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嫁纸老虎》 序言 金吉 这是很二的东方家老二的故事xd 在老三的故事里,住在京城,又是新嫁娘的程紫荆视角中,二伯可是以卓绝的文韬武略名扬四海的英雄豪杰(我想东方家兄弟都清楚外人的这些评论,主人翁自个儿只会哼一声,心里暗道:“老子很神还需要你来讲?”但兄弟几个应该就只会面带微笑,其实有点忍俊不住——如何排除一切障碍、痛快地揍人,如果这样也能算文韬武略的话,那确实传言不假xd);在老六的故事里,东方旋冰本就和二哥比较亲,所以可以稍稍窥见这二哥好像真的很神之外,其实也真的很“二”。 我到底该写他“神”的一面,还是写他“二”的一面呢?当初下笔时还有点犹豫,其实两种写法都很有趣。最后我决定让女主角的视角去决定。 在这套故事最先的预想中,每个女主角都有一项专长。程紫荆是从商,花雨桓是机关,在写到尔雅时,其实最初的设定是大夫,但因为我总觉得这样的设定好像似曾相识(干笑),再加上大夫一角,我想先暂且压下做别的发挥(也可能最后还是没有女大夫出现,科科……),也有想过要写厨娘,那就会变成……喂流浪狗的故事xdddddddddd(但,她会先被吃垮啊!) 优雅但绝不传统的地方士族千金,算是总结所有我脑海里的女主角形象当中,一个比较美丽的公约数(这是一个作者懒得想更精准的词汇,所以大家就眼神交会心意相通的概念xd)。 在前两本故事中都有提到,老二最后回龙谜岛继承领主一职。其实后来写着写着,还真舍不得让他们兄弟各分东西,我想反正在故事里,他的行踪一直只有少数家人知晓,就不硬把它转回去了。 然后想提一下武学。最初我本想虚构一所武术学校(其实真是虚构的),但其实中国宋朝和明朝就有武学,只是因为各种原因,宋朝办没多久就停了,明朝则持续了一阵子(想当然耳,最后也是停了)。在找到这些数据时,都可以看见部分学者对这一点感到很惋惜,虽然我不是学者,但身为写小说的作者,也觉得超可惜的啊xd 西方有奇幻小说,东方也有武侠小说,想想在武侠小说为背景的武术学校(以及学校里各式各样的小鲜肉xd),其实是满有趣的题材,不会让霍格华兹专美于前才对xd 当然,因为我是写小说的,在写这一段时,其实有许多是出于小作者的想象。小作者绝对欢迎历史或各界专家拍砖,能够多知道一点东西我也会很开心的,就像武侠小说的主角渴望知道各个学派的知识一样,但也请看倌们看书时轻松地笑一笑,当作娱乐啦! 最后要提一下书中某个句子—— 天恩浩荡传万载,乱世征人无尸骸。 这有点乱七八糟的句子,其实是改编自我非常非常喜欢的乐团,某一首歌的一句歌词。当初听到那句歌词时,整个人起鸡皮疙瘩,颤栗不能停止啊!这句可以列为本人最爱歌词前三名,原文是—— 皇恩万年传后代,乱世战士无人知。 平広押韵怪怪的?嗯,因为要用台语念喔。 我喜欢的是它要表达的概念,写进书里,总不能完完全全抄下来吧!再加上大家看故事一定是用国语在理解,我当然就要想法子改成国语版,作为粉丝,我觉得原句表达的意念简洁有力,要改成国语却让我伤透脑筋。当然,若因此恰巧跟某位大仙写的诗词有点类似……那真是小作者的荣幸:p 下一本会是谁的故事呢?嘿嘿嘿……各位觉得,东方家有可能出现猪头男吗? 那会是谁咧? 咱们下回见啰! 第一章 第一章 当战事告急,开明城守送到龙谜岛的求援信不得不被搁置,待东方艳火终于有心思处理它时,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很好,这是嫌老子事情不够多是吧?”他一拳搥在桌上。咒骂的对象并不是开明城守,而是逼得他不得不向龙谜岛求援的始作俑者──号召江湖豪客与亡命之徒,挟持一城老百姓,自行登基为王的驻军统领白一飞。 若是让兄长们知道他把这封求援信搁置了一个月才处理,可有他好受的! 天可怜见!这数个月来前线战事紧急,东方家的军队分成三路,每一路都陷入苦战,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兄弟们受困?自然是暗地里前往大燕向他所有的江湖朋友求助,到今儿个才终于能回龙谜岛喘上一口气。 都过了一个月了,现在龙谜岛也派不出军队,不知开明城如今情况如何?东方艳火拧眉瞪着那封信,默默地想,看来他只能自己跑一趟了。叹了口气,他开口道:“备马……”正欲起身,一只结实的手臂抄走了他手上的信。 “……”东方艳火先是瞪大眼,虽然没看见谁站在他身后,但那条手臂上的修罗纹身他可不会认错──以前作恶梦时天天都梦见二哥的手臂冒着青筋,握拳朝他脸上招呼过来…… 娘的!一想到又腿软了。 东方艳火默不吭声,对原本暗中往前线支持的二哥何时回到衡堡,竟然一点也不知情而感到羞愧,他如今可是半个当家,却连这点都失职了。 东方定寰默默看完信,将信纸连同一个爆栗子敲在七弟脑门上,“别再乱跑,好好看家。”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屋外秋风卷起东方定寰身上的斗篷,月光斜照他瘦长的身影,却丝毫不减昂扬神采。 看来二哥和他一样也才刚到家,兄弟俩却连一句问候的话都还来不及说,东方艳火心里不由得有些难过。 他怕二哥,但跟敬爱所有兄长一样敬爱二哥,他也知道二哥动不动就赏他拳头,无非是希望他少点骄气,多点男子气概。即便没开口,二哥对他搁置了那封信的原因也很能理解,甚至知道他这阵子不停地在外奔波,才会一句话都不说打算亲自出马解决开明城的危机。 “二哥务必小心。”东方艳火急急追到屋外喊道。 东方定寰只是侧过头,点了点,步履如豹子般灵敏无声,转眼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站在月光下望着兄长离去的东方艳火,旋即想起东方定寰的性格和脾气,当下也不知该为谁捏把冷汗。虽然经过这段时间大大小小战役,他相信二哥知道什么叫见机行事、大局为重,但这只是“过程”,面对敌人时二哥也许会迂回一点、奸诈一点,不过那些敌人的下场都是一样的。 他家二哥解决敌人的方法永远只有一招── 揍到敌人满地找牙! “喂!哑巴!” 一群男人嘲谑地冲着东方定寰挑衅时,他原本不想搭理。 身为一个哑巴,没有回嘴也是合情合理的。原本东方定寰只是不想他的口音引来猜疑,但也因此替他省去了许多懒得处理的麻烦。 下一瞬,他的身体本能地微微向侧倾,一只从身后飞砸过来的碗当下砸在他身旁,虽然他没有受伤,但碗里原本盛的汤水却溅了他一身。 那群找碴的无赖显然认为东方定寰能躲开那只碗,只是凑巧,忍不住开怀大笑。 东方定寰拧起眉,看着被汤汤水水溅污的衣裳,多年来的经验告诉他── 这、很、难、洗! 若是了解东方定寰的人,此刻已经脚底抹油开溜了。 在东方定寰的众多怪癖之中,最让兄弟们绝倒的,就是这位少爷坚持别人洗他的衣服根本洗不干净,他非要亲自洗衣服不可!所以每天一大早,东方家的少主们例行性的操练结束,或是结束了一日的武术修行,东方定寰回到他住的院子沐浴饼后,他就会一个人蹲在井边,认真专注严肃地洗他的衣服。 对一个有这种怪癖的人来说,故意弄脏他的衣服,根本是逆鳞一般的举动! 大局为重!东方定寰心里响起一个声音,他状似漫无目的,视线瞥向能俯瞰这块平地的高台上。 接着,他若无其事地起身,顺手抄起他前一刻正在擦式的炮管,单手握住炮耳提着便走,像抄起一根竹竿那般容易。一旁连吃顿饭也没得闲,正认命地擦拭炮管的士兵,嘴里咬一半的窝窝头就这么滚到地上,下巴都合不起来,还有人吓得两腿一软,一**跌坐在地上。 那几个仍在大笑的无赖,当下虽然有些迟疑,但就不信这瘦弱的哑巴有什么能耐。 这些火炮是近几年才出现在战场上的杀人兵器。近日从各地前来投效开明城驻军统领的,几乎都是为了躲避战争而跑到深山里,或是在家乡为非作歹的粗鄙之人,没见过什么世面,哪晓得那炮管平时得两个大男人用轮车推着移动,要架到轮车上还得四个大男人合力才抬得起?也因此,其中一个看起来虎背熊腰,脸上带疤的光头不服气地想,那东西若是换成他,肯定一根手指就能抬起来! 虽然……看起来真的不轻啊! 东方定寰身子骨原就较为细瘦,加上他全身包紧紧,为的是不让身上的纹身外露,旁人若不是有心打量,很难发现他的体魄其实相当精悍结实,尤其东方定寰这几日一直都静静地干些杂活,被捉弄、被嘲笑了也懒得吭半声,他们便认定这是颗软柿子。 东方定寰若无其事走到那群无赖身边,彷佛这才发现紧跟在他脚边讨东西吃的野猫,便随手把那炮管往地上一放── “啊──”刀疤光头凄厉的惨叫把同伴都吓傻了,连在东方定寰脚边流连的野猫都弓着背跳起,一溜烟逃得老远。 众人定睛一瞧,火炮底下压着的不正是光头的脚吗?而地上血迹点点,光头使尽了吃女乃的力气想推开火炮,却只把那沉重的炮管推倒在地,轰地击碎地面铺的石板。 “喂,你……”那群无赖这才惊觉不太对劲,视线在铁炮、同伴溅血的脚趾,以及一副这才终于发现他们的东方定寰间惊疑地来回。 大局当然重要,但他可是东方定寰,再怎么顾全大局,若是有人揍他的右脸,他不只要揍对方左脸,连右脸也要一起揍回来! 看不出这粗手粗脚的大块头这么惜皮肉。东方定寰很肯定他只让铁炮擦过对方脚趾头前方──啊,那当然是很痛的,但能叫得像女人生孩子那般惊天动地,委实不简单。他瞥了一眼光头的脚,对自己下手的准头向来很有信心,接着便装作若无其事,抄起地上的火炮,悠哉悠哉地走了。临去前,没意外地瞥见高台之上,将这出闹剧看在眼里的驻军统领。 开明城驻军统领白一飞,号召这群亡命之徒投入麾下,再加上东方定寰自入城以来的所见所闻,在在显示开明城守那封信里所控诉的不是子虚乌有,但他还是很好奇,白一飞打算利用这帮痞子无赖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作为? 登基自立为王,在他看来可不是什么需要特地兴兵讨伐的大事,起码绝对不比君王昏庸,放任天下大乱来得令人发指。再说这江山又不是他们东方家的,他何必操心别人的皇位坐得安不安稳? 开明城之于这场战役并没有直接的关键地位,加上远离他们的主要战线,坦白说,若真要东方家在此时刻派出兵力,东方定寰也会坚决反对。 没有开明城并不影响战局,但若取得开明城,对战事仍是有莫大的帮助,因为开明城是大燕最南方的农牧大城。自东方家跨海参战以来,因南方大多数战场是在丛林里,母亲的族人答应出兵援助他们在南方的战事,而全天下没有任何战士比得上夜摩游侠更擅于这种丛林作战。 姨母们所率领的游侠确实是他们在南方最重要的盟友。母亲的部族原就是女人当家,母亲的两个姊妹都是夜摩族战功彪炳的游侠将军。 但是截至目前为止,龙谜岛仍无法为夜摩游侠提供任何据点,姨母们的军队得穿越大燕南方险峻的山林才能和龙谜岛的军队会合,因此所能提供的援军始终有限。 若是他们取得开明城,形势就不同了,由夜摩游侠守卫开明城,开明城也能够迎接千里迢迢赶到大燕的夜摩游侠,作为她们的补给站与根据地。 当然前提是,他得自己凭空生出军队来拿下这座城。 第二章 办法只得慢慢想了。东方定寰有些烦闷地弹了弹滑落鼻尖的发丝。来到开明城后,他的脸有大半被遮在刻意拉到鼻子下方的领巾里,为了避免被认出身分,他已经做了点小小的易容,可是南方天气闷热,脸上不时得黏着东西实在太难受了。 这都要怪在他十八岁那年,被那个滑头的大哥说服,代表东方家去参加武林大会。 提起东方家,大燕那些血统尊贵的皇室与诸侯无一不语带轻视,正因为东方家原本就是海盗,跟江湖中某些门派多少有点关系,所以当年武林大会的英雄帖也送到了衡堡。 但说东方长空是个滑头,似乎又有些言过其实…… 没错!他唯一的兄长,确实一点也不滑头,为人诚恳海派又豪爽,怎么可能跟滑头扯得上关系? 但,东方定寰还真无法解释为何他从小到大吃过无数次闷亏,都跟大哥月兑不了干系? 到底是他误会大哥,想太多?或者这中间其实有什么误会?东方定寰每次想起来,总忍不住内心纠结。 当然,当年的情况也不能全怪大哥。 当年武林大会的英雄帖送到衡堡,本来轮不到他接帖子。虽然他确实对武林大会充满向往与好奇,不过再怎么样也得父亲和大哥说话才算数,他当时只是在一旁看戏。 怎知父兄几番衡量之下,为了不让朝廷对东方家与武林人士的接触心生警戒,便决定派出东方定寰代表东方家。 东方长空拍着他的肩膀,“你是老二,我是老大。” “老二的意思就是……”小表头一个的老五冒出来插嘴,被老三赏了一记爆栗子,老四接着把人拉走了。 “就是不是首位继承人,朝廷比较不会过度警戒。”东方长空没理会小屁孩讲的蠢话,只是仔细斟酌用词,不希望弟弟觉得受伤。 其实东方长空顾虑太多了,东方定寰偶尔觉得内心受伤,只是因为他纠结的问题点常常跟别人不太一样,东方定寰当下也明白了父兄的顾虑,心里有些跃跃欲试。他并非想出风头,身为龙谜岛少主该谨言慎行的自觉他还是有的,但他毕竟年轻,很想知道自己的实力到哪里。 其实现在想想,东方定寰觉得自己当年真是蠢到姥姥家了。天底下能有多少人有他这身怪力?光是靠这身怪力,就算他不懂武艺也能一个打十个了,更何况他本就是个武痴。 总之,年少轻狂,如今悔不当初也于事无补,天底下不知有多少人看过他的模样,他风头也出了,找人过招的瘾也解了,爽了那么一两天,换来的是没完没了的懊悔。 树大招风啊!他往后的岁月只喜欢窝在家里足不出户,就算外出也一定像鬼影一样来无影去无踪,可不是没原因的。 认命地拉高领巾,东方定寰一抬头,正好瞥见白一飞的副手朝他走来。 哼,也是时候了。 “喂,哑巴。”说好听点是副手,其实就是狐假虎威的跟班。 当然白一飞能不能称得上是老虎,他得会一会他才知道了。 “大王要见你!”这名副手稍早时只是专心一意地拍着白一飞的马屁,压根不知道底下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让白一飞指名要见这个哑巴,他心里自然极不服气。 “大王”指的是白一飞。 乱世中为求自保,东方定寰不认为拥兵自重算什么滔天大罪。如果皇权给不了百姓任何保障,又何以要求人民要忠君爱国?又何以父母官不能挺身而出?人民不能拿起刀剑为自己的家园妻女奋战?在大燕,上至诸侯士大夫,下至黎民百姓,被世代训勉着皇权的至高无上不可侵犯,血统对了,躺着啃民脂民膏也是天经地义;但在龙谜岛,他们从小到大被谆谆教诲的,就是权力越大,责任也越大。 这也是为何东方耀扬敢带着龙谜岛的军队打海贼,却不怕朝廷忌惮他想造反,第一,这是龙谜岛男人的作风,自己的家园自己守;第二,京城里那些只管醉生梦死的高官,搞不好还不知道东方耀扬这些年轰轰烈烈地干得这么漂亮,就算知道了,恐怕也只是想方设法把功劳全往自己身上揽,捞点丰厚的奖赏和更高的官位。 因此当下,东方定寰对白一飞的作为并不抱持任何批判立场,一切等谈过再做打算。 但是当东方定寰走进白家大宅时,他就知道他一定会很讨厌白一飞。 东方定寰向来不爱说什么统帅应与人民同甘共苦这种矫情到姥姥家的鬼话,但身为东方家的男儿,有一点他确是奉行不悖的── 只要喊他一声大哥、一声将军,那这人就是他的手足,大哥吃肉,小弟就吃肉;小弟粗茶淡饭,大哥也不会好酒好菜独自享。开战这些年,他家几个兄弟在战场上,吃的穿的用的都跟士兵一模一样,所以东方家的军队就是比别人更护主。 白一飞强行课了重税,已经不合理,但他并没有见到白一飞将课来的税用在军粮或兵器上──那火炮若真是花了大把银子买的,可真当了冤大头了,那种准度低、炮管又容易爆裂的火炮,龙谜岛好多年前就不再使用。 当东方定寰看见白一飞左拥右抱如花似玉的美妾,前后还有貌美丫鬟又是捏脚又是搥肩地伺候,心里更生厌恶之情。 那些女人没被身上的珠翠钗钿压死,真是天赋异禀。他突然想起东方家决定参战之后,他娘和他大嫂就极少佩戴珠翠首饰,偶尔佩戴也只是为了安抚她们的男人,让父兄相信她们没有苛待自己。母亲和大嫂都用自己的方式支持他们,要不,他们哪来那么一大笔钱打仗?东方家再有钱,也不是坐拥金山银山。 东方定寰这人呢,说小气也真的很小气,而且“护短”到见不得自家人辛辛苦苦为天下太平奋战、母嫂省吃俭用时,却有人日子过得奢侈靡烂又不知民间疾苦,当下连这座金碧辉煌的大厅都看不顺眼。 “壮士怎么称呼?” 白一飞生得一张方脸……嗯,可能是圆的,也可能是方的。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可能”?当然是因为他腮边的肉实在太肥厚,根本看不出脸型的原貌,连笔挺的鼻梁在那张脸上都显得平庸。理个大光头,脸上蓄着山羊小短胡,笑起来时,两只眼睛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比蝌蚪小的缝。 听说这厮是军人出身? 一介武夫,痴肥如斯,真不简单。他记得他们的军粮相当粗糙啊。 “哎呀,孤都忘了,壮士口不能言,是个哑巴呢。”白一飞哈哈大笑,拍着小妾的大腿。 四名侍妾也跟着笑得花枝乱颤,娇声娇气地惊呼── “看不出来呀?” “真的是哑巴?没病吧?” 愚蠢不是病,但人若蠢起来真要命。东方定寰心忖。 “那孤该怎么称呼壮士呢?”白一飞苦恼了起来,然后一双眼,深沉而不怀好意地打量起东方定寰,“怪哉,壮士不像出身草莽,和那些前来投靠孤的绿林好汉站在一起,总觉格格不入。” 这家伙是在试探他,或故弄玄虚? 东方定寰相信两者皆有,毕竟这种人最怕被窝里反,不可能对外来者毫无疑心就收为己用,但横竖他就装傻到底,白一飞也奈何不了他。 说起装傻的功夫,东方定寰也不马虎,谁让他有个好像在七个儿子肚子里养条虫似的精明母亲?当下他只是眼泛红光,目不转睛的盯着摆满一大桌的肉山酒海…… 他娘的!这是初一十五敬神作醮吗?这么铺张浪费!那一盅是不是佛跳墙?战乱连年,百姓只能啃树皮,统帅在家吃佛跳墙?不怕遭天谴吗? 可是……格老子的!他好饿! 他是真的很饿,从龙谜岛赶到开明城的一路上,只能以干粮充饥,偶尔猎到野味就算走运了。进到开明城以后,他跟着那些亡命之徒来投靠白一飞,当然也不可能上馆子饱餐一顿,前几日进了白一飞招待各方英雄好汉的行馆,吃的也都是些粗食。 当然那已经比外头好很多,可是他食量很大,这几个月来在外头奔波,若不是想着家里兄弟此刻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自个儿都要委屈得心酸酸了。 他以前一餐要吃五大碗饭的啊! 那馋样让四名姬妾看得一阵嫌恶,白一飞倒是正中下怀。 只要是男人都抗拒不了酒色财气,藉此招揽能人异士壮盛军容,以和其他诸侯,甚至是近日声势越来越浩大的东方家抗衡,就是他打的如意算盘。 只不过这身怀怪力的哑巴,所求的东西也太单纯了点,不过这也不奇怪,兵荒马乱的年代,求得一餐温饱确实不易,而且看他对值钱的古玩珠宝、如花美眷不感兴趣,只在乎最本能的饱月复之欲,想来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之人。 这种人留在身边自然是最好不过了!白一飞当下笑得一脸和气,走上前,彷佛两人是多年故交那般一臂环住他的肩膀,推着他往膏梁厚味罗列的圆桌走。 “都晌午了,孤正想找壮士一块儿吃顿饭。”他按着东方定寰的肩让他坐下,东方定寰得死命克制住自己赏他一拳的冲动。 习武之人向来忌违别人拍他肩头,更何况他从小就异常厌恶旁人的肢体碰触,除了家人,谁碰他谁倒霉! 七兄弟的母亲铁宁儿常打趣说,老二打出娘胎开始,哪个外人硬要凑上来对白女敕可爱的他模模捏捏,他就像被惹怒的小老虎似的,涨红了小脸,使尽吃女乃的力气挥舞小拳头,踢动小短腿,光哭声都会把人吓着。长大不哭了,就直接赏人吃拳头。 白一飞心里暗自讶异掌躯结实坚硬,看来自己果然没找错人,但心里还是有些提防地示意四名姬妾回房去。 “孤自登基以来,广纳天下贤士,凡是身怀绝技的高手,只要愿意投效孤的麾下,孤必礼遇之!不管是财富,美人,权力,名声,地位,只要壮士想要的,孤都愿意分享!”当然,前提是,他不要的才能分。 第三章 见仆人送上满得像小山一样尖的热腾腾白饭,自小衣食无虞的东方家二少主,这真的很丢脸,因为东方定寰看到好几个月没能吃上一口的白饭时,口水差点流出来了。但眼前他也管不了那么多,甚至懒得跟白一飞客气,以横扫千军的气势,转眼就扫掉大半酒菜。 白一飞见状,脸上笑容不减,吩咐道:“再把酒菜盛上来!今天遇到壮士,孤心里痛快,把最好的全端上来!” 当哑巴又多了个好处,就是不用和这家伙废话。一张嘴只要做一件事就行了!东方定寰暗忖。 瞧他狼吞虎咽的吃相,白一飞开始相信这个哑巴的确是从某个深山跑出来的饿死鬼。 “壮士不用急,今后你就是孤的兄弟,这桌酒菜不算什么,凡是在孤的麾下共同为大业奋斗的勇士,区区熊掌鲍鱼,孤绝不吝惜!” 大业是什么?哑巴当然不能开口问,只好花时间慢慢查清楚了。 不过吃顿饭,他就多了个拜把的“大哥”……那家伙问也不问他生辰就说要当大哥,他以为当大哥很容易吗? 原本东方定寰仍在纠结,都拜把了,要是白一飞不肯跟东方家合作怎么办?当然如果肯合作是最好的了,可他总觉得这人不是个好东西,尤其当他看见白一飞的士兵将交不出税金的老农妻女强行带走时──大局为重?!大局个屁!他当下趁着众人没有察觉,一拳打碎了屋墙,碎石和断梁压伤了那几名士兵,老农趁乱让妻女赶紧逃了,东方定寰则在混乱中对那几名士兵补了几拳、踹了几脚,至今那些家伙仍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所谓“大局为重”,当龟孙子承受侮辱与奚落都是微不足道的,最无法忍受的,是有时眼见罪恶横行,却必须隐忍下来见死不救。 如果东方定寰能做到这一点,他就不叫东方定寰。东方家七兄弟里,他最激不得,也最不懂忍字怎么写,进入开明城后能做到装聋作哑,已经是足以让家里几个兄弟感动到泪流满面的长进了。当年为了这个原因,东方定寰被要求留在家里做后援时,他相当不服气。 因为你脾气太冲,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大局为重!这句真心话谁也不敢讲,不只是不想被媲美攻城炮弹的重拳伺候,更因为这种话对东方定寰来说,跟刻意激他没两样,他只会更加不服气,更加坚持己见。 到底要怎么劝退这头蛮牛?当时大伙儿真是伤透脑筋。 最后,东方长空拍着弟弟的肩膀,笑得一脸尴尬,“阿寰啊,不是哥不让你带兵,而是……你食量太大了,会把军队吃垮。” 原来是这样啊!东方定寰一脸恍然大悟,想想也对,有他在,军粮得多准备一倍,对行军绝对是负担。于是他点点头,“好吧,我知道了。”大哥是对的!不愧是大哥,顾虑的真周道!东方定寰一脸佩服与遗憾之余,完全没看见身后的弟弟们,忍着笑意忍得好辛苦。 终归他并不是闲赋在家没事做,他不负责任何战线,却依然身负重任,带着亲自训练的精锐小队,编组约莫三四十人,行动时则五到十余人不等,方便在各个战线间快速移动,负责机动性强的临时任务。 话说回来,东方定寰很清楚,他迟早会露出马脚。他趁乱打人的事,等那几名伤兵清醒,可能会告发他。 再说,他对自己竟然跟这样的恶霸结拜感到不快,虽然结拜那当下,他其实想过,如果两人结拜,也许会比较好说话,但待在白一飞身边的日子越长──其实也没多长,不过三日──他的恶形恶状已经令东方定寰难以忍受。 而且这三日来,东方定寰也发现白一飞这厮到处跟人结拜,三教九流,牛鬼蛇神,阿猫阿狗,来者不拒…… 看来他根本可以不把两人的结拜当一回事! 如果不是为了打探白一飞的计划,东方定寰实在不想再看见这家伙,宁可躲起来想想怎么凭空生出一支军队来。 然而这日,来到白一飞的校武场,东方定寰发现白一飞身旁站了个让他感到好奇的女人。 东方定寰一进校武场,就注意到那女人。虽然在一群大男人互相叫嚣挑衅的校武场里,就只有她一个女人,她又站在被白一飞四名保镖所包围的显眼高处,确实相当引人侧目,但东方定寰在意的,是这女人跟白一飞身边出现过的女人完全不同。 她不特别艳丽,也不特别丰满──这可是白一飞身边的女人必备的条件。当然她也不丑,甚至是好看的,只是脸上脂粉全无,白一飞的婢女脸上起码要搽上一整盒脂粉,小妾就更不用说了,全城小贩卖的胭脂都涂到那些女人脸上了吧? 那女子文静的模样带点知书达礼的闺秀气息,却又坦然无畏地站在只有男人的校武场上,似乎正和白一飞辩论着什么,只是她神色坚定,气势不卑不亢,在这充满男人臭味的校武场上,简直像是会发出光芒和香气似的。 白一飞的校武场,在东方定寰眼里,和贩夫走卒用来赌博斗殴的那一类肮脏场所没什么分别。简陋或排场大小都不是至关紧要的,一名领主的校武场,是手下或子弟练武的场所,所以这名领主的武德如何,端看校武场便能知一二。武德讲的不仅仅是武艺高低,更重要的是练武之人的气度与修养,而白一飞的校武场不只显露他高高在上的傲慢,对手下更是轻慢随便到令东方定寰眉头紧皱。 这样的鬼地方,却出现这样的女人,而且看来和白一飞很熟。 太奇怪了!东方定寰打量着那女人的眼光直接而专注,当那女子朝他看过来时,他都没意识到该收敛自己大胆的注视。毕竟,他太习惯将自己无声无息地隐藏起来,对自己隐匿行迹的功夫更是绝对有自信。 看白一飞对那女子态度客气,还算有分寸,东方定寰忍不住想,该不会是那胖子的妹妹吧?如果是的话,那真是惊人的差异。 “妳看到了,这些人都是我的手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高手投入我的麾下,只要再加上尔氏一族的势力,这整个南方没有谁能与我抗衡,到时我们就能以此和东方家谈条件。尔雅,妳还在犹豫什么?” 白一飞完全没注意到东方定寰的到来,这处校武场人声吵杂,比试用的内场有八到十个人在对打;置放武器以及围观打斗用的外场同样挤满观看比斗的、喝酒的、闹事的、斗殴的男人,女子的注视并未让白一飞,甚至是藏身阴影中的东方定寰意会到她究竟发现了什么。 “我认为就算没有这些……高手,”尔雅困难地忍住呛咳的冲动,对这些所谓高手实在不敢恭维。她露出一个有点艰难的笑,“我们一样能和东方家谈条件,这里是大燕南方与夜摩国之间唯一的大城,我们可以请求东方家的保护──” “我们可以自己保护自己,何必依靠东方家?更何况,一旦东方长空称帝,他不见得会记得这些恩情。” “什么恩情?”尔雅一头雾水,“不管最后谁称帝,最重要的是开明城能够得到平静与庇护。” “尔雅,妳太天真了。我就说女人对战争的事一窍不通,还是交给我来吧,过几天我就派人到尔家提亲……” “我认为这件事不必急在一时……”尔雅笑得有些尴尬,“至少等确认我哥平安无事再说。” 白一飞闻言,脸色变得有点难看。“妳哥人还好好的,妳这么说是不信任我吗?” “我哥是尔氏现任族长,他一天还在牢里,尔氏的长辈们就不会同意这件婚事。” “尔氏想跟我作对?妳哥犯下的可是通敌卖国之罪!况且这桩婚事,是好多年前妳爹,也就是尔氏上一任族长亲口答应的!如今你们尔氏想毁婚,就不怕天下人不齿吗?” “证据仍未寻获,指控我哥通敌卖国的人也死了,现在论罪未免言之过早。至于和你作对,白统领想太多了,尔家的现任族长仍在白统领手上,尔家又怎敢轻举妄动,只盼白统领明察秋毫,还我哥清白,尔雅才会考虑终身大事。”尔雅强压下怒气道。 通敌卖国?是卖哪个国?谁都知道这根本是欲加之罪,奈何眼前整个南方,没有谁能制得住白一飞。 老实说,白一飞对尔雅也有顾忌,所以对她不改口喊他大王,只能默默压下怒气。 尔雅并不是白一飞喜欢的女人类型,但是娶了她,就等于拥有南方第一大宗族的力量。棘手的是尔氏和大燕那些世家宗族不同,受到夜摩国的影响,尔氏的女人并不只是用来联姻的筹码,在白一飞将尔氏现任族长尔旭人强冠了个“通敌卖国”之罪押入大牢后,尔家并未放低姿态求和,大有随时能拥立尔雅继任当家的打算,原以为这着棋能逼尔雅点头应了婚事,眼下却变成尔雅以婚约逼白一飞放人,白一飞相信这绝对是尔旭人的主意,那家伙在仍是开明城守时就处处和他作对! 尔家或许不像他拥有军队,但是他的军队,却要靠尔家才有饭吃。 如果放了尔旭人,就能逼得尔雅点头下嫁,白一飞早就做了,只可惜…… “算了,我看妳也累了,我让人送妳回去歇着吧。”白一飞索性结束谈话。 只要提起尔旭人,白一飞就会想法子打发她,尔雅其实早有预感兄长已遭到不测。 他们兄妹在之前已有了共识,尔旭人要尔雅务必坚持住,无论东方家是否收到求援信,尔家是当前唯一能牵制住白一飞,避免他一意孤行的势力。 “我想知道你究竟打算和东方家谈什么?”尔雅问道。 原本白一飞不打算多谈,但转念一想,这妮子也许冀望东方家的到来,能改变他和尔家僵持不下的局面,甚至了结他和她的婚事?他心里冷笑,决定让她断了这个念头。“没什么,我跟我的兄弟守着开明城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座城开不开、迎不迎东方家,由我说了算。我听说东方家的军队坚持不伤害老百姓,我想证实传言是不是真的。”他嘿嘿笑道。 “什么意思?”尔雅脸色一沉。 白一飞得意洋洋,“这座城就是我和东方家谈判的筹码,终归我也没损失,只要他们答应把这座城和整个商州都给我,那么我就开城迎进东方家。” “如果他们不答应呢?” 白一飞耸肩,“那就看他们有没有那个心力南下跟我打。妳觉得呢?” 第四章 第二章 东方定寰绝不承认他偷听,虽然他本来就打算偷听,但耳力太好也不是他的错。 这姑娘竟然是白一飞的未婚妻!东方定寰瞪大的眼里尽是难掩的震惊。 真是…… 好大一坨牛粪!好一朵楚楚可怜的鲜花!那姑娘的父亲眼睛有没有问题? 仍在震惊的当儿,那姑娘和白一飞以乎话不投机,转身便要走。东方定寰想也没想,双脚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姑娘往大门移动。他的步伐灵敏如猫,无声地在暗影中穿梭。 若在这个当口问他在干嘛?恐怕东方定寰也回答不出个所以然。 他今年已老大不小了,家里两老暗地里操心,偏偏他不是不急,而是根本不开窍,年少时期,别人家的男孩在街上看见了姑娘,会偷偷地瞧上几眼,心里多有好奇。而他会好奇的永远只有一件事——这家伙习武吗?身手如何?能不能过两招试试? 也有人建议不管二少主开不开窍,先给他找房媳妇。不过东方耀扬与铁宁儿,当年可是因为两心相属,最终互订鸳盟,总觉得让两个没见过面的年轻人就这么绑在一块儿,难免有委屈,因此他们会邀请属意的儿媳妇人选,到衡堡作客,看看年轻人有没有看对眼的可能。 