信差离开。 她派上了六名保镖和两名婢女要给花雨桓,花雨桓衡量了一下情势,她确实需要保镖,于是要了三名保镖和一名手脚利索、懂武功的大娘。 花雨桓原本只想带一名保镖,但铁宁儿说什么也不肯退让,三名是最起码的。 她不知道这小丫头其实什么保镖都不必带。 花雨桓也知道东方家都盼着她和旋冰成亲,只是她恐怕不会很快找到爹娘,便去信请三哥先履行他年少时和程嵩的约定。 当东方腾光看着她写来的信时,眉头挑得老高。关于和程嵩的约定,他只跟父母报备过,敢情这小丫头躲起来偷听不成? 东方腾光迟了四年才履行婚约,迟疑了一会儿也就不再耽搁,毕竟战争才结束,皇室大婚虽然能为国家带来喜庆的气息,但也是挺劳民伤财,恐怕他们兄弟几个得排队慢慢来,他也能理解小花想先和父母团聚的心情。 只不过,东方旋冰可就不太开心了,但花雨桓就会哄着他,他能有什么办法? 这丫头在他心里甜丝丝地哄着,要不就对他玩着那些“极尽邪恶之能事”的羞人把戏,他能不被哄得服贴吗? 这段期间,花雨桓不停给东方家每个人送信,甚至多次伪造耿青的笔迹回信给铁宁儿,东方家于是真的相信小花找到了父母,整顿师门后便会赶往京城。 只有一个人不信,那就是东方旋冰。 “天叔!”璇王府新进仆役慌慌张张,几乎是语带哽咽地来求救。 天叔只是挥了挥手,让他跟在身后,自己则负着双手,一派沉定地往六王爷日常起居的院落走去。 在东方旋冰住的白园旁,有一座栀园,是璇王府里最大的院落,东方旋冰入住以前是主人居住的主院。东方旋冰到来后,这座王府里最雅致秀丽的主院却空了出来,他还让人移来一株株白蝉花,也就是栀子树,将它更名为栀园。新进仆役每每见了栀园里百花摇曳,小楼曲径的幽静美好,总会以为璇王府的主子是个爱好风雅、性格温婉之人。 谁知道,璇王爷不住栀园,而是住在紧邻栀园的白园,但是仆役每日洒扫栀园也是不得马虎。 白园和栀园大相径庭,园内仅有古松参天,笔直的石板路,该往哪儿就往哪儿,没有别的装点,其实也颇有一股清静庄严之感。 天叔来到白园,果然大老远就见到东方旋冰双手抱胸,站在屋顶上,看样子站很久了,搞不好昨夜回府后根本一夜没睡,就这么站在屋顶上生闷气。 天叔不用问也知道仆役们为何得向他求助。十几名大清早来伺候王爷,却只能站在屋檐下求爷爷告女乃女乃的奴仆,全都眼巴巴地看着天叔。 天叔走到东方旋冰肯定看得见的大院子中央,冲着屋顶的主子道:“王爷,该进宫了。” 东方旋冰动也不动,挺直地立在屋顶上,有着东方家的血统,加上长年习武的飒爽英姿自是不在话下,神态威风凛凛,气质冷若冰霜,颇有目空四海的豪气与倨傲。 只不过,天叔可是很明白,他们家王爷就是耍孩子脾气,看上去仍是那么不可一世。 昨夜腾王府婚宴上迟迟未见小花姑娘身影,天叔就料到今早会是这阵仗了,不过三王爷大婚,初来乍到的东方家人手有限,几座王府的管事都需要过去帮手,昨夜的婚宴天叔更是忙到大半夜,年纪大的天叔也累了,今儿个比平日睡起了些,才会让新进仆役大清早要面对耍孩子脾气又闷不吭声、理都不理人的六王爷。 “今日太后设家宴,花姑娘本该在列,说不准花姑娘……” 话未说完,东方旋冰就轻轻一跳,回到地面上,二话不说进屋子里去了。 天叔赶紧给底下人使眼色,让他们伺候王爷梳洗更衣好进宫。 天叔骗了他。 正确地说,天叔可是说了“说不准”三个字,可是他没听进去。 总之东方旋冰非常郁闷,但显然不是不会看他脸色,却装作看不懂他脸色的兄弟们,偏要在这时闹他。 “小六啊,你这样不解风情,小花会跟人跑了哦。”东方逐风故意取笑。 “小花哪需要跑?母后说了,小花想从东方家出嫁,她绝对支持。”东方艳火其实是故意激怒东方旋冰。 他当然也有收到花雨桓的信,但多疑的东方艳火只觉得不对劲,六哥的无动于衷更让他心头火起。 如果和花姊有婚约的人是他,他绝不可能今天还待在京城! 东方艳火当然不知道他六哥和花雨桓之间的秘密,因此更不谅解六哥。 他果然成功惹怒了东方旋冰,兄弟俩就这么打成一团。 没人阻止,兄弟几个有些嗤笑地在一旁鼓噪看戏,新媳妇程紫荆淡定地吃着饭,陪婆婆聊天。 东方家的女主人有先见之明,要吃饭的一桌,要喝酒又爱闹事的一桌,免得自己的饭都不能好好吃。 “说不赢就动手,谁家姑娘跟了你谁倒霉!”老七继续火上加油。 眼看老六打红了眼,老七也真动了肝火,老二跟老三分别拦住这两头旺盛精力无处发泄的野兽。 “行了,老七,你耍嘴皮子的功夫真应该分给你六哥一点。”东方腾光有些警告意味地取笑道,气定神闲地按住怒火正炽的东方旋冰。 近乎安抚却也威仪十足的一掌拍在六弟肩上,东方腾光笑容未减,东方旋冰紧绷的身子总算慢慢放松了。 “毛都没长齐呢。”东方定寰冷嗤了一声,单臂拎着老七的衣领,把他丢回座位上。 东方艳火可不敢对二哥撒野,当下乖乖不敢吭半声。 接下来的饭局,东方旋冰就这么闷闷地喝着酒,直到东方腾光噙着了然于胸却又有些没好气的笑意,摇头暗叹,故意失手打翻酒杯。 “好了。”以为孩子们喝醉酒的太后——又或者太后根本就很清楚,这群从她肚子里蹦出来后就闹腾个没停的臭小子在耍什么花样,总之东方家妻令如山,可不是说着玩的。 谁要是喝醉了,宴席就结束,喝醉的回家闭门思过。 “今天到此为止。” 第二十二章 第九章 那天一离开无极城,东方旋冰便收拾了包袱,去寻找花雨桓。 花雨桓当然知道,但她没阻止,原本她就是希望东方腾光顺利完婚再让东方旋冰来寻她,而且东方旋冰到达她所在的地方也需要一点时间。 她引导着东方旋冰找到她,并且让他去准备各种用具,这家伙问也没问地就把东西备妥了,虽然深知他个性就是如此,花雨桓仍是忍不住笑问,你都不问我让你备这些做什么吗? 东方旋冰沉默半晌,才道,你一定有你的理由。 他就是这么死心塌地地信任她,也因为从小到大,他身边聪明的人太多了,他惯于当那个服从命令的人。 但,若把他当成不会怀疑敌人的笨蛋,可就大错特错了。东方旋冰只是习惯将他的怀疑和最信任的人分享讨论,有时是花雨桓,有时是兄长们。东方旋冰的直觉一向都很敏锐,哥哥们信任他的直觉,而则他全心信任花雨桓和兄长的决定,对家人忠实又没心机,无怪乎一家人都很疼他。 