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霸秦末的无敌猛将》 一 穿越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1930年中原大地狼烟四起,蒋介石的国民党中央政府与地方军阀在各地鏖战着。河南归德城外的土山上,呼啸而落的炮弹炸出一个个弹坑,将小山削得面目全非,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震颤着整座归德城。在山侧面,或横或竖排列的一条条战壕,此时早已被撕得支离破碎。 在前沿一个临时指挥所掩体内,一位身着淡蓝粗布军装、腰别王八盒子军官模样的年轻人,正抱着一部手摇话机,扯着嗓门竭力嘶吼着:“我部遭受猛烈炮击,伤亡惨重,请求立即增援,立即增援!”话机里断断续续的声音有气无力地回应着,还未待年轻军官听的清楚,话机里就突兀地没了声响。 “他妈的,又炸断线了,通信兵!”年轻军官一脸愤慨地甩下话机,在隆隆的炮声中回头吼道。 “到!”掩体角落里,一名背着一卷筒电线的一等兵慌忙起身应道。 “快给老子修电话线去!” “是!”一等兵应了一声,便要冒着炮火冲出了掩体。还未出掩体,外面冲进一名上士,两人猛然对撞,滚葫芦似得摔倒在地上。 “慌什么?赶着投胎啊!”军官不悦地怒喝道。 上士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狼狈爬起,只见他衣帽上还有着数个焦黑的弹孔,顾不上整理军装,行了一个军礼喘息着说道:“报……报告营长,蒋……蒋军冲上来了!” 那军官闻言,二话不说操起墙角一把毛瑟步枪,一挥手带头冲出掩体:“走!” 上士、一等兵及掩体内的其他人等,也慌忙紧随其后冲了出去。(..info无弹窗广告) 这个军官名叫袁文龙,所部隶属冯军第三方面军第十七师三团,任二营营长之职,奉命率部死守归德城外东侧的小山包阵地。袁文龙出生在陕西礼泉,父亲原是私塾先生,自幼熟读四书五经,且尤其好看一些《史记》、《资治通鉴》之类古史。成年之后,父亲病故,家道没落,便从军加入了冯玉祥的西北军。 袁文龙找到一名正蹲在战壕根,狠劲抽烟、络腮胡须的下级军官,跟着蹲了问道:“老古,情况怎么样了?” 叫老古的军官将吸剩的烟头掐灭踩在地上,吐了口浓痰抱怨道:“他妈的,老蒋的孢子雨下的真狠,一下子砸没了老子的半个连,这仗还怎么打?” “没法子,谁让咱们这边整个军都没几门德国造的大烟囱。”袁文龙无奈地叹道:“快起来吧!冤家上门了!”德制的大口径山炮,常被这些中国士兵戏称为大烟囱。 老古点点头,搂起地上一把捷克轻机枪,起身架在战壕边上,一拉枪栓顶上了火。 袁文龙从战壕里扒拉出半箱木柄手榴弹,一个一个开了后盖摆在战壕沿上,一边还回头对身旁那些略显慌张的士兵沉声喝道:“都他妈别慌,等手榴弹够着脑瓜顶了再开火!” 山底下往上爬的那些蒋军,在视线里慢慢地由模糊到清晰,直至可以看清帽徽了,袁文龙这才大吼了声:“走!”带头甩出一颗手榴弹。像是信号,冯军战壕里的轻重武器跟着袁文龙甩出的手榴弹爆炸声一同响起。冲在最前面的一排蒋军,被割草似得扫到一大片,后排紧跟而上的蒋军却并没有多大慌张,在队伍中军官的吆喝声中识相地趴在地上,或借助石块或是弹坑,边隐蔽边还击。 双方正在胶着之时,忽然远处天边响起阵阵沉闷、轰隆隆的声响,几架蒋军的双翼飞机如鬼魅般从云层中钻了出来,翁响着俯冲到冯军阵地上空,一抖铁翼便开始嘶鸣着下“蛋”。从天而降的航空炸弹准确地砸进冯军的简易战壕里,四溅开来的泥土石块夹杂着断臂残肢在阵地横飞着。 正在此时,天空中的云层突然出现异象,原本被硝烟熏得灰黑的云彩突然出现一小块七彩斑斓的云朵,漩涡般地飞快旋转着变大。一道耀眼的闪电从漩涡中心猛地闪出,先是击中袁文龙正上方的那架飞机,接着又直接击中袁文龙站立的地方。袁文龙只觉得眼前一闪,白茫茫一片,随即失去了知觉。 天上那架被击中的飞机,立马变成了一截焦炭冒着黑烟地栽下来,冯军士兵还没来得及欢呼庆贺,便突然发现他们的营长竟凭空消失了。在袁文龙所站的战壕处,只留下一个直径大约五米圆坑。袁文龙身旁的几个士兵包括老古的尸体及枪支武器等,均被抛在了坑外,唯独不见了袁文龙的身影。 而他究竟去了哪里呢?在当时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空,唯有隐约的阵阵雷鸣声传回。 袁文龙被那道奇异的闪电击中后,迷迷糊糊感觉自己正穿行在一个五彩斑斓的通道之中,天旋地转般眩晕,却始终无法睁眼。大脑中断断续续地出现一些乱七八糟莫名其妙的画面,有古代的战争、生活的画面,也有零零碎碎自己以前的一些记忆,猛然糅杂在一起,直让他头疼欲裂。也不知过了多久,袁文龙感觉自己身体停止了无休止地旋转,便想试着睁开眼睛,可忽然感觉整张脸像是被泥土包裹着,眼皮睁不开,鼻孔里亦是塞满泥土,直欲窒息过去。 “他妈的,难道老子又被狗日的给埋在土里了?”这种感觉也是遇到过,袁文龙便以为自己定是又被炮弹炸开的土层给埋住脑袋了。想晃晃脑袋,把头顶上的泥土抖开,可这次似乎被埋的更深了点,土层又重又结实,竟没法晃动脑袋。无奈之下,袁文龙只得试着先把手从土里弄出来。大概是仰躺着的缘故,袁文龙已经分不清东西南北东西上下左右了,只是凭感觉把手往土层松薄的地方挣扎刨出。双手穿出土层后,连忙把自己上半身堆积的泥土扒开,当脸重新接触到清新的空气时,袁文龙猛地大喘了几口粗气骂道:“妈的,快憋死老……”袁文龙正待开口大骂时,却发现自己似乎已不在原先的战场之上。天色已然全黑,半空中一轮圆月被浓厚的乌云遮挡着,只能依稀透着几点零星月光洒到地上,四周一片静寂,耳畔没有了枪炮声、喊杀声,扭头望去身旁也没有战壕,没有熟悉的士兵身影,周遭的一切都已变了模样。袁文龙惊愕地半张着嘴,口中的脏话已顾不上骂完,脑中一片嗡然空白,迷迷糊糊地把自己从土中“挖”出来,坐直身子茫然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这是一片谷地,四周是山丘环绕,山上光秃秃的看不到树木的影子,同是山地,却已不再是袁文龙先前正在激战的归德城外的矮山。 “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袁文龙拼命睁大眼睛想看清楚,这到底是哪儿。忽然脑中又一阵绞痛传来,直痛得袁文龙瘦脸扭曲、抱头大声嚎叫。先前昏迷时出现的断断续续的画面再度浮现,只是此次却是异常清晰,直若是他亲身经历般。袁文龙看到了千军万马正在平原上轰然厮杀,刀剑交错、戈矛如林、弩箭交坠、战鼓如雷、战马嘶鸣、残肢断臂、血肉横飞,远比袁文龙曾经经历过的任何肉搏战都还要惨烈上许多。这明显是另一个人的记忆,在刹那间硬生生嵌入袁文龙脑中。这段记忆的主人名叫林弈,陇西雍城人士,时任秦朝末期章邯军中一名千夫长。林弈的最后一个记忆片段,便是在这片谷地里,与自己部下被楚霸王项羽的楚军解除武装后押到谷地,用弓弩集体射杀掉。 林弈的记忆一段段清晰地烙印在袁文龙脑中,待巨大疼痛渐渐消散了点后,袁文龙坐直身子,这才发现自己的身躯也换了模样。借着朦胧的夜光,袁文龙依稀看到自己身着古代的黑色军衣铠甲、牛皮护腕战靴,体态也比自己原先熟悉的那副身板魁梧健壮多了。 “这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袁文龙尚有余痛的脑中,冒出了自己怎么也想不明白的问题。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二 反目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公元前207年11月在洛阳西北的新安城,一座被临时征用商贾府邸中:“你们不要拦着我!”一声爆喝直震得屋顶瓦砾都有些颤抖。一位身着牛皮鱼鳞铠甲、须发发白喷张的老将军,像是一头暴怒的雄狮,拎着一把重剑便要冲出门去。一位身着同样式铠甲山羊胡子的中年将军,拦腰抱住发怒的老将军,急忙劝道:“老将军息怒!当此之时,务必忍耐,切不可给项羽予赶尽杀绝口实!我等唯有保住性命回到关中之时,方可图谋复仇啊!” 厅中另一位中年将军忙着抢夺老将军手中的重剑,也跟着劝道:“司马将军说的是,此刻我等手中无兵无将。若是逞一时之义气,那只有徒做了项羽剑下亡魂罢了!要思复仇,唯待我等回到老秦故地,有了地利再细作谋划,方可寻机报此大仇!恳请老将军三思啊!” 那位暴怒的老将军似是被两人说动,一时竟愣怔在原地,长剑便顺势被旁边那位将军夺了下去。 “二十万将士啊!那可是整整二十万!就这样被那屠夫给坑杀了?!”老将军悲怆地念叨着,随即无力地软到在地,竟是老泪纵横,嘘唏呜咽起来。“苍天啊!我章某对不住二十万将士的亡魂!”突然,老将军从地上猛地纵起,一把从旁边那将军手里重新抢过长剑,一搭脖颈便欲自刎。身边的那两位将军,,赶忙奋力夺下老将军手中长剑,惊道:“老将军,您这是何苦来着?”“老将军,您若是轻生而去,那二十万将士岂不是白白死了?将士们在等着您为他们复仇啊!” 那老将军被夺去长剑,无力地垂手而立,仰天长叹道:“造孽啊!我章某竟如此瞎眼,错信那个披着人皮的恶魔!”脖颈上被锋利的剑刃割出的伤口,正往外淌着鲜红的血水,和着顺脸颊流下的老泪,淌湿了脖颈处的黑色军衣领子。满腔的悔恨,让老将军满是皱纹的脸愈加显得苍老。 一旁的那两位将军把老将军扶到椅子上坐下,跟着轻声地叹了口气,三人相顾无言,大厅里一时竟沉闷地静下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那位欲自寻短见的老将军,便是秦末赫赫有名的秦军大将,人称少府章邯。另两位便是章邯的左右臂膀,长史司马欣与都尉董翳。自从巨鹿之战,王离的九原军覆灭后,项羽与诸侯联军便开始连番追杀章邯的刑徒军.眼见着巍巍然的秦帝国大势已去,而帐下的将士大多已无家可归,即便再为国苦战也是于事无补。反复思量之后,为了二十万将士的鲜血不至于白白流干,章邯虽义愤难忍却又万般无奈,一咬钢牙愤然决定归降楚军。而恰恰那时项羽的诸侯联军的粮草也行将告罄,皆是不欲继续苦战。于是双方便一拍即合,在洹水之南的殷墟达成了受降盟约,章邯三将率部二十万归降了项羽的楚军。 受降之后,项羽采纳老谋士范增的建议,封章邯为雍王,司马欣为上将军,命二人率所部降卒为联军前部军马。章邯原本并不奢望能封王封侯,只是抱着一心想让部下及黎民黔首少些无谓的伤亡的愿望,来归降的。于是在一路向西进军途中,章邯便竭力劝说沿途城邑之残存官署及敖仓等几座仓廪残兵,不要做无谓的抗争,让他们悉数归降了楚军。 待大军行至新安,眼看函谷关遥遥在望之时,项羽却突然与黥布等人私下密谋,实施了一场极其血腥的暴行――骤然坑杀二十余万刑徒军及沿途受降的秦军残部! 是夜,项羽以邀所有将领会商如何进攻函谷关为由,将秦军高级将领骗至新安城中,而后密令黥布率诸侯联军突袭秦军大营。诸侯联军围住秦军大营后,黥布率本部人马突入营中,将还在恍然无措的秦军将士缴下兵器。 之后,黥布的楚军将二十余万秦军押至新安城南一片山谷之中,利用秦军自己制造的强弓劲弩,将这些秦军全部射杀坑埋在谷中!与此同时,被项羽骗至城中的秦军将领,也被楚军一并毒死。而这陡然发生的一切,在新安城中的章邯三位秦军主将竟皆被蒙在鼓里。等他们得到消息时,却为时已晚,二十万秦军早已成了楚军刀下亡魂。老将章邯闻讯顿时暴怒不已,这才有了适才在府邸中的那一幕。 这三人正沉浸在深深的悔痛之中,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一名中军司马闪入厅中,拱手道:“禀报三位将军,项羽派人来请三位将军去幕府一趟。” “哼,要赶尽杀绝了?”老将章邯冷哼一声不屑道,起身要回自己的佩剑,整理下一身精致铠甲,对身旁的司马欣与董翳点点头,便径直出了厅门。司马欣与董翳对望了眼,也起身紧跟着出去了。 楚军幕府之中,章邯领着帐下最后的这几个将士像几座黑森森的铁塔般,傲然矗立在厅中。坐在帅案之后身着华丽白盔白甲的项羽,故作惊讶道:“章老将军这是何故?快快请入座,本将有事与你会商。” 章邯圆睁着直欲冒火的双眼,盯着项羽冷冷恨声骂道:“项羽!你这屠夫就别惺惺作态了,爽快动手吧!老夫正好可以去陪二十万将士一同上路!” 厅中旁坐的几位楚将闻言正要起身发作,项羽板着脸摆摆手让他们坐下,对章邯解释道:“章将军恐怕是误会了,本将原也不愿意大动干戈。只是本将偶得密报,贵部有人在暗中策划入关之后起兵谋反,不得已之下才出此下策!至于事情始末细节,你可以问问亚父罢了。” 一旁须发发白的老范增接口解释道:“上将军说的确是实情,章将军所部军中的确有人在瞒着三位将军秘密策划谋反,这是我等搜查到的密约。”说着,掏出一张羊皮纸排在桌案上,接着道:“章老将军若是不信,可移步来看,此密约出自贵部都尉陆登之手,其上还有贵部各位将军的签字手印,大大小小数十名中高级将领均在其中。” “哼,老夫不看!你们也不用做戏糊弄老夫,老夫带出来的兵是什么样,自己心里最是清楚不过。他们会不会这样做,老夫比谁都明白!别浪费口舌,快快动手,老夫赶着与将士们在黄泉路上会合!”章邯冷然呵斥道。 项羽座下裨将龙且闻言起身指着章邯怒喝道:“章邯你别不识抬举,上将军已经绕你一命,你等还……” “退下!”龙且尚未说完,便被一脸铁青项羽喝住道:“不得对章将军无礼!” “诺!”龙且悻悻坐下。 “章将军,本将请你来正是要解释清楚事情原委。此事并非出自我本意,乃的确事出有因。章将军若是执意曲解本将意思,那本将亦是无话可说!”项羽面露愠色不悦道。 老辣的范增眼见双方越说越僵,忙出来打圆场劝道:“上将军、章将军二位请息怒,我等本是为诛灭暴秦而来,万不可为了这二十万暴秦降卒而伤了你我双方的和气。此番请章将军夤夜前来,除了解释此事外,还要一同商议,如何破关入关之事。入的函谷关之后,章将军等便能拥有封地,才算真正地封王封侯罢了。” “暴秦降卒?哼,老夫亦是一个“暴秦”老卒,为何不连老夫一并杀了?”章邯猛然盯着范增,眼中的怒火直逼过去。 “砰!”帅案后的项羽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霸王脾气,一拍帅案怒喝道:“章邯,本将业已对你网开一面,别以为本将敬你便是怕你。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本将正告与你,我不在乎多杀几个暴秦走卒!” 厅下一干楚军将领及护卫似是听到号令般,齐刷刷抽出随身佩剑,纷纷指向厅中的章邯等人。章邯身后的几位司马见状纷纷应声抽出长剑,闪身护在三位大将身前,丝毫不见有任何畏惧懦弱! “都退下!如何又要自己人大动干戈!”老迈的范增起身离案,快步走到项羽与章邯中间,斜眼瞪向项羽一干楚将。项羽望了望被自己尊为亚父的范增,满腔怒火无从发泄,只得冷哼了声悻悻坐下,一干楚将这才收了兵器回到桌案后坐下。 范增回身对章邯轻声安抚道:“看来章将军还是对此事有些误会。我们上将军本是一心欲与将军携手一同入关灭秦的,而在入关之前,便需将一些心有不臣之徒及时清理出我们的大军。上将军对章将军向来是推诚置腹,否则,便无须多此一举,费口舌与将军解释此事缘由。还望章将军能回去好好思量下,莫要继续曲解我们上将军的好意才是!”言罢,不待章邯回话,便对厅外侍卫道:“来人啊!章老将军身体不适,速请章将军回府好生歇息!待章将军好些了,再行会商!”又故作体态,一张老脸虚伪笑着对章邯道:“章将军请回吧!” 章邯岂不知道这老狐狸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却也不当面点破,只是冷哼了声,便转身带着司马欣、董翳二将及一干司马便出了项羽幕府径直离去。 这一次双方的不欢而散,便由此埋下了深深的心结。向来傲慢的项羽在心中记恨章邯对他的不敬,章邯也将二十万将士的血海深仇深深掩埋在心中。 新安城南一片不知名的谷地,最后一队负责匆匆掩埋秦军尸体的楚军正准备撤离。“都给老子快点!”一名什长对自己的部下吆喝着。 一个扛着铁铲的楚军低声对身旁的另一个拿镐子的楚军说道:“老张你说我们这样会不会照报应?坑杀这么多手无寸铁的秦军,埋尸体都埋得我手软了。” “鸟,若是在战场上,说不准你的脑袋就被他们拿去领功。那你还会觉得会着报应?”被问的楚军一脸不满地道。 “也是。”发问的楚军晃晃脑袋,恍然道。 “快走赶紧回去吧。这老天眼看着要下雪了,之前还能见着月亮星星,怎么突然间就冒出这么多乌云来了?”另一名楚军一边抱怨着天气,一边催着前头这两人道。 这最后一队善后的楚军匆匆翻过山岭,径直奔回楚军大营去了。他们之中谁也没注意到,就在他们刚刚翻过山岭之时,低沉沉的乌云骤然闪出一道五彩斑斓却又无声无息的闪电,从天而落击中那片掩埋秦军尸体的山谷。之后便没了动静,可整片谷地却兀地显得诡异神秘起来了!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三 坑杀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半空中的明月奋力拨开乌云,露出小半边脸颊,发黄的月光洒到新安城南一片阴森森的谷地之上,无风、无声,四周死一般的静寂。 袁文龙或说是林弈正坐在谷底之中,抱着头,一张瘦削淡黄的脸被痛苦地扭曲着。另一身份完整记忆的骤然嵌入、融合,让他的脑袋阵阵锥心般地绞痛着。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暂且消退了些,袁文龙终于理清了自己脑袋中有些混乱的记忆。虽暂时有些不适应,但记忆融合之后,潜移默化间已开始让林弈的思想主导着自己。 林弈是秦大将章邯中军重甲步军千夫长,随章邯投诚楚军后,奉命在新安城南驻扎。夜里戌时三刻左右,军中万夫长以上的将领突然被项羽召入城中,说是聚将议事。过后不到片刻,项羽的前军大将黥布便带着楚军主力大军将秦军的营寨团团围住,且率部强行闯入营中,说是奉上将军及章邯将军指令,命所有秦军交出随身长短兵器,由楚军归置,等候调整编制、合编入楚军主力。 因了营中所有高级将领都被召走,所谓指令亦只是黥布口述而已,余下秦军将士又无法即刻分辨军令的真伪,群龙无首只得听任楚军缴了兵器。随后黥布所部楚军又将所有秦军将士强行赶出营寨,押至城南的这一片谷地,说是要就地重新按楚军的军制进行整编。待二十余万秦军黑压压地挤在这大片谷地里的之时,围在山坡上的楚军突然翻脸,迅速换上秦军所制的强弩,甚至抬出攻城用的弩车,将所有秦军集体射杀在这片山谷里。 曾是秦军用来威震天下的密密麻麻箭雨,此刻反而落在原先的主人头上。弩箭破空时的呼啸声,秦军将士震天的怒吼声,楚军将士的喊杀声,交杂一起依稀在林弈的耳旁萦绕着。在楚军箭阵。刚准备之时,谷地里身经百战的秦军已明显觉察到楚军的杀气,训练有素的锐士们随即迅速作出反应。在一干千夫长、百夫长等军官带领下,向山坡上的楚军发起了冲击。虽然手中没有兵器,但战阵经验丰富的秦军将士还是自发地结成战阵,呐喊着发动了虽是必死的轻兵冲锋。 二十余万精锐秦军组成的战阵所散发出来的凛然杀气,震慑着山坡上的楚军。许多楚军将士被这气势吓得连握弓弩的手都微微发抖,一些未曾与秦军对阵过的新兵心惊胆寒之下,竟不自觉地扔掉手中兵器。饶是如此,占据地形优势的楚军还是用密集的箭雨,让从谷底往上冲锋的秦军一排排地倒下。弩箭呼啸而来时,亲随护卫无声地挡在林弈身前,用血肉为林弈筑成护盾,然而片刻间便纷纷地倒地。一支透甲而入的劲弩,骤然让林弈停下脚步,无力地软倒下。记忆中断前的最后一个画面,还是那无边无际的黑色秦军人浪迎着飞蝗般的箭雨,冲向山坡之上密密麻麻的黄色楚军! 回想到这,林弈不禁低头查看自己胸甲处的伤口。借着朦胧的月光,依稀可辨胸甲上一大片黑红之色,伤口仍隐隐有些生疼,但弩箭却已不见踪影,血竟也奇迹般地止住了。 “怪事。”林弈心下疑惑地嘀咕着,使唤着微微有些别扭的躯体,挣扎着试着站起来,双手触地之时,猛地感觉地上松软得有些古怪。