结果往往不是人家姑娘没看上这个阴沉又不懂看人脸色的老二,而是东方定寰每每把姑娘给气跑——他还觉得莫名其妙呢!哪来的娘儿们跑到他家来找他麻烦?罗嗦死了! 之后东方家投入了战事,这事也只好先搁置一旁。 眼前东方定寰的举动,若说是开了窍,也还言之过早,总之他就是不自觉地盯着尔雅,两人各自绕过半个校武场。 与此同时,完全没发现东方定寰到来的白一飞朝校武场中的属下使了个眼色,看似嘈乱的人群中,有几个人也若无其事地朝大门走去。 尔雅低着头走着,悄悄握紧了拳头。她不知道为何在这一刻,她对那个藏身在阴影中的男人的在意,竟会大过那些受了白一飞的指示,虎视耽耽地接近她的恶棍。 这里所有人都是恶棍,没有一个例外,因为会来投靠白一飞的绝不会是什么义士。 他们顶多给她一点难堪,不可能真的对她如何 ?雅心里这么安抚着自己,双脚的移动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带来的四名护卫被挡在校武场外,其实她早知道带多少名护卫都没用,如今整个开明城,白一飞就是王法,但长辈们坚持她得带上至少四名护卫才能出门。 几名离尔雅较近的彪形大汉,眼见她就要走出校武场,当下开始互相推挤斗殴,惊动周围十尺内的所有人,有人被推倒,有人愤而回击——白一飞的禁械令只针对老百姓,不包括前来投靠他的人士,校武场里人人都带着武器,刀剑在混乱中划出满天血光,简直与暴动无异,换成一般大家闺秀,老早吓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然而乱世之中,地方的械斗层出不穷,尔雅出身地方士族族长之女,小小年纪就跟着父兄为乡里之间的争斗调停斡旋,自然不是一般怯懦女子。 但尔雅一向就厌恶武力争斗。 她天生胆小,害怕的东西从小如米豆的虫子,到大一点的马匹,就是个男人生得虎背熊腰,只要太靠近她,也让她心生胆怯。为了保护家里的女眷和老小,尔家还养了一只獒犬,虽然那只獒犬对她这小主子挺温驯的,但长辈们要她把獒犬带上了再出门,她也不敢。 不用说这些刀光剑影的武力争斗,更是让她无力,只是士族千金的身分让她必须佯装大无畏。有时她会感叹这世间没人明白她伪装得多辛苦——呃,看着她长大的阿婆和阿太一定很清楚,但她怀疑老人家总是看着她逞强为乐,老人家相信将幼雏推下悬崖才能让牠们成长,她也只能把抱怨和委屈吞进肚子里。 也许是巧合,或者是侥幸,尔雅接二连三躲开了一波又一波有意或无意的袭击,但仍是被逼到了角落。而远处,白一飞噙着笑容,一边和身旁属下闲聊,一边欣赏高台下的闹剧,彷佛没有察觉底下早已失控。 他认为有必要让这女人知道,只有他,白一飞,开明国的皇帝,才能给她太平日子,而只要他想,随时能拿走这一切。 白一飞甚至背过身去,假装没有看到。 眼看躲无可躲,尔雅惨白着脸,不得不抬起手抵挡朝她飞撞过来的庞然大物,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的东方定寰单臂环住她的腰,身形疾如闪电地穿梭在乱成一团的人群中。 尔雅惊骇得连脑袋都呆住了。 她连这男人什么时候贴近她都不知道,但她很确定前一刻他仍然巧妙地藏身在另一头的暗处。 东方定寰护着她来到门口才放开她,尔雅则是惊魂未定,就算她称不上是个弱女子,在那当下也觉得方才的一切让她晕眩不止,无暇顾及这男人大胆地擒抱住她,令她双脚悬空 ?雅深吸了两口气才让心跳定下来,接着发现自己两手只差没抱住人家整个身子…… 她像烫着那般往后退,脖子以上烧红成一片,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又狂跳如擂鼓。 “对不……”她抬眼对上东方定寰的眼,底下的话登时哽住。 这男人拧起眉瞪着她的模样,好像在怪她似的! 怪她什么啊?她根本不认识他!再思及他从进到校武场后就躲在暗处紧盯她的模样,尔雅就更不明白了。 但他救了她也是事实。她呐呐地开口,“多谢。”她退了开来,这男人并不是她害怕的那一类壮汉,神奇的是,他只是站在她与校武场之间,就彷佛一堵墙似的,隔绝了一切失控的暴动。 他看起来很瘦,但她想起他的肩膀和胸膛异常厚实坚硬 ?雅为自己揣测他衣衫下的身子感到羞耻,连忙低下头。 东方定寰本想问她的名字,他当然听到死胖子叫她尔雅,他也许没意会到自己只是想搭讪——总要问问这两个字怎么写啊?问问姑娘家住在哪啊?问问她跟开明城守那个姓尔的是什么关系啊?他甚至都忘了自己是个哑巴!但在想起来之前,身后被撞了一把,那一撞实在不轻,一名身形如牛的莽汉,被对手摔飞出来,撞到杵站在门边的东方定寰,尽管对他来说不痛不痒,他身前的尔雅甚至没察觉他的异样,因为这男人根本不动如山,吭都没吭声。 但那仍是惹毛了脾气本来就不好的东方定寰,他低头瞪着身前仍惊魂未定的女人,沉声道:“还不快滚?”想等会儿再遭池鱼之殃吗? 说到底,女人不乖乖待在家里,到处乱跑,招惹危险,她家的男人都不会管一下吗?东方定寰忍不住月复诽连连。 尔雅实在不明白自己哪里惹了他不快?但终归是他让她免于出糗,只好低头道歉,怕又惹人嫌,便赶紧走了。 啊!他都还没问她住哪里!东方定寰满肚子火,也不想想方才明明是他恶声恶气把人家姑娘吓跑,大少爷径自决定把这笔帐算到撞在他后背的家伙身上,于是他转身,走进暴动已一发不可收拾的校武场…… 原本在台上悠哉看戏的白一飞,这下可悠哉不起来了,他完全没想过在这些牛鬼蛇神之中掀起暴动很容易,反之,要将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安抚下来,可没他想象中简单,在那之中有些人是他的亲信,脑袋还不太灵光,酷爱狐假虎威逞威风的那种——另一些则是来投靠他的痞子无赖,全都不是什么善良老百姓,被无端赏了一拳踹了一脚,哪有不报复回来的道理? 眼看整座校武场几乎就要被拆了,就连原本高高立于仲裁台上看戏的白一飞,也被团团包围,几名护卫纵然围成了人墙护着他,依然迫使他不得不窘迫地被围困得动弹不得。 “停手!我说停——手……”啪!一只草鞋从底下飞上来,不偏不倚地砸在白一飞脸上。 东方定寰闪过一次又一次的袭击,冷眼看着高台上狼狈不已的白一飞。 若是依他少年时的性子,肯定直接在这里大干一场,把全部的混蛋都撂倒了再说;到底这些年来的训练没白费,他最终决定撒手不理,反正这群亡命之徒也不宜收为己用,若是白一飞无法收拾这出闹剧,那么这场暴动也足够造成他一定程度的损失。 况且,他突然想到,他可以偷偷跟着那姑娘,不就能够知道她家住哪儿了吗? 大少爷前一刻的火气一扫而空,才一动念,身子已闪过无数明枪暗箭,灵活地钻出校武场,闪进了暗巷,轻巧地翻身上了一户人家的屋顶。 “姑娘这么拒白统领于千里之外,恐怕白统领不会善罢罢休。” 原来这姑娘并不想嫁给白一飞?东方定寰优闲地坐在一户简陋的民居外的老树上偷听。他本来想坐到屋顶上,不过那位置要不想被人发现也难。 话说回来,除非是爱慕虚荣,或真是逼不得已,再不就是脑袋坏了的,才会想嫁给那死胖子。 不过,尔雅走进这破败的大杂院,让东方定寰更好奇了。 “能拖一时是一时,若真的成了他的禁脔,要救出我哥就更不可能了。”白一飞可不是会允许家里女眷抛头露面的那种男人,届时她恐怕只能困在白家后院一筹莫展。 当然,若只是她自己不想嫁,不见得能坚持到现在。实在是看着她长大的尔家长辈也不乐见她嫁给白一飞那种男人。 白家和尔家本是世交,白老爷在世时,白一飞还算上进,至少在家族长辈面前,不至于嚣张得太明目张胆。 白一飞和尔旭人少年时一同进入官场,尔旭人比家里长辈更早看透白一飞的本性,只可惜父亲走得太早,纵使他诸多阻止,也无法解除妹妹的婚约。果然白老爷一走,白一飞的行径就越发的荒腔走板。 这位姑娘一直提到要救出她的兄长。东方定寰模着下巴思忖。 “尔”是大燕南方、夜摩国北方的大姓,在这里姓尔的人应该不少。白一飞显然不是因为尔雅的美色而非她不娶。 白一飞看着尔雅的眼神明显无关爱或欲——虽然对男女之事一直未开窍,但他家老头跟他娘日夜眉来眼去的那套,他可是从小看到大的。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这姑娘家族的势力让白一飞觊觎。 而写了救援信至龙谜岛,信中表明自己被软禁,并且即将遭遇不测的开明城守尔旭人,就是尔家的族长……啊!东方定寰总算恍然大悟。 这姑娘十之八九是尔旭人的妹妹! 话说回来,来到开明城后,东方定寰也打听过尔旭人的下落,但恐怕尔旭人是凶多吉少…… “那么,为了姑娘的兄长,这节骨眼还是不应该惹怒白统领,姑娘不该老是到这里来,对你的闺誉不好,再者白统领也不喜欢姑娘和我们来往。” 饶是尔雅脾气温吞,听到这也有些气闷,不是气老妇,而是对自己还没嫁给白一飞,但在世人眼里,她已经需要看白一飞脸色过活而感到生气。 “我可管不了他喜不喜欢。不过我相信他要忙的事多着,应该没那闲工夫管一个外人要去哪儿。” 老妇听了她的话,也只是摇摇头。 “再说,照顾你们是尔家族长的责任,现在我哥身陷囹圄,我必须替他完成他身为族长的责任,如果有什么人认为我闺誉不保的话……”尔雅耸了耸肩,“就随他啰!”最好让白一飞不想娶她!虽然这是妄想,当初她故意拖到如今接近花信之年,心想他不至于想娶一个老女人吧? 事到如今,证实她想得太简单了。白一飞娶她是为了尔家的势力,她真怕到了花甲之年,她都得跟他纠缠下去——老天,那也太可怕了! 第五章 “这哪是什么责任……”老妇忍不住叨念,“你们兄妹就是和我们走得太近,才会被我们诸多连累……”老妇说到这里,不禁有些哽咽了。 当年战乱初始,开明城爆发了瘟疫,城里许多有力人士,包括尔家的长辈,甚至是当年的城守与驻军统领,都主张将染上瘟疫的人赶到城外,并且关闭城门不让他们进城。 虽然尔雅的父亲和哥哥反对这么做,也阻止不了恐惧的百姓对染病者疯狂的驱赶,当瘟疫终于结束后,被赶出城却侥幸不死的少数人,仍被城内许多人视为不祥与不洁者。 经过这么多年,尔雅的父亲和哥哥不断奔走,总算让这些瘟疫的幸存者能在城内躲避外头的战乱,但也只限于这个破败的贫民区。 尔雅看着老妇自责的模样,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说都难以令她释怀。 就算她再怎么解释,这些人依然相信她哥哥是因为太接近他们这些不祥之人而惹上灾祸,她每次来送粮食,这些人都躲得不见人影,只有这个行动不便的老妇躲不了,但也是每次都劝她别再来了。 “不管是不是,这么做可比嫁给白一飞好太多了。我干脆搬到这里住好了,他肯定怕得不想娶我,哈哈哈哈哈……”尔雅故作爽朗的笑,在老妇不赞同的视线下,尴尬收声。 “那……我回去了。”天气已经转凉,这回她多送了些棉被棉袄和木炭,也不想其它人为了躲她躲那么久。 猫着身子躲在竹篱笆后的,是婆婆的孙子小狈子吧?那躲在破茅坑里的可能是莱伯了……嗳,她真的很担心老人家在茅房里给臭晕了,当下便决定告辞。 “姑娘以后别再来了吧,老身可不会再等你。”老妇不得不强硬地说。 尔雅没答话,她决定不告诉他们下次她何时来。“阿婆别送我了,我自己走。” 她笑嘻嘻地道,完全不在意老人家的冷淡。 “我没有要送你!”老妇有些没好气地道,“快走!” “阿婆保重!别板着脸,才会返老还童哦!”尔雅回过头悄皮地道,然后一溜烟地跑开了。 东方定寰觉得这丫头逗得很,老人家摆明了不欢迎她,也能这么嘻皮笑脸的。 原本他打算追着她离开,但他并没有付诸行动,而是看着底下纷纷现身的人们。 一进这座大杂院,他就发觉这些人不知在和谁玩着蹩脚的躲猫猫——真的很蹩脚,恐怕连个女乃娃子都能轻易戳破他们的隐身处。原本以为他们想对那姑娘不利,但如今看来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 既然知道姑娘身分,要打听她住哪儿倒也不难,东方定寰决定留下来看看这群人在玩什么把戏。 在东方定寰离开龙谜岛那一日后,东方艳火就苦恼着到底该怎么替他二哥弄到援兵。 他一个人在静武堂里瞪着大圆桌子。大圆桌上,是负责打造机关的花氏夫妇为了这场战争所精心制作出来,极其细致精准的山势水势图,将大燕国到龙谜岛之间的战场巨细靡遗地缩小在整张桌子上。 大燕国土之大,相较于这张可以让四十个大男人围着坐一圈的“大圆桌”,不比芥子纳须弥容易,但花氏夫妇不只办到了,圆桌四个方位还有机关能控制地图里的军队,让东方耀扬和七个儿子以及他们的副将,共同讨论战术。 不过,自东方家投入战事至今,东方艳火的哥哥们几乎不曾回到龙谜岛来,往往只有他一个人望着圆桌干瞪眼。 目前在南方,离开明城较近的军队,是五哥与六哥带领的。但即便如此,从龙谜岛去信给五哥或六哥,等他们收到信,再拨出兵力前往开明城……这旷日废时的,恐怕不只帮不了二哥,还会拖累战事! “咦?你在干嘛?”一张圆脸从静武堂的门口往内探。 东方艳火看见来人,展露的笑容里仍难掩苦恼。“花姊,我以为你睡了。”以往他回到衡堡,第一件事就是先到芝园找这位自小就住在衡堡、青梅竹马的小姊姊,让铁宁儿不禁感叹儿大不中留啊。 花雨桓从来不是早睡的人,芝园早早熄了灯火是有别的原因,但她不可能跟他解释,只是难得看这向来意气风发的小表愁眉不展,忍不住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五哥和旋冰那边有什么事?”一提到东方旋冰,花雨桓就是天生异能,也无法不挂心,哪怕明明前一刻自己才亲自确定情郎安然无恙,但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让她牵牵念念。 过去,东方艳火还会嫉妒六哥,但自从东方家投入战事,他就极少有这样的心思。六哥在离开龙谜岛之前,暗示他若有不测,要他这唯一的弟弟替他照顾花雨桓…… 娘的!他宁可自己注定伤心,宁可看着六哥在结束战事后平平安安回来娶花姊,死都不要占这种便宜! 所以即便心里有点酸涩,他仍是安抚道:“五哥和六哥那边目前很顺利,你别太担心。” “那你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又是为哪桩?” 东方艳火简单扼要地对花雨桓解释前因后果。 花雨桓听完,又问道:“如果旋冰能在今晚派出兵力前往开明城,来得及帮上二哥的忙吗?” 这个“如果”实在没有意义,但东方艳火仍是乖乖回答,“如果五哥或六哥能在这两天出发,七天后就能和暂时驻扎在永春谷的夜摩国军队会合。以二哥的性子,约莫十八天后会抵达开明城,单凭他一人之力,要将开明城的情况模透,花上个五六天跑不掉,但照我说的进程,夜摩游侠与五哥的军队能在一个月后到达开明城,给予二哥帮助……” 问题是,从这里送信给五哥,就算是让信差一路上不合眼把命给赔上,恐怕也要十来天时间,最重要的是,如今前线战事紧急,五哥和六哥,甚至是驻扎在永春谷的夜摩游侠,都不可能在一个地方待上十天,信差送信、军队出发的位置,每过一天就多一分不利的变数。 “所以明天清晨或明天傍晚出发,来得及吗?”总要给旋冰和五哥商量怎么分配,以及调度军力的时间。花雨桓想着。 东方艳火有些无力,“能这样就好了。”问题是不可能啊!他忍不住扶住额头,真恨不得自己背上生了翅膀,飞到五哥和六哥身边报信。 “放心!你们兄弟心有灵犀,菩萨会保佑你们的,快去好好休息吧!”花雨桓笑咪咪地拍了拍老七的肩膀,“我相信旋冰今晚一定跟你心灵相通,立马就派兵出发了!”她笑嘻嘻地说完,就自顾自一蹦一跳地离开了,留下无语至极又苦恼至极的东方艳火。 最好有这么神!换成是别人,他一定赏那人白眼。 然而,在不知道花雨桓拥有异能的情况下,东方艳火仍是得用十二万分的谨慎面对兄长遭遇的险境,于是隔日天未亮,他便带上四五名心月复,决定直接赶到永春谷,寻求夜摩游侠的帮助。 但当夜,花雨桓以异能告知了远在千里之外的东方旋冰,东方家老六和老五商量过后,让东方旋冰带着一队轻兵,先东方艳火一步赶到了永春谷…… 尔雅一离开大杂院,那些躲藏起来的人纷纷现身了。虽然他们不愿自己的不祥之气拖累了尔雅,但尔雅带来的食物却能他们温饱好一段时日,教他们怎能不满怀期待呢?尽避这样的期待充满愧疚。 东方定寰趁着所有人挤进屋里看看尔雅带了什么来的机会,一把捞住最后进屋的小狈子,一手捣住他的嘴,就这样把他扛到无人处。 “我身上什么都没有,而且我卖不了钱的!”小狈子双脚一落地就抱头缩到墙角,但东方定寰掏出一锭银元宝,并拉下始终遮在脸上的布巾。 “回答我几个问题,这就是你的。” 小狈子瞪大眼,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啊!“什么问题?”阿婆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他虽然两眼发光,却有更多的迟疑。 看来他得花点心思卸下这小子的防心。 东方定寰有五个弟弟,那对他倒也不难。 状似不经易地小露几招功夫,尤其既花梢又不具威吓性的“花招”最能吸引年纪小的男孩,因为看得眼花撩乱,又不至于引起他们恐惧,年少时他就常花心思想些花招,在长年卧病在床的六弟面前表演,让他解闷。 大一点的少年就相反了,花招少,但看得出来很厉害的,反而能让他们钦佩。 就见东方定寰一弹指,银元宝飞弹到一旁人家的屋檐上,顺着每一片屋瓦弹跳着,最后撞到屋脊又咚咚咚弹了回来,他手上却变成两锭银元宝,就靠一只修长的手,银元宝任由他操控,像拥有生命似的,小狈子看得目不转睛。 在听见有人往他们的方向走来时,他点住小狈子的哑穴,拎着他,像老鹰似地飞跃离开,再次找好躲藏的地方时,小狈子都已经傻住了。 开明城规模不小,他们来到白一飞的人较少出入的市集,东方定寰索性就请这小表吃东西,因为他也饿了。期间东方定寰套出了尔雅每个月会给他们送粮食的原因,也看出小狈子对尔雅言词间多有扞卫与保护的意味。 是该如此,东方定寰赞许地点点头。男子汉大丈夫,有恩必还,有仇必报,更何况掏心掏肺对人好的傻子遇上了就该好生保护,免得在这乱世中一个不小心就被人给啃了。 不到一炷香时间,小狈子已然将他当成推心置月复的好大哥。与白一飞不同,东方定寰并不介意多个义弟,瞧他吃到了好东西,当下便不吃了,只怯怯地问他能不能把剩下的带回去给阿婆吃,他忍不住想笑,让小二多打包了几份好给小狈子带回家。 当晚,小狈子带着东方定寰回大杂院。 东方定寰拿了点银两给小狈子和他女乃女乃,便在这破败的大杂院住了下来。白一飞虽然给那些来投靠他,并且被他认可的“高手”安排住处,但那地方龙蛇混杂,却又奢华得令人生厌,虽然方便盯紧白一飞的一举一动,不过东方定寰仍是决定找个能安心睡觉的地方。这大杂院虽然破败,但起码不用担心有人在他睡到一半时,一刀捅进他被窝里。 当然,东方定寰告诉小狈子,他是秘密前来帮助尔雅和尔旭人的,小狈子因此更加崇拜他。 夜阑人静,东方定寰难得能放松地歇一会儿,但南方天气实在闷热,他忍不住爬到屋顶上躺着吹夜风,看着夜空中星子闪灿,他不由得想起,上次回家还没来得及看看爹娘,还有兄弟们现在不知如何了?战场上,恐怕也由不得他们睡得太安稳…… 啊!娘的,有沙子跑进眼睛里了。 “喂!”小狈子不知何时跑出来,小心翼翼地喊着。 他喊得很小声,但东方定寰仍是听到了,他坐起身,看到那小表在底下,一脸兴奋的比了比屋顶,又比了比自己,看样子也想到这上面来。 东方定寰轻笑一声,利落的跃到地上,一把揪住小狈子,旋即回到屋顶上。 这回他倒很配合,吭都没吭一声,直到在屋顶上站稳了,才一脸新奇,又忍不住颤着声道:“原来这上面长这样!” “怎么,怕高?”东方定寰取笑道。 “不是,我只是从来没到这上面来过。”小狈子不服气回道。 东方定寰没再理他,径自躺下来想事情。 小狈子坐在他身旁,期期艾艾地问道:“王大哥……你难道不怕……我们的不祥之气连累你吗?” 从他说要在大杂院住下,这问题小狈子都不知问了多少次了,脾气本来就不好的东方定寰终于忍不住脸色狰狞地逼近小狈子,大掌跟着揪住小表的衣领,免得他吓得滚下屋顶。 “老子命比石头硬!黑山老妖都克不死,凭你们?”他说着,抓住小狈子轻轻一跳,回到地面上。“滚回去睡你的觉,看能不能变聪明点吧。” 第六章 第三章 东方定寰不想承认,他刻意住进大杂院,是为了打听尔雅。 但打听她又怎地?他会到开明城来,本就是为了尔旭人的求援信。何况若有尔家的协助,他要找到援手肯定更容易。 白一飞每天忙于招待来自各地的“英雄”——也可能是狗熊——天天都有斩不完的鸡头跟烧不完的黄纸,而众多的狗熊除了忙于结交跟他们一样“了不起”的同类,他这没人理的哑巴正好可以四处查探开明城的守备情形。 东方定寰施展轻功在暗影间疾行,突地,来自夜空中不寻常的异状让他停影,站在高塔上凝神向夜空看去。 是夜无月,连星子都隐蔽在云层之中,若真有些什么恐怕也难以被察觉。 但那不是他的错觉,天空中真的有黑色鹰鹗盘旋,远处驯鹰人的口哨声他不会认错。 夜摩游侠的前锋哨兵,被称为“驯鹰人”,鹰鹗是驯鹰人的眼,只有驯鹰人能听得懂自己驯养的鹰发出的鸣声代表的意含。东方家在多年前就礼聘夜摩游侠前往龙谜岛,教导他们兄弟丛林作战的技巧,但驯鹰人的技巧却是夜摩游侠不外传的,老五东方逐风能成为驯鹰人,完全是意外。 但那显然不是老五的鹰。虽然东方定寰并没有成为驯鹰人,对驯鹰人与鹰之间的暗号却不陌生。 天上的鹰鹗与远处的驯鹰人,明显是对城内的某人——看来是他——传讯。 丑时。攻城。 奇了!东方定寰有些不可思议,心想只有七弟知道他来开明城而且需要援军,但就算七弟与他同时离开龙谜岛,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赶到永春谷向夜摩游侠寻求帮助啊。 不管老七怎么办到的,现在他要做的是,从这一刻到丑时,该怎么替夜摩游侠做内应,又该怎么把大杂院里的老小藏到安全的地方? 对了,还有那个女人。看她在校武场脸色发白的样子,也得想法子把她藏起来。尽避她可能会把他当疯子或登徒子。 不待东方定寰回到大杂院,城里已经掀起骚动。白一飞的军队逐门逐户地将百姓集中起来,甚至关上城门,摆出了死守开明城的大阵仗。 无怪乎白一飞有恃无恐。作为农牧大城,开明城四周是广闇的原野而少屏障,要奇袭非易事,夜摩游侠向开明城进发才会被察觉。 “不要抓我阿婆!”小狈子扑到一名强行将无法行走的老妇拖行在地的士兵背上。 在尔旭人入狱后,开明城死牢内的犯人只要愿意效忠白一飞,加入他的军队,无论是何种罪大恶极之徒,都能够获得赦免,因此白一飞的许多士兵对反抗的百姓没有丝毫顾忌,就见另一名士兵当下举起了刀,脸上一点犹豫神色也无地就要朝小狈子的背部砍下。 “哐”地一声,一枚石子打中了那名士兵的手腕,刀子掉到地上。 当东方定寰真想教训一个人时,出手就不会留情,因此那枚石子可不只是打掉刀而已,随着刀掉在地上,那士兵也发出了惨叫声。 若是以前,东方定寰肯定要逞逞威风,挑个万众瞩目的高处,威风凛凛地欣赏那些被偷袭的笨蛋又惊又骇的反应,但人总要有点长进,尽避心里觉得很遗憾,正事仍是摆第一。在那群士兵尚不及反应过来时,东方定寰已经雷轰电掣地出手,砰砰砰……天底下,挨了他的重拳还能不倒的人,恐怕不存在。 “王大哥!”小狈子都要喜极而泣了。 院子里瞬间倒下了五名士兵,那些被绳子捆住双手的老百姓看得都骇住了。 “小表,城里有哪个地方能躲人?只要躲一晚就好。”东方定寰问道,也顾不得继续扮哑巴了。 “这城里就是白一飞的天下,哪还有地方能躲人?”一名双手被捆绑的男子回道。 白一飞下令城内百姓交出铁制或铜制农具,为的是不让百姓有反抗的机会,但除非真到饿死人的地步,武装反抗对老百姓始终是最后手段,锄头镰刀对上刀剑火炮,怎么可能有胜算? 他们如同羔羊一般的温顺,妄想忍耐就能挺过乱世。 “城北土地庙的义庄可能不会有人去……”开口的男子羞愧地看了一眼大杂院的众人。 城北的义庄,位在开明城旧城的瓮城里,新城墙往外扩建,那块被围起来的地方就被拿来当义庄,当年专门负责火化染上瘟疫而死的人,甚至有些人尚奄奄一息时,就被丢进义庄,余下没死或还能走的,便被赶出城。 瘟疫过后,那块地方也就荒废了许多年。 “全部的人都过去,只要撑过今晚便成。如果遇到夜摩人,不需要害怕,她们不会伤害老百姓。”不知夜摩游侠派来多少兵力,恐怕比不上白一飞在城里的势力,但东方定寰相信她们不会准备不足就贸然攻城。 “没有用的……”一名双手被捆起来,模样像是教书先生的老者道,“白一飞老早打算拿城里的人当人质,不管哪个军队来都一样!” “蠢材无药医。城里的百姓死光了,他的士兵吃什么?” “这就是白一飞广召绿林之徒的用意,他要的一切只需要用抢的。他把城里的富人二安上了罪名,抄了他们的家,霸占他们的家产。穷人不会为富人出气,以为轮不到自己。但是白一飞也不需要我们这些穷人,我们可以听话,按时把所有的身家上缴保住小命,但等到必要时,他可以不需要我们……”老者的一番话,说得那些冷眼看富人被抄家的人都低下了头。 还是蠢!把下蛋的母鸡宰了,他最好能抢到天涯海角,抢一生一世。但东方定寰没心思再多说废话,蹲与小狈子平视,“小表,把所有人护送到义庄,躲开白一飞的人马,做得到吗?” 小狈子点点头,“城里的大街小巷我都很熟悉,比那些士兵还要熟悉。” 东方定寰拳头顶了顶他的胸口,“很好。像个男子汉一样地战斗,去吧!” 原本仍有些胆怯的小狈子,坚定地点了点头。 “躲得了今夜又如何?夜摩人只想趁乱占便宜,跟东方家和朝廷一样,根本不会管我们的死活。白一飞握有大权的一天,他就是天意,天意不都是握有大权的人说了算?”一名男子显然不想跟着他们冒险,惨白着脸道,“当初我们为那些富人、为尔氏族长出气又如何?我们才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群,白一飞始终是这里的主宰,你们要跟他作对,等到百年后……不,也许用不着百年,正义都是得到权力的人说了算,世人只会相信你们是帮着异族欺凌自家人的乱臣贼子,我可不跟你们一起……” 东方定寰捡起士兵的刀,在那名男子抱住头的当儿,砍下了他手上的绳索。那男人感觉到手腕一松,发觉刀子原来不是砍在自己身上,不禁傻住了。 “世人怎么说,老子可管不着,老子来到这世上,可不是为了活在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嘴里;我只知道一个道理——”东方定寰揪住那男人的衣领,俊秀的脸庞青筋毕露,“自己想要的东西,就靠自己去争取。天下太平也好,做人的尊严也罢,自己去扞卫,自己去守护,如果连吭声都不敢,就乖乖当孙子,那些不欠你的人在替你流血时,别废话。”他松开了差点想招呼到对方脸上的拳头,将那男人丢到地上。 也许他们兄弟最终会成为“乱臣贼子”遭世人唾骂——这不就是那男人想说的吗?就算平定乱世,功过也只能由天家裁决,更恐怕功高震主,韦家江山根本容不下他们。 但他才不管那些!他只知道,只要他活着,绝不让兄弟们的背后没人守护! 白一飞到底是聪明还是愚笨呢? 东方定寰相信这家伙不算聪明,但他心存侥幸,就像他对尔雅说的,他不相信东方家有心力南下和他打仗,而他只要挟持整座城的百姓,去和根本自身难保的韦氏皇族谈条件,不见得没有胜算。 东方逐风曾教过几个兄弟简单的哨音,好让他们在看见黑鹰时能互相传讯,所以东方定寰给城外的驯鹰人一个暗号,告诉夜摩游侠城里已经戒备,他相信如果她们准备不足,就不会贸然入城。 但远方的驯鹰人给他的回应却是—— 准备强行攻城。 好吧!丙然是夜摩女的作风,这从他娘身上就看得出来了。“夜摩母虎朝天吼,四方寰宇震山河”——他真的不是在说他娘亲,但是也相去不远。 不过,尔家看来也躲不了这场劫难,他赶到了尔家时,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东方定寰不知道的是,这次是尔雅聚集了全部族人,并且要求族人们跟着士兵离开。 因为她早一步猜到了白一飞的打算,而她只能采取最笨也最直接的方式阻止他。 第七章 南门城墙上,白一飞命士兵燃起火炬。虽然自城墙上向外望去,四周一片漆黑,但他知道敌人就隐身其中,他的目的正是要敌人看清楚城墙上立着的一根根木桩,每一根木桩上都绑着稍早被押上城墙的夜摩人。 开明城是夜摩国与大燕国交界的第一大城,自然聚集了不少夜摩族人,白一飞将百姓聚集起来的目的就是为了严加看管,随时挑选出合适的人质。 城外不远处,躲在暗影中的夜摩游侠前锋,对白一飞如此无耻行径也不由得面面相觑。 立于制高处,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游侠将军金斡儿,以夜摩语咬牙切齿地啐道:“大燕国的窝囊废!”她凝聚着冰冷怒焰的眼,睇向一旁的东方家老六,眼前她是不可能贸然进攻,如果东方旋冰想不顾一切强势攻城,她会立刻率领游侠们离开。 东方旋冰只是专注地看着天空,彷佛那儿有谁在和他说话似的。 “再等等。”良久,东方旋冰只是对他的军队下了这道指令。 金斡儿挑眉,没在这些无意义的枝节上和东方旋冰起争执,她倒想看看东方家这位被传说得有如战神一般的小将军有什么通天能耐。 不过这片刻的光景,城墙之上,上演的却是另一番惊心动魄的争执。 尔雅带着尔氏族人冲上城墙。那些士兵再跋扈,对白一飞的未婚妻倒还是礼让三分,更何况尔家老总管手上牵着一只及人腰、威风凛凛的獒犬,彷佛随时都要冲上来咬人似的。 “住手!白一飞,你疯了?” 白一飞对这女人胆敢直呼他名讳有些恼羞,“搞什么?谁让她上来的?” “脚长在我身上,我自己上来的。”尔雅回道。“白一飞,开明城不必和夜摩游侠起冲突,但你这么做,却无异是把自己一步一步逼上绝路。” “不起冲突,她们朝着开明国挥军而来,难道是来喝茶的?如今是夜摩国侵犯我在先,我不利用这些夜摩人杀鸡儆猴,天下人会以为我开明国人尽可欺!”白一飞抽出剑,“我要让那些夜摩婊子知道侵犯我开明国的下场,让开!” 他的举动,反而让尔雅冲上前挡在被捆绑的夜摩人与白一飞之间,“这些夜摩人来到开明城已经很多年,他们在这里生活,在这里工作,也靠放牧和种田喂饱你的士兵,你不能视他们如草芥!” 尔雅悲伤的想,她知道自己说服不了白一飞,其实族人知道她冲上城墙为了救那些异族人,他们甚至一度想阻止她。 