每当深夜,花雨桓总是来到他梦中,与他相依偎。 “你还好吗?”这几日东方旋冰总有股莫名的不安,尤其她近日在他梦里,和在她所创造的幻境里,乖顺黏人的态度,更是让他隐隐觉得不对劲。 这丫头哪一次不是非要逗得他羞恼又无奈才罢休? “我很好。”花雨桓一如过去几日,总是安抚地拍着他的头。 他还是觉得有些蹊跷,但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所以白天总是尽可能地赶路,想早点和她相聚。 千机门和天雷教,数年前同时在武林消声匿迹,正好是花九重夫妇离开龙谜岛的半年后,而花九重夫妇和龙谜岛也就此断了音讯。 铁宁儿似乎太过轻信花雨桓伪造的书信,但那封信里也解释了,内乱连年,他们夫妇确实难以和龙谜岛联系,而花雨桓此后频繁地给东方家的人报平安,还伪造耿青的字迹,不时写信和铁宁儿话家常,这些都是让东方家和铁宁儿掉以轻心的原因。 再者,要怎么处理这些武林纷争,也是新帝必须好好思考的,弄不好又导致另一场内乱。耿青和花九重回中原就是为了了结师门恩怨,朝廷对这些武林事该插手多少?恐怕还得多费思量。 千机门的圣坛位在重山积险的深处,四面绝壁的深谷之中,其所在的九蛇山更是以毒蛇猛兽盘据,地势险象环生而恶名昭彰,早在数百年前,千机门第一任掌门将所有门徒赶出圣坛,千机门的据点就迁移到相隔六百里外的凌湖城,从此再无人能造访圣坛。 直到数百年后,花氏夫妇以玄元图藏在千机门圣坛为饵,将千机门与天雷教尽数门徒诱至九蛇山,自此无人得以知晓这两个门派的教众,以及花氏夫妇究竟是生是死。 花雨桓让东方旋冰事先备妥的主要是御寒的毛皮衣物、足够的干粮,以及各种防治虫蛇毒的丹药。关于后者,东方艳火那些江湖朋友真是帮了不少忙。 “万灵千机本一家,只是“万灵堂”旨在济世,千机门却偏好自扫门前雪。万灵堂专攻助人救人的药,千机门专攻防人制人的毒药与机关。小花姑娘若愿意出面重振千机门,在下乐观其成。”对花雨桓的身分,万灵堂堂主倒是没什么质疑,毕竟人人都知道花九重这几年投效东方耀扬麾下。“艳火少爷的兄弟就是在下的兄弟,万灵堂的小小丹药能助六少爷一臂之力,是我万灵堂的荣幸。” 东方旋冰不意外从未离开龙谜岛的花雨桓能和这些江湖人士接触,这几年来,东方艳火替花雨桓引荐不少江湖人士,就是为了打探花氏夫妇的下落。东方旋冰偶尔还会因为花雨桓和东方艳火共同的朋友多不胜数而小小地吃味呢。 所谓万灵堂的小小丹药,当然不是万灵堂堂主自谦的那么简单。花雨桓原本是打算自己配方子,让东方旋冰去准备,但总不能他中毒后还得在山上煎药吧?幸好还有万灵堂,千机门虽然也钻研毒与药,但确实不如万灵堂来得专精,堂主给了东方旋冰几瓶丹药,可都是江湖上千金难求的。 封印数百年的千机门圣坛之所以能与世隔绝,最大原因是九蛇山。 欲入九蛇山,必先穿越一片幽暗沼泽。沼气沉厚得彷佛还能模到它的触感,形状怪异的枯树上覆着一层黏滑的黑色苔藓,看似死气沉沉的沼泽,却有着能生吞成年人的蟒蛇出没。 有花雨桓的帮助,东方旋冰的耳力无比敏锐,在巨蟒潜伏泥水下来袭的瞬间,一剑斩断了蛇头,癖蛇的鲜血正好能吓阻沼泽里另一种神出鬼没的剧毒小蛇,花雨桓示意东方旋冰将蛇血多抹一些在身上,他心里嫌恶,但仍是照做了。 令东方旋冰奇怪的是,花雨桓当初是怎么穿越这片沼泽地的? 花雨桓也没打算隐瞒,随着东方旋冰追循她的指引越来越接近她,他已经能一边斩下蛇头,一边在脑海里“看见”一个月前花雨桓穿越这片沼泽地的回忆。 她深知九蛇山的危险,入山前遍雇各界高手,有专职盗墓的,有当地向导,还有专门受雇于远行商贾的镖师,以及在必要时必须背着她行走的脚夫,再加上铁宁儿派给她的保镖,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山。 想不到在这片沼泽,花雨桓一行人就损失了将近一半的人。东方旋冰可以感受到她的愧疚,那些人原本不需要送命的,她挂念双亲的安危虽是出自天性,却白白害得更多天伦梦碎。 沼泽之后,是一片毒瘴林。东方旋冰含了一颗万灵堂的清神丹在嘴里,并以方帕蒙住口鼻,快速通过。 当初花雨桓自然不是一点准备都没有就草率入山,但即便有清神丹,毒瘴林还是能让人产生幻觉。当时离队伍较远的几个人因此迷失在毒瘴林深处,在那当下,由不得队伍回头找寻,只盼早点月兑离这片树林。 东方旋冰看到某棵树下坐着一具枯黑的干尸,看样子是曾进入毒瘴林里中毒又陷入幻觉而迷失的旅人。 “旋冰!” 东方旋冰突然听见树林深处,花雨桓的呼喊,他立刻便要朝她飞奔而去。 别去,那是假的!花雨桓在他心里喊。 “旋冰……快救我……” 虽然花雨桓在他心里提醒着,可在那当下东方旋冰仍是萌生一丝慌乱。 那确实是芄芄的声音,他不可能会认错!尽避心里的花雨桓不断提醒,他心跳仍是加剧,毒瘴林里的幻觉便是趁人血气紊乱之际,让吸入体内的毒气产生迷幻作用,饶是有清神丹,若不能平心静气地通过树林,还是会被幻觉所操控。 旋冰,像在通州隘口时那样,你把双眼和耳朵蒙上。心里的花雨桓道。 纵然幻觉能以假乱真,他们多年的默契却无可取代。他立刻取出事先备好的黑色长布,将耳朵与上半张脸蒙住。 整座毒瘴林的地势,以及东方旋冰所在的方位,立刻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就像过去每一次惊险的战役,他俩的合作无间,他彷佛成了天上某位神只,正俯瞰着自己和四面八方,轻易地找出正确的前进路线,避开所有险阻,通行无碍。 毒瘴林之后,便是古树的气根在深不见底的深谷间盘旋缠绕的巨石林,这些石林突出深谷之间,而巨大的古树气根盘根错节,四通八达,连接到每一根石林顶端,每一条气根都像一座独木桥那么粗,但有许多已经干枯风化到一碰就碎,要找到安全又能顺利到达对岸的道路,只能碰运气了。 东方旋冰靠着绝顶轻功,轻易地过了这关。 但当时花雨桓的队伍,连她在内只剩下三人,除了她以外,另外两名保镖都坚持走回头路,花雨桓留不住他们,两人循着古树的气根回到了毒瘴林里,却再也不知所踪。 