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婚人》 第一章 第一章 世界大了什么稀奇事都有。 当唐妶从昏迷中苏醒,并且又花了一些时间才明白自己已经穿越到了古代时,她的脑海里就一直回荡着这句话。 她居然穿越了! 虽然她是一名演员,可是她现在遇上的,既不是拍电视剧,也不是拍电影,而是货真价实的穿越。 唐妶只感觉一阵混乱,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之前拍戏从马上摔下来,摔坏了脑袋,所以才产生幻觉,或者她是入戏太深了? 唐妶是一名二线小演员,虽然外表不错,但是一直没有大红大紫,长年在一些评价普通的电视剧或者电影中当个女配角,今年她好不容易获得演出女主角的机会,虽然题材是已经快被拍烂的狗血穿越言情剧,她还是高高兴兴地进了剧组。 问题就出在她拍摄的一场骑马戏。 她拍戏一向敬业,这次为了拍摄出好看的全身远景镜头,她亲自上阵,没有用替身。她以前学过怎么骑马,所以并不会特别害怕,谁知原本温驯的马中途突然发疯了,唐妶虽然力图控制前蹦后跳的疯马,却还是从马上被甩了出去,更不凑巧的是,她落地时头部撞到了硬物,一下子就被撞晕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时,就已经变成了一名古代女子阮明秀,更要命的是,阮明秀还是一个身分低微的丫鬟。 唐妶以前看过的小说和拍过的电视剧,那些穿越者大多数会穿越成皇后、公主、王妃或者千金小姐,怎么她偏偏就那么倒霉,成了一个要伺候别人的奴婢? 身为一个还算有名气的美貌女演员,虽然她没有大红大紫,但也有一些忠实粉丝,有不少人喜爱,而且她家境不错,从小没吃过什么苦,怎么可能适应做奴婢的生活? 她想念宠爱她的爸爸妈妈,想念严厉的姊姊,想念那些可爱的粉丝,还有她那个最爱碎碎念却很照顾她的经纪人大哥。 唐妶的脑海里乱成一团,一边是阮明秀的记忆,一边是自己的,这让她的头很疼,不自觉地发出痛楚的申吟。 听到她的声音,守在她床边的一位中年女子急忙探头过来,关切地喊:“秀儿?秀儿,妳醒了?还难受吗?” 唐妶,此时应该叫她阮明秀了,阮明秀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面色严肃的中年妇人正盯着她看。 中年妇人大约四十来岁,身穿浅蓝色的斜襟短衫和深蓝色褶裙,头上梳着最简单的圆髻,髻上斜插着一根银簪,簪子顶端镶嵌着一颗圆润的珍珠,朴素中又透着一点低调的奢华。 妇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精明干练的气息,眼神也透着犀利。 阮明秀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妇人,但因为这个身体原本的记忆,她知道妇人姓关,是阮明秀的亲娘,更是常乐大长公主府的管事嬷嬷,她的丈夫阮长贵,是公主府的外事主管。 关嬷嬷的女儿阮明秀自幼老实乖巧,外貌又集合了父母的优点,美丽异常,因此被常乐大长公主选中,做了公主嫡女萧韵的贴身丫鬟。 阮明秀跟着小姐萧韵一起长大,识字读书,吃穿住用无一不精致,比小门小户里的闺秀小姐还要金贵,可是再怎么好,丫鬟就是丫鬟,始终是个下人,当主子用到她时,哪怕她心底再不乐意,也没有拒绝的权利。 阮明秀会出事,就是因为常乐公主指派给她的“任务”。 关嬷嬷确认阮明秀清醒了,忍不住伸出食指点了她的眉心,说:“死丫头,妳不吃不喝的,做给谁看?爹娘生妳养妳,妳就这样报答爹娘?公主疼妳教妳,妳就这样报答公主?妳的本分呢?” 眉心被戳得有点疼,阮明秀忍不住嘟嘴,虽然她对这个世界依然感到茫然无措,演员的本能却让她自动使出演技来应付眼前的危机,她可怜兮兮地看着妇人说:“娘,妳戳疼我了。” 关嬷嬷被气笑了,说:“疼?妳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了?戳妳一下就受不得了?妳……唉!我真是要被妳气死了!” 阮明秀善于察言观色,她很快就看出关嬷嬷虽然外表严厉,内心却极为疼爱自家女儿,她便立即大胆地扑进关嬷嬷的怀里,撒娇耍赖说:“娘,妳不要再念了,我的头真的好疼,快疼死了。” 关嬷嬷用手模模她的脑袋瓜,叹了口气,说:“秀儿,我知道妳心里不痛快,也从来没想过攀高枝做通房丫鬟,可是主子下了命令,妳又能如何?如果妳抗命,不仅仅是妳,咱们全家从此都不会好过,妳要时刻谨记身为奴婢的本分啊。” 事情的起因,源自常乐大长公主府的大小姐,萧韵的婚事。 萧韵已经十七岁了,因为常乐大长公主的溺爱和挑剔,从萧韵十二、三岁开始议亲,到她十七岁都没有定下来。今年中秋,公主却突然为萧韵选中了一门亲事,男方是永定侯府的庶长子云初。 云初虽然是侯府的庶子,但好歹也是长子,并且很有才干,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大理寺少卿,堂堂五品官员,而且一直很受摄政王霍淳的喜爱,起码在小皇帝霍英长大亲政之前,云初的官运应该都会不错。 公主的女儿,身分自然尊贵,本来公主挑女婿,非嫡长子不要,奈何自家女儿不满意,许多权贵府邸的嫡长子不是被宠坏了,就是身边众多姬妾美婢围绕,萧韵和公主都看不上。 常乐大长公主为何最终会选中云初,外界仍然是一头雾水,在讲究出身的年代,云初无论如何都配不上萧韵。 据说,云初本人也不太乐意高攀公主府,毕竟他虽然出身侯府,但他的生母钟姨娘出身低微,当年只是他父亲云崇的通房大丫鬟而已,如果娶个身分高贵的妻子,云初担心钟姨娘会受气。 但是云初的祖母,永定侯府的老夫人陆氏,却因为太过疼爱她这个长孙,坚持要为他定下一门贵亲,理由是云初没有权利继承永定侯府,那不如娶个好妻子,这样才能保证他一生的荣华富贵。 于是公主府与永定侯府口头上定下了婚事,而在正式下聘之前,常乐大长公主做了一个足以改变阮明秀后半生的决定:她要阮明秀做萧韵的试婚使者。 穿越而来的新版阮明秀,在记忆中努力搜索了一番,才明白何谓“试婚使者”──说直白点,就是丫鬟阮明秀代替她家小姐萧韵,去和准姑爷云初上几次床,试一试云初的床笫能力如何,看看他是否能够保证萧韵婚后的“性福生活”。 但是原来的阮明秀和表哥赵松年青梅竹马,两人约定好等萧韵成亲之后,就恳请主人许他们成亲。 常乐公主的试婚命令,对于阮明秀和赵松年来说,无疑是个噩耗。 阮明秀曾私下询问过赵松年该怎么办,是不是要提前恳请主人赐婚?她不愿意去做什么见鬼的“试婚使者”,这摆明了就是去当炮灰,以后小姐心里也肯定会有芥蒂,但是她又被姑爷破了身子,赵松年又会如何看待她?还肯娶她吗?有哪个男人喜欢别人穿过的破鞋? 阮明秀想拒绝这件差事,要赵松年帮帮她,但是他同样是公主府的仆人,畏惧公主的威势,只能沉默地接受命运的安排。 阮明秀在伤心失望之下,心情忧郁,饭也不想吃,觉也睡不着,结果这样折腾几天之后,晕了过去。 只是所有人都不会知道,被救回来的阮明秀已经不是原来的阮明秀,那个可怜的女子真的已经消失了。 现在的阮明秀此时才完全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试婚使者是什么鬼玩意儿? 自己的男人,却要先让别的女人去试用,这又是什么该死的习俗? 前世的唐妶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进入演艺圈十年,扮演过不少的古代女子,千金小姐、傲慢公主、江湖魔女等等都演过,虽然透过这些古装戏,让她了解一些古代女子的生活状态,但是演戏毕竟是演戏,就算演得再真,那也是戏,和她现在的切实感受,根本就是天壤之别。 古代女子过的真不是人该过的日子,尤其是身为奴婢。 没有人权,没有自由,婚姻更不能自主,连生死都掌握在别人手里。 就算阮明秀再坚强,就算她从来不爱怨天尤人,此时也不免感到难受和郁闷。 第二章 关嬷嬷见女儿不再一味抗拒,整个人虽然依旧有些消沉,但眼神里已不再有绝望,她心底多少松了口气。 毕竟是她亲生的女儿,如果有可能,她也希望自己的女儿嫁个好男人,平平稳稳过一生,但是关嬷嬷更了解常乐公主,她既然选中了自己女儿,除非明秀死,否则就别想抗拒她的命令。 这次阮明秀在去试婚之前昏倒,其实已经惹得常乐公主勃然大怒,甚至直言不如真的死了算了,不知感恩的东西。 关嬷嬷跪在公主面前,磕头磕到额头青肿,并再三向公主保证会教好女儿,如果她再不听话,自己会亲自处置她,公主才勉强答应再给阮明秀一次机会。 其实严格说起来,在大周朝的民间是没有“试婚”这一习俗,这个习俗只存在于皇室公主挑选驸马之时,是属于公主的特权。 常乐大长公主是现任小皇帝霍英的姑姑,先皇是她的兄长,再上一任的皇帝是最疼爱她的父皇,连续三任皇帝都很给她面子,她的父皇在驾崩前更是给了她不少特权,比如将她的儿子萧韶封为郡王,将她的女儿萧韵封为郡主,这待遇都等同于亲王了,所以常乐大长公主不免有点心高气傲,她又特别偏疼女儿,总想要给女儿最好的,便想到了替女儿也安排一个试婚使者。 提前送个美丽女人给自家的准女婿,说来还算是她这个当丈母娘的仁慈大度呢。 当然,常乐公主选择试婚使者,其实还有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原因,那却是绝对不能对外人说的秘密了。 常乐大长公主之所以在诸多丫鬟之中选择阮明秀,是因为阮明秀算是最适合的人选:她非常漂亮,却老实本分,不是那种爱出风头的仆人,对主子也有足够的忠诚。最关键的,就是阮明秀是世仆,父母亲人都在公主府做奴仆,比较好掌握控制,她无论如何都翻不出公主的手掌心。 不管内心愿不愿意,三日后,阮明秀就被常乐公主打包送进了永定侯府。 陪同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年长的孙嬷嬷,她是常乐公主身边的一位得力助手,跟随公主多年,公主派她来“伺候”阮明秀,用意不在话下。 那天傍晚,阮明秀被塞进一顶粉红帐顶的小轿子里,轿帘和窗子都遮盖得密密实实,她被轿夫从侧门抬进侯府,一直送到内院某个小院落的堂屋门口,两个年长婆子迎接她下轿,然后直接搀扶进内室。 从头到尾,阮明秀没有看到外面一点景色,她并不知道,侯府并非将她视为一个低贱的丫鬟,而是按照迎接良妾的仪式规格将她接进门,像是那顶粉红色的小轿子,还有那两位迎她下轿的喜婆子。 这并不是说,侯府已经给了阮明秀良妾的身分,做下未娶妻而先纳妾的蠢事,而是给了她如同良妾这种身分的重视与善待。 当然,侯府也只是看在常乐大长公主的面子上,才会如此对待她。毕竟常乐公主是小皇帝的姑姑,又是当朝真正掌握实权的摄政王霍淳的姊姊,虽然不是一母同胞,感情却一直很好,常乐公主府的存在一直颇有分量。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房间里点起了蜡烛,当然只是普通的蜡烛,并非喜烛。 阮明秀坐在床沿,手里揪着锦帕,愁肠百结。 等一下她就要和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上床了?而且这还不是拍戏,不是借位做做样子就好,是真枪实弹。 阮明秀前世里交过男朋友,却没有进展到最后一步,说出去别人或许不信,但她确实是因为一些原因,譬如不够爱对方,始终无法和男人真正上垒,所以和她交往过的男人很快就会和她分手,然后偷偷评价她一句:假清高。 阮明秀简直愁死了,前世里她可以任性,轻易拒绝自己不想要的亲密行为,但是今夜她却没有这权利,如果那个男人要对她“这样那样”,她也只能承受。 她知道,公主派来的那个孙嬷嬷,说是要照顾她,实则就是来监视她。如果她敢阳奉阴违,公主不仅要严惩她,还会连累她的父母亲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阮明秀闭上眼睛,在心中放纵自己抓狂地又蹦又跳,无声地发泄吶喊。 好讨厌这个地方,好想逃月兑这个没有人权的世界,可是她要怎么样才能回到“唐妶”的世界去? 而她现在又该怎么做? 当别人要**她,而她无力抵抗时,是不是真的只能躺下来让自己假装很享受? 混蛋,混蛋,混蛋! 统统都是混蛋! 阮明秀还在内心疯狂吐槽时,内室的门帘被小丫鬟撩起,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阮明秀抬头看他,正逢他审视的目光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阮明秀心头一惊,男人的眼神相当平和,并不冷漠,可是他浑身散发出的严谨气质,却让她不由自主就跟着紧张起来,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瞬间消失无踪,她立刻站起身,屈膝行礼,低声道:“明秀给姑爷问安。” 云初点了点头,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心中却着实有些惊诧阮明秀的出众美色,眼前的女子娉婷玉立,腰肢纤细,身段楚楚,肌肤莹白如玉,五官更是秀美异常,柳眉杏眼,桃腮樱唇,她微微低垂着头,露出的一段玉颈雪白细腻,与鸦羽一般乌黑亮泽的秀发一相映衬,显得脆弱又诱惑。 这样美丽出众的容颜,这样优雅婉约的气质,别说是丫鬟,就算是云初以前见过的那些闺秀千金中,也没有几个可以与她相媲美。 云初暗自皱了皱眉,一时猜测不透常乐公主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试婚”原本是公主出嫁时才能享有的特权,毕竟这种事对男方来说是一种对他能力的怀疑和不信任,很伤自尊和面子。 常乐公主要安排试婚,是因为云初只是侯府的一个庶子,所以永定侯云崇只得答应下来,哪怕云初会因此感到屈辱。 皇室一般安排的“试婚使者”,都是年龄偏大、容貌普通的宫女,她们一般都很懂事,也被宫内的嬷嬷仔细教导过要如何行房事,在顺利完成试婚任务之后,多数都会被皇家厚赏一笔银钱放出宫去,自行婚嫁了事。 毕竟“试婚使者”这个身分非常尴尬,公主和驸马日后应该都不想再看到她们。 常乐公主安排这么美丽动人的“试婚使者”,实属罕见。毕竟男人大多,万一他们喜欢上这么美丽的试婚使者怎么办?那要置正妻于何地?这不是给自家闺女找麻烦吗? 云初压下心中那份疑惑,目光转到房中间的小圆桌上,上面有四菜一汤,还有几样小甜点,却都没有动,他问:“还没吃晚饭?” 阮明秀小心地回答:“不知姑爷会不会过来一起用饭,所以奴婢还未吃。” 云初其实已经在前院用过晚饭,听到她如此回答,便坐到了小桌子旁边,用小碗盛了一点汤,说:“那就过来吃吧。” 阮明秀其实早已经饥肠辘辘,听到他的话,便真的坐过来吃了,等她吃了一半,稍微缓解了饥饿感,抬头看到旁边站着的孙嬷嬷一副要吃了她的表情,她才领悟到她现在的身分是奴婢,她应该先为姑爷盛汤夹菜,而不是只顾着自己吃吃喝喝。 身为吃货一族的阮明秀顿时又郁闷又懊恼。 云初看她吃得香,也跟着喝了一小碗乌鸡汤,顺手又用筷子夹了几下菜给一看就饿坏了的阮明秀。 阮明秀急忙放下手中的碗筷,站起来惶恐地说:“奴婢错了,奴婢先伺候姑爷用餐。” 云初先是微微愕然,随即忍俊不禁,嘴角微扬,道:“不必了,我之前已用过,妳慢慢吃吧。” 阮明秀对自己的表现很不满意。 混了那么多年龙蛇杂处的演艺圈,她应该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她现在的身分是丫鬟,就应该尽到丫鬟的本分,只是人的习惯是可怕的,她虽然是个不错的演员,下意识里却完全不存在伺候人的本能。她知道,像她刚才那样只顾自己吃喝的不得体行为,在尊卑上下严格区分的封建社会里,其实是很失礼的。 阮明秀悄悄看了云初一眼,见他脸色平淡,似乎的确不怎么在意,不由暗暗在心里替他贴了一个“好人”的标签。 先不管这位云公子床上的能力如何,起码个性很好,对待下人都这么大度,小姐以后嫁给他的话,总不会受气吧? 第三章 第二章 用过餐,喝过茶,孙嬷嬷和小丫鬟都识趣地退了出去,房内只剩下了阮明秀和云初两个人。 