总是如此,城里的人漠视白一飞的恶行,不管是染上了瘟疫也好,被打入冤狱的富人也好,还有这些夜摩人,他们不认为这些灾难和他们有关,她想起父亲和哥哥一辈子在努力的,却仍是改变不了现实。 “不要以为我真的不会对你怎么样。”白一飞将剑贴在她脸t,不在乎锋利的剑在她白女敕的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来。“我对你客气,你还真爬到我头上来了?你以为我不敢动你,不敢抄了尔家?” 尔家老总管跪下来求情,獒犬则冲着白一飞狺狺狂吠,奈何白一飞的爪牙举着亮晃晃的刀将尔家所有人团团围住。 “我知道你没有什么不敢的。”尔雅的膝盖发软,身子瑟瑟颤抖,也许有一天她冷静下来思考,会觉得自己很傻。“我从来没有想过爬到你头上,事实上,我很怕你……”现在更是怕得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没用。“可是我还是要阻止你!”也许这么多年来,驱使她在那些令她恐惧的事物中挺身而出的,不只是身为族长之女的责任,父兄给她的榜样和教养才是令她挺直背脊的动力。 但这些话对白一飞来说,和嘲讽无异。他是个没有信仰,也不相信信念的人,他只觉得尔雅在挑衅和嘲弄他,一怒之下挥起长剑,尔雅只能转身抱住被绑在木桩上的夜摩女子。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她想起哥哥,想起父亲,彷佛人之将死,平生一切经历在眼前如流星晃过。她想起她和哥哥为了让小狈子他们回到城里,甚至被城里的人丢石头,那时候是哥哥挺身护住她。 没关系,小雅。哥哥身上流血,却安慰着不解而害怕的她。 小雅,你觉得把他们赶出城,放任贫弱的他们在城外自生自灭,是对的吗?哥哥笑着问她。 她想了想,摇头。她年纪尚浅,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也明白那样的行为太残忍无道。 那么我们就更不能退缩。这世上有很多人因为无知,因为不了解,因为自私,甚至因为恶习而容忍不公不义的事发生,如果连我们明白是非的都退了,有朝一日,真正的公理正义会消失在世人心里,因为千百年来人们都默许它发生,这世上再没有人会为了不公不义的事挺身站出来。 是的,她改变不了现实,但是她不能在满城的沉默之中对白一飞的所作所为视若无睹,她做不到…… 锵! 白一飞挥向尔雅的剑,被一股强悍的力道给挡了下来——他彷佛一剑砍在坚不可摧的城墙上,发出巨大的撞击声响,他的虎口甚至被震得发麻。 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柄刀子横空杀出,挡下他的剑势! 所有人都骇住了,因为这一切都在眨眼的瞬间发生,这男人简直是凭空出现,而他手上的刀,不就是白一飞身边护卫的刀吗?那名护卫低下头,发现腰间的刀竟不知在何时被抽走了。 刀剑相击的巨响,以及迟迟未感觉到任何疼痛,让尔雅迟疑地抬起头,转过身一探究竟。 东方定寰一脸阴沉地看着泪涟涟的尔雅。 哪个王八蛋在她脸上划了一刀? 还有…… 他最受不了女人哭了!她眼眶里转个不停的泪花,和无辜又饱受惊吓的神情,都要让他觉得全身发软了。 当然,“发软”肯定只是他的幻觉,他挡下白一飞剑势的英姿可看不出软在哪里,白一飞连撼动他半分也无法。 尔雅睁大眼,看着这个又救了她一回的奇怪男人。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跑?”东方定寰粗鲁地啐道。 尔雅总算回过神来,却羞耻地发现自己腿都软了,只能努力解开被捆绑在木桩上的人身上的绳索。 “你……”白一飞看着这个哑巴,总觉得他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但他没有多余的思考时间,因为东方定寰手中刀刃一转,电光石火之间便划了他手腕一刀,顺势挥掉他手上的剑。 是这死胖子在她脸上划那一刀的吧?东方定寰拧起眉心,不由分说抡起拳头就往白一飞脸上招呼过去,“砰”地一声,白一飞庞大的身子被那一拳给打得直直飞撞到城垛上,而这一撞,可把白一飞身边那些“高手”都吓呆了。 那可不比把一头重达千斤的神猪摔出去来得容易啊! 东方定寰把刀子一丢,气定神闲地将手指扳得格格作响。 他这人最不爱动刀动枪了。 “你……嗷呜呜呜……”白一飞整张脸都歪了,牙不知飞了几颗,话也说不清楚,那一撞恐怕五脏六腑也都移了位。 “我这人不喜欢说废话,把城门打开,这些人都放了,要不然老子让你身上的骨头有几根碎几根。”他看着举起刀剑朝他逼近的士兵,露出一个野蛮又狂妄的笑,状似不经意地一拳打在城垛上,石砌的城墙竟然被打出一个窟窿,墙壁也龟裂了。 “不信的话,试试看。” 东方家就这样不费一兵一卒地进了开明城。当然,如果不是东方旋冰和夜摩游侠及时兵临城下,就算东方定寰将白一飞揍得满地找牙,也不见得能这么快就改变情势。 东方旋冰和金斡儿率领铁骑来到城下,让金斡儿不可思议的是,城门还真如东方旋冰所言,已经开启了。 “我是东方旋冰,代表龙谜岛的军队以及前来支持的夜摩游侠,要求进城。” 东方旋冰扬声道,一时间连守城的士兵也都傻住了,原来深夜围城的不只夜摩游侠? 一听到原来是龙谜岛的军队要进城,加上城门已大开,那形势可真是一面倒,连白一飞的士兵都倒戈了。 为了赶路,东方旋冰这次只带了三十来人,但每一个都是英姿飒爽,行动利落稳重,白一飞那些杂牌军相比之下,简直是一群不知廉耻的匹夫。 由于城墙上,东方定寰已经把白一飞和他身边的人全撂倒了,尔雅则在混乱中不知跑哪去,因此只有尔家的老总管被东方定寰派来迎接东方家和夜摩国的军队。 “东方将军……”尔家老总管笑得很尴尬,尔家虽然是南方第一大族,他尔不凡身为族长最信任的左右手,也是日理万机……但这种一城之守才该做的事落在他肩上,让他连笑都笑得很抖啊! “我知道。”东方旋冰打断他的话,看了一眼那些在远处戒备着,不知如何是好的白一飞部下,“先把这里的事给解决了吧。” 东方旋冰带着他的人马走上城墙时,那里的守军没一个敢阻止。 “二哥。”东方旋冰大老远就看见不知在找什么人的东方定寰。 东方定寰闻声看向许久未见的六弟,终于露出了笑容,“原来是你这小子。” 他大步上前,猿臂一伸,将六弟用力擒抱住。 幸好东方旋冰内力也不弱,否则照他二哥这种抱法,被抱的人不得内伤才奇怪。 上一次兄弟俩见面,是去年了吧?自跨海参战以来,总是这样一年才见个一两次面,对从小打打闹闹惯了的兄弟几个来说,心里不免有些失落,如今意外见上一面,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心里仍是欢喜无比。 兄弟俩自顾自拍肩又拥抱,还闲话家常,直到金斡儿干咳了一声,两人才终于打住。 第八章 金斡儿一上城墙,立刻让夜摩游侠将绑在木桩上的夜摩人给放了,被俘的一共三十余名夜摩人,男女老少皆有,而有一部分早已被尔雅和尔家的人给松绑了。 “东方将军……”尔总管这才想起,这位救了他们大小姐一命的男子既然是东方将军的二哥,也就是说……他正是东方家的老二东方定寰!原来东方家的人早就潜进开明城。冒死替主子送信出城的尔总管一想透这些环节,立刻老泪纵横,他一见到回到城墙这头的尔雅,立刻哭着道:“大小姐,族长的苦心没有白费!东方将军真的来救我们了……” 东方定寰一见到尔雅,手肘推着六弟,“药。” “什么?” 东方定寰睨了弟弟一眼,“伤药,你有没有带?” 东方旋冰乖乖从怀里模出一瓶伤药。 东方定寰拿过来一看,“不是这种,要擦刀伤不会留疤的,小花不是有给你?拿出来。” “……”二哥怎么知道芄芄给过他秘制伤药?心里有些不情愿,但千里之外的花雨桓透过异能,笑着安抚东方旋冰,让他把药先给二哥,她前些日子已经把调配好的伤药和药方子,送到他军营里给梁神医了。 也罢,面对二哥的yin威,再多的坚持都是无用的。东方旋冰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拿出一只细致的小瓷瓶。 东方定寰拿过瓷瓶,便走向尔雅。 “东方将军大恩大德,尔雅没齿难忘。”她没想到东方家真的为了素昧平生的哥哥派来了援助!不管来不来得及救回哥哥,东方家军队救下的,绝不只是尔家而已,而是整个开明城! 那种感恩戴德的话,他听得都腻了,东方定寰把药拿给她,尔雅莫名所以地接下,却见他指了指脸颊,“擦药。” “……”不知为何,尔雅感觉到脸上泛起热潮,她接过瓷瓶时,东方定寰似乎不经易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虽然仅是一刹那,那粗糙又温热的触感却让她的心有些骚动。 看起来彷佛有些什么,又彷佛再平常不过,其它人不好明目张胆地看,猜也不好意思猜得太有那么一回事,却有两个人偷偷笑得很开怀,一个是忍笑忍得有点勉强的东方旋冰,一个是人在千里之外,却以异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花雨桓。花雨桓这丫头笑得可夸张了…… 我告诉你哦,刚刚二哥英雄救美,威风八面啊!而且他把所有坏人打倒后就一心只想找到这位姑娘!你说二哥是不是……?呵呵呵呵…… 东方旋冰也很清楚,对他家二哥来说,光是会关心一个姑娘脸上有伤,正经事都没理就先跟他拿最好的伤药,简直破天荒啊! 希望这位姑娘还未有婚配……呃,就算她尚未婚配,恐怕待他们兄弟平定内乱,也还有得等呢。 “先把这家伙绑起来。”东方定寰总算想起倒在一旁奄奄一息的白一飞,和他几名护卫,但这些家伙还有意识的恐怕也没几个了。 原本还期待在拿下这座城之前,找机会和那些被白一飞看中的高手过过招,想不到没一个能打的,他失望到都想叹气了。 “擒贼擒王,王都擒了,接下来也该办正事了。”东方定寰看向尔雅,“尔姑娘,要请你和我们一块儿收拾善后了,我想城里的百姓要由你来安抚,并说服他们开明城从今天起由夜摩游侠代为保护。” 白一飞和他的党羽被捆绑游街时,百姓欢声雷动。东方定寰就是要藉此宣告,开明城已经不再是任白一飞鱼肉的禁湾。 话说回来,东方定寰其实也看得出白一飞并不得人心,却没想到他人缘差到人人都想吐他口水。树倒猢狲散,他那些“拜把”的一个个都不见人影,夜摩游侠和东方家的军队,迅速平定了城内零星的、想藉白一飞垮台趁势而起的无赖,不流一滴血地终结了白一飞的政权……起码除了白一飞那群无赖之外,只有尔雅脸颊留了一点点血。 东方定寰要求尔雅陪同一起善后,自然是有原因的,在证实尔旭人早已被白一飞私下处决后,整个开明城,只剩尔雅在百姓心中还有些名望。活在白一飞的阴影下这些年,老百姓或许觉得尔氏兄妹很傻,对他们苦口婆心的劝导和一切努力,选择明哲保身,默然以对,但眼前若真有个人必须成为他们暂时的领袖,他们只服尔雅。明察暗访这些天,让东方定寰有了这个结论。 尔雅对于这样的转变,也有些不可思议。过去为了大杂院的老小去说服邻人,说服了半天都没一个人肯接纳,如今她站出来说在东方家平定内乱以前,城里秩序暂时由夜摩游侠来维持,开明城将成为东方家在南方的据点……她原以为要说服城内的百姓接受异族人管理和保护得花费很多的心思,结果却比她想象中容易太多了。 “百姓就是这样,当你有可能成为胜利的那方,他们才会把希望赌在你身上。”东方定寰淡淡道。 尔雅看着不再以领巾和长发遮脸的东方定寰。不知错觉否,这两天她总是不意间就发现东方定寰出现在她身边。稍早她为了讨回被白一飞霸占的土地及工坊,和白家人争得面红耳赤,争到一半对方突然让步,她觉得奇怪,回过头,就见东方定寰脸色阴沉地站在她身后,一语不发地将手指扳得格格作响。 虽然她觉得靠武力解决事情终究不是正道,可是那时看着对方脸色发白,总算肯把霸占的土地和房子让出来时,她只能拚命忍住笑意。 不只如此,因为东方旋冰必须尽快结束这边的事,赶回前线,因此这两天大伙马不停蹄地为了恢复城内秩序而忙碌,尔雅也常朝饔没吃就出门,长辈们就让尔总管给她送饭,在路边将就着吃一餐。这时东方定寰总会“恰巧”出现,“恰巧”也还没吃饭,他们当然也就殷勤地请恩公一块儿用饭,几次之后,尔总管送饭来时还一脸期待地寻找东方定寰的身影呢。 尔雅当然不会介意多个人吃饭,只是他出现的时机总是很巧,让她觉得有点好笑。 其实东方定寰生得风标俏倬,虽然他常一副火冒三丈的模样,说话也粗鲁了点,却履次对她伸出援手,甚至救了全城的百姓,尔雅不禁对自己曾经误会过他而感到愧疚。 东方定寰那段话尔雅虽然明白,但她也想起东方家的军队和夜摩游侠一进城,严明的军纪就让百姓印象深刻,她相信城里的人会被说服,士兵们的自律也是重要的因素。 “夜摩游侠远道而来,她们的物资有限,还是要麻烦尔当家想想法子。”东方定寰道。 “这点将军不用担心,尔家会为夜摩游侠提供资源,如今白一飞的势力已经溃散,尔家在府衙里的人可以官复原职,我们打算比照原本驻守开明城的军队该有的礼遇,食宿方面绝对不成问题。”至于有人疑虑若将来朝廷追究下来,那也只能到时再说了。别说多年来朝廷不曾管过他们的死活,眼下开明城确实只能依赖夜摩游侠的保护。 这日,东方旋冰带着士兵四处捉拿那些投靠白一飞的囚犯,不让他们有机会作乱;尔雅则带着金斡儿与她军队里的小队长,去熟悉城内官方或民间的重要机构与人士,避免日后发生摩擦与冲突,在得知这些夜摩游侠大多会一点大燕国的语言时,原本有疑虑的百姓都松了一口气。 至于东方定寰呢?嗯,他负责的工作肯定不是悄悄跟着尔雅。 “小心!”东方旋冰大喝,百姓们都快要习惯这位将军神仙一般地飞过来又飞过去,抽出长剑和绳索,“咻咻咻”两三下就将被白一飞放出来的囚犯绳之以法,他们还会呼朋引伴围观,鼓掌叫好呢! 不过这回,匪徒情急之下,砍断了竹艺工坊外头成捆的竹子,想要阻止追兵,如山洪倾泄的竹子铺天盖地的压了下来,尔雅身边的夜摩游侠都身手敏捷地躲开,甚至能在混乱中顺手救走几个路过的倒霉鬼。 但她们欲救尔雅时,双手却扑了个空。 “压伤人了!”竹艺工坊的老板抱头惊喊。 直到混乱终于平静下来,就见在一堆乱竹之间,东方定寰双手撑在墙上,被他护在身下和墙壁之间的尔雅则毫发无伤,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尔雅很清楚,因为他用身子护着她,她才会一根寒毛也没少,那些倒下来的竹子全打在他身上了。 “东方……”她才开口,又一根竹子从屋顶上滚下来,就这么敲在东方定寰头上,但这男人哼都没哼一声。 “你要不要紧?”她担心地问。 追着犯人的东方旋冰从天而降,看见原本要到城外巡视的二哥出现在这里,虽然他很识相地不做任何表示,但东方定寰可没忽略弟弟颤抖的嘴角和欲言又止的闪烁目光。 他若无其事地伸手拨了拨肩上的灰尘,一派轻松得彷佛方才掉下来的只是几片竹片。“没事,老子凑巧路过。” 东方旋冰脸颊抽了抽,他几乎要笑出来了,“原来如此,真的好巧。”他假装没看见东方定寰恶狠狠的瞪视,诚恳地道:“既然二哥这么巧地出现在这里……” 他本想请二哥一起去追跑远的罪犯,但毕竟兄弟情深,想想二哥这“凑巧”也“凑巧”得挺辛苦的,便改口:“那就请二哥护送尔当家,毕竟城内治安尚未稳定下来,还有不少在逃的犯人,恐怕会对尔当家不利。” 没等尔雅开口,东方定寰拍了拍弟弟肩膀,“好,你自个儿当心。”算老子没白疼你! 接着在东方旋冰快要隐忍不住笑意的注视下,东方定寰一手环住尔雅的腰,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下子飞跃上屋顶,接着纵身一跳,就跳到滚了满地竹子之外的安全地方。 东方旋冰忍不住摇摇头,看来他得找机会提醒一下二哥,抱着姑娘施展轻功时,千万不能太急,不能飞太高,不能飞太快,不能转得人家晕头转向,要平,要稳,要慢,毕竟不是每个女人都像芄芄一样,一害怕就鸡猫子鬼叫,拜她长年在他耳边尖叫所赐,他后来抱着她施展轻功时,已经完全能够让她舒服到眯眼打呵欠了。 尔姑娘若没开口,他那二哥肯定不知道她其实怕得两脚发软。 果然东方定寰一松手,尔雅差点要站不住,他一脸不解地扶住她,还伸手探她额头,以为她病了哩! 第九章 那天傍晚,晚了东方定寰一日离开龙谜岛,却在永春谷扑了个空的东方艳火,在另一位游侠将军的护送下,平安抵达开明城,尔雅以当家的身分邀请东方家兄弟在尔家暂住。 关于尔旭人的丧事只得择日再郑重地举行,一族之长延后治丧自然引起族人反对之声,可是大多数长辈在审视了城里的情况后,仍是做了这样的决定,尔雅相信哥哥在天之灵也会赞同的。 东方定寰救了她数次,家里的长辈们知道了,一个个都怪她没有对恩公表示感恩之意。 她怎么可能没表示?说白了,长辈所谓的表示,是她不够大胆!不够直白!不够深情澎湃!尔家一直以来受夜摩国的文化影响深刻,好几个长辈认为她该主动示好,“示好”算是相当婉转的说法,她阿婆竟然笑说反正白一飞不可能释放,两人的婚约就此作罢,东方定寰这个天上掉下来的佳婿,要趁早扑上去才不会夜长梦多! 她总不能跟老人家一块儿胡闹吧?他们越是起哄,她就只能表现得越冷静。可夜阑人静时,她又忍不住担心东方定寰被那些竹竿砸到,身子是否无碍?南方盛产的竹子,可是跟男人的手臂一样粗啊。 于是这夜,趁老人家都睡下了,尔雅拿着家传伤药,来到东方三兄弟暂住的院落。 原本尔家想给三人一人一处院子,这样才能住得舒服点,东方定寰却说他们兄弟很久没相聚,反正一个院落都有两三间以上的房间,便决定他们住在同一个院子。 尔雅才伸手要敲门,东方定寰的房门就被打开了,她脸上瞬间红成一片。 深夜跑来找男人,她是不是太不知羞耻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尔家一样,她突然后悔起自己太冲动。 “怎么了?”对东方定寰来说,一个女人深夜来找男人没有什么恰不恰当的,应该说他从没遇过让他想到这个问题的女人;而对于尔雅,只要她有事来找他,任何事他都会先搁下——他此刻就这么做了,至于为什么呢?他可不是会婆妈地想这种问题的人,那种数花瓣默默纠结别扭的细腻情怀,这辈子是跟他无缘了。 看东方定寰一脸认真地询问,肯定是内心坦荡,光明磊落,反观自己满脑子胡思乱想,真是惭愧,于是尔雅道:“这是我们家祖传的伤药,对内伤去瘀很有效。” 东方定寰本想说,那些竹竿打在他身上就跟搔痒似的,他才没那么娇贵,但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他立刻抚着胸口,闷哼了两声。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尔雅不禁慌了。 “没事,咳咳……”他故意咳了两声,“可能我一时大意,让旧伤复发了。” “怎么会这样?我去找大夫……” “不用了。”他拉住她,“擦擦药就好。” “可是……”要是他因此留下什么后遗症,她会一辈子都良心难安的! “你不是说很有效?” “是真的很有效。”她想了想,“六公子和七公子在吗?” “找他们干嘛?”他拧起眉心。 “让他们替你上药,还是……” “他们不在。”东方定寰回答得很快。 正好从外头走进院子,想过来打声招呼的东方艳火立刻就地找了个大花盆躲了起来;而另一间厢房里,本想开门一探究竟的东方旋冰,只好默默地假装自己真的不在,却忍不住悄悄站在门边,双手抱胸,噙着忍俊不禁的笑意继续偷听。 深夜不在房里歇着,是去了哪里?但她一个女人家也不好问这问题,更何况他们肯定是有忙不完的要事。尔雅想着,这么晚了,该去找个家丁来,只是她又该怎么警告家丁不准向阿太泄漏她深夜来找东方定寰的事? “你帮我上药就好。”东方定寰说着,好像再平常不过那般,自顾自地往房内走,尔雅愣在门边,而正在偷听的东方旋冰和东方艳火则是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 这个饵也丢得太粗鲁啦! 你就很会丢饵吗?远在大海的另一头,花雨桓又以她的异能来凑热闹。 东方旋冰好整以暇,不疾不徐地在心里道:我从来不用丢饵。 花雨桓沉默半晌,总觉情郎话中有话,忍不住嘟囔:你什么意思啊? 嘘!安静。东方旋冰从窗棂的隙缝向外看去,见尔雅迟疑了一会儿,仍是走进二哥房里,当下忍不住叹气。 叹什么气?花雨桓心里还是有点在意。 年轻的爱侣啊,有时明明无关紧要的一句话,也忍不住钻牛角尖。 他说他从来不丢饵是什么意思? 东方旋冰只是收回视线,坚定的-温柔的在心里道:能遇到一个傻傻地相信自己和等着自己的女人,是一个男人莫大的福气。所以他从来不用丢饵。 那一刻,纵使相隔千山万水,两颗心仍因此融成了蜜。 另一边的厢房里,硬着头皮踏进男人房里的傻瓜,心里当然是紧张的。 东方定寰转身,见她怯生生地站在门边,当下眼神一黯,“还是算了,我自己可以……唔……” 见他痛苦地拧起眉,尔雅立刻上前扶他到床边坐下,“没关系,我帮我哥上过药的,你可以相信我。”不就上药嘛,又不会少块肉!她在心里道。 “那就麻烦你了。”东方定寰月兑下上衣的动作倒是挺俐索的。 嗯,她错了,怎么可能只是“上药”而已?尔雅看着眼前与她那书生兄长的清瘦完全迥异的精壮体魄,就算是帮哥哥上药,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两人都还是孩子呢! 真不可思议,这男人穿起衣裳时明明不是个虎背熊腰的人,可他全身上下显然没有一丝多余的、不够结实的肌肉,手臂上的修罗纹身更是栩栩如生、杀气腾腾。 她应该会怕这样的男人,但此刻她只觉脖子以上热得她头晕目眩,打开药瓶的手甚至有点颤抖。 东方定寰看她一副快晕倒的模样,其实他只是想逗逗她。年少时,不懂那些毛头小子光着膀子跑去吓姑娘有什么好玩,想不到到了这把年纪他反而懂了,就是想看她脸红不知所措的样子,心里喜欢得很。 不过他还知羞耻怎写,而且看她明明窘迫不已,却只能硬着头皮的模样也觉不舍,当下他走向她,拿走她手上的药瓶。 “这药我收着。” 尔雅不明所以地抬头看着他,当她平视时,视线正好在他肩膀上,那宽闇的肩膀,撑起浑厚壮硕的胸膛,令她慌乱地移开视线,却随即被他的双眸捕捉,之前只觉他容貌生得好,这会儿才惊觉他的双眼像会勾人魂魄似的。 “我和老六明天离开。” 好像有什么悄悄掐住了她,迷梦醒得太快,胸口竟有点闷痛。 “这……这么快……”她脑袋乱哄哄地想着,有什么理由能让他别走得那么匆忙?比如该为他们办一场送别宴之类的,但旋即想起东方家前线战事紧绷,他们兄弟三人这几日私底下严肃地讨论着什么,她不该自作聪明,更不该为了突然萌生的,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的情愫,任性地做出任何要求。 她的表情看来有些脆弱,有些失落。多么奇妙,那让东方定寰既雀跃又难受,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竟能同时存在。 “老七会留下来帮忙一段时间。”他们兄弟三人商量过了,龙谜岛暂时不需要东方艳火坐镇,毕竟还有爹娘在,他就留下来帮着处理开明城的事宜,等确定开明城安定了再回龙谜岛,而他则是和老六明日起程回到前线。 “东方家为开明城百姓做的实在太多了,但愿来日有机会回报。”她真的希望能有那么一天。 “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东方定寰突然道。 “什么事?” “如果两年内,战事能结束,”他想着该怎么开口,才不会显得太唐突,“你能不能等我两年……然后……” 尔雅心跳失序,她提醒过自己不该胡思乱想,但这一刻,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在期待。 和白一飞的女圭女圭亲,扼杀了她对男女之情的任何期待,如果不是哥哥一再的阻止,也许她会就这么心灰意冷地认了那桩婚事吧?她从来不敢想象书上的才子佳人或英雄美人那样美丽的故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事实上,不用嫁给白一飞,对她来说已经很感激了。 东方定寰对她来说,就算这辈子再也无缘有任何交集,她也很难忘了他。 她想她会答应他任何事。 “到时……”还是太困难了啊!他忍不住挠了挠脑袋。 看着他尴尬又窘迫的模样,尔雅前一刻的无措反而消失了,她带着一种温柔而不舍,却又有些忍俊不住的微笑看着他。 这男人总是一副粗鲁不文,面对任何危险毫不退缩的样子,没想到竟会这么害臊? “到时……你……再替我擦药。”他说。 不知是否是错觉,窗外好像有奇怪的“噗哧”声。但尔雅更担心的是她不小心笑出来了,她紧张地捂住嘴巴。 她没想到最后他竟然想出这个……呆到不行的要求!而他自己一张俊脸早就红成柿子。这样一个铁铮铮的汉子,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强悍的象征,却像个少年一般羞涩,尔雅只怕自己从此对他再也没有半分的畏惧了吧? 她只觉得他好可爱,她拚命忍住笑意,点点头,“好……但是……”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你也要小心,最好别受伤,好吗?”她说到这里,才真正意识到这男人将要前往沙场,用血和命去拚搏天下太平。 所以他才和她做了两年的约定,恐怕是不愿她等太久。 胸口那闷闷的痛,开始蔓延到了某处…… “嗯,放心,我命很硬。” 尔雅以前拜菩萨时,求的总是家族平安,长辈健康,开明城的老百姓安居乐业,今后,她会日夜祈求这男人好好活下来。 尔雅一离开,蹲在窗边的东方艳火还在思考该怎么在二哥发现前偷偷回房,身后一道黑影就将他罩住,害得他当下背脊凉飕飕的。 “怪了,我记得是掉在这儿……”他假装找东西,还瞎子似的模上东方定寰的脚,“咦,二哥,你还没睡啊?”他刚刚什么都没看到! 东方定寰只是低头看着他,脸色深沉地一把揪住么弟的衣领,“咱们兄弟很久没一起睡了,今晚你跟我睡吧。” “……”东方艳火脸一僵,他二哥……不,不只二哥,他上头的哥哥们睡癖一个比一个差,跟二哥睡他宁愿跟六哥睡,但这话他可不敢当二哥的面说。“二哥明天要赶路,我看还是……”救命啊—— 第十章 第四章 东方定寰和东方旋冰离开开明城那日,老百姓可说是夹道相送,因此一年之后,龙谜岛军队终于大获全胜,东方长空登基称帝,开明城上下的欢欣鼓舞是可想而知的。 话说东方长空的军队逼近京畿时,原是打算逼摄政王交出政权,终结摄政王及其党羽的乱政,但他其实也料想过最糟糕的结果,就是小皇帝已遭到不测。 但就算猜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又能如何?头都剃一半了,他总不可能这时拍拍**说他要回龙谜岛吧? 于是在东方家的大军几乎确定将赢得胜利,东方长空写信回龙谜岛,要他父亲快马加鞭赶到前线来。 到前线干嘛?东方耀扬看着信思忖。这小子在信里拐弯抹角写了一堆思念父母至深的屁话,其实东方耀扬也猜到儿子想要他尽快赶到京城,万一小皇帝嗝屁了,那顶压死人的龙冠总要有人顶着。 东方耀扬回了家书给长子,信里的大意是:你娘管教甚严,京城是花花之地,老子想到就怕。有道是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老子就是现在去替你顶那位置,来日还是得轮到你,何苦多此一举,你忍心让你娘跟我呕气? 是的,在大军进到无极城后,摄政王那龟孙子送上小皇帝的人头,东方长空一怒之下把摄政王踹成残废,在大殿之上,他没等到他爹出现,只等到那封让他吐血的家书,然后文武百官看着他身后的雄狮大军,当下膝盖一软,跪下来齐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要知道,士兵们打了胜仗,正是热血沸腾,主帅不只霸气地踹得他们的敌人吐血不止,还让一班朝臣下跪投诚,士兵们也都激动了起来,这边文武百官喊完万岁,接着他身后的大军也跟着跪下一起喊,那个声势响彻云霄,连无极城外的百姓们都听得一清二楚啊! 东方长空有点感慨,其实他那时最想做的,是带着弟弟们,回家。 “天恩浩荡传万载,乱世征人无尸骸。朕会永远记得,是你们用鲜血挣来这天下太”登基大典上,他运起浑厚的内力对着跟他出生入死的士兵道。 底下那些把命搏在刀口上的汉子,表达感情的方式可直接多了,当下齐喊“吾皇万岁”的声势,都快把那班还用着前朝的脑袋算计前途的官员给吓得差点尿裤子。 “这么肉麻的话你都说得出口。”东方定寰取笑道,其实不想承认内心也跟士兵们同样激动。 他知道大哥跟他一样,还有弟弟们也是,那一刻,他们都想起那一张张在战场上牺牲的战友的脸孔。 东方长空瞪了他一眼,“不然你来当……” “皇帝”两字还没说出口,东方定寰模了模肚子,“早上不知吃了什么,肚子有点疼啊……”堂堂王爷,屎遁去也。 臭小子! 但总算他们一家人终于能团圆了,这至少是值得欣慰的。 东方定寰还没开口说他要到开明城去提亲,他大哥就先丢了件差事给他。 “我还帮你找了个帮手。”东方长空笑着拍拍弟弟的肩膀,笑得别有深意,不过看在东方定寰眼里,只觉这个老是挖坑给他跳的大哥笑得有够狡猾。 “我不用帮手。”就是个和小孩办家家酒差不多的差事,他不懂为何偏要他去办?但话说回来,老三新婚,老六去接小花回京……不过还有老四老五跟老七吧? 他真想开口说他要到开明城去提亲,可是终究自己是兄长,哪有把事情推给弟弟们的道理? 不知道能不能先绕到开明城去呢?他默默地想。 东方长空脸上笑意不减,“你会感谢我的。” “这种差事是要什么帮手?” “就是这种差事,你才需要帮手,若是要派人将敌人打个落花流水,光派你一人也就够了。” 说的也是。东方定寰又三两句话就被东方长空给说服了,内心还颇为得意呢。 “哥知道你这急性子,所以老早就把你的小帮手给请进宫了,现在她在永寿宫等你。”嘿嘿嘿! 为什么把个外人请进爹娘住的永寿宫?东方定寰只觉莫名其妙,当下也不再耽搁地前往永寿宫,顺道给爹娘请安。 开明城之所以乐见东方家称帝,自然是因为尔家和夜摩游侠的功过只能由天家说了算,开城门迎接异族军队一事,换作前朝,要善了可得求神拜佛才成哪。 