东方旋冰已经气到不知该说什么了,他气那两名保镖丢下花雨桓,更气她不知天高地厚地把自己往险境里送! 但他依然心绪沉定,心里彷佛波澜不起,打定主意找到这丫头再好好教训她! 他全然不管,也不知道前方还有多骇人的危险等着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谁挡他和花雨桓团聚的路,他就揍谁,就算睡在毒蛇猛兽环伺的湿冷黑暗中也不以为苦。 花雨桓有些莞尔又忍不住哽咽,天底下去哪里找这么专心一意,不屈不挠的笨蛋啊? 当东方旋冰终于来到蛛网横生,破败颓圮的千机门圣坛,已是第二天清晨,但此时花雨桓已经不再透露她是如何到达千机门,他清楚感觉到这丫头有事瞒着他。 无论如何,他心急也没有用,他不会让自己自乱阵脚,当他将最重要的目标认定了之后,天崩地裂也别想阻止他朝目标前进。 当他看见建在深谷绝壁之上的雄奇堡垒时,终于能体会,为何数百年前,千机门能够名震江湖。 人们传说是因为玄元图能够打造出神兵利器,东方旋冰不清楚玄元图是什么鬼东西,但他很肯定能在这样的绝境里,建造出这样雄伟建筑物的人,九成是个疯子与奇才,而且手底下的势力不容小觑。 东方旋冰当下仍是有些心急的,因为花雨桓从昨夜开始,在他脑海里的声音就越来越虚弱,她仍是透过感知能力为他解析他所在的环境,并传达给他,让他能安然通过所有危险,但这显然已经费去她所有力气。 他开始害怕,这些年来她是不是太滥用这个能力,对身子造成了负担? 我没事。她的声音听起来可一点都不像没事。 第二十三章 自从花氏夫妇来到龙谜岛,为龙谜岛带来各种卓越的机关技术,应用在战船与堡垒的建造上,十年来龙谜岛的机关技术早已超越中原许多。但如今东方旋冰站在千机门的大厅堂之上,才明白龙谜岛的进步根本微不足道。 高达二十余尺的青铜门上,有四道上面雕刻着四方神兽、天干地支与八卦的转盘,这是进入千机门的第一道关卡。四道转盘有一定的排列配合方式,每一次进入之后,解锁的排列方式就会转变,只有熟读玄元图的人知道前一个解锁方式与下一个解锁方式之间的关联。 东方旋冰看着门旁和台阶上堆积如山的枯骨,可以想见若是解锁错误,下场会如何。 他照着花雨桓的指示转动转盘,就听得巨大的铜门传出一阵重物敲击的闷响,接着,两扇可能得数十名力士合力才能推动的大门,竟向两旁缓缓滑开了,令东方旋冰惊讶的是门内竟是金光闪耀。 那是一座他从未见识过,完全由青铜、红铜、白银与黄金齿轮和机关所建构的大厅,在大厅正上方,吊挂着一颗巨大的水晶球,周围则架上数面巨大的铜镜,将穹顶上的天光折射到大殿的每个角落。 在被荒弃的岁月里,堡垒内的机关依旧运转着,大殿中央有一座类似浑天仪的巨大机关,不只标示了日月星辰的位置,在这座被遗忘的山谷之中,数百年如一日地精准运算着时辰的推进。东方旋冰见过花雨桓做的小浑天仪,龙谜岛的海军能精确地计算船只所在的方位与时辰,更有效率地作战,那小浑天仪可是功不可没。 东方旋冰看见那巨型浑天仪标示着,他踏进大厅正好是卯时一刻初,显然数百年来这座浑天仪始终不曾停止运转。 高大的天花板上,无数齿轮一颗接着一颗地转动,他不知其功用,只是惊叹这应该无人的古堡竟是如此一尘不染…… 下一刻,他便知道古堡内部如此一尘不染的原因。东方旋冰睁大眼看着一列“机关犬”整齐划一地从大厅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地上的尘埃被“机关犬”的尾巴扫进后头拖曳着的畚箕里…… 东方旋冰很少露出呆愣不敢置信的表情,但此刻他真的呆住了。当一只“机关猿”从天花板爬下来,再沿着齿轮分布的墙面左右攀爬时,他忍不住猜想,这应该是专司清理壁面的吧? 旋冰,小心! 东方旋冰看得太忘神,直到被巨大的黑影笼罩其间,他才猛地向一旁闪身,躲开毫无预警的一击…… 他迅速拔剑出鞘,但当他看清那巨大阴影的真面目时,他怀疑他手上的剑真的能有任何作用? 如果他和世人一样从未接触过机关之术,他也许会误以为自己撞见了鬼神。 花雨桓立刻就证实了他的猜想。 建造这座堡垒的主人,悟出玄元图中的奥秘,打造了这些神兵利器——不会死,不会痛,不会恐惧,而且巨大无比的青铜士兵。 这些青铜士兵,是堡垒主人用来格杀闯入者的杀人兵器,此刻当然不会是出来欢迎他的。东方旋冰飞身闪开青铜士兵猛力地一击,一只正好路过的机关犬被那一击打得支离破碎。 东方旋冰一开始只是闪躲,但他仍必须试着保护自己,尤其当他发现青铜士兵不只一座的时候。 “这鬼东西有多少?” 原本应该有九尊,当年天雷教和千机门的教众联合破坏了其中六尊……你只要对付三尊就好。花雨桓说到这,还是有点愧疚。旋冰对不起,地下道被破坏了,只好让你从大门直接进来。 东方旋冰无语,他比较想知道的是,她又是怎么进到这堡垒的? 果然,花雨桓又故意不回应他这个疑问,他也只能专心应战。 “这鬼东西应该有弱点。”虽然破坏力惊人,但行动倒是迟缓,只是寻常人光是要靠近它可能就吃尽苦头。 旋冰好聪明啊!她还鼓掌哩!这些青铜战士要运作,关节部位的机关很重要,虽然制作关节的机关都是采用最坚硬的材料,但为了保持灵活度,只要外力的攻击足够强硬,零件与零件之间还是有可能分离。 果然不出他所料。东方旋冰没有拿自己的剑去试,而是挑了一根被青铜战士击毁的青铜管,闪电般躲开青铜战士的攻击,绕到它背后,将青铜管奋力朝青铜战士的膝盖后方刺进。 硬碰硬的攻击,力量大的一方方能占优势,青铜管果不其然刺穿了青铜战士的膝盖,虽然立刻被关节里的齿轮辗断,但同时也令里头的齿轮崩离支解,巨大的青铜战士倒了下来,只要躲开他所在的位置,这具青铜士兵已经无用武之地。 东方旋冰心里不免有些讥诮地暗忖,若这就是所谓的不败兵术,未免也太过可笑了。 花雨桓也不和他争辩,这些青铜士兵只是某种雏形。 东方家的男人恐怕没有一个不对所谓“不败”嗤之以鼻的!靠自己的拳头和血汗打天下的男人,拥有这样的信念并不奇怪,相反的,这或许是东方家取得中原后能羸得民心的主因呢,醉心追求“不败”的权力者,眼里只有“不败”,又怎么会将人民与士兵当一回事? 