蜡烛静静地燃烧,夜也静悄悄。 阮明秀的心在怦怦跳个不停,不断偷偷透过眼角余光打量这位准姑爷。 云初坐在窗下的靠背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读书。 他穿了件淡青色的家常长衫,素色的长衫质感看起来还不错,很干净,但是颜色有些泛白,像是已经洗过太多次。 他将丝质腰带在腰间松松地系着,显得随性而惬意,他的腰线比普通人高,所以显得双腿尤其修长。 身为封建时代典型的贵族,云初被养得很好,面白如玉,肌肤吹弹得破的样子,比阮明秀所见过的大部分女演员费尽心思保养的肌肤还要好上三分。 云初的五官不是那种轮廓深刻的俊美,而是单眼皮,薄嘴唇,高挺的鼻梁,配上冷冷淡淡的表情,很有几分写意水墨画般的俊逸之美。 不知是出身侯府的缘故,还是因为年少就身居大理寺少卿的高官之位,云初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让阮明秀这个来自后世自由时代的人,在他面前也不太敢有半点放肆。 当阮明秀再次偷偷看过去时,云初抬眼迎向她,问:“怎么了?” 阮明秀一脸羞窘,忙道:“没、没事……啊,对了,我……奴婢想洗澡……嗯那个,是沐浴,沐浴!” 其实她今天一大早起来,就被公主的佣人抓去好好泡了个花瓣浴,全身都泡得香香的,才穿衣打扮。 云初点头,说:“是下人疏忽了。” 他扬声对外间吩咐:“红缨,伺候秀姑娘沐浴。” 红缨和绿意,是云初的两个贴身大丫鬟。 云初自己在前院早已经沐浴完毕,所以并不知道后宅里没人安排阮明秀的沐浴之事,他微微皱起眉,他自己在侯府自幼受忽视,却不想公主府安排过来的人也会被人刻意慢待。 他的手指慢慢捏紧。 欺人太甚。 当阮明秀随着丫鬟红缨前去沐浴时,云初放下了手中的书,推开窗子,眼神越发冷漠了。 阮明秀趁着洗澡的时间,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她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为了少犯错,她只有尽量少说话、少做事,哪怕被别人当成木头人,也比祸从口出要好得多。 她虽然很想慢慢洗澡拖延时间,但是云初在卧房里等着,她只能乖乖迅速洗完,然后回房。 已经过了中秋节,夜凉如水,阮明秀洗完澡后感觉有点冷,就顺势钻进了被窝里。 云初还在窗下看书。 阮明秀把被子拉到鼻子上,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不时偷偷瞄一眼那位看似很用功的云大公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有些心烦意乱,又有些无法当真的如梦似幻,原本心中的强烈反感,在见到云初本人之后,倒是消散了不少,最主要原因,就是云初长得不错,气质也很好,还那么恰巧是阮明秀心目中的理想典型。 阮明秀也是外貌协会的一员,见到自己喜欢的美男子,心里的抗拒自然降低了许多。 只可惜,郎君颜如玉,却注定不是自己的,想想也是悲哀。 阮明秀用被子蒙上双眼,悄悄叹了口气,就当作一场春梦吧,也不算是太吃亏吧? “不要用被子蒙着头,会闷坏的。”被子外传来一道好听的声音。 阮明秀掀开被子,才发现云初已经来到了床前,他已经解了外衫,只剩下里头雪白的中衣,他正伸手掀被子,也要上床了。 阮明秀的心在瞬间漏跳了一拍,她急忙朝床的内侧退过去,将身子缩成更小的一团。 云初将床上的帐子放了下来,架子床便被隔成了一个小小的独立空间,外面的微弱烛光透过来,能朦胧地看到人的五官,阮明秀觉得自己的脸颊有点烫,心跳也越来越快,怦怦怦……简直要跳出胸口一样。 奇怪,以前也谈过两三次恋爱,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啊? 可是天知道为什么,在面对一个古代的年轻男人时,她却会心跳失速? 云初在阮明秀身边躺下,皂角的清香随之而来,很干净清爽的气息,并没有浓郁的男人气味,这让有轻微洁癖的阮明秀松了一口气,对云初的抗拒更是少了一分。 …… 明明是三管齐下,阮明秀却越来越无法进入状况,然后她全身的细胞都开始尖叫:不要!不要!不要! 不是自己的男人,她不要! 前世里她和相爱的男友都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为什么穿越到古代就要受这种屈辱? 试婚是什么鬼?今夜过去之后,她就会像穿过的破鞋一样被人丢掉吧? 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人,为什么要过这种日子?前世今生两辈子里的初夜,就要这样儿戏一样地交付出去?开什么玩笑? 云初有些奇怪,当他抬头想向阮明秀询问原因时,却诧异地看到她紧闭的双眼里有泪水滚落。 云初的心一窒,顿了一下,然后缓缓翻身而下,穿回了衣服。 他替阮明秀盖上了被子,自己翻身下床,弯腰提鞋的时候,说:“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强迫你,所以你不用害怕担心。你好好休息吧,我去书房睡。” 当他站直身体,准备离开时,手腕却被抓住了,小小的力度,却带着强烈的挽留之意。 云初闭了闭眼,压抑住心中翻滚的陌生情绪,脸上表情平静地转过身,却见阮明秀已经拥着被子坐了起来,此时正伸着雪白纤细的手握住他的手腕,泪眼朦胧地凝视着他,眼睛红红的,真是楚楚可怜。 “还有事?”云初并不是个擅长与女人打交道的公子哥,他现在只觉得阮明秀让人完全模不透。 “不要走,好不好?”阮明秀小声哀求。 云初挑了挑眉,倒是没有再问下去,身为侯府的庶子,却能年少时就在朝堂上混出点名堂,他绝不是一般的聪明人,所以此时冷静下来的他,转眼就明白了阮明秀在顾忌什么。 他反手握住阮明秀的手,在床沿坐下,说:“你不用担心孙嬷嬷,你想怎么回答她,是好是坏,随意,我都可以配合你。” 他犹豫了一下,又问:“他们不会还要求检验什么落红吧?” 阮明秀摇了摇头,试婚试的是男方,而不是苛求试婚者,所以从来没有检验试婚者是否落红这件事。 “那你还在担心什么?” “对不起。”阮明秀的声音更小了。 “嗯?” “刚才……对不起。”阮明秀这次伸手拽住了云初的衣角,抬起头,用一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他。演戏演久了,她知道自己什么角度最美,最容易引起男人怜惜。 云初看着她,微微叹了口气。 阮明秀还是唐妶的时候,曾经演过第三者的角色,模样楚楚可怜,那部剧播出之后,有不少的女性观众在网路上怒骂她,把她当成真正的小三,可是却有更多的男性观众表示,面对这样的第三者,除非圣人,否则很难不动心。 无论是怒骂还是称赞,对唐妶来说都只有一个意义,那就是对她演技的认可。第三者什么的她在现实生活中当然不屑去做,可是如果要演戏,无论什么角色,她都会努力演得入木三分。 唐妶是一个敬业的艺人,而现在变成阮明秀的她,也把自己现在的处境当作是戏,只不过,这出戏里不容许她失败重拍,也没有彩排的机会,如果犯错,不是被踢出剧组,而是有生命危险。 阮明秀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很差劲,很伤男人的自尊,本来“试婚”这件事就是在挑战被试婚者的尊严了,而她这个试婚者又如此不专业,在关键时刻喊停,想想也知道对方会有多难受,又会有多生气。 但让阮明秀感动的,是云初的反应,就算在这种情况下,他也没有发火,甚至连一句重话也没有对她说,无论这是因为他的修养好,还是城府深,但起码他没有当面给她难堪,甚至出言安慰她。 这就是真正的绅士风度吧? 阮明秀的心情有点复杂,她其实已经试图做好足够的心理建设,真的想顺利完成今夜的任务,可是,她前世里对男女结合的排斥与羞怯,甚至是恐惧,今世看起来依然没有改变,天知道她怎么会有那么强的抗拒情绪? 在阮明秀进入侯府之前,常乐公主曾经特地找她说了一番话,要她无论如何都要讨得云初的欢心,最好是让云初对她迷恋不已,然后因为迷恋她而对常乐公主府产生好感。这就是公主指派给她的最终目的,至于试婚的本来目的,在公主眼里似乎无关紧要。 也就说,哪怕云初性无能,只要他喜欢阮明秀,喜欢常乐公主府,公主就依然会把女儿嫁给他。 阮明秀对公主这番安排感到非常不解,但是她知道,身为一个地位卑微的小人物,她不能去追问原因,知道越多,死得越早,这往往就是小人物的宿命。 只有讨得云初的欢心,阮明秀才能在侯府里过得好,也才能顺利完成公主的任务,可是刚才她却在关键时刻拒绝了这个掌握着她前途命运的男人,他会不会惩罚她? 所以,当云初因为被拒绝而要离开时,阮明秀立刻本能地伸手拉住他,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绝对不能让云初离开,否则两人之间的关系会破裂,很难再有更进一步的机会。 无论如何,她要想办法挽回局面。 “我不是不愿意。”阮明秀呐呐地解释。“只是……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脑筋飞快转着,想替自己找借口,想着怎么样才能消除云初对自己的坏印象,可是越着急,脑子越是乱成一团,她对古代人的喜好完全不知情,古代男人到底喜欢什么?忌讳什么?眼前这个男人和所有的古代男人都一样吗? “我知道自己是因为沾了公主府的光,才能与姑爷有了亲近的机会,否则像我这种低贱的奴婢,哪里能入得了公子的眼?我第一眼看到您,也很喜欢,只是……我这样小人物的喜欢或者不喜欢,您根本不会在乎吧?”阮明秀裹紧被子,虚弱地笑了笑。“或许我们这些小人物的喜怒哀乐,根本不会被大人物们看在眼里,甚至会觉得荒唐可笑。下人的唯一职责,就是听从命令、完成任务,对不对?!” 云初静静听着,有些讶异她会说出这样的话,虽然这是实话,但是从她嘴里说出来,其实已经算是一种僭越,但她却仿佛浑然不知。 “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怎么做。”阮明秀低下头,声音越发软弱。“可是知道该怎么做,与能不能做到,完全是两回事。就像刚才……只要一想到我只是个被利用的工具,随后就会被抛弃,我就无法……我觉得这样的行为很可悲,这样的自己更可悲。姑爷,不,我还是更喜欢称呼您云公子。云公子,也许您觉得我对您的喜欢很突兀,也很草率,甚至是根本不配,但是我确实对您第一印象很好,也许,正是因为有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喜欢,我才更不能容忍这样的亲近。” 阮明秀知道古人不会像她这样直白地坦承爱恨,尤其是古代女子一般比较含蓄,很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喜欢与爱,但她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方式来对待云初,便索性说出自己最真实的内心感受。 反正她现在的身分是个丫鬟,丫鬟粗鲁直白些,应该没关系吧? 阮明秀的直白确实让云初感到震惊,不过他毕竟是“见多识广”的大人物,只是略微抬了抬眉,看着阮明秀的目光闪了闪,便又恢复了平静。 在云初的眼里,阮明秀无论是大胆还是别有心机,其实都无关紧要,她真的只是个小人物,棋子而已,他不用太当成一回事。 至于阮明秀这份喜欢到底是真是假,他根本不想一探究竟,因为目前他也不过只是把阮明秀当作人生道路上需要攻下的一个小卒子而已。 一个看起来颇为赏心悦目的小卒子。 他笑了笑,对阮明秀说:“我第一眼看到你,也是觉得欣喜。” 啥?! 阮明秀抬头看他,却见云初一脸的温柔,看着她的目光更是缱绻悱恻,溺死人不偿命。 阮明秀内心忍不住疯狂吐槽;明明自己才是演员,为什么感觉对方的演技更厉害呢?如果自己是国内一流的演技派,感觉这位云公子都可以轻松拿到奥斯卡影帝大奖了! 她故意眨了几下眼,眼中还有刚才酝酿情绪时堆积的泪,眨眼的时候,泪珠就滚落下来,她顺势地抽噎一声,用惊喜又不敢置信的语气问:“真的吗?我……我这种卑贱的奴婢,也能入得了公子的眼吗?” 云初伸出手指轻轻替她拭去泪滴,低叹道:“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阮明秀再次眨了几下眼,犹豫了一下,然后抛下手中抱着的锦被,鼓起勇气主动投入云初的怀里,娇女敕玲珑的玉白身子投怀送抱,对于男人来说,那滋味真是妙不可言。 云初伸手揽住她,她的腰细不盈握,他低头正好从她后背看下去,乌黑如云的秀发瀑布一样散落在玉白的肌肤上。 云初急忙闭上了双眼,这次他是真的想叹气了。 今夜过来之前,他以为自己只需要应付一个普通的丫鬟侍女,到了现在他才知道,能被那位心高气傲的常乐公主选中的试婚人,又岂是等闲之辈? 第四章 第三章 云初最终没有走,而是留下来陪着阮明秀,但只是盖着棉被纯聊天。 阮明秀知道男人禁不起撩拨,便穿回了亵衣和中衣,乖乖躺到床的内侧,与云初拉开一点距离,尽量让两人之间不再有肢体接触。 云初对她的小动作一笑置之,同时他也朝床的外侧挪了挪。 阮明秀朝他讨好地笑了笑,小声问:“您刚才说,明天随便我怎么回答孙嬷嬷?难道您就不怕我说您的坏话?” “什么坏话?”云初漫不经心地反问。 “当然是那个啊,比如说您那个不太厉害,不持久什么的。” “你敢说吗?”云初斜斜扫了她一眼,目光中闪过一抹戏谵。 他已经发现了,这个试婚丫鬟有些不寻常,她虽然努力摆出一副小小奴婢的卑微样子,但无论是她的眼神还是她的言语动作,无不说明她其实并不畏惧他,也没有觉得她自己的身分比侯府公子低,聊天谈话的姿态就和普通朋友一样淡然与随性,这对于庶子出身的云初来说,感觉挺新奇,他一时也不知道自己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这样的阮明秀。 云初从小就被权贵阶层的嫡子们排斥在社交圈之外,他的嫡母、继母与生母之间的各种矛盾,也是他心底不可言说的痛,他和大周朝的大多数庶子一样,心底深处都有那么一份非常敏感又尖锐的卑微感,只不过他在这种挣扎中选择了力争上游和自我救赎,而更多的庶子则主动或者被动地沉迷在酒色财气里,毁灭自己的人生。 云初自幼见惯了嫡子们轻视的眼神,见惯了庶子们寻求温暖的渴望眼神,到现在为止,他虽然也有几个谈得来的知己朋友,但在侯府之中,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一个人这么平等地看待他,这感觉……其实还真不坏。 阮明秀明明是奴婢,却如此不守本身,可他一点也没觉得她输矩,好像她天生就该这样,而阮明秀对他小小的讨好姿态,表现得明明白白,并不遮掩,这也让他不会感到反感。 “我……”阮明秀哑口无言,她思量半天,也觉得自己除非是脑残了才会去说云初的坏话,只好说:“好吧,我不敢。” 云初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笑说:“况且,我到底厉不厉害,如果你真的很想知道,我可以奉陪。” “谢了,我暂时还没那么好奇。”阮明秀赶紧举手投降,她还以为古代男人都是老古板,没想到她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刚才差点就被真的“吃”了,现在调戏不成,却被反调戏了。 她不敢再和他多说话,便翻转过身,面对着墙壁,小声说:“我要睡了。晚安。” 云初低笑一声,过了很久,在阮明秀真的快睡着时,才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 “晚安。” 阮明秀第二天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睁开眼睛发了一会儿呆,等完全清醒了,昨夜的记忆便纷纷浮上脑海。 她拥着被子慢慢坐起来,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有些发愁自己接下来的两夜该怎么度过。 