东方长空登上大宝,圣旨也送到了开明城。 其实东方长空也是有私心,别的城里或许也有那么几个功劳不浅的,圣旨却下得没那么急,独独送到开明城的诏书是和家书一块儿,东方长空一拿到玉玺就立刻写下的。 关于尔雅的事,虽然老六一向话不多,但挂念二哥终于有了中意的姑娘,当然是慎而重之地向大哥和父母提醒;老七就更不用讲了,他走到哪就讲到哪,还要装无辜说不是他讲的,都是六哥讲的…… 他这二弟啊,爹娘不知为他的婚事操心了多少年,若是换成别的诸侯,或许会先给他纳个妾,但他们东方家没有纳妾的前例,出身夜摩国的娘亲早就立下家规,东方家的男儿不准在娶妻前纳妾。东方长空原本还打算,一旦战争结束,若是这臭小子还不开窍,那么恐怕他要对不起别人家的姑娘,硬是找个清白人家的女儿把他们送作堆了! 所以,尔雅在前天一抵达京城,就被“请”进了永寿宫。 这可是他娘亲、当今太后的主意,东方长空也知道没有告知二弟实在不够义气,但在东方家,一向是娘亲的命令大过天,他这皇帝只好装傻。 试想,一个母亲生了个只会把姑娘气跑,嫌女人聒噪又麻烦,对女人的兴趣从来没高过对读书的兴趣的儿子——东方定寰从小就不爱念书,但他曾经因为母亲找来一群闺女和他相亲,随便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要回房念书,当下怎能不把了解他的母亲气得脸黑一半? 当听说这木头儿子竟然有了中意的姑娘时,铁宁儿第一件事,就是眼眶含着泪给列祖列宗上香。若不是有丈夫拉着,她早就跑到开明城去看看她的准儿媳妇长得什么样了。 尔雅一进宫,就被安排住到永寿宫,她心里当然很紧张,只不过东方家也是初来乍到,始终没有宫人告诉她永寿宫是太后和太上皇的居所,甚至当她问起时,宫人也总说不清楚永寿宫的主人到底是谁,她一度还以为是皇后娘娘的居所。 尔雅心里有诸多疑问,但她一到永寿宫,宫人便忙不迭地伺候她梳洗、更衣和用膳。当晚和她一块儿用膳的,是新帝的妻子,没意外也就是皇后娘娘了吧?但那名气度婉约,神采非凡的女子却只是笑着要她把她当成普通老百姓。 “你可以跟外子一样,直接喊我容儿,说不定我们很快就是一家人了,你就当作和家人吃顿饭吧。” 容儿口中的外子,指的是东方长空,也就是新帝了。哪有跟着新帝直叫皇后闺名的?但也没有皇后喊皇帝“外子”吧?如果不是听到宫人对她恭谨地喊“娘娘”,尔雅会以为自己认错人了呢! 但她说一家人,让尔雅有些羞怯,也有些欣喜。原来东方定寰把她的事和家人说了,这代表对他来说,那个有点呆拙的约定,确实是认真无比的。 容儿说了许多东方家兄弟和龙谜岛的事,尔雅听得十分向往。尤其这一年来,想起东方定寰在前线,自己却对他了解得太少,当下恨不得拉着容儿请她多说一些。而且多亏了容儿的陪伴,让她几乎忘却了稍早的不安。 不过用完饭,容儿说她有事,便先离开了。 尔雅只好一个人在御花园里闲逛,没多久就遇到一对自称是东方家长工和女乃娘的老夫妇。 她一开始还信以为真。那对夫妇说,东方家兄弟念旧情,把他们两老接到无极城来同住。 尔雅心里不禁想,喂大七兄弟的女乃娘,看起来倒是相当年轻啊! “果然是漂亮又标致的一个好姑娘啊……”铁宁儿喜上眉梢,绕着尔雅打量,看她头发觉得美,看她脸蛋也觉得美,看她仪态更是满意得不得了,忍不住对着丈夫嘀咕,“你瞧这样咱们老二是不是配不上人家?那小子粗鲁得要死哦!”一派恨铁不成钢……不,她那儿子就是太成钢了,根本硬得没有一丝柔情,这么一个文雅秀气的女孩子,要是给气跑了怎么办啊? 铁宁儿总感叹,七个儿子里,只有老大早早娶了媳妇,让她最省心;老三因为有婚约,所以这些年来她也没催过,就只怕人家姑娘不愿意等,幸好战事一结束,老三立刻履行了婚约,让她松了一口气;而早有了青梅竹马小媳妇的老六也没少让她操心,小两口因为各种原因,到现在都还无法成亲。 剩下没娶的几个,老四斯文又生得俊,老五不缺红粉知己,老七最爱扮风流,恐怕她这当娘的不是担心他们娶不到媳妇,是要担心将来桃花债还不完。 最头疼的就属这老二,好不容易出现这个让儿子看对眼,又没被吓跑的姑娘,真让她担心会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 东方耀扬实在阻止不了妻子的淘气,只好从头到尾默不作声,时不时咳两声提醒一下妻子别太得意忘形露了马脚。 尔雅微笑着由着铁宁儿绕着她转,她听不清她咕咕哝哝地和她丈夫说些什么,但坦白说,不只这女乃娘看起来不像寻常荆衩布裙,那“长工”的威仪也非比一般,她知道贵族挑选乳母极为严格,该不会连长工也要千挑万选吧? 难道该说,龙谜岛地灵人杰吗? 不管怎样,光凭东方家对开明城全城老百姓的恩情,只要是跟东方家有关的,尔雅都会敬重三分,更何况还是养大东方家兄弟的长辈,对于铁宁儿拉着她问东问西,她都据实回答。 就这样,这两个老人家拉着问了她两天问题,当然也告诉她许多东方定寰自小到大的糗事,虽然心里念着不知何时才能见到东方定寰,可听着跟他有关的事,哪怕再琐碎,都让她听得津津有味。 第十一章 到了第三天,尔雅总算开始想,她感觉这两位老人家不像长工和女乃娘啊!而被他们拉着聊了两天,才开始觉得不对劲,她是不是太后知后觉了点? 虽然皇帝安排她住进永寿宫,可她除了自个儿住的侧殿和花园外,也不敢到处乱逛,想想能在皇宫大内出入自如的人,怎么可能是外人?若是太上皇和太后,会做这种事吗? 不过,就因为她以为不是觐见太后和太上皇,才能这么轻松自在,聊得那么开怀。 第三天,还没见到“女乃娘”和“长工”,新帝先召见她,要她协同寰王执行一项差事。 寰王自是东方定寰的封号了。 “民女日夜都盼着能报答天家对开明城的大恩大德,定不负陛下所托!”想不到报恩的日子就在眼前,尔雅几乎是热切地道。 东方长空忍住笑意,“但是,这差事得要委屈你了……” 东方定寰让宫人领着进到永寿宫的侧殿时,就看见那个穿着书生长袍,对着铜镜不知在咕哝着什么的纤细身影,他还没来得及嫌弃兄长派了个娘儿们似的男人给他当帮手,便认出了尔雅的身影,当下喜不自胜,本想悄悄接近,然后恶作剧一番,尔雅却早一步发现了他。 话说,他早就怀疑过,这妮子应该懂一点武功才对。但去年抱着她施展轻功时,她那副晕眩的模样,又让他觉得是自己料错了。 其实尔雅对自己女扮男装的样子本就觉得别扭,见到东方定寰……啊!他脸上是不是多了道浅浅的疤痕?他身上是否多了许多伤?那些忧愁与情思来不及细诉,便想到如今他已贵为王爷。 尔雅跪了下来。他们之间还没有足够的默契让她不在意世俗礼教的约束,这一年来总不免会想到,也许他已经不在意这个约定了呢?要不,怎会连只字词组也未曾捎来? 虽然她本来就不是他的谁,怎么能在军情紧绷时,任性地要求他该对她有所交代? 东方定寰也有些调皮的心思,当下跟着她蹲了下来,“做什么?” “民女叩见王爷千岁。” 见她这么生疏,让他有点不开心,“现在我是王爷,你就不替我上药了吗?” 尔雅愣住,没料到他竟然说出有些哀怨又有些孩子气的话,几乎忍俊不住,“尔雅答应过王爷的事,一辈子都算数。” 他心里觉得甜丝丝的,愁云竟是来得快,去得更快。 “我这辈子当东方定寰,比当什么寰王爷更久。王爷什么的听着就别扭。” 尔雅觉得有些好笑。这早晚都要习惯的吧? “东方公子。”她改口。 老实说,他也不太喜欢听人家喊他公子。他这人心眼很小的,“公子”这两字总觉得好像在提醒他,出身名门就该有名门的样子,偏不巧他这人最讨厌什么名不名门那一套,他酷爱向外人强调,他的祖先是杀人不眨眼的海盗! 不过因为是尔雅喊的,他当然会原谅她。 “我也不爱听人喊我公子。”他偏偏这么对她道。 他是天生难伺候,还是刻意这么逗她?尔雅也不恼,彷佛对待一名顽童那般温和地道:“连名带姓直呼名讳,有些失礼。” “顽童”贴向她,两人的脸近得都能感觉到彼此的气息,“你可以喊我名字。” 他眼里闪着得意的光彩和笑意。 尔雅整张脸倏地涨红,想退开,又不想他觉得受伤,只好若无其事地道:“王爷长我数岁,尔雅喊一声大哥也是应该。” “嗯。”东方定寰点头,笑容里甚至有一丝狡诈。 尔雅不禁怀疑这男人是不是喜欢看她手足无措的模样?有点让人生气,可是又拿他没辙。 “寰哥哥。” 东方定寰闷哼一声。 “你不喜欢?” “不是……”红潮浮上某人耳根子,他仍故作若无其事,“再喊一次,我没听见。” “……”他是不是故意的?尔雅咬着唇,眼尖地瞥见他渐渐泛红的脸颊,顿觉好气又好笑,“寰哥哥。”满意了没? 东方定寰喉咙深处逸出一声压抑的申吟,忍不住伸手撝着额头。 完了!扁听她那样喊,他就觉得身子快稣了,下月复一阵骚动。从来不识让男人沉迷的滋味,想不到自己这么禁不起撩拨,当下觉得有点丢脸,怕她再喊下去,他可就糗大了,可是又觉得心里特别舒爽。 “你没事吧?”尔雅有些担心地问。 “没事,旧伤复发。”他脸不红气不喘地道,看来他的脸红只偶发于某些特定时刻。 尔雅信以为真,毕竟他是习武之人,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伤势若未妥善调理,很容易留下后遗症。 “我这次带了些伤药,外敷和内服的都有。”虽然她相信宫里的御医医术肯定更高明,她仍是想履行她和东方定寰的约定。 那是过去这一年来,萦绕在她内心深处的挂念啊!币念着他在前线,一切是否安好? “好。”那他很快就能找个机会,让她的小手替他上药。东方定寰喉结滚动,顿觉两腿间的骚动更剧,要是再这么胡思乱想下去,他可就顾不得这里是永寿宫了,当下立刻转移话题,“小狈子还好吗?”那小表可是他唯一承认的义弟。 “他很好。”尔雅微笑道,“托王爷的福,邻里间听说王爷在开明城时都住在大杂院,小狈子又是王爷的义弟,便相信他们真的没有不祥之气,开始接纳他们了,去年我就安排小狈子到城里的义塾念书。这次若不是因为要上课,他还吵着要跟来呢。” 东方定寰忍不住失笑,“将来有得是机会,还是让他乖乖念书吧。” “王爷身上有伤,就别这么蹲着说话了吧。”她忍不住劝起他来。 “那你为什么要跪着?” “礼仪如此,王爷让民女平身,民女才能平身。”她耐心地提醒他,不想让人跪的话,说一句平身就行了吧。 “以后不要跪我不行吗?等我死了再跪。” “……”尔雅无语地看着口无遮拦的他。她真的遇到了个“顽童”呢!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东方定寰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尔雅头痛了,该怎么跟这蛮人讲道理?啊,骂他是蛮人,虽然曾经是事实,但这可是重罪。“没有外人时,尔雅可以答应王爷。” “好吧。”东方定寰伸手扶她起身,“你为何做这身打扮?” “我们要去的地方……女人不能去。”直到这一刻,先前在皇帝面前信誓旦旦的气势似乎消弱了下去。皇帝提醒她这趟差事她得委屈些,但在那当下她只想着能和东方定寰在一起,又能报答恩情,没有经过深思熟虑。 东方定寰这才想到,大哥所说的“小帮手”就是尔雅,当下他脸色难看至极。 “我去跟老大说清楚,你留在京城,我去就好。”娘的,让她女扮男装混进一群男人之中?先问他的拳头肯不肯答应再说! 尔雅拉住他,“陛下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用意。” “什么用意?”他挑眉,一副要找人打架的凶狠模样。 也许他们兄弟自小靶情真的很好,习惯了打打闹闹,不过毕竟是她答应圣上在先,更何况,她其实不愿意留在京城等他回来。 她等了一年,好不容易能够多和他亲近,多了解他,这些心思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羞赧,于是她期期艾艾地道:“应该是……我们要互相掩护……”但仔细想想,他一个人就能轻松完成任务,就像他在开明城卧底时那样,她跟着他,只会变成他的包袱吧?尔雅越说头越低。 看来大哥是想让他们多相处。东方定寰忍不住想着,那让他们留在京城也是一样的吧? 不过,若要找个人在必要时阻止他莽撞行事,那确实是非尔雅不可。她自己不知道她有那样的能耐,东方定寰却很明白她就是个紧箍咒似的存在。 “如果我觉得情况不对,你就必须回来。”他这么说,算是妥协了。 “嗯。”尔雅笑逐颜开,双眼灿若明星,东方定寰觉得他又开始晕头转向、浑身发软了。 他忍不住想,这紧箍咒不知道自己的威力就算了,连他自己似乎也小看了那力道啊!他抬手揉揉太阳穴,开始怀疑把这妮子带在身边执行任务,到底是不是自找麻烦? 东方定寰带着尔雅来到永寿宫后方花园“翠微苑”,给父母请安时,铁宁儿一见到尔雅,立刻心虚地呛咳起来,惹得东方耀扬无语至极地轻拍妻子的背替她顺顺气。 尔雅跪了下来,“民女尔雅,叩见太上皇,叩见太后。” “嗳……”铁宁儿脸都红了。 东方耀扬知道妻子尴尬,便道:“起来吧,在这翠微苑里,自家人没那么多规矩。” 不待尔雅谢恩,东方定寰忙不迭地扶起她,简直怕她跪伤了身子似的,看得铁宁儿好笑又新奇。 之前只是听说这木头儿子对这水灵灵的姑娘开了窍,眼下看他这举止,她这当娘的都忍不住觉得既新鲜又有趣。 她走向小两口,当着儿子的面硬是拉走尔雅。 “尔雅,你可不要怪我们跟你开了这么个玩笑。当年我看着几个儿子跨海出征时,可没想过最终我家却成了帝王家,从此和我儿子媳妇说话还得行皇家之礼!我在长空登基前就知道你了,那时候如果能把你娶进门,我和扬哥哪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就只为了跟自己儿媳妇毫无顾忌地聊聊天?”铁宁儿叹口气,想念起在衡堡的日子,她可是毫无顾忌地像母老虎似地追着七个儿子管教,七个儿子也会贫嘴地和她笑笑闹闹。 她要七个儿子记得,这翠微苑里只有家人,没有皇族。 “民女知道太后和太上皇的苦心,只有感激,绝不会有一丝责怪之意,太后和太上皇愿意让尔雅陪你们聊天解闷,是尔雅上辈子修来的好福气。”撇除两位长辈的身分,她是真的很庆幸未来的公婆如此慈蔼。 “你以后和我们说话,可别再民女来民女去了。”铁宁儿不赞同地道。 “尔雅一时紧张,忘记了。”她无辜地道。 “难怪寰儿被你收服了,他这臭小子,服软不服硬的。”铁宁儿取笑道,“以后拿他没辙时,先装装可怜、卖卖无辜就对了。我跟你说过,衡堡养了一堆猫啊狈啊鸟啊,都是因为这小子心软,见不得弱小动物受苦……” 尔雅想着那画面,记得东方定寰在开明城时,就常常留食物喂猫和狗,被发现时还会恼羞呢!她忍不住掩嘴失笑。 东方定寰瞪着母亲和尔雅走远的身影,不禁有些吃味,他看向默默喝茶的父亲,“你们和尔雅开了什么玩笑?” 东方耀扬瞥了儿子一眼,拿茶盏遮去唇边笑意,“去问你娘。如果她肯和你说的话。” 第十二章 第五章 国家的文官能够由私塾与太学培养,武官的培养则有武学。大燕国设立了一所尚德武学院,专门培养大内高手和将才。如今改朝换代,尚德学院的存废便引起争议,毕竟尚德学院目前的管理者都是前朝派下的,这里培养出来的高手将会成为禁卫军,不可不谨慎。 “陛下为何不考虑直接撤换一批人呢?”这是最能避免夜长梦多的做法吧?但尔雅忍不住又想,若换成是她,可能会因为考虑那些人的生计以及适不适任而作罢。但这种妇人之仁,在治国上会遇到更多困难吧? 再说,如果尚德学院真的发挥了作用,那么东方家一举攻入京城岂不是笑话?要论武将人材,龙谜岛东方家肯定不缺。 “尚德学院就是高官子弟与良民想投笔从戎或立志从军时念的,大哥以前就曾到京城来,在尚德学院待过两年,现在的学院主持是他当时的师父,虽然满朝文武倾向废除武学,但依大哥的性子断不可能轻意下旨,才会让我们隐匿身分,以学生的身分过去看看情况,我认为大哥希望的并不是废除或换人,最好能找到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原来如此。有师徒之情要顾虑的就更多了,何况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去了解情况。尔雅当下也没再多说什么。 但骑在马背上的东方定寰从方才脸色就很难看,他瞪着右下方,一身书生装扮,脸蛋像粉团似的,两颊还浮起薄薄红晕,看起来一派轻松愉悦,好似他们此番是出门游山玩水的尔雅。 “我说,现在是怎么回事?” “嗯?”尔雅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 那无辜的模样,让东方定寰顿生一股罪恶感——他长这么大,从不觉得自己的粗鲁有错,但他也不习惯温声软语那套,只好别开眼,啐道:“那些王八蛋竟然只给我们一匹马?搞什么!”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尔雅一脸不解。“因为我们不能公开身分,所以你是要进尚德学院的富家公子,而我是公子身边的小厮啊。”公子骑马,小厮牵马,有什么不对吗? 这里到尚德学院起码得走上半天,东方定寰一想到王府里的那班饭桶竟然只给他们一匹马,要尔雅用走的,当下额上青筋毕露。 尔雅看着他脸上一片风雨欲来的阴鸶,不禁有点担心,“寰哥哥?”有什么问题吗? “等等。”东方定寰索性勒住缰绳让马儿停步,然后跳下马背,“可没说谁当公子,谁当小厮。不如这么着,你当公子,我当小厮。”他不是征求她的意见,而是宣布他的决定。 “不好吧!”他是王爷,要她把王爷当小厮? “少啰嗦。”没给她反对的余地,他双手握住她的纤腰,将她一把抱上马背,“你会骑马吧?” “会,但是……” “那就好。”他自顾自走到前方,牵起缰绳便走。 “……”他是因为她得用走的,所以不开心吗?尔雅发现这男人面恶心软到了极点。 所谓“面恶”,指的是他老是一脸凶神恶煞,想揍人的神色,她还曾经因此感慨枉费他生得一张风流标致的脸呢。她一手捣住唇边的笑意,但另一方面又觉得愧疚,“其实我很习惯走远路的。” 他故意当作没听到。尔雅悄悄噘起嘴。 她也舍不得他那样辛苦嘛! “王爷。” 他还是不理她。 “寰哥哥。” 东方定寰侧过头,瞥了她一眼,看起来却好像觉得她这女人有够啰嗦,眉头不耐烦地拧起,还瞪了她一眼哩。 不过在尔雅对他有了粗浅的了解后,再也不会把他的脸色当回事了。 “咱们雇辆马车好不好?”她好温柔好温柔地轻声道,就像在哄孩子似的。她可没忘记太后的教诲,这家伙吃软不吃硬。 东方定寰想想也是。既然王府那班饭桶只备了一匹马,那他们自个儿雇马车不就得了? 东方定寰哪知道,王府里那群好事鬼,就是故意只给他们一匹马,好让他俩共骑啊!只能说他们太高估这个从小就一根木头似的王爷了。 东方定寰会被兄长说服前来执行这次任务,是因为东方家的军队进城那日,只有他跟老五蒙着面,老五在这场战役中负责侦察与暗杀任务,蒙面才好办事,而他则是当年的武林大会事件“创伤”太深,不想再次轰动武林、惊动万教,把脸遮起来比较自在。 而当时,尚德学院想必有许多人前往无极城护驾,所以由他出马比较不易被认出来。 话说回来,他也问过老大,该不会这次要他微服私行,是打算来个秋后算帐吧?大哥看来对这个问题也是头痛到极点。 前朝旧臣该不该清算?在仁义上,在权谋上,甚至在公理上,都是两难。 “总之,你看着办。”东方长空就只丢了这句话给他,还真是太看得起他了。 在东方定寰看来,把人叫出来,把话说清楚,谁有意见站出来打一架,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我觉得……”尚德学院就在前方,尔雅仍在纠结,“我们身分互换比较好。” 她实在没胆把王爷当小厮使唤,感觉会折寿的。她不是怕他降罪于她,而是她对长辈、对上位者向来惯于谨慎守本分。 东方定寰不善地瞥了她一眼。其实就算太后没有面授机宜,经过开明城短短几日的相处,尔雅也可确信这男人在面对弱者时,最凶的只有那张脸,当下她尽可能摆出了无辜的神情。 “公子的小厮,要替公子洗衣裤的。”她试着温言软语说服他。 东方定寰哼笑,“老子的专长就是洗衣服,你不知道吗?” 谁会知道一个大男人——还是个一拳就能粉碎石墙的大男人——专长是洗衣服?被他洗过的衣服还能穿吗?尔雅无语地摇头,实在不知道他是认真或是在说笑,只好绞尽脑汁想说服他,“还有,小厮要睡地板,还要替公子端……”她红着脸,差点结巴,脑海里浮现的画面让她羞赧又不安,只好小声道:“端尿盆,洗尿盆……” “你很想替我端尿盆吗?”他故意道。 “才没有。”她涨红脸回答,“也不是……”话说回来,如果她嫁给他——虽然光是这么想都让她觉得害臊,但妻子做这些事也是天经地义吧?“我不介意做这些。”她呐呐道。 “我也不介意。”有什么好介意的?他在军队里还跟着士兵一起挖粪坑呢。 她觉得让他端她的尿盆,很丢脸嘛!而且他是王爷啊! “至于睡地板,”东方定寰看了一眼她纠结的模样,故意一脸阴沉地逼近她,“你知道,那种地方是有耗子的吗?你敢跟耗子睡吗?” 见她脸色一片惨白,东方定寰更加坏心道:“耗子可能会咬你的趾头,在你的头发上拉屎,或者在你睡到一半时爬到你脸上……” 尔雅捣住耳朵,“不要说了!” 他都忍不住想学耗子的吱吱声来吓她了。 原来吓心仪的姑娘这么好玩,嘿! “富家公子能自己住一间房,还能在房里沐浴,小厮只能在澡堂和一群臭男人共享一池脏水。还是你接下来都不打算洗澡?” 尔雅一张小脸垮了下来。 “还有,记得改口,别再王爷王爷的喊。” “那我怎么喊你?” “跟我哥一样,喊阿寰吧。” “哦。” “男人讲话这么畏首畏尾,你想被欺负吗?”他十五岁就进军队磨练,可是很了解战友间对不够男子气概的人有多恶劣。 尔雅挺起胸膛,压低嗓门“嗯”了一声。 “不用这么装模作样,”他有些好笑,她的声音并不特别尖细,要蒙混过去也不是不可能。“像你之前和白一飞说话时的态度就可以了。” 东方定寰一提起,尔雅才想起她都快忘了这个人……她是不是太无情了点?但话说回来,为什么是她和白一飞说话时的态度?“我以前不喜欢他,所以看到他就很紧张。”是要她把学院里每个人都当白一飞吗?那也太为难她了。 “除了紧张,应该有些别的吧?你一直在扞卫尔家和百姓而不自知,只想到他的蛮横与你的害怕,没想过能让你挺身与他对抗的还有别的原因。”那样的她,就算是名女子,也会让一个男人敬佩。 尔雅听得似懂非懂,但又忍不住想为自己的“畏首畏尾”辩解:“其实,我只有跟你说话会这样。”她在面对他时,就是忍不住会害羞啊! “会怎样?”他问得有点粗鲁,尔雅都觉得自己快习惯这男人直来直往的作风了。 以前她其实欣赏的是文质彬彬、含蓄内敛的人,可是现在……就算他这么直接又粗鲁,她还是为他怦然心动。 尔雅低着头,“没有怎样……我……我只是想对你好。”光是说这句话,她就羞得好想把自己埋起来。 听她亲口这么说,东方定寰喜不自胜又飘飘然的,眉眼满是掩饰不住的春风得意,他趁着离学院大门尚有段路,拉过马车的车帘盖住两人。尔雅跟他并肩坐在车驾上,不想只有他一个人吹着风沙,晒着日头。 “我也只对自己的媳妇好。”他说着,趁她羞红了脸时,一手托住她细致的下巴,吻住她的唇。 尔雅不知道自己是吓呆了,或羞得呆住了?在那当口,脑袋乱哄哄,心好像跳到嗓子眼似的,热潮席卷了她全身上下。 他吻得小心翼翼,温柔诱哄,轻吮缠绵,知道她怕羞,更不想吓着她。 天与地,停止一切喧嚣可好?她真想融化在他怀里,不要去面对矜持与道德的批评。 第十三章 过了好一会儿,东方定寰才退开来,以拇指抚去她唇上的湿痕,好像意犹未尽那般。 不过,这时马车已经到达尚德学院门口,尔雅根本不敢出去见人,忍不住躲进车里当缩头乌龟。 东方定寰看她捂住脸,身子缩成一团的模样就觉得好笑,然后他步下马车,迎向尚德学院主持派来迎接他们的人。 “我家公子中暑了,先带我们到安静的厢房休息吧。” 尔雅可以听出他的嗓音明显带着笑意。 啊!他真是坏透了!她想把自己缩进车内最角落,却无法阻挡由心湖蔓延向嘴角的甜蜜笑意。 虽然此番是微服私访,但东方长空仍是私下知会了恩师,因此东方定寰和尔雅一来到尚德学院,主持便派了人来请他们至主持的私人书斋静风堂。 静风堂位在尚德学院后方,因此他们驾着马车,由引路人带领,走了一会儿,便来到庭前翠竹交错成荫的静风堂。 走进堂内,两人才发现,原来这名看来像个普通庄稼汉的引路人,竟然经过易容乔装! 东方定寰有些戒备地看着引路人取下斗笠和脸上的人皮面具,然后吁出一口气,“这东西真是臭死了……” “两位千万别见怪,”取下了人皮面具后,精壮的庄稼汉原来竟是一名白发白髯的老者,“老朽实在为难……” 原来这位老人家,正是尚德学院主持,东方长空的恩师祁问天。 静风堂里,只有祁问天和一只伺候他的白猿莫古——当两人看见白猿替他们送来茶盏时,都不可思议地面面相觑。 “尚德的所有人都认识莫古,如果让莫古去接你们,肯定会惊动整个学院。” 祁问天道,“老朽也不怕王爷怪罪,如今整个学院内,并非大多数人都相信东方家真是为了勤王而跨海参战。”言下之意便是,认为东方家野心勃勃篡谋皇位者,不在少数。 东方定寰挑眉,“不信又如何?朝中废武学的声浪之大,陛下大可顺了朝臣之意,永绝后患。” 祁问天笑着抚过长髯,“若陛下真想这么做,又何必派王爷微服私访?” 是啊,就是这点让他想翻白眼。东方定寰脸色有些难看。 “老朽相信陛下派王爷前来,必定有陛下的用意。老朽只想请王爷听老朽一言:尚德草创之初,本是为国家,为君王,训练忠君爱国的勇士,但是它和所有权力集结的团体下场同样,免不了腐败与弊端,这是尚德面临存废难关的原因之一;如今还能留在朝廷里的前朝老臣,多是真心为国为民,加上战后百废待兴,所以让陛下慰留了,这些高官之子也都早早进入尚德为求报效国家,他们蒙受前朝恩典,虽然未必有谋反之意,但有饮水思源的情怀也属人之常情。” “我明白。” “无论王爷此行的结论为何,老朽都尊重王爷,不过尚德面临存废难题的原因之二,就是派系之争。”祁问天干笑两天,“所以老朽能给予王爷的支持也很有限,老朽会为王爷安排一处独立的院落,另外……”他说到这里,一名相貌平凡无奇,但行动无声无息的男子入内来。 东方定寰拧起眉。这人的轻功相当了得啊!他几乎是在他入内的前一刻才惊觉这人的存在。 “这位是教授轻功和易容术的师父,陈九,他可以作为王爷的支持和内应。” “草民叩见王爷千岁。” 武学里教授轻功的师父都有这样的能耐?看来这所学院卧虎藏龙啊!东方定寰感到有些兴奋,尽避他对陈九并非完全信任。但那又如何?终归这次卧底完全不像过去那些任务一样,攸关生死存亡,他也就一派轻松。 世家大族的公子带着护卫或小厮一同进到武学修习,在前朝成了惯例,毕竟这些人生来娇贵,就是要报效国家也不能没人伺候…… 娘的!看过哪一支军队,军爷还带小厮伺候的?东方定寰当下心里想,难怪大燕国虽有武学,但兵力依然积弱不振!很明显的,老大若想留武学,这个惯例得戒除。 虽然前朝贵族几乎都成了平民,高官也罢去了七成,但如今武学内学生仍然有两百来人,其中包括一般的良民。而良民和出身世家大族的公子不能在一块儿上课,武学内以天干来分配班别,总共四个班,甲乙丙丁,越前段的班,学生身分越非同小可,至于丁班都是些异族人与蛮人。 东方长空未称帝前的甲班,学生背景都是皇亲国戚或摄政王的党羽,如今父母有的成了老百姓,也有发配边疆,那些惯于在学院里前呼后拥的公子也不想再留在这里被当成笑话,因此如今的甲班,其实是过去的乙班,每一个班的班名都往前挪。 甲班如今都是高官子弟,乙班学生则是父亲钱捐得多的,丙班就是一般良民了。 东方定寰本想大哥和主持应该是把他们安排在乙班方便些,谁知东方长空特地给他们弄来个六品官的背景,尔雅化名的东义之就被安排到了甲班。 “小弟初来乍到,还请诸位多多指教。”尔雅比东方定寰更紧张,原本直觉地想福身,幸好及时想起,才抱拳对着其它人道。 每个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害得尔雅都觉背后冒出了一大把冷汗,担心自己是不是露出马脚了。 他们到来时已过午时,晌午过后上的是兵法课。尔雅走向自己的座位,眼尖地瞥见有人在走道上拉了一条极细极细的线,就横在离地面约莫三寸的高度。 大概是某种工事吧?可能有人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在课堂上做工,总之她也不清楚,就小心翼翼地跨了过去,还笑得一脸尴尬,冲着瞪着她的人点了一下头,“失礼了。”她希望没打扰到忙着做工的人啊,她一向很敬重努力做工的人,连念书都忙着做工,肯定是非常辛劳的人! “……”那些摆明想恶整新人的家伙只是无语地瞪着她,走在尔雅身后的东方定寰则是差点失笑。 这种把戏,他五岁就不屑玩了好呗!他也同样无视那条细绳,但这时有人把脚伸了出来。 如果是尔雅,肯定是小心谨慎的避过去,可能还会好心提醒:这位公子,您的脚袢到别人会受伤的。 但他是东方定寰。虽然他家兄弟之间感情很好,但互相恶整时可不会手软,当下他毫不迟疑地一脚踩在那人脚背上…… “啊——”某位贵公子的陪读哀号声大得差点掀翻屋顶,堂上有人大笑,有人恶狠狠地瞪着东方定寰。 这些被派来保护公子们的陪读,本身就有武功底子,妄想绊倒他的是一名长得五大三粗,看来功夫不弱的壮汉,但此刻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样子没有半残也要内伤了。东方定寰却一点内疚也无,只是淡淡地瞥了这名壮汉和他的主子一眼,就走了。 功夫不到家还不安分点,他为何要愧疚? 尔雅被那声大吼吓得差点跳起来,不明所以地看着大叫的人,和若无其事的东方定寰,“怎么啦?” “没事,有人脚放歪了,我不小心踩了一脚。我瞧这位壮士体魄惊人,不过是轻轻踩一脚,肯定不碍事。” 被东方定寰这么一说,那名壮汉也只能哑巴吃黄莲地闭紧嘴巴,颤抖着身子狠狠地瞪他。 “我有带伤药,有需要的话不用客气。”要和同窗好好相处啊!尔雅连忙缓颊道。 “不用了。”那名贵公子不悦地冷哼,“不中用的东西。”一点小事都做不好,真是养了个废物,害得他颜面无光! 接下来的课堂上,那名陪读忍住剧痛,不敢再吭一声。 东方定寰一脸阴沉,不想承认心里还真他娘的有点内疚。要知道在龙谜岛,他们兄弟还没遇过这种敢在他们跟前耍公子派头的纨裤子弟——放眼龙谜岛,谁比他们更尊贵?他哪晓得贵族子弟真不把人当一回事时,是这么的恶劣? 至于尔雅,她压根不知道东方定寰踩的那一脚有多惊天动地。