侧身刨开薄薄的土层,一具秦军士兵的尸体霍然露了出来。林弈一怔,连忙继续刨开旁边的土层,又刨出另一具秦军尸体。接着又一具、两具,土层之下竟然密密麻麻地全是堆叠在一起的秦军遗体。 挖开了几具同袍遗体,锥心般的疼痛骤然袭上心头,让原本虚弱的林弈无力地跪倒在地上。曾经一起唱着《无衣歌》的同袍将士,此刻一个个冷冰冰地躺在地上。最后壮烈冲锋时怒吼的表情,凝固在一张张曾经或豪气或洒脱或稚气的脸上。虽然早已没了气息,可林弈却依稀能听到他们的震天怒吼,仿佛看到他们决死冲锋时义无反顾的凛然神情。 “岂曰无衣,与子同胞。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林弈悲痛不已地哼唱着秦军的《无衣歌》,用双手一点一点地把同袍们的遗体重新掩埋好。歌声回响在山谷里,凄楚、悲壮又蕴含着满腔愤慨,连这谷中的月色都暗淡了几分。毫无疑问,楚军将秦军全部射杀后,便就地掩埋在这片谷地之中。 慢慢掩埋好战友遗体之后,林弈费力地站起身,心情沉痛、低头默哀,兀地想起,这整整二十余万将士竟是连个墓碑都没有。正欲转身去找寻些木头之类的物事为将士们立个简易墓碑,忽然听到近旁有泥土松动的声音,循声望去,左前方大概十步远的地方竟有一些小块泥土正往上翻动。林弈心下一动,急忙跑过去,俯身扒开土层,赫然露出一张满脸是血、络腮胡子的大脸。那大脸猛地张口喷出一口泥土,溅了林弈一身,而后大口喘气道:“直贼娘的,憋死老子了。咦,俺好像听到《无衣歌》?”待眼睛恢复了视力,那被埋在土里的壮汉望见月色下林弈黑蒙蒙的身影,惊道:“你,你是人是鬼?俺这是在哪儿?到地府了吗?” 林弈帮这壮汉刨开盖在身上的松土,欣喜道:“我当然还是人了,否则怎还会有影子?你还能见到月亮?” “不对,俺听说地府里也有太阳月亮的。”壮汉忙也挣扎地把自己从土里弄出来,一边还不信嘀咕道。 能见到幸存的袍泽弟兄,林弈心下欢喜,也不多做争辩,只是忙着把壮汉身上的土层刨开。正要拉他起身,那壮汉忽然抱着腿闷哼一声,又坐回地上。林弈低头一看,原是他左腿上还扎着一支血淋淋的弩箭。 林弈忙蹲下来检查一番大汉腿上伤口,便一手捂住伤口一手把住弩箭末端,对壮汉点头道:“忍着点!”右手猛地一使劲,便把弩箭拔出了伤口。亏得秦军弩箭箭簇上,向来没有六国弓箭那般恶毒的狼牙倒刺,才没把原来伤口弄的更大。那壮汉疼得龇牙咧嘴道:“直贼娘,还知道疼,看来俺还真活着!” 林弈撕开自己军衣下摆,低头帮壮汉清理包扎伤口,问道:“兄弟你贵姓?哪个营的?” 壮汉正待要回答,借着依稀的月光瞧见林弈身上千夫长才能穿着的细致铠甲,忙挣扎着起身行个军礼肃然道:“禀报将军,俺叫胡两刀,是弓弩营什长。”(商君所定军制,千长以上称“将”) 林弈摆摆手,把胡两刀重新按到地上坐好,继续包扎他腿上的伤口道:“不必如此拘束,你我都是死里逃生、从鬼门关前溜了一圈的人,可算是难兄难弟了。哦对了,我叫林弈,原重甲营的千夫长,以后我们便兄弟相称吧!” 胡两刀却依然习惯性地一拱手道:“诺,将军!”说罢一愣,歪头想想不对,憨厚地笑道:“呵呵,改不了口啦。算了还是按军职称呼比较习惯!” 秦军向来军纪严明,上下级各自职责分明,称呼也是一体明朗,从来没有山东六国军中那种兄弟相称、拉帮结派、阿谀奉承的风气。这也是为何秦军在战阵上总能勇往直前,少有临阵脱逃混乱溃兵的另一因素。 林弈笑了笑,遂也不再强求。穿越前,袁文龙在冯军中一直与下属称兄道弟,彼此也没那么多讲究,所以才会有兄弟相称的想法。记忆融合后,渐渐地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但偶尔还是会带些穿越前的思维想法。 给胡两刀包扎好腿上的伤口后,林弈瞧见他满脸是凝固的黑红血迹,额头处还有道茶盏杯口大的伤口。虽然血早已止住,但伤口处还是有些慎人。林弈待要再撕开军衣包扎伤口,胡两刀却一抹自己脸上的血迹豪气道:“不碍事!冲锋之时,被射中腿,倒下来时磕在石块上晕了过去,之后便没了知觉。”说完四下看看,疑惑道:“将军,俺们还在这该死的山谷里?” 林弈点点头道:“还在此处,楚军把我军全部射杀后,在谷地里就地掩埋!”说着指了指两人站的地上,一脸沉痛道:“这底下埋的全是我军将士的遗体!” 胡两刀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适才爬出来的坑中,横七竖八地还堆叠了密密麻麻秦军将士的遗体。因了秦军将士均是黑衣黑甲,在朦胧夜色里他起先竟是没发觉出来。待细看清楚后,胡两刀目眦尽裂地怒喝道:“楚军欺人太甚!若是对等厮杀,岂能这些黄毛猴子如此嚣张!”说罢低头四下寻找着什么。秦军将士素来将穿黄色军衣的楚人楚军戏称为黄毛猴子。 “胡兄找什么?”林弈疑惑问道。 “看看能否寻摸些刀剑,俺找黄毛猴子算账去。怎么地也要拉几个黄毛猴子给兄弟们陪葬!”胡两刀气呼呼地道。 林弈连忙拉住胡两刀道:“切莫冲动,单就你我二人,恐怕还未冲到楚军大营,便早已被他们射杀了。要报仇,也须先保住性命才可。我们都是从鬼门关回来的人,性命也是这么多弟兄用血肉之躯垫出来的,万不可如此轻生、草率行事。唯有留得住性命,方可替这二十万将士报血海深仇!” 胡两刀粗粗地喘了几口气,却无可奈何地点头道:“将军说的是!” 见其不再冲动,林弈便想试着缓缓他的心神,于是随口问道:“对了,适才你说叫胡两刀?是哪个“两刀”?” 听得林弈问及自己名字,胡两刀不禁满脸通红窘迫道:“俺爹是个杀猪的屠夫,手里经常拿着两把快刀,所以就……”说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憨厚笑道:“让将军见笑了!” 林弈淡淡一笑,正欲让胡两刀帮自己一起去寻些物事,好给将士们做墓碑,心念一闪,想起既然胡两刀能幸存下来,那说不准还有其他同袍亦能存得性命。于是赶忙正色道:“胡兄,你我各自四下搜寻一番,看看是否还有其他兄弟活着!” 胡两刀闻言也收起笑容,拱手爽朗一声:“诺!”便转身拖着还受伤的腿,借着月光找寻幸存的袍泽。 二十余万秦军将士的遗体,在谷底层层堆积,匆忙撤退的楚军也只草草掩盖了一层薄土,有些地方甚至还有秦军的遗体外露着。林弈与胡两刀仔细地寻找着每一小块地方,偶尔翻翻土层,时而探探同袍的鼻息,如此一番,竟还真又找到了些幸存下来的将士。当林弈他们把幸存的将士从土里刨出来,几乎无一例外地猛喷了口土,大骂道:“憋死老子了!”接着林弈帮他们草草包扎了伤口,再叫他们一起寻找活着的将士。有些没有土层掩盖的地方,林弈等人更是将同袍的遗体挨个翻查一番。 一直忙活到天色开始微微发亮,林弈等人一共只救出二十七名幸存秦军将士。算上林弈自己,二十余万秦军只存活了二十八人,且是人人带着箭伤,其中十五人重伤,只能倚靠着轻伤的将士相扶持。这二十八名秦军里,林弈的军职、爵位最高,其余军官便只有,四位百夫长,三位什长和一位伍长。 望着幸存下来的将士,林弈脸色阴郁地沉痛道:“将士们,自商君创建我大秦锐士以来,我军头一次遭如此卑劣的阴谋屠杀,实乃奇耻大辱!此番我等能侥幸存活下来,亦是阵亡将士一个个用血肉身躯换来的性命。若诸位与我林弈不能报此等血海深仇,那商君在天之灵何以安息!二十万将士何以瞑目!”说着环视一圈紧紧围在身旁、人人带着愤怒神情的将士,振臂高呼道:“苍天为鉴,我林弈在此发誓,旦有一口气在,必报此血海深仇!如若不然,人神共怒!死后不得入老秦人故土!”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心神激荡的将士们,互相扶持着吼出了秦军军中有名的誓言。 雄赳赳的誓言随风飘荡在这片山谷中,让闻者亦是热血沸腾! 不知何时,天空开始落下一粒粒雪花,将这二十八位将士与脚下掩埋二十万秦军遗体的谷地一并披上了白色的“披风”……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四 归途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渑池城,函谷关往东而去的驰道上一座小城,东接洛阳新安,西连函谷崤山,隶属秦三川郡,又名黾池。 渑池城东一个叫陈村的小村庄,此刻正火光四起。妇女的尖叫声、孩童的哭喊声、老人的怒吼声,夹杂着一些人的淫笑声,充斥在整个村庄上空。到处是慌乱逃命的人、横七竖八的尸体,被点燃的干草铺就的屋顶正冒着冲天的火光吱吱燃烧着。身着黄色楚军军衣的士兵挥舞着吴钩四下穿梭着,或抢东西、或杀人、或侮辱妇女。这是楚军先锋派往函谷关的一队斥候,行至渑池时,便开始四处抢掠、屠戮百姓。 小村庄原有四十多户人家,而这小队斥候也只有十多人。然而村里的精壮早已或从军或服徭役,留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幼,手无寸铁丝毫没有反抗之力,只能眼睁睁地任着这十多个手握闪着慎人寒光吴钩的楚军行凶作恶、肆意妄为。 一名瑟瑟发抖的花季少女,一脸恐慌地被一个嘴角淫笑着的楚军逼到一处小巷子里。回头看清退路,少女心知难逃魔爪,为免受辱扭头便欲往墙上撞去,却被那楚军抢先一步横腰抱住。少女尖声惊叫、拼死挣扎着,奈尔体力不济、无法挣脱,心下已黯然绝望。 正在那楚军士兵欲逞**之时,墙头突然翻过来一个身影,一个掌劈砍在楚军脖颈上,便听得颈骨“啪嚓”轻声折断,那楚军闷哼一声,便软到在地上。 那少女惊呼一声、捂住小嘴,这才看清面前黑影是一位七尺身高、黑衣黑甲的秦军锐士。那锐士赫然便是从新安城南万人坑中爬出来的林弈。 “姑娘没事吧!”林弈将那少女从地上扶起,轻声问道。 那少女惊魂未定,只是望着林弈茫然地点了点头。 林弈见她无甚大碍,便俯身抽出楚军身上的吴钩,转身快步出了小巷。小巷外的世界,原本混乱嘈杂的声响,不一会便安静的只剩一些妇女低低的呜咽声。 林弈手提吴钩巍然矗立在村道中央,一个个黑色衣甲的秦军或拎着吴钩或浑身鲜血地从村庄的四下奔了过来。 “启禀将军,所有楚军均已被我军斩首,共计十五名。没有战俘,楚军斥候队长被什长胡两刀失手打死!”百夫长郑浩拱手向林弈如实回报道。 “属下未能按军令行事,甘受军法处置!”郑浩身后的胡两刀,涨红着满是络腮胡须的黑脸,坦然领罪而没有找理由为自己无心之失开脱。秦军军中向来赏罚分明,上下之间亦是鲜有犯错后互相推诿之事,森严军纪由此可窥一斑。 林弈摆摆手道:“楚人脆弱不堪,失手本是无心之过,暂且记下就是,日后将功补过便可。”略一思忖继续道:“以楚军的人数与装备推断,这可能仅是一队楚军斥候而已。”战国之世,列国大军的前锋斥候向来只装备一些轻便兵器,诸如楚军斥候,一把吴钩、一身轻巧软皮甲,再加一袋随身军食,此外便再无其他重型装备。 这时,四下老老少少的村民相扶持着出了残垣断壁,向林弈等人聚来。林弈正想开口抚慰这些不幸惨遭楚军蹂躏的村民们,不曾想,这些老老少少竟哗啦啦地跪倒在地上,纷纷向林弈等人磕头鸣谢道:“多谢恩人啊!多谢救命之恩!”嗡嗡然的都是一些感谢话语。 林弈连忙扶起近前的一位老人道:“老人家快快请起!乡亲们快请起!勿要折煞我等行伍粗人了。” “将军啊!若不是你们出手相救,我们陈庄村便要全完了。哎,楚人实在凶残可恶啊!”被林弈扶起的须发发白老人老泪纵横道。 望着跪满一地的衣衫褴褛的老老少少以及那四处还冒着火苗的断垣断壁,林弈心头一酸,慨然自责道:“乡亲们,我等乃大秦锐士,保家卫国便是我等司职所在。此番竟让楚人在我大秦国土上横行逞凶,实乃我等失职。乡亲们如若继续跪着,那便是要我等以死谢罪!”说罢举起吴钩便横在脖颈处,身后的胡两刀等人也纷纷举起吴钩便要自裁谢罪。 “壮士万万不可啊!”老人大惊失色、慌忙拦道,又转头对跪在地上的乡民们高声喝道:“还不快起来!要逼恩人壮士去死吗!” 一地老老少少们也连忙起身,纷纷哭嚷道:“恩人不可啊!” 林弈这才放下吴钩,问老人道:“我等来迟,村民们伤亡可重?” 老人黯然地摇了摇头,叹道:“死伤了二三十人,几个妇女被那可恶的楚兵侮辱。若你们不来相救,她们便唯有投井自尽罢了。还有便一些房子被楚人放火烧塌了。” 林弈脸色阴郁、心下沉痛,默然片刻又问道:“老人家可知里正是哪位?” “老朽正是陈村里正。”老人恭敬道。 “正好,在下还有事要和老人家商议。”说罢,林弈扭头冲胡两刀等人点头示意,后者便转身往村口奔去。林弈回头对老人继续道:“我等是从山东赶回函谷关的将士。途中因遭遇楚军,苦战之后有些将士重伤,行走不便。我等又奉命急于赶回函谷关布防,所以想找里正商议,可否帮忙暂且安置这些重伤将士?待我等布防完毕,便派人来接回这些将士,里正意下如何?” “将军言重了,莫说是安置些受伤将士,便是你等在此长住,我们也是万分欢喜。眼下战乱,村里早无精壮在村。若是有些大秦勇士在,也能免得被流寇骚扰。”老人慨然点头应允道。 于是,林弈便与里正老人商讨一些安置的细节。待胡两刀等人将重伤的将士扶进村道,里正老人忙招呼村民接手,将那些将士带回家中妥善安置养伤。末了,林弈叮嘱老人,叛乱楚军大队即将开到,为免再造劫难,让老人带着村民及养伤将士进南面崤山里去躲一阵子。老人连连点头称是。 安置好重伤的将士,林弈带着余下十二名秦军骑着楚军斥候的马匹,拐上了驰道,向函谷关飞驰而去。 从新安城南的万人坑中爬出后,林弈等人找到附近一处被洗劫过的空村庄简单休整后,便一路往关中赶。 在村庄休整的那一晚,完全适应穿越后的新身份之后,林弈已不再觉得浑身别扭,反而对一身秦军铠甲喜爱不已。穿越前,自小便喜爱古史,向往古代大将纵横沙场。如今竟是鬼使神差地回到秦末汉初,初始还有些茫然,渐渐地一腔热血悄然地被点燃,好似灵魂深处早已埋下一支伏笔,随着不期然间的穿越慢慢浮现出来。 独自对着天上冷月,林弈凝眉沉思良久。“上天既然安排我借着时光穿梭而重活,那便注定我之命运不再平凡。掀起帝国叛乱序幕的陈涉曾有豪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乱世之中,英雄迭出,我林弈又未尝不可建一番功业?再者,从二千年后穿梭回来,熟读那些古史,对这段秦末历史或多或少已有些了解。相对那些对自己命运无法预知的英雄们,岂不是有了上天赐予的优势?”想通这些关节,林弈雄心陡起,便思虑该如何在此乱世中建一番功业。 抽罗着脑中有关秦末这段历史的依稀记忆,林弈对眼下的天下大势,在心底有了一些评判。楚霸王项羽的新安坑杀暴行,大抵是在秦二世被宦官赵高宫变逼杀之后的事情,也就是说此时的秦帝国大厦已然名存实亡。而历史记载上,与楚霸王争夺天下的汉王刘邦,按照时间推断,此刻估计正在攻打崤山东南的武关。林弈自己眼下的身份,仅是大秦军中一名步卒千夫长,手中也就这二十来个残兵。莫说是与项羽刘邦争雄,便是他们手底下任何一位统兵大将,都能致自己于死地。依自己眼下实力,若想要在这乱世中建功立业,便唯有借势一途! 读过《史记》的林弈清楚地记得,历史上项羽刘邦等人是如何起兵发家的。项羽的叔父项梁与刘邦皆是借着兴复大楚的之名,举旗聚兵起义。更令人称绝的是,他们甚至还找到楚怀王嫡孙熊心,袭承其祖父的谥号,拥立为楚怀王。如此一来,他们便可“挟天子以令诸侯”,为他们争夺天下有了道义上令人信服的说辞。这便是借势! 想到这里,林弈心下便有了一丝模糊的亮光。既然项羽刘邦能借着楚王之名,铺就自己的功业之路,为何不借着秦皇之名也给自己争一番功业?此刻秦帝国的朝堂,业已被千古难遇的大宦官赵高搅得一片腥风血雨。秦始皇时的功臣名将被赵高悉数赶尽杀绝,秦国的朝纲法纪已形同废纸,朝政早已陷于瘫痪之中。大咸阳在山东复辟风暴中,风雨飘摇。当此之时,只需任何一位将军拥兵入朝勤王,便可将整个大秦朝堂掌握在自己手中。原来的帝国上将蒙恬有过机会,王离、章邯亦是有过机会,然而他们都拘于各种因由相续错过了。如今随着林弈的穿越,上天便赐予大秦帝国国运的另一次转机。而此中关键,一是要内联大秦皇族,寻得可扶立且听命于己的秦皇族后裔,二是自己手上须有一支忠诚于己的雄兵劲旅。 史书记载,赵高是被公子子婴设计诛杀的,之后子婴举国降给从武关入秦的刘邦。司马迁在书中描述的子婴,只是一个庸才。若是林弈能提前联结到子婴,并助他诛杀奸宦赵高,相信孤立无援的子婴,很可能就唯手握强兵的林弈马首是瞻。如此一来,林弈便可打着扶持秦皇的旗号,开始建自己的一番功业。若是能重新一统中原、重建巍然的大秦帝国,那岂不是能在新史书上留下浓重的一墨?念及至此,林弈恍然浮现一副万人臣服于他脚上、高呼他名字的画面,嘴角竟不自觉流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心底有了一番初步谋划,林弈便着手先打造自己建功业的班底,那就是眼前这二十几名幸存下来的秦军将士。 “将士们!”林弈对围坐在一起的将士,语调先缓后急道:“如今天下已大乱,盗寇四起而人人自危。我大秦庙堂中奸臣作乱,杀我功臣良将、毁我大秦根基。我等皆是从与盗寇争战中浴血拼杀过来,均知倘若不是奸臣捣乱朝政,我军若是后方稳固粮草充足,区区山东六国的余孽叛军何足道哉!巨鹿之战,十万九原大军何致一战而亡!新安城南,二十万将士何致冤死山谷!我等身为大秦锐士,生不能保我大秦江山社稷、百姓安危,死却有何颜面面对老秦人历代战死疆场的英灵!蒙恬、蒙毅将军惜然已为奸臣所害,王离将军也已惨然战死疆场,章邯老将军为项羽所蒙骗,此刻亦是不知生死,大秦锐士铁骑行将分崩离析。关中老秦人早已人心惶惶,流寇行将入关肆虐我秦人故土。当此存亡危难之时,我等七尺铁甲之身该何去何从?林弈恳请诸位细细思量!” 篝火中,二十七位将士们个个脸色凝重,细细体味着林弈的一番话语,粗重的喘息声萦绕在空气中。老秦人闻战则喜,血脉里流传的是死不旋踵、血战到底之精神。当年秦献公收复河西时,一首歌谣在军中广为流传“赳赳老秦、复我河山,血不流干、死不休战!”正是这种不屈不挠的精神,支撑着老秦人从与戎狄浴血争夺立足之地,到最后秦始皇帝大出天下、一统华夏。而如今山东六国复辟势力汹汹来袭,老秦人骨子里沉寂已久的热血便再次被点燃! “俺胡两刀愿追随将军,杀回关中,诛杀奸臣,复我大秦河山!”什长胡两刀霍然起身,嗡然粗狂的声音打破一片沉寂。 “誓死追随将军,杀回关中,诛灭奸臣,复我大秦河山!”其余将士猛地唰唰起立,轰然誓言道。 林弈亦起身拱手,正色朗声道:“赳赳老秦,共赴国难!”虽然他有自己一番功业私心,但本意也是为了大秦江山社稷,为了重聚黑色兵团即将溃散的军心,为了让老秦将士不再屈辱地溃败,重现当年一扫六合时的浩然气概。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二十余名秦军将士齐声应和着,吼声响彻云霄,天上浮云圆月竟也为之一滞! 得到将士们齐心拥戴后,林弈等人便一起商讨接下来的计划。林弈谋划,务必尽快赶回咸阳,在刘邦未攻至蓝田之前,助秦公子子婴诛杀赵高。之后,聚拢关中可战秦军,在蓝田和函谷关两处尽可能拖住刘邦与项羽的大军,为咸阳大秦皇室及国中精华老秦人的撤离争得时间。至于为何要撤离咸阳,林弈就眼下大局对将士做了一番评判。此时的关中秦军已所剩无几。虽然战力非山东叛军所能比拟,但奈何数量上的劣势太大,亦是无力扭转乾坤。唯有借鉴当年的秦孝公那般做法,先行撤回陇西故地,韬光养晦隐忍几年。等待恢复元气之后,再行谋划大举东出,收复关中及山东失地。 因了如此,林弈等人眼下当务之急,便是尽速赶回咸阳,一路尽可能收拢溃散秦军,并提前做好抵挡楚军大举进攻的准备。时间紧迫,叛军顷刻便至,在陈庄偶然夺得楚军斥候马匹之后,林弈等人更是不敢稍作停留,一路飞鞭直奔函谷关而去!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五 入关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战国之时,秦国有四处关隘要塞最为重要,北边是九原与离石要塞,东南是武关,东边即是赫赫有名的“天下第一关”——函谷关。(..info好看的小说)这四处关隘要塞,寻常都会驻扎着秦军的精锐主力。 