没错,她并不只是在侯府待一夜,而是要与云初一起度过三个夜晚后,再返回公主府。 有句老话叫做“事不过三”,所以试婚也不只是一夜,而是给了被试婚者三次机会,如果他第一夜因为紧张而表现不好,那第二夜、第三夜总应该恢复正常水准了吧? 阮明秀觉得这样的考验还满体贴的,只不过现在她有点头疼,勉强应付过了昨夜,今夜和明夜该怎么办?她总不能一直混水模鱼到最后,尤其是在这后两夜里,她无论如何都要完成公主指派的“试婚”任务。 阮明秀一边思索,一边穿衣下床。 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费了半天劲还是无法将头发梳好,头发太长,仅仅是把这长及臀部的头发梳顺,都累得她出了一身薄汗。 她难得发了一次明星脾气,将梳子用力扔到梳妆台上,发出不小的声响,也惊动了一直在外间等候的人。 “明秀,你醒了?”随着带笑的问候,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孙嬷嬷从外间堂屋撩开门帘走了进来。 面对这位随时带笑的孙嬷嬷,阮明秀却总觉得如临大敌,她立即站起身,语气刻意放软,道:“嬷嬷,早安。” “安!安!安!炳哈哈,只要你过得顺利,嬷嬷我就最开心了。”孙嬷嬷笑咪咪地说着,眯成了一条线的眼睛同时上下仔细打量着阮明秀,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最后她的笑声就渐渐收住了。 阮明秀不由更加紧张起来,立即开启演员模式,全力备战。 “你这是还没被破身哪?”孙嬷嬷凑近她跟前,压低声音问:“昨夜没成事?为什么?是谁的问题?” “嬷嬷……”阮明秀的眼眶一红,手捏着衣角低垂着头,装出又是害羞又是窘迫不堪的可怜模样。“不是姑爷的问题,是奴婢的错,奴婢……奴婢在最后关头胆怯了,忍不住哭了起来,姑爷他不忍强迫我,所以……所以,嬷嬷你要怪就怪我吧!” 孙嬷嬷深吸一口气,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伸出食指狠狠戳了一下阮明秀的额头,与阮明秀亲娘一比,孙嬷嬷力道狠上许多,阮明秀被戳得往后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阮明秀的眉心疼得不行,暗自恼怒,但表面上依然装出知错忏悔的乖巧模样,低声说:“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辜负了公主和嬷嬷的教导,对不起。”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孙嬷嬷忍不住低声埋怨起来。“我一大早就过来候着,姑爷早起时,吩咐让你尽情地睡,不要打搅你,我还以为你昨夜有多卖力,结果……哼!” “对不起。”阮明秀低垂着头,脖子都快要垂断了,一副受气包模样,这是她记忆中阮明秀原本的性格,此时她演起来毫无压力。 孙嬷嬷咬牙切齿地瞪她两眼,最终因为不能在侯府后院里肆意发威,不得不咽下这口气。而且孙嬷嬷心里也明白,公主的任务能否顺利完成,最终靠的还是阮明秀。 孙嬷嬷回头找了把椅子坐下,再抬头,已经恢复了惯常的笑意,对阮明秀说:“坐吧,嬷嬷也是担心公主吩咐的任务能否顺利完成,如果话说重了,你可千万别放心上。说到底,我也是为了你好,你也知道公主脾气大,最容不得下人做事阳奉阴违和不尽心,所以……算了,我也不唠叨了,我知道你聪明伶俐,知道该怎么做对不对?还有两次机会呢,你可千万不能再浪费了。” “是。”阮明秀乖乖应道,“奴婢会尽力的。” “你明白就好。”孙嬷嬷顺手拿起桌子上的茶杯,触手杯身还是温热的,她掀开杯盖喝了一口,满口的清香萦绕,竟然是上等好茶。 孙嬷嬷忍不住再次抬眼打量阮明秀,只见她身材纤细妖娆,面容精致秀美,神态更是楚楚可怜,全身上下无不是男人最疼爱的模样,难怪云大公子尽避昨夜没吃到嘴,今天看起来心情还是挺好,对阮明秀也是多方体贴照顾。 说起来,男人也最容易犯贱,如果他真的看中了一个女人,越是吃不到嘴的时候才越是情热。 孙嬷嬷这样一想,心头的怒火就完全熄灭了,公主的眼光不会错的,阮明秀就是一个祸水,从头到脚都透着风流婉约的气息,是男人最喜欢的类型,如果不是为了那个目的,公主绝不会选择阮明秀做试婚使者。 孙嬷嬷正琢磨着怎么再指点一下阮明秀,外间传来一个清脆明快的声音:“阮姑娘醒了吗?奴婢红缨奉大少爷之命前来侍奉。” 听到是姑爷身边的大丫鬟来了,本来好端端坐着的孙嬷嬷急忙站了起来,她伸手捏了一下阮明秀的胳膊,然后脸上堆着笑意,快步走过去主动撩起门帘,说:“红缨姑娘来了?快请进,大清早的还劳烦你特意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明秀由我来伺候就好。” 红缨是一个身材苗条、五官清秀的女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裳虽然是侯府奴婢们统一穿戴的青布,却乾净清爽,她的声音清脆却不尖锐,听着让人很舒服。 阮明秀亲自倒了茶水,准备递给红缨,红缨却笑着按住了她的手,然后将阮明秀拉到了梳妆镜前,拿起梳子为她梳头,回头还对着孙嬷嬷笑了一下,道:“你们都是公主府来的贵客,可不能让你们累着。我们大少爷说了,要是让阮姑娘有半分不满意,他就罚我们三个月薪俸呢。” 孙嬷嬷这才发现阮明秀还披散着头发,不由有些讪讪,笑声都低了几分。“哪用得着这么客气呢,过不多久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红缨却没有迎合孙嬷嬷的话,转而夸赞阮明秀的头发:“阮姑娘的头发真好,又黑又密又柔亮,模在手里像绸缎一样,太美了。” 阮明秀一直静静坐着,听着孙嬷嬷和红缨你来我往地客套,此时才微笑说: “有些过长了,梳起来很费事,麻烦你了。” 红缨笑道:“哪里麻烦?像姑娘这么美的,奴婢平时真没见着几个,现在能亲自替您梳头打扮,不知道有多荣幸呢。” 阮明秀从镜子里看着她,目光温和,说:“红缨,我和你一样,都是伺候人的,我们就『你我』相称吧,不用奴婢来奴婢去的。” 红缨微微一愣,眼神闪了闪,略带着点疑惑,不解阮明秀这样说是不是想特意拉拢她,但是她没再多想,别人平等对她,总比高高在上踩着她要好,便笑着点点头,说:“好,听你的。” 红缨性格爽快,做事也俐落,很快就帮阮明秀把头发梳好了,依然是大丫鬟的发式,并没有为她盘起头发。阮明秀虽然是“试婚人”,却不能算是云初的房中人,侯府也没有为她举行正式纳妾的仪式。 梳好头发,又有小丫鬟端来脸盆和青盐,阮明秀洗脸刷牙之后,红缨又亲自为她抹了护肤的百花膏,画了桃花妆。 当红缨从梳妆盒里取用品时,心底暗自惊讶,阮明秀的梳妆盒竟然是上好紫檀木做成,做工非常精致,盒盖上是粉彩描金花开富贵图,盒身呈长方形,有成年人的半臂之长,打开盒盖,里面镶嵌的铜镜正好能将一张脸全部照入。梳妆盒内分上下两层小抽屉,上层放了梳子、头绳、银簪子等物,下层则放了一套粉色珍珠首饰,包括耳坠、项链、手链,以及其他几个不成套的银坠子、金戒指等首饰。 里面放置的东西并不怎么珍贵,像是红缨这样的大丫鬟,也差不多都有些相似等值的东西,真正值钱的却是这个梳妆盒。 红缨自幼在侯府长大,之前也跟着太夫人见识过不少好东西,她知道这个梳妆盒属于贡品,这么看起来,公主府真的很看重阮明秀这个试婚丫鬟罗? 阮明秀注意到红缨的眼神,笑道:“这是小姐赏赐给我的。我们小姐人很好,虽然生在富贵,却懂得节俭过日子的道理,她用过的旧物都会好好处理,就算有些特别珍贵的,也都分别赏赐给我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她只说不要白白浪费了才好。我今年生日那天,小姐将这梳妆盒赏赐给我,我就一直当宝贝似地用着。” 红缨羡慕地又望了梳妆盒两眼,说:“真好。”也不知道她是在夸赞公主府的小姐萧韵,还是夸赞这个梳妆盒,或者两者都有。 孙嬷嬷上前,想说等日后萧韵成了侯府的大少夫人,萧韵自然也会赏赐各种宝贝给红樱,可是她刚想张嘴,却发现阮明秀斜瞥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冷冷的警告,明显是不想要她多嘴。 孙嬷嬷心底又惊又怒,她觉得阮明秀进了侯府之后就变得有点奇怪,胆子似乎大了不少,居然敢对她颐指气使了?还是以为她做了“试婚人”就了不起了?不过就是用过就会被丢弃的破鞋! 可是不管心底怎么咆哮,孙嬷嬷终究没有再多嘴,其实刚才她也注意到了,红缨并不怎么爱提到萧韵。 孙嬷嬷心底不免又犯了嘀咕:红缨是云初的贴身大丫鬟,难道红缨的态度代表了云初?如果真是这样,那小姐还能不能顺利嫁入侯府? 孙嬷嬷越想越是不安,她最后暗自咬牙,决定:这样可不行!看来还得督促阮明秀多努力,这么好的美人胚子,她就不信云大公子不会上钩! 云初身为大理寺少卿,官职不低,工作不算繁忙,但是需要大理寺复查审核的案件多是重大刑件或特殊案件,尤其是一些牵涉到皇室王族的案子,都特别难办,需要格外仔细审慎,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随便一个案子可能就要拖好久,其中往往还会有各种政治力量的较量与斡旋。 上午,云初为了某件案子,独自查找了许多旧卷宗,到了中午休息的时候,贴身小厮鸣鸿来报:“少爷,萧公子来了。” 云初闻言“嗯”了一声,说:“请他进来吧。” 云初的话音刚落,常乐公主府的大公子萧韶就已经大方走了进来。“我说云大公子,这么急着找我过来,我可还饿着肚子哪!难道你要我陪你在这里吃饭?” 萧韶与云初的年龄相仿,亦是身材修长,不同的是,萧韶比云初生得漂亮,色若春花,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不知迷倒了多少女子。他又生**穿各种粉色衣服,粉红粉白粉绿粉黄,一年四季都美得像花儿一样,走在大街上,不知道招惹多少风流债。 萧韶与云初能成为挚交好友,就是因为萧韶曾被某位贵公子调笑,萧韶长得美也爱美,偏偏最不喜欢听别人夸赞他美,于是就和对方打了起来,双方的随从都多,后来又各自叫了援兵,小口角演变成了大混战。 云初正过,当时还是大理寺主簿的云公子叫来了兵马司的兵马,将所有人都捆到了大理寺,然后要两家人拿银子来赎人,理由是聚众斗殴。 小小主簿胆大包天,竟然同时得罪两家皇亲国戚,听到消息的权贵们惊讶的同时,也打算好好看他的笑话,结果却让这些人更为惊愕:打架的两家人居然乖乖交钱赎人了,而且也没有事后报复云初。 这件事让很多人对这位永定侯府的庶出长子另眼相看,深觉他颇不简单,而后来云初一路青云直上,官运亨通,也确实证明他不是等闲之辈。 萧韶长那么大第一次被绑,当时简直恨透了云初,被赎回家之后便开始找云初的麻烦,碰壁之后也不甘心,屡败屡战,屡战屡败,到了最后,两人反而成了不打不相识的好友。 萧韶此人爱美爱享受,眼高于顶,当他的权势压不住云初时,反而开始将云初当作可以平等相交的知音。对此,摄政王霍淳评价萧韶:就是欠人教训。 云初淡淡地对萧韶说:“我下午还有要事,中午可没时间陪你出去喝酒。” 萧韶的目光在桌子上的两菜一汤上扫了一眼,悻悻地坐下。“你好歹也是朝廷高官了吧?工作时就吃这样的餐饭啊?” 云初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说:“有荤有素,有清汤有米饭,我已经很满足。” 萧韶啧啧摇头,拿起筷子胡乱戳着米饭,抱怨道:“没见过你这样的高官,当苦行僧吗?” 云初摇头不再说话,两人的用餐习惯都很好,沉默地很快用完餐后,小厮换上了热茶,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萧韶终于收起了脸上的嬉笑,低声叹了口气,满脸愧疚地对云初说:“对不起,联姻之事,我家的确做得过分了些。” 第五章 第四章 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异。 云家祖母第一次和云初提及常乐公主府有意与侯府联姻时,云初就已经敏锐地察觉此事不太对劲。 若说萧韶是个骄傲的纨裤子弟,但与他的母亲常乐大长公主相比,他根本不值一提,常乐大长公主才是真正心高气傲、嚣张跋扈的人。 常乐公主最为人在背后诟病的,莫过于“抢驸马”一事。常乐公主出身皇家,生母虽然不是皇后,但是也位列四妃之一,自幼极得她的父皇宠爱。到她适龄议亲时,她放话要找一个全天下最好看的驸马,而当时京城中最俊美的贵族子弟就是萧韶的生父萧疏,可是萧疏已经有了婚约,偏偏常乐公主看中了他,非他不嫁,最后皇帝不得不亲自出面干涉,萧疏解除婚约,娶了常乐公主。而当初与萧疏订婚的那位可怜女子,却在被退亲之后大病一场,不到一年就香消玉殒了。 常乐公主自幼被宠坏了,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甚至不择手段,如今她人到中年,这种根深蒂固的脾性也毫无更改,只学会了做一些表面工夫而已。 按理说,这样一个公主,为自己最宠爱的女儿选女婿,无论如何都不会看上云初,云初虽然身材不错、气质出众,但是长得不算最出色,比不上萧疏和萧韶父子的俊美绝伦,看人向来喜好看脸的常乐公主理应看不上云初,更何况云初的出身算是低微,他的生母钟姨娘原本只是侯府里的一个丫鬟而已。 自从萧韵十岁开始,公主就开始为女儿挑选女婿,一直挑选到如今萧韵已十七岁,最后公主竟然中意云初这样一位侯府庶出子,这让其他权贵也颇感惊讶。 云初有意探寻原因,他是大理寺少卿,经手过太多案子,最善于从细微末节中寻找真相,在阮明秀被送到侯府之时,他也恰巧查到了一些事情,因为真相太过残酷,他不得不紧急约了萧韶来谈一谈。 其实就是公主府的千金小姐萧韵看上了值守公主府的侍卫,并与之私通有孕,侍卫出身平民之家,公主恨不得将他打死了事,根本不能容忍女儿嫁给这种人,但是萧韵已怀有身孕,又因为体质虚弱,若是打胎,很容易伤身,最好的解决方法, 就是让她快点嫁人,否则便会闹出未婚生子的丑闻。 也就是说,如果云初真与萧韵成亲,不仅未婚就被戴了绿帽子,还要当一个便宜父亲。 说到底,还是公主看不起云初,觉得他这个侯府庶出子可欺而已。 萧韶在说了对不起之后,见云初依然沉默不语,不由又是难受又是羞愧,玉一般漂亮的脸蛋也涨得通红。 “云初,真的非常抱歉,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实情,我没想到妹妹她……唉!我更没想到母亲居然还想拖你下水,这、这……连我都觉得太对不起你了!” 萧韶冲动地站了起来,走到云初面前,伸手大力拍在他的肩膀上,一脸认真的说:“你也别愁,我回去就让母亲打消这个念头,反正还没有正式订亲,这也不算悔婚。” 云初见萧韶难受的模样,只是淡淡一笑,然后反手把他按回座位上,说:“你的心意我明白,我不怪你。” 萧韶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下来,坐在椅子上,垂头丧气。“你是我最要好的兄弟,原本我想着,妹妹嫁给你,我们还能亲上加亲,谁知……” 自己家里人做下这种事,萧韶真的羞愧死了,简直无颜面对好友,可是一个是他亲娘,一个是他亲妹妹,他就算再气再恼,也不得不承担下来,不得不亲自向好友道歉和解释。 云初喝了几口茶,将杯子放回桌子上,才说:“你也不用一直自责,谁也不想发生这种事,但是既然已经出事了,让我知道,总比让别人知道要好。” 萧韶的眼眶一热,他明白云初的意思。 这种事如果被别人知道了,说不定就会闹得满城风雨,到时候就算公主府的权势再大,恐怕妹妹也难以嫁到好人家了。 云初倒是表情平淡,说:“事已至此,总要面对。你也别急躁,容我再想想吧。” 萧韶吃惊地抬头看他,问:“你……难道真的要娶我妹妹?” 云初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无奈地说:“我家那些破事你也知道,这件事是公主和我祖母商议的,我想祖母也许也知道实情,但是她依然答应,终究是老人家不放心我和二弟,想找公主府做我们的靠山吧?