东方旋冰虽然赢在动作迅如闪电,但他的怪力其实也相当惊人,再巧妙地利用身形优势让剩下的两座青铜士兵因为庞大的体型互相牵制,其中一尊青铜士兵的手臂插进另一尊青铜士兵的身躯,接着他飞身到天花板上,借反弹的力道返身跃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挥剑,斩断最后一尊青铜士兵的头颅与膝盖。 旋冰好厉害啊!花雨桓兴奋地欢呼。 “好了,该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儿了。”他只能强自压抑心里的迫不及待,冷静地问道。 唔……就在里面,我先帮你解开每个通道和房间的机关吧。 她说的“顺序”也没错,东方旋冰没理由说不好。 花雨桓引导着他,一路向内探索。 原来这座古堡,其实是建在两座山壁之间,深度难以估想。东方旋冰依照花雨桓的指示,一路有惊无险地破解机关,也一路往“山壁”的深处走去。古堡的建造者早已料想到那些硬闯圣坛却无法破解机关的失败者,堆积如山的尸体该如何处理了——当他因为失误而在某个关卡闯关失败,只能凭武功硬闯时,他看见被他砸烂的小型青铜士兵,从突然倾斜并出现洞口的地板滚进地底沟渠之中,原来地板下别有洞天。幸而他反应灵敏,纵身一跃,单臂吊挂在梁上,那突然出现的地洞吹出阵阵令人作呕的腥臭冷风,青铜士兵滚落的碰撞声久久不止,直到细微得再也听不见,可以想见那沟渠应该很深。 堡垒内渐渐地开始需要火炬。几座机关也有被破坏的痕迹,一部分应是多年前天雷教和千机门的教众所为。 东方旋冰明显感觉到他离花雨桓很近。 虽然他没有异能,但当花雨桓与他心灵相通,他俩之间的想念与亲昵,也许就这么凝聚成一种直觉,那种感觉是无比怀念的,不由自主的悸动,彷佛自他离开了龙谜岛,离开了花雨桓,无形中失去的某种归属感又回来了。 花雨桓的虚弱,也再藏不住。 对不起,旋冰,我……她的声音消失了,她进入他心灵的感觉也正在消减。 “芄芄!你在哪?”东方旋冰有些惊慌失措地扬声呼喊,回音在古堡的每一个房间回响,他甚至顾不得狂奔了起来,直到这狭长而幽深的古堡终于出现尽头,最后他站在一片九龙石壁之前。 他相信花雨桓在这里,但,她人呢? “芄芄!” 旋冰,这是最后一关了。对不起现在才告诉你,因为我怕你分心,我没事,只是……很饿又很累…… 直到这时,花雨桓才让东方旋冰从她的记忆里窥探关于她在巨石林被丢下后,如何到达圣坛—— 花雨桓的保镖一离开,跟踪她入山的天雷教与千机门的余孽便现身了,这些人恐怕是从花雨桓大动作招兵买马欲入九蛇山时,便注意到她的存在,而她当时并没料到武林中还有人对玄元图不死心。 其中一名千机门的门徒,从花雨桓神似耿青的相貌大胆猜测她的身分,不管猜得对不对,终归不可能有人闲着没事要上九蛇山,目的肯定和玄元图月兑不了关系。 这批人的武功不弱,花雨桓其实心存侥幸,毕竟她一个人真的到不了圣坛。他们的出现她虽然不意外,但她仍是被绑了起来,花雨桓只好和他们谈条件,只要他们带着她进圣坛,她就替他们解读玄元图。 那些人为什么会相信她的话?因为江湖传言,花九重夫妇解出了玄元图的奥秘,才令龙谜岛在短短十年间战力突飞猛进地提升,所以花雨桓只要证明她是花九重的女儿便成。 但花雨桓在到达圣坛之后,她对爹娘仍健在的最后一丝希望也跟着破灭。 花九重夫妇算是被人架上九蛇山的,在不肯向龙谜岛请求支持的坚持下,夫妻俩决定,不如就在九蛇山上了结这些恩怨,让世人相信玄元图已就此失传。 这个决定同时也是为了花雨桓。若不能一次解决这些恩怨,就算他们夫妻把命赔上,千机门和天雷教的人马只会将目标转向花雨桓。 一旦东方家跨海参战,衡堡不能再树立更多敌人,花雨桓也不能成为东方家的绊脚石。 在那个兵荒马乱,谁都想号令群雄称霸一方的年代,那些觊觎“不败兵器”的野心分子,没有谁想比对手慢一步得到玄元图——哪怕是“盟友”——在那当中又有多少盟约真正存在着诚信和义理? 于是,千机门一抓到自投罗网的花九重夫妇,要将他们押上九蛇山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武林,所有野心分子纷纷聚向九蛇山。 第二十四章 和花雨桓一行人相同,成功到达圣坛的人不到一半,但那些人都是真正的高手。当花雨桓领着当年押着她父母的同一批余孽来到圣坛,她早知道爹娘当年不惜将所有人引进圣坛之中,要来个同归于尽,这些余孽都是当年在最后一刻识破花氏夫妇诡计,早一步逃出圣坛的人。 花雨桓在圣坛之门开启的同时,终于感知到多年前父母终究难逃一死——就算明知父母想和所有人同归于尽,她仍是天真又热切地期待,其实她父母只是不得不与世隔绝地躲在九蛇山上某一处,他们肯定仍活着。 可圣坛里封印多年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亡灵们低语着此地悲惨的过往,多年来无数次向上天卑微的祈求,却只换来破碎与绝望,仇恨染红了花雨桓的眼。 这些当年的漏网之鱼、这些野心勃勃逼死她爹娘的人,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那些人以为花雨桓是弱女子,却不知她可能比一支军队更可怕,尤其在“有人能供她利用”的时候。这些为了野心与利益而结盟的人,最后全被关在圣坛里,不只因为对彼此的猜忌而自相残杀,这座圣坛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杀人机关。 最后,花雨桓为了对付武功最高深莫测的江湖第一杀手,只能将自己反锁进九龙石壁之内。 她太相信自己的能力,从没料想过这世上竟有人能够抵抗她的操控,这人来自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通过无数生死交关的考验,锻炼出钢铁般的意志,花雨桓的操控最终因为他的顽强抵抗而失败。 花雨桓在此生初尝恐惧滋味的绝境下,启动了圣坛内的“毒云阵”,这是圣坛创建者保护圣坛的最后手段。