历来险峻的函谷关都被视为兵家必争之地,究其原因便是其独有的地形优势,巍然的关城卡在陕陌山塬与崤山的连绵群山之中,且不似寻常关塞那般,矗立在山口,而是在峡谷入口两三里之后。入得关城之后,便是一条幽长曲折的峡谷,谷道两侧解释高山峻崖,莽莽苍苍的将近一百余里。谷道东起崤山,西至潼水渡口,被其一分为二的高地名叫桃林高地,是上古神话中,夸父逐日大渴而死的地方,时人便称其为函谷。蜿蜒曲折的谷道,是从山东入关中的唯一通道。说其是唯一,是因为除了通过这条函谷可穿过在崤山、桃林高地及陕陌山塬组成的一大片纠结盘桓的高原山地之外,方圆几千里之内便再无它途可进入关中平原。后世《水经注》云:“(河水)北出东崤,通谓之函谷关也。邃岸天高,空谷幽深,涧道之峡,车不方轨,号曰天险……岩险周固,衿带易守!”此等难以逾越的广袤天险,在战国之时,便成了秦国用以抵御山东六国联军的天然屏障。 商鞅变法之后,秦军一鼓作气收复了河西及函谷关等要塞。之后便对函谷关进行了一番修葺。诸如:加固关城,城墙全部改用大石条垒砌,关城两侧向山顶延展,山顶处添置烽火台,关城之上更是布置堆满了防御作战所用的兵器、劲弩、木石等等。之后,秦孝公还下令向关城之内的军营四周迁徙了一千户老秦人。这些秦人不承担任何徭役,平日里除了种田狩猎之外,便是每年定时维护修葺关城,战时与守军一起抵御外敌。如此之下,秦国硬是将函谷关修筑完善得,直是固若金汤般,及至秦始皇一统中原之时,仍未有一国一军能正面攻破险峻的函谷要塞。 林弈等人一路马不停蹄,在行将日落之时,堪堪赶到函谷关前。远远地望见关城之上黑底白字斗大秦字大旗,林弈等人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因了山东战乱,此刻函谷关前大道上早已无了人烟,关城铜铸大城门也是闭得严严实实,唯有女墙垛口后,有一道道黑色身影静静矗立着。 如何进函谷关,是林弈等人路上一直在讨论的问题。手下十二名将士七嘴八舌、意见纷纭。什长胡两刀涨红着黑脸说,直接要求见关城守将,不让过关,便挟持守将,强行入关。百夫长王建骇然道,万万不可,关城寻常都驻扎万名步卒,一人吐口唾沫便能将我等淹死。另一个百夫长郑浩沉思道,要不从关城旁边寻觅小道翻过关城。什长何敬说,难,且不说关城向两侧高山延展十数里,方圆数十里内除了一些猿猴能攀爬的小道外,几乎是无路可翻越关城。听得王建说,函谷关城有万名步卒,林弈脑中便飞快盘算着如何将这支劲旅赚为己用。此番回咸阳,他手上正愁无兵无将,若能赚得这一万精锐的秦军步卒,以秦军锐士的战力,咸阳那五万赵高用来糊弄二世、只会狩猎捕人的所谓胡人材士,根本不足为虑,林弈亦有底气可大张旗鼓直入咸阳勤王。见众人仍在争论不休,林弈一甩马鞭,喝道:“吵甚!按正常程序入关,直接求见关城守将,与其商谈。若能说通守将则最好,若不能,届时见机行事!” 众人行至距关城一箭之地时,关城箭楼上便有人影来回晃动,一个洪亮的声音随即远远传了过来:“关城已戒严,来者何人?” “山东平叛大军重甲步军千长林弈,奉命回咸阳禀报山东平叛战事!”林弈扯着嗓门高声回道。 等得片刻,便见铜铸关城大门嗡然打开,一队黑衣铁甲踏着整齐的步伐开出关城列在城门口大道两侧,一名头戴皮幘的军官骑着战马傲然立在道中。 林弈等人见状便策马上前。到得近前,见是一位百长铠甲装束的甲士,林弈一拱手道:“平叛大军千长林弈,奉命回都!” 见林弈身着千长的将军皮甲,那百夫长忙拱手回礼道:“卑下函谷守军百长石山,请将军随我来!”说罢,拨转码头在前面引导林弈等人入关。 林弈等人骑马踏步跟在那百长身后,见两旁的持戈甲士们人人精神抖擞、衣甲鲜亮,与林弈等人的破衣烂甲狼狈不堪相比,直是天上地下。然而林弈等人却并未自惭形秽,他们是从山东战场血战拼杀、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身上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那股凌厉杀气,并不是这些貌似整肃、未经大战的甲士所能比拟的。自秦始皇即位秦王以后,六国已无力再合纵攻秦,函谷关便再未有过战事,守军平时也只是按时操练巡逻站岗罢了。而秦军军中将士历来喜战,以战场杀敌为荣耀,故两旁竖立的甲士皆以崇敬的眼光,目送着林弈一行久经沙场的老军! 经过城门之时,林弈目测着城墙厚度及其材料,心下慨叹一句:“他娘的,若是我们那战壕能如此坚固,便是老蒋再派十架、百架铁鸟,也是不怕!” 进得关城,便见城内一片忙碌气象。一队队甲士来回奔走,或巡逻,或搬运木石,或修理器械,一副大战来临的紧张画面。那百夫长领着林弈等人,穿过忙碌的人群,径直来到守军军营辕门前,翻身下马,与辕门前的守卫低声交谈了几句,回身冲林弈等人一拱手,便又上马回关城去了。 那营门守卫对林弈拱手道:“请将军下马随我入营!”林弈朝身后几位点了点头,便齐齐翻身下马,随那侍卫长步行进了辕门。 过辕门行了大概有二百余步远,便见一座两丈高的大营帐,营帐前竖着一根数丈高的旗杆,悬着一面秦军大纛旗。守卫停住脚步,返身对林弈道:“请将军稍候,容我去禀报一番!”说罢掀开布门进了营帐。不一会,那守卫出了营帐,恭敬立在门旁虚手一请道:“将军请进!” 林弈等人鱼贯入帐,便见帐内赫然坐着几位千长模样的将军,似是正在商议事情。正案后坐着的是一位八字须山羊胡子、方形脸、头戴绛袙、身着细致皮甲的四十出头千长,两旁依次各坐着两位年纪稍轻的千长。见同是千长的林弈进来,这五位千长齐刷刷起身一拱手。林弈连忙跟着拱手还礼道:“山东平叛军千长林弈,见过各位千长。” “函谷关代理守将,千长孟坤!”正案后的那位千长朗声道。余下几位千长也互报了职位姓名后,孟坤便请林弈在左手末案坐下,胡两刀等人则簇拥着站在林弈身后。 “林将军是从山东平叛战场上归来?”孟坤问林弈道,脸上带着疑惑不解的神情。 “正是!”林弈早料到其必有此问,淡然点头道。 “可是据我军斥候密报,山东平叛大军在殷墟已然全部降了盗军,却不知将军等人是如何逃回来?此行回咸阳,不知又要禀报什么战事?”孟坤忽然紧盯着林弈双眼,皱眉问道,话语间显是对林弈等人极是不信任! 林弈神态自若地起身,向帐内的这五位千长正色道:“在下心知各位将军对我等身份必有疑惑,请听在下细细解释。”接着便从巨鹿之战备细说起,一直说到他们如何来到函谷关。说到平叛大军因大秦朝政瘫痪而无粮草后援,被逼无奈投诚楚军时,几位千长均是义愤填膺,孟坤面色沉痛地叩着桌案道:“若是章老将军再有三月粮草,山东叛军安能如此猖狂!”当听到楚霸王项羽在新安坑杀二十万秦军将士时,几位年轻千长不禁怒不可遏,纷纷拍案怒斥项羽道:“项羽可恶欺人太甚,简直禽兽不如!”“黄毛猴子太卑鄙下作,有胆便与老子正面对杀试试!”“盗军如此嚣张,欺我大秦无人乎?”一时间大帐内竟群情激昂,恨不得立马开出函谷关与楚军决战,以报同袍血海深仇! 唯独老沉的孟坤沉默不语,思忖片刻摆摆手,示意让部下安静听林弈说完。林弈便继续路上的见闻一并叙述,末了有意装作不知此时二世已被赵高宫变逼死,拱手说道:“在下此番便是要回咸阳,将山东平叛战事详细禀报皇帝与李斯丞相,请皇帝下诏再调兵马剿灭越发猖狂的盗寇流军!” 孟坤正要接话,帐外忽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声调:“是谁要回咸阳面见皇帝和丞相啊?”拖着细长软绵的尾音,只听得帐内这些行伍大汉浑身起鸡皮疙瘩。布帘随之被掀起,进来个一脸白皙、嘴上却无一丝胡须内侍模样的黑衣官吏,身后跟着几名身着翻毛皮衣皮甲的胡人武士。 那黑衣官吏操着细软的让人浑身不自在的腔调,来到林弈跟前道:“本监军听说军营里来了几个从山东回来的“逃兵”,便来看看,孟将军可是这几人啊?” “是。”那孟坤似是不待见这位半男半女的监军,一脸抑郁地淡淡道。 那身材矮小、细皮嫩肉的所谓监军,昂着头瞧着七尺身高的林弈,却见林弈并不正眼瞧他,白皙的粉脸一拧,咬牙切齿地操着尖细嗓门怒喝道:“大胆,小小千夫长见了本监军,居然不行礼,着实放肆!”林弈斜眼冷冷一瞥,不屑地讥讽道:“末将从军多年,从未听说我大军中还有监军一职?敢问大人却是从何而来啊?” 林弈冷冷的几句话便把这位监军大人噎住了,脸上一阵青红皂白,细长的手指指着林弈连连颤声道:“你,你,你……”气得竟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来。林弈身后的胡两刀等人,也开始频频交头接耳低声嘲笑那监军道:“什么狗屁监军,俺从军多年就没听过这种狗屁官职!”“就是,还派这样一个不男不女的家伙来,让山东叛军知道还不得笑掉大牙!嘿嘿!”“我看啊!最多是个阉人,还来监我们的军?我大秦锐士哪个不是响当当顶天立地的汉子,真不知他还是不是站着撒尿的主?” 一番冷眼碎语传入耳中,那监军顿时气得一脸铁青、暴跳如雷,对孟坤喝问道:“孟将军为何还不将这些逃兵杀了?难道你要包庇他们吗!”却见孟坤只是冷冷地回道:“本将正在询问山东战事,何来逃兵?何来包庇之说?” “你!”那监军被气得又是一滞,随即跳脚骂道:“好你个孟坤,居然你也不把本监军放在眼里。你不动手,本监军自己动手!”随即对身后的胡人模样的武士喝道:“来人啊!给我把那几个逃兵抓起来!”那几个胡人武士闻言便要动手。 林弈身后胡两刀等人见状,立马抽出吴钩闪身护在林弈身前,那胡人武士连忙也抽出腰中弯刀,两帮人在这狭小的军帐内对峙,剑拔弩张,气氛竟是一时紧张起来!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六 说服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放肆!”正案之后的孟坤猛地拍案怒喝道:“你等将我中军大帐当作何地?都给我退下!” 躲在胡人武士身后的那位监军尖声叫嚣道:“孟坤,你胆敢阻拦本监军抓捕逃兵,信不信本监军在中丞相面前参你一本,叫你立马入云阳国狱!” “哼,本将还没追究你私闯中军大帐之罪!”孟坤板着脸,冷哼一声应道:“私闯中军大帐,窃听军中机密,可视为通敌之罪。监军大人,不希望本将也这样参你一本吧!” “你!你!”那细皮嫩肉的所谓监军,再度被噎得说不出话语,原本白皙的脸涨得通红,被气得指向孟坤的手指都瑟瑟发抖。 “监军大人还是请回吧!本将自会按军法处理此事!”孟坤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哼,走!”那监军无可奈何地哼了声,一甩长袖带着那几个胡人武士退出了军帐。“孟坤,此事本监军跟你没完!”细长尖锐刺耳的声调隔着围帐传到孟坤等人耳中。 孟坤只是冷冷一笑,丝毫不以为意,回头招呼林弈重新入座,歉然道:“林将军莫要生气,无需与此等小人计较!” 林弈缓过脸色,摇摇头凝眉道:“在下没有生气,只是有些奇怪,我军何时设了监军之职?在下从军征战多年,却是从未听过!” 孟坤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林将军刚从山东战场回来,对近日朝中人事官吏的变换,怕是不甚了解吧!” “哦?从何说起?”林弈虽然对秦国朝堂大势已事先预知,但有些细节仍是不甚了了,所以好奇问道。 “哎,大秦朝堂早已混乱不堪,奸臣把持朝政,以致政事瘫痪,这些将军早有耳闻。原来的大秦丞相李斯,已被赵高利用谋反的罪名除去了。赵高现在自任中丞相,庙堂之中尽是一帮赵高的走狗新贵。因了赵高手下没有得力的武将,又怕军中带兵将领对他不利,于是便劝说皇帝下圣旨,四处指派他的亲信到我军各部担任所谓的监军,实则是监控各个带兵的实权将领!”孟坤无奈叹道。(..info好看的小说) “赵高自任中丞相?那皇帝陛下呢?”林弈疑惑道。依着孟坤话语来看,似乎他还不知道秦二世已然被赵高宫变逼杀,林弈猜想定是那赵高封锁了消息,以免激起秦军带兵大将的兵变而对他不利。 “皇帝陛下?”孟坤对林弈的问话,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哦,我是问皇帝陛下为何竟听之任之,让那奸佞赵高如此猖獗地把持朝政!”意识到自己问话有些不当,林弈连忙搪塞道。 孟坤苦着脸,又叹了口气道:“赵高这个奸宦,不知使了何种把戏,竟将皇帝陛下都玩弄于手掌之中,这是所有老秦人心中明了、无须言明之事罢了。”一句话点破了秦国朝堂乱局根源,军帐中一时人人沉默不语。 商鞅变法之后,老秦人已经锤炼出国家至上的奉公守法精神,凡事皆以国家大局为重。当山东六国复辟势力汹涌来袭之时,国难当头,老秦人虽然人人愤懑,但皆知此刻尤其不能自相残杀。皇帝再不好,庙堂再有奸,毕竟还是要先平乱灭盗,若是轰然毁了庙堂,则大秦铁定完结。正是抱定国家至上的念想,孟坤等军中将领才会一面隐忍着赵高派来“搅乱”军务的监军,一面继续积极准备抵御即将叩关的山东叛军。 如何才能利用老秦人对奸臣的痛恨,激发出孟坤等将领的血性,将函谷关这些守军转为己用?林弈凝神沉思着。 “看来只有兵行险招了!”林弈思忖道,此刻孟坤等人还不知赵高已然宫变逼杀二世。若是提前将赵高弑君的消息告知孟坤等人,那么相信不用林弈多说,孟坤等人也会嗷嗷吼叫着,举兵杀回咸阳勤王。赢氏皇族立国数百年来,在老秦人心中的地位早已是牢不可破。以国家为重的老秦人尚能容忍奸臣搅乱朝纲法纪,可若是超过这个限度――弑君,那相信没有一个老秦人能容得了赵高如此猖狂的作为! 思虑一定,林弈便起身来至军帐中央,抱拳环拱一圈正色道:“林弈斗胆,敢问各位将军是否信得过在下?” 孟坤闻言一愕,望着林弈诧异道:“都是大秦老军,林将军何出此言?” “正是,我等识得将军身上那股沙场气息以及秦国老军特有的气质!” “林将军有话但讲,我等信得过!”几位千长纷纷附道。(..info好看的小说) “好!”林弈心下略定,接着一脸沉痛道:“诸位将军,我大秦皇帝已然被赵高宫变逼杀!” 一言点落,便听帐内猛地一片倒吸冷气之声,连站在林弈身后的胡两刀等人也是一脸惊愕地望着林弈。 “护卫!”孟坤回过神,高声冲帐门外的护卫喊道。林弈心下一跳,剑眉竖起盯着孟坤,却不知孟坤欲以何为。 “在!”两名铁甲护卫手按长剑入账应声道。 “传令下去,没我将令,大帐十丈之内不得任何人接近,违者杀无赦!”孟坤赫然下令道。 “诺!”护卫转身出了帐门,随即便听得帐外唰唰齐步之声,大概护卫们正在绕帐布防警戒。 林弈暗自长出一口气,便见孟坤起身紧盯他的双眼,沉声问道:“不知林将军是从何而得此消息!要知道,散布此种话语,在军中便是杀头之罪!” 林弈见孟坤用“话语”,而不称“谣言”,心下便知孟坤已有几分相信。遂坦然挺胸继续道:“此则消息,是我军派回咸阳催粮草后援的斥候不经意间所探得。正因得了如此惊天消息,章老将军义愤填膺之下,才带兵愤然降了山东叛军!”林弈心想既然已经兵行险招,索性一路将此慌一编到底。成与不成,赌过尽人事,余下便交给老天罢了! 孟坤闻言坐回桌案,低头沉思片刻,看了眼座下的千长。那四位千长皆朝他微微点头,于是孟坤便接着问道:“既然如此,那林将军先前所说要回咸阳禀报山东战事,又是作何解释?” “既然各位将军信得过在下,那在下也不怕掉了这项上人头。在下此番回咸阳,实则有另一番想法,那便是欲联结咸阳王城中的皇族,助他们铲除奸佞、廓清朝野、重整我大秦朝纲,挽狂澜于既倒,使我大秦帝国免于覆灭,老秦人免于受六国余孽蹂躏!”林弈见话已说破,情知已无需再多做隐瞒,只能咬牙放手赌上一赌。于是除了隐瞒自己的功业私心之外,便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数百年来,我大秦帝国一直在风雨飘摇中,艰难挺立。在陇西戎狄的铁蹄践踏之下,未曾灭国;在魏国吴起的重甲魏武卒攻杀之中,未曾亡国;在当年汹汹来袭的山东六国联军压迫之下,未曾破国。难道此番,便要在六国余孽及朝中奸臣的肆虐中,毁了我老秦先人创下的这番基业吗?”林弈一脸愤然道,激昂的语调,冲击着孟坤等人胸膛中那颗老秦人独有的傲然之心。 林弈话语点落,便听得大帐之内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落。这一干大秦老军胸膛里的热血,悄然间被林弈的三言两语迅速点燃。 “直贼娘的,我等便杀回咸阳,先宰了赵高那阉人再说!”孟坤右下首一名满脸豪气、三十左右的千长一拍桌案,嚷嚷骂道。 “对!先杀赵高,回头再好好收拾山东六国盗军!”对面的一名千长立即附和道。顿时大帐内热闹起来,众人有叫骂赵高的,有痛斥山东盗军的,有大喊立刻回师咸阳的,等等不一而足,唯独老沉孟坤在那低头不语。 “孟将军,在下斗胆请教高策!”林弈见孟坤似是在犹豫不决,心下隐约有些担忧,便开口询问道。自己的一套临机说辞竟尽得几位千长拥戴,林弈自是欢喜不过。但函谷守军最高将领是孟坤,唯有将其说动,方能调动函谷关的精锐守军。 见林弈发问,孟坤沉吟道:“此事事关重大,请容我再仔细考虑考虑!” “孟将军还考虑些什么?此事不明摆着,朝中奸臣作乱,大秦已到了危急之时,我等身为大秦锐士,便要当得大秦国的中流砥柱,回师咸阳勤王,当仁不让啊!”孟坤手下一名千长不耐道,其实在林弈说出这番鼓动话语之前,这些军中将领心中早已是满腔的义愤,故而这位千长话刚一出口,帐内众人便纷纷附和。 孟坤摆摆手示意众人静下,正色道:“林将军勿怪我多心!一则,单凭林将军的一面之词,实难断定赵高宫变弑君之事是否属实;二则,若无皇帝兵符或密令,擅自调动关隘要塞兵马,按大秦律法便视为叛乱;三则,眼下山东盗军前锋业已逼近函谷关,此时若调走守军,岂不是将函谷关拱手送予盗军?” 孟坤一番话语,让帐内的众人立马沉静下来,其沉稳严谨的推理,让林弈不得不甚为佩服,暗赞不愧是一关之守将。 “既然孟将军并不相信在下,那便请孟将军将我交给那所谓的监军处置吧!”林弈不得不退一步道。与此等老辣之人打交道,林弈深知不能操之过急。 “林将军何出此言?本将并无不相信林将军之意,只是请容我在思量一番!”孟坤连忙解释道。说罢,孟坤重新坐下,径直凝神思虑。帐中各人此刻也都安静了下来,或独自思量,或望着正在凝神的孟坤。 林弈也回到自己的座案坐下。对于孟坤是否会赞同自己的计划,林弈心中也无十分把握,只能寄望于老天罢了。“始皇陛下在天有灵,若大秦还有气数,便请相助一把!”林弈只能默默地在心里祈祷,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余下只能看孟坤如何表示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弈的思绪恍然又飘回到穿越前的战场。子弹横飞,炮火肆虐,尸横片野,一个个战士倒在自己身边,一排排士兵前仆后继,自己手中机枪枪管都打的通红,炸弹爆炸的弹片在自己四周飞溅开来…… “砰!”一声闷响将林弈的思绪给拉回军帐内,众人也被一惊,循声望去。却见是孟坤猛地一拍桌案,起身来到林弈案前,一拱手肃然道:“孟坤思虑已定,愿随将军挥军入朝勤王,但唯有一言恳请将军答应!” 林弈闻言心下暗喜,但却并不外露,一脸惶恐地起身拱手道:“孟将军请讲!” “老秦人向来家国为重,公心为上!请将军务必以我大秦江山社稷为念,谨记老秦人的国仇家恨,保我大秦基业,复我大秦河山!”孟坤字字铿然道。 “孟将军教诲,林弈谨记在心,不敢稍有淡忘!”林弈正色答道:“赳赳老秦,共赴国难!”每每到须表清自己心志之时,老秦人都会吼出这句人人皆知的誓言!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帐内孟坤及其余几位千长并林弈身后诸人,齐齐轰然应声吼道。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七 兵变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这一句“赳赳老秦,共赴国难!”是秦军军中广为流传的誓言。每每吼出这誓言,便定是万分危急之时,需众将士齐心用命之刻。 中军大帐,一干老秦将士一时人人热血沸腾、嗷嗷请战,久违大战气息重新弥漫在大帐之中。