等令妹嫁入侯府,有了把上,公主府自尽心扶持我,呵呵。” 萧韶先是吃惊,继而立刻明白,最后却是脸露厌恶,骂了一声:“又是利益交换,烦!” 永定侯府的是非根源,并非源自嫡子庶子,而是原配与续娶之争。 现任的永定侯府主人是侯爷云崇,云崇原配程氏,程氏是云崇的母亲程太夫人的亲侄女,云崇的表妹。云崇和程氏刚成亲时感情很好,但是程氏入门三年未怀孕,受不了各方的压力,不得不将自己的陪嫁丫鬟给了云崇,这个丫鬟运气也好,被收房后不久就有孕,之后更是顺利生下了云崇的庶长子,也就是云初,云初的生母也因此由通房丫鬟升格为钟姨娘。 程氏因为心情抑郁,身子越发虚弱,但是她仍一心求子,于是不顾大夫的劝诫,胡乱服用各种所谓的求子秘方,甚至是道士的符水,也不知是诚心感动上天,还是机缘巧合,程氏终于怀孕了,可是她也在生下一子之后,命丧黄泉。 侯府不能没有女主人,程氏过世两年后,云崇续娶了虞氏,虞氏命好,进门三年连生两子,坐稳了侯府夫人的位置,自此开始在内宅大权独揽,也因此,虞氏看云崇的庶长子云初与原配嫡子云昶越来越不顺眼。 程氏去世后,程太夫人也病了一场,虞氏进门以后,太夫人眼看虞氏越来越嚣张,不得不强撑着病体,将云初和云昶接到自己身边,亲自抚养。这些年太夫人的身体一直不太好,老人家却很努力活着,就是因为放心不下自己两个孙子,尤其是程氏的儿子云昶,因为难产的缘故,自幼体弱,一年四季没断过汤药,身体其实比太夫人还差。 太夫人善待云初,也处心积虑将云初培养成精英,但是她的私心其实是想把云昶托付给云初,希望这个大孙子能够善待她最嫡亲的宝贝金孙。她的儿子云崇是个软耳根子,老人家早就不指望儿子能公平对待四个儿子,她只盼云初有良心,在她过世之后,还是能继续照顾云昶,让他衣食无忧。 云初如今已经过了弱冠之年,其实以前订过一门亲,也是程太夫人为他相中的对象,可惜在大婚就要举办之际,女方忽然因为一场疾病饼世,之后京城里又暗中流传云初克妻的传言,云初的婚事便耽搁了下来。 说起来,云初克妻的传言,最早是从虞氏的丫鬟们口中传出去的,虞氏出身落魄世家,是云崇原配程氏的远方表亲,家教说不上好,倒是有不少小聪明,糟践了云初,她心中暗自高兴,却没有想到自己的两个儿子与云初、云昶是同一个父亲,是兄弟,当哥哥的云初和云昶的婚事耽搁了,虞氏的儿子自然也无法成亲,到如今虞氏的儿子也一天比一天大,眼看就要错过议亲的最佳年纪,虞氏这才急得跳脚,恨不得在大街上随便抓个女人就能和云初、云昶成亲。 程太夫人也着急,今年她的身体越发不好了,如果突然撒手人寰,那么云初和云昶就要守孝,婚事又要继续耽搁下去,太夫人不想再等再挑,所以当常乐公主提出这个利益交换的条件时,太夫人斟酌再三后,决定答应。 太夫人的想法很现实,虽然萧韵有问题,但是她的出身够好,妻子只要出身好、足够当摆设就行了,男人的选择反正很多,寻欢作乐可以找其他女子,大不了多纳几个美妾就是了。而且正因为萧韵有了污点,云初才能够管住她,否则云初凭什么攀上常乐公主府? 程太夫人曾经想让云昶娶萧韵,这孩子身子差,此生也不知道能否留下子嗣,娶了萧韵倒是符合两家人的利益需求,但偏偏常乐公主看不上云昶,她女儿虽然急着出嫁,但再怎么样,也要嫁个未来能给她幸福的健康好男人,嫁一个随时可能挂掉的药罐子怎么行? 于是,在公主府与侯府的议亲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最无辜的云初,却是最后才知情。 同样才刚知情的萧韶深感无颜面对好友,如果能够消除云初的不快,哪怕让他下跪也无所谓,但云初倒是很快恢复了淡定,自幼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他习惯了面对各种困境。 他站起身来,对萧韶说:“此事你我说开就行了,至于到底如何继续,再给我两天时间,让我再想想。” 萧韶跟着他起身,伸手拉住他,急说:“云初,虽然我也心疼妹妹,但是绝不希望勉强你。我已经想好了,我一回家,就安排我一个丫鬟假装怀孕,到时候我妹妹生下了孩子,就当是我的儿女,等个一两年,再将她嫁到京外去就是。” 与云初一样,萧韶也是未婚青年,未娶妻先生子,对于他日后议亲也不利,但是为了自家亲妹妹,他义无反顾,不管怎么说,由他这个兄长来背负丑闻,总比让云初这个无辜之人承担要好得多。 云初深深看了萧韶一眼,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说:“先别急,给我两天时间,我们再说。” 因为参加了一个应酬晚宴,云初回到家时,已是夜深。 他原本要回自己的住处,想先沐浴去了酒气后,再去给祖母问安,但脚步迈进小院圆形拱门之前,他又临时拐了个弯,直接朝后宅走去。 “少爷?”一直紧跟在他身后的小厮鸣鸿在门口止住了脚步,他是男丁,不宜跟进主人们的后宅伺候。 云初挥了挥手,说:“你去休息吧,我今晚住在内宅,有红缨她们伺候。” “是。”鸣鸿看着云初的身影消失在门内,低头琢磨了一下大少爷是不是真看上那个试婚丫鬟了?然后才慢慢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云初身为侯府的少爷,哪怕是庶出,后宅也有他的独立院落,只不过他不喜欢身处脂粉堆里,更不想每天看见虞氏那张假情假意的虚伪面孔,十二岁之后就搬到了前庭的书房居住,后来云昶也搬到前庭,兄弟两人比邻而居,倒也活得自在。 阮明秀是女眷,又是公主府送来的特殊人物,自然不能住在前庭,所以侯府管事就将她送到云家后宅的小院里。 云初走进院子时,一片静悄悄,他径直走向堂屋,屋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却见自己的大丫鬟红缨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听到云初进门的动静,红缨有些迷茫地睁开眼,一副迷惘的样子,等看清楚眼前人是自家大少爷时,吓得一下子跳起来! “少爷,您回来了!” 云初在椅子上坐下,扫了红缨一眼,虽然他没生气也没皱眉,只这一眼就让红缨吓得心里一跳,急忙解释:“阮姑娘正在沐浴,绿意伺候着,所以阮姑娘要奴婢在这儿守着门。都是奴婢的错,不小心打了瞌睡。” 云初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几下,吩咐道:“你要人再送点热水来,我也一同沐浴。” 红缨惊讶地眨眨眼,当意识到云初的视线更为冰冷时,急忙应了声“是”,然后急忙跑出去找人送来热水。 红缨一边疾走一边用手抚着评评跳的心窝,自家大少爷向来性格冷淡不好亲近,却很少像今天这样气势逼人,让她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直觉大少爷心情很不好。 明明大少爷早晨离开的时候心情还不错,回来时却变成这样,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了不开心的事?还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大案子? 大少爷这些年太辛苦,希望阮姑娘能够好好安慰他一下……不过,大少爷以前从来没有与女人一起沐浴饼,这样一想,他对阮姑娘应该很有好感吧?阮姑娘那么爱干净,大少爷也同样爱干净,两人应该能合得来? 一想到今天陪着阮明秀打扫了一整天,将三间堂屋的里里外外都擦洗得干干净净,红缨就顿时觉得腰酸背疼,她还真没见过像阮明秀这么爱干净的,简直连一粒小灰尘都无法容忍。 后宅这间小院久无人居住,屋里自然积灰甚多,为了迎接阮明秀入住,佣人们之前打扫过一遍,但是一些角落并没有清理到,今天阮明秀吃过早饭之后,抬眼一看,就发现好多地方留有积尘,向来有洁癖的她,简直无法容忍,立即吩咐红缨端来清水、拿来抹布,因为身分特殊,她也不好意思吩咐别人干活,便自己动手整理起来。 后来,自然是红缨、绿意以及其他几个小丫鬟一起帮忙,大家辛苦扫了一整天,还在院子里搭竹竿晒被子,一直忙碌到太阳西下,屋子总算整理干净,而帮忙的众人也累得腰酸背痛。 红缨也是因为太累,才在值守的时候打了瞌睡,一向尽忠职守的她很少犯这种错误,而且还正好被大少爷亲眼看见,她不免心里慌张,只希望大少爷多看几眼阮姑娘的美色,心情大好然后饶过她啊。 阮明秀坐在小板凳上,已经洗完的秀发高高盘起用布巾包着,绿意正在用水瓢舀水往她身上浇淋,边浇水边低声问她:“肚子还疼吗?” 阮明秀摇摇头,苦笑说:“好像好一些了。” 阮明秀万万没想到,洗澡的时候突然觉得肚子很疼,然后才发现是来了月事。想想自己到侯府所担负的任务,她也一时哭笑不得,她今早还在担心后面两夜该如何应付,现在来了月事,简直如有神助。 古时的男人大多数都很避讳女人的月事,认为不吉,在女人来月事的时候,有些地位的男人便不肯与她们同床,或者自己独眠,或者去找别的女人。而来了月事的女子,也会在手指戴上一枚戒指,表示这段时间不宜与男人同房。 戒指,戒也,止也。 绿意一边帮阮明秀冲洗,一边小声叮咛:“你以后也要注意,知道要来月事的时候,就不要再劳累了,你看你干了整整一天的活儿,就算是身体没事都会累得这儿疼那儿疼的,何况是身子不舒服的时候?明天也不要沐浴了,这种时候忍忍就是,少碰水为妙。” 绿意是个圆脸姑娘,眼睛不大却很有神,说话比红缨还快,也更热心,阮明秀对她略微释放善意,她就对阮明秀非常照顾体贴了。 阮明秀边听边随口应着,心里却忍不住想念前世方便的洗澡设备,以及干净的卫生棉。女人在这个时候脾气本来就不好,她此时更加忧郁烦躁,觉得古代生活处处麻烦,做什么都不方便,白天打扫时因为没有自来水,还要别人不停地去弄清水,阮明秀猜不少小丫鬟会暗地里骂她多事,期盼她早点从侯府滚蛋吧? 淋在身上的水突然停了,阮明秀以为已经冲洗完了,正准备站起来,却听到绿意怯怯地喊了一声:“少爷!” 阮明秀猛地转过头,就看到云初走了进来,他身上的官服都还没有换掉,云大人就这样穿着官服、板着俊脸,走了进来。 阮明秀瞪大了眼睛,她很想象曾经演过的电视剧桥段那样,把手里的东西扔到云初脸上,然后大喊一声:“非礼啊!” …… 第六章 第五章 云初返回卧室时,阮明秀正趴在被窝里闷闷不乐,她的肚子一直隐隐作痛,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云初穿着月白中衣,一头长发披散着,还有些湿润,他用大布巾包裹住,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 云初看着阮明秀微蹙的小脸,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还是有什么事?” 阮明秀从被窝里伸出右手给他看,春葱一样的右手小指上多了一枚金戒指。 云初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阮明秀来了月事。他看着阮明秀那张苦兮兮的小脸,又是讶异又是好笑,这也太不凑巧了吧?公主府里有皇宫大内出来的嬷嬷,擅长调理女子经期,不是应该避开这样有特殊任务的日子吗? 云初低头扶住额头,忍不住失笑,他好不容易打算破戒开荤了,却一次一次不顺利,昨夜被这小丫鬟耍赖混过去了,今夜他打算无论如何都不放过她,她却又来了月事,这可真是…… 阮明秀见他居然笑了起来,虽然那张脸笑起来很好看,可是她此时身子很难受耶,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幸灾乐祸? 阮明秀狠狠瞪他一眼,云初的目光也正好投过去,看到她这副凶悍模样,不由更加莞尔,待发现阮明秀真要恼羞成怒了,他才问:“很难受?要不要请大夫抓些药?” 阮明秀有些心动,但想着自己的身分到底不方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这种生理痛怎样都是难免,她也不是痛得很厉害,只是浑身不对劲而已,便摇了摇头,说:“也不是很痛,只是不舒服而已,算了。” 云初点点头,转而问绿意:“你们有没有备用的药丸或者益母草膏?今夜先给她吃一点,明早再去抓点药。” 丫鬟们日夜劳作,不管身体舒不舒服,都还是得上工,所以多数都存着一些常用药物,以备不时之需。 “红缨姐姐那里还有一些药,刚才奴婢问过阮姑娘要不要用,她却说药水太苦,不想喝。”绿意回答。 阮明秀还是唐妓时,娇生惯养,最不爱吃苦涩的中药,妈妈曾用中药替她调养身体,药汁那种苦涩到头皮发麻的滋味,她可不想再尝试一次。 云初若有所思地看向阮明秀,这样娇惯,挑三嫌四,真的是出身卑微、伺候他人的丫鬟吗?就算是主人的贴身大丫鬟,例如红缨、绿意,还不是要一天到晚忙碌,不敢显露半点娇弱和矫情。 阮明秀被云初看得有些尴尬,暗暗瞪了绿意一眼,她刚才只是私下和女孩子们抱怨,绿意怎么可以回头就找男人告状?那是只属于女人们的私房话好不好?这个社会真是没有一点隐私权。 绿意见阮明秀瞪她,还无辜兼不解地眨了眨眼,心想:阮姑娘怎么啦?看起来更加不开心了? 阮明秀忍不住喃喃地辩解:“其实是我不太痛了,所以才不想喝,真的不用麻烦了,不过还是多谢云公子的关心。” 云初便不再多问,他的头发还没有全干,红缨便用一条带子在他身后松松系着,又伺候他穿上墨蓝色家常长衫。 云初低头挽好袖子,转头对阮明秀说:“我先去给祖母问安,你好好休息,不愿意喝药,就多喝点红糖水。” 阮明秀这次学乖了,轻声答道:“是,奴婢知道了。” 红缨提了灯,陪着云初一起外出,等他们走远了,阮明秀才好奇地问绿意:“云公子对女人之事,懂得很多?!” 益母草膏和红糖水什么的,确实是女人经期时最常用的东西,一般未婚的男人哪会知道这些?还是说,这个男人,其实早就经历过风月,早已熟知了女人的种种? 绿意“嗯”了一声,与有荣焉地说:“大少爷很厉害,懂很多东西,也懂得一些医理,有些身体上的小毛病,自己就会诊治呢。” “哇,这么厉害?”阮明秀没想到云大公子还略懂医理呢。 绿意却叹了口气,说:“大少爷也是迫于无奈,二少爷自幼体弱多病,太夫人和钟姨娘同样多病多痛,偏偏府里为他们寻医问药,总是无法及时,大少爷不得不自学医理,多少也是想着能够救救急。这两年大少爷在大理寺官位高升之后,府里条件好了一些,才有能力聘请一位老大夫,府中病人多,天天离不得大夫呢。” 阮明秀点点头,现在她总算大致了解了云初的情况,以及他在永定侯府的尴尬地位,忍不住心下感叹:看来每个人都活得不容易啊。 云初回来时,夜已深沉,阮明秀趴在软枕上打瞌睡,听到绿意问候云初的声音,她蒙朦胧胧地半睁开眼,意识还有些不清醒。 云初伸手让绿意为他宽衣解带,见阮明秀困成那个样子,便轻声道:“你睡吧,不用特意等我。” 阮明秀这会儿已经彻底清醒了,用手揉了揉眼睛,说:“也没有特意等,刚才和绿意说着闲话,不小心就睡着了。” 红缨见云初还是打算和阮明秀睡在一起,不由有点焦急。阮姑娘来了月事,少爷理应避嫌啊?这个时候两人还同床共枕的话,传出去多不好听,如果被夫人那边知道了,又不知道要传出什么少爷纵欲贪欢、百无禁忌的鬼话! 明知少爷不喜别人多事,红缨还是忍不住凑到云初的身边,大着胆子低声劝道:“少爷,阮姑娘身子不方便,您要不要移步书房休息?” 云初扭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冷冷,红缨顿时头垂得更低,出了满手心的冷汗。 云初淡淡地说:“这里没你们的事了,都下去休息吧。” 红缨还是不死心,转头望向阮明秀,满心希望她能够主动劝阻自家少爷,但阮明秀也有些话想趁机与云初商量,因此并没有开口。 红缨不由有些不满,难道她看错了阮明秀?她的身子如此不方便,却还想勾搭少爷不成? 眼见自家少爷脸色越来越冷,眼神越来越厉,绿意急忙拉着红缨离开。 两人一直走出了堂屋,回到西厢的住处,绿意小心地关好房门后,才低声对红缨说:“你傻了,看不出来大少爷想与阮姑娘单独相处吗?” 红缨甩开她的手,坐到床上,冷着脸说:“你才傻了,你不知道这种时候他们不该同房吗?