一旦阵式被启动,整座圣坛会被注入毒雾,寻常人就是憋着气,一时半刻也不可能跑出机关重重的圣坛。 当时花雨桓唯一自保的方式,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躲进九龙石壁内的石室之中。九龙石壁相当于整座圣坛的“后门”,但后门之后还有一个紧闭的外部闸门,九龙石壁和外部闸门之间的空间,可以暂且保她不死。 江湖排名第一的杀手,不愧受过严苛的训练,身困毒云阵之中,闭气数个时辰也不是问题,但要闭气硬闯重重机关、不得受伤也不得走神地安然离开圣坛,除非老天也站在他那边。 世人无从知晓,二十年内,江湖上两代第一杀手,全都死在同一个小女娃手里。 充斥整座圣坛的毒气,约莫要一个月才能自地道和穹顶的风孔完全流出,这是花雨桓不得不一再安抚东方旋冰延迟出发寻她的主因。 而在这一个月,受困在石壁后的花雨桓,只能令山里各种动物,从外部闸门的孔洞里给她送来各种水果果月复,如果不是能让精神跨越千山万水去见东方旋冰,她一定会疯掉。 东方旋冰抚着九龙石壁,双眼刺痛,胸口抽紧几乎令他窒息,根本无法想象这一个月她是怎么度过的。 “告诉我怎么打开这鬼石壁,否则我就算用打的也要把它打碎。”他紧握的拳头,狠力击在石壁之上,石壁却只是发出沉沉的闷响,依然坚不可摧。 打开这机关也不难。这九龙石壁跟她所在的石室,是在两个闸门之间作为通道用,推动这两座闸门的是藏在地底的水阀,内部的闸门合上,外头的就打不开,必须先打开内部闸门,外部闸门才能接着开启。当时花雨桓在九死一生的情况下,只能兵行险招,她早就发现外部闸门上有几个拳头大的孔洞,起码能保住她一条小命。 东方旋冰照着她的指示,转动藏在神兽雕像底座的水阀开关,果然听见地底水声隆隆,九龙石壁缓缓被抬起。 花雨桓抱着身子缩在角落,羞赧地看着她披荆斩棘,历尽风霜,却依旧器宇轩昂的勇士;反观她困在暗无天日的石室里一个月,就算再怎么保持洁净,也不可能好到哪里去,她想自己的模样一定糟透了! 这是分别三年多来,他俩终于重逢,可惜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满室恶臭,而她一身狼狈,花雨桓笑得有些尴尬,两人的眼里却都泛起了泪雾。 花雨桓的处境,大概就和死牢里的囚犯没两样,东方旋冰难忍激动地大步走向她,半跪子,将她搂进怀瑞安抚。 “对不起,我来迟了。”他应该再多赶点路。如果早知道她的处境的话,他不会允许自己在客栈瑞安睡,死也要披星戴月地赶到她身边。 就是知道他会心急,花雨桓才非要瞒着他!他必须做足准备,心无旁骛,才能克服沿途的艰险,她绝不可能让他莽撞行事。 其实花雨桓已经饿到头昏眼花了,一个月来她只能靠鸟儿叼来的小丙子果月复,大一点的果子牠们叼不动,也很难塞进来,她不得不对东方旋冰道:“把另一边的闸门也开了吧,我们得做足准备才能下山。” 原来另一边的闸门后,是一座涌着热泉的小山谷。 花雨桓这一个月来被迫困在石室里,只能让心灵四处漫游。关于这座圣坛和藏在圣坛后的山谷,她发现不少不为外人知的秘密。 事实上,玄元图未必真能让谁天下无敌,它的由来就连花雨桓也无从得知更多,也许是神仙赐与的吧。总之,那其实是一些超越了当前文明的机关技术原理,就是聪明如耿青,也只读懂了七成,剩下的三成,花雨桓是无师自通的。 当年建造这座圣坛的人,真正想保护,或说想独占的,其实是这座小山谷里的热泉,他深信这座热泉有回春与长生的功效。 花雨桓也相信它确实有,因为她曾“看见”一只受伤的鸟儿掉进水里,半天之后,那鸟儿的伤势不药而愈。 讽刺的是,将所有门众赶出圣坛,妄想独占回春泉的人,最后依然孤独地老死在这座堡垒的某处。回春泉也许有某种疗效,但绝不可能违背生与死的定数。 回春泉的四周,长满了各种奇妙的果子,大概是因为树根在地底也吸收了回春泉的泉水,长成了他们从来没见过的模样。 花雨桓知道这些果子是能吃的,也许还有某种奇效,这一个月来她不只不曾感觉山里入夜的寒冷,在不得不和自己的便溺共处的情况下,她身子只是虚弱了些,并没有任何病痛,她相信这些果子一定功不可没。 东方旋冰先将她抱到泉水边清洗手脸,然后再抱着她到一处树荫下,摘来许多硕大的果子,洗干净后,一颗颗剥皮喂她吃。 回春泉畔的水果,有大中小三种。小的色黑,形如黑豆,口感较脆,有点草腥味和很淡的甜味;中的如核桃大小,色青皮薄,柔软无籽且多汁,味甘美,是她这一个月来唯二的粮食,虽然很好吃,但她实在是吃腻了,便让东方旋冰摘大的果子。 大的果子她倒是没吃过,因为这果子比拳头大,能够跑进这山谷里的小动物都叼不动,只能等它们熟透落地了才啄食。 终于能大口满足地吃东西,花雨桓吃得有些狼吞虎咽,顾不得汁液淌满下巴和胸前,两手贪心地各抓住一颗果子就啃。 东方旋冰知道她饿坏了,只是默默地继续剥好另一颗的皮,提醒她:“当心别噎着。”他在花雨桓虚软的手抓不住湿滑的果子时一手捞住它,索性自己拿在手上喂她,不让她吃得太急,他自己也吃了一些。 大果子的果肉柔软绵密,微酸而清甜。 一直吃到总算饱足地喘口气,花雨桓才有心思在意起自己满身又臭又脏的模样,虽然东方旋冰一点异色也无,只专心地喂她。 “我……我一个月没洗身子了……”她红着脸道。 东方旋冰会意,衡量了一下情况,扶着她起身,可惜走没几步她就有些腿软,他索性弯身抱起她,大步来到水边,“我帮你。” “呃……”不太好吧?“我……我自个儿……自个儿就、就行了!” 在梦里,在幻境里,狎玩调戏他犹然面不改色的恶女,这么羞怯扭捏的模样,只让东方旋冰兴起戏弄她的冲动。 他在水边一颗平坦的大石上放下她,动手替她月兑去靴子。 “不行!我自己来……”一个月都没月兑的靴子……啊!那肯定是……但来不及了,她只能遮住脸,让他连她的袜子也月兑下。 虽然很舒服,不过她仍是羞愧地红着脸,“很臭……” 东方旋冰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我鼻子今天不太顺畅。”那通道里的便溺气味太糟糕,她身上的味道反倒显得可以接受。 