曾追随王翦等大将参加过秦灭六国统一战争的孟坤,竟有些恍惚回到当年的感觉。那时他还只是个年轻的伍长,横扫六国的黑色军团无论何时,军中都充斥着紧张又让人亢奋的气息,便如同此刻一般。 在林弈来到之前,函谷关的这些守军,只是机械陀螺般地奉命守关,一片暮气沉沉,加上朝中局势及山东乱象等等信息传来,军中更是人心惶惶。 “铁骨铮铮的大秦锐士又活泛过来了!”孟坤望着帐中嗷嗷请战的将士,心下欢喜,眼角竟不禁有点潮润。 待众人平复下激动的心情后,便开始筹划如何回咸阳勤王诸事。孟坤执意请林弈做主案,请他统筹谋划诸事。林弈要推辞,孟坤便责怪道:“老秦人不兴虚伪做作,但求做事。林将军早已对此事预先筹划过,莫要推辞,我等只为林将军马首是瞻,请林将军下令便是” 无奈之下,林弈便只好坐在孟坤先前桌案后,望望帐中诸人,皆是满眼热切地注视着他。林弈定了定心神,捋了捋思路,开口道:“那在下就勉为其难,若是在下安排不妥,还请诸位提醒才是!”众人开口应允。 秦军向来有大战前,众将一起商议战事习惯,这更是原六国军中少有之事,而恰恰是秦军鲜有败战的另一根由。众人群策群力,才能免了一人独断的片面不足,方能做到战无遗策。 “孟将军,现在关城之中,兵力多少?器械可否完善?粮草可否充足?”林弈连珠发问道。 “关城内现只有五千步卒,有三千张臂张弩,二十辆弩车,十台抛石车,其他兵器及攻城防御器材都还算充足,粮草还可支撑三个月左右。”孟坤略一思忖答道。 “五千步卒?据我所知,函谷关寻常至少驻军一万,为何只有五千?”林弈不解问道。 “照常理是应至少驻守一万步卒。可章邯将军带兵去山东平叛时,又从函谷关抽调了五千步卒编入平叛军,连带原来的守将张建伟及五位千长一并调走。故而目下只有五千步卒。”孟坤解释道。 林弈点了点头,皱眉道:“五千兵马有点太少。若是有一万,我原意抽调五千回师咸阳勤王,剩下五千步卒携函谷天险,尚可支撑旬日左右。届时咸阳大事底定,再从关内大营抽调兵马回援函谷关,方可确保作为关中屏障的函谷关不落入敌手。”说着,林弈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脑中飞快地思量着。 “孟将军,军营附近协助大军驻屯的老秦人还剩下多少?”林弈停下脚步问道。 “原本有一千户,这几年战乱迁徙等,大概还剩五百户不到,精壮还是有些。” “若是将这些老秦人全部组编,协助大军一起守关,所有器械弓弩均留给你,只给你三千步卒。你估计能支撑多少时日?”林弈继续问道。 孟坤思忖片刻,昂头答道:“大抵可撑住旬日!” “此去咸阳大抵四百里,距蓝田大营也有三百里。算上来回,援兵最快也只能在六日之后才能达到,时间着实有些紧张!”林弈叹气道:“眼下,只能祈求上天保佑,让项羽在新安多滞留些时日,容我等从容布置之后再来攻打函谷关罢了!” 孟坤见林弈愁眉不展,便慨然道:“林将军放心,我与留守将士定给你等争取至少半月时间。孟坤誓言,关在人在,死守函谷!” 一句简单的“死守函谷”,便昭示着孟坤等人将会以性命给林弈争取回援的时间。林弈心中一凛,来至孟坤案前,肃然一长躬道:“孟将军大义,林弈代大秦、代所有老秦人谢过将军!” 孟坤忙从坐案后起身,拱手坦然道:“林将军言重了。老秦人从军,素来以马革裹尸为荣。能为我大秦江山社稷尽些绵薄之力,本是我等行伍之人职责所在,不敢担大义之称。再则,能与山东叛军在关前大战一番,也算是了我的一番心愿!” 林弈点点头,心下对孟坤越发敬佩,便接着部署道:“既然如此,我意请孟将军将剩下的两千步卒拨掉与我,并由两位千长带领,日夜兼程赶至咸阳城外渭水南岸的松林塬秘密驻扎。待我与咸阳城内王族宗室联络妥当,安排好诸事之后,再行秘密进入城中,诛杀奸臣赵高。” “两千步卒是否有些太少了?”孟坤担忧道:“据我所知,都城咸阳可是有赵高专门组建的五万胡人材士营。” “诛杀赵高,在于秘事诛杀,而非战阵杀伐。用秘事突袭,一则,可以令赵高措手不及;二则,可让咸阳免于兵火毁损及我军力的损耗;三则,可快速安定大秦朝堂,便于我等迅速回头对付山东各路盗军。(..info无弹窗广告)”林弈详尽解释道:“因此,此去咸阳,即便带十万兵马,也未必有用。另则,传闻赵高的胡人材士队,日常只会狩猎捕人,于战阵杀敌生疏不通。若是传闻属实,那以我重甲步卒之战力,对付此等材士队,当是绰绰有余。”林弈从军多年,身为重甲步军千长又经历山东平叛战事,对秦军战力可谓相当自信。 “将军所说也在理。”孟坤赞同道。 “诸位将军可还有异议?”林弈一脸诚恳地问余下的几位千长道。 “我等均无异议!”余下的几位千长齐声答道。 “那此事大体方略便暂且如此定下,余下具体部署事宜,我等再行细细商讨。目下还有一要事,需各位将军一同出谋划策!”林弈环视众人,词锋一转道:“我等谋划大事,保密至关重要。若泄露了蛛丝马迹,以赵高之精明,届时恐将生变。” “林将军但请宽心,我等皆是大秦老军,自会恪守军法,严守秘密!”一位千长朗声道。帐内诸人皆是点头附和。 孟坤凝眉忽道:“林将军所说可是赵高派至军中的监军等人?” “正是!”林弈点头道:“我等在座诸位,自然是同心协力。我只怕到时我军调动之时,就算那监军再木讷也能觉察出不对之处。因此,我等需早做预防!” “依将军之见,可是要……”孟坤比划了个杀头的手势问道。 “诸位将军意下如何?”林弈并不急于应答,而是继续问众人道。 “直截了当,死人便不会有泄漏秘密的可能了!”一位千长沉声道。其余诸人也纷纷称“对”赞同道。 “好!那便如此,我等以此赵高走狗祭旗!”林弈拍案道:“孟将军,此人身边的胡人护卫有多少?” “一个百人队,皆是骑手!” 林弈思忖片刻,一个简单的计划便在脑中成形,开口道:“在下设想,请孟将军配合,以将我等“逃兵”全部拿下、请那监军来中军大帐商议处置为由,设宴伏杀之,同时将其护卫一并斩首!孟将军意下如何?” “简单扎实可行,我无异议!”孟坤点头道。 于是,林弈便与众人细细商议了此事的具体细节,部署安排妥当之时,帐外已然天黑。一个中军司马匆匆出了大军行辕,奔向不远处的监军营帐。 林弈等人则被安排先行沐浴更衣,换了身干净的铠甲,在营帐内歇息。见没了外人,胡两刀等一帮生死弟兄便追问林弈,何时知道二世皇帝已被赵高弑杀的消息,为何不告知他们? 林弈苦着脸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二世皇帝是否已被赵高弑杀!”一言出口,胡两刀等人皆张着大嘴,愕然而立。 林弈无奈道:“各位兄弟莫要怪我,当时我也是临时起意,心想唯有出此策方能逼得孟坤等人与我等同谋勤王罢了。”见众人仍是一脸惊愕,林弈继续解释道:“而且,我有种预感,二世皇帝确有可能已遭赵高弑杀,先前我还连续做了几天这样的怪梦!”不能对众人说自己对秦末这段历史早已知晓,林弈只好遍些子虚乌有的理由搪塞众人罢了。 说完林弈默默地望着众人,等着众人的发怒质问。胡两刀合上自己张了半天的大嘴,咽了咽口水,颤声道:“俺地娘啊!林将军俺太佩服你了!”一旁的王建装着擦冷汗的样子道:“林将军,我冷汗都给你吓出来了!”郑浩、何敬等人则纷纷竖起大拇指赞道:“林将军高啊!此计实非常人所敢想啊!”说罢,这帮林弈的生死兄弟便哈哈大笑起来。 见众人如此夸奖自己,林弈有些哭笑不得,心下却是愈加宽慰。众人不加以责怪反而夸奖他,说明众人显然已是与自己一条心,如此一来日后行事,便能更加同心协力。 “林将军,那接下来我等该如何?”一阵嚷嚷过后,身为百夫长的王建正色问道。 “唯有走一步算一步,先将两千兵马带回咸阳再说。不管二世皇帝是否已被弑杀,赵高这奸臣是必须要除去,否则我大秦铁定完结!”林弈认真道。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林弈便与这些已成自己心腹的将士,先行密议如何回咸阳等诸般事宜。 大概酉时四刻左右,孟坤派了名司马来请林弈等人过去。“孟将军事情安排的如何了?”林弈低声问那司马道。 “孟将军要属下告知将军,诸事已妥当,只等将军过帐便可行事!”那司马在前领路恭敬回道。 林弈点点头,带着胡两刀等人跟着司马穿行在大军营帐之间。在快至中军大帐时,远远望见大帐外四周空地上燃着十数堆大篝火,那些监军的胡人护卫正与秦军将士夹杂着围坐在篝火旁吃喝着。穿过胡天海地乱哄哄的篝火堆后,林弈等人来到大帐门外,便听得帐内亦是一片高声吃喝的吵闹声。 带路的司马朝林弈点头示意下,便掀开布帘带林弈入了帐内。帐内,先前嚷嚷着要抓捕林弈的那位监军正坐在孟坤左下首坐案,举着铜爵正与孟坤对饮。忽然憋见林弈等一行人进帐,且是一身衣甲鲜亮、气宇轩昂,丝毫不像是阶下囚犯的样子,那监军便疑惑地问孟坤道:“孟将军这是何意?为何还不将这些逃兵捆绑起来?”话语中甚是不悦。孟坤冷冷一笑却并不答话,只是慢悠悠地品着自己爵里的秦凤酒。 那监军本是趾高气扬,如何受得了此种慢待,正要发怒,却听得林弈冷冷讥讽道:“赵高这个阉人着实变态,竟是连自己的鹰爪走狗也是如他一般的阉人,嘿嘿!”话音落地,满帐众人皆是哈哈大笑。 那监军顿时脸色铁青、恼羞成怒,霍然起身指着林弈鼻尖声喝骂道:“大胆!将死之逃兵,还敢谩骂侮辱中丞相与本监军!来人啊!”便要喝来帐外的胡人武士。 坐在主案之后的孟坤忽地变脸,起身一摔手中铜爵,喝道:“动手!”便听得帐内宝剑出鞘声四下响起。坐在那监军身旁的那位千长迅速抽出佩剑,突然横架在那阉人监军的脖颈之上! 那监军霎时吓得脸都绿了几分,看着架在自己脖颈上寒光闪闪的宝剑,浑身颤抖、底气不足地颤声喝道:“孟坤,你想干嘛?本监军可是中丞相派来的,你,你,你要造反了吗?” “造反?哼,赵高这奸宦把持朝政,害我大秦忠良,更是敢做出弑君这一人神共怒之举!你给我说说,到底是谁在造反?”孟坤圆睁着怒目,盯着那监军喝道! 那阉人监军立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软到在地,但口中仍不依不饶地小声嘟囔着:“你敢污蔑中丞相,小心……” “小心人头不保是吧?我看,你还是叫他小心自己的项上人头!”林弈站至那倒地阉人跟前,斜眼傲然地盯着他。 帐外高声吃喝笑骂声,亦是骤然间消停下来。须臾一司马闪身入账,抱拳向孟坤报道:“启禀将军,胡人护卫已经全部被擒,共计一百零二人!” 软到在地的阉人监军,闻言彻底地软趴在地,白皙的脸上已然惨白得可怕,没有一丝挣扎,直如待宰羔羊般。 瞧着适才还趾高气扬的所谓监军,孟坤不屑地冷笑了声,下令道:“来人,将此阉人带下去,明日祭旗!”帐外转进两名虎背熊腰黑衣带剑甲士,将瘦小、已被吓得有些木然的“监军”,如抓小鸡般架了出帐! “传令下去,升大帐,各营百夫长聚帐议事!”孟坤高声下令道。 八 祭旗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三更时分的天色本还是一片漆黑,可此刻函谷关内早已是人声鼎沸,一片片的火把、篝火把整个关城照得通亮。军营内,一队队重甲步卒们来回奔走忙碌着,吆喝声、喝令声、铁甲铿锵声、战靴踏地声,糅杂在一起,混着大战前紧张的气息弥漫在大营上空。 一阵牛角号伴着聚兵的鼓声凄厉破空响起,整装完毕的甲士们在什长、百夫长的带领下,纷纷奔向营盘中的大校场。林弈、孟坤及四位千夫长站在点将台上,目视着四下聚拢过来的甲士们。 昨夜擒下赵高派来的监军及其护卫队后,孟坤召集了军中所有的百夫长聚帐议事。在得知孟坤、林弈等人的谋划后,在座的五十余位百夫长毫不犹豫、异口同声地赞同主将的决定。 自始皇帝驾崩后,偌大秦国乱象纷纷,昔日纵横中原、难逢敌手的强大的黑色军团,一时间竟没了声息。直到山东叛乱迭起,初始章邯的平叛大军胜了几次大战,才略微挽回点秦军的颜面。之后由于赵高把持朝政,种种掣肘之下,章邯大军竟然连同王离的九原铁骑一起覆灭。仅存下来的关中及各个关隘要塞秦军将士,人人悲怆不已,心中的愤懑积郁无从发泄。苦于军中早已无有威望的名将,无人来振臂一挥带领大军杀回咸阳勤王,军官士卒每每见面之时,唯有会心苦笑,心下愤慨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而此刻,林弈等人的谋划一出,仿若是水到渠成般,自然赢得将士一致拥戴。五十余位百夫长竟是人人亢奋不已,纷纷嗷嗷叫着请战,请随林弈回咸阳勤王。面对为回师咸阳的名额,争得面红耳赤的各位百夫长、千夫长,林弈颇为无奈地劝说,函谷关的得失与回师咸阳勤王之事同等重要,都关乎大秦的生死,故而留下守关的将士同样责任重大,且守将孟坤也会留下与留守将士一同力战守关。听了林弈的劝说,众人这才不再继续争抢名额。 随后,林弈挑选孟坤手下的陈建新、谢树挺两位千长及所部的两千兵马,作为回师咸阳的主力。余下三千步卒则由孟坤率领,在林弈底定咸阳大事、回援之前,坚守住函谷关,抵御项羽诸侯联军的进攻。 对于回师咸阳的将士,林弈要求一律轻装,只携带随身的长短兵器铠甲与十日干粮,弓弩及重型器械一并留下给留守的将士。孟坤原本建议林弈带上一部分器械,以备不时之需。可林弈解释说,叛军来势凶猛,当有三四十万之众,守关之战必是一场苦战血战,留守的大军更需要这些器械进行防御作战。孟坤思虑一番,亦觉得林弈所说在理,遂不再多说。 被选中的千长、百长们自是欢喜,留守的军官们纷纷拍着要去咸阳的同胞高声笑骂道,去咸阳好好修理那帮捣乱我大秦朝堂的奸佞小人,带赵高人头回来领功。议定出兵人选后,林弈便下令众人即刻回营准备,二更造饭,三更出发。 此刻除了哨兵游骑外,函谷关全部守军都聚集在校场上,黑压压的一片片,整齐的如黑森林般矗立着。若不是一片片火把照亮着,没有一丝低语吵闹声息、静静列阵的秦军,直似融入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将士们!”望着点将台下一双双炙热的双眼,林弈朗声道:“天下大乱,昏政如血,皇帝荒政,奸佞当道,盗军压境,关中危急,大秦存亡业已系于一线!这一线,便是我等仅存的大秦锐士!当此之时,我等巍巍然七尺铁甲之身,该当如何!”林弈字字铿锵:“该当如何”的余音回绕在校场上空久久不散,亦在五千铁甲锐士心中撞击着! “誓死血战,与大秦共存亡!”一个声音从黑森林中突兀地响起,接着整片黑森林轰然齐吼道:“誓死血战!与大秦共存亡!”连声吼了三遍,才在林弈的手势下安静了下来。 “誓死血战,乃我大秦锐士的底色本性!山东叛乱迭起,六国余孽复辟,妄图灭我大秦帝国,真正的国难已然来临!当此危难之时,愿将士们与我林弈同心,先诛朝中奸佞,再灭六国盗寇!不惧死生,死不旋踵,让六国余孽见识我真正的大秦锐士本色!将士们,可愿与我共赴国难乎?”林弈嘶哑着喉咙奋力高呼着!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回答林弈的是,台下五千将士雷鸣般的齐声怒吼!毋庸置疑,将士们的士气已然被鼓荡起来! “祭旗!”林弈高喝一声。随即,两名甲士将那位早已被吓得面无人色、一脸茫然的阉人监军押上点将台。一道剑光闪过,监军的头颅滚落下来,一道鲜血猛地喷溅在台前那杆白底黑字的“秦”字大纛旗上。 “出发!”代替余下原本繁琐祭旗仪式的是林弈短短两个字将令。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口令声,台下一个个黑森林方阵化成一组组长列,井然有序地飞出校场。 “孟将军,渑池陈庄的十多位将士还望将军勿忘设法将他们接回关城内。”林弈临行前不忘向孟坤交代道。 “林将军但请放心,稍后我便派人前去接回负伤将士。”孟坤答应道。 “如此甚好!孟将军,我等后会有期!保重!”林弈拱手与孟坤告别道。 “珍重!”孟坤肃然拱手道。 林弈跳下点将台,翻身上马与胡两刀等一干人汇入黑色长流,径直向西奔去。 “孟将军,就这样将两千兵马交与初次蒙面的林弈,是否太轻率了?”孟坤身后一名司马面有忧色问道。 “林弈是个老军,这点我信的过!再则,我大秦也确如林弈所说已处在危急之时,当有林弈此等有魄力敢作为之人振臂一呼、力挽狂澜。”孟坤解释道,随即又意味深长地慨叹一声:“依我之见,林弈气魄胆识绝非常人可比,日后定大有作为,或真可重振我大秦,亦是有可能!” 融入夜色中的林弈,已听不到孟坤对他的一番评判,他的心思早已飞向数百里之外的咸阳城。“咸阳,我来也!”林弈心中激昂地喊道!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九 赵高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自商鞅变法秦国强大后,便建立了大咸阳城作为都城。而当年为了咸阳城的选址,商鞅亦是废了一番心血。就地形而言,咸阳北依九嵕山,南靠渭水河,水用充足,城防省事,旱涝无忧,可谓得天独厚。咸阳城的得名,一说是因咸阳城地势乃山水俱阳之势。就咸阳城本身规模而言,亦是超过了春秋时期天子都城“方九里”的规模。城墙边长十里有余,整座咸阳城方四十里,规模宏伟浩大,仅是南门处,横跨渭水的白玉石桥,就宽六丈余,长逾三百八十步,可并行九车。 商君制定的秦法严谨,连带咸阳城的布局亦是如同秦法那般整肃。城内严格地划分了八个区域,宫廷区、官署区、商市区、仓廪区、匠做区、国宅区、编户区、宗庙区,各区由长石条铺就的大道隔开,井然有序,让人一目了然。秦法对都城的管理亦是极尽严格,诸如“弃灰于道者,刑”,仅仅是在街边倾倒石灰垃圾,便要处以“黥”刑(黥刑又叫墨刑,就是在犯罪人的脸上刺字,然后涂上墨炭,表示犯罪的标志,以后再也擦洗不掉)。正因如此,在秦国强盛之时,城内街道宽阔、松柏长青、整肃洁净,山东任何一国都城都无法与之比拟。战国中后期,山东六国商贾看中了秦国这块大利市,纷纷涌入咸阳城,为此咸阳官署专门为六国商贾开设了一处商坊,这便是当时名动天下的尚商坊。(..info好看的小说)因了尚商坊的富丽豪阔,带动整座咸阳城也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一片富足之象。 而现如今,乱世纷纷,兵灾祸连,秦帝国大厦已是摇摇欲坠,作为帝国都城的咸阳城也应时换了副模样:城内宽阔的长街冷冷清清、黄尘飞扬,牛马粪尿遍地横流,脏污腥臭、臭气熏天,偶有几个行人,也是面露菜色、衣裳褴褛行色匆匆;就连往昔一入夜便灯红酒绿、热闹非凡的尚商坊,现如今也是冷冷清清,门前车马零落、人影稀少。原本繁华富丽的大咸阳不见了,留下的是一个冷清又有点凌乱的乱世咸阳。 咸阳宫内,被林弈一直惦记的赵高此刻正心绪烦躁着。自与女婿阎乐、族弟赵成等一般新贵合谋,突然兵变逼杀秦二世胡亥后,赵高在咸阳庙堂的一切羁绊都被铲除的干干净净。可就在赵高一心想圆自己的帝王之梦时,即位大典上突然发生的怪异之象,让赵高的皇帝梦顿时化为泡影。那骇然的怪异之象,至今让赵高心有余悸。每每想到之时,更是心绪莫名地烦躁。 那日,赵高戴上那顶颇显沉重的天平冠,双手捧起皇帝玉玺,满心亢奋地踏上九阶白玉红毡阶,向一直奢望的帝座迈去。那九级台阶往常赵高不知走过多少次,可谓熟悉之极,而此次赵高刚开始迈步,便突然感到莫名艰难以致大汗淋漓、面色苍白。左脚刚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坚实的白玉石阶陡然变成一片虚空,脚下无处着力,一骇之下竟错觉脚下踏空。猛地一个踉跄,赵高几乎便要栽倒在第二级白玉阶上。艰难地喘息站定,赵高凝神一看,脚下的石阶依旧坚实,并无适才所见虚空之象? 定了定心神,赵高咬牙不去管适才怪异之象,抬步便往第三阶石梯踏去。然而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石阶再度出现地裂之象。虽是幻象可依然真实得把赵高吓得惊呼一声,噗地跪倒在石阶之上。 满殿的新贵大人们顿时惊讶万分,人人梦魇般张大了嘴巴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贯阴狠强毅的赵高,如何肯罢休,恼羞成怒之下,霍地抬步冲上第四级石阶。