如果被夫人那边的人知道了,他们又要说大少爷的不是,难道大少爷现在在外面的名声还好了?” 绿意明白红缨的苦心,可是她却也有自己的思量:“自从钟姨娘被夫人赶到云妙庵,大少爷就整个人都变了,这几年刻苦攻读、用心办案,简直是不要命一样向上爬,鸣鸿说,大少爷总是三更半夜还未入睡,不是加班查找案子资料,就是继续读书练字,别说我们,就是鸣鸿那小子看着都心疼。偏偏这几年大少爷又禁绝,始终独自一个人,连个说点贴心话的人都没有,过得也太苦了,如果阮姑娘能让他开心,就让他待在阮姑娘身边又何妨?” 红缨没想到一向看起来没什么心眼的绿意居然能说出这么一番话,略微惊讶地看着她。 绿意对她眨眨眼,接着说:“至于夫人,说句不好听的,就算今夜大少爷不与阮姑娘同房如何?就算大少爷活得像个圣人一样又如何?那位夫人照样能够在老爷面前道人是非,而且咱们的老爷……哼!” 红缨吓得赶紧上前捂住绿意的嘴巴,低声道:“要死了你!什么话都敢说!这话是你能说的吗?要是被外面听到一个字,小心命都没了!” 绿意拉下她的手,喘口气,说:“好姐姐,你都要先把我闷死了。” 红缨瞪她一眼,忍不住说:“你啊,一直以为是个直肠子,原来心里想得比谁都清楚。” 绿意低下头,慢慢收敛起了笑容,能够在永定侯府内宅混下去的,都得有些心思。不算简单的钟姨娘都被赶到了云妙庵,她们这些还能被留下伺候大少爷的人, 哪个不是活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纵然心底有再多不甘,在面对那位大权在握的当家主母虞氏时,也不得不伪装一番,谁叫侯府主人永定侯爷是个偏爱后妇又耳根子软的混蛋呢? 而且,绿意也看得出来,红缨有那么一些心仪大少爷,她却不是很赞成,大少爷将她们两个当成单纯的得力下人培养,完全没有半点风月念头,绿意不希望红缨存了不该有的心思,日后反而害了她自己。 红缨低下头,神情忧伤,过了好久,才转身躺到床上,低声说:“傻瓜,我明白你在替我担心什么,我也清楚大少爷对咱们没半点那种念头,我懂,我不会做傻事,趁还能服侍他的时候,我尽心尽力就是了。他喜欢谁……那我也对谁好,我不会难为阮姑娘的。” 说到这里,她有些苦涩地一笑。 “而且如果我整天只想着要如何往主子床上爬,大少爷也早容不得我了。这些年,大少爷是越来越厉害,那双眼睛……简直能看透人的任何心思。” 绿意这才松了口气,缓缓说:“你明白就好。我也不是有心打击你,有意坏你好事,如果大少爷真对你另眼相看,我也都帮着你,可惜……算了,我也不多嘴了,你日后掌握好分寸就是,别坏了我们与大少爷这份难得的主仆情谊。大少爷面冷,心肠可一点也不冷,否则这么多年来,也不会一心孝顺听从太夫人,照顾柔弱多病的二少爷。不说了,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又过了好一会儿,就在绿意已经快要睡着时,红缨突然又幽幽地问了一句:“绿意,你说,大少爷是真看上阮姑娘了吗?除了长得漂亮,我也没觉得她有什么特殊的,而且……” 她顿了一下,才更压低了声音说:“说句不中听的话,我觉得她有些没大没小,少了规矩,明明是和咱们一样的丫鬟,可你看她那言行,真像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也不知道公主府是怎么回事,怎么会送来这样一位试婚人?如果她抢先勾了大少爷的心,那公主府岂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存心替他们家小姐找麻烦吗?”对于这一点,绿意其实和红缨同感,不过她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好说:“他们大人物做事都自有考虑,哪里是我们能想清楚的?听话做事就好了,主子们的事还是让主子们去想吧,困死了,快睡吧。” 红缨“嗯”了一声,最后还是忍不住多抱怨一句:“大少爷也真是的,以为他和别的臭男人不一样呢,现在还不是被美色所迷?阮明秀都来月事了,大少爷还要和她一起睡……真是的。” 绿意“噗嗤”一笑,又无奈叹气,说:“拜托,这说明大少爷好歹是个正常的大男人,男人哪有不好美色的?这几年他一直不近,我还担心他是不是有毛病呢,现在看他一切正常,我开心还来不及。” “是是是,在你眼里,大少爷什么都是好的,真不知到底谁更爱他。”红缨忍不住回呛。 “再也不理你了,好心没好报,快睡吧。”绿意哼了一声。 “好妹妹,别生气,跟你说着玩呢。晚安。”红缨笑道。 屋内,云初正在执笔写字,他站在桌前,手臂微悬,快笔疾书,已经写了厚厚一叠纸。 阮明秀一开始还在床上看他写字,以为他写几张就会休息,哪料到他写起来就没完没了,手腕都不会累吗?而且一直阴沉着脸,是在发泄什么?总不会是因为她的身子不便不能侍寝,云大公子就郁闷了吧?他不像那种贪欲无度的荒唐男人。 阮明秀忍不住下了床,踩着绣鞋走到云初身边,探身看桌子上面的字,龙飞凤舞挺好看的,可惜,她一个字也不认识。 她前世为了演出一位古代的才女,学过书法,虽然只是学了点皮毛,但是名人书法倒是监赏了不少,而且“阮明秀”本尊自幼也跟着小姐萧韵上过不少课,也识字认字,怎么连个字也认不出来? 她忍不住问:“这是狂草吧?” 云初望了她一眼,问:“你识得?” 阮明秀摇头,说:“一个字也认不出来,不过以前见过小姐的师傅写狂草,和这有点相似,小姐也会写一点,我却不懂。” 云初笑了笑,脸上的阴霾总算消散了一些。他放下手中的笔,在椅子上坐下,活动一下有些酸痛的手腕,说:“其实我只是心情不好,胡乱写一通而已,你不识得才正常。” 阮明秀伸手模了模桌子旁边的水壶,还是温热的,便为云初倒了杯水,递给他,问:“心情不好?” 云初接过杯子,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才叹了口气,说:“是啊,不好。” 今夜去向祖母程太夫人问安,太夫人主动说破了公主府的丑事,老人家虽然对云初很抱歉,却坚持要云初答应下这门亲事。 太夫人对云初又说了件她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事儿,就是虞氏居然怂恿侯爷分家,就算不分家,也要先立遗嘱,她不知道用了什么理由,侯爷居然被说动了,听说还真的立了遗嘱草稿,要把多半家产都留给虞氏的两个儿子,甚至想让虞氏的儿子继承侯爷之位,理由是云初是庶子,原配嫡子云昶则体弱多病,难以支撑门庭,不堪继任家主之位。 太夫人还在,侯爷和夫人也都在,分家根本是无稽之谈,立遗嘱也只是幌子,虞氏真正打的主意,是要侯爷向皇上请立侯府世子,而人选当然是她的大儿子,侯爷的第三子云昭。 侯府这么多年都没有立下世子,一是先皇去世前朝堂有些混乱,小皇帝继位后又不太懂这些勋爵世家的事情,这些爵位有的是世代袭爵,有的却是承袭几代就会归于平民,永定侯府是开国功臣之后,当初开国皇帝赏赐的是世代袭爵,但是如果现任皇帝觉得你碍眼,也可以找个足够理由就除去爵位,这种事真的很难说。 虞夫人看准了侯爷云崇也在为侯府的延续忧心,便打上了世子之位的主意,偏偏她说的也不无道理,云崇这两天真的就在书房拟定了请立世子的文书,而消息也终于传到了太夫人的耳中。 最是疼爱云昶的太夫人勃然大怒,她甚至恨不得要儿子休了虞氏这个不贤慧的媳妇,只可惜儿大不由娘,太夫人被气得病情加重,此时就更不允许云初拒绝公主府的婚事了。 只要有了公主府做靠山,到时侯府若真要分家,就可以请主管皇室内务的宗人府出面干涉,云崇和虞氏就算有再大的胆子,在皇家的干涉下,恐怕也只能按照朝堂律法,合理分配家产,那么太夫人就能保证自家宝贝孙子云昶得到最大利益。 至于为了攀上公主府,云初要放弃怎样的尊严,要承担多深的耻辱,太夫人此时已经完全不考虑了。 父亲偏疼虞氏所生的两个儿子,祖母偏宠程氏留下的云昶,而唯独云初,是真正没人疼爱的。 哪怕自幼就明白自己的地位,到了此时,云初也是忍不住心寒齿冷,从祖母院子里出来时,他心里早已点燃了一把熊熊怒火,让他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这个对他绝情绝义的永定侯府。 他这些年这么努力,他是云崇四个儿子里面最有出息的一个,奈何比不过出身,比不过偏心。 云初看向阮明秀,这个小女人此时正大睁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关切,清澈如水,没有阴谋,没有算计,只有单纯的关心和忧虑。 云初的心一动,他把杯子放到桌子上,伸手将小女人拉到怀里,两人面对着面,阮明秀有点吃惊地想挣扎,他伸手抱紧她的腰,将头抵在她的肩窝上,低声道:“别动,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就让我这样靠着一下。” 阮明秀感觉得到他很是抑郁萎靡,便安静了下来,任由他抱着,还好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很清爽,让她不反感。 两人就这样静静拥抱着,不知过了多久,桌子上的蜡烛都燃烧了大半,阮明秀忽然感到云初的唇落在她的脖子上,她不由瑟缩一下,问:“你干嘛呀?” 男人却将她稍微推开,然后低头就吻上了她的红唇。 …… 浮世多烦扰,今夜就让他放纵一回吧。 第七章 第六章 阮明秀躺在床上,背对着云初,虽然入睡前已经漱口好几次,却还是觉得嘴里就是不对劲,感到又是郁闷又是羞耻。 她还是唐妶时,虽然身处娱乐圈,身边也不缺玩得很开的同行,她自己却一直颇为保守,虽然交往过男朋友,却顶多只是亲亲抱抱而已,始终没有进展到最后一步。 云初的心情却好了许多,似乎那些压在心头上的各种烦事都远离了他,哪怕明知只是暂时的。 他躺在床上,只觉身心都轻飘飘的、懒洋洋的,好像身处云端,未饮酒而微醺,美好舒适。 他翻身侧躺,伸手从背后揽住阮明秀的腰,低声问:“睡了?” “睡着了。”阮明秀闷闷地回答。 男人笑出声来,热气吐在阮明秀的颈项上,又痒又麻,她忍不住扭动了几下,男人的手一下子勒紧她,大手更是轻拍了一下,说:“别乱动。” “禽兽。”阮明秀小声唾弃他。 “衣冠者,禽兽也。你现在才知道吗?”云初心情好,也有了调笑的兴致。 “斯文败类。”阮明秀继续唾弃。“难怪人家都说读书人花样最多,表面上一本正经,月兑了衣服比谁都……嗯,那个呢。” “哪个?” “无耻,没节操。” 云初再次笑出声。 “周公之道,此乃人之天伦,哪里如此不堪?” “巧嘴滑舌,巧言令色。”阮明秀想起前世里人们常说的一句话,不由也暗自笑起来。 “笑什么?”云初见她终于展颜,知道她已经不那么害羞窘迫,心情越发好转。 “以前偶然听过一句俚语,觉得用来形容你,最合适不过了。” “喔?说来听听。”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云初听了微愣,这话一听觉得有些太过浅白好笑,后一琢磨竟然又觉得大有哲理,想想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农夫村妇,喜怒哀乐皆是直抒胸怀,高兴了就大笑,疼痛了就大哭,生气了就骂大街,毫无城府阴谋。 反观历经了文明教化的人们,锦衣罗裳,冠冕堂皇,可是多少阴谋诡计,多少冷血残酷,却都是这些人做出来的。 别提朝堂争斗之中的刀光剑影,就只说自家这个别人看着尊贵无比的侯府,里面又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丑事? 眼看自己头上就要被硬压上一顶绿帽子……呵! 久久没听到回应,阮明秀以为云初生气了,不由暗自懊恼自己为何胡乱说些有的没的。她转过身,想说自己是逗着他玩的,却在蒙胧烛光里看到云初略带惆怅迷惘的神色,不由一愣,小声问:“怎么了?还不开心?我不是故意说你的,是玩笑话呢,你千万别当真呀。” 云初伸手模模她的头发,一笑,说:“傻丫头。” “哪里傻了?”阮明秀轻哼一声,见他没责怪自己,便大着胆子说了出来:“云公子,不知道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云初眉毛一抬,审视了她片刻,才说:“说说看。” 阮明秀咬着嘴唇,仔细斟酌了半天,才试探地说:“等你和小姐成亲时,能不能要求我做陪嫁过来?你放心,我不是要缠着你不放,我也知道到时候你们看见我会厌烦,陪嫁过来之后,只要把我打发到随便一个侯府管辖的小庄子去就好,我会躲在那瑞安静度日,绝不惹是生非。” 云初有些惊讶,他以为阮明秀是想请求要留在他身边,倒没想到她会想着离开他。她如果的求他留下她,他未必会珍惜,现在她主动求去,他倒有些不是滋味了。 “怎么会向我请求这种事?按理公主不是会好好安置你吗?”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阮明秀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闷声闷气地说:“我也不想多此一举,问题是,我觉得我回了公主府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也说不出理由,大概就是女人的直觉吧?我总觉得很危险。” 她微微抬起头来,眨着灵动的大眼睛望向云初,目光中是真切的忧惧和焦虑。“希望你不要觉得我是那种故意在背后说主人坏话的坏奴才,我是真的感觉不对劲,我不想回公主府了……俗话说蝼蚁尚且偷生,我也只是想活着而已。” 在进侯府之前,常乐公主找阮明秀谈话,表面上是委托她重任,可是在阮明秀离开时,公主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却让她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如芒刺在背——她甚至感觉到杀机。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牺牲贞操去为小姐做试婚人,为什么还会招来杀身之祸,但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再见到常乐公主了。 云初沉吟片刻,问:“那你知道你家小姐最近有什么反常吗?” “反常?有吗?我不知道。”阮明秀有点疑惑,努力捜索“阮明秀”本尊的近期记忆。“说起来,我有好久没见到小姐了,我名义上是小姐的大丫鬟,但是真正时常陪在小姐身边的是婉秀,小姐外出游玩什么的,我也很少能跟着。小姐小时候还爱带我呢,最近这几年小姐也不爱见我了。” 云初略一琢磨便明白了,在烛光中看着阮明秀清丽月兑俗的面庞,很容易就能明白她为何会遭受到她家小姐的排挤,这样出色的容貌,就是在京城各家千金闺秀里面也属罕见。主子们是红花,谁都不想身边带着一个喧宾夺主的绿叶。 云初忍不住再次揉揉她的秀发,说:“真是个傻丫头,能活着遇见我,也是你福大命大了。” 阮明秀吐了吐舌头,很想说:其实真正的“阮明秀”还真的没有活着见到云初的命…… 呸呸呸! 子不语怪力乱神,还是不要想这件她怎么也想不通的诡异穿越事件了。 “那你还没答应我,愿不愿意帮我?”阮明秀一直在为自己试婚三日后的出路而发愁。 “我帮了你,你拿什么谢我?”云初知道阮明秀也不知道萧韵私通有孕的事,和他一样都被蒙在鼓里,对她不免多了些感同身受的怜惜。 阮明秀又叹了口气,眨了眨眼睛,说:“你看我,出身卑微,你希望我能怎么谢你?” “难道你现在不应该说:『大恩无以回报,唯有以身相许』吗?” “那不行。”阮明秀干脆利落地拒绝。 云初一愣,被她斩钉截铁的拒绝态度再次打击到,这个小女人就这么不想和他有肌肤之亲吗?难怪第一夜百般推辞,第二夜又那么恰巧来了月事。 阮明秀看着云初,认真地说:“你是我未来的姑爷,你和小姐成亲以后,你们才是正经夫妻,我以身相许算什么?第三者吗?我没有兴趣与人同侍一夫。” 云初收起了嬉笑的姿态,重新仔细地将阮明秀打量一遍,他还是第一次听见一个小小的丫鬟如此振振有词地反对与人共夫,而她这种坚持竟让他感觉还不错,深受庶子出身之苦,让他也极为不喜妻妾众多的后宅。 