她自小读的是私塾,就算偶尔和族里年岁相近的孩子一块儿念书,也不可能遇到这样的事,她甚至不知道同侪之间会有欺负人的事发生,毕竟她是族长之女,谁敢欺负她啊。 之后的课堂上,在过去都是一方天之骄子和天之娇女的两人,可真是大开眼界。 在前朝,兵法是贵族才能修习的学问,因此教这堂课的师父在过去也只教甲班。只不过东方定寰和尔雅可没料到就连师父授课,也会分贵贱。 可不是教书才分贵贱啊!东方定寰接着才知道,能坐在越前头的,父亲的官就越大,他大哥给他们安排的是六品官,所以只能坐在后排。东方定寰领悟到这一层时,往后一看……看来还有三名七品官的子弟在读呢! 明明是皇帝,为何偏偏就只弄个六品官的背景给他们呢?东方定寰深思一会儿也就明白了。五品以上的官员要上朝,而京城里官员之间多有私交,这些公子哥在到武学修习以前,家里肯定都是世交,要是冒出个没听过的大官之子,恐怕很难蒙混过去。 那授课师父明显偏袒前排的学生,在纸上画出城池和军队讲述兵法时,也只让前排的学生观看,后三排的学生倒是很有自知之明,自己默默读自己的。 真是废物。东方定寰心里冷哼,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这教书的也许背了整套兵法,但他不知道,唯有与各有所长的将士一起讨论时,才能真正讨论出在战场上有用的兵法。 他看向对先生的讲解充满好奇,不断伸长脖子想,探究竟的尔雅,低声对她道:“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尔雅回过神,她知道兵法肯定是他所擅长的,这堂课对他来说应该很无聊吧? 她有些腼眺地笑道:“也不是,只是很好奇他们聚精会神地在讨论什么。”感觉好像很有趣。 耳力极佳的东方定寰却是一脸不以为然,“纸上谈兵,就跟三岁孩童玩骑马打仗一样。” 也不知是否不小心,抑或是故意的,他这话说得大声了点,被坐在他们后方的人听见了,那人立刻扬声道:“好猖狂的口气,竟说师父教的兵法是三岁孩童玩骑马打仗?” 所有人,包括师父,都朝他们看了过来。 “……”东方定寰一阵无语。 尔雅紧张地忙道:“什么?谁说的?”她惊慌失措地左右张望的模样,看得东方定寰都想笑了。 这妮子也太可爱了。 “哼,还装傻呢,不就你带来的下人说的吗?”那身着锦袍的少年道。 还以为同样被冷落、父亲官位也不高的,起码会同病相怜,想不到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就见那少年振振有词地开口,“师父可是将门之后,文武双全,才高八斗,岂容你一介粗鲁不文的莽夫放肆!” 看来就是个妄想拍马屁好得到认同,继而被接纳的。这对从来都是都是被拍马屁的东方定寰来说,可又学了一课。 但这将门之后,文武双全,才高八斗?嗯,他倒好奇了。 第十四章 和太学不同,授课的师父并没有严格的年龄限制,那名师父看起来挺年轻。他走回位子,翻了翻桌上的名册,然后低声念道:“东义之,父亲东海来,浦州长史……”他几不可察地哼了一声,六品官就算了,还是个外官?“东公子有何高见?不妨说出来听听。” 她哪敢有高见啊?尔雅简直如坐针毡,“这位公子可能听错了,我的……”她实在不想说东方定寰是小厮或护卫,只好道:“我的陪读是说,师父教授的兵法高深莫测,我们在家乡所学相比之下有如孩童玩骑马打仗,绝无轻视师父之意。”她一边讲,一边都觉得好心虚啊! 东方定寰只是取笑般地瞥了她一眼。这妮子必要时也挺狗腿的嘛! 师父只是哼了一声,“我的兵法课实在不应该让低三下四的人一起听,这门学问岂是不够高尚的人能懂的?” 高不高尚要怎么分啊?尔雅皱起眉头,而东方定寰只是冷眼看着师父继续讲授他的学问给前三排那些“够高尚”的学生听。 过了一会儿,东方定寰想起什么似地,转头看了一眼告状的家伙。 那人似乎对陷害他们不成而忿忿不平,对东方定寰的注视还恶狠狠地回瞪呢。东方定寰眯起眼。 他这人,很小心眼的。小心别落单让他逮到哦! 和太学一样,武学的入学资格亦没有年龄限制,九岁以上,六十岁以下,有心报效国家的壮丁在经过严格筛选后进入武学,当然贵族子弟是用不着筛选的。 然而这些年国家内战频仍,良民一进入武学,几乎没多久就被派上前线,尚德学院也成为前朝摄政王政治斗争的工具之一,曾经拥有上千名学生的尚德学院,如今只剩两百余名学生。 虽然甲乙班的人数是最少的,在学院里却享有最多的特权与待遇。就说食宿吧,当天到了哺时,甲班这桌可是天上飞的,地上爬的,一样没少,长桌两端只坐了十八个人,包括新来的尔雅,桌上的食物却足够饱喂一支军队。 乙班跟甲班的菜色比起来,少了鲍鱼、燕窝和人参鸡,但也是大烹五鼎。毕竟乙班的学生家里给武学捐的钱,可能比甲班还要多,就只是父亲没有门路当官罢了,且他们的长桌和甲班之间只以屏风隔了开来。 至于丙班和丁班用饭,是在另一侧的大厅,因为这两班人数加起来有两百多人,他们被远远的和甲乙班隔开,吃的是些粗食。甲乙两班贵公子们的陪读,也只能在这里吃,东方定寰不以为意,毕竟在这里吃东西是用抢的,他只要抢多点就成了。 堂堂王爷和平民抢东西吃,东方定寰却一点都不觉委屈,现在和战时相比已经好太多了。他抢够了食物就找个安静的角落努力吃,吃完好去找尔雅,怕她一个人落单会害怕——他还不知道甲班和乙班吃饭和这里不同,怕她太秀气,抢不赢别人,他打算等会儿留几块窝窝头给她。 埋头努力吃了好一会儿,这饭厅里的一些现象引起他的注意。 那些公子哥的陪读在这儿,态度变得特别蛮横,常常故意和其它人对撞不说,一个个都是用鼻孔看人,而那些平民对这些态度嚣张的陪读,也极为隐忍。 东方定寰一边没停地往嘴里塞食物,一边在心里想,富贵人家的鹰犬还特别容易眼高于顶呢,但也正因如此,大燕才会失去民心,让龙谜岛的军队一举攻入京城。在乱世,一支对老百姓和颜悦色、知道自己尽的是保家卫国的义务而非掠夺人民的军队,在任何地方号召力都一样强大。 武学里教的,不该只是武术和兵法,看来这所学院缺乏的是“武德”修行啊! 吃了七分饱,盘里还剩两个窝窝头,惦念着尔雅不知吃饱没,他随意收拾桌面,轻而易举躲过某个陪读的蹩脚阴招,对方手上端着的汤汤水水翻倒在他方才坐过的位子上,还让东方定寰踢了一脚,栽倒时汤碗盖住头脸,惹来哄堂大笑。 待那人抬起头来时,东方定寰早已不见人影。 哺食之后学生就各自回房休息了。主持果然给了东方定寰他们一间位置较偏远的院落。 甲班的公子们人人都能住独立的院落,不过是住得远或住得近的差别,如今学生少,若是特别讨厌某位同窗的话,要求住得离他远一点也是可以的;乙班公子们则住楼房,一人一间房,虽然已经算不错了,但隔着木板墙,听到各种奇怪的声音也得见怪不怪;丙班和丁班,睡的就是大通铺。 不知错觉否,不过吃了一餐,这妮子就胖了一圈…… 白猿莫古替他们将房子里外打扫好了,尔雅见状,立刻从怀里拿出两个桃子给牠,莫古竟是冲着她露齿而笑,便欢天喜地地离开了,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东方定寰一阵无语。 “我怕你吃不饱,拿了些东西给你。”尔雅拉着他进屋,然后就见她从袍子底下拿出各种食物,除了刚才的桃子,还有鹅油卷、豆腐皮包子、蒸芋头,甚至还有做工费事的甜点山药糕。 东方定寰一方面无语,一方面又想原来这妮子胖了一圈是给他藏了吃的?他有些忍俊不住。 “原来我多虑了,我还担心你抢不赢别人,给你拿了两个窝窝头。”他把窝窝头拿出来,尔雅藏的那些食物虽然被挤压得有点难看,但那窝窝头摆上去,才真正显得寒酸。 原来他们俩连吃顿饭,都挂念着对方没吃饱。尔雅心头充满丝丝甜意,“正好,我喜欢吃窝窝头。”她笑得很开心。 真是傻丫头!哪有人有馔玉炊金不吃,偏爱吃窝窝头的?东方定寰都要忍不住为她这么好哄感到有些心疼了。 “不过我那边吃饭不用抢的,食物多到吃不完,下次我可以给你多带点。倒是你食量大,自己要吃饱。” “看来这所武学和外面也没两样,穷人抢吃窝窝头,富人则是浆酒霍肉浪费奢侈。” “另外两班的伙食很差吗?”尔雅不禁想到他们这一桌的铺张浪费。 “倒也不会,就是一些粗食,但是分量还算多。”啊,是他抢了很多,但东方定寰可没心思愧疚,他一边吃着蒸芋头,一边把山药糕塞给她,“我不吃甜的,你吃。” 他不是不吃甜食,只是不跟她抢甜食吧?尔雅记得他挺喜欢吃山药糕的,所以多拿了好几块。但她也没和他争,只说自己吃不下了,要他帮吃一半。 当他以指捻起她嘴边的碎屑时,尔雅不禁傻乎乎地笑了。 虽然眼前的食物不是被压扁,就是支离破碎,但他俩吃得很开心,觉得无比美味,连窝窝头吃起来也很甜蜜啊。 莫古把地扫得很干净,可尔雅躺在床上就是觉得愧疚,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看着床铺下背对着她,连躺下时背影都像座山似的男人。 这可不是思考自己是不是太不知羞耻的时候,只顾着自己的矜持和羞耻,未免也太自私了! “王爷。”她轻声喊他。 东方定寰不动如山,不过尔雅听得很清楚,他的呼吸顿了一下,明显醒着。 唔,她喊错了。 “寰哥哥。”这次她没忘记用更楚楚可怜的声音喊道。 “……”东方定寰仍是没应声。 尔雅忍不住噘了噘嘴,她不知道底下的男人内心正在天人交战。 好半晌,他终于开口,“干嘛?”但口气很粗鲁,“你想解手?” 不知道为何,尔雅觉得很想笑。若在过去,她一定会为了他粗声粗气而觉得委屈,可是跟他相处越久,就越觉得,当他故意表现得很粗鲁的时候,似乎总是为了某种特别的原因。毕竟有些现象可以观察得出来,比如说当他内心纠结时,脸色就很难看。 但为何会觉得内心纠结呢? 他似乎总是在为自己的心软纠结,又或者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不会伤害到别人,更可能是……他根本就觉得害羞,但不想被发现吧?尔雅将偷笑的脸藏在棉被下,软声道:“没有。我是想……这床很大,你可以上来睡,”这么说会不会显得太像豪放女?“我可以睡里面一点。” “不要。”果断的,坚定的,男子汉的回应。 其实,他很想爬上床去,但不是因为他想睡床,他想上的可不只床。 “老鼠咬人的话,会得病的。”她家很有智慧的阿太总是对他们说,老鼠咬人会得病,所以开明城和尔家养了很多猫,尔雅相信那是真的。 东方定寰又是一阵无语。他说有老鼠当然是骗她的,何况他根本不怕老鼠,战时只要出任务,荒郊野外他都照睡不误。 “我不要你得病。” 她竟然语带哽咽!东方定寰脑海里那根脆弱的、理智的线,瞬间断折,他爬上床的动作真是利落迅速又安静,尔雅只觉眼前一晃,他已爬到床上,又一阵天旋地转,她就被裹成春卷,搁在床的最里边。 “别吵,快睡。”他双手抱胸睡在床边,整个人躺得直挺挺的。 尔雅翻身转向他,半张笑脸藏在棉被里。东方定寰想必知道,当下故意闭紧双眼。 但东方定寰恐怕整晚都后悔不已。因为他破天荒失眠了,跟她睡在同一张床上,最好他能心如止水。光是在这夜阑人静,两人同处一屋檐下,他都觉得她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撩拨他。但这妮子因为累了,很快就睡熟了。 尚德位在山上,夜露凉冷,她睡着睡着自然就朝着温暖的地方靠过去,当她滚到他身旁抱住他时,他根本推开她也不是,抱住她也不是,就只好僵着身子,让她抱着睡了整晚。 心里明明埋怨自己作茧自缚,可当怀里的妮子因为怕冷而咕哝着贴紧他时,东方定寰一脸铁青,却又小心翼翼地替她拉拢棉被,还怕她盖得不够,把自己的也拉到她身上,然后整晚就像雌鸟孵蛋似的尽彼着怀里的丫头有没有睡暖,直到他瞪着窗户的剪影被旭日斜照进屋内…… 第十五章 第六章 武学里,一般会先操练,再用早饔。 当然,甲班依然是不用操练的,一醒来梳洗完就等吃饭,就算要操练,也是公子们的陪读服其劳。 “我是不是会打呼啊?”尔雅看着东方定寰眼皮下方的黑影,好难过好愧疚地问。她醒来时,东方定寰已经去捧来洗脸水,她压根不知道自己把人家当棉被抱了整晚。 “没有。” “那是会踢人吗?” “也没有。” “那……是不是翻来覆去吵到你?” 见她不问出答案不罢休,东方定寰瞥了她一眼,恶劣地道:“你会磨牙,还会说梦话。” “说什么?”她一脸震惊,头一次知道自己会说梦话!不知道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东方定寰看着她信以为真的脸半晌,坏心眼地道:“你真的想知道?” 尔雅看着他不怀好意的脸,更相信她真的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当下她满心纠结,不知道该不该问清楚。 “是很失礼的话吗?”她忐忑地问。 “倒不会。” “那是什么呢?”她咽了口唾沫,仍难掩紧张,看得东方定寰更想逗她。 “你说……”他弯下腰,故意神秘地道:“寰哥哥什么时候要娶我……” 尔雅瞪大眼,“怎么可能?”她捧住红烫的脸颊。 东方定寰叹口气,“你一直问我,我跟你说就快了,今晚直接拜天地也行,你又不信,被你烦了整晚啊。” 她真的这么说?尔雅震惊到都说不出话来了。 “喂!那边的人在打什么混啊?”盯着学生操练的都是军人,见有人不做事只顾聊天,语气有些不善。 虽然公子们可以免去早课操练,可尔雅不想让东方定寰一个人忙碌,便跟着一起来。 说是操练,其实是学院里人力不足,打扫、耕作、修葺,当然全都由学生包办。眼下他们就被分配到除草,本以为草长得比人高,她挨着他说些悄悄话没人发现,看来她太天真了。尔雅连忙转过身继续割草。 “别担心,我跑不掉的,不管怎样都是你的人了。你今晚可以问别的,比如我想要几个娃之类的。”东方定寰拍拍她的头,在失笑前赶紧闪人。 尔雅涨红脸,觉得没脸面对任何人,只好窝在角落默默除草。 尔雅班上的学生一共有十八人,从十二岁到二十岁都有。相比起丙班和丁班学生们的年纪差距较大,甲乙两班的学生年纪差距则较小,大概是家里有点能力的,在家中子弟到了弱冠之年,便会帮他们觅个一官半职,或是做点生意。 尔雅班上年纪最大的学生,是今年二十岁的太常卿公子,据说他的情况是比较特殊的。 平常上课时有三十五人,因为每位公子都带上了自家护卫当陪读,除了现任大理寺卿的公子,他只有自己一个人,简直是异类。 在这个班里,每个人自我介绍时,第一句话都是——“我爹是某某某”,还怕对方没见识,往往还会再加一句官拜什么位阶,因此甲班一共有两大团体,以及两大游离分子——嗯,加上尔雅的话,就变三大游离分子了。 第一个团体,想当然耳,就是那些坐前三排的真正高官贵公子所组成,东方定寰戏称是“爹的名字刻在额头上大队”,因为他们每个人的名字都还没记住,但是他们的爹是谁他已经记住了。这个团体是以仆射之子和太常卿之子为首,其它四五六品官之子则是他们的小苞班,那天试图绊倒尔雅的人也在其中,另外还包括那位告状的县令之子,虽然看样子被排除在他们的圈子外,但他倒是奋力不懈地想挤进这个尊贵无比的行列,偶尔仆射之子和太常卿之子看起来心情好,就让他耍耍猴戏,像小厮一样跟着他们。 第二个团体,被东方定寰戏称是“后三排取暖小队”——某一夜,尔雅和东方定寰闲着没事窝在房里聊着学院里的所见所闻时,她听到东方定寰给他们取这名字,笑得脸都涨红了,“你真的好坏!” 东方定寰才不介意这妮子说他坏呢!她软软的声音骂他坏的时候,他真觉得心头又酥又麻又爽快,根本得意忘形。 顾名思义,这个团体就是爹的官位太低,那些高官公子不屑与他们为伍,课堂上又常常被某些势利师父无视,便只好自立自强,自成一个圈子。这些人以惠州刺史之子为首,刺史虽然在朝廷贵为三品官,位置也是坐在前三排,但外官在这里显然就是要比内阁官吏低个几阶。 不过这个团体最近声势有扩大的趋势,因为前朝地方动荡不安,直到东方家二扫平地方乱党才恢复秩序,很多前朝的地方官都被留任下来,而这些地方官对东方家与前朝相比起来,更乐意效忠东方家,许多地方官纷纷将自己的儿子送进武学,倒是真有报效国家、报答天恩的雄心壮志,在尔雅之前,就有四名长史与刺史的儿子进入武学修习,想当然耳也成为“后三排取暖小队”的领头人物。 至于两大游离分子呢?就更有趣了,这两名游离分子,严格来说都是“爹的名字刻在额头上”的一员,东方定寰猜想,肯定是这个团体的成员都太愚蠢了,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想与他们为伍。 第一个,是甲班学生中,出身最尊贵——嗯,东方定寰除外。话说回来,一个老是喜欢强调祖先是海盗的人,也绝不会认为自己“出身尊贵”。 这人是太宰之子。提起他老爹,东方定寰心里也是有些敬佩的。太宰在前朝就官拜三公,因为挺身对抗摄政王,让摄政王打成了残废,软禁起来等死。摄政王之所以不杀太宰,目的就是要让反对他的人知道,他可以怎么羞辱他们,也可以决定他们的生死。 东方家取得天下后,极需要治国能臣,这位半残的太宰就被请出来了。 果然乱世能臣的公子,不会是笨蛋,但这位太宰公子,天天就是坐在第一排,百般无聊地支着颊看着窗外,一副谁也不想理踩的模样。 第二位游离分子同样大有来头,他是现任大理寺卿之子。父亲原来是前朝的大理寺少卿,据说为了搜集摄政王的罪证,在摄政王身边卧底多年,只可惜再怎么有心为国除害,皇帝年幼,对他搜罗来的罪状也无能为力,最后事迹败露,被打入天牢。直到东方家军队进城,把他从牢里救了出来,直接就升官了。 对了,大理寺卿之子正是唯一没带随从的,武术课上看他和其它学生对招,尔雅当下有种高手欺负小孩子的感慨,难怪人家不用带随从。 到了晌午,甲班还有一项别班没有的特权,那就是——公子们要吃点心,要午睡啦! “真是饭桶。”东方定寰没好气地啐道。 可不是吗?寻常老百姓一日两餐,富家公子多吃一餐就算了,还要午睡?其它班的学生在这时可是需要干活儿的呢! 在前朝的武官制度里,校尉以上都优先自甲班选拔,到了打仗时,难道要跟敌人说:抱歉,咱们主帅正在睡午觉,麻烦你一个时辰后再出兵打我们?有这样的武官,也难怪内乱都平定不了,最后断送了大燕的国祚。 “算啦,我们休息一下也好。”尔雅小声地道,“你昨晚也没睡好,趁这时睡一下吧。” 东方定寰想想也好,两人便觅了个安静的树荫。 如今他们的身分是公子与护卫,要不,东方定寰真想躺躺佳人的大腿,肯定很舒服。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在草地上躺下来,尔雅则坐在他身旁看书。 可惜,在这种地方,就是想安静小睡一会儿都没办法。 “东公子初来乍到,何不趁这机会和大伙儿多聊聊。” 说话的是坐在第三排的……呃,尔雅开始冒冷汗,先不说她记不住他们的名字,只能记座位,这让她对接下来要怎么应付他们感到紧张;更让她担心的,是他们会吵到东方定寰。她瞥了眼将双手枕在脑后,一脚跷起搁在另一脚的膝盖上,还不知从哪儿拿来一顶斗笠盖在脸上的东方定寰。 她想着自己是不是该把他们带到别处去,却发现东方定寰躺下时顺手压住了她的衣摆。 如果她硬把衣摆抽走,会吵醒他吧?尔雅陷入两难。 她哪知道东方定寰是故意这么做,一来不让她离他太远,二来她若是要走开,他也能够立刻醒来。 “我……我想休息一会儿,昨晚睡得不太安稳。”尔雅希望他们听得懂她的暗示。 “男子汉大丈夫,应该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处之泰然。我相信东公子早晚会习惯,何不趁早和大家多熟悉?难道是不屑与我们为伍吗?”这些人显然极度在意旁人看不看得起他们。 “当然不是。”尔雅知道对这些士族子弟来说,在武学里的同窗,很有可能是将来官场上的人脉,她可以理解他们急于结成朋党的目的。但话说回来,一般不是内阁高官之子更受重视吗?只要是对仕途有野心的,都会想进内阁,外官就算官职再高,离开了京城就等于离开了权力中心。 尔雅这时还没想通另一层原由——浦州的战略地位。当年,东方家的军队在轻取冯澜城后,当时的浦州州牧联合蕃王回澜王对抗东方家,两军陷入苦战,因此新任浦州长史据传是东方家的家臣——比起那些前朝旧官不知何时会被替换,皇家昔日的家臣之子,极有可能在日后被召回内阁,以龚固皇权啊! 第十六章 “改日……小弟一定向各位大哥陪不是,今日实在不行。”尔雅又不着痕迹地瞥了眼东方定寰,只担心这些人把睡眠短少的他给吵醒了。 那些人不知该怎么才能说服她,准备先打退堂鼓时,另一派人马浩浩荡荡出现了。 “啧,这是在开什么边疆蛮荒大会吗?能不能让自小生长在京城的我们见识见识啊?” 唉,尔雅有股扶住额头的冲动。她瞥向不动如山的东方定寰,怀疑他是睡死了吗?她真不知该为他这么好睡感到安慰,还是为自己一个头两个大的处境头痛? 听到充满嘲讽的话,尔雅不用花心思猜也知道,现在到来的这群人肯定是坐在前三排的学生。这时的她还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坐在前三排,却看起来和前三排格格不入,只是隐约察觉到这个班显然分成两个团体。 为了区分方便,不让自己弄得晕头转向,尔雅决定把先来吵他们的那群人叫“后三排”,之后来凑热闹的这群人叫“前三排”,至于明明是前三排却混在后三排里,或后三排却在前三排跟前打转的……哎呀!不管它,烦死了! “前三排”的嘲讽话语,显然让“后三排”感到被羞辱了,有人立刻反击道:“照你这么说,当今圣上岂不是也是来自蛮荒边疆?这可是大不敬啊!” 尔雅默默的在心里想,她不认为东方家会在乎这个。 这实在是太愚蠢啦!这些小表连念书都懒,起码也去干点活儿吧?连脾气这么温吞的她,这会儿都有些烦躁了。 “哼!少拿皇室来说嘴,圣上都必须慰留我们的父亲才能治理国事,对你们这些人来说,要想得到圣眷……”说话的是一名穿着白衣,还拿着白扇的少年,他丝毫不掩饰鄙夷地看了“后三排”一眼,“也就只能期待能不能有机会可以攀龙附凤了吧。” 若是在平常,这些“后三排”之中父亲官位低的,可能就自个儿模模鼻子,也许回家后发愤苦学,看能不能有朝一日功成名就,到时就换他们拿鼻孔看人,可是外官之子就不同了,他们在自己的家乡也都是天之骄子,别人巴结都来不及了,哪受得了这闷气? “可笑!此一时,彼一时也,前朝遗臣最是该如履薄冰,却还如此不知谨慎,如果真的治国有方,那大燕又何以内乱十余年,百姓民不聊生?” “那是摄政王霸道无能,大燕数百年国祚全是毁于他一人之手!” “你莫不是在暗示,大燕不该亡国,天家趁火打劫?” “你少血口喷人——” “别再吵啦!”尔雅终于忍不住大喊。 她站起身——完全没发现东方定寰压住她衣摆的手肘刻意放松力道——就像教训族里那些吵闹不休的晚辈那般,气呼呼地道:“你,”她指着那群“后三排”,“要想争气,不是靠嘴巴说的,别人看不起你,就让他看不起算了,难道全天下的人你都要和他辩到底吗?如果是这样,那天家恐怕到现在都还在和那些蕃王吵架,而不是靠实力打天下。争得口舌上的输赢,有意义吗?尽是把眼光放在气量狭小的人身上与之呕气,不去看天底下有多少胸襟宽阔的能人,能怪得了自己跟他们一样平庸吗?” 接着她又转向“前三排”,“还有你们,你们的爹有本事,那你们呢?大燕百年国祚衰败,不就是因为后人只知享前人种下的果实,不思长进,导致腐败残枝压跨百年老干吗?把国家衰败的责任全推到一个奸臣身上,整个国家的忠良难道都睡死了吗?你们的父亲是花钱来让你们卖弄前人辛劳,自己却只会说大话的吗?我看你也老大不小了,天家年纪最小的王爷,在你这年纪可是已经有能力冒死赶赴战场,救下一整座城的百姓,你呢?你又在这里做了什么大事,竟然有脸这样颐指气使?” 一群少年被骂得哑口无言。 身为尔家族长之女,尔雅自小不知教训过多少族里骄生惯养的屁孩少爷了,无论是尔家本家或分家的少爷们,可都是领教过她振振有词训人的气势,平日看起来温柔婉约的尔雅,一旦被惹毛了,可不是打哈哈耍嘴皮子就能让她气消罢休的。 尔雅总是自认为胆子小,但胆子和勇气,向来是两回事,毕竟连白一飞的威胁她都能挺下来了。 “你又是什么东西?竟敢这样跟我家少爷说话!”白衣公子身后一个黑凛凛的汉子大步站了出来,伸手就要教训个头矮了他一大截的尔雅,但他的手还没碰到尔雅,一顶斗笠就“啪”地正中他面门,旁人看不出那顶斗笠能有多大威力,可那大块头却被打得鼻梁红肿起来,还流了鼻血。 其它人彷佛这时才注意到东方定寰的存在,就见他一脸阴沉地坐起身,利落地弹跳而起,随手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我家少爷娇贵,别动手动脚,碰坏了你赔不起。” 尔雅捉紧了唇,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另一方面也觉得有些无语。 “我倒想知道怎么个赔不起法?”那汉子不由分说抡起拳头,却是冲着东方定寰招呼过去。 朝廷命官之子打不得,打身边的奴才准没错!那顶斗笠打得他恼羞成怒,非得讨回颜面不可! 但那撼山拔树的一拳,却终结在东方定寰若无其事地反手一握之中,汉子的拳头与东方定寰英挺的鼻梁仅仅只差一寸,不禁让人替东方定寰捏了把冷汗。 但是,唯一湿透了衣衫的,却是那汉子。 白衣公子拧起眉,以为那一寸之差,是手下心软,冷声喝道:“既然出手,就别给我丢脸!连这种角色都心软的话,今天起就别再跟着我!” 那汉子没说什么,恐怕也开不了口说话,因为只有他才清楚,那一寸,是东方定寰故意的!让所有人以为彷佛他再使点力气就能逼退他,但事实上,他的拳头宛如打在一堵山壁上,不管他怎么使尽了力气,都无法再推向前半分,也收不回拳头。 那一寸,看在其它人眼里,也许是给他留了面子;但只有出拳的人自己清楚,那是对手近乎傲慢的胜利宣誓——他随时能挡下他,只是看他要不要而已! 东方定寰眉头甚至没皱一下,只是定定地,等着看他什么时候放弃。直到他有些不耐烦了,才加重了握力。 那汉子浑身汗如雨下,一张脸都涨红了,总算让周遭的人觉得有些不对劲。 “恐怕他想心软,也得对手放他一马才行。”远远地,独行侠似地倚在树下的少年道,这人就是稍早武术课时让这群纨裤子弟吃尽苦头的大理寺卿之子。 班上身手最了得的高手都这么说了,那名仆射之子总算收起扇子,一脸惊疑地看着他的手下和东方定寰。 “我……我认输。”已经面呈猪肝色的汉子道。 东方定寰缓缓松手,众人这才发现那汉子的手肿得骇人。 其实尔雅额上也冒了冷汗。早知道,她就不该逞一时之快,但话说回来,谁知道他们要吵多久啊? “快上课了……小弟就不打扰各位休息了!”她低着头,拉着东方定寰逃命似地离开。 尽避尔雅只求这桩任务能低调又确实的完成,但她身边跟着东方定寰——应该反过来说,这趟差事的主角本来就是东方定寰,她才是“帮手”,连帮忙洗衣裤也做不到,根本不知能干嘛的“帮手”——有这男人在,情况还没有闹得轰轰烈烈,就已经算不错了。 但是她又忍不住想,说不定这就是陛下说的,寰王这趟差事非得她跟着不可的理由——她的存在就是要缓和他这种轰轰烈烈的作风。 没错,一定是的。 下午课堂上,尔雅安静地走入上课的大厅,原本三三两两和旁人闲聊的学生们,一看见她,立马向两旁闪开。 她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步伐依然小心翼翼,她走到哪,路就空到哪;而在她身后的东方定寰压根不以为意,宛如优闲散步的老虎,还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尔雅突然想到“狐假虎威”的故事。虽然她可没机灵到能称得上是狐狸,唉! 她低着头走到自己的位子要坐下,东方定寰却拉了一把她的衣领。 “在后面。” 啊!原来她坐错位子了!心不在焉的尔雅连忙向左右邻居道歉,才走到后面去坐好。 接下来的课倒是无风也无雨。东方定寰直接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因为他的身分是陪读,师父只是拧着眉瞥了他一眼,便不再说什么。其实尔雅建议过,干脆他回房去补眠,她来上课就好,但东方定寰不肯,只好对不起讲课的师父了。 甲班的另一项特权,就是公子们每天都有一盆热水可以梳洗,每三天一大桶热水沐浴。 要知道,丙班和丁班的学生,在河水结冰以外的季节里,就是带到河边让学生跳进水里,一边练习泅水,一边把身子给洗干净;大清早则是一整个班的人一起使用大蓄水池,有多脏就不用多说了;冬季时,三天一盆热水就算极奢华的福利。不高兴的话,回自己家里去,让自家厨房天天给少爷们烧热水。 这三天里,热水都是东方定寰去端回来的。尔雅有点过意不去,但她若多说什么,这男人只会定定地盯着她,然后道:“快洗洗,臭死了。”说罢便自顾自到外头去守着,也不理她尴尬地涨红了脸。 后来想想,每回东方定寰替她做些什么,她若表现出愧疚的模样,这男人就嘴贱,逼她把愧疚的心思和话语收回去。想透这点时,尔雅只觉有些无语。 她一定因为喜欢这男人,所以陷入迷障之中了吧?竟然会觉得这样的他也很可爱?尔雅掬起水泼在自己脸上,想起每次她想说些道歉的话时,他的脸色就非常非常难看,这让她嘴角忍不住往上勾。 今天他提来两大桶水时,尔雅不再说什么了,只说了一句“辛苦了”,然后很快地把自个儿洗干净。她连头发都洗了,然后探出头,东方定寰跟前两天一样,当她在梳洗时,他就像尊门神似地杵在门外。“我只用了一桶,你也洗洗吧。”她说。 东方定寰转过身,拧起眉,“两桶都是给你的,我早上在河里洗过了。”他可是特地在大清早还没人时去洗,水比较干净。东方定寰话落,见她长发滴着水,眉心皱折更深,不由分说把一脸疑惑的丫头拉进房里,将她按在椅子上,拿起干净的布巾擦拭她的头发。 在以前,东方定寰肯定会觉得女人头发那么长,真是麻烦死了。但此刻他不只没有这样的想法,甚至一绺绺地挑起黑丝绸似的长发,把每一绺发丝都仔细地、轻轻地擦干,期间一句话也没说。 第十七章 尔雅柔荑搁在膝盖上,乖顺地坐着,可仍是忍不住偷偷笑起来,猫儿似地眯起眼。 她从来没想过,会有个男人温柔地替她擦拭头发。这男人总是故意表现得一点都不温柔,说话粗鲁,作风直接,有时更故意嘴贱,表现得野蛮又大刺刺。可是他做的每件事背后,总有让她莞尔的纤细与温柔。 