还未待赵高站定,白玉台阶又忽地开裂,隆隆之声伴着一股飓风猛地从地底呼啸而出,将赵高一把甩下九级石阶。 赵高滚到在地,满面鲜血,手上的皇帝玉玺却忽地不见踪影。惊恐万分的新贵仆从们连连快步上前,扶起赵高。大殿立时又恢复如常,好似甚都未发生过般。惊愕得众人没了一丝声响,大殿竟得如同空谷般。那方原本赵高紧紧捧在手中的玉玺,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眼睁睁地凭空消失掉。 赵高原本亢奋的心,陡然阴沉了下去,大袖一甩铁青着脸转身回宫去了。原本酝酿的“赵始皇帝”即位大典,便这样不了了之。从此之后,赵高便绝口不提即位当赵始皇帝之事。 然而那日的骇然之象,却时时如梦噩般缠着赵高,让赵高从睡梦中屡屡大汗淋漓地惊醒。当河北战事不利的消息传回,赵高最后一丝称帝的野心也彻底平息了,可心绪却是愈加的烦躁了。纵是赵高再迟钝,直觉也告诉赵高,大秦的帝国大厦已是摇摇欲坠。面对着关外汹汹来袭的复辟大军,关中早已无可战之旅。蓝田大营倒是有个两三万的守营老军,可日常也只是看守大营,修葺营寨器械,从未经历过战阵。大咸阳虽然有号称五万的材士营,可深知这些材士营底细的赵高也不敢对这些,寻常指挥狩猎走马、杀戮捕人胡人材士,抱有多大信心。 倘若复辟大军一举攻入咸阳,那对大秦仇恨极深的山东复辟诸侯,必然会大举清算。届时无论是谁即位当皇帝,都只能是乱军复仇的牺牲对象。而以赵高之精明,断是不会自陷火坑。再加之“即位大典”发生的神异之象,终是让赵高冷了狂躁的心,开始思谋着是否要将始皇陛下的子孙推上帝位。如此一来,自己可进可退,何乐而不为? 思谋一定,赵高便驱车赶往宗正府。在宗正府中折腾了三日,指挥几个老吏梳理了皇族的全部籍册后,赵高惊讶了。原来自赵高对皇族子弟大肆屠戮之后,咸阳的嫡系皇族早已荡然无存,余下的皇族子弟亦是一片凋零。而留在咸阳城仅存下来的皇族公子,只有子婴及其两个儿子。 可就这个子婴,却是与赵高疏离隔膜得很,往昔所作所为又频频让赵高很是厌烦。若不是因为子婴是始皇帝族弟、胡亥的长辈,不危及胡亥的权力地位,又很得胡亥尊奉,赵高早就一并清除掉了。但若是不立子婴,也唯有在其两个儿子中选立皇帝。思来想去,左右无非是个替罪猪羊,赵高也不再追究那么多了。 “竖子称帝,非高之心,实乃天意也!”无可奈何之下,赵高便考虑选立子婴即位。 出宗正府时,在赵高刚抬脚出门一刹那,忽然看到一个流星陨落东方。白日现流星,亦是极其怪诞之事,赵高随即又烦躁起来,心下摇摆不定,总觉得会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可又不想去太庙问卜。回到自己寝宫后,拥着貂皮裘,烤着暖烘烘的火炉,原本精明勤快的赵高索性什么也不想睡起大觉来。 于是,重新立帝之事,便这样被赵高莫名其妙地搁置起来。也许赵高心底还有另一层因由,便是想等自己派去联络刘邦的密使回复消息。若是能成,或许自己便能继续享受赫赫权势罢了。做着自己的权势美梦,赵高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十 子婴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赵高在苦苦思谋着自己的出路,而与此同时,公子子婴也正在谋划着进行宫变,以铲除赵高等奸佞。[..info超多好看小说] 当日子婴奉老宗正赢腾密令回陇西,堪堪躲过了那场屠戮赢氏皇族的血腥风暴。屠戮风暴消息传来,便激怒了整个陇西赢氏部族,族里的男女老幼自发聚集起来,便要大举杀向咸阳。 得宗正赢腾密令嘱托的子婴,苦苦阻挡下些这些满腔仇恨的族人,避免了残存的皇族自投陷阱,无谓地耗尽最后的皇族力量。之后,子婴与部族的族长族老们连日商议,不得已做出决断:值此危难时刻,赢氏部族当务之急便是保留根基力量,各部族家族立即分路逃亡,使二世赵高鞭长莫及。唯有保存住根基力量,日后方可再起,报此血海深仇! 大部分族人撤走后,族长要子婴随同北上阴山草原却被子婴拒绝了。子婴想潜回咸阳,保住仍滞留咸阳生死未卜的儿子及家人,并相机秘密聚集咸阳残存的皇族后裔设法逃亡。 回到都城咸阳后,子婴成功襄助诸多皇族子孙出逃,而后便开始秘密筹划政变除恶。子婴自己家族的人一个都没有离开咸阳,为的便是给政变预留一支力量。子婴初步谋划是,暗中联结咸阳的皇族余脉及功臣后裔,培植剑客杀手死士,寻找机会,刺杀赵高。若能杀得了赵高,或可力挽狂澜,挽救行将垮塌的帝国大厦。 出此暗杀之策,乃是不得已而为之。原本子婴还设想能有领兵大将,拥兵回都,来诛杀奸佞。可此时大秦已是将星凋零,蒙恬、蒙毅等名望大将已被赵高诛杀殆尽,原本陇西还有位当年助王翦灭楚的李信,可也在前不久赫然长逝,如何能再奢望有大将能拥兵入朝问政。眼下唯一的捷径便是,利用剑客杀手暗杀赵高。只有先暗杀了赵高,大秦或还有一丝喘息的机会。事若不成,那便只有殉难国家,算是尽皇族子孙的大义罢了。 既定此策,子婴便在一年前就开始四处筹划。两个儿子全力招募剑客侠士,原来皇帝身边的老内侍韩谈,则辅助自己暗中联结皇族与功臣后裔等义士。及至刘邦攻占武关、项羽逼近函谷关之时,子婴的两个儿子手下已招募到近三十名死士。这些死士有的是功臣后裔,有的是退役的老秦军士,有的是游侠剑客,或为复仇,或为名利,或为财货,总之好歹是有了一支听命于子婴的杀手队伍。(..info无弹窗广告) 之后,子婴等人便秘密寻找,能顺利暗杀赵高的时机。赵高阴狠精明,饮食都由侍者先行尝试,出入都带着重甲百人马队护卫。寻常剑士善于单打独斗,若遇列阵的百人马队,定是施展不开,未必能保证一击成功。若是贸然打草惊蛇,怕日后更难寻得良机下手。子婴苦苦思索,却总也无个头绪,心下也是日益焦躁。 这一日天色刚黑,咸阳城外的渭水南岸风尘仆仆地赶来一支马队,为首的赫然便是从函谷关匆匆赶回的林弈。头戴绛袙、身着精致皮甲、黑色军衣,遥望着巍然耸立的大咸阳城,林弈一挥手领着马队继续沿着渭水南岸飞驰向西,拐进了咸阳西南、莽莽苍苍的松林塬。 这松林塬内,有一座如同古堡一般的章台,是当年秦惠王晚年经常居住的别宫。那时的松林塬常驻五千精锐步卒,拱卫着别宫章台,戒备极是森严。但自秦惠王死后,这章台渐渐便成了荒凉的废宫。五千兵马便规制蓝田大营,寻常只留下一个百人队及若干侍从仆役,看护着这座荒凉的废宫。而秦始皇一统中原后,这座别宫就更没人过问了,连原本的守卫仆役都撤的一干二净。 林弈等人并没有进入章台,而是在外围的松树林下马,歇息打尖。函谷关距咸阳四百余里,三更时分林弈等人从函谷关军营出发,人皆两匹战马,一路马不停蹄,换马人不歇,堪堪在日落天刚黑之时赶到咸阳城外。吃过锅盔酱牛肉干粮,林弈与众人商议明日该如何进城。因了咸阳城门已关,是夜林弈等人只能在松林塬露宿。 次日天刚朦朦亮,在呜咽的牛角号声中,咸阳铜铸大城门轰隆隆打开,稀稀拉拉的人流开始穿梭进出城门门洞。留下百夫长郑浩、什长何敬、卫斌三人,在松林塬接应随后而来的两千兵马后,林弈带着余下几人装扮成商人,混入进城的人流中去。入得城内,街道上零零落落的几个行人,偶尔有几家小店懒懒散散地开门,冷清得没有了几年前咸阳城原本热闹早市的景象。 林弈顾不上感慨都城咸阳的落寞,找几个行人问清子婴府邸在何地,便带着众人径直奔去。林弈思忖,当下时间紧迫,武关或已被刘邦攻占,函谷关也是岌岌可危,唯有尽快找到子婴,协助子婴铲除赵高,结束大秦朝堂乱象,方可腾出精力来应对日益逼近的山东乱军。因此,林弈顾不上周旋其他细节,单刀直入地带着胡两刀等人,来到子婴府邸跟前。 这是一座萧瑟冷清得九进大院,门前落叶满地都无人打扫,一对铜钉朱漆大门破旧得漆层都纷纷剥落了。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过后,朱漆大门应声而开,一个老门吏在门缝后眯着老眼打量着林弈等人,问道:“诸位先生找谁?” “请问,这可是公子子婴府邸?”林弈拱手问道。 “正是。” “烦请通报一声,陇西族里商人求见!” “诸位请稍候。”老门吏重新打量一遍林弈等人,犹豫了下开口道。朱漆大门重新合上,林弈等人只有在门口耐心等候。不经意回头时,林弈忽然憋见街道拐角处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过的片刻,林弈正低头猜测着那个黑影,那老门吏开了大门道:“诸位请随我来吧!”说罢转身领着林弈等人进了大院。 穿过三进门廊后,来到正厅内,老门吏回头道:“诸位请在这稍候,公子随后便来。”安排林弈等人坐下,又叫仆人上了茶水,老门吏便退出了正厅。 打量着整肃干净的正厅,林弈一边猜测着,这位史书上所说平庸的皇族公子,究竟会是一位何等人物?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十一 联结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子婴府邸中,林弈正在大厅内,打量着厅内各色古董的物事,屏障后转出一位中等身材、方脸高鼻、须发有几缕青丝的中年人,身着黑色金边锦服,面色发青、步履有些轻飘不稳。 “诸位是?”中年人轻咳了几声问道,似是身体欠佳。 林弈忙起身拱手反问道:“敢问先生可是子婴公子?” “正是!”子婴皱眉道,对林弈并不回话、反而疑惑他身份的失礼,微微有些不悦。 林弈对胡两刀等人点点头,胡两刀等人起身一拱手,便出了正厅。林弈回头对子婴道:“公子可否容在下单独与公子说话?” 子婴正一脸疑惑,挥挥手让厅旁守候的下人退下。 “谢过公子!”林弈又是一揖,随即正色道:“平叛军章邯帐下千长林弈,拜见公子!” “你不是陇西族商?为何要谎报身份?”闻听林弈自报身份,子婴微微吃惊,更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请公子恕罪,当此非常时期,末将唯有出此下策,隐瞒自己身份。” “嗯,也是一说。可将军回都理应去囯尉府禀报军务,却为何找到我这?似乎有点不合法度吧!”子婴点点头,反问道。 “末将求见公子,并非为了寻常军务!”林弈来至子婴跟前,慨然正色道:“请公子恕末将直言,国有危难,社稷堪忧,公子贵为先帝族弟,难道宁蜗居一隅,不闻不问吗?” “将军慎言,我大秦外有锐士铁骑,内有良臣贤相,何来危难之说?”子婴淡淡反驳道。 “关外山东六国复辟势力汹汹而来,朝中奸臣横行,屠戮功臣大将,我大秦已成危邦,旦夕便有亡国之忧,公子宁做睁眼瞎乎?”林弈词锋尖锐,直逼着子婴闪烁的眼神道。 “我大秦从不缺乏力挽狂澜之名士大才,何须一个小小千长担忧!”面对林弈的诘问,子婴却是冷冷地讥讽道。 “原来咸阳仅存的唯一一位皇族公子竟是如此胆小如鼠,只求苟且偷生自保小命,却任由奸佞横行肆虐朝堂,山东六国仇敌毁我大秦的江山社稷。先帝陛下及赢氏列祖列宗地下有知,却不知要气得再死几遍。算我等热血将士看走了眼,告辞了!”林弈气急而笑,末了长叹一声便欲转身拂袖而去。 “大胆!”子婴终是被林弈激怒,一拍桌子喝道:“一个小小千长竟敢如此辱骂皇族公子,眼中还有我大秦国法军纪吗?” “国法军纪?我大秦如今已是国不成国,军不成军,何来国法军纪?”林弈回首冷冷笑道:“莫说我林弈是一名小小千长,即或只是一名小卒,为国分忧却又未尝不可?大秦的寸寸江山、把把国土,哪些不是我老秦将士用鲜血和白骨换来的?公子尽可轻慢我,却没有资格轻视我大秦万千热血将士。赳赳老秦、共赴国难!任何一个老秦人都能不计生死,死难家国。然公子身为皇族子孙,竟如此萎缩,只敢苟延残存,却不敢为皇族、为大秦,竭力放手一搏,实为我等热血将士所不齿!恕末将多有得罪,告辞!”说罢,转身便愤然向厅外走去。(..info) 林弈一番冷笑怒骂,虽让子婴脸上挂不住,却终是默然了。初次见面,子婴对林弈这位假借陇西族人之名拜访的军中低级军官,心中自然有深深的戒备,故而适才词锋屡屡相对,为的是试探一番林弈本意。待林弈喝出“赳赳老秦、共赴国难”老秦人兴亡关头才发的老誓时,子婴随即沉默了。“不计生死,死难家国”,子婴魂魄被这简单的一句深深震住了。血脉里流淌的皇族子孙傲然热血及那股压抑许久的豪情,顿时被激发出来。 “将军且慢!”子婴醒神过来,忙喊住正离开厅门的林弈,起身快步追至林弈跟前,俯身便是深深一长躬,肃然道:“将军大义,子婴汗颜,请将军长策教我!” “公子快快请起,折煞末将了!”林弈一愕,忙虚手一扶道。 “先前言语多有得罪,乃是一番试探之意,还请将军大肚海涵。当此乱世,子婴不得不小心、处处谨慎、时时提防。唯有保得性命,方可图谋家国大义,请将军勿要误会才是!”子婴毫无做作,诚恳道歉道:“请将军上座!教我如何才能解此危局!” “不敢,末将一介武夫,何德何能敢担此大任。本意是来寻公子,请公子担当大义,领我等热血大秦锐士,为我大秦帝国做最后一搏!”林弈也没了适才的怒气,躬身敬道。 “还是请将军上座吧!”子婴执意要将林弈扶到厅中主案坐下,赢氏皇族流传下来的敬士遗风油然而出。 “时局紧迫,公子莫要再拘于俗礼罢了!”林弈拱手推辞道。 子婴无奈,只得回到主案坐下,叹口气道:“不满将军,眼下危局,子婴实则比谁都揪心。将军适才所骂,句句在理。眼看着赢氏庙堂即将毁于一旦,子婴若是再无作为,死后岂不是无颜面对先帝及列祖列宗罢了!故而,子婴恳请将军不吝赐教!”说罢,起身对林弈又是深深一躬。 “公子言重了!末将亦只是一介武夫,只能说些心说所想,不敢担赐教之说。”林弈连忙虚扶子婴,理了理思路问道:“公子对关外山东战事知道多少?” 子婴摇头道:“朝中之事,我已许久未闻。再则赵高把持朝堂,山东军报一直都为他所掌控,我所知的也只是收集得一些零星义商义士所报罢了。” 林弈点点头,于是便从巨鹿之战说起,一直说到自己从函谷关带来两千兵马回咸阳勤王,其中略过一些自己穿越重生及如何说动孟坤等人的细节不说罢了。 “将军带了两千兵马回都?”子婴一脸欣喜问道。 “正是。算行程,大概后日便可赶到!” “如此太好了!”子婴兴奋地起身来回踱步,忽地又担忧问道:“这两千兵马该如何进城,将军可有谋划?” “具体谋划,还要视咸阳城内的情势而定。末将有一事,想斗胆请问公子!”林弈话锋一转问道。 “将军但问无妨,子婴定知无不言!”子婴停下脚步道。 “敢问皇帝陛下可还在人世?” 子婴闻言一惊,连忙四下望望厅外是否有人,随后压低声音道:“将军何出此言?” “这则消息,乃我军斥候随司马欣将军回都催促粮草后援之时,偶然得知,奸臣赵高已然逼宫弑君,不知密报可否属实?”林弈沉声问道。 子婴低头思忖片刻,叹了声道:“不敢瞒将军,此事确实属实。只是赵高将消息封锁的严实,寻常咸阳国人只道是皇帝还在位,我也是通过宫内的一名内应侍者,才知晓罢了。” “赵高这奸佞,欺我大秦无人!”林弈拍案怒喝,拱手慨然道:“末将恳请公子举大义,率我等将士,铲除奸佞,为皇帝复仇!” 正在林弈慷慨激昂之时,子婴却忽然犹豫起来,沉吟片刻道:“除奸之事,牵涉甚大,且赵高手中还有五万材士营,眼下连宫中禁卫军都已换成他的材士营。若要正面强攻,以两千对五万,恐怕胜算不大。将军还请先在鄙府歇息一番,容我等慢慢细商此中诸多关节,如何?” “也好,如此末将等人便叨扰公子了!”林弈略一思忖起身道。 “将军言重了。”子婴客气道,随即唤来管家,领着林弈等人去西首客房歇息去了。 待林弈退出正厅之后,侧门里转出一位须发发白内侍官服的老者。 “韩谈,你觉得这个林弈,是否可信?”子婴头也不回问道。 “老臣以为,当此之时,万事务必小心!或可设法,一试真假!” 子婴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十二 试探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林弈等人被安排在子婴府中的客房休息,除了中午、晚上用过两顿简单餐饭之外,便只有窝在屋里干坐着。林弈还能沉住气,坐在书案后,翻翻看看书简。可胡两刀几个大汉便急得在屋里团团转,不住地询问林弈:这子婴究竟是想干什么?人也不见,事也不谈?究竟要在这里耗到什么时候?眼看日落西山,后日函谷关赶来的两千兵马便可到达城外,再不早日谋划,若是被赵高之党发觉,大事必将生变。众人嚷来嚷去,可林弈却始终不为所动,偶尔嘿嘿笑了两声便闭口不答,又独自坐在那沉思。众人无奈,也只好安静下来,或雷鸣般打起呼噜呼呼大睡,或无聊地唠着不干边际之事。 戌时时分,众人熄了昏暗的火油灯,正欲躺下歇息,突然院外响起一片吵杂声。 “去各屋搜查,旦有可疑人等,一律押出!”似是一名军官的喝令声,在林弈等人暂住的西首院内响起。接着便是一队队甲士铿锵的步伐声,轰然在院内四散开,敲门、撞门声随即此起彼落地响起。 屋内的胡两刀等人,齐齐望向林弈。林弈皱眉思虑片刻,向众人摆摆手,示意稍安勿动。 “砰砰砰”甲士粗暴的敲门声响起,林弈朝胡两刀点头示意,后者便起身开了房门。两名持戈甲士闪身进屋,眼见屋内十名壮汉正虎视眈眈,慌忙挥动手中戈矛指向众人喝道:“奉军令,尔等速速出屋接受检查!” 林弈默默起身带着众人出了房门,在甲士的“押解下”来到正中大院。只见院内已火把一片耀眼,一圈甲士围住子婴及其家人仆从,一名军官装束的甲士按剑似在问着子婴什么。 “禀报千长,左院内发现十名可疑之人!”押解林弈的一名甲士向那军官回报道。 那名千长转过头来,冷冷地扫了林弈等人几眼,回头问子婴道:“公子,这些人又是做何解释?公子难道不知?中丞相有令,当下非常时期,为防山东叛军细作潜入咸阳,若有可疑人等均不得留宿!” “这几位乃我陇西族里的行商,来咸阳访亲罢了!”刺眼火光下,子婴的脸色有些苍白边咳着道。 “哦?”千长疑惑地审视着林弈等人,随即一挥手下令道:“勘验照身贴!” 两名军士应了一声,便要上前勘验林弈等人的照身贴。 林弈等人身上唯有秦军专属照身贴,一路兼程赶来,扮作商人拜访子婴,亦是临时起意,更来不及去伪造商人用的照身贴。眼见着那两名军士来至跟前,林弈心下飞快转动,拱手冲千长道:“这位千长,我等从陇西赶来,途中不幸遇到盗寇,将我等财货并随身物事一并劫走,故而眼下暂无照身贴,可证我等身份!” “哼,托词而已!没有照身贴,尔等便有细作嫌疑,跟我去咸阳令官署走一趟!带走!”千长冷哼道,一挥手便有一队军士上前用捆绳绑住林弈等人双手。 “将军误会了,这几人却是我陇西族里的商人,本公子可以作证!”子婴上前一步哀求那千长道:“还请将军放过我这几位族人!” “对不住了公子,在下司职所在,恕难从命!”那千长一拱手歉然道:“带走!”遂押着林弈等人出了子婴府邸。 “几位弟兄放心,我一定设法保出你们!”子婴无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弈心下顿时阵阵疑惑,旋即想起白日进子婴府时,街角那道可疑的黑影。 “难道已被赵高发觉了?”林弈心下猜度着。腰身忽地被人捅了一下,林弈回头瞅见胡两刀正翻着他那对牛眼瞪着自己,似在请示林弈是否要动手。 押解他们的,是只有二十来人的甲士队。若是骤然动手,甲士猝不及防之下,或可有一搏。可林弈总觉得,这里头隐隐透着古怪,一时又无法想通,还需忍耐片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遂朝胡两刀摇了摇头。 沿着长街行了片刻,那领头的千长回头四下看了眼,突然便带着人拐进街道旁的一条小巷里。让手下押着胡两刀等人在小巷里等候,自己则带着林弈穿过一道木门,踏入一个小院内。林弈心下更是疑惑不解,冷眼盯着那千长,却不知这千长到底要搞什么把戏。 “林将军多有得罪,是丞相派在下来,带林将军出来询问事情进展的如何?”那个千长转身陪着笑脸解释道:“你们进了子婴府,整日不出来,也没有消息送出。丞相担心的很,遂派我等假意前去搜查细作,借故解救出你等。”说着便给林弈松绑。 “丞相?”林弈皱眉一脸茫然道:“将军怕是误会了,我等只是几个小商人,并不识得所谓丞相。” “中丞相赵大人啊!林将军如何便不认识了?”那千长一脸惊讶道:“就是中丞相亲自指派你们去子婴府试探的。”说罢有些恍悟地四下看了看,接着道:“此地并无外人,林将军但请放心说话就是!” 