不知为何,云初越看怀里的小女人越顺眼,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而且这份冲动还来得如此强烈,让他一点也不想抗拒。 对于他来说,今日遭受到的打击也好,因此伤心愤怒也好,放纵也好,都不如现在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更加恣意妄为。 也许,今夜真是个失控的夜晚吧? 他低头在阮明秀的樱唇上啄了一下,说:“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帮你,并且保你后半生无忧无虑。” “这么好?”阮明秀眼睛一亮。“要我答应什么事?只要能做到,我一定答应!” 云初的眼睛盯着她,与她的明眸对视良久,才轻声道:“陪在我身边,直到白首。” 请陪伴在我身边,真心爱我吧。 全心全意,一生一世。 然后,我就给你想要的所有。 阮明秀的心评然一跳,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是……求爱吧? 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与云初对视良久,见他的表情竟然意外认真与严肃,在他的眼睛深处还有小小恳切与悲哀。 “你……你是认真的?”阮明秀还是感到难以置信,忍不住追问。 云初点头。 “那……那……那……哎呀!那你当我是什么人啊?你可是要娶我们小姐的!”阮明秀还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被迫舍身做试婚人,一旦任务完成,两人之间短暂的缘分就算结束,阮明秀还可以潇洒当作这是一夜或两夜情,事后就当是甩了一个渣男,以后渣男再娶别人,又关她何事?她自己完全不用负担任何的责任,也不用担心自己是不是成了小姐与姑爷之间的第三者。 可是,如果她留在云初身边,那她岂不是真成了第三者?虽然是她先认识云初,但她也只是个卑微的试婚人,根本没资格与小姐竞争。 阮明秀知道,在这个时代,一个男人拥有多个女人是合法而且合理的,一妻多妾在权贵富豪阶层很常见,云初就算娶了小姐又纳了丫鬟,别人也不会因此多指责他什么,顶多说他温柔多情、怜香惜玉而已。 但是,理解归理解,穿越而来的阮明秀却实在无法接受这种与人共夫的荒唐局面,前世里交男朋友她都挑剔得要死,现在灵魂即使穿越到了这个封建时代的大周朝,也依然有自己的任性和坚持。 与其陷在妻妾争风吃醋不断的后宅里,她宁愿选择孤单但清净的终老生活,唐妶当初也认真思考过,如果找不到合心意的男友,干脆就一直做单身贵族,反正后世里大龄未婚女明星比比皆是。 阮明秀认真思考了好久,最后还是对着云初摇了摇头。 她不能答应他这样的陪伴,当他的妻子注定是别人的时候。 哪怕,她知道云初对她有好感,哪怕,她自己其实也对这个男人有了微妙的依赖与喜欢。 萧韶一大早赶到大理寺,心里有些不安,不知道云初有什么事,这么急匆匆地找他。 云初是个非常严谨的人,从来不会占用工作时间处理私事,昨天云初找萧韶谈事情,也是趁着午休的时间快速谈了一下。 萧韶接到消息后来得很快,整个大理寺还静悄悄的,只有几个习惯早到的低级小吏没精打彩地在洒扫,他们见到萧韶还来不及行礼,萧韶人已经一阵风似地从他们身边快速走过。 萧韶走进云初办公用的房间时,云初正坐在那儿发呆,手指敲着桌面,目光落在日光初照的窗上,久久没有动静。 萧韶很少见到他这个样子,大感讶异,站在门口盯了他一会儿,才忍不住咳嗽一声提醒。 云初淡淡瞄他一眼,说了声:“坐。” 萧韶在他身旁坐下,心下明白等一会儿就到了正式办公时间,属于他的时间不多,便也不说客套话,直接问:“有急事找我?” 云初沉吟了一下,说:“我答应与令妹的婚事。” 萧韶一下站了起来,非常惊讶。 他有点太激动了,昨夜因为这件事,他与常乐公主大吵了一架,没吵出个结果,心里郁闷喝了半夜酒,一大早接到云初的消息就头昏脑胀地赶了过来,这猛一站起来,差点摔个踉跄。 为了解决妹妹当前的困境,他当然知道云初答应婚事是最好的。可是作为云初的朋友,以及同样作为男人,他又深深地为云初感到不甘和愧疚。 他用力挥挥手,“云初,如果你是为了我们的情谊,完全不用这样牺牲自己,就算你拒绝了婚事,我也绝不会怪你,真的!我萧韶认你这个朋友,就绝不想拿自己家那些丑事拖累你。” 云初笑了笑,说:“婚事我是答应了,我也知道公主非常着急,你可以回家就开始着手准备婚礼了。”他顿了顿,才说:“不过,我也有个要求。” 萧韶听到云初有要求,激动的情绪才稍微冷却,重新坐下来,神情狐疑地看着友人,“你说。” “我要阮明秀一家人的身契。”云初直视着萧韶,面容平静,眼神却格外认真。“她一家人都在公主府为奴,除了父母,还有一个弟弟,对吧?我都要,就当作是令妹出嫁时的陪房家人吧,不过,我希望提前拿到他们的身契。” 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出嫁时,除了丰厚的嫁妆之外,还有各种陪嫁人员,这些人员并不仅限于陪嫁丫鬟,其实更重要的是各种管理人才,比如能够代替小姐管理陪嫁田庄的管事,能够管理陪嫁商铺的掌柜,能够在夫家内宅迅速掌控局面的嬷嬷,这些人其实比只能够处理杂务、甚至还会爬上姑爷床的陪嫁丫鬟都重要多了。 阮明秀的父母在公主府属于中等奴仆,一主外一主内,手里也都有些实权,夫妻俩都算是有才干的仆佣,作为陪房家人很合格。 萧韶一愣,他没想到云初不要任何权利交易,反而只要一家仆人。 “阮明秀?啊,我想起来了,就是我母亲安排给你的那个试婚丫鬟吧?我记得她长得还不错,却总是爱低垂着头,有些唯唯诺诺的你喜欢这样的女人?” 云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道:“你一句话,行,还是不行?” “行!怎么不行?”萧韶叹了口气。“这件事不用问母亲,我都可以代为答应,你肯与妹妹成亲,就算陪送十个八个绝色美女都是应该的。” “呵呵,我还没有那么贪心,只要这一个就足够了。”云初摇了摇头。“我也不瞒你,我是挺喜欢这个丫头的,看着就心下愉悦。” 萧韶点点头,他不喜欢老实沉闷的女子,但也许云初就喜欢这种呢。 他完全可以理解,男人喜欢上奴婢,这种事太过寻常,哪怕这个男人即将要迎娶他的妹妹,他也不以为意,因为尊卑太过悬殊,就算他的妹妹有问题,阮明秀也根本没能力撼动萧韵的地位,对萧韵根本不会构成威胁。 至于男人的真心真爱什么的,女人或许看重,男人们却没有几人去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而且以萧韵现在的特殊情况,萧韶也拉不下脸要求云初一心一意去对待自家妹妹。 所以,萧韶本没把阮明秀当成一回事,但等到云初说出下句话时,他才真的愣住了。 云初说:“我答应与令妹的婚事,给她一个生子的身分,仅此而已。日后她想留想走,都随她,孩子想留想带走,也随她。” 也就是说,这只是一桩假婚姻,云初会娶萧韵,日后却不会真正以萧韵为妻,亦不会与她同房亲近。 萧韵要就嫁入侯府,做一辈子徒有虚名的庶长媳,要就等生完孩子,将目前困境解决后,与云初和离,再另择良人出嫁。 云初会帮她,但不会要她,就是如此简单。 萧韶看了云初好一会儿,才说:“你其实还是嫌弃韵儿了吧?如果真不愿意,就算了。” 萧韶将心比心,如果有谁硬逼他娶一个萧韵这样的新娘子,他肯定怒发冲冠,恨不得宰了对方。 云初点头,说:“没有一个男人会喜欢这样的新娘子,你觉得呢?我不以为自己是圣人,做不到心无芥蒂。但是事已至此,你认为公主殿下还容许我或者我们侯府全身而退吗?她既然在京城诸家里选择了我,又让我知道了实情,我早就已经没有了第二个选择。” 也就是说,常乐公主这个提亲,其实就是强迫中奖,不想答应也得答应,否则就等于与常乐公主府撕破了脸,不成亲反成仇,以后就等着麻烦上身。 其实,云初心底也并没有多惧怕常乐大长公主,虽然她出身尊贵,但是他眼下也是摄政王重视的能臣,在臣子与皇室之间,摄政王想来会更看重能为他带来权益的臣属,而非他那些傲慢狂妄的血亲。 但是,云初左右思量之后,觉得也没必要就为此和公主翻脸,因为,他遇到了阮明秀。 一个意外的惊喜,一个带给他轻松愉悦的小女人。 阮明秀不过是常乐公主送给云初的一个安慰补偿奖,她想让阮明秀先消除掉云初对公主府的反感与排斥,却没料到云初会对阮明秀如此心喜吧?只是效果太好,恐怕也并非公主所乐见。 但是对于云初来说,却是公主给他送上门来了心头所好,他何不顺势纳之?公主想要为女儿要名分,他就给萧韵名分。 而他真心想要的女人,他也一定要得到。 第八章 第七章 “放肆!”听到萧韶带回来的口信,常乐公主却勃然大怒,顺手砸出去的茶杯掉落在厚实华丽的西域长绒地毯上,茶杯没有破裂,茶水却洒了出来,很快将地毯染湿了一大片。 身边伺候的丫鬟急忙去处理茶杯,常乐公主却气得在地毯上走来走去,之后觉得这样太损自己优雅尊贵的形象,重新坐回香檀椅上,手却忍不住狠狠拍了下扶手,再次怒道:“放肆!不过一介侯府庶子,他以为他是个什么东西?还敢对我的女儿挑三拣四?” 萧韶因为宿醉而头疼,此时懒懒地靠在椅子上,完全无视自家母亲大人的愤怒失态,只是垂着眼皮说:“行了吧,不管怎么说,这件婚事是我们理亏,我倒不觉得云初的要求过分。而且,如果你真为妹妹着想,那就把她下嫁给那个侍卫,现在他的身分低点有什么关系,以后慢慢提拔就行了,只要他有上进心,妹妹以后说不定也能当个将军夫人。” “做梦!”这次常乐公主的声音更大,她怒视着萧韶,忿忿道:“你懂什么?那个混蛋除了一张脸能看之外,根本没什么大本事,三代以内都是杀猪屠狗之辈,不过是靠着拉关系送礼混进了护卫营,又不知道怎么鬼使神差被分到了我们家值守,好好当差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勾引韵儿,如此行为不端,哪里会是你妹妹的良配?他简直该千刀万剐!” 公主怒骂之人名为邵荣,他确实出身平民之家,祖父是京城里的一名屠户,父亲倒是靠着点钱财做了一名管理京城小胡同的最低级小吏,算是入了公门。邵荣年幼时就力气惊人,偶然被一名军营官兵发现,便欣喜收为徒弟,后来又推荐他入了军营。 皇宫内院的禁卫军下设十二营,除此之外,各个王府与公主府也有各自的护卫,但是他们不能私养兵马,这些护卫也归皇帝禁军统一调度。因为在皇家当值,所以这些护卫通常必须要五官端正、品格优良,长得非常英俊的邵荣就是在几次调度下,被分派到常乐公主府值守。 说到底,还是因为大家公认常乐公主看人先看脸,只要分给她的护卫人员够英俊潇洒,她就一定会有打赏,主管人员调度的军官收过常乐公主不少好处,也就乐意做顺水人情。 邵荣因为长年习武,身材高大健美,五官又生得特别英俊,值守时犹如下凡的天将战神,正值青春妙龄的萧韵因为多年定不下亲事,注意力就渐渐被仪表堂堂的邵荣吸引,萧父与萧韶都是华丽的美男子,他的妹妹萧韵自然也是出众的大美女,就这样邵荣与萧韵眉来眼去,不知何时成就了好事,萧韵更是不幸中奖,因此珠胎暗结。 事发后,邵荣已经被常乐公主火速发配到岭南,最近南疆的少数民族有些不安稳,频频想闹事,正巧那边要求朝廷增兵,常乐公主就找了个借口把邵荣远远打发了。 如果不是不想与唯一的女儿结仇,常乐公主其实很想直接找个借口把邵荣打死,所以要让常乐公主答应把女儿嫁给邵荣,更是万万不可能。 常乐公主除了看人要看脸,她还特别要面子,女儿如果下嫁邵荣,别人势必觉得奇怪,毕竟门不当户不对,差距太过悬殊,而一旦女儿与邵荣的私情泄漏,她以后要拿什么脸去见人? 萧韶也很明白母亲的脾性,便放过邵荣的话题不提,只说:“既然如此,你也就别奢求云初怎么样了,他能答应这桩婚事,并且愿意配合我们迅速成亲,已经够了。” 云初答应迅速成亲,萧韵的肚子就不会露馅,成婚以后再生孩子,哪怕早产一、两个月,对外也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怀疑与闲言闲语,毕竟第一胎早产的情况并不算少见。 常乐公主知道儿子说的是实话,她哑口无言了一会儿,终于意兴阑珊地挥手,说:“算了,你去安排吧。” 孙嬷嬷早晨得知阮明秀又没有与云初同房,原因是因为来了月事时,脸色难看极了。 她一向喜庆的圆脸上没了半点笑意,阴沉沉地盯着阮明秀半天,问:“来侯府之前,你不是月事刚走了没几天吗?怎么又来了?!” 宫内出来的嬷嬷虽然善于调黄女子的身体,却也不能准确把握何时来月事,她们能做到的顶多是让月事提前报到。 阮明秀此时正是月事第二天,身体最难受的时候,她趴在软榻上,肚子隐痛,心情很不好,看着孙嬷嬷的晚娘脸就更加烦躁,冷冷扫了她一眼,声音平板地回答:“奴婢哪里懂得这些?当时嬷嬷让奴婢喝药,奴婢也都依言喝下了,谁知道这才没隔个几天,就又来了。” 其实阮明秀猜测,也许是因为她的灵魂与“阮明秀”的身体还未完全融合好的缘故,况且,女人的经期本来很容易受各种因素影响。 孙嬷嬷沉着脸不说话,暗中却恨得直咬牙。如果阮明秀无法顺利完成公主吩咐的任务,孙嬷嬷回去也没有好下场,因此她越看阮明秀越不顺眼。 “阮姑娘,药好了。”正当房间里剑拔弩张时,绿意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刚才在外面已经凉好,正好不冷不热,快点喝吧。” 早上起来之后,云初就叫了家中的老大夫来替阮明秀诊了脉,诊断并无大碍,属于未婚女性常见的痛经,症状不算严重,有些不舒适亦属正常,便给她开了三服药,只做调理之用。 阮明秀看着深褐色的药汁,闻着那奇怪的气味,还未喝就已经隐隐有些反胃,她苦着脸,望着绿意,恳求道:“好姐姐,我能不能不喝啊?我真的不太痛,而且大夫不也说了吗?症状轻微,不吃药也没事!” 绿意好笑地摇头,说:“不行,大少爷吩咐了,不管你怎么说,一定要看着你喝下去才行。” 其实阮明秀不知道,大夫私下和云初说起,阮明秀之前喝过一些伤身的猛药,打乱了她的体质,所以很需要用药性温和的补药调理一段时间。 孙嬷嬷见阮明秀如此做作,便越发生气,忍不住喝斥:“云公子好心为你问诊熬药,乖乖喝了就是,哪这么多废话!” 阮明秀郁闷地低下头,她知道良药苦口,可是她也真的很讨厌那种味道嘛,喝下去后往往会难受很久,嘴里都是苦味,什么东西都吃不下。 绿意忙笑道:“你就快点喝吧,嬷嬷也是为了你好。大少爷知道你怕苦,可是专门为你准备了好几种糖呢,你看。” 阮明秀还没见识过古代的糖果,好奇地探头去瞧,果然看到绿意手上的盘子里,有个花瓣形的透明琉璃盏,里面放着各种样子的糖块。 绿意见她动心了,便笑咪咪地指给她,解释道:“你看,饴糖、粽子糖、冰片糖、桂花糖、梨膏糖、寸金糖、琥珀糖,各种口味都有。大少爷说了,只要你乖乖喝药,这些糖随便你吃,不然一颗都不给。” 孙嬷嬷在一边看着嘴馋,也忍不住吞了几口口水。糖是很稀有的点心,就算她是公主府里的仆人,能吃到糖的时候也不多,而且顶多是吃点最寻常不过的麦芽糖。 可光为了哄阮明秀喝药,云初居然就搜罗了这么多名贵好糖,简直把这个该死的丫头当宝贝一样在宠爱。常乐公主虽然身分尊贵,孙嬷嬷却从来没见驸马爷这样体贴人微地呵护过公主。 孙嬷嬷心下直觉不妙,难不成阮明秀这个狐媚子真的天赋异禀,明明还没有与云初云雨过,却已经勾得男人为她神魂颠倒、宠爱异常?这样下去如何是好?以后小姐嫁进来,岂不是要白白受气? 为了完成公主的使命,孙嬷嬷热切期盼阮明秀能够顺利讨得云初的欢心,可是为了自家小姐未来的幸福着想,孙嬷嬷又不想见到云初真的喜欢上阮明秀,这让她好生左右为难。 “嬷嬷,请你也尝尝咱们侯府的糖。”绿意见到孙嬷嬷口水都要滴下来的模样,心里暗自好笑,伸手拿了两块梨膏糖和寸金糖送到孙嬷嬷的手中。 “或许没有公主府的糖好吃,但还是可以试一试,梨膏糖平喘止咳,寸金糖讨个好口彩。”孙嬷嬷笑着接了过来,说:“绿意姑娘到底是姑爷身边的人,这么嘴巧,你说的话可比这糖还甜了,哪像我们家这个,笨头笨脑的,啥人情世故也不懂,让你们见笑了。” 绿意看了一眼被念成“笨头笨脑”的阮明秀,心中忍笑,她倒觉得阮姑娘这样子很好,不虚伪做作,不讨乖卖俏,也许大少爷就是看中了阮姑娘的率性天真吧?