让她觉得好笑又可爱的是,他似乎不喜欢被人发现自己温柔的那一面,很大的原因是因为害羞和尴尬——耳朵微微泛红,但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有时东方定寰会沉下脸来警告地瞪着她,让她只能捣着嘴,努力敛住笑意,再拿出无辜又诱哄的态度来安抚他。 是的,他是个硬派男子汉,她永远都是这么相信并看待他的。她总是以柔情似水的态度,软化并抚平他的尴尬。这招真的满有效的,起码他总是会被哄得服服帖帖。 她更没想过,让心爱的男人为自己擦拭头发,尤其是他一句话都没说地主动这么做的时候,会让她觉得好幸福啊! 看着尔雅笑得眯起眼,既舒服又享受的模样,东方定寰忍不住想,就一桶热水也能让她高兴成这样,真是有够傻的。可惜在这里只能三天沐浴一次。他忍不住开口道:“我去问问能不能改成两天给一桶热水,这地方人多,但干活儿的人有限,要每天有大桶热水是不太可能。”但他想,拿钱给厨房的人,应该可行吧?再不就写信回无极城去要求特权——哼哼,他是王爷,这要求有很过分吗? “不用啦。”两天一大桶热水,那他不是每两天就要辛苦一次?“我会洗干净点。” 东方定寰没说什么,只是撇了撇嘴角,发觉自己竟然不意外这丫头的反应。他继续擦她的头发,不把它们擦干他可不会停手。 也许他不会承认自己的温柔,但那却成为他俩日后的寻常风景。 因为东方定寰连续两天睡不好,可又不肯多说什么,尔雅一提起,他就只会凶恶地用被子把她捆成春卷,然后要她少啰嗦快点睡,否则的话…… “否则怎样?”也许她该试着偶尔挑衅他? 东方定寰脸色很难看地瞪着她。 总有一天她会发现,她就算来硬的,他……他也拿她没办法! 他蒙头装睡,半晌,被窝里传来凶巴巴的声音,“快睡!” 尔雅忍俊不住,她看着床顶好一会儿,凝神细听,身旁的男人根本没睡,但她很确定他这两日眼睛下方的黑痕日益加深。 好吧,既然他不理她,她只好自立自强了!尔雅从床上坐起,挣月兑了棉被的束缚,爬下床。 察觉她动作的东方定寰拉下被子,“你做什么?”解手吗?要陪她去吗?他担心她怕黑。 尔雅爬下床,直接在他第一天躺的地上躺平。 “……喂!”某人额冒青筋。 尔雅叹了口气,“你不告诉我为什么,我只好自个儿想法子,总不能让你累倒了吧?我想是我睡在你旁边你不习惯。”她努力把自个儿捆成春卷,“别担心,其实我也睡过地板。”才怪。但她不能那么自私,只顾自己好眠。大不了两人轮流失眠呗。 他要是肯让一个女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可怜兮兮地睡地板,他就不叫东方定寰! “上来。”他命令。 “不要。”她大着胆子挑战他的权威。 “我数到三。”纸老虎要发威啰!“一、二……” 尔雅发出一串呼噜声。东方定寰顿住,都快失笑了。 这妮子!他没好气地爬下床,将她整个人抱上床,放到床的最里边,“当心我把你绑起来。”他警告道。 她好怕喔!尔雅气鼓了脸颊,在他躺平的当儿,又坐起身。 你摆平一个我,还有千千万万个我! 这回,东方定寰快一步将她擒抱住,“臭丫头。”他以双臂制住她,双双躺回床上,“别再闹了,快睡。”他凶悍地说着,上眼。 这或许不是第一次,两人贴得那么紧密,尔雅总觉得她似乎在自己不知道的某个时刻,依赖起这个怀抱。此刻她一点睡意也没有,他的气息吹拂在她颊畔,他薄衣下的体魄,坚硬,结实,火热,充满男子气概……那一瞬间让她全身窜升起一股热潮,心跳加剧,整个人因为羞怯和不明的期待而发颤。 黑暗中,他睁开了双眼。那对眼睛,在他俩初相见时,像孤狼一样,令她在人群杂沓中,不由自主地任自己成为猎物。她曾经怀疑那一双眼的主人,是不是既疏离又冷淡…… 但这一刻,那双眼,像暗夜里的星子,明亮,却一点也不冷。 东方定寰眼里有着莫可奈何的叹息,“你怕什么?” “什么?”她回过神,太沉醉于意乱情迷之中,有些反应不过来。 “抖成这样,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他烦躁道。 她真的很想笑。他怎么会以为她是害怕?难道是终于对自己老是凶神恶煞地吓唬人有自觉了吗?但她认为他就是故意要人怕他呢! “又不是只有怕才会发抖。”她小手贴上他胸口,克制着自己将脸颊贴上去磨蹭的冲动。 她真的想这么做!会不会太不知羞耻? 不是只有怕才会发抖?东方定寰沉默半晌,“会冷怎么不早说!”他粗鲁地道,以自己的身子罩住她,拿棉被将她包紧紧,还一边不住地搓着她的手臂和背部,想让她温暖些。 尔雅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抬起头,脸颊滑过他冒出了短短胡髭的下巴。他的头发与鬅子,都不属于粗硬的那一类,触感挺好的,她真希望自己敢肆无忌惮地抚模他呢。 她决定这一刻就开始练习。那么,直接挑战最诱人的也无不可吧?尔雅笑眯了眼,看着他一脸担忧的模样,像只小猫似地将脸凑向他…… 毫不设防地,尔雅吻上他的唇,她甚至大胆地伸出舌头,挑逗地撬开他因错愕而僵住的唇瓣。 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吟,钢铁般的火热身躯倾刻间便有了热情的反应。 他捧住她的脸,心火的焰化成的舌,烧得他浑身疼痛,恨不得像恶虎那般把含在嘴里的小女敕肉吞个一干二净!不在此时,不在此地,他肯定毫不犹豫! 东方定寰用尽所有的自制力,硬是把两人隔开一段距离,“别玩了。”他嗓音疮哑,而且有点抖。那一瞬间他愣住了,咽着唾沫的同时,也咽进了属于她的味道。 尔雅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胆子,大概是看清了这男人在她面前,就是只纸老虎。 只有在她面前。又或者,只在他往心上放的人面前,这个战功彪炳,杀敌无数,一拳能打垮石墙仍面不改色的男人,无害得连一只猫都能爬到他头上撒野! 她凑向前,这男人果然紧张地想要后退,可他用被子将两人裹得太紧,反而令他退无可退,身子紧绷得彷佛被谁给逼到墙角似的。 尔雅舌忝去两人嘴角的湿痕,“我没有玩,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怕,也不是冷。” 那么……他有些挫败地,喉结滚动,几乎压抑不住如申吟的喘息,“现在……不太好。”他应该像个硬汉,不接受不合时宜的诱惑。 可惜他现在全身上下,只有一个不该硬的地方,硬得像热铁,该硬的地方,酥软得她再吹上一口气,他可能就要化了。 东方定寰从来不知道,自己定力这么差,他以前是怎么取笑其它人的? “寰哥哥……” 哦!别这么喊他…… 尔雅将身子向他挪了挪,贴近他怀里,隔着衣裳,他结实的体魄散发的热力彷佛能蛊惑人似的,让她只想象藤萝一般依附在他身上。 她并没有想太深,也不是真的放荡得想肆无忌惮地领略男欢女爱的滋味,只是迷恋无法自拔,只想依偎,两相绸缪。 在接到圣旨,离开开明城时,族里的长辈虽然把她叫去,思想开放得令人咋舌的长辈甚至还口授了她许多房中术的技巧,她当时只是左耳进,右耳出,觉得听得太仔细太认真,会教人取笑。 但事实上,谁取笑她呢?恐怕是她自个儿取笑自己吧。 她都认了他不是吗?这是她的婚姻,她的良人,她还扭扭捏捏,惺惺作态,是想谁称赞她是贞节烈女吗? 当然,这一刻对她来说,真的完全是无意识的挑逗。就像每个情窦初开的男人与女人一样,情人若是花,那么溺死在他的蜜里也是义无反顾的。 她抱住东方定寰,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像猫儿一样蹭了蹭。 这一刻没有谁取笑她,若要取笑,也是取笑她口是心非。尔雅满足地叹了口气,一手抱住他结实的窄腰,“寰哥哥,你什么时候娶我?”她半是撒娇,半是絮语那般地软声道。 既然都在梦里说过了,那醒着时开口也一样吧? 东方定寰几乎笑了出来,他开那个玩笑时,肯定没想过最后这网会反扑到他身上! 信以为真的她好可爱,被他欺负的她也好可爱,坦白把心事说出来的她,更是可爱得让他对自己都鄙夷了起来。 明明就想吃了她,他娘的还扭捏个屁?不是最爱自夸祖先是海盗,专门抢船抢钱抢女人的吗?娘的!装模作样,简直令祖上蒙羞! “现在!”东方定寰的语气宛如宣誓,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恶虎扑羊般吻住还想抱着他多耍赖一会儿的傻女人。 女人的撒野,其实是撒娇;男人的撒娇,总像在撒野。不颠鸾倒凤、翻天覆地地和成一摊春泥,恐怕真是天长地久也无法说个仔细明白啊! 第十八章 第七章 含在嘴里的小女敕肉,明明想吃得要死,却还要骗自己,舌忝一舌忝便吐出来,真是太不人道。 他放肆的吻,全然是充满侵略性,而且乐在其中的,拨开那些碍事的布料,吮吻过所有他触碰得到的肌肤,亢奋得令他都有些颤抖,好努力好努力才拉回神智,要自己缓一缓,别吓着她。 尔雅的手,轻柔地爬梳过他浓密的发。 呵呵,这男人有着柔软的发丝,让她有点爱不释手呢。 她模他,他也想模她哩!鱼水之欢这回事他仍有些懵懂,他只看过牲畜交配,过程大概就是扑上去,然后把那话儿挤进去,接着他就不晓得了,此刻全然是试探性地,她怎么安抚他,他就怎么回应。 何况,她的触感真是迷人,要是今后每天能搂在怀里模模抱抱就更开心了。他的鼻尖滑过他大掌**过的每一处,就说她身上一定有什么香气,当他俩被令他烦躁的事物包围时,她就是一缕清风,一盏柔光,一丝香气,诱引着他,直到他终于能触碰到她。 两人的身子贴紧得没有一丝缝隙,彷佛幻想着两人嵌合的那一刻,她那么柔软而且充满弹性,最要紧的是,她细碎的、迷乱的喘息声,还有混杂其间无意识的嘤咛,在黑暗中煽动着他。 他曾与钢铁和战争为伍,习惯了血腥与暴戾,敌人强悍,他会比他们更强悍,昂然立于天地之间,粉碎阻碍毫不迟疑;而她在他身下,娇柔得不可思议,顺服地伸展自己,任他侵犯,他却因此心都要化了。 …… 那天之后,东方定寰夜夜好眠,想来把他喂饱便错不了,就是累了尔雅。 但幸好,这男人满足了之后,温柔得不可思议,大概是心里觉得愧疚,觉得自个儿把她折腾惨了,他好像真的很怕她伤了疼了病了,每次他急急地问她有没有事?哪里不舒服时,她就想打他! 都累呛了,还得安抚他,安抚就罢,他就是那种不确信她真的没事就不善罢罢休的人,后来终于学会了安抚他也要安抚自己,每当他这么问,她就用亲吻代替回答,他便猜到答案,满脸掩饰不住的欢喜,替她擦拭完一身狼籍,便安分地让她抱着好眠。 后来,早上的操练,反正公子们有特权,他们便索性不去了。 嗳,不知是谁,老是骂人家饭桶哦? 当他大清早梳洗完毕,把她抱到大腿上,当下也知道他今早又打算留在房里进行他们自个儿的“操练”。 …… 第八章 她宠他终于开了窍,不舍阻止他的荒唐,但两人终究是有任务在身,她仍是必须制止他。 但要说服他可不容易,最后尔雅只得动用哀兵之计。 “三王爷才大婚,就算接着轮到我们,也要半年后,说不定那时我已经挺着肚子,天下人会怎么看待东方家娶了个不检点的女人?”她说着说着,眼眶泛红,语带哽咽。 “谁说你不检点?”东方定寰勃然大怒,可她说的也是某种事实——无关他怎么看她,如今不比在龙谜岛,他就算蛮横地将敢说三道四的人揍一顿,也杜绝不了天下人攸攸之口。 尔雅越来越懂得他的软肋在哪儿了,她红着眼眶委屈的模样,不只让他心软,他……他娘的,又有沙子跑进他眼睛里啦! 他抱着她在怀瑞安抚,“我会节制。”大不了每天晚上自己解决呗!男子汉大丈夫,有媳妇陪在身边,自己解决又算得了什么! 总算,他们又恢复准时上课的作息,要不别说尔雅面对其它人时抬不起头,想到自己身负重任却还只顾着男欢女爱,她都觉得羞耻极了。 武学里,除了兵法,还包括各式武术课程,例如刀剑长枪、空手搏斗,这两门课是所有学生都必须修习的,另外骑术,射箭,暗器,轻功,则是师父依照学生资质,选择学生,若是这四种都没被选上,在没课时就要负责耕作。 这日上的是空手搏斗术,是个最痛恨学生迟到早退的师父,旷课更是该千刀万剐。 “你们这些朝饔夕飧之徒,还妄想进入军队,国家迟早会因为你们再次走上衰败之路!”国字脸的武术师父痛心疾首道。 “这师父跟你应该挺合得来的。”尔雅偷偷道。 “我可没骂你是朝饔夕飧之徒。”东方定寰双手抱胸,脸色不太友善。 他骂别人饭桶,还不是一样?尔雅顿了半晌,忍不住嘀咕道:“可不是我胡闹不让人下床的。” 东方定寰瞥了她一眼。这妮子莫不是暗指“朝饔夕飧之徒”其实是他?真是越来越大胆了啊! 不过,他喜欢!呵呵…… 尔雅上一堂因为东方定寰的关系没到,于是今日第一个就被点上擂台。 “让我替我家公子上台。”东方定寰立刻道。 国字脸师父显然和其它师父不同,他闻言,顿时剑眉倒竖,“浑帐!难道打仗时你也要替你家公子上前线吗?” “……”他会第一个上前线没错,偏偏这当口他就是理亏,当下东方定寰烦躁得脸都黑了。 “别担心,我会尽量躲开。”尔雅安抚着他。 没想到被点名和尔雅对打的,偏偏是大理寺卿的公子龚少奇。东方定寰站在擂台下,方圆十尺内的人都能感受到他阴风惨惨、烈火轰雷似的杀气,彷佛龚少奇要是胆敢害他家公子少一根寒毛,他就随时冲上台咬人。在龚少奇走上擂台时,他瞪着他的眼神,简直像可以置人于死地。 若非担心尔雅,此刻他应该会对龚少奇的身手感到好奇多一些。 龚少奇心下暗笑,对这位身怀绝技的东义之的护卫也是挺好奇的,有机会倒想与他交交手。 武学里的擂台并不高,主要是让学生看清台上人的动作;一般开始上课时,会请学生上去把前一堂课教的功夫打一遍,有时也作为考核用。 尔雅和龚少奇面对面行个礼。尔雅面色沉稳的站着,她决定敌不动,我也不习武之人从站姿就能看出端倪,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光站着就能让人察觉。 但尔雅的站姿显示她并不是不懂武,和在开明城的校武场时一样,她躲开龚少奇的攻击并不是偶然。 龚少奇也察觉了,他索性先出手探探对手的底,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擒拿手先攻她上路。 直到两人拆解约莫十来招后,国字脸师父看得脸都黑了。 “东义之,我是他娘的让你上来玩猫捉老鼠的吗?”师父大喝。 能让猫捉不到的老鼠,也不容易啊!辛苦拆招的尔雅真想反驳回去。 擂台下武术根基尚浅的学生看得目不转睛,东方定寰却是一脸忍俊不禁。 无论龚少奇怎么出招,尔雅不是身形虚晃闪过他,就是四两拨千斤——她连硬碰硬都没有,每一招都是借力使力化掉的。 难怪了,以她的出身,确实很需要四两拨千斤的功夫,随时得提防着把某个“千斤”甩出去! 尔雅已经有些气喘吁吁,她以前可不是这么弱不禁风,这都要怪某人啊…… 再说,龚少奇的一拳力道沉重,她根本没有力气和他硬碰硬,挡下去一定会挂彩的,到时某人暴跳如雷可就糟了。 龚少奇原本打算放水,几招短打让对手尽快败下阵,就不用折腾了,怎知这对手跟泥鳅似的,他虽然佩服,但也忍不住觉得好笑。 “再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他趁着尔雅勾住他手肘化解他拳势时,低声道。 “我知道啊……”她懊恼道。 “假装吃我一拳跌出去,会不会?”他只好提醒她。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 于是两人退开来,当龚少奇下一招来势汹汹地杀过来时,尔雅假装脚下一绊,立时被打飞了出去。龚少奇果真有意放水,那一拳还真是中看不中用。 但她选的位置不太妙,几乎就要跌下擂台,在东方定寰打算冲过去抱住她时,龚少奇及时伸手拉住她,尔雅一个收势不住,反跌扑向龚少奇,整个人撞在他身上。 “你……”他震惊地瞪着尔雅。 尔雅深知两人贴太近肯定不妙,当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一招十字手架开龚少奇的手,再以云手推开他,接着下势攻其下路,处于震惊之中的龚少奇向后仰躺跌滚在擂台上。 擂台上的规则是,先跌倒就算输。尔雅就这样莫名其妙反败为胜,她愧疚地看着仍一脸不可思议的龚少奇,“对不住啊!” 龚少奇并未恼羞成怒,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尔雅默默地心惊胆颤,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够了。”师父出声道,对最后的结果未说什么,接下来的课就是对两人攻守之间的疏失做补充示范,再接着让学生练习。 “没事吧?”东方定寰就怕她哪边磕坏了碰伤了。 “我没事。”其实只要小心点,倒无大碍,她担心的是另一个问题,她不安地看向龚少奇,却见他只是自顾自地取水袋喝水,跟平常一样独来独往,彷佛没发现任何异状。 她该松一口气吗? “你习过武?”东方定寰问。 趁着休息空档,两人觅了个静谧处。若是过去自己一个人,东方定寰肯定不会休息,当下就到处明查暗访,就如同他在开明城时一样。 但现在不同了,带着自己媳妇,媳妇开不开心、舒不舒坦最重要,能好好休息就好好休息,于是他照例又买通了厨房里的人,给他备一点水果糕点,此刻正好不惬意地在树荫下,两人分着水果吃。 “不算习过。”尔雅一直觉得所谓“练家子”,得要像东方家兄弟那般,能够飞过来飞过去将敌人打个落花流水才算,像她这种,顶多是图个身强体健罢了。 “尔家的孩子从开始念书的年纪,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蹲马步练拳法,练完整套拳才能早饭,接着上学堂。我阿太是尔家拳术的掌门人,我又是族长之女,别人蹲半炷香,我得蹲一炷香,拳法打得不够熟,还要挨藤条呢!”她家老太翁今年八十八岁了,身手就像十八岁一样灵活,老是出奇不意地出招考验她,她若不够小心,可会被摔得鼻青脸肿。 原来如此。难怪他当初觉得她应该是有些底子,但跟真正的练家子比起来,似乎又散慢了点。她就是那种必要时才把拳法拿出来防身,平时却可能一不小心迷迷糊糊就受伤的小傻妞。在东方定寰眼里,自己媳妇就是没有一处不可爱,看样子是沉醉在两情相悦中有点晕头转向而不自知呢。 第十九章 他剥了一瓣蜜柑喂她。刚开始尔雅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左右张望,确定没人了才张口吃。但东方定寰是何等粗鲁又任性的男人?见她吃得不干不脆,他就直接塞进她嘴里…… 他真该跟他六弟多学着点,喂女人吃东西,要讲技巧和方式的。 尔雅也模透他的脾气,当下还是选择配合他,反正也不用她动手,何乐而不为呢? “寰哥哥,你看教武术的林师父还不错吧?跟其它师父不一样,如果说圣……” “上”字还没说完,东方定寰又默默塞了一块蜜柑进她嘴里。她嘴里原有的还没吞进去啊,嘴里食物太多,她嚼了一会儿,又道:“我想圣……”他又塞过来了,她身子向后退,“我还没吃完。” “那还不专心吃。”他不痛不痒地道。 她想跟他讨论观察到的结论嘛!“我只是想说,寰哥哥你应该不会因为林师父点我上擂台,就怪罪他吧?我认为他和别的师父不太一样,武学应该需要这种师父,圣……”他又塞过来了!尔雅有些生气地瞪着他。 “剩下的结论,回去再讨论也不迟。”他淡淡地接口道,瞥了一眼树林深处,“躲在暗处听别人说话,到底安什么心?” 尔雅心里一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见龚少奇自暗处现身。 “如果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何必怕人偷听?”龚少奇打趣道。 “阁下也没有不可告人的隐疾,何必穿上衣服?我都不知道龚少爷有这等三姑六婆的嗜好。”难道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就活该月兑光了给人看?真是臭小表。 这话说得龚少奇脸一红,他干咳了一声,才道:“我今天才终于明白,为何“东公子”的保镖,对东公子的保护有如母鸡护着小鸡。” 他的口吻有着明显取笑之意,尔雅脸色一白,心里暗叫不妙。 看来他果然发现了!她担心地看着东方定寰。 东方定寰不动声色,这点小事对他来说不痛不痒,他反而别有用意地道:“我扮作保镖保护自己的未婚妻,也要你多嘴?” “你……”龚少奇的震惊不在话下,尔雅也有些傻了。 这样说白了好吗?她有些担心。 龚少奇脸上闪过各种情绪,最后只是嘘了一口气,“好吧,确实是在下多事。” 这么快就释怀了?尔雅仍是有些不安,但也不得不说,东方定寰这招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反正最糟的就是她身分败露,回京城去啰! “为何东……东公子会想到武学来?”龚少奇还是有些好奇。学院里多了个女人,总是令年轻男子在意。 “我……”她有些紧张地看着东方定寰。 “为了一些家族的私事,不方便告诉外人。”东方定寰淡淡道。 真不愧当过专业卧底。尔雅真是佩服极了,但她怕龚少奇继续追问,便转移话题,“我还没谢过龚公子今日的掩护,很抱歉最后却不慎让你出糗了。” “那没什么。”龚少奇显得有点不自在。其实一开始,他对这位“东公子”也有些好奇,敢那样教训这些世家公子的人实在不多,等发现“他”竟是女儿身后,难免有些心猿意马。 谁知人家早已名花有主,他只好鼻子模一模,不敢再动心思。“方才是无意间路过,在下绝无任何冒犯之意。就不打扰两位了。” 尔雅看着龚少奇走远,忍不住道:“这位龚公子人还不错。他父亲也算朝中的中流砥柱,看来他也有心报效国家,将来应该值得期待。” “优秀是优秀,但军队不适合独来独往的人。” “那你觉得他适合哪?” “干嘛这么关心他?”东方定寰有些吃味。他方才耍了点心机,连他白个儿都没察觉是为什么。 “优秀的人才当然要替朝廷留下来啊。”尔雅看着他不太开心的脸,歪着头贴了过去,“你吃醋?”她眉眼含笑。 东方定寰瞪了她一眼,“老子会吃那种女人家的东西?” “什么女人家的东西?”尔雅有些好气又好笑,“要是哪天我吃醋了,你又如何?”哪有只有女人才会吃醋的道理? 东方定寰瞥了她一眼,像是她说了完全没道理的话那般没好气,“你有什么醋好吃?我只会娶一头母老虎,你跟鬼吃醋?” “……”尔雅涨红脸,她知道他肯定不是故意这么说的,但这男人就是有本事说出一些让她脸红又窝心的话来……啊!说她是母老虎不算! “我也只爱过一个男人,你可千万别胡思乱想。”她柔声安抚道。 换某人脸红了。东方定寰满脸不自在,又剥了一片蜜柑塞进她嘴里,“吃东西,别说废话。” 她不是喜爱风雅的人,但这男人的霸王作风有时真让她无语,但都爱上了又能如何?还是开心地领受了吧。尔雅嚼着甜如蜜的蜜柑,真觉又好气又好笑。 祁问天派给东方定寰的内应陈九……唉,东方定寰想到都无语了。 尚德学院的内部,果然问题重重。主持在师父之间的地位就和负责扫地的差不多,陈九之所以是内应,是因为那是身为主持的祁问天唯一支使得动的人。 然而身怀绝技的陈九,在派系斗争之中,就和他一身功夫一样——来无影,去无踪,无声又无息。 但至少陈九还算有求必应,该传的话也必定准确无误地及时传达。 “我去去就回,你可别乱跑,就在上课的地方好好待着。”东方定寰再三叮咛。原本他想把尔雅也带上,但尔雅想了想,如果仅是陛下要带话给东方定寰,她倒不如留下来上课,以免引来麻烦和不必要的臆测。 今天上的是行军技艺,知道有这门课时,东方定寰心想这所学院还挺有模有样的,知道行军是打仗的最基本,这堂课看起来没什么高深学问,实际上要学会的东西可不少,包括了天文,地理,人文历史,乃至野炊野战技巧,比如:军队如何藉由观星得知所在方位,如何以风势地势判定敌方方位;另外在荒郊野外,哪些东西有毒,哪些东西可以作为补充粮草;又比如什么样的山势和地势该如何去寻找水源,藉由泥土与草木判断这个区域可能有哪些危险,尤其军队在深陷敌方领地时,必须判断往何处行进方能化险为夷;甚至是军队在行经城镇时,该地的风俗民情如何,有所了解才能避免军民冲突……要学的包罗万象,轻忽了这门课,学再多兵法武术都没用。 但后来他才知道,甲班在这堂课只负责听听不知何人杜撰,抑或全然道听途说、以讹传讹,完全不符实情的各地风土民情。 当然课程内容与现况月兑节,重新规划也可以,可是上这堂课的师父,却是学院里负责打杂的老李。 本来他猜想,看来老李也身怀绝技吧? 结果并没有,老李就是个打杂的。 除了专长打杂外,老李还擅长讲述乡野怪谭——甲班学生每次上课,就是听老李讲那些狗屁倒灶的鬼故事,学生们听得开心,老李也讲得卖力,偶尔还能得到打赏。 陈九告诉他们,因为前朝在安逸了百年之后,不再认为这堂课十分必要,那些没打过仗的官员,甚至认为比起博大精深的武艺与高深莫测的兵法,这堂课相比之下难登大雅之堂,授课师父也无法在派系斗争中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一身技艺却被视如敝屣,最后被斗走了,朝廷觉得让打杂的老李权充讲师也就足够,事实上若非后来战事越来越紧急,这堂课本来会被裁掉的。 东方定寰听得都要忍不住翻白眼了。 娘的!这堂课若是不彻底革新,兆国国运恐怕很快就要步上前朝后尘! 但就因为是听听鬼故事,东方定寰确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各位,每次都听我老李讲故事,听久了也没意思,不如今儿个来点不一样的。”老李笑容可掬道。 “好啊!”其实甲班的学生也挺爱上这堂课,毕竟只要听鬼故事,比起别堂课算是有趣得多了。 “各位知道,咱们尚德有数百年历史,在这座青石山中,有不少老旧房舍,都曾是尚德学生上课的地方,但却因为各种原因而荒废了,其中包括不少传闻闹鬼的……”老李说到这儿,压低了嗓门,神秘兮兮地道。学生听到这里,一个个屏气凝神,困难地咽了咽唾沫。 “学院每年都要考核,为了这考核,老李我也是伤足了脑筋,所以今天就来考考各位公子的胆识。我在每一处废弃旧房舍放了一支令旗,公子们两两一组,取得令旗归来,这堂课的考核就算通过啦。” 众人面面相觑。尔雅当下不禁想,寰哥哥离开得真不巧,有他在,这试验根本算不上什么。但话说回来,她也不能老依赖他,明明她是来当他帮手的,眼下她一定要靠自己完成,不能给天家出岔子。 分组时,原本一如往常静立在人群外的龚少奇注意到今日东方定寰不在,本来他告诫过自己不可再管他们的闲事,可是毕竟知道东义之是姑娘家,他仍是忍不住靠过来,“你的保镖呢?”这节骨眼去哪了? “他……有要事。”尔雅担心的其实是龚少奇继续追问,她可没东方定寰淡定圆谎的本事。 龚少奇沉默半晌,此时分组已经结束。他发现尔雅的队友竟然是她初来乍到那一天,打算陷害她的谏议大夫之子。先不说那些愚蠢的排挤和陷害,谏议大夫之子娇生惯养,他的护卫更是狗仗人势之辈…… 何必管人闲事呢?可是让他眼睁睁看着一个姑娘家遇险,他却袖手旁观,良心实在过不去。于是他和谏议大夫之子道:“我和你换组。” 龚少奇的身手,以及他父亲的事迹,尽避他惯于独来独往,在甲班这群娇贵的学生心目中也是敬他三分的,当下谏议大夫之子只是迟疑了一下,心想东义之看起来弱不禁风,今日他那位保镖又不在,可能会给自个儿扯后腿,便答应了。 交换组别必须事先告知,以免影响考核成绩,只是老李也不敢在学生们面前摆谱,他们若能自行分组好也就行了。 尔雅明白龚少奇的好意,对自己只担心会不会露出马脚,真是有些过意不去。 “谢谢你。”他真是个有情有义的有为青年,有机会一定要向朝廷推举这孩子才是。 “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良心不安。” 尔雅掩嘴笑了,觉得龚少奇和寰哥哥其实有些臭味相投哩。 “龚公子进入武学,想必是为了报效国家。”尔雅挺好奇像龚少奇这样的学生,对武学的现状有何看法。 第二十章 他们已经走了一个时辰的山路,尔雅并未显露任何疲态,龚少奇对这挺讶异的,他相信班上不少人都觅了个安全处休息,让自家护卫上山去寻那面令旗。方才他们经过一处平台,四五名学生聚在一块儿,不知谁带来了牌九和骰子,玩得连他们经过也没发现。 “要报效国家,还不如直接进军队。”龚少奇看了她一眼,“当然到“军队里可就没办法让你女扮男装了。”富贵人家多娇儿,阴柔的相貌在甲乙两班里并不少见,再说武学里种种特权,才能让她隐瞒身分至今。 尔雅不对这话题多表示什么,以免自露马脚。 “其实这里很多学生,尤其是甲乙两班,大多是对读书没兴趣,但父母仍希望他们能进入官场,会来到尚德的,未必真的对武学有兴趣,也不是真的有什么报效国家的雄心壮志。” 完全看得出来。但经过这段时日的观察,东方定寰却另有想法,昨夜他才和她提过,进入军队后一切土法炼钢,诸如兵法,辅助作战之类的天文地理知识,在士兵良莠不齐的情况下,要普及也只能看运气和将帅的经验,乱世只能靠军队,承平时代反而需要武学,只是前朝本末倒置了。 “龚公子也是不喜欢读书才被送进来的?”她忍不住有些揶揄地问道。 龚少齐静默半晌,“我父亲要我进军队,他认为那里不像官场尔虞我诈,只要凭实力就能替国家尽心力。” 尔雅想起东方定寰对他的评论。“你觉得你适合吗?” “我想做的是别的。” “什么?”如果他想要进官场,也许她使得上力。尔雅认为这孩子本性正直又有实才,能举荐给朝廷是再好不过了。今日若能平安下山,她一定会报恩的! “秘密。”接下来龚少奇就不再开口了,不管尔雅怎么问,他就是不答。 尔雅想想这样也好,聊太多也怕自己泄底。 但这孩子也真别扭,和寰哥哥又多了个相似之处,呵呵。 他们浑然不知,有人悄悄跟在他们身后,在他们走过吊桥后,那人招来了同伴,将吊桥绳索斩断。待尔雅与龚少奇自荆棘丛生的废弃屋舍取回令旗折回吊桥处时,日已西移,但吊桥已断。 “怎么会这样?” 龚少奇瞪着山涧对岸,桥柱上明显的砍伐痕迹,这是否表示砍断绳索的人并没有跟着一起过来?但这也很难说,如果他有同伙,也许就埋伏在这附近。 “我知道另一条路,但是会走很久,你可以吗?”他低声问道。 尔雅不是娇生惯养的姑娘家,走路对她不成问题,走山路当然会吃力点,但无论如何她都得挺住。她点点头,跟着龚少奇转了方向。 东方定寰当日来回京城与武学,赶在哺时课程结束时回到尚德,他先是跑到食堂,这时间本该闹哄哄的食堂,却静得匪夷所思,他拉了从厨房送食物到食堂的长工一问,才知道甲班出了大事。 “好像是……大理寺卿的公子,和那个新来的浦州长史的公子失踪了……”长工话未说完,东方定寰已不见人影。 由祁问天领头,将乙丙丁三班的学生都派出去搜山,所有人都聚到了青石山——人手一支火炬,老李知道自己闯了祸,吓得语无伦次。 “人呢?”东方定寰鬼魅似地窜了出来,一把揪住老李的衣领,把矮小的老李都给提了起来。 “我、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会有公子真的自己上山?我真的不知道……” 老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已经知道是有人把吊桥绳索斩断,我派了所有学生从他们可能走的路去寻人了,东公子身边跟着身手非凡的龚公子,应该会化险为夷的。”祁问天连忙上前安抚。 “为什么姓龚的会和她在一起?”也许,根本是姓龚的心怀不轨! “这……”祁问天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因为今日课堂考核,两名学生一组上山,龚公子自愿和东公子一组。” 自愿和尔雅一组,接着两人就失踪了?根本就有鬼! “他们走哪一条路上去的?” “你也别急,他们走的那条路,桥已经断了,老朽已经让所有学生循着可能的路径去寻了……” “别急?老子回京一趟就出事,你叫我别急?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把你这鬼学院给拆了!” “大胆!区区护卫,怎能如此和主持说话?你们家公子好歹也得尊称主持一声师父!”平日自个儿都不将主持当一回事的兵法师父,这会儿倒义正辞严地指责起东方定寰来了。 “身为护卫,不守在你家主子身边,竟敢大放厥词?”另一名师父见东方定寰不过是一名护卫,竟敢这般咄咄逼人,出言不逊,也不悦地道。 “算啦!不打紧……”祁问天连忙打圆场,不愿东方定寰在盛怒之下伤及无辜。 就在此时,不远处起了一阵骚动。 “找到人了!” 所有人连忙赶过去,东方定寰风掣雷行的身影更是倾刻间便奔向人群諠哗处,一眼便看见被手上举着火把的人群簇拥着,脚步一拐一拐的尔雅,和扶着她下山的龚少奇。 她受伤了!他脑海只剩这声音,于是当下他双眼冒着火光,迅雷不及掩耳地冲上去,一拳将龚少奇打飞—— 尔雅傻住了,她其至没来得及看清那黑鹰般向他们飞冲过来的身影是东方定寰,她只知道龚少奇被打得飞向后方,接着便看见那盛怒的野兽,她差点认不出他的模样。 “你做什么?”她气得大喝。她敢说,就是在白一飞挟持了开明城的百姓那时,她也不曾这么失态过。 东方定寰看向她,对她竟然冲着自己生气感到不解和委屈,但他才不会承认他也有觉得委屈的时候。 “这小子把你带到山上,害你受伤了。”有别于他前一刻盛怒的模样,此刻的他一脸无辜,声音僵硬却和缓地道。 尔雅恐怕还不知道,这才是东方家的男人被讥笑是妻奴的原因。在他们七兄弟的记忆里,只记得母亲偶尔像母老虎似地管教一家老小,而他们父亲对待母亲的嘶吼,永远是先放软姿态,绝不卑微退缩,但郑而重之、温声好语寻求谅解…… 男人不吼女人,尤其不吼自家那口子。狮吼功在东方家是母亲和妻子的权利,这兄弟几个都不知道自己竟被潜移默化跟他们老子一个样呢! “他不是把我带到山上,我们回程的吊桥绳索被砍断了,所以他带我走别的地方下山。”尔雅仍是气愤,拔腿跑向捣着脸的龚少奇,“你没事吧?”天啊!东方定寰该不会像痛殴白一飞那般把这孩子的脸都打扁了吧? 龚少奇只是摇头,怕是痛得说不出话来了,尔雅想到他一路照顾着她,这蛮牛却冲过来一拳把人家打飞! 她真是气炸了! “你真的很野蛮,有什么事情不能先弄清楚吗?” 东方定寰没想到,他离开前还对他温柔诱哄,甜蜜依偎的尔雅,这会儿因为一个外人——还是一个接近她的动机很可疑的外人——对他横眉瞪眼的,当下心里那些不想承认的委屈和嫉妒,全让他以尖锐又蛮横的不满武装起来,“弄清楚为什么这小子主动跟你一组,然后接着这么巧,你们就被困住了吗?” 尔雅不可思议地瞪大眼。过去若有人让她这么生气,她都会转身不理,必要时换一张冷漠有礼的脸与之周旋。 但他是东方定寰,她对他这么对待一个救了她、又照顾着她的孩子只觉得伤心。 “东方定寰,你到底是被什么蒙蔽了理智和眼睛,要这样欺负一个孩子?我对你真的很失望!” 尔雅不知道这句话比跳脚痛骂他,更让他难受。但她看得一清二楚,这大男人那一瞬间像个孩子似的,露出了脆弱又强忍着不肯示弱的神情,然后倔强地转过身。 “看来你完全不需要我,我走就是。”他像孤狼似的,身子直挺挺的,可眼里那灰溜溜的落寞伤心,尔雅却看得分明。 人群给他让出了一条路,尔雅这才想到自己不小心喊出了他的名字,但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们发什么愣?大夫呢?”她的怒斥声惊醒了仍在震惊中的其它人。 武学里的大夫也是朝廷派来的,因为东方定寰来卧底,东方长空很有先见之明地派来了在战场上救了他们兄弟无数次的梁大夫,不是因为担心弟弟会受伤,而是怕哪个倒霉鬼惹了他们家这头天生神力的蛮牛! 梁大夫早已排开人群来到尔雅身边,利落地取出药箱,先为龚少奇止血。 “尔姑娘。”梁大夫在她起身去追东方定寰时,忍不住开口,“男人吃醋时,指责他只会让误会更深。” 尔雅有些羞赧,想不到连个外人都看出他们俩的关系,甚至看出了东方定寰的别扭是为哪桩。反观向来冷静自持的她,却无视情郎的自尊,把一切搞砸了。“我知道了,多谢大夫。” 尔雅追到树林外,天可怜见!她脚底起了水泡啊!她真的快被这不讲理的野兽给气死了。 “东方定寰!”她真的不想当河东狮,可是她的脚好痛,那男人还头也不回地一直走,当下她也只能用喊的,而且因为很生气,不想喊他寰哥哥。 尔雅根本忘了,凭这男人的功夫,真要走,老早不见人影啦!他那孤狼似的漫步身影,彷佛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但了解他的人可要笑岔了气。 不远处,东方定寰脚下只是顿了顿,然后赌气似地继续走。 硬汉是不接受挽留的,哼! 还走?她气死了! “我……我脚都流血了……”尔雅蹲下来,原本只是使使性子,但最后仍是忍不住哭了。“你好可恶……我的脚好痛……”她真的是走不动了,向来自豪自己不是娇生惯养的闺秀,但看来离坚忍不拔的巾帼英雄也还远着,才走了一天山路脚就磨破了。 不接受挽留的硬汉闻言,飞也似地冲回她身边,速度快得让人眼都来不及眨一下。 “你……”他那神情,看来就像脚磨破皮的人是他一样。想到她稍早时一跛一跛的,肯定已经受伤了,他不禁怪自己粗心大意。 他蹲抱起她,“我带你去看大夫。” “不用了。”她希望梁大夫专心给龚少奇治伤,“就脚破皮而已。” “那怎么行?”他说着要往回走。 “我带了伤药,我想泡点热水,你帮我上药可好?”她柔声问。 东方定寰只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好。” 第二十一章 第九章 因为脚破了皮,泡在热水里会疼,但山上湿冷,又极渴望能让她的脚丫子暖一暖,东方定寰于是以手巾泡了热水拧吧,贴在她脚上轻轻擦着。 “唔……”走了一天又冻得手脚冰冷,这么贴着热手巾,真的很舒服啊。 “会疼吗?”东方定寰完全不敢太过使劲。 “很舒服。”尔雅有些忍俊不住道。见他专心替她擦脚,她心里也为自己对他那样不讲情面的喝斥感到愧疚了。 就算他成为王爷不过短短数月,在此之前,他也是龙谜岛的少主,这辈子谁敢给他气受?她却让他这般替她又是端热水,又是擦脚的,她就算再生气,也该想想自己是怎么被疼爱的吧? “寰哥哥。” 他没抬头,只是专注做着手上的事,也许知道她想为龚少奇说话,更不想开口了。 尔雅忍不住想,她那句话看来是真的伤了他的心。回到学院里他们住宿的地方后,他的沉默有别于过去,眼神是暗淡的,简直就像…… 尔雅敛住笑,她觉得拿眼前这男人来和狗相比实在太可恶,可是她真的忍不住想到家里养的“小虎子”——她家养的那头獒犬——每次被老太翁骂时的模样。小虎子自尊心是很高的,每次都站得直挺挺地挨骂,可是耳朵和尾巴却垂了下来,眼神也满是伤心无辜,好半天都没精打彩的,一定要老太翁亲自喂牠吃猪骨头,表示原谅牠了,小虎子才恢复精神。 东方定寰从没怨过她什么,甚至他也从未抱怨过身边的人,一旦认了,便默默地做他能为身边的人做的,还怕臊地不许她表现得太感恩戴德,太见外。 其实这家伙心很软,她好好说,他未必不会听。 “今天老李说要考核,要我们两人一组,到山上的废屋舍去取回令旗才算合格。本来和我一组的是谏议大夫之子……”尔雅为自己竟还记不住同窗的名字感到羞愧,但这也不能怪她,谁教他们每一个都爱把自己爹的官职挂嘴边啊!“你也知道那家伙,不知为何对我们不太友善,我当时也很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办,想不到龚少奇那孩子站了出来。”她顿了顿,见他没有阻止她说下去,便继续道:“其实我觉得,他和你很像呢。”无视东方定寰瞪了她一眼,她继续往下说,“如果你知道有个姑娘女扮男装,保护她的人不在她身边时,却被分配到对她有敌意的人同一组,而接下来一整天他们得在深山里度过,你不会伸出援手吗?” 东方定寰脸色有点难看,尔雅忍住笑意。脸色难看只是代表他动摇了,心软了,正全力抗拒被她说服,这男人真是越来越好猜。 “之后上了山,龚少奇就坚持至少离我三步远,有一段路特别难走又无处攀扶,他还去折了根树枝,让我抓着树枝的一端,他自个儿抓住树枝的另一端,这么大费周章的,就是不想失礼了。想来他父亲那么多年来在摄政王身边卧底,却没忘了好好教儿子呢。后来发现吊桥的绳索被砍断了,我们不得不绕远路,走到我脚破皮了,他不得已才扶我下山。”结果好不容易月兑困,却有一头野兽冲上来揍了他一拳。 东方定寰头垂得低了些,看来是明白自己做得过分了。尔雅立刻道:“都是我不好,没顾虑到你得知我被困在山上,一定很着急,我应该好好和你说才对。你原谅我好吗?” 明明是他不由分说冲上去一拳把人家打飞,她最好有机会“好好说”!可她这么柔声软语地给他台阶下,他哪能不被安抚得服服帖帖?当下脸上浮起一抹臊色,“是我出手太快,”他脸上的臊意越来越明显,甚至不好意思再看着她,眼神飘忽,“我以后会听你说。”他索性低头拧手巾,专心替她擦脚。 尔雅笑看着拿发顶对着她的男人,适才明明气他气得要死,现在却觉得他实在太可爱了。 “不生气了?”她曲起膝盖贴近他,东方定寰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有些骄傲地撇过脸,把水倒掉,又从大水桶里舀了一盆热的折回来。 这次他是挨着她坐,彷佛不经意,坐得离她又近一些。 尔雅趁他拧手巾时,小脸凑向他,在他颊上亲了亲,“别生气嘛,寰哥哥。” 她噘起嘴,撒着娇,东方定寰一阵没好气。 明明生气的是她吧,他哪敢生她的气啊?于是他威吓似地将唇印上她的,彷佛在说:老子才不是示弱! 可吻着她时,却又不经意流露出属于男人的,别扭的眷恋与撒娇。 尔雅满足得想叹气,她伸手在他颈后安抚般地轻挠,在两人结束这个吻时,鼻尖和脸颊仍不住地厮磨。“以后再也不凶你了,对不起,嗯。”她只差没拍着他的头安慰。 东方定寰哼了一声,掩饰心里那股因为被安抚了的酥软与欢喜。“无所谓,找早就说过我娶了一头母老虎。”老子没在怕的! 尔雅真是好气又好笑,都想打他了。 “等会儿去看看那孩子吧?”她道。 “等你脚好了再说。” “尔家的药很有效,今晚就去。”她是不想他今晚愧疚得睡不着觉啊!她还不了解他吗?刚到武学那天,因为踩了人家一脚,跟她要了药,把药偷偷放在人家的睡房门口,还怕被她发现,她都没提呢! 龚少奇的院落聚集了不少人,东方定寰和尔雅一踏进去,原本三三两两的闲聊声戛然而止,学生也好,师父也好,全都神色复杂地偷觑着他们,想瞧又不敢光明正大地瞧。 尔雅的脚还是疼,而东方定寰脸色有些难看,她知道他不自在,只好若无其事地拉着他上前扣门。 屋里的梁大夫原本不让闲杂人等入内,直到听见尔雅的声音,才答应让她进屋。 “情况还好吗?”见到屋外那阵仗,她有点担心。 龚少奇坐在床上,屋里除了梁大夫,还有祁问天,其它学院里的师父都被挡在门外。梁大夫医术名震天下,加之又是新帝派来的人,被挡在门外的众人自然也不敢多说什么。 梁大夫似笑非笑地瞥了东方定寰一眼,“在我医过的所有寰王拳头下的倒霉鬼当中,这位算是相当幸运的吧。”就是鼻梁断了而已,不至于严重破相,何况这孩子正是青春年少,有得是机会复原。说起来东方家这群野蛮人,恐怕找不到脸上身上没断过几根骨头的,他不都能把他们医得人模人样? 东方定寰听出梁大夫的揶揄,忍不住道:“我打小孩子跟打大人当然不会一样。”要不,七弟早被他打死了。 “你打小孩也太狠了。”有几个孩子禁得起他这么打?梁大夫心里猛翻白眼,故意取笑,“尔姑娘,你可得盯着点,以后打孩子还是你来吧。” “……”东方定寰涨红了脸瞪着梁大夫,尔雅也同样一脸红,却有些忍俊不住。 被说是小孩子,龚少奇不禁有些不服气,“我只是毫无准备,否则不至于受伤的。” 尔雅看他不像有大碍的样子,心里悬着的大石头总算放下了。 “我跟他解释过前因后果,他也明白自己错了。他不是会欺负人的人,是因为太担心我才失了分寸,我欠你一个道歉。”尔雅怕东方定寰拉不下脸来,便开口道。 东方定寰可不是会白白让女人替自己道歉的男人,“是我该说对不住。我太莽撞,如果你心里有怨气,我让你打回来,打到你气消为止,绝不还手,说到做到。” 上位者向自己道歉,令龚少奇也不自在极了,“殴打王爷是重罪吧。”他觉得有点好笑。 “我不需要这条法令,如果你不放心,那么我替你担保,不会让任何人因为这个原因降罪于你。” “我也不需要以牙还牙。”其实他更期待有机会能和他比试呢!除了东方家年轻的战神让他好奇之外,东方定寰曾以盖世武功名震江湖,只可惜一直到东方定寰身分暴露,他都没机会与他交手,以后看来更是希望渺茫了。“如果真要打回来,也是为了切磋武艺,绝不需要王爷打不还手。” 东方定寰挑眉,脸上的笑几乎是欣赏的,“好,等你把伤养好,到时我会将你当成平辈,不会手下留情。” “一言为定。”少年笑得神采奕奕,尽避牵动伤口让他拧起眉,却无法阻止他开怀大笑。 男人要冰释前嫌,还真可以是转眼之间哪。 “关于斩断吊桥绳索的人,请王爷给老朽一段时日,待老朽查明真相,定会给王爷一个交代。”祁问天知道这事可大可小,就看东方定寰怎么定夺了。他并非想循私,毕竟身为学院主持他也有责任,况且今天幸好没闹出人命,若是不严正做出惩处,学院的公正恐怕荡然无存。 东方定寰一脸深沉。这老头若不开口,他确实有打算私下解决相关人等,能撵多远就撵多远。但他既然开口,他也必须尊重他身为主持的立场。 “这件事能否交给我调查?”龚少奇开口要求。 屋里几个成年人闻言,心里想着,这孩子究竟是有乃父之风,或者只是不甘心被陷害? 只听龚少奇又道:“如果王爷信得过我的话,我能够在三天内给王爷一个交代,但是我想知道若揪出凶手,王爷打算如何处置?” 几个大男人不约而挑起眉看着他。 东方定寰道:“我想我到这里来的目的很清楚了,就算没有这件事,武学里所有不适任的师父与学生,我和圣上讨论后不会让他们再留下来,至于那凶手当然也一样……”他看向一脸担忧的尔雅,早猜到她对陷害自己的人都有妇人之仁,恐怕是因为凶手若是学生,她担心他对小孩子的惩戒太严厉。 这几日,只要聊到那些曾对她出言不逊的学生,这妮子总不忘提醒他,他们仍是孩子,就怕他对他们太严厉。 都十几岁了,怎么会是小孩子?再说耍耍嘴皮子是一回事,陷害人又是另一回事。东方定寰瞪了她一眼,“凶手若是师父,按照律法,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若是学生,小小年纪就不学好,惩戒也不可少,照学院里的规定,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我认为这人只是想让我们无法通过考核,再加上也许原本就对我或东姑娘有心结,至于后果,他可能没想那么多。”龚少奇道,“毕竟我和东姑娘绕了另一条远路下山,一路倒是相当平静。如果真有心加害于我们,在斩断吊桥绳索之前就会设下埋伏。”眼下东方定寰王爷的身分也瞒不住了,那人恐怕很快会因为害怕而露出马脚。 “你真有把握把人找出来?”东方定寰其实挺好奇这小子是不是夸口。 龚少奇想了想,“九成把握。” “好。”冲着这小子的自信,他倒是挺欣赏他的。“那么事成之后可是功劳一件,你想要什么奖赏?”他故意试探地问。 龚少奇一愣,似乎没想过这回事。 尔雅抓紧机会道:“对啊,你不是说你有想做的事?你帮了我那么多次,也让让我们报答一回。” 龚少奇有些不自在,“不用了。”他坚定地回视东方定寰,“我想做的事,我会靠自己的实力去争取。王爷和王妃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要王爷对武学上下的惩处能公正不偏私,不纵容苟且为恶之人,但也不牵累无辜,就是最好的奖赏。” “你小子挺会说话的啊。”东方定寰笑道,其实这小表说他想靠自己实力争取时,他是有些动容的。没办法,他这人就是偏袓认真上进的孩子。 龚少奇脸上浮现臊意,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王爷也许不知道,那种真的有心为民除害,却无力回天的无奈。” 众人心里都有了领会。尽避当朝气象一新,当年大理寺卿毕竟也抑郁多年才等到平反,但他的父母、妻子、手足-部下因此而牺牲者众,据说龚少奇是让他父亲的师父带在身边,才能躲过一劫。尔雅突然想到,这就是为何龚少奇会说,他父亲认为待在军队比较单纯的原因吧。 “我知道。你尽避去查吧,休养好身子,把事情查清楚最重要,不必急于在三日内给我答案。”东方定寰顿了顿,又道:“除此之外的其它都是小事,我不会追究。” 第二十二章 两人再三请梁大夫务必要照顾好龚少奇,便告辞了。东方定寰特意避开那些在龚少奇门外,等着跪王爷祈求原谅的老老少少,从后方的窗子,乘夜色而去。东方定寰也知道这妮子根本是硬撑,脚其实还疼着,当下不由分说地背着她走在树林里。 “对不起,我情急之下害咱们身分败露了。” “反正也差不多可以回去了。咱该了解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也都没错过。何况若是知道我哥为何召我回去,你恐怕也会迫不及待想回去。”他顿了顿,决定卖个关子,怕她今晚太兴奋,恐怕不只是不肯睡,还非得连夜赶回京城不可,那实在太危险了。 “什么事?”有什么是她知道后,会迫不及待想回去的? “回去你就知道了。” 尔雅噘起嘴。他越不说清楚,她就越好奇啊! 难道是……她脸红了红,“是我们的婚事吗?”她小声地问。 东方定寰喷笑出声,让尔雅小脸暴红,他笑到抖动的双肩更是让她气极了。 “我总算知道你有多希望快点嫁给我了。”这真让他得意又开怀,浑身轻飘飘的啊。 “才没有!”她气得握拳打他,“是你卖关子,我随便乱猜的!”还笑?太过分了! 他是真的没想到她猜到那边去,觉得逗,也觉得这妮子可爱。“别急,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 “不理你了。”她把脸埋在他肩上,本来真想不理他,但他没再吭声,又让她觉得有点在意,“到底是什么啊?” 早知道就别说,瞧她好奇的。“什么?”他装傻。 尔雅噘嘴。决定有骨气一点,他要卖关子,她偏不买!哼! 幸好这妮子不是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否则他还真不知怎么应付。但他相信这个消息对她来说,肯定会比他俩的婚事令她更开心。 隔日一早,天还蒙蒙亮,两人就告别了一早来送他们的祁问天和梁大夫,驾着马车回京城。 当然,东方定寰与尚德的缘分并不仅仅于此,一年多以后,东方长空决心改革武学,而被委任执行这项铁腕改革政策的尚德新主持,正是东方定寰。在寰王军令如山的督导下,尚德成为日后有心报效国家的习武之人向往的第一学府,也是可想而知的。 两人在晌午前进了无极城,东方定寰直见去见皇帝,回禀这趟任务的心得结论。其实东方定寰很好奇,让尔雅跟着他到尚德,根本是替他制造机会吧? 仔细想起来,他的家人根本不可能不知道这趟尔雅女扮男装,在只有他能掩护的情况下,他们俩不会天雷勾动地火!摆明了想法子要把这难得的儿媳妇赶紧绑在他身边。他对家人这么怕尔雅跑掉感到无语至极。 他要是了解这些年来,东方家上下为他的婚事不知有多么着急,就不会这么想了。 “嗯?反正结果看来还不错。”东方长空无辜地露齿而笑,这主意是集众人的智慧而成,至于有哪些人,反正计划都成功了,大伙等着喝喜酒也就罢,他这大哥反正黑脸也扮惯了,就再扮一次了。 东方定寰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至于尔雅,依然被请到永寿宫,本以为是让她陪老人家聊聊天,想不到在永寿宫里,等着她的却是她作梦也想不到的人。 “哥?”她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不是吗?在永寿宫正殿上和两名东方家兄弟高谈阔论的,不正是早以为被白一飞处决的尔旭人? “坐下来慢慢说吧,小雅才回京,肯定累坏了。”铁宁儿立刻赐座,让宫人送上茶点。 开明城前城守尔旭人,是个肤色黝黑,深刻的五官看来有几分夜摩国血统的男子,虽书卷气息浓厚,但想来是身陷囹圄让他磨练出一身沧桑。 兄妹俩见面,自然是无比欢喜,尔雅急着想知道大哥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既然没死,为何现在才来找她? 原来,白一飞在东方家的军队进到开明城前,趁夜将尔旭人带到城外,要私下处决,毕竟在城内处决,恐怕纸包不住火,白一飞也怕尔氏宗亲的人和他反目,但想不到却被一群流民给坏事了。 这群流民有大燕人,也有夜摩人,平日就是在城里行窃和要饭,有时则搜刮战场上的尸体身上的财物,或偷坟地里的祭祀品过活。 大燕内乱连年,各地的流民自行组织起来以求自保,尔旭人遇到的这一群是由一名夜摩人所率领的,全因为尔旭人容貌有几分像夜摩人,他们于是出手相救—— 当然,也顺道劫走了押解尔旭人准备行刑的那几名士兵身上所有东西。 但那时他已被殴打得意识模糊,夜摩人救了他,把他带回他们的山寨,等尔旭人恢复意识,为了躲避白一飞的耳目,他便跟着这群夜摩人到处流浪。 东方家让夜摩游侠保护开明城后,他也得到了消息——消息传到他所在的城镇,已经过了好久,当时南方安定的也只有开明城,他和那群游民在战场和战场之间来来去去,一时间无法回到开明城,他也不忍心丢下他们。 “你可以捎信告诉我们你的下落。”尔雅说道。 殿上的男人都没说什么,只有尔旭人点出了妹妹的天真,“小雅,恐怕你对困苦的理解还太少。跟那群人到处流浪的日子,我知道就是身上一块布都极为宝贵…… 而且恐怕也脏得让人难以接受,如果我送一块乞丐破布当信笺,真有人愿意拿那东西当回事,那还得要我有笔墨才行。” 尔雅脸颊一红,她怎么忘了,就是兄长托人送信,也要找到一个人,肯替一个乞丐模样的陌生人,送一封不知能不能拿到跑腿费的信。 “但幸好老天垂怜,我仍是回到开明城,更幸好我的样子没变……”他嘿嘿一笑,流浪的日子让他变得豁达了。“我回去时,你已经出发往京城来了,我在家里休息了几日,便跟着过来,主要是想亲自谢恩,并且替流民请命。方才我和几位王爷正是讨论着这件事。” “流民问题始终是国家隐忧,尔公子的经历,我认为有助于朝廷提出对这问题的解决策略。”老四东方胧明道。 “好啦,你们讨论了一上午,也该休息喘口气了。”太后道,“晌午了,正好小雅回来,咱们就一家人一起吃顿饭吧。” 尔旭人看来有些讶异,尔雅心想兄长应该不是为了她和东方定寰的事吧?她想家里长辈应该有提过才是。 “草民蒙受天家恩典已是惶恐,舍妹三生有幸能觅得良缘,草民更是欣慰,实在不敢与天家平起平坐。”尔旭人毕竟是读书人,太后赐座时他已经坐不太住了,现在还要同桌吃饭?他连忙跪了下来。 “亲家再这么说,我可要生气了。”铁宁儿叉着腰道,“小雅,把你哥扶起来,在这永寿宫,长辈之礼我受,三跪九叩就免了。今天是这天下平定以来我最开心的日子,我的儿子都回来了,媳妇也都在身边,这么大好日子,若是在龙谜岛,肯定是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庆祝,亲家和贵客,我们也绝不见外。我一早开开心心地就等着这顿团圆饭呢,你这样不是扫兴吗?” 尔旭人低下头,想想自己也挺可笑,不是说都看破生死了吗?他惭愧道:“太后教训得极是,晚辈受教了。” 铁宁儿点点头,“那就好。” 尔雅虽未过门,但在这日倒是有幸见识到她未来的婆家吃团圆饭的阵仗——女人小孩一桌,男人一桌,中间还得隔着宽敞的过道。吃过一回,她终于明白这实在是有必要性。 “砰”!有人飞了出去…… “没事,我们吃我们的。”大嫂容儿安抚吓了一跳的尔雅。 “哐当”!不知谁打碎了盘子。 “这藕粉桂花糕真好吃,怎么和永记的味道这么像啊?”三弟妹程紫荆完全无视她丈夫正被灌酒。 “就是永记的,娘说好吃,这次宫里早早去和永记订了。” 乒乒乓乓……还没完啊?!老六和老七为何又打起来了? “大嫂,二嫂,三嫂,娘说等会儿让我们挑些宫锦宫纱,中秋以前好把王府打点好,我不知怎么挑,你们可以帮我看看吗?”老六的青梅竹马小媳妇花雨桓苦着脸,低声问道。 容儿知道她自小所学与一般人家的闺女全然不同,加上和男孩相处惯了,在衡堡里几乎没同年纪的女伴,面对两个新嫂子,难免有些紧张,却也极想要和她们亲近。容儿性格豪爽可亲,她嫁进东方家最久,和花雨桓最是熟稔,当下义不容辞地当起三个弟妹的中间人。 “紫荆见多识广,尔雅也熟于主持家族节庆祭典,小花若有不懂的,虽然我在宫里难以援手,尽避向两位嫂嫂请教就是。”容儿又对着程紫荆和尔雅解释,“小花因自小研习机关兵器之术,和他们七兄弟一块儿玩惯了,男子学习的她可能都略通一二,但要当家可有得学,两位弟妹若有余力,可要多帮她一把。” “那些女人家的工作我也不熟,都是让我三妹去办的,不过挑东西倒还可以,等会儿帮你看看。”程紫荆说道。 “龙谜岛和京城的习俗我也略知一二,如果有什么不懂,可以来问我。”女人家之间的话题聊开来后,尔雅也渐渐能无视后头那群吃饭都不肯好好吃的野蛮人了。 连饭也不好好吃,这群男人也太幼稚了吧?虽然尔雅也明白,管教一个野人容易,管教一群野人……啊,想到都可怕。 “太后真辛苦。”她忍不住本哝,以为自己说得够小声了,坐她对面的花雨桓却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对啊,娘要管教七只野猴子,可辛苦了。” 铁宁儿和容儿有些好笑地瞥了花雨桓一眼,想到尔雅今天第一次跟大伙吃饭,便道:“听说尔氏重伦理,讲礼节,你们也是大家族,这样的荒唐想必没见过,真是让你见笑了。” “倒也不是,我们家若节庆作醮,家族里的孩子一起吃饭时也会嘻闹,不过我阿太会拿拐杖打人,我阿太功夫很好,就是个虎背熊腰的大男人都会怕,再会跑的年轻小伙子,做错事,绝对躲不过我阿太的拐杖。” 花雨桓不好意思说,铁宁儿以前也拿棍子追着七兄弟打呢!但他们一个个不是轻功了得,就是贫嘴至极,再凶悍都没辙啊! “他们几个自小习武,加上龙谜岛的人,大节日吃饭一定要喝酒,不是一杯一杯的喝,是一瓮一瓮的喝!以前衡堡里逢年过节吃饭,还要宴请部下的家眷,几十个大男人一起喝酒,再加上他们七兄弟十五岁就有了自己的部队,有时为了一件小事,也许老五的部队就和老四的一言不合打起来了,你就可以想象娘以前有多辛苦,我新婚那夜,某人还喝得醉醺醺,快把我给气死了。”最后这句,容儿压低了声量道。 尔雅和程紫荆听得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程紫荆心里想,她以前应付姨娘和妹妹们就嫌烦,真是太娇女敕;尔雅则想着,比起来,尔家本家和分家那些数不清的屁孩,说起来也没那么难管教。 第二十三章 “你们也别以为我有三头六臂。”铁宁儿好笑道,“女人家管教孩子固然辛苦,有时把问题丢给你们那口子,也不失一个方法。被气极了,回房去抹抹泪,撒撒娇,一家之主的威严比什么都好用,他们的爹冷冷喊一声跪下,可比我拿棍子追着打骂有用多了。”都不知该感慨真是一群不肖子,还是庆幸丈夫无论理是什么,都是替她撑腰。 说的也是。不过当下几个女人心里都想,不知哪天她们这桌娘子军阵容也能壮大起来,能让她们合力教训教训老在几杯黄汤下肚后,关起房门折腾她们的臭男人! 尔氏兄妹在京城的落脚处,自然是寰王府。只不过向来感情极好的两兄妹历劫重逢,有说不完的话,东方定寰只好安分点,要嘛别去打扰,要嘛模模鼻子一旁当花瓶了。 然而这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在尚德那段日子,虽然每晚睡前都要躲起来解决勃发的,实在辛苦,可心上人的软玉温香在侧,抱着还是挺舒服的,现在只剩自个儿一个人,真是说不出的空虚寂寞冷啊。 于是二更一过,他便悄悄来到寰王府给尔雅安排的休憩处。与尔旭人正好是相邻的院子。他还特地确认过大舅子熄灯睡了,才溜进尔雅住的院落。 他敲了两下门,又想,若是尔雅睡了呢?万一吵醒大舅子也不好,于是他索性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溜了进去。 这行径,还真是和采花贼没什么两样。 尔雅本就没睡,门一开她就发现了。 “谁?”也许因为在寰王府,她不认为有谁能闯进来,所以只是小声地问。 东方定寰很快来到她床边,一手捂住她嘴巴,“是我。” 尔雅坐在床上,看着他掀开床缦,坐在她床畔。 “睡不着吗?”她看他双眼在黑暗中熠熠发光,有些取笑地问。 “来看一下。”他挺着背坐在床缘,双手抱胸,“你睡吧,我一会儿就回去。” “……”敢情他是睡前还要盯着她才放心吗?最好她被他这样盯着,还能睡得着。