那千长越是解释,林弈越觉得可疑之处太多。很显然,眼下这个千长是替某些人来试探自己的。是赵高吗?林弈心下摇摇头,以赵高此刻的权势,无需如此试探。他若要对付子婴,大可直接利用自己作为借口,随便塞给子婴一个罪名,便可光明正大地除去子婴。更有一则,咸阳城现已然在赵高一人的掌控之中,连皇帝都杀了,对付一个小小皇族公子,何须赵高如此小心翼翼。那会是其他势力吗?更无可能,咸阳城内除了赵高之党,便只剩子婴等欲对付赵高的这一方势力了。 林弈心念一闪,记起这千长开口便称自己“林将军”,而自己初来咸阳,除了跟子婴报过自己名号外,别无他人知晓自己姓林。难不成赵高有通天法术,能未卜先知地预测到自己? 如此看来,断无可能是赵高派人试探。林弈随即回想起早上之时,子婴突然犹豫不决并旋即终止与自己密谈的那一幕。“是了,定是子婴对自己还有戒心,故出此策来试探自己!”林弈心下顿时有些明悟。 “林将军!”那千长见林弈低头沉思不语,有些着急地唤道。 林弈闻言抬头正色道:“将军莫要多说,我等与赵高那贼人素无瓜葛,更不是他的走狗。在下也要奉劝将军一句,莫要为虎作伥,早日弃暗投明。老秦人不是睁眼瞎,终有一日,大秦是要恢复朗朗乾坤的!” “你!”那千长一愣怔,不期林弈会如此说法,竟一时语塞,随即恶狠狠地道:“林将军莫不是已被子婴收买了?竟要背叛丞相?”说着手按剑柄,大有要拔剑动手之势。 “哼!赵高那奸佞人人得而诛之!在下奉劝将军还是明哲保身,快些弃暗投明罢了,莫要被老秦人众口唾骂才是!”林弈冷冷笑道。 “看来你果然背叛丞相!好,那我便替丞相诛杀了你这叛徒!”那千长说着骤然拔出佩剑,猛地砍向林弈。 “来的好!”林弈轻喝一声闪身躲过剑芒,随即便徒手与那千长搏斗起来。 虽是徒手,但林弈一身战场厮杀历练出来的身手,亦不是寻常剑士能轻易伤着的。加之那千长似乎也不是全力而为,林弈腾挪纵跃,应付的倒也算轻松。 斗了片刻,林弈寻机卖了个破绽,闪身错过那千长刺向自己的长剑,俯身一个扫堂腿,放到那千长,夺过长剑便架到那千长脖颈之上。“我便替所有老秦人,先杀了你这个赵高走狗!”说着,林弈作势便要刺杀这千长。 眼看那剑锋便要落下,那千长额头渗出细汗,脸色顿显苍白。“且慢!”院内墙角阴影处,一个声音突兀响起,随即走出两个人来。借着朦胧的夜色,林弈定睛细看,果不其然,正是公子子婴,身旁还跟着一位须发灰白的老者。 “林将军请手下留情!”子婴快步来至林弈跟前,躬身道歉道:“子婴以小人心度将军的君子大腹,实在是该死!还请将军大人大量,莫要计较才是!” “子婴公子?你这是何意?”林弈心下了然,可脸上依旧故作茫然惊讶道。 “还是由老朽向将军解释吧!”子婴身后那名老者开口道:“林将军日前突然造访公子,开口便要公子举事诛杀赵高那奸佞,如此突兀,不能不让人心中有些疑虑。当此乱局,我等不得不如履薄冰、小心行事,但有差池,便是给赵高将我等一并铲除的借口。故而,我等无奈之下出此下策,试探一番将军是否赵高的部下。此事乃不得已而为之,老朽代公子向将军赔罪了!”说罢便朝林弈深深一躬。 “快快请起,先生是?”林弈连忙扶起那老者问道。 “这位原是皇帝身边的内侍韩谈。赵高弑君后,我便将他接到自己府邸,做了我的得力谋士。韩谈熟悉宫廷,慎密精干,且忠于我皇族,一直在襄助我谋划除奸事宜。”子婴上前引见道,说着又指着那位正从地上爬起的千长道:“这位是犬子子桓!子桓过来见过林弈将军!” “子桓见过将军。林将军武艺高强,晚辈佩服!”乔装成千长的子桓,一抹脸上细汗,拱手赞道。 “少公子过奖了!林弈一些战阵上的粗俗拳脚,入不得厅堂!”林弈抱拳回礼谦虚道。 正说着,院外进来了胡两刀等人,身后跟着“押解”他们的“甲士”。子婴随即向林弈解释道:“这些乔装甲士,都是募集来的义士,人人皆是义胆忠肝的铁血汉子!原本打算靠这些义士来执行刺杀赵高的任务,眼下却是不必冒此风险。有了林将军带回的两千精兵,我等便可从容布置了。” 胡两刀等人朝林弈点点头,示意确已无事,便齐齐站到林弈身后。 “既然一切均是公子的布置,那末将自是无话可说。”林弈忽地转了脸色,冷声道:“我等将士皆是从山东战场浴血奋战杀回来,每个人的性命都是无数同袍用鲜血换回来的。千里迢迢赶回都城,一心只想为国尽忠,杀奸臣除小人。用一腔热血还我大秦朗朗乾坤,正我大秦锐士的赫赫声名!若是公子还是执意怀疑猜度我等热血将士,用如此术谋来试探,寒我等将士的一片热血。那我等将士唯有自行谋划除奸之事,告辞了!”说罢一拱手,便要愤然转身离去。 子婴被林弈几句说辞憋的面红耳赤,心下愧然愣怔、无言以对。一旁的韩谈着急了,忙上前拦住林弈,诚恳挽留道:“将军请留步!之前的事,我代公子再次向将军致歉。原也是老朽多心,才会建议公子一试,不想竟惹得将士心寒,老朽实在罪该万死!当此危局,大秦已然岌岌可危,还望将军念在公子同是为国尽心谋划的份上,勿要再计较先前的误会。你我两方人马应当同心协力,为大秦铲奸除恶!老朽可代公子向将军保证,定与将军一心谋划,绝不会有诸如先前的猜疑之事发生!”说着,一脸嘘唏不已,便要老泪纵横似得。 “正是!我子婴对赢氏列祖列宗发誓,定与将军同心同德!若有欺心之事,死后不得入赢氏祖庙!”醒神过来的子婴,忙跟上慨然发誓道。 林弈心中要的正是公子子婴的这句承诺。老秦人最重誓言,如此一来,林弈与子婴等人便是合作身份,而非是隶属的关系,这便为日后林弈方便行事去了框架约束。林弈假意沉吟了片刻,开口道:“也罢!为国铲奸除恶,理当是我等将士分内之事,只要公子不再有猜疑之心,我等定与公子同心协力,除去赵高等奸佞!” “好,如此大事可成!”那老韩谈见机极快,忙在一旁道:“公子、将军,此地不宜久留,恐有赵高耳目,请将军及众位将士回公子府中。我已命人安排好宴席,一则为将军及众位将士接风洗尘,二则,给众位将士压惊,聊表我等歉意,三则我等再一同商议谋划,该如何方能除去赵高这个大奸!” “对对对,请将军及众位将士一同回府吧!”子婴忙在旁亦步亦趋道:“林将军,请!” “公子,请!”几句交谈下来,林弈心下暗暗有了计较。这韩谈老谋深算,作为公子子婴的智囊,日后行事必须对他有所防范!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十三 夜宴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林弈一行人沿着长街回到子婴的府邸,刚刚合上朱漆大门,一个黑影便闪现在街道拐角处,鬼魅般滑行至大门前,身影略一停顿,便像飞燕般翻过了院墙。 正厅内,仆人们已在桌案上摆好各色酒菜。所谓宴席,也不过是几个座案在厅内按尊卑次序摆开,每人一案,案上放几鼎鱼肉果菜等,再有便是一壶酒。此等宴席,在那个时代已算是奢侈,再若有歌舞助兴,那便是王公贵族般的享受。 入得厅内,子婴殷勤地请林弈在西首一张座案坐下,而自己与儿子子桓、谋士韩谈在对面座案,依次坐东面西相陪。此等坐法,是寻常师生朋友间饮宴待客的座次,不拘泥礼数但却失了一分尊重。林弈时光穿越而来,慢慢已经开始适应这个时代的种种古风,加之先前遗留在脑中的记忆相助,对这些有些繁琐的礼数多少已有心理准备。而行伍人的身份,又使得他并不喜欢计较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他更看重的是做实事、成功业!因此,林弈只淡淡一拱手道:“公子请!”随即不客气地先行入座。随行的胡两刀等人,则被安排在偏厅吃喝。 对于林弈的冷淡,子婴只道是林弈心下还有些不快,尴尬地自己入座,咳嗽几声,举起案上铜爵敬林弈道:“将军高义,举兵入朝勤政,子婴代赢氏皇族谢过将军!”说罢,举爵一饮而尽。 “公子客气了,我等大秦锐士,本是大秦中流砥柱。国有危难,自当奋力而为,入朝除奸,亦是分内之事,望公子莫要再谬赞才是!”林弈也举起自己案上铜爵,一昂头便一口倒尽爵内的秦凤酒。不期然之下,秦凤酒凛冽过甚,林弈一时无备,竟被呛得连连咳嗽。 “将军豪饮,乃真猛士也,我等佩服!”坐在子婴右首的老韩谈,见状连忙举爵陪饮道。 林弈接过一旁侍女递来的丝绢,擦拭干净,心知那老韩谈是为免自己难堪,故才有此举。为掩饰自己从未喝过秦凤酒,林弈歉然道:“末将久在沙场军营,已有许久未沾酒水,仓促猛饮,倒令诸位见笑了。” 有了林弈这一出,便冲淡了适才尴尬的气氛。子婴慨然叹道:“我大秦凤酒不似山东列国之酒那般淡薄寡味,凤酒凛冽便如我老秦人的凛然风骨般。将军久未沾酒,骤然猛饮,才会如此。来,子婴再敬将军一爵,为将军接风洗尘,也当是给将军压惊!”说罢又是举爵一口饮尽。 列位看官留意,春秋战国之时,各国皆有自己的国酒。诸如以寒山寒泉酿制的赵酒,酒中便有种肃杀凛冽之气。燕国的燕酒亦有种寒气,但却是孤寒萧瑟,酒力单薄全无冲力,不似赵酒之寒,却是寒中蕴热激人热血。南方楚国的楚酒,不似北方诸国烈酒,只是淡酸淡甜,绵软细长。而烈酒中,又数秦国的凤酒最为凛冽,冲劲最大。 一旁的侍女早已将铜爵里的酒添满,林弈举爵慢慢饮下,适应了秦凤酒的凛冽,但觉此酒辛辣浓厚、冲劲甚猛,两爵酒下顿,顿觉酒气霸道地侵入血脉,四肢百骸立显温热舒畅,这十一月严冬的寒气立时消散的无踪影。“好酒!”林弈哈出口中浓浓的酒气,不自觉赞了一句。[..info超多好看小说] 子婴淡淡一笑,吩咐侍女开鼎。饮宴的下酒菜甚是简单,一鼎热气蒸腾汤汁鲜亮的炖肥羊腿,一盘清蒸河鱼,一碟绿葵、藿菜、鲜韭、野菜凉拌在一起的素菜。这便是一贯的秦人作风,酒宴简单但求咥饱喝足,不似后世那般华丽酒宴,甚山珍海味鲍鱼龙虾,只美了舌头味觉,却并不实诚。 林弈从山东匆匆赶回,路上凉水干饼,未曾吃过一顿热饭热菜。此刻一闻浓郁的肉菜香味,顿时食欲大振。林弈抬手同子婴客气一番,便动手撕扯开一大块带骨肥羊肉,吞下热腾腾的一大口,竟是肥嫩浓香。那清蒸河鱼肉亦是鲜嫩无比,便是那碟素菜也是吃的嫩脆清香。一顿海吃海喝,林弈竟吃的两腮糊满汤汁,额头涔涔冒汗,接过侍女递来的一方汗巾,擦拭一番,悠然赞道:“肉香菜美,痛快之极!末将许久未食热菜热饭,大是畅快!多谢公子款待!”说罢拱手致谢。 “将军客气,区区餐饭,担不得将军称谢。想将军及将士们在沙场抛头颅洒热血,而我等却在家中吃喝享乐,甚是汗颜啊!”见林弈吃的畅快,子婴心下稍安,边咳嗽边叹道:“将军能再饮否?” “当然,些许烈酒,末将还是能饮得几爵!”林弈豪气道,见子婴脸色苍白一直咳嗽,关切问道:“公子身体是否欠佳?” 子婴摆摆手道:“无妨,些许小恙,偶感风寒而已!来,子婴再敬将军一爵!请!”说罢,又抬手饮下一爵。 “公子请!”林弈连忙也回敬道。 随后,一旁的子桓与韩谈也连番举爵敬林弈。三五爵下肚,酒气上涌,舌头也活泛开来,四人便聊起眼下天下大事、时局朝政。子婴同林弈说起了咸阳的大变,说到赵高如何屠戮皇族、功臣后裔,如何弑君把大秦庙堂搞得乌烟瘴气,让帝国大厦摇摇欲坠。林弈则同子婴等人叙述山东平叛的战事,讲起大秦的锐士们如何用命杀敌,说到朝政掣肘以致粮草器械匮乏,终致二十余万平叛大军全军覆没,一直说到自己如何同胡两刀等人从万人坑中死里逃生,又如何艰难地决定回咸阳举兵勤王。子婴等人听得感慨万分、嘘唏不已,连连举爵敬林弈。林弈也是来者不拒,频频举爵豪饮。 酒至半酣时,子婴吩咐下人准备歌舞助兴。一队乐工抬着钟鸣鼓器进了厅旁,叮叮咚咚地一阵忙碌调试乐器。待一阵悠扬乐曲响起,九名身着白纱婀娜多姿的舞女,踩着节拍飘进了厅中。轻曼美妙的舞姿,雪白纷飞的长袖,姣好白皙的容颜加上悠扬怡人的乐曲,只让人如梦如幻般地陶醉。 舞得片刻,舞女们齐聚一团,忽地一闪身挪位,另一名身着华丽、带红镶边的丝绸舞衣的女子,兀地在中间慢慢地腾起身姿。林弈等人并未见此女子如何进了舞场,眼前均为一亮。但见那女子,瓜子脸、樱桃嘴、娇憨鼻、黑亮皓眸、细细长眉、白皙肤色,五官匀称直似仙女般的容颜,让林弈不禁看痴了。 但见那女子朱唇轻启,一阵甜美清脆的歌声,直入众人耳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一首秦人耳熟能详的《蒹葭》歌声萦绕在厅中。乐曲悠悠,歌声绵绵,众人无不陶醉其中。及至歌声落地,舞姿立定,乐曲终了,众人仍在回味其中,竟是良久未能回神。 “好一曲《蒹葭》!曲好,舞好,歌也妙!”林弈最先醒神,拍手称赞道。 “给将军引见下,这位是我认养的一位义女,闺名雪玉,原乃是一位皇族族兄之女,可惜她家人均已被赵高那奸臣所害。”子婴指着那位领舞的女子,对林弈叹息道。“雪玉,这位是我大秦锐士林将军!”后一句是子婴对那叫做雪玉的女子所说。 “雪玉见过林将军!”那位有着羞花闭月容貌的女子,殷殷来至林弈案前,欠身一礼开口脆生生道。 “公主快快请起,折煞末将也!”林弈顿时手足无措,涨红着脸本想拱手还礼,一想不对,忙又躬身一长揖道。雪玉是皇族公主,身份自是比林弈贵上几等,主动行礼便让林弈有些慌乱。 那雪玉抬头朝林弈微微一笑,百媚顿生,又是让林弈恍然一愣,随即便与那几名舞女一起退出了正厅。望着她慢慢远去的曼妙身姿,林弈竟是有些痴了。穿越前,作为袁文龙的身份,十六岁从军一直未娶妻生子,平时作风也算正派,青楼之地也是极少光顾。穿越后的林弈,亦是早年便从军,一样的未曾见识过几位女子,此刻突然见到如仙女般的美女,有些愣神却也是正常不过。 “此生若能有如此女子相伴,岂不羡煞旁人?”林弈愣怔地想着。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十四 定策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望着雪玉远去的背影,林弈正痴想着些不相干之事,忽听得耳畔有人唤他。 “将军!”子婴连唤了几遍,才将林弈唤回神。 “哦,公子何事?”林弈红着脸略显尴尬道。 “将军若喜欢看小女跳舞,日后尽可随时来府欣赏。小女别无所长,唯有歌舞尚算熟络!”子婴微笑轻咳几声道。说罢挥挥手让厅中侍女等仆人退出正厅,话锋一转,正色低声询问道:“不知将军对我等即行大事,心中可有谋划?” 林弈退去尴尬之色,沉吟道:“公子恕罪,末将尚未有成熟谋划。只是有个大略想法,具体还要视咸阳城内的情势而定。末将想请教公子,咸阳城防及王城守卫眼下由谁负责?兵力几多?战力如何?” 子婴闻言显是心底没数,只得用目光示意下老韩谈。老韩谈会意,便开口答道:“这些便由老朽向将军说明吧。目下咸阳令是赵高的女婿阎乐,负责咸阳城防的是赵高为二世招募的胡人材士营,原本兵力有五万之众。不过随着山东大乱,北方的匈奴单于又蠢蠢欲动,那些只会走马狩猎捕人的胡人材士,早已走的走溜的溜,眼下大抵剩个两三万之数。王城守卫本是由八千禁军负责,赵高宫变弑君后,怕禁军会有变数,遂将八千禁军尽数遣回蓝田大营,宫中守卫便由赵高族弟赵成领着数千材士营负责。这些胡人材士平常也不操练,只管着在军营中吃喝玩乐、胡天海地,偶尔也会例行巡逻站岗。余下时间便是欺凌手无寸铁咸阳黔首平民,而于战阵杀敌之技能,可谓是一窍不通。纵使老朽未成入过军旅,也看得出这些胡人材士,根本不是我大秦真正主力锐士的对手。” 林弈点头思忖片刻,继续问道:“那赵高平日居住何处府邸?出行可有规律?带多少护卫?” “赵高为人精明阴狠,只住在守卫森严的王城寝宫。为提防有刺客暗杀,夜里居住的寝宫亦是随时更换。但有事情,便召阎乐赵成等一帮新贵仆从到宫里议事。若是出王城,寻常也只到阎乐的咸阳令官邸,咸阳城内其他地方更是极少去。赵高出行无甚规律,随车护卫的是一百铁甲骑士。”老韩谈接着说道,显然子婴等人早已在谋划铲除赵高,才会对赵高住行探查的如此详细。 林弈闻言凝眉道:“如此看来,若要刺杀赵高,非得详细谋划、耐心等待时机,部署周全之后,方能一击奏效。刺杀一策,恐怕是要费些时日多些周折罢了。” “我等原本也打算行这刺杀一策,实是因为我等手中无兵无将。赵高的材士营虽无甚战力,但奈何人数众多,靠募集而来的些许义士,自然无法正面强攻。刺杀一策,实出无奈之举,我等筹划一年多,却亦是进展甚微。”子婴点头附道。 林弈默然片刻,随即道:“眼下情势已是万分紧张,山东的项羽乱军已杀至函谷关,刘邦乱军怕是早已攻破武关,正向关中进发,留给我等的时日不多。依末将之意,须得快刀斩乱麻,速战速决,方能腾出精力……”话未说完,林弈突然闭口,斜眼望向房梁之上,一皱眉起身拔出佩剑,旋风般出了厅门,正要飞身跃上房顶,便见一道黑影几纵几跃飞出院外。待惊愕莫名的子婴等人赶到,林弈沉声道:“有密探!” “定是赵高的密探!”子婴望了望院外,皱眉道:“怪我思虑不周,竟忘了隔墙有耳。”咳嗽几声,对林弈道:“将军请随我来,我等换个地方再商议!”说罢领着林弈回到厅内,在厅中东面墙上的一盏风灯处,旋了几下,便听得一阵机关响动,墙角处裂开一条大缝,慢慢展开出一个小洞门,赫然是一处密室。 子婴率先进了洞门,拨动密室内的机关,几盏风灯兀地亮起,密室便不再幽暗慎人。这密室大略三丈见方,摆着几张桌案,墙上挂着些刀剑弓弩,此外便别无他物。随后跟进的子桓合上洞门开关,众人便依次坐下,密室内空气并无浑浊之象,显是暗设通风机关。 “怕是赵高要知晓我等在密谋了。怪哉,先前府中从未发现有赵高密探来过,如何此番赵高就未卜先知,派密探来刺探消息了?”老韩谈皱着白眉担忧道。 “左右便是近日要与那老贼翻脸,便让他早些知晓又如何!”子桓年轻气盛,不屑道。 “无妨,子桓说的也有道理,只是我等需尽快定下计策,莫要让赵高有时间防范我等下手才好。”子婴无力地摆摆手,劝老韩谈莫要担忧,又拱手对林弈道:“请将军继续吧!” 林弈点点头,继续方才思路道:“适才所说,我等需快刀斩乱麻,速战速决。所以我意,在后日两千精兵到达之后,便由公子的义士队做内应,夜里偷袭城门,引精兵入城。而后直接突袭王宫,一举斩杀赵高等奸佞。以我军主力步卒战力,骤然发动突袭,王城的那些胡人材士虽然人数众多,怕也挡不住我军片刻冲杀。届时只要兵力部署得当,不让赵高等一干奸臣走脱,大事便可成也!”顿了顿,林弈询问众人道:“公子,诸位意下如何?” “林将军此策简单易行,我看只要我等配合得当,诛杀赵高不在话下!”年轻的子桓对林弈此等直接以强大武力攻杀手段,甚是合意,拍案油然赞道。 子婴看了看自己的谋士韩谈,老韩谈沉吟一番,担忧道:“若是咸阳守军反应过来,迅速增援王城禁卫军,便会有腹背受敌之险!不知将军如何应对?” “韩大人所虑不无道理,但眼下唯有兵变强攻一策,可尽速结束朝野乱象。咸阳守军大营在咸阳西门之外,依末将之见,若届时情势有变,可分出一支精兵,抢占咸阳西门阻敌。只要咸阳守军没有大型攻城器械,相信我步卒方阵足以挡住那些散兵冲锋。”对于老韩谈的担忧,林弈不置可否,淡淡地提出对策来。 “好,那就依将军之计,强攻王城!届时子桓与子陵各率义士队,负责攻陷咸阳南门与王城城门。林将军便放开手脚,带两千步卒全力攻打王城。”子婴一拍桌案定策,随即又道:“不过,我有一事想请将军留心。” “公子请说!”林弈拱手道。 “攻入王城之时,希望将军能尽最大可能活捉赵高,我要以大秦国法来明正处置这个祸国殃民的奸佞小人!”子婴恨声道,眼中隐隐闪过一丝阴狠怨恨。 “乱兵之中,刀剑无眼。不过,末将自当尽力而为!”林弈慨然应声道。 “如此多谢将军!”子婴拱手称谢道,说罢又是连连咳嗽。 大策一定,四人便继续按林弈的之计,详细商议着计划中诸多关节要害,一直到东方微微发白,方才各自散去歇息。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十五 生变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在林弈与子婴等人密室商议之时,咸阳王城原本属于秦王的东偏殿书房内,散披着灰白长发的赵高,斜靠着皇帝座案,眯着一对老眼,听着案前跪着的一位黑衣密探的回报。[..info超多好看小说] 待那密探回报完毕,赵高兀地睁眼,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嘴角冷笑道:“哼!竖子竟敢与我为敌,亏我还留得你的小命!”挥挥手让那密探退下,自己按着桌案有些吃力地起身,在书房中慢步踱着。 “来人,叫郎中令和咸阳令速来书殿议事!”赵高停下略显蹒跚的脚步喝令道。