更何况他打了三年的仗,军情紧急时,营里的士兵一个月没水梳洗也是有的。 几万个大男人一个月没洗澡,和一个小女子一个月没洗澡,哪一个更可怕呢? 唉,他真是不敢回想那段恨不得自己没有鼻子的日子,光是用臭气就能杀死敌人啊! 明知东方旋冰是体贴她的困窘才这么说,花雨桓心里仍是有些感动,“剩下的我自己来……唔……”他已经动手解开她的腰带,“你怎么这样啊?”她拉住前襟,满脸羞红。 东方旋冰却故意道,“月兑我的衣裳不是月兑得很大胆?”他才不打算手下留情。 “那又不一样……”花雨桓自知理亏。 “哪里不一样?”他已经把她月兑得只剩一件亵裤和抹胸,虽然她此刻的模样绝称不上秀色可餐,可白女敕的肌肤和羞怯的神情却仍让他口干舌燥。 花雨桓抱住胸口,遮遮掩掩,和在幻境里,把自个儿月兑得只剩一件亵裤,极尽邪恶之能事地大胆挑逗他的模样,真是判若两人啊。 “我……我不是有请你带澡豆上来吗?”她可是千叮咛万交代,要他一定得把澡豆带上山。 终归她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今天,东方旋冰这才转身走向放包袱的树荫下。 花雨桓松了一口气,赶忙把抹胸和亵裤月兑了,扑通一声跳进温泉里。 “啊——”偏偏她跳得太急,水底又滑,她整个人一屁|股跌坐在水里,呛了好几口水,还是东方旋冰将她捞出水面才得救,因为她连自个儿爬起身的力气也没有,更不会洇水。 “连站都站不稳,还是我来吧。”他的嗓音里有一丝笑意,花雨桓只能像只脏兮兮的落水狗,小可怜似地窝在他怀里。 东方旋冰又把她往大石头上放,花雨桓羞怯地抱着赤|luo的身子,那模样让他几乎要看呆了,当下有些粗鲁地月兑去自个儿的衣裳。 …… 第二十五章 第十章 …… 她看着她的男人,自以为是驾驭和主宰者,却痴迷狂乱不自知的神情,内心涨满了温柔。 当年她使了坏心眼,在他身上画下她给予的图腾,就是要向所有胆敢觊觎他的人宣告——这男人是她的! 凤凰纹身,只有在与人jiao合后,才会在皮肤上留下极淡的印记,每回欢爱之时,那只比肤色深的印记便会艳红如火,如果没有与任何人jiao合,最多就是动情时浮现一阵子,**退却后也就消失了。 东方旋冰脸皮薄,又特别保守,过去他每晚乖乖回房,怕这丫头乱来,第一件事就是命令闲杂人等不得接近他的院落,接着就是门窗关紧,把灯也灭了,床幔也放下来,乖乖躺上床,既期待又害怕受伤害地等着小恶女对他胡来。 所以,他从没发现这鬼东西。 当花雨桓看见他光洁的身子,就知道这男人真的从没对她撒谎。 她很坏心吗?其实她并不介意自己赌输,只是恶作剧地作个宣示罢了,而她果然得到了最美好的回报。 他真的为她守身如玉呢!花雨桓这恶女偏偏露出圣女般的笑,捧住她的男人意乱情迷的俊颜,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他回以她最纯粹的,就如同她也只给他最美好的。 以天为被,以地为床,那么的野蛮又荒唐,但他俩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凡尘俗世的礼教怎能约束这对上天也眷顾的宠儿?她是他的魂,他是她的心,早在相遇的那一刻,便已注定相属。 也许是找到彼此后心安了,天大的事也不要紧了,两人仍是在小山谷里待了一宿。原本东方旋冰想去打些野味,被花雨桓制止了。 “这一个月来,都是山里的小动物替我找来果子充饥,我可不想忘恩负义吃了牠们。” 东方旋冰只好作罢。他在山谷中觅了较温暖无风的一处,架起了篝火。 山里本来蚊虫多,这一个月来花雨桓感受不深,大概是回春泉畔的奇花异草的关系。 东方旋冰架好篝火,本来两人这一夜是有说不完的话,但当他总算发现自己身上浮现诡异的图腾时,静静低头看了良久,似乎还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的当儿,花雨桓已经藏起贼笑,若无其事地填柴火。 “……芄芄。”总算,这二愣子觉得这东西不是幻觉,而且应该问问她的意见。 “嗯?”花雨桓当真是一脸谦良恭俭的恬淡笑意,笑得东方旋冰觉得自个儿竟怀疑到她头上,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没事,我只是发现我身上好像怪怪的。”不会是什么怪病吧?他有点忧伤了,好不容易两人熬过这些年,要是他身子出了问题……东方旋冰侧脸都罩上了一层阴影。 花雨桓总算有点儿良心不安,她只好故作惊讶,“啊,终于出现了,我还以为当初画的都白费了呢。” 她演得真像那么回事,东方旋冰当下不疑有他,“是吗?这是你当年画在我身上的玄元图?”可是怎么好像怪怪的?这机关图看起来和以前芄芄画的那些不太一样啊! “原来这药水要这样才会出现啊。”她还装傻。 东方旋冰沉默半晌。看来所谓“这样才会出现”,指的是男女之事?他俊脸红了红,“那……我以后会小心点。”反正以后他也不会在人前打赤膊了,包紧紧,只有她能看就好。 花雨桓嘴角抖动。“没关系啦,其实别人是看不懂它的奥秘的,我说过我作了很大的改动。”其实她老早把玄元图给背下来了,当初真的纯粹是占有欲作祟,想使坏。 “是吗?”他松了口气,模了模手臂上确实也不碍事的浅色纹身,觉得其实挺好看的,便继续去收集柴火。 花雨桓捣着嘴憋笑憋得好痛苦,当东方旋冰抱着柴火回到她身边时,她终于忍不住扑上前去,抱住他高大的身子,模模蹭蹭地吃尽豆腐。 旋冰真的好可爱哦!花雨桓还捧住他的脸,亲了又亲。 而东方旋冰只当她是分别太久,对他特别想念,耳根子泛红,装模作样、不挺情愿地阻挡几下她的咸猪手——怕等会儿她又得辛苦灭火,身子吃不消啊!可心里却偷偷高兴,巴不得她模得尽兴哩。 两人在草地上相拥而眠,倒也安然一觉到天明。 那天入睡前花雨桓向东方旋冰道了歉,东方旋冰静默不语,心里想的是,这丫头是为哪件事道歉?说实话她该道歉的事多着,虽然他不会真的归咎她,他需要的就是一点安抚。所以当她真的开口道歉,连为什么道歉都没说,他……他就心软了! 是不是有点没用啊?