阮明秀如果知道绿意心里对她的评价,大概会气得想吐血,她已经极力去扮演一位符合身分的丫鬟奴婢了,还以为自己委曲求全的模样演得不错,却没想到被人家真正的丫鬟看成是个没心眼的天真傻姑娘。 也难怪,她前世始终无法成为巨星,虽然她敬业又认真,自认演技很好,却不知道在同行眼里,她始终有自己的那份率真任性,扮演角色时始终无法突破。 阮明秀被粽子糖吸引,三角形的粽子糖,玲珑剔透有光泽,里面均匀撒着玫瑰花、松子仁,看起来美丽又可口。 绿意将药碗端到她面前,说:“喝了药才能吃糖。” “我又不是小孩子。”阮明秀小声嘟囔着,认命地接过药碗,屏息一口气将满满一碗药喝了下去,然后迅速捏起一颗粽子糖塞进嘴巴里,感觉还是太苦,就又捏了一颗,两腮都被撑起来,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绿意笑起来。 就连一直气呼呼瞪着阮明秀的孙嬷嬷都忍不住笑出声,抬手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念道:“瞧你就这点出息。” 阮明秀眨眨眼,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不知道是云初给的糖太好吃了,还是老大夫医术出众,反正这次喝下药汁之后,她竟然没有感觉太难受,也没有反胃。 她轻轻咬着甘润芬芳的粽子糖,只觉那股清甜从舌尖一直流到了心上。 和乐融融的小院里,中午时分却来了不速之客。 当时阮明秀刚和孙嬷嬷一起用过午饭,绿意有事出去了,换了红缨来陪她们。 红缨虽然答应了绿意,要对阮明秀好,但终究无法像绿意那样毫无芥蒂,云初对阮明秀越是体贴照顾,红缨心中就难免越是感到不舒服。 红缨懒得张口闲聊,阮明秀身体懒洋洋的只想打瞌睡,孙嬷嬷虽然想和红缨拉近关系,提前为自家小姐收买人心,但是看到红缨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也识趣地闭了嘴。 院子里静下来,中秋明媚的阳光穿过窗户落在房间里,带着清爽的暖意,远处飘来淡淡的熏衣香料气息,也许是奴仆们在晒主人们的衣裳,在这种氛围里,阮明秀半卧在软榻上似睡非睡,竟也有种恬淡舒适的安稳感觉。 如果能够一直这样下去,在古代的日子也许也不算太难过?虽然没有了灯红酒绿,没有亲戚朋友,没有了电和一切电器用品,但是她起码还有安稳平和的生活,吃穿住用暂时也是无忧,每天还能睡睡懒觉…… 就是不知道像米虫一般的日子她还能过多久,明天就该被赶回公主府了吧?然后,她又不知道要面对什么样的考验了,唉……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阮明秀最后又陷入浅浅的忧愁里,睡也睡不着了。 她正想起身随意找点事做,忽然院门口一阵喧哗,几个人拉拉扯扯着冲进了堂屋里。 一名年轻的红衣女子手中牵着一个三岁多的幼童,率先走进屋内,然后女子用力按着幼童跪地,红衣女子也一起跪倒,对着从屋里走出来的孙嬷嬷磕了一个头,说:“您是公主府来的管事嬷嬷吧?还请您老人家帮忙,传个口信给公主殿下,不然奴婢与这个孩子就都要死于非命了!” 第九章 第八章 孙嬷嬷没有立刻回应,多年皇宫与公主府的生活,让她见惯了各种阴谋诡计,面对这种突发事件,保持冷静,仔细观察事态发展,才是最好的方式。 阮明秀随后也走了出来,她看着跪倒在地上的一大一小,那名红衣女子大约二十出头,细眉大眼,高鼻红唇,除了肤色有点黑之外,竟是个颇为夺目的美女。跪在美女旁边的孩子也是皮肤黝黑,眉眼间和女子很相似,五官颇为清秀。 阮明秀打量着这疑似母子的两人时,跟随红衣女子进来的两个嬷嬷已经上前拉扯女子,嘴里呵斥着:“碧玺,你疯了,到贵客面前来闹什么?有事就去找管事娘子和夫人说,别在这里丢人现眼,快和我们回去!” 那两个嬷嬷嘴里说的大声,手中的拉扯动作却未见用上真力,两个强壮嬷嬷居然拉不动一个跪地的女子,也够稀奇了。 红缨却直觉大事不妙,这两个嬷嬷都是虞夫人身边的人,怎么看这件事都透着诡异,搞不好又是专门针对大少爷而来。她立即挡到孙嬷嬷跟前,对那位名为碧玺的红衣女子说:“姐姐,你不是自赎身分离开侯府了吗?有事咱们回头再说,别在贵客面前胡闹,让别人看了,还以为永定侯府毫无规矩。” 碧玺却一把推开红缨,跪着膝行到孙嬷嬷面前,又“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头,眼泪立刻流下来,哭求道:“嬷嬷救命!并不是奴婢胆大妄为,而是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奴婢身贱命薄,死不足惜,可孩子是无辜的,他可是大少爷的亲骨肉啊。大少爷不愿意让孩子认祖归宗也就罢了,怎么还要置他于死地?呜呜呜……都说虎毒不食子,大少爷……大少爷怎么能忍心……嬷嬷,奴婢求求您,帮奴婢传个话给公主殿下,奴婢和这个孩子绝不会打扰贵府小姐,更不会阻挠小姐与大少爷的婚事,以后也不会到她面前碍眼,只求公主能让大少爷饶过奴婢的孩子一命,呜呜呜……只要放过这孩子,奴婢愿意以死谢罪。” 说完这话,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碧玺就拔下了头上的金簪子朝自己的心窝刺下去,眼看就要血溅当场,一只脚却横踢过来,踢飞了碧玺手中的金簪,碧玺因为尹腕被踢得太痛,倒在地上申吟着蜷缩成了一团。 众人震惊地看着及时飞踢出那一脚的阮明秀,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最柔弱的试婚丫鬟竟然如此暴力,连红缨都忍不住多看了阮明秀几眼。 阮明秀前世是个演员,也演过行侠仗义的女侠,向来不爱用替身的她,就算是武打戏也尽量自己亲自上场,所以跟着剧组的武术指导学过一些功夫,出拳踢腿都还算有力,用来对付这些内宅弱女子已经很足够。 阮明秀不顾众人好奇与惊惧的目光,走到碧玺面前,低头俯视着红衣女子,压下自己心头莫名其妙翻涌的怒气,质问道:“你是云初的女人?这是你和他的孩子?” 碧玺抬头看了看阮明秀,只见她身材娉婷,肌肤如玉,五官更是精致无比,美得连女人看了都觉得惊心,碧玺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恨意,快速低下头,低声应道:“奴婢曾经在侯府为奴,伺候过大少爷,这……孩子确实是奴婢为大少爷生下的。” “那你为何离开侯府?为何府内众人都不知道大少爷有私生子?”阮明秀轻哼一声。“而且,你早不来晚不来,现在大少爷要与公主府联姻了,你偏偏跳出来要孩子认祖归宗了?你是真的不打算阻挠大少爷的婚事呢,还是根本就是要惹怒公主,彻底破坏这桩婚事?” 孙嬷嬷和红缨也很快反应过来,可不是嘛,这女人明显是来闹事的,什么恳求公主放过他们母子,如果她不站出来,公主哪知道他们的存在?这不是明摆着跳出来告诉常乐公主,云初不仅私养女人,甚至还未大婚就已经有了私生子吗? 孙嬷嬷盯着碧玺,恨不得将她乱棍打死,谁给了她这个天大的胆子,居然胆敢破坏公主看中的婚事?呵呵!这些年因为儿女都长大了,公主也收心养性了,多年不在外头耍威风,别人就以为她和善可欺了是吧? 简直不知死字是怎么写的! 红缨愤怒的目光却投在那两个跟随而来的嫂嫂身上,她们都是虞夫人身边的人,此事做得如此明目张胆,还把大少爷放在眼里吗? 欺人太甚! 可红缨也明白,现下最重要的不是与虞夫人斗气,而是应该立刻解决这件麻烦事,起码不能给公主府的人留下更恶劣的印象,如果她们真的认为大少爷人品不端,然后回绝婚事怎么办? 在红缨、绿意等忠心为主的奴婢心里,也认为云初能够迎娶公主府的千金小姐是一件大好事,云初在侯府的地位太低微,如果没有强力外援,其他主子都可以用身分压制他,让他白白受气。 红缨挥手招来负责跑腿的小丫鬟,靠近她的耳朵吩咐:“你快去前庭找二少爷,就说大少爷内院出了大事,要二少爷派人去大理寺请回大少爷。记住,一定要亲口告诉二少爷,碧玺出现了,不要托人传话。” 红缨担心,如果不是二少爷亲自处理,怕口信无法及时传到大少爷耳里。小丫鬟听话,一溜烟地跑出去了。 那两个跟来的嬷嬷还想阻拦,却被听到动静及时赶来的绿意伸手拉住,红缨也上前帮忙,将两个嬷嬷都扣留在屋里。 红缨厌恶地瞪了还跪在地上的碧玺一眼,转身对阮明秀和孙嬷嬷说:“这次真是对不住,让你们见笑了。不过此事太过蹊跷,奴婢们相信大少爷绝不是胡作非为、无情无义之人,所以还请两位等事情真正水落石出,再回公主府传信可好?” 孙嬷嬷也已经明白恐怕是有人想阻挠公主府与云初的联姻,她虽然看着碧玺母子两人很不痛快,还是听进红缨的劝说,坐下喝茶,等待当事人云初到来。 阮明秀坐在孙嬷嬷旁边,也不再看碧玺与那个孩子,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白瓷茶杯上,心有些乱。 她虽然不是古人,可是作为演员,她接触过不少宫斗、宅斗的剧本,这几年来,这种题材的电视剧火红得很,她自己也演过两三部,对这种女人间的明争暗斗并不陌生。 只不过,以前她都是在演戏,上戏时,演员们恨不得斗得你死我活,卸了妆,大家却还是同行,甚至还是好姐妹,亲热得不得了。 可现在不是,她遇到的是真实的内宅私斗,争风吃醋,争权夺利,甚至争肚皮,看谁先生儿子或多生几个儿子等等。 而这位碧玺,显然是出于某种目的才忽然跳出来,阮明秀脑子急转,判断一件阴谋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最后谁能得利,那个人就最有可能是幕后主使。 其实这真的很明显,就算阮明秀对侯府的情况只有粗浅了解,也知道最不想看到云初与萧韵成亲的,就是那位虞夫人。只要能阻挠这件婚事,云初就无法再借助公主府的外力,甚至还会因此得罪公主府。 只是不知道这个碧玺,是虞夫人暗藏了多年的棋子,还是碧玺自己不安分才被虞夫人顺势利用?如果是虞夫人特意暗藏了这么多年的棋子,到这关键时刻才用出来,那么那位虞夫人潘真是个有几分城府和心机的厉害人物。 这些也还罢了,真正让阮明秀觉得不是滋味的,是她突然意识到,不管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碧玺肯定曾经爬上过云初的床,两人曾经有过一段。贵族少爷和贴身丫鬟,呵呵呵……果然自己不枉穿越回古代一场,否则怎能亲眼见识到封建时代最经典的狗血戏码? 只要一想到碧玺曾是云初的女人,而这个孩子也可能是云初的骨肉,阮明秀心里就百味杂陈,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嫉妒、去生气,可是她心中确实又忍不住嫉妒,忍不住生气。 自己果然还是太天真了吗? 当他向她求爱,当他说要她陪伴他白首时,她以为他是真心的…… 这日下午,云初一向冷清的小院里难得热闹起来。 云初还未赶回侯府,闻风先来的,是他的祖母太夫人程氏,以及他的继母虞氏。 两代侯府女主人一前一后,几乎是同时赶到。程太夫人身材瘦小,脸上满是皱纹,眼神阴冷严厉,一见就觉极难相处。虞夫人完全相反,她的身材不高不矮、秾纤合度,皮肤白皙,保养得宜,兼之慈眉善目,一副与人为善的模样,就只差没把“我是好人”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若是一般人,单从程太夫人与虞夫人给人的第一印象,恐怕都会觉得虞夫人才是能亲近的好人,但阮明秀前世毕竟在演艺圈打滚过多年,见多了这种面善心恶,尤其是那些表面越和善的,心里越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阮明秀凭直觉便感受到虞夫人这人绝对不简单。 碧玺依然跪着,那个孩子倒是被红缨拉了起来,此时正怯生生地靠在碧玺身边,小声抽泣着。 程太夫人扫了那孩子两眼,并未觉得那孩子的长相与云初有任何相似之处,她冷冷盯着碧玺,道:“当初你自赎,云初念在你服侍他一场的情分上,便允了你自由离开,你却恩将仇报,专等此时来坏他的终身大事,其心可议。” 程太夫人的声音不高,还有点干哑,但让人听着就头皮发麻,碧玺以前就畏惧程太夫人,此时吏是吓得匍匐在地,浑身抖个不停。 “太夫人,奴婢并非心怀不轨,当年也是离开侯府才发现怀有身孕,因为侯府规矩森严,从来不允许家中子孙未婚先生子,奴婢当时才没有回来告诉大少爷,而是偷偷生下了孩子……太夫人,都是奴婢的错,孩子是无辜的,奴婢本想独自把孩子拉拔长大,母子俩相依为命就好,却不料前日忽然有人要置奴婢母子于死地,奴婢侥幸逃月兑,才……才发现竟然是大少爷派人来灭口……呜呜呜……奴婢千错万错,死不足惜,可稚子何辜,大少爷又何忍下手?奴婢愿意以死谢罪,唯求太夫人将孩子留下,只求给他口饭吃,能活着长大就足够了。” 碧玺边说边哭,又不停磕头,磕到额头上都青肿破皮,渗出了血丝,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虞夫人低头看着,面色不忍,叹道:“你胆大妄为,确实有错,居然任凭侯府的尊贵血脉流落在外,单凭这一点,就罪过不小。” 虞夫人看似菩萨一样和善,却三言两语便决定了孩子就是云初的。 阮明秀抬眼看了看虞夫人,又看看皱眉不语的程太夫人,轻声道:“恕奴婢多嘴,按照这位姑娘的说法,她是离开侯府之后才怀孕生子,那么谁能保证这孩子就是云大公子的?” 反正这个时代没有亲子监定,阮明秀主观上就不想承认这个孩子是云初的,先把这场浑水搅得更乱再说。你说孩子是云初的,我就偏说不是,只要云初也配合不松口,这场戏就不会任凭碧玺和虞夫人她们来主导!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程太夫人转头看了阮明秀一眼,虞夫人的眼皮也连跳了几下,随即就笑得更和蔼,轻声对阮明秀说:“你是公主府来的贵客,所说也不无道理,只是你不知碧玺,她向来忠厚老实,不会胡乱说话。” “看起来夫人倒是对她很了解。”阮明秀淡淡地回道。 “奴婢……奴婢……”碧玺猛然抬起头怒视阮明秀,双眼充血宛如看着仇人,她咬牙切齿地看着阮明秀说:“虽然说出来有些难堪,但是奴婢自始至终只有过一个男人,如果阮姑娘你不相信,奴婢愿以死证明清白。” 连她姓阮都知道了,不是说已经离开侯府好几年了吗?阮明秀只觉得好笑,更是厌恶这女人动辄以死相逼的耍赖模样,但一时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毕竟总不能真的叫她去死以证明清白吧? “想死很容易,清白却不是那么好证明的。”正当阮明秀蹙眉暗怒时,云初终于赶回来,他身上还穿着端肃的官服,表情一脸平淡。 他走到碧玺面前,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才说:“碧玺,好久不见了。” “大……大少爷。”碧玺在他肃冷的目光下,不知为何就瑟缩了,不敢哭也不敢喊了,只是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低垂着头,也不敢看云初一眼。 云初走到阮明秀身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温柔,说:“去里屋歇着吧,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此言一出,满屋的人立刻安静下来。 一屋子的女人,都像看着什么稀奇的东西一样看向阮明秀,尤其是程太夫人,目光更是如刀地钉在她身上。 阮明秀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她的身体不舒服,也确实不宜久站了。绿意主动上前为她撩起门帘,云初却忽然又拉住她的手,她不解地回头看他,他的眼神柔和,低声对她说:“谢谢。” “嗯?”阮明秀有些不解。“什么?” 云初却不解释,抬手将她鬓边的散发撩到耳后。“先进去吧。” 谢谢你,选择站在我这一边。 当遇到难关时,有人能够无条件地支持你,完全胜过安享荣华时的一千一万句“我爱你”。 阮明秀回到内室,感到身体有些不舒适,但是外面闹成那样,她也不好意思真躺到床上休息,便坐到椅子上发呆,顺便听一下外面的事态进展。 