门外的内侍答应了声,便踏着匆匆的脚步声离去。 郎中令是赵高族弟赵成,咸阳令是赵高女婿阎乐。两人原本分别被赵高任命为“赵始皇帝”的丞相和大将军的,可在那日赵高“登基”大典上“殿欲坏者三”的神异之事后,赵高平息了称帝的野心,一帮新贵的任命状也不了了之了。 过了大约顿饭的功夫,赵成、阎乐脚步匆匆地进了东偏殿。瞧见赵高阴沉的脸色,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敢开口。 “子婴那小子要刺杀本公,你们说该如何?”赵高冷眼一瞥两个心腹,语气冰冷道。 赵成与阎乐对望了眼,这才明白原来是子婴让主子赵高如此生气,于是便恶狠狠凶道:“我这就派禁卫军把子婴全族抓起来!” “对,拉到渭水河滩刑场,一并杀了!”阎乐在一旁附和道。 “蠢材!就知道打打杀杀!”赵高气呼呼地骂道,一脚把阎乐踢翻在地:“都给我动动脑子好好想想!” “是是是。”阎乐狼狈爬起连连点头道,生怕主子又把火撒到自己身上。 赵高回到座案前坐下,喘了几口粗气,这才平静问道:“派去联系刘邦的密使回来没有?” 赵成小心翼翼上前回道:“还没有,属下又派了一个密使过去了,叮嘱他务必尽快回复消息。” “哼,刘邦这盗寇也跟老夫打起马虎眼来。若不是因秦国没有大将了,非得先灭了他不可!”赵高咬牙恨声道。 “对对对。”两个心腹唯唯诺诺地点头应声道。赵成见赵高没了先前那么般怒气冲冲,便小心请示道:“丞相,眼前该如何处置子婴那小子?” “密探来报,子婴府中来了个什么将军,似乎在和子婴密谋要对老夫不利!”赵高眯着老眼说道:“这个什么将军,也不知道怎么冒出来的?怎么突然就和竖子合谋起来了?阎乐,你负责咸阳城防,如何进了个这样的人物都不知晓啊!”说着瞪起老眼盯着阎乐,眼看着又要发火。 “丞相息怒,定是那帮城门守卫玩忽职守,属下回去定好好整治他们!”阎乐额头涔出冷汗,战战兢兢道。 “哼,整治一些小兵小将有个屁用!”赵高粗鲁骂道:“眼下,你俩给我好好想想,该如何整治子婴!东南面的刘邦盗军已经攻到武关,东面的项羽也快打到函谷关了,杀了子婴,你等给我再寻个替罪肥羊来?” “丞相意思不杀子婴?”赵成小声问道,见赵高只是冷冷地哼了声,便又继续说道:“留得子婴小命做我等的替罪羊,是最好不过。但也不能任着这只替罪羊乱来,既然杀不得,依属下之见,不如派兵将子婴连同他那一帮子人都软禁在府中。这样,纵使子婴再有二心,也难有翻天之力了。” “对对,郎中令所言甚是!”阎乐连忙跟上附道。 “嗯,小子也算一说!”赵高微微点头赞许道:“左右是一只猪羊,死前便让他自己在府中叫唤两声,老夫不与他计较就是!不过,不必动用宫中禁卫。阎乐,这事便交给你的咸阳守卫去办,将功赎罪,不许再有差池!” “是是,属下这就去办!”阎乐连忙诺诺应声道。 “赵成,近日加强宫中守卫,务必严防刺客!”赵高又高声对赵成喝令道。相对于其他事情,赵高还是最为在意自己的性命,没了性命便不能享受赫赫权势,这是赵高一贯的信念。 “是,属下明白!”赵成拱手应声道。 赵成阎乐领命出了书房,赵高便大见疲惫,嘴里嘀咕着对子婴的怨恨,竟靠着大案不知不觉地朦胧睡着了。(..info无弹窗广告)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咸阳街道上冷冷清清的,见不到一两个行人。在通往子婴府邸的大街上,一阵隆隆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地传来。咸阳令阎乐一大早就到咸阳守军大营里,点齐了一个千人队,气势汹汹地开往子婴府邸。 身着秦军的黑衣铠甲胡人材士队,踏着还算整齐的步伐,黑压压地涌到子婴府邸跟前。骑在高头战马上的阎乐,趾高气扬地挥手下令道:“奉中丞相令:“保护”公子子婴府邸。来啊!给我团团围死了,后门侧门院墙,统统都给我看紧了,我要你们连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明白吗!” “诺!”一名千长领着十个百长高声应道。 “若是走脱任何一人,尔等一体军法处置!”末了,阎乐恶狠狠道。说罢,留下这几个后背涔出冷汗的军官在原地,自己骑着马转身回府去了。 在军官们的一阵喝令声后,一层层甲士便密密麻麻地围住了子婴偌大的府邸,铁桶似的密不透风。子婴府的老门吏打开门缝,瞅见门外层层铁甲军士、森森刀矛剑丛,吓得赶紧合上大门,牢牢顶死门栓,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回跑。 子婴刚刚起来洗漱,听见院外的吵杂声,正在疑惑,见老门吏慌慌张张闯进来,不悦道:“究竟何事如此慌张!” “公子,门…门外有大队兵马,将我们府邸全给围起来了!”老门吏边喘气边说道。 “如何?”子婴一惊,竟怀疑自己是否听错,猛地咳嗽了几声,气喘吁吁问道:“你再说一次!” “公子,府门外来了一大队军士,将府邸团团围住了!”老门吏喘息稍定,又重复了遍。 子婴终于听清老门吏的回报,惊得手中的毛巾掉落地上犹自浑不知觉。呆愣片刻,回过神来,对惊魂未定的老门吏道:“快,快去请林将军与韩谈,到正厅议事。”老门吏应了声,慌忙离去。 子婴匆匆擦了把脸,换上衣服,推开侍女送来的早膳,便急忙忙地赶去正厅。 林弈与韩谈早已在正厅等候,见子婴进厅,顾不得寒暄,便开口道:“我等已查看过,大门侧门后门及所有院墙处都有军士把持。那些军士的装扮不像是宫城中的禁军,应是咸阳城的守军。” 子婴点点头,脸色苍白、忧心忡忡问道:“林将军、韩大人,二位可有些头绪?” 老韩谈摇摇雪白的头颅道:“老臣猜度,怕是赵高要对付我等。可是这些甲士只是围住了府邸,却不冲进来捕人,着实让人有些猜不透。” “定是昨日那密探之事,让赵高有所警觉。不过,依末将之见,赵高对我等所谋划之事定是尚不清楚,否则那些甲士便不会仅仅围住府邸。末将猜测,赵高很可能是要软禁我等。”林弈镇定地分析道。 “林将军所说的很是在理。”老韩谈赞同道:“不过依着赵高阴狠的性格,寻常若是有人敢有丝毫拂逆,动辄便刀兵相加,轻则一人问罪,重则举族抄斩!此番不温不火的,只是派兵包围软禁,却不知那厮又会有何种阴谋?” 老韩谈的担忧,让林弈、子婴陷入沉思。子婴担心的是举族安危,作为留守咸阳的最后一支皇族力量,若赵高真的赶尽杀绝,那赢氏皇族在都城就再也无根基力量,要匡扶社稷更将是痴人妄想罢了。 而林弈则在苦苦搜刮着脑中关于这段历史的记忆。穿越前,林弈读过的司马迁《史记》中说的是,赵高在刘邦乱军即将攻到咸阳之时,匆匆忙忙要立子婴当秦王,给自己做挡箭牌,却不期然被子婴设计诛杀了。具体事情经过如何,司马迁写的简单,只是一笔带过。不过这也足以给林弈提了个醒,那便是赵高眼前还是需要留住子婴的性命! 林弈理了理思路,对子婴道:“末将以为,不论赵高有何种阴谋,我等当以不变应万变。赵高既然暂时不对我等痛下杀手,那无论他是出于何种目的,都是给了我们一丝机会。眼下最要紧的关节,便是如何设法与明日城外即将开到的两千兵马取得联系。若无那两千精兵做后盾,一切谋划均是空谈而已。” “林将军所言甚是。”老韩谈点点头道:“不过,既然赵高要软禁我等,那便不会轻易让我等出府门半步。如何设法与城外精兵取得联络,怕是要费一番周折。” 一直在默默听着的子婴,慨然拍案道:“便如林将军所言,我等以不变应万变,所有谋划暂且不动,只需设法与外界取得联络便可成事。”说罢站起身轻咳了几声,长眉一舒笑道:“被赵高那老贼搅得连早饭都未用过,二位一同去用早膳,之后我等再好好议议,如何?”有林弈与韩谈一同谋划,子婴省却不少心力,经林弈一番解说,子婴亦去了些担忧,索性邀两人一同用早饭。 “也好,行军打战,也讲究咥个七分饱,好有力气杀敌,我等便先咥饱再说!”林弈一句看似玩笑之话,冲淡了适才紧张的气氛,三人面面相视,会心地哈哈一笑。 子婴吩咐下人上了早餐,三人趁热一顿猛吃,吃的大汗淋漓直呼畅快,擦拭一番后,便开始议起事来。 子婴府中有一支敢死义士队,人数有四十五人,主要是由皇族功臣后裔及一些老秦军士、剑士等组成。平日里,这些义士都扮成子婴府中的护卫。在林弈赶回咸阳之前,子婴曾派自己的大儿子子陵带着十名义士护卫和一封密函,回陇西皇族故地,找留守的族长征集一些皇族后裔剑士。算算时日,若是路上不耽搁,大概这两日便应该回到咸阳了。 子婴与那些有志反抗赵高的功臣后裔们的联络,都是趁赵高一心享受赫赫权势时,暗地里进行的,或是在各自府邸的密室里,或是假借各种名义在没有赵高爪牙的官署里。通过断断续续的联络,子婴经过一年多的苦心经营,使反抗赵高的势力暗暗成了气候。而赵高突然派兵软禁子婴,等于便是让这股反抗势力一下子失去头目,群龙无首,便是一盘散沙。精明的赵高正是想到这一点,这才容忍了子婴的“二心”,不对他痛下杀手。 而究竟该如何巧妙地派人出去联络各方势力?正厅里的三人一时都愁眉不展,陷入苦苦沉思中,厅中安静的只剩下子婴偶尔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十六 应对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义父该吃药了!”一阵悦耳清脆的莺声,打破了厅中一片沉闷宁静。三人抬头,却见子婴的义女雪玉不知何时飘入厅内,手上还端着一副茶盘,盘上放置一小碗褐黄微黑、淡淡冒着热气的汤药。 子婴点点头轻咳了几声,接过雪玉递来的汤药,皱眉慢慢喝下,开口对林弈赞道:“我这副老骨头,多亏了雪玉照料,日日为我熬汤送药,才熬到今天。” “义父怎可如此说自己,您只是偶感风寒而已。待过些时日,我再去太庙为义父祈福,相信义父很快就能好起来!”雪玉将茶盘递给身后的侍女,拿过一方汗巾递给子婴擦拭,一边柔声道。 子婴被雪玉说得老怀欣畅,哈哈笑道:“好好好,借玉儿吉言,义父很快就能好起来!” 一旁的林弈、韩谈看着这父女俩对答,均是会心地一笑。“公子有如此孝顺贤惠义女,实乃大幸也!”老韩谈啧啧赞道。 雪玉今日依旧是一袭白纱外裹,内衬雪白丝绸布料的贴身衣饰,乌黑柔发上盘成发髻,文静的犹如一朵天山雪莲般,圣洁却又端庄高雅,直叫林弈不敢直视。“少公主孝顺贤惠,令人敬佩!”林弈跟着老韩谈也淡淡地赞了句。 忽地林弈心中一亮,一个灵光出现在脑海里,急急地追问雪玉道:“少公主适才最后一句说的是什么?” “我说,相信义父很快就能好起来?”雪玉被林弈追问吓的有些花容失色,有点慌乱地答道。子婴与老韩谈也是一脸不解地望着林弈。 “再上一句?”林弈顾不得礼仪尊卑,竟有些激动地起身,来到雪玉跟前追问道。 “待过些时日,我再去太庙……”鼻息间闻到林弈逼近的男子汉气息,雪玉白皙脸上微微涔出酒红色来,不知是紧张还是有些羞涩,低头答道。 “对,便是太庙!”可话还未说完,便又被林弈粗暴地打断了。“末将想请公子想想,太庙里可有我方人马安插其中?”林弈拱手问子婴道。 林弈的话提醒了子婴和老韩谈。.info[]子婴略微思索下,开口道:“太庙令原本是我皇族一位老者担任,在赵高对皇族大清洗之时,已被换成一名赵高的门人。不过太庙里的其他几个小吏,却都是我方的人。林将军之意?” “如此甚好,我等便由太庙入手,联络之事便可迎刃而解!”林弈欣喜道,不期然瞧见雪玉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这才想起自己有些失态,忙红着脸退后几步拱手歉然道:“末将适才一时情急,无意冒犯少公主,还望少公主恕罪!” “林将军言重了,将军为国谋划,心急自是难免的!”雪玉低头婉言回道。 “雪玉,你先下去吧。义父和林将军、韩大人还有要事要谈。”子婴轻声对雪玉道。 “是,义父。”雪玉温顺道,对林弈与韩谈点点头,便带着侍女退出厅外。 “林将军,请继续吧!”子婴的语气有些着急,被府门外重重甲士围着,甚事也做不成,心下自是难免焦躁。 林弈略一沉吟道:“适才少公主所言,去太庙为公子祈福。我等为何不利用此事大做文章?”望了眼满脸不解之色的子婴与老韩谈,继续道:“我等可派人乔装成侍卫,随同少公主一起去太庙。再寻机混出太庙或将密令交给太庙里的内应,如此联络事宜或可有转机!” “妙!将军此策瞒天过海,定叫那赵高防不胜防!”默然片刻,老韩谈捋着自己发白的胡须点头赞道。 “好是好,可赵高会同意玉儿去太庙祈福吗?”子婴轻咳两声,担忧道。 “既然赵高只是软禁公子,便不会希望看到公子突然重病乃至可能有“性命之危”。我们只需谎称公子重病,少公主尽孝道要去太庙为公子祈福求药,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末将相信即便是多疑如赵高者,亦不会刻意阻挠。”林弈冷静分析道。 “公子,此计或可一试!两千兵马明日便到达城外,山东复辟的乱军也眼看便要叩关而入,阴狠的赵高说翻脸就翻脸,留给我等的时间不多也!”韩谈忧心忡忡地劝道。 子婴长眉一舒拍案道:“好,先试试再说!林将军、韩大人二位先行商议下,派出去联络的人选。小女那边由我先去说说,如何?” “公子英明!”林弈与老韩谈齐齐拱手道。 待子婴带着雪玉又回到正厅,林弈与韩谈已议定好人选。按林弈之意,去城外联络一路,由于涉及接应两个千长带的兵马、如何布置调配兵力、攻城时机及路线等等诸多头绪,非寻常低级军官能担当得了。故而林弈决定自己再带名军官负责城外之联络。 至于城内联络方面,老韩谈本想自己去,原本与那些功臣后裔联络之事,多是由他亲自负责。可转念一想,自己已是满头白发的糟老头,根本无法临时扮成寻常的青壮护卫,便放弃了这念头。林弈随即提议,此路就由子婴少公子子桓负责。一则,子桓年轻,扮作护卫最是方便不过;二则,考虑到可能子陵已回到咸阳,由子桓出去,更便于联络子陵一同行动。 子婴对二人的提议点头赞同,便吩咐厅外的下人去把子桓一同叫来议事。待子桓匆匆赶来,众人便一同进了密室商议如何联络之事。 众人议定,先由雪玉公主带着侍女及林弈等人扮成的护卫,利用为子婴祈福的名义,强行去赢氏太庙。到得太庙后,若是有赵高派的军士强行在旁监看,便借口公主身体不适,需在太庙歇息为由,让林弈等人寻机与太庙里的内应对换身份。而后林弈出城联络布置城外即将赶到的两千精兵,子桓则负责联络城内各处的功臣后裔,寻找已经回咸阳的子陵等人。而这一切均需在明晚子夜之前布置妥当。 “明晚子夜,便是我等举事之时。”林弈指着子婴密室里寻来的一个棋盘大小的咸阳木刻地图,对众人正色道:“待其余一切布置妥当,子夜初刻,少公子率各个功臣后裔府中的义士家兵护卫,秘密偷袭咸阳南门。得手后,以烟火为号,打开城门,迎我城外的两千精兵入城。之后,末将分出两百精兵由子桓少公子带领突袭封锁府邸的胡人材士队,以我军战力加之夜战突袭,相信能很快解决掉这一个千人队。之后,公子与韩大人务必迅速带人将咸阳城内的赵高党羽全数缉拿。与此同时,末将带其余精兵,直接攻入王城,搜捕奸臣赵高。此中之要,便在于我等行动务求迅速,需在咸阳守军反应集结之前,擒住所有赵高及其党羽魁首。这样余下的官吏守军,便可不战而降!” 林弈尽可能详尽地向四人解说自己心中的具体谋划,末了指着地图上标记的王城补充道:“另则,因王城太大,为求最快搜捕到赵高,在攻入城之后,望少公子调拨几名熟识王城地形的义士给末将,作为引路向导,少公子可有难处?”说罢望着子桓。 林弈一气连珠说完整个计划方略,思路缜密快捷,令子婴韩谈等人心下不得不佩服。一旁默默注视着林弈的雪玉公主,一双水汪汪的妙眸更是溢满了敬仰、爱慕,丝丝柔柔不可言喻。 子桓望着地图上的王城标记,思虑道:“太庙里倒有几个老吏,原本是始皇陛下在位时的内侍。始皇陛下驾崩后,便自愿调拨到太庙去了。只是恐怕几个老吏腿脚不太快捷,跟不上大军奔袭。” “无妨,只要他们熟悉宫城中的路径,无论是背还是抬,我大秦锐士总归有办法让他们跟上大军!”林弈摆摆手,言语中一股自信豪情溢于言表。“总之,我等只有一个目的,不惜一切代价尽速诛杀赵高!”末了,一句犹如宝剑出鞘、寒气外露的铿然话语,让内室里的其余诸位一凛,不自觉心生凛然寒意。 “林将军谋划,大体无差。只是若在太庙处发生意外,致使林将军几位无法顺利偷换出太庙,那该如何应对?”众人沉思片刻,老韩谈疑惑道。 林弈向老韩谈一拱手恭敬道:“韩大人思虑周全,末将佩服。韩大人所虑,亦是本计划的一个要害瑕疵所在。”凝神思虑一时,继续开口道:“若是此处出意外,那只得退而求其次。届时唯有借少公主拜神占卜之时,寻机将密令及计划内容交与太庙里的内应,再由内应将密令及计划传递出去。只是如此一来,此计划便会有突生诸多变故的可能,于我等诛杀赵高大是不利!”说罢起身,在密室里皱眉来回踱步,突然又定住道:“为以防万一,我等还是需做两手准备。末将负责将如何接应两千精兵、攻城进兵路线时机及各个应对之法,尽数备细在纸上。而韩大人则将如何联络、组织城内其余功臣后裔等等事宜,也写在纸上,记住务必尽可能详尽备上,各种可能突发的变故及应对之法。而后一同交与少公主贴身保管,以备不时之需。韩大人意下如何?”说罢望向老韩谈,满脸询问之意。 老韩谈城府极深,原本对林弈一来便指手画脚全盘谋划,心下有些不悦,故才屡屡质疑诘问。此刻见林弈一副恭敬之色,心下颇为受用,老怀宽慰一舒老眉赞同道:“如此一来,便可弥补原本计划的要害瑕疵。公子,老臣再无异议!”末一句是拱手对子婴说道。 子婴点点头,刚要开口说话,忽地瞥见一旁在兀自发呆的雪玉,便关切问道:“玉儿,你可有什么难处?” 雪玉正痴痴地盯着林弈的身影发呆,听见子婴突然问自己,猛地一醒神,慌乱答道:“啊?什么?哦,我没什么难处,义父。”竟紧张的有些口吃,白皙的俏脸顿时泛出阵阵醉人的红色来。 见自己义女如此形态,子婴只当她是初次要参与大事,有些紧张而已,便轻声安慰道:“无妨,你要是有甚难处,大可讲出,让林将军与韩大人再帮你斟酌解决。” 雪玉摇了摇头,红着脸轻咬朱唇低头道:“玉儿无甚难处,一切便听义父、林将军和韩大人安排。”说罢,斜眼偷看了下对面的林弈,见他只是盯着桌上的木质棋盘发呆,心下有些黯然地轻叹了口气。 “也好,若是你女孩家有什么不便,一会再跟义父私下讲,义父会与林将军他们商议的!”子婴误以为是义女有些女孩家的不方便之事,难以启齿,便安抚道。而后转头对林弈一拱手,慨然道:“林将军,便由你全权筹划此事,此间诸人无甚公子公主大臣之分,一律视作将军帐下步卒。若有不听从军令之事,请将军按军法处置!”赳赳之态,若军帐中领命将士。 见子婴如此慨然之状,林弈心下感喟,拱手肃然道:“公子大义,末将敢不用命乎!”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十七 太庙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众人在密室里计议一定,便分头准备去了。将近晌午时分,大体都各自筹备妥当。林弈与老韩谈将各自写好的羊皮薄纸卷好藏入一支细长铜管,用封泥封好管口,交给雪玉公主藏在长袖之中。匆匆用过午饭后,众人便整装出门。 雪玉一袭大红裘袍、内衬紧身白纱锦袍,迤逦地上了一辆驷马蓬车。临行前,子婴又对她细细叮嘱了一番,这才放她上了马车。 雪玉年方十九,是子婴一位族弟之女。其父在那场屠戮皇族风暴前夜,心有预兆般地悄悄将唯一的女儿送出咸阳,让她赶回陇西找子婴避难。待子婴带着她赶回咸阳之时,其家人早已全部遇害。见雪玉孤苦伶仃,悲怆的子婴心中更是不忍,便认她为义女,收留在自己府中。雪玉出落得亭亭玉立,又能歌善舞、善解人意,很得子婴的疼爱。此番为了大事,不得不让楚楚可人的乖巧女儿卷入急难之中,子婴亦是万般不忍。 两名贴身侍女跟在马车两旁陪护着,林弈、胡两刀、子桓及一位府中义士队头目,扮成护卫骑着战马紧跟在马车后。府中的侧门一开,这一行简单而又身负重任的马队平静地开了出去。 府邸外围原本松懈的胡人材士队,见紧闭的侧门突然打开,竟一时有些措手不及慌乱不堪,在军官们的连声呵斥中,才歪歪扭扭地勉强列起队来。马队开到之时,带队头目一声令下,材士们便一窝蜂地包围住了马队。一名百夫长站在马车前,一伸手挡住马车前行,高声喝令道:“奉中丞相令,公子府中人等一律不得出行!” “放屁!甚中丞相令,可知你拦的是谁的车驾?”