他暗暗叹气。 “你知道我爹娘已经不在人世了吗?”大概是这一个月来,她一个人在那样的鬼地方哭了许多次,此刻反而平静许多,她甚至相信是爹娘的守护,让她能熬过这一个月。 “知道。”东方旋冰只是抱紧她。 “我会替他们守三年的丧……”不管在天上的他们是不是乐见此事——肯定是不乐见的啊,但她的心愿落空了,她总可以任性一次吧?!这不单单是耍脾气而已,而是这一个月来她每每想起来,就会责怪自己为什么从来没有尽饼孝道……有些感情,付出的永远不够。 从他们离开龙谜岛之后,每夜每夜,她都在埋怨他们,为什么丢下她,从未体谅过他们也很痛苦。 她很愧疚,她知道他们也不愿意,不是为了不再背负往日的阴影,不是为了她,他们何苦这么自寻死路? 她……她只剩这件事能为他们做了。爹娘的尸首跟那些闯进圣坛里的人下场一样,掉进了地道,被地底洪流冲成了烂泥,埋葬在这山里了。 有形的一切终会成尘埃,她了解这一点,但仍是会遗憾。 东方旋冰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双手不住揉着她的手臂,彷佛再理所当然不过地道:“这次,换我等你,但我们不会再分开,你会和我在一起。”他等不及要让她知道,他已经在王府里,为她准备了一座属于她的花园,不管世人如何看,他都要让她待在他身边。 三年前她守候他,如今换他陪着她。不管走过多少个三年,他俩在心底起誓,再也不分开。 隔日一早,他们便做足了准备,下山去了。还带了些回春泉畔的果子,路上饿了可以吃。 圣坛里的机关对花雨桓来说并不难应付,走在这座圣坛里,对她来说,就像是走在自家花园里,她早把这座堡垒里里外外都模透了,还知道在某个需要特殊机关才能到达的顶楼房间里,堡垒的主人就长眠在那儿,被成堆的、在这荒山野地里根本毫无用处的金银财宝所围绕,他毕生对机关的研究写成的书籍也在那个房间里,但花雨桓毫无兴趣,也不打算带走任何东西,如果可以,她只想带走一点属于父母的事物,偏偏只有这点不能如愿。 下山之路依然艰险,幸而两人互相扶持,倒是顺利得……彷佛真有谁在冥冥中护佑他俩一样啊! 终于踏出幽暗沼泽的那一刻,花雨桓忍不住回眸,看了一眼深藏在云烟深处的九蛇山。 “爹,娘,旋冰已经找到我了,我会好好过日子,请你们不要担心,一起到天上去了吧。” 花雨桓历劫归来,带回了遗憾的消息,而且还欺骗了所有人,她原本并不想请求谁的原谅。 但铁宁儿看了儿子信里的前因后果,见到这小两口终于手牵手来到永寿宫,不由得也红了眼眶,她只是抱了抱花雨桓,“平安回来就好。” 就只有这么一句体贴的话,花雨桓又哭了。她真的很想道歉,可是却哽咽着说不出口,铁宁儿了然于心地拍了拍她的头。 别家的温驯女儿,也许会就此乖顺地躲在安全的羽翼下,就这么一辈子抱着希冀与愧疚,等待父母归来。但这绝不是花雨桓的性子,即便不知她的能力,铁宁儿也清楚这丫头的性子,在这方面真是和她像极了啊。 至于她守丧的决定,铁宁儿也无法说什么。 话说回来,她很怀疑这丫头知道什么是守丧吗?不是只有延后婚事,不穿朱戴紫而已啊,真守丧的话也不能进宫的。但基于实在不想看这小两口再这么刻苦三年,她相信耿青夫妇也绝不希望这丫头这么做,所以暂时不点破她的天真。 傻丫头若相信只要关在王府里深居简出,着素服,茹素,不剪发,就叫守丧的话,那就这么着吧。龙谜岛和中原本就不同,守丧规矩相对没那么严苛,让她照龙谜岛的规矩来也行。 反正几个儿子排着队要成亲,可得忙上好些年呢。只是铁宁儿心里还是有些难受,那天小两口回王府,她看着读兵书的老伴,赌气地槌了他一拳。 没事也被打,东方耀扬一头雾水,却只能揉了揉妻子的手,眼睛没离开兵书,淡淡地道:“哪个不长眼的又惹你不开心了?老子做了他。”太上皇这身分,当得真别扭,过去的习惯改不过来啊。 “你啊!就你啊!还有谁?”铁宁儿抽走丈夫手中的兵书,母老虎似地戳他胸口。 东方耀扬有些无辜,这好好的他哪里惹她了呢? “我做错了什么?你可不能连解释和赎罪的机会都不给我。”堂堂海上霸主,对妻子的无理取闹也这么轻声细语,难怪有惧内之说。 铁宁儿就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当下看着丈夫,想起多年前他一句话,让花雨桓等了三年,如今这两个孩子又要等三年……当初不那么说的话,没准儿两人都生一窝孩子了!她实在越想越气,越心疼。可却只能鼓着脸颊,瞪着丈夫半晌,最后只好扯了扯他的鬓角,“你最好活久一点!”可别又耽误两个孩子成亲! 身子一向健朗,床笫间也依然不负悍将之名的东方耀扬,开始默默怀疑是不是最近“表现不力”,才让妻子有这句怨言?于是他默默找来了太医,而太医为了讨好太上皇,彻夜研发大内回春秘药,据说因此造福数代的东方皇室夫妻…… 当然,这是后话了。 第二十六章 春去秋来,相伴相守又是三个年头,一切彷佛与当年在龙谜岛那时没什么不同,只是父母不在了,而如今东方旋冰接替了三哥操练羽林军的任务,除此之外,几乎就是陪着她。 若不是铁宁儿舍不得这小两口,也许就让他们回龙谜岛继承领主之位,省得京城里人多口杂啊。 天叔索性就把璇王府的奴仆,全换成原本衡堡那一批,大伙儿都知道小花姑娘虽然还没正式拜堂,但已与当家主母无异,多的解释就免了,还省得有人碎嘴。 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天叔老了,时光消逝了,璇王府的栀园,也不是衡堡的芝园,当年吵吵闹闹的两小无猜,如今安安静静地,就可以相伴一整天。 原来人世间无常无情的浮沉间,真的存在历久弥坚的温柔羁绊,否则怎能让世人挺过无数的悲欢离合? 盼呀盼,等啊等,这对绾角儿夫妻,总算能正式拜天地了。 这对新人从头到尾可一点都不见着急,反倒是旁人,上自太上皇和太后,皇帝和五位王爷,下到天叔和昔日衡堡一干奴仆,可都是焦心地翘首眼巴巴盼着啊! “拜堂前见面不好吧?”花雨桓拍了拍一早就自个儿梳洗完毕,躲开仆役跑到她这儿来模模蹭蹭讨抱抱的东方旋冰。 尽避早已是个成熟的大男人,本性仍是有些孩子气的。 