云初既然来了,他本人又是大理寺官员,最善于抽丝剥茧、还原事情真相,于是这出闹剧不到半日就水落石出。 一如阮明秀所料,这还真是一出豪门狗血戏码,而且离奇远超过阮明秀的想象。 首先,孩子确实不是云初的,而是虞夫人的大儿子云昭的,此事被云昭亲自承认。 其次,碧玺当初选择离开侯府,就是害怕被虞夫人强行打胎,她也有过母凭子贵的念头,将真相最先告诉了孩子的父亲云昭,可是云昭年纪小,又害怕生母虞夫人,坚决不允许碧玺回侯府,只是偷偷定期给碧玺母子一点银钱。 最后,碧玺一直密切观察着侯府的动向,前几日听云昭说起公主府有意与云初订亲,虞夫人为此大感烦恼,她便觉得有机可趁,便提出破坏云初与公主府联姻的条件,让她和儿子返回侯府。 碧玺今天进侯府之前,怕虞夫人生气,一直对虞夫人说孩子是云初的,她只恳求事后虞夫人做主,让她成为云初的侍妾,孩子当然也记在云初的名下。而云昭居然也同意了,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儿子变成别人的,或许他们还觉得这孩子成了云初的儿子,日后说不定还能多分点云初的财产。 他们都算计得很好,唯独忘记了云初已今非昔比,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凭他斤算计与折腾的那几年,他已经长大,已经入朝为官,昔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少年,早已有了力量反击。 这件事非同小可,公主府派来了萧韶监察,侯爷云崇最后也不得不出面,变成了侯府内的三堂会审。 最要命的是,摄政王霍淳也派了手下来凑热闹,作为一个手握大权又极为护着自己人的英明主上,他自然不允许自己身边的人才受欺负。 自以为机关算尽的虞夫人,万万没想到被自己的儿子和“忠仆”碧玺联手骗了,当她知道那孩子居然是她的亲孙子时,当场就气得晕了过去。 只是看上去晕过去啦,如果阮明秀在场的话,一定会说虞夫人的演技真是太差了,晕倒根本不是那样子演的。 一场乱哄哄的闹剧结束,看起来得利最多的,还是属碧玺母子,他俩终于可以正式踏进侯府大门,重返贵族生活了。 虽然虞夫人恨不得打死碧玺,也极不乐见那个孩子,但是碧玺根本不在乎,摄政王都承认了她与孩子的存在,虞夫人还敢对她怎么样? 这也是碧玺豁出去的最大原因,她将事情闹得越是满京城皆知,虞夫人在舆论与众人的目光监视之下,越是不敢对她动私刑,顶多是冷落他们母子,在日常生活上苛刻他们一些。 若碧玺不把事情闹开,一旦虞夫人知道孩子是云昭的,为了日后替云昭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媳妇,也许虞夫人真会将碧玺和她儿子杀人灭口。碧玺深知虞夫人心狠手辣的程度,今日一闹,是不得不为之。 至于被无辜牵扯到的云初,碧玺其实原本心里也没有把他太当一回事,当初她在府中被虞夫人安排去伺候云初,她勾引云初耽溺于男欢女爱之中,将初通情事的云初掌控在自己心里,住她面前,云初乖巧得像只小猫,对碧玺这个大丫鬟的话一向言听计从,从不违逆,碧玺自然很难把他看成理应尊重的主子,所以才敢扯了他一起下水。 所谓奴大欺主,正是如此。 第十章 第九章 闹剧结束,云初被程太夫人叫走,小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阮明秀肚子疼得有些厉害,喝了绿意熬的药,晚饭就吃得很少。 绿意见她脸色苍白,整个人无精打采,心里猜测她是因为碧玺而不高兴,但是说句不好听的,其实阮明秀和碧玺的身分是一样的,都是听人命令去陪大少爷侍寝的通房丫鬟而已,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更有资格去指责谁,或者看不起谁。 而且过了今夜之后,阮明秀就该回公主府了吧?就算她对大少爷一见钟情又怎样?如果公主和萧小姐容不下阮明秀,恐怕她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大少爷了。 绿意有点为阮明秀感到难过。 其实,阮明秀心情不好,倒不是如绿意所想的那样,对她家大少爷已经“情根深种”。虽然阮明秀承认,云初无论外表、气质都是她的理想对象,她也对云初有了几分好感,而且不排斥与云初有亲密接触,但是他们两人毕竟也才认识两三天而已,就算已经同床共枕了两夜又如何?哪那么容易就一头爱上了呢? 阮明秀只是为了自己的明天而感到焦虑和担忧,虽然有句名言“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可是如果明天等待她的是充满荆棘与凶险的生活,她又怎么可能开心得起来? 她还是个演员时,无论她演出的戏剧成功还是失败,她都不会太担心自己的“明天”,因为那时的她是自由之身,哪怕事业失败了,她还可以从头再来,再不然她还有父母家人可以依靠,不管怎样都不会面临生命危险。 可是现在,就算她有父母家人,他们仍然无法给她任何安全感和归宿,主子的一句命令,就可以剥夺她的所有,包括家人,包括性命。 阮明秀苦恼不已。 难道她真的要考虑答应云初,做他的女人? 可自己真的能够忍受得了一个男人和几个女人的生活吗? 不过话说回来,她现在这么落魄,前后左右都看不到出路,感情的洁癖与身体的贞操又算什么呢?既然到了古代,是不是就好好做一个古人算了?妾呀通房丫鬟呀,根本没什么大不了,是吧? “在苦恼什么?!”云初回来时,就看到阮明秀苦着一张小脸,手指在香囊的流苏上绕来绕去,有些魂不守舍。 “你回来了。”阮明秀见他回来,想下床行礼,却被云初的大手按住,她也就顺势不动了,嘟了嘟嘴,叹息道:“我在苦恼明天该怎么办。” 云初闻言笑起来,他已经换好了家常衣服,便在床沿坐下,低头看着她,问: “那你找到出路了吗?” 他可是记得,昨天她狠狠拒绝了他呢。 阮明秀摇摇头,说:“算啦,我们不提这烦人的话题,来说说今日那位碧玺姑娘吧?” 云初无语,简直哭笑不得,他看着阮明秀,问:“你确定这个话题就不烦人了?” 阮明秀见红缨和绿意都已经识趣地退出了卧室,便大胆地将头枕到了云初的大腿上,又来回挪动调整到最舒适的位置,才用手拍拍他的大腿,说:“要烦也是你烦,反正我不烦,我只是好奇。当然,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再问。” …… 她明明记得她昨夜拒绝他了呢,而且就算她想答应,公主也未必肯放过她吧?毕竟她是公主府的下人。 云初淡淡一笑,眼见春宵难度,便也干脆起身,他整理好衣服,下床走到外间,不多时便拿了一份厚厚的卷宗袋进来,交到阮明秀的手里。 阮明秀狐疑地看看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发现里面竟然是她与家人的身契,阮父阮母和弟弟,阮明秀一家四口人的契约书,全部在这里了。 阮明秀惊讶地看着手中的身契,再抬头看着云初,问:“你弄来的?公主居然肯放过我和家人了?为什么?” 这也太不合情理了。 没有一个丈母娘会大度到在自己女儿嫁给女婿之前,就先送给他一个美女,甚至连美女的家人都双手奉上,常乐公主不会是傻了吧? 云初低头浅笑,嘴角带着淡淡的讽刺,说:“我和公主做了一笔交易,这些契约书就是我的所得。” 阮明秀皱紧眉头,凑近云初,直视着他的双眼,问:“到底怎么回事?公主欺负你了?我从一开始做试婚人就觉得不太对劲,现在更觉得事态诡异,这桩婚事到底有什么秘密?是……小姐出了事?” 云初沉默了,但最后还是没有将事实真相告诉阮明秀,只是轻声问她:“如果我说,除了你,我不会再要其他任何女人,你信吗?” 阮明秀的心口一窒,云初的表情那么认真,让她不得不相信,可是……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盖住她的双眼,想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地说:“骗子,我才不信,你不是有过碧玺吗?不是还要娶我家小姐吗?” 云初呵呵笑起来,伸手揉揉她有些凌乱的秀发,说:“是啊,骗你的,小傻瓜。” “喂!”阮明秀抬头怒视他。 他却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与她一起躺下。 “睡觉吧,不然一定要了你。” 阮明秀轻哼了一声,却还是乖乖依偎到他的怀里,她的手里还抱着她与家人的身契书,心中一片迷惘,她这算是成为云初的人了吗?那她算是他的什么人? 陪嫁丫鬟?侍寝丫鬟? 日后能升为侍妾就算很了不得了吧? 在这个时代,她是最底层的奴婢,就算成了他的女人,也依然是地位卑微的奴婢,无法成为他堂堂正正的妻子。 云初随手将帷帐解下,光线更昏暗了,阮明秀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的明天依然不会是一片光明。 如此悲惨的穿越,让她更加思念起前世的亲人,心口闷痛。 等到阮明秀睡熟了,云初才悄悄模了模她的脸颊,湿漉漉的泪痕犹存,他轻轻蹙眉,他不知道她在痛苦挣扎什么,可是她不开心,他就更不开心。 他轻轻捏着她的耳朵,呢喃:“傻瓜,要想知道我是不是骗你的,就一直陪着我啊,到我们都老了,你不就知道答案了?” 阮明秀次日醒来时,云初已经走了。 她起床穿衣洗漱,依旧无精打采。 绿意却分外高兴,一边帮她梳头发,一边开心地说:“阮姑娘,你不用回公主府,真是太好了,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我昨晚还在想,我们如此投缘,如果以后见不着多可惜,还好今儿一大早,就听大少爷说了好消息,真是喜出望外。” 红缨却不太高兴,她面无表情地扫了阮明秀一眼,插嘴道:“高兴的事多着呢,九天以后大少爷要大婚了,我们的大少夫人就进门了!” 阮明秀脸上的笑意顿时消融,绿意有点尴尬,偷偷瞪了红缨一眼,红缨轻哼一声,喑自烦恼绿意不识好歹。 这个阮明秀就算在得宠,也不过是个来试婚的丫鬟,公主府的小姐萧韵才是她们未来的正经女主人好不好?现在巴结这个以色侍人的狐媚子有什么用?阮明秀现在越得宠,将来的女主人就越容不得她,这种事根本想都不用想就该知道的,绿意怎么就不明白呢? 被红缨这么一说,阮明秀更是莫名烦闷,她现在只想找一个洞把自己藏起来,一点也不想面对云初就要大婚的残酷事实。 今天一大早,孙嬷嬷就已经返回公主府,阮明秀只好自己一个人吃早餐。红缨要为云初的婚事做准备,只留下绿意陪伴着阮明秀。 阮明秀坐在廊檐下发呆,绿意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身边,顺便做做针线活,一面不时看阮明秀两眼。 阮明秀被她看的次数多了,回头对她说:“你不用管我,有事忙的话就去做,他的婚事这么匆促,应该很需要人手吧?!” 绿意摇头,说:“这个我不管,大少爷吩咐我陪着你,我就陪着你。” 阮明秀叹气,她有什么好陪的?不过是成天吃吃睡睡、浪费光阴,她就算想找件事做,在这种时刻,别人恐怕还要担心她是不是存心捣乱。 绿意见阮明秀表情忧郁,犹豫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说:“阮姑娘,你是不是还有些难以释怀碧玺那件事?其实这事说来话长。” “嗯?”阮明秀稍微被挑起了好奇心。 绿意的表情有些为难,但是想到大少爷暗中吩咐她什么话都可以对阮明秀说,她也就放开了胆子,缓缓说:“你现在已经知道府中大概的情形,我就跟你说实话了,我们夫人一直不怎么安好心,她不敢真的要了大少爷和二少爷的命,就想着要如何把两位少爷养成废物。太夫人长年多病,手中没有管家权了,很多事有心无力,两位少爷身边的丫鬟仆妇也多换成了夫人的心月复,碧玺就是这样被安排到大少爷身边的。除了她还有另外几人,都很是美貌妖娆,大少爷很小就被她们勾引着通了人事,少年心性,对这种事最是好奇,她们甚至暗中用了各种药物引诱,那两年,大少爷真是差点死在那些人的下流手段上。” 阮明秀微微睁大了眼睛,没想到如今看起来清冷禁欲的云少卿,竟然有过如此荒唐不堪的青春少年期。 其实她也能理解,青少年在懵懂时期,最容易贪欲沉沦,如果再有人故意引导放纵,荒废学业甚至荒废大好前程,时有所见。 “后来,大少爷的身子越来越虚弱,学业也几乎要荒废了,大少爷的生母钟姨娘实在看不下去,就想了个办法,在祭奠原配程夫人时,痛哭一番,诉说自己辜负了程夫人生前的托付,没有照顾好大少爷和二少爷,便以头撞柱,想要自尽,幸好大少爷眼捷手快拉了一下,钟姨娘才只是撞晕过去,没有因此归天。” 阮明秀听到这里,忍不住说:“这才是亲娘啊。” “是啊,谁说不是呢,这个府里真正全心全意对大少爷好的,恐怕就只有钟姨娘了。她身分低微,明白自己没资格以长辈身分去规劝大少爷,便不惜试图以死来让大少爷警醒。” “可怜天下父母心。”阮明秀这样说着,又想起自己原来的父母,忍不住红了眼眶。 “大少爷本来就很聪明,被钟姨娘这么一吓,突然就从年少荒唐中清醒过来了。钟姨娘做了这事,触怒虞夫人,被虞夫人随便找个借口赶到了家庙里清修,到现在都没有被放出来呢。从那以后,大少爷就变了个人似的,勤奋努力念书习武,再也不跟碧玺那些狐媚子胡闹。” 昨日碧玺来闹事,云初之所以不用大费心力调查就知道那孩子不是自己的,就是因为在碧玺离开他身边之前,他已经足足冷落了碧玺大半年之久,再没有与她发生关系。碧玺当时怕被虞夫人责备,所以隐瞒了此事,没有让虞夫人知道,她后来勾搭上云昭,也是为了用虞夫人的儿子对付她,给自己留条后路。 至于为什么碧玺等几个丫鬟勾引云初胡混两年之久,却没有人怀孕生子,并非云初“不行”,而是云初确实自幼聪明,那时候虽然受青春发育期的生理影响,让他一时沉浸在美色之中难以自拔,但是基本的理智还在,每次欢好之后,他都吩咐身边的嬷嬷监督碧玺她们喝下“芜子汤”,一开始有人笑闹着不肯喝,便被他果断赶离身边,绝不再碰,在这一点上,虞夫人也无可奈何。 很少有人一生顺遂无事,大部分人多多少少在成长的过程中都会出现一些问题,稍微不留心就可能走上岔路,云初在还不太懂事的年纪,被虞夫人暗中派人引导着沉溺,差点就沦落为贪酒的纨裤子弟,幸好他有一个非常爱他的生母,幸好他自己及时悔悟回头,也幸好太夫人之后身体好转之后,出手相助。 绿意停了手中针线,抬头看看秋高气爽的蓝天,笑了笑,说:“多亏大少爷这几年如此努力,才变成了现在的云少卿,太夫人和二少爷的病也有了名医诊治,好转了许多,现在就连侯爷对大少爷也不得不另眼相看了。啊,忘了告诉你,我和红樱都是大少爷亲手提拔上来的,原本都是最低等的粗使奴婢呢。” 阮明秀真诚地看着绿意,说:“选择了你和红缨,说明他还是很有眼光的。” “多谢姑娘夸赞。”绿意的眼睛越发明亮。“其实我觉得大少爷选择了你,也很有眼光,我很喜欢你。” 阮明秀抱住自己的胸口,装出惊恐的模样,说:“哎呀!你不要喜欢我,奴家不喜欢女人啊。” 绿意被她的样子逗笑,忍不住伸手掐了她的手臂一下。“你真顽皮!” 两人笑闹了一番,阮明秀的心情总算轻松了一些。 绿意见她露出了笑意,也悄悄松了口气。 她对阮明秀这么好,除了确实如她所说,是真的喜欢阮明秀,其实更重要的原因,是她从云初对待阮明秀的许多细节里,判断出这位阮姑娘才是能够真正得到大少爷真心的最后赢家。 从今早开始,绿意就一直尊称阮明秀为“姑娘”,不再直呼她的名字。“姑娘”是主人身边的侍寝丫鬟被正式认可之后才有的称谓,也是云初要求绿意与红缨对阮明秀的称呼。 在条件许可内,云初给了阮明秀最大的呵护与尊重,外界诸人他暂时管不了,但是起码在他小院里的下人们,是一定要视阮明秀为女主人。 从这一点来说,绿意其实比红缨聪明多了,幸好绿意本性不坏,所以云初才重用她,也把阮明秀交给她看顾。 当然,今日绿意这些说词,也是在云初的授意之下讲给阮明秀听的,否则以绿意的为人,绝不会在背后说主人的是非。 男人适时示一下弱、装装可怜,也很能博取心上人的疼爱与怜惜,替自己多加几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