尔雅心想这家伙无非就是不好意思说自己身边没了她睡不着,便把身子往后挪,“就挨着睡一晚,应该不碍事。”她实在是不舍他隔日又没精打彩的。 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苟且行事,欺负姑娘家? 想是这么想,东方定寰仍是月兑了鞋,躺上床,还装模作样躺得直挺挺的。 怎么回事呢?他怎么觉得她房里风水比较好?床睡起来比他的舒服,屋里味道闻着也清爽…… 尔雅忍着笑意,将被子分他一半,轻轻靠向他,额头抵着他肩膀,放松地闭上眼睡了。 “……”竟然睡了?不知为何东方定寰有点失落,虽然她对他的信任让他心里挺舒坦的,可就是别扭地觉得少了什么。 他伸展身子,试着挪了挪姿势,最后索性放弃挣扎,翻身面向她,将她抱在怀里。 鲜女敕可口的小女敕肉,被包在衣裳底下,还是一样透人,露出衣裳外的肌肤,像豆腐脑那般的滑女敕,勾人的睫毛,小巧的鼻子,丰盈的唇瓣,甚至是规律的呼吸与起伏,都让他心痒难耐,蠢蠢欲动。 可是连他自个儿都没发觉,过去数个夜里,夜夜相拥而眠,他仿佛不经意被某种力量给驯服了,情愿维持着这样的蠢动,也不轻易扰她安眠。 他把脸贴在她发顶,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的床真的比较舒服。 尔雅在黑暗中睁开眼,忍不住贝起嘴角,他那声叹息既像呜咽,又像撒娇啊。 也许她会这么大胆,只是不忍心他没人陪罢了,她这阵子常常想起以前他在开明城卧底时,总会不经意发现他一个人在角落,吃饭也好,发愣也好,或者可能是观察着谁,好像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 铁宁儿说过,老二就是那种爹忙着领地内的大小事,娘忙着照顾弟弟们,他会自个儿去添饭,自个儿在角落努力吃饭,吃完还自个儿收拾,自个儿洗碗……一回过神来,他一个小不点儿已经把自己打点好,准备上床睡觉了。 可能有点自作多情吧?可尔雅觉得好心疼呢,她想陪伴他,静静的就好。 她伸出手环住他,在他颈背上挠了挠,甚至安抚地揉了揉他的发真的很舒服很好模啊! 然后在他的脸贴向她时,她大胆地在他唇间吻了吻,鼻尖与鼻尖轻轻厮磨,“睡吧。”她安抚地道。 然后,东方定寰觉得那“彷佛少了些什么”的空虚,被填满了。 他俩一夜好眠。 其实东方定寰天没亮就自离开了,不想别人对她指指点点。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接连着数夜,尔旭人仍是发现了。 尽避尔家受到夜摩国的影响,那也不代表尔家的女人让一个男人在她房里过夜,是能够对家人交代的事。尔旭人的脸色让尔雅知道兄长非常的隐忍,以及失望。 “哥。”她自知理亏,低下头来。 尔旭人将寰王府的奴仆都遣开了,才挑明了质问妹妹。尔雅预料过兄长不会赞成,但他的失望却让她有些手无足措。 “我们什么都没做……”她越说越小声,知道这句“什么都没做”未免太过避重就轻。 若不是怕她有孕,根本早就什么都做了! 她竟然用这句话辩解,让尔旭人脸色更难看,“不管你们做了什么,你这是不将生你养你的人当一回事了。你还是尔家的女儿,却像个……像个……”他指着唯一的亲妹妹,毕竟是个正经的读书人,说不出那些羞辱人的难听话来。 “我跟寰哥哥早就互订终身,天家筹备下一场婚礼也需要时日,更何况……” 她不想将自己一时的意乱情迷推给家里的长辈,嗫嚅半天仍是作罢。 尔旭人忿忿地挥袖,兀自冷静半晌,才道:“你们两情相悦,我绝对祝福,也满心欢喜,但你们连这点时日都不能等,怎么让人相信你们互订终身的诚意?” 诚意跟等不等哪有关系啊。虽然觉得大哥真是古板过头,但自己实在拿不出个理来,也就只能认分地挨训了。 “我是你哥哥,我相信今天换作天家有女儿,陛下和王爷们也不可能接受。你让家里的人怎么面对你的婆家?” 能怪兄长食古不化吗?哥哥的顾虑是世道所趋,家里的长辈也好,天家的长辈也好,偷偷地在背后推波助澜,也不表示他们就能视世俗于无物,而且站在亲人的立场,他的失望和痛心也是情理之中,尔雅只能好言安抚。 但尔旭人明白,妹妹和王爷两情正浓,同处一屋檐下,王爷又是上位者,要强硬阻止他们做出逾越的事来根本不可能,基于种种考虑,不到两日,尔旭人亲自向天家辞别,几乎是有些强势地,没让天家有任何留人的余地,带着妹妹即刻出发回开明城。 其实尔旭人也是赌了一把,看透他想法的东方腾光阻止二哥想强势留人的打算。 “不把他们留下来,我媳妇跑了你赔我吗?”铁宁儿跳脚。 “娘,您先听我说。”东方腾光笑着按住母亲的肩膀,“我认为尔亲家正是为了妹妹,赌赌看天家究竟有没有诚意。” 铁宁儿沉默半晌,还要怎样才算有诚意?这些读书人真麻烦。 “若对天家来说,将尔姑娘看做“囊中物”,也就是认定尔姑娘早已是东方家的人,大哥当然能直接下旨,强势留人——以天家的权势逼他们留下,也许尔家会屈服,但咱们这和就强抢民女没什么两样。” 其实呢,骨子里就是强抢民女没错啊!要不怎么会故意让二哥带着尔雅上武学? 但人家就是盼望女儿嫁进来能得到尊重,有这样的坚持也合情合理。 强调自己是海盗后裔,这和姑娘花前月下时,调戏她可以这么做,但对人家家里的人可得拿出世俗的那套来,才算得上有诚意啊!就算他们家认为抢个喜爱的姑娘回家疼是天经地义,也总得把人家家人安抚好吧。 “所以,仍是照规矩来吧,我想尔当家就是希望天家派上大队人马t尔家提亲,这也确实是咱们家欠尔家的。” “但这要三五个月的……要是……要是……”铁宁儿想到自己出的馊主意,“要是小雅有了怎么办啊?”她终于知道紧张了,“宫里择定的吉时偏偏又急不得,这些日子里小雅要承受兄长的责备,不是度日如年吗?” “择定的提亲之日在一个月后的吉时,已经紧锣密鼓地安排了,到时老四会负责率队到开明城去,不过没说二哥这会儿不能先追到开明城去啊。”新人婚前不能见面这鬼约束,独独他们兄弟怎么样都是做不到,还不如就当作没那回事吧。 一听到能追着尔雅上开明城去,自尔氏兄妹离开京城后便一整天灰溜溜不想理人的东方定寰精神也来了。 太后击掌,“对!你这小子立刻给我追到开明城去,管你怎么跟亲家软磨硬泡,一定要说服他们欢欢喜喜把女儿嫁过来,否则我看你……出家当和尚去算了,省得我还操心个没完!” 第二十四章 第十章 担心尔雅会受到兄长责备度日如年,倒是太后多虑了,不过尔雅想着东方定寰落寞的模样,才离开京城,已经舍不得他了呢。 尔旭人终究是疼妹妹的,东方腾光猜的也没错,他无非就是想赌一把,让天家尽快到开明城来提亲,只是回程的一路上,他完全不提东方定寰罢了,兄妹俩和过去一样聊着这段时日以来的所见所闻。当然,尔雅可不敢提在武学的事。 这一路上平平安安地回到开明城,兄妹俩全然不知道后头跟着个大老虎似的保镖护着。 尔氏兄妹回到开明城时,日头还未下山,才进城就被一些人认出来,老百姓早知尔雅是上京接受封勋和奖赏的,尔家上上下下受封爵位者,包括已故或仍在的,有老太翁,老太夫人,尔旭人兄妹,尔旭人的发妻,以及兄妹俩的父母、祖父母等,可说是满门喜庆。 “尔当家能活着回来,还接受封勋,真是老天有眼啊!” 有人立马到尔家去通报他们兄妹回来了,尔总管很快就领了人来迎接。 尔家一片热闹,尔旭人估计护送天家赐下的奖赏的车队,约莫晚个十天才会到,便宣布三日后宴请邻里父老,十日后另布施白米,人群这才缓缓散去。 兄妹俩平安回家,老太翁领着族人祭祖,众人忙进忙出之际,尔总管也忙得晕头转向,到处发落大小事,一个转头,却发现隐身暗处的东方定寰,当下吃惊地大喊:“王——”爷字还没出口,东方定寰一把捣住他的嘴,两人躲进窄小的过道。 “王爷,您这是……”面对又是恩人又是天家又是姑爷的东方定寰,却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时机,莫名其妙地偷偷出现,尔总管激动得浑身发抖,内心的疑惑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不喜欢人家喊我王爷。”东方定寰道。 不喜欢,底下人还是得喊啊!但尔总管也挺机灵,立刻笑道:“姑爷。” 嗯,听起来还不错,挺爽的。东方定寰点点头。 “姑爷是和族长、大小姐一块儿回开明城的吗?”怎么想怎么怪,堂堂王爷起码该有大队人马护送进城吧? “我偷偷跟过来的。提亲的日子远在一个月后。”东方定寰的语气听来很不满。 尔总管笑着道:“应该的,礼数上的事,急不得。姑爷不用担心,小的一定替大小姐把出阁之事办得圆圆满满。” “我知道。我只是来确认她平安到家。” 这意思是……“姑爷要回京了?” “我会在开明城住到提亲日。” “那小的这就去给姑爷备房……” “不用了。我是偷偷来的,别说出去,我去住小狈子他们的大杂院。”东方定寰说罢就走了。 堂堂王爷住大杂院?尔总管越想越不妥当,回头去把祭祖的事先交代下去,然后偷偷和老太翁禀报。老太翁指示他跟着王爷到大杂院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再从尔家这儿发落。 义塾的课刚结束,孩子们便结伴到田里,捡稻草或抓田鼠,赚点零钱贴补家用。小狈子也已经能和其它孩子打成一片,他抓了田鼠喜孜孜地要回大杂院给阿婆加菜,冷不防地被人从身后提起了衣领。 “谁?”他大叫,转头一看,惊讶的神情立刻变成了大大的笑脸,“王大哥!” 一时兴奋过头,却忘了改口。 “臭小子,逃课吗?”是不是长高了一点啊?东方定寰大掌轻易握住小表的头顶。说起来他和年少的男孩儿一向处得很好,大概是因为有五个弟弟的关系。 “才不是,早下课了。”小狈子有好多话想对这个义兄说,一时间也没想到堂堂王爷怎么会没带上任何随从便出现在此,拉着东方定寰一路闲聊回到大杂院,嘴巴几乎没停过,“现在城里的人会让我到他们田里帮忙抓田鼠,”以前光是接近就会被赶呢。“我抓的可是比别人都多!” 回到大杂院,东方定寰发现这里和他去年来住时有相当大的不同。 “因为王大哥……不,东方大哥的关系,大家开始相信过去错怪我们了,尔雅姊姊也请尔家的人出钱替大杂院修葺屋舍,现在我有自己的书房了!”小狈子毕竟还是孩子,不像大人见了东方定寰会惶恐地喊王爷。 小狈子带着东方定寰回到大杂院,果不其然引来轩然大波。 “是王爷啊!”立马有人跪了下来。 “王爷千岁” “王爷是大杂院上下的再造恩人,想不到竟然还能再见到您,老身死也瞑目了……” 东方定寰一阵无语,他原想偷偷在大杂院住下不会被发现,却没想过他毕竟在这里住了几日,大杂院上下怎会不认得去年扮作哑巴,还救了全城的大英雄? 这边大杂院里彷佛迎神似的跪了一地,那边外头的人听见諠哗,也好奇地跑进来一探究竟,得知是王爷回到大杂院来,纷纷走告邻里…… “原来王爷真的住饼大杂院?”东方定寰的相貌,城里不少人也是见过的。 “可不是吗?就是因为有王爷的贵气,才把大杂院老老小小的秽气给除得一干二净,现在大杂院可不一样了,这是王爷住饼的宝地啊!” “我们全家多亏有了王爷,要不早被白一飞逼死了啊!王爷真是活菩萨……” 东方定寰脸色难看极了,可这些百姓非但不觉得他脸色难看,还觉得他那面容真是神圣庄严不可侵犯,回头要赶紧请雕刻师父刻像,让大家供起来早晚三炷香膜拜才是。 小狈子又是高兴又是尴尬,也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尾随而来的尔总管来到东方定寰身边,小声道:“姑爷,小的看您不如还是住尔家吧,尔家家大业大,这附近也有清静的独门院落,我派人给您打理好,不只方便随时探望大杂院老小,有什么事小的也能为您奔走,这不是更完美吗?” 东方定寰想想也有理,便点头答应了。 虽说是偷偷来到开明城,但东方定寰可没忘记此行的主要任务。 一大早,尔雅和尔旭人一前一后要来给老太翁请安时,却见东方定寰已经坐在老太翁起居室的软榻上,正在和老太翁对弈,尔总管则在一旁替两人泡茶。 “阿太!寰哥哥!”尔雅一脸讶异。东方定寰出现在这里已经极不可思议,更让他们兄妹瞠目结舌的,是他竟然一大早就在阿太房里。 老太翁抬手制止了两兄妹出声,凝神看着棋盘,好半晌,哈哈大笑,移动棋子吃了东方定寰的棋子,“可惜老朽发苍齿摇,已不复当年勇,只能在棋盘上和王爷一较高下了。” “生不逢时,没能向一代宗师讨教,晚辈无限遗憾。” “王爷也不必感慨,尔辈是英雄造时势,老朽是区区山林野叟,只盼赡养天年,能够开创太平盛世,非你们莫属。” 两个身分都是他们必须下跪的,一大早互相吹捧的不亦乐乎,看得尔旭人都觉有些别扭了。实在怪不了他,对东方家他虽然心存感激,可还没明媒正娶就把他妹妹拐了,他对东方定寰心里还是有一点点疙瘩。 “寰哥哥什么时候到的?”尔雅仗恃老太翁疼自己,也不忌讳上位者没允许自己打岔,直接开口问道。 “昨天你们进城,王爷后脚就到啦,要不,你们以为这一路上真能风平浪静?” 老太翁站起来,别有深意地瞥了一眼尔旭人,“既然这两个兔崽子终于睡醒了,王爷一块儿早饔吧。” 尔旭人再怎么有意见,尔家长辈对东方定寰这佳婿可是满意得不得了,虽然一大早尔雅就让她哥哥拉着到处视察奔忙去了,东方定寰也没闲着。 “王爷千万别跟旭人那小子一般见识,”尔家老太夫人,与京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老太夫人完全不同,那些富贵人家的老太君虽慈眉善目,却有一股不可冒犯的威仪,尔老太夫人驼着背,可脚步灵敏,虽然牙齿已经七零八落,却仍然爱笑,嗓门宏亮,看起来倒像一般农户家里好客的老女乃女乃。 “他们的爹娘死得早,旭人几乎是亦父亦母亦兄地教导并照顾他唯一的妹妹,对王爷这样的妹婿,他肯定是没什么好挑剔的,那小子就是心里闹别扭啊。”老人家说着,还哈哈大笑,取笑着自己的曾孙子。 “晚辈明白。”虽然这么说,但东方定寰却找不到机会可以和尔雅单独相处。 每次打探到尔雅被尔旭人带到尔家某个产业去视察,东方定寰就算特意想制造巧遇,也总会因为各种理由被耽搁或拖延住,让他忍不住怀疑全开明城的人都打算帮着尔旭人扯他后腿呢…… “武者之道,贵在忍与毅也。”尔老太翁的嗓音冷不防自又一次堵人落空的东方定寰背后响起。 “老太翁。”即便贵为王爷,东方定寰恐怕到老都会依照自己认定的礼仪行事。 尔老太翁气度非凡,面对堂堂王爷的问候只是点了点头,“老朽正要到尔家的郷塾去一趟,王爷不如与老朽同行吧。” 方才那小厮告诉东方定寰,大小姐和族长视察乡塾去了,东方定寰正想找人问郷塾在哪儿,加上此行原就是前来与尔家长辈交流,东方定寰没多想就答应了。 “这所乡塾,虽是尔氏宗族所办,但尔氏并没有任何所有权,仅有供给与管理的义务。”老太翁道。 东方定寰和老太翁走在农家正忙于收成的田埂间,田里的农人未必识得东方定寰,但对尔老太翁可不陌生,一个个都挥着手或拿下斗笠打招呼,老太翁或笑着挥手,或和邻人问候两句,据说已经八十八岁的老人家腰脊笔挺,步伐稳健,手上那根拐杖实在看不出有多大作用,不时举起拐杖指着远处某座房舍楼宇或工坊,讲述由来与用处,历史民情甚至曾发生过的天灾人祸,老太翁无一不知晓,严然是一座活宝库。 东方定寰本就不是出入皆需备车座的娇贵公子,最多就是骑马,可开明城不比京城和龙谜岛,在密集的街市里骑马,一不小心可是会踩死人的。 不过,他讶异的是这近鲐背之年的尔老太翁出入也完全靠步行。 “包括这乡塾周遭所有的田庄和房舍,也都是属于乡塾所有,所得用来支付给乡塾的夫子。虽名义上是尔家所有,但尔家立下了家规,就是所有祖产都卖了,这里也绝不能变卖。王爷应该知道是为什么。” 东方定寰想了想,不禁有点佩服,“为了给子孙留后路?” “没错。尔家历代不少担任城守或州牧,也曾有在前朝入京为官者,然而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丘之下,必有浚谷。这世上最是无常的,就是富贵名利,先人就是要尔家子弟即便家道中落,也能归隐山林,种田读书,这就是养浩然之气的道理。” 虽然东方定寰一向很讨厌读书,但他倒是非常赞同“君子以自强不息”这句话。浩然正气什么的他是不懂啦,但精进和锻炼自己确实比拚搏千秋大业可靠得多了,因为那是一个人顶天立地的最根本啊! 乱世平定,皇朝初兴,大哥采纳太宰之言,百废当中首当复兴的,是民生与教育,而且将会文武并重,也不再如前朝轻视工匠,举凡造船-机关、工程、航海之术,都将设置与太学并立的学府。 让子弟专心读书,应该是百年大业,不容存疑与马虎,即便是东方家也该仔细筹划。也许正是今日所见所闻,让东方定寰下定决心为兄长整顿武学吧。 第二十五章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乡塾所在的校舍,庭前尔家兄妹来时乘的马车还在。 “这两个兔崽子倒还比王爷和我这老头子更娇贵。” 东方定寰没说什么。他媳妇娇贵,他绝对没意见;但媳妇的长辈说话时,他的嘴巴不需要带在身上。 两人绕过校舍,东方定寰看着宽大而窗明几净的厅堂上读书的孩子们,忍不住想起自个儿以前上课必打瞌睡的模样。 他们在校舍后方的藏书阁里遇见了正巧要离开的尔氏兄妹。 “寰哥哥!”尔雅一脸欣喜,但见老太翁也在,双颊不由得一红,“阿太。” 老太翁没取笑曾孙女,倒是尔旭人睨了妹妹一眼,才请安道:“王爷,阿太。 阿太和王爷怎么会到这儿来?” “过来看看。” “是吗?真是巧,草民正好有一事极需要王爷援手,不知王爷肯不肯相助?” 尽避数日来,这大舅子不断巧立各种名目要他帮忙,一再地把他从尔雅身边拉开——也不算从她身边拉开,因为总是他好不容易“巧遇”尔雅,还来不及说上几句话呢,大舅子就把他支开了,是可忍,熟不可忍啊!但对方终究是大舅子,而且有些忙确实只有他使得上力,他只得道:“请说。” “详细的情形我也不太清楚,”尔旭人一脸无辜和诚恳,“新任驻军统领是朝廷派下来的,目前正在监督城墙修葺工程,但好像出了些问题,不知如何是好,我原本答应他回头再请示王爷,但既然王爷在此,不知可否请王爷直接移驾过去一探究竟?” “哥!”尔雅都看不下去了。修墙这种事根本不需要东方定寰定夺些什么,哥哥根本吃定东方定寰这几日完全“有求必应”。 “我会过去看看。”东方定寰回道,仍在寻思该找什么借口留尔雅单独陪他说几句话。 尔旭人不待他再开口,便道:“对了,小雅,咱还得赶到粮仓去,太晚可会来不及!”他说着拉住尔雅便要走,尔雅挣扎也不是,不挣扎也不是,只好痴痴地和情郎相望。 东方定寰一脸阴沉。这尔旭人存心这么整他,他恐怕找再多理由也没辙啊! 被兄长拉着穿越中庭和穿廊,来到用来作为夫子居所的四合院时,尔雅才气呼呼地甩开兄长的箝制,“你真的太过分了!” “什么?”他还装傻。 “堂堂王爷,被你像小厮一样使唤,人家敬你是大舅子,但你也该有点分寸吧?”她不想惊扰到不相干的人,只得温温地道,但眼里怒焰熊熊燃烧。 真是女大不中留。尔旭人叹气,“既然是堂堂王爷,他可以拒绝我的请求。” 尔雅快被气死了!她强逼自己冷静下来,有些难过地道:“他也许来不及救你,但他收到素不相识的你的求援信后,便只身冒险前来,你难道不能看在这点上,对他有起码的客气吗?可不可以不要再欺负他了?”她真的好不舍,每回他费尽心思找到她,总是才看一眼又被支开,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来,可他总是直直地看着她,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欺负他?”尔旭人对妹妹这么形容感到好笑,“我听说他一拳就打碎了城墙,你却说我欺负他?” 尔雅瞪着他,尔旭人心虚地闭上嘴。 “你不了解他,但很快就会了解。”她忍不住心疼又好笑地道:“他呀,确实在武力上是强悍得无人能欺,可是一旦他把一个人放在心上的时候,就只有任人欺负的份,就因为你是我哥,所以你可以欺负他,但别太过分了。” “我确实没料到他什么都答应,又那么锲而不舍。但小雅,你们还没成亲,若是你成天和他厮混,别人会怎么看你们?我就担心你们出双入对,还没嫁进帝王家,你的闺誉已经任人嚼舌根,对你和你的婆家是好事吗?” “现在和我镇日出双入对的可是你。”尔雅没好气地反驳。 “好吧,我准你们每日见一次面,但不能超过一个时辰,也不能被外人瞧见。” 不就好大方?尔雅双手叉腰,“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阿太都没这么啰嗦,我懒得理你!”她直接转身跑走。 尔旭人正要追出去,却听得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左脚!” 他直觉将左脚缩向后防备偷袭,随即想到不对劲,却已经来不及,头顶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拐杖! 他痛得眼冒金星,流下男儿泪。 “身手如此迟钝,反应也无比愚钝,你这些日子都干什么去了?”老太翁一手负于身后,一派闲适地从他身旁走过。 “阿太……”尔旭人一边抚着肿起包的头顶,一边求饶道。他可不想都这年纪了,还得跟族里的小表一块儿罚蹲马步。 “扮演惹人厌的岳父,也要适可而止。”老太翁道,“别在这儿碍事,走吧。” “……”阿太都命令他走了,他如果硬要去追尔雅,只是讨打而已。没办法,他只得必恭必敬地跟在长辈身后,“阿太好像很中意那小子。”这不是疑问,根本是肯定的答案。 虽然早知家中长辈都站在东方定寰那边,但连阿太都开口,让尔旭人讶异极了。 “习武之人,尤其又位居上位者,最难在“收”。这收字,不只是武艺上,更是品性上,懂得“收”的人很多,但要“收”得既不伤人亦不伤己,彷佛天经地义,甚至俯首甘为孺子牛,诚可贵也。这样的男人,过了这个村,可就没那个店了。你妹妹老大不小了,你想让她当老姑婆不成?” 他可没说不让她嫁,再说他怎可能说不?对方是帝王家啊! “总要让他知道,尔家不是没大人。” 啪!尔旭人忍住哀号,一手抚住**。阿太那根拐杖打起人来,跟铁条一样又重又狠啊! “轮得到你来说尔家有没有大人?” “……”他错了,他闭嘴。 尔雅往回跑没多远,也就只拐了个弯,便撞见了应该是追着他们兄妹而来的东方定寰。她胸口一热,彷佛再不捉紧就没有机会那般,扑上去抱住他。 为何她觉得,她和他已经分开好久好久? 东方定寰伸手搂住伊人,这段日子以来咫尺天涯的寂寥,梦里想念,梦醒孤单的煎熬,终于得到了安抚,美好得有点不真实,恨不得两人紧紧嵌合着,依偎到老,再也不分开。 尔雅这才想到,这是自离京以来,两人终于能好好说句话,她退开来,忍不住抬手,安抚地抚过他的发,“寰哥哥这几天有睡好吗?”吃饭时他都和尔家人一块儿,他就坐在老太翁身旁,尔雅知道尔家可没敢亏待王爷,餐餐至少给他备上五碗。 东方定寰按住她贴在他颊上的手,不自觉地头微倾,彷佛主动贴向她柔荑那般。尔雅知道这完全是他不自觉的举动,每次总是忍着笑意,刻意不阻止也不点破,让两人都能好好享受那纯粹的温存。 “不太好。”他故意道。 她早知道他会这么撒娇,柔柔地笑着,“忍着点哦。”她又抚向他的耳朵,有一瞬间他几乎要眯起眼睛了。 “不用理我哥了,我们走吧。” 风轻日暖,柿子红与稻穗金织就了南方深秋的风景,叶影与风痕拨弄的是野姜花的香气,也许她可以带他到那片开满忘忧草与含笑花的林间,觅个安适处,这次他可以枕在她腿上偷一会儿好眠。 转到乡塾外的小路,路两边是叶子已转黄的白枫,这儿和东方定寰与老太翁来时的方向相反,他记得来时远远便看见深黄色田野尽头,便是一排淡金色的白枫,迤逦着往山林和城里去。东方定寰原本和尔雅并肩走着,迎面来了一对从山林里摘了野菇和野菜要回城的老夫妇,老翁即便拄着拐杖,佝偻着身子,另一手仍是握住同样弯着腰缓缓而行的老伴,在金色的天与地之间,彷佛成就了永恒。 东方定寰看着那对老夫妇,又看了看尔雅,半晌又看着老夫妇。 那对老夫妇似乎是认得尔雅的,在错身而过之际朝她点了点头,尔雅也轻轻回礼。 尔雅接着察觉了东方定寰兜转个没停的视线,抬起头,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东方定寰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勾住她的手,握在掌心。 尔雅双颊绯红,为他那难得的细腻柔情,却有些孩子气又难掩羞赧的表达方式,几乎要克制不住脸上甜甜的笑意。 在田野间忙农活的人们和来往乡人们暖暖笑意的注视下,东方定寰并没有放手。 以后当然也不放!哼! “寰哥哥要住多久啊?”尔雅问得有些忐忑,害怕知道答案,但又不想接下来错过了和他相处的时刻,再让哥哥这么胡闹下去,他可能都要回京了,再见面也是数个月之后。 对如今的他俩来说,若两地相思,简直度日如年啊。 白枫树的尽头,是一片缓坡,视野极佳,平时只有孩子们在义塾或乡塾下课后,才会跑上来玩耍。他徜徉在含笑花的香气里,头枕着伊人的大腿,果然无比舒服,他还故意侧卧身子,状似不经意那般将脸贴向她小肮。 真想扑倒。但是要守规矩才能娶媳妇,他只好安分。 尔雅红着脸,忍住捏他耳朵的冲动。 “住到把你娶回家为止。”大腿太舒服,舒服到他下定决心,大舅子再找碴,他就不按“普通人”的方式来了!之前是想给亲家留个好印象,所以他尽可能地安分守规矩,要是再阻扰他,他就……他就偷偷跑进尔雅闺房里赖着! “……”她涨红脸,好气又好笑。 一个月后,皇室提亲的人马与载着聘礼的车队由军队护送,到达了开明城。往后数个月里,京城到开明城之间忙着皇室婚礼各个程序的人马不曾停歇,沿路各大城的行馆也在这时开始布置迎亲队伍休憩的据点。 东方定寰终于在来年暮春,带着他的新娘,一路洞房……呃,一路平顺地回到京城。 尾声 嫁入皇家没几个月,尔雅的肚子就传来喜讯,不管是开明城或京城都是一片喜气洋洋。 在来年初春,冬雪消融,红梅竞艳的时节,东方家入主中原后第一位小郡主终于诞生了,封邑就在开明城所在的商州,封号为“开明郡主”。 小郡主的名字呢,夫妻俩听从了太后和太上皇的建议,交给小家伙辈分最大又长寿的长辈起名,算是尊重尔氏男女并重的传统,亦是让小郡主沾沾福气,于是尔家老太翁给小玄外孙女命名为“世媞”。 这东方家难得的女娃儿很好带,除了吃,就是睡,喂女乃喂到一半还会睡着呢。 尔雅的兄嫂特地从开明城来探望她,笑说她孩提时也是这么好养,少哭闹,让父母省了不少心。 只有一件事,尔雅不知该是伤脑筋或是无奈……呃,其实更多的是好笑。 那就是——东方定寰完全不敢抱女儿。 旁人或许觉得王爷太过冷淡,但明眼人一瞅就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每回谁抱着他女儿,他就一脸的又羡又妒又哀怨,连家里几个兄弟都抱过那万金小郡主了,就他硬是佯装面无表情,毫不在乎,可眼里却透着一股哀怨——谁抱他女儿,他双眼就没离开过谁,看得尔雅都觉得好笑。 当尔雅抱着女儿时,他一定紧挨在身旁,一刻都舍不得离开。 孩子长得很快啊,她可不想丈夫觉得遗憾。 东方定寰去年就接下尚德学院主持一职,她不愿他奔波辛劳,更不想两人分居,索性就挺着肚子陪丈夫搬进学院里,只带上了两个能干的老嬷嬷、四名护卫,和两名帮着照顾世媞的女乃娘,庆幸的是尚德学院占地广闇,挪出个院落作为王爷和王妃的居所不成问题。 这日,她和女乃娘嬷嬷都打点过了,一伙人依言退到房外。 东方定寰入内来时,尔雅把刚穿好衣裳的女儿抱起来,“嗳,你来得正好。” 她不由分说将女儿塞进他怀里,明显感觉到这大男人浑身僵硬。 “我肚子疼,女乃娘我吩咐她去厨房了,你替我顾一下。”然后她不管东方定寰有任何反应,转身就出了房间。 然后,力拔山河气盖世,一拳打碎石墙仍面不改色,宣称不爱动刀动枪,却总是一拳打得敌人面目全非的东方定寰,抖着手“捧”着襁褓中的女儿,动都不敢动一下,简直化成了石头一般。 她好软,好小,好轻!他真的好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伤了小家伙。 东方世媞脸颊鼓了鼓,小身子扭动了一下,伸了个懒腰…… 某人差点惊叫出声,连额头都冒出汗来了。 他是不是手劲太大了? 东方定寰僵硬地,颤抖地,将小家伙贴向自己怀里,用手臂抱着圈着。 轻点轻点!他不住叮咛自己。 躲在卧房外,佣仆们也好,尔雅也好,忍笑忍得好痛苦啊。 东方世媞呼噜了两声,也不知是被自己的呼噜声吵醒,或是睡饱了,缓缓睁开眼,看着难得好近好近地、总是盯着她发呆的二愣子。 噢!她醒了,会不会觉得肚子饿?东方定寰紧张地四处张望,不知如何是好,想开口唤人,又怕自己嗓门太大吓着小家伙。 大概是觉得这二愣子紧张的模样很有趣,小世媞咧开还没长牙的小嘴,嘿嘿笑得流口水。 噢噢噢!她笑了!好可爱好可爱啊…… “小雅!”他难掩兴奋地小声唤着妻子,身子仍是无比僵硬,从方才就没敢离开原地半步。 为什么她一直流口水?很饿吗?东方定寰好担心。 “乖,爹没女乃喂你,等你娘回来,让她喂你吃饱。”他学妻子一手轻轻地拍着女儿,看着她不断流口水,恐怕真是饿坏了,好心疼啊。 尔雅笑到肚子都疼了。她又躲了一会儿,好让他抱女儿抱久一点,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房里。 “小雅,女儿是不是饿了?一直流口水。” 尔雅终于忍不住地喷笑出声。 有了第一次,要再尝试也就容易了。后来,在妻子的指导下,东方定寰总算知道怎么抱襁褓中的孩子了。而自从他学会怎么抱女儿之后,除了妻子,谁也别想从他怀里把女儿抱走! 一回生,两回熟,两年后接着出世的长子及一对孪生子,也几乎都是东方定寰一手抱一个带大的,调皮捣蛋的长子和孪生子多亏了有东方定寰这当爹的,孩子王似的带着他们,否则尔雅可真会一个头好几个大啊! 全书完 注:相关书籍推荐: 1、上床吧!我的勇士之一《悍妻如至宝》; 2、上床吧!我的勇士之二《驯养小忠犬》; 3、上床吧!我的勇士之三《愿嫁纸老虎》; 4、上床吧!我的勇士之四《悍将的罪妻》; 5、上床吧!我的勇士之五《王爷夜侍寝》; 6、上床吧!我的勇士之六《将军的男人》; 7、上床吧!我的勇士之七《朕也有贞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