他趴在花雨桓床上,将她整个人罩在他身下,耍赖似地便不起身了。 “不管。”他鼻尖蹭着她的脸颊和耳朵,狡诈地吻着她敏感的耳后,然后将坚硬肿胀的贴着她,厚脸皮地昭示他对她的。 倒是花雨桓其实一夜没睡,这对她也不算稀罕,她想把自己理解出来的,关于玄元图的机关原理,编成着作。当今圣上有意在机关学上编列国家组织,让机关技术与医学、历学、水利、兵法一样,成为一门富国安邦的技术,培养人材。她想她能够帮上一点忙,也就乐此不疲,就是懒洋洋的,不知自个儿待会拜堂时会不会打瞌睡?呵呵。 她不介意在这时给他点甜头,轻拍他的脸颊,给他一个绵长而温柔的吻。 但这显然没让东方旋冰消火,花雨桓一点也不意外地感觉到他贴着她的**更加的肿胀硬挺,他琥珀色的双眸顷刻幽暗如夜空,像豹子盯着猎物那般地盯着她。 花雨桓闻到澡豆的香气,嘴角抹起笑意。这男人每次求爱,就会特别去把自个儿洗干净,因为他发现她喜爱他沐浴饼后的气味,当然就常把自己洗干净,然后贴过来勾引她啰。 于是乎,王府有了传闻,这六王爷不只有难言之隐,还特别爱洗澡…… 他身子刚洗干净时是很可口,但他特地把自个儿洗干净送上来的举动,才是每每让她心里头暗暗心花怒放的主因。 啊,她的旋冰真的好可爱!花雨桓按住他的颈子,让他低下头来,好让她吻个够;他诱人的唇,她永远吻不够。 她在这时候,进入他的心灵。 身体上,她是被进入的那方;心灵上,是她进入他。花雨桓喜欢让他感受到自己的渴望与邀请,每当这时,东方旋冰就像受到了鼓舞的野兽一样,咽下一声接近申吟的呜咽,难受地扯开的束缚,然后越发迫不及待地亲吻,并讨好她。 待在栀园的藏书阁里,只有从衡堡调过来的女性|奴仆,她也就率性而为,有时天气热,上身着一件抹胸,就在园里闲晃。东方旋冰爱煞她的放浪。 才一天没碰,就觉无比想念,他贪婪地俯,饥饿的吻从她的唇、她的耳、她的颈子、她的锁骨和肩膀,甚至是手臂,一处也不想放过。 很多事不只变了,他们不只能安静相伴一整天,只是不好说白罢了,没事就把奴仆全遣开,可不只是安静相伴而已。 往日,她静静在书房画着机关图时,少年在一旁喂鸟读兵书;如今,早尝过神魂颠倒滋味的男人,哪还甘于被晾在一旁? 花雨桓也刻意不阻止,他的纯情早就被她亲手毁了,这后果她还是欢喜甘愿地受了,总归最后谁调|教谁还不知道呢。 因为他总是不忘讨好她,就算这邪恶的把戏是他起的头,仍是想伺候得她舒服畅快,她的欢愉传达给了他,让他明白她愿为他飞蛾扑火,那一刻,他的心也涨满激情的喜悦,有一点儿自虐啊。 但每当他来到书房,见花雨桓不小心打起瞌睡,以前是体贴地为她盖上衣裳,如今花雨桓可不指望衣裳醒来时还在自个儿身上。 不过,他的体贴仍是在的,那就是把她抱到他大腿上,再小心翼翼把衣服扒光了,双手没停地在她身上下流地巡视,每一处都要模遍不可,再贴心地以自个儿的身躯为她取暖。 她的纯情小竹马,看来是坏掉了,回不去了。 更多时候,东方旋冰的需索有些野蛮不讲理,可野蛮得很有技巧,人前是悄悄握住她的手,趁所有人没注意时退到无人处;人后就直接抱上来了,好似深情地凝望着她,其实就是冲着她发情,沉默地逼她就范。 她若不理,他还有别招,就是亲亲蹭蹭撒娇,好无辜地,一对俊眼有些湿润地勾着她,鼻尖蹭着她,舌头轻舌忝她,动作不强势,但就是腻死人又甩不开,直到她好好把他喂饱了,他才甘愿听话。 就像此刻,大清早,离洞房花烛夜还远着,他就不甘寂寞了。 看在他总是把自己洗干净了送上来,花雨桓通常是惯着他,还要柔荑在他结实的肌肉上先安抚地模模揉揉,把他饿得焦躁的脾气抚平了,才让他扑上来。 花雨桓伸手揉着他的颈子和耳后,笑看他迷人的长眸微眯,好像不太想表现出舒服的样子,大概是觉得这样就开心未免太丢脸,可是她真的很清楚他的罩门啊。 每天清晨他总是精力充沛,可能挨不到把她玩弄得哀声求饶为止。当他休假时,这游戏他倒是乐在其中,所以花雨桓好久没能在幻境里,像以前那样“玩弄”他了,怕很快被报复回来啊! 有几回花雨桓被缠烦了,请东方长空把这黏人精给调离京城出差几天,他心里那千万个不甘愿跟悲伤,真是旁人都感受得出来啊! 只有分开时,花雨桓敢在幻境里那么大胆玩弄他,所以其实她真的不介意他偶尔出趟远门啊! 终归今夜过后,他再也不用回房假装自个儿安安分分地孤枕而眠——难怪他每天早上醒来就觉得不开心。 那天璇王府里的老嬷嬷差点给急死,吉时都快到了,新娘还在睡,新郎倌则守在新娘枕畔,看着她睡,也不许人吵醒她,还是天叔出马,骗东方旋冰说万一耽误了吉时,婚礼就办不成了。 还真的被唬住的东方旋冰这才乖乖回房去准备。 那夜,没人敢闹洞房,没人敢把新郎灌醉。新人拜完堂,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春宵一刻都不忍浪费。 洞房花烛夜什么的最俗气了,但东方旋冰仍是偷偷为了这天,研究了好久的chun宫图,今晚一定每一种都要试过…… 仍是很困的花雨桓,开始后悔她没有准备迷药,至少可以把这头发情的野兽迷昏了,让她好好睡上一觉。 东方旋冰表面上对婚礼没啥反应,其实心里无比喜悦,而这些喜悦全展现在把她吃干抹净的行动上了,也因此被折腾了一天的花雨桓心里火大,隔天找来了太医,让太医警告东方旋冰她身子吃不消。 东方旋冰知道自个儿闯祸了,总算收敛了,每晚入睡时就是乖乖守在他的娘子身畔,无辜又无声地以勾人的眼,乖乖地等待花雨桓允许他撒野的暗示,没得到她的首肯,他就是悄悄地模模她小手,蹭蹭她小脸,撒娇示好卖乖。 想撒野是吧? 对于驯服这头闷骚的东方家野兽,还有谁比她更有能耐呢?呵呵…… 全书完 注:相关书籍推荐: 1、上床吧!我的勇士之一《悍妻如至宝》; 2、上床吧!我的勇士之二《驯养小忠犬》; 3、上床吧!我的勇士之三《愿嫁纸老虎》; 4、上床吧!我的勇士之四《悍将的罪妻》; 5、上床吧!我的勇士之五《王爷夜侍寝》; 6、上床吧!我的勇士之六《将军的男人》; 7、上床吧!我的勇士之七《朕也有贞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