子桓提马上前,拿着马鞭指着那百夫长呵斥道。 那百夫长斜眼瞧了瞧子桓,见其桀骜不驯之状,不禁怒从心起,怒骂道:“大胆,小小一个护卫,敢藐视中丞相!来人啊!给我拿下!”一干材士高声答应,便要上前缉拿子桓。 “住手!”马车内传出一声娇喝,一干材士顿时定住了身形。“本公主要去太庙为父亲大人祈福求药,各位将士不能行个方便吗?”车厢内的雪玉冷冷地说道着,语气冰冷却又透着一丝不容商榷的高贵冷傲。 “车内坐的是皇帝陛下的族妹,尔等竟敢在公主车驾前放肆!”子桓借势继续斥责那百夫长。 皇帝的族妹可不是一个小小百夫长能轻易得罪的起,那百夫长识相地一拱手道歉道:“卑职不知是公主大驾,望公主恕罪!”话锋一转,仍不依不饶道:“只是卑职奉有军令,府邸中任何人不得出府半步,职责所在,望公主不要为难卑职!” “哦?”雪玉在车中不耐问道:“如此说来,中丞相竟是连本公主法面都不给了?”随即又冷声道:“那便请这位将军,去把中丞相请来,本公主倒要当面问问中丞相这是何法度规定!” 那百夫长正自犯难,不知该如何回答。一个声音越过列队甲士传来:“是何人要出府门?”负责带队围府的千长,策马匆匆赶到。 “启禀千长,是公主殿下,说是要去太庙祈福求药!”那百夫长转身拱手报道,见自己的官长赶到,暗自长吁一口气。 那千长闻言赶忙下马,来到马车前抱拳一躬道:“千长方晔拜见公主,末将奉命带队“保护”公子府邸。不知公主为何要去太庙祈福?” “父亲大人病重,本公主正要去太庙为父亲大人祈福求药。”雪玉在车厢内淡淡道:“却不知将军的部下为何要执意阻拦,耽误了父亲大人的病情,便是有十个百个将军,怕也是吃罪不起吧!”雪玉一副冰冷高贵的语气,隐隐透着威胁,让那千长额头微微涔出冷汗。 在马车后的林弈等人,心下暗暗佩服雪玉的胆识气度。原先在他们面前柔柔弱弱的一个娇俏公主,此刻竟语锋尖锐得让这带甲千长面露难堪,其机敏聪慧,让林弈暗自由衷一赞。 “这……末将也是奉命行事,公主还是请回吧!”那叫方晔的千长硬着头皮,低声恳求道。 “哼!将军既然执意要阻拦,那如果父亲大人旦有不测,将军便难逃蓄意谋害皇族之罪名。如此罪名,怕是诛九族也不为过罢了!”雪玉冷冷的一句威胁,竟让方晔惊出一身冷汗。 “公主息怒,请容末将去禀报中丞相之后,再行回复公主。”那千长方晔只得推说道。听得雪玉在车内淡淡答应了声,方晔如蒙大赦般,赶忙骑上战马飞去向赵高请示。 赵高正在阎乐的府邸中与赵成、阎乐商议着,如何应对日益逼近的山东乱军。千长方晔匆匆忙忙地找来,一通禀报后,赵高还未说话,一旁的阎乐气汹汹道:“甚公主不公主的,连皇帝都得敬丞相三分,一个小小公主胆敢如此嚣张,给我赶回府中去!” 方晔正要拱手领命,赵高颇为不耐地斥责阎乐道:“聒噪甚,一个小小女子能有甚作为,再说倘若子婴真的病死在府中,看你等去哪儿给我再找个替罪猪羊来!” 阎乐被赵高呵斥的黑沉着脸不说话了,赵高起身烦躁地在厅中来回踱步。(..info好看的小说)最近赵高夜里又是噩梦频频,屡屡惊吓醒来便是一身冷汗,原本一向冷静沉着的他,却日益烦躁不堪。此刻赵高只觉得脑中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停下脚步挥挥手不耐烦道:“由她去吧!尔等派些人跟着便是!” “诺!”方晔拱手领命退出大厅。任赵高想不到得是,他这一放行,便是放出一只能致他死命的“老虎”! 严冬暖阳,熏得人浑身暖洋洋的,围着林弈等人车队的胡人材士队们,个个舒服地伸个懒腰、打个哈欠,稀稀拉拉地站着,心不在焉地握着手中的兵刃。 子桓不时望向街道尽头,始终不见那回去禀报的千长身影,心下有些焦急,贴近林弈低声问道:“若是赵高不肯放行,我等该如何?”见林弈低头沉吟未答,子桓看了眼身旁那些懒散的胡人材士,眼中寒光一闪,用只有林弈能听到的声音耳语道:“不如,我等强行突围,或许还能有一线希望!” 林弈抬头望了眼有些西斜的冬日,不急不躁沉声道:“时辰还早,再等等看!” 有过了片刻,子桓虽还是急躁,但见林弈依旧沉着淡定,心下生出一丝敬佩。正在众人等得行将失去耐心之时,街道尽头一匹飞骑赶来,正是那回去请命的千长方晔。 方晔来至马队跟前,子桓几人不自觉的有些紧张,若是赵高不放行,那便是大大不妙,不知林弈是否赌对了这一着棋。 “中丞相有令,可以放行!不过,咸阳乱民甚多,需末将派人护卫才行!”方晔拱手对马车里的雪玉道。 “哼!早放行不就是了,害本公主耽误这许久!”雪玉在车内不悦道:“那便请将军派人护卫吧。走吧!”淡淡一声,马队便开上了街道,往太庙方向驰去。 “带上你的百人队,好生“护卫”公主等人,不得无礼相待!”方晔对那百夫长下令道,又贴近耳边低声一语:“不得走脱一人!”。 “诺!”那个百长慨然领命,转身招呼部下集结,连忙跟上雪玉的马车队。 太庙乃帝王之祖庙,是历代帝王祭祀先祖、卜问吉凶的地方。咸阳的太庙坐落在王城北端园林的最高处,四周森森松柏环绕,秦式宫殿的飞檐从终年长青的绿色中飞出,远远望去,直像是斜靠咸阳北阪高地巍巍矗立的天上宫阙。这太庙只有一座主殿,不似王城那边的宫殿重重叠嶂,却是有着自己独特的一番宏大简约庄重肃穆,无论是谁来至跟前都会心生敬畏之心。 雪玉等人的马队绕进王城宫殿区,进入王城北端的苍苍王室园林。入园百步,迎面便是两柱黑色巨石刻立的禁门。禁门之内便是太庙禁苑,原本是任何人不奉诏不得入内,可在眼下乱世,谁也管不住那许多法度。进入禁门,穿过一条苍绿松柏与各种刻石夹持的黄土大道,过一道镶刻着“太庙”两个大铜字的一道蓝田玉石坊,再经过梯次三进庭院,便是巍巍然耸立于三十六级阶梯之上的太庙正殿。 那跟随“护卫”的百人队,按法度原是根本无法进入太庙禁苑,可此刻却依旧紧随着雪玉的车队隆隆开入。及至到了石坊处,车队停下脚步,雪玉在侍女扶持下迤逦下车。见那百长便要带着士卒跟入太庙,雪玉秀眉倒竖,转身娇声呵斥道:“此地是皇族禁地,你们这些甲士进入禁苑已是大违法度。难道你们还要闯进我皇族祖庙殿堂不可?眼中可还有大秦法度,皇室尊严?难道想造反,想毁我皇族宗庙吗?”连串娇喝,将那百长骂得哑口无言,只得连连躬身道歉道:“公主息怒,卑职不敢!” 待那百长重新抬头之时,雪玉已带着侍女和林弈等人入了太庙正殿。“百长,就这样让他们进去了?”一名什长近前问道。那百长苦笑地摇了摇头,叹道:“那还能怎样?我等小小兵将,在那些王公贵族眼里,只不过一些蝼蚁而已!罢了,叫弟兄们好好围住太庙,别让他们走脱了便是!”于是,便布置手下四下围住了太庙正殿。 林弈如何也想不到,雪玉竟还有此等机变,连之前预备的“谎称雪玉身体不适”的计谋都用不上,直接将那“护卫”的赵高部下骂阻在太庙正殿之外。欣喜之下,不由不得愈加钦佩这位外表柔弱的皇族公主。 几人顺利地撇开那些跟随的士卒,进了太庙正殿。迎头走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吏,皱着老眉询问道:“几位是?” “这位是子婴公子的少公主,前来为公子祈福求药的!”雪玉身后的子桓接口道。 “原来是公主殿下驾到,老臣太庙丞褚纪有失远迎,望公主恕罪。”太庙丞一躬身长揖道。 “太庙令不在吗?”雪玉友善地点点头,柔声询问道。 “太庙令尚在其府中,由老臣日常值守太庙。” 子桓见大殿中除了这一老太庙丞,便无其他人,于是朝那太庙丞一打暗号手势。那老太庙丞老眼一闪,也打出一串手势。两人确认手势无误,一点头,便算是对上暗号。 “可否借一步说话!”子桓低声道。 “各位请随我来。”老太庙丞说罢转身在前领路。 林弈经过雪玉跟前时,在她耳旁叮嘱了几句,便留下雪玉与两个侍女在殿中装模作样地点香祭祀拜祖,自己紧跟上远去的几人进了殿旁一道暗门。 一进暗室,林弈便开门见山道:“我等乃是子婴公子派来联络城内各处义士的人,这位是少公子子桓。情势紧迫,我等需请太庙丞选几个太庙吏员,与我等对换身份,助我等出庙联络各方,以举大事。” “老臣明白,请少公子与诸位稍候!”那白发苍苍的老庙丞,闻言立显亢奋,并不多问只是一拱手,便风风火火地出了暗室。未到盏茶功夫,太庙丞便领着四个青年吏员进了暗室。 “这四位均是我方之人,请少公子放心!”老庙丞介绍道。 子桓点点头,便与林弈等人将身上的护卫甲胄,与太庙吏员身上的黑衣官服对换过来。各自检查无误后,子桓一拱手道:“烦请几位将雪玉公主护送回府!” 那几个换上护卫甲胄的太庙吏员,齐齐拱手高声道:“请少公子放心,我等誓死保护公主!” 几人出了暗室,雪玉便带着侍女及与林弈等人对换身份的四名护卫,出了正殿。临走前,雪玉乌黑的双眸盯着林弈片刻,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却又终是默然轻拂长袖径直离去。 待雪玉等人离开太庙之后,林弈等人便告别老太庙丞,出了太庙的禁苑。在禁门口,林弈与子桓道别:“少公子,我等便在此分道扬镳!” “好!明晚子夜我等南门见!”子桓豪气道。 “保重!” “保重!”四人一拱手互道了声,便转身大步赳赳地背道而行去了。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十八 筹备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林弈与子桓在太庙分道后,带着胡两刀绕过王城,向咸阳南门径直而去。沿着石板长街匆匆而行,一片萧索荒凉之景让林弈拧紧了剑眉。 大秦一统中原之前,浩大的咸阳城万商云集,大街之上常常是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一片繁华之象丝毫不输于当年魏国鼎盛之时的大梁城。而短短的一年之内,咸阳城便大见萧条。原本的繁华富庶之象倏忽不见了,留下来的是空空荡荡的长街,稀稀拉拉的几个破衣褴褛的行人。偶有几个衣着稍整洁的,那也是统一之后被强制迁徙到咸阳的落魄山东六国老贵族子弟。咸阳城里留下的老秦人不多了,为了统一战争,关中的老秦人或从军,或随大军迁徙驻屯,早已被抽干了骨血。而原先从山东各国蜂拥而至的六国商贾,眼见着“大秦”朝政骤变、乱变迭起,便纷纷遵循着危邦不可居的古老传统,或明或暗、连绵不绝地撤出咸阳。加之胡亥即位后,大修骊山陵、阿房宫,横征暴敛,大咸阳眼睁睁地被折腾的奄奄一息,渐渐回落到初建时的粗朴简陋。 虽说刚从后世穿越而来不久,但林弈骨髓里流淌的老秦人血脉,让他为帝都的落魄而深深痛心。大秦这棵原本生机勃勃的苍天大树,如今已被奸佞“蛀虫”啃食得成了一节朽木,在山东刮来的复辟风暴中摇摇欲坠。然则老树根深,纵使枝叶毁尽,也是有枯木逢春之可能。“以我鲜血,祭我大秦!有生之时,必使大秦恢复帝国气象!”林弈眼神愈发坚定,一股敢俾睨天下、力挽狂然的豪气,在心底暗暗升起,竟叫天上浮云都微微一滞。 徐徐来到南门,几名城门守卫稀稀拉拉、无精打采地站着,对偶尔进出的几个行人恍若无闻。林弈走到一个似是守卫头领的带剑甲士跟前,一拱手正欲开口,却见那头领斜眼看了看林弈俩人,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他们快快出城,便又继续眯着眼睛站着打盹。林弈无奈地苦笑了下,便带着胡两刀穿过门洞,踏过渭水桥,匆匆向西南莽莽苍苍的松林塬而去。 默默跟在林弈身后的胡两刀,一出城门便长出了一口气,昂头对天骂了句:“直贼娘,快憋死俺老胡了。” 林弈呵呵一笑,问道为何。胡两刀咕哝了一句:“窝在那个甚子婴公子的府里啥事也没干,快把兄弟几个闷坏了!” 林弈闻言不禁哑然,在子婴府邸里因了时间紧迫,只是同子婴等人匆匆商议了对策,还未来得及与自己的几个部下解说所议定的谋划,非林弈有心相瞒,实乃情势急迫,不容他有时间从容布置罢了。此刻胡两刀的抱怨,让林弈心生歉意,于是便边走边同胡两刀说起,在子婴府中临时所定的那些计划。 胡两刀性格粗豪,本无心计较这些,只是打定主意跟着林弈。至于如何谋划之类的,对于他这种只想冲锋陷阵的行伍大汉而言,便是索然无味。迷迷糊糊听完林弈的计划,胡两刀吭哧一句,但能杀了那坑害我秦军同袍的奸臣便好,一些就听凭将军调遣。 林弈听出胡两刀的不耐,淡淡一笑,便继续赶路。胡两刀一行十二人,是林弈穿越来此世界遇到的第一批人。自打把他们从新安城南的万人坑中带出,且暗自定下在这世界的功业目标之后,林弈便把他们当做心腹部下,并且一直视同手足兄弟。一将功成万骨枯,欲成就功业,单靠自己单枪匹马,何其难也!若有一帮血肉相连、同心同德的手足部下相助,功业之路便能走的更加顺当些。 一路行来,林弈对这些部下已有了些许了解。胡两刀刚直豪放且重情重义,但遇事细腻不足,当得冲锋陷阵的猛将,却做不得运筹帷幄的统帅。然而日后但有苦战血战,胡两刀便担得起前锋重任! 正思谋着一些不着边际之事,不知觉中便来到松林塬边缘。日头已经西陲,天色渐暗,莽莽苍苍的松林塬更显得幽暗阴森。进松林塬行了片刻,林弈停下脚步,试着模仿斑鸠低鸣了三声,一长两短。如此数次,松林深处亦响起相呼应的斑鸠低鸣。鸣声一落,便有两个身影从远处树影背后转出,飞奔来至林弈跟前齐齐一拱手道:“林将军!” “大军可到?”林弈简短问道。 “还未见踪影。”百长郑浩禀报道:“我已派什长卫斌在咸阳东十里长亭接应。算行程,若无意外,估计明晨便可到达。” 林弈点点头,一挥手道:“走,入林再议!”四人身影一闪,便没入森森然的松林之中。 最后一丝落日余晖湮灭了,松林塬同咸阳城一起浸入夜色之中。戌时刚到,咸阳大街上已是黑沉沉一片,街旁零落的几盏灯火忽明忽暗地闪着,偶或一队巡街甲士走过,牛头战靴踏着石板长条夹杂着甲片磕碰声铿然作响。 在咸阳城东门靠近王城处的一片坊区叫做正阳坊,是最靠近王城的一片官邸,居者多是原来的庙堂重臣。一队甲士刚刚开出这坊区,两道身影便突兀出现在一出六进官邸前。 这官邸已是破落不堪,门前落叶杂物凌乱堆积却无人问津,一对朱红大门落漆斑斑,院墙土层剥落、屋檐瓦砾破碎,似是许久未有人居住。那两道身影立在门前凝神片刻,盯着大门上悬挂的一道门匾仔细辨认了下,便转身隐入府院旁的小巷。那门匾虽破,可依稀显出两个锈斑的大铜字“蒙府”。 那两道与夜色交融的黑影,悄然来到这府院的侧门。“咚咚咚!”一连串有规律的敲门声,在这片寂静得没有灯火没有人声的官邸坊区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在院内响起。 “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一句暗号从门后透了出来。 “子车奄息。维此奄息,百夫之特。”敲门的那黑影对答道。 木制的侧门嘎吱打开,一个身影冲门外两人一拱手,却不多言语,让进门外的两人,随即顶上门栓。三人匆匆进了府邸内院的一处偏厅之内,一盏幽暗的油灯亮起,厅中霍然立着四名大汉和一名女子。 “子桓公子!”为首一名粗布黑衣、脸型瘦削的大汉,朝步入大厅的一名黑衣人拱手道。 那深夜来访的黑衣人,便是日间与林弈在太庙分道扬镳的子桓。子桓带着护卫头目四处暗访隐藏在咸阳城各处的义士,这些人多是遇害功臣的流落族人仆役等等。在赵高大肆清洗大秦功臣之后,他们便暗中留在咸阳,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手刃赵高,替自己的家主报仇雪恨! 此处府邸,便是当年大将军蒙恬的官邸,厅中的几人是蒙恬族里的子侄辈后裔。他们或在外从军,或在外从政,侥幸躲过了赵高的杀戮风暴,潜回咸阳后由子婴暗中联络起来,约定待时机一成熟,便同举义旗,诛杀奸臣贼子。 子桓一拱手正色道:“蒙兄,明日子夜、南市聚首,举事!”短短几个字,子桓说的铿然有声。那几人闻言纷纷动容,两两相望竟激动的不知如何言语,那个年轻的女子更是低声呜咽起来。 “子桓公子,我等兄妹几人请为轻兵!”那为首的大汉神情亢奋、昂首请命道。轻兵者,大秦军中死战冲锋的敢死之士,便是死士之说。秦军轻兵极少使用,唯有在生死存亡关头才会有敢死轻兵出现。 子桓日间联络了几家功臣后裔义士,一说到明晚子时举事,便如眼下这几位一般,人人亢奋不已,纷纷请命欲为轻兵之士。仇恨的欲望,让他们愿意以性命来点燃自己的怒火! 子桓肃然一长躬,道:“蒙兄有死战之心,子桓代父亲,代大秦社稷,代万千被赵高残害之人,谢过蒙兄!”话锋一转,子桓冷静道:“然则,万事需有章法策略,统筹行动方能如愿得报大仇,望蒙兄勿要轻率!” “公子所言甚是!蒙氏六兄妹,愿一体听命公子调遣!”那大汉慨然赳赳道。 “好,蒙兄请听我细说!”子桓便与那几人在破落的偏厅坐下,细细说起了的明夜起事谋划。在昏暗的风灯照耀下,子桓等人整整说了一个多时辰,而后子桓带着护卫头目出了蒙府侧门,又闪进另一条巷道。 丑时时分,天上浓云密布,没有一丝月光能穿透厚厚的云层,苍茫大地一片漆黑。除了城门楼处的几盏大风灯还在迎风摇曳着,整座咸阳外城连同在秦始皇之时从未灭灯过的王城,一起浸入了死气沉沉的冰冷黑暗之中。这黑暗一直延伸过渭水河,将西南面的松林塬一并吞没。 松林塬中,林弈正靠着一棵松林树杈上睡觉养神。忽然林弈心生感应般地睁眼,轻轻跃下,悄声拍醒正在酣睡的胡两刀、郑浩、何敬,一打手势,三人便随同林弈没入树影背后。 林弈几人刚刚隐没身影片刻,一阵脚踏碎叶声响由远及近传来,一个火把、两个模糊的人影慢慢凸显了出来。“咕……咕咕。”一长两短的斑鸠叫声从其中一人口中发出。 “咕咕……咕”两短一长斑鸠低鸣,从林弈等人的藏身处传出,随即林弈四人闪出身影来到两人跟前。 “林将军!”来人赫然正是从函谷关赶回的千长谢树挺,另一位便是前去接应的什长卫斌。 “谢将军!”林弈拱手一礼道:“大军已到?” “正在松林塬外候命!” “好!速速带将士们入林!” “诺!”两句简单对答之后,谢树挺反身回去。片刻之后,一片火把夹杂着踩踏碎叶声涌入树林内,猛火油点燃的火把将原本幽暗的松林照的如白昼般,密密麻麻的黑甲锐士片刻间充斥在林间空地之中。 领头的两位军官便是千长谢树挺与陈建新,两人来至林弈抱拳道:“启禀林将军,函谷守军千长谢树挺、陈建新及所部两千兵马悉数到齐!” 按林弈计算的行程,这两千兵马最快也要在天亮之后才能赶到。可谢、陈的两千步卒昼夜兼程,硬是提前了大半天赶到,两天两夜整整徒步赶了近五百里路,秦军锐士们仍不见疲色,战力由此可见一斑。 林弈望着这茫茫一片火把,将松林塬照的透亮,怕是不远处的咸阳城都能看见这一片火光。于是林弈剑眉一皱,沉声道:“叫将士们灭掉一半火把!” “诺!”两个千长反身下令,随着一支支火把熄灭,这松林顿时暗了许多。林弈这才下令道:“郑浩你领路,把将士们带到章台宫旁的老营地!” “诺!”百长郑浩拱手领命,便带着何敬卫斌在前领道,向章台宫旁的那座早已废弃的军营进发。 林弈本还想严令行军不得喧哗,可这两千训练有素的甲士们,自觉地列队经过他身旁,竟无一人或侧目或低声交谈,整齐刚毅的步伐,不是林弈在城中所见的那些胡人材士可堪比拟。林弈微微点点头,心下对这支只有两千人的战力愈发有信心,默默地转身带着胡两刀跟上了队伍。 那座废弃的军营距章台宫不过一里,在大营前便依稀可见那座大石块垒砌而成的、如同大城堡般的章台宫。军营内,大帐之类的物事早已朽坏不堪,只留下一圈夯土垒砌的军营围墙,尚算完整。 然有序地进入军营,在营中校场列队完毕。林弈与谢、陈两位千长上了点将台,望着台下肃然挺立、风尘仆仆的两千甲士,只短短下令道:“各部各自扎营歇息,不得烟火起炊,一律冷食,明晚子夜之前养足精神待命!解散!”两千甲士轰然散开,军营里便开始忙碌起来。 从点将台下来,林弈将谢、陈两位千长,及百长郑浩等四人留下,会商攻城之事。 在地上用树枝简单勾绘咸阳城草图,林弈对谢、陈二人道:“明夜子时,大军潜行至咸阳南门前隐蔽待命,见城楼大灯灭熄三次,城门打开便立即攻入城中。入得城门,便立即分出一个百人队控制南门,以备万一。之后由城内接应的子婴少公子子桓及其所率义士队领道,兵分两路。一路由陈将军带两个百人队,迅速赶赴子婴府邸解围,一路由我及谢将军带领余下兵马,直攻王城,活捉赵高等奸佞,若遇抵抗,立斩无论!”简单介绍了计划大要,林弈便指点着地上的草图,细细将进城路线及若有突发状况该如何处置等等布置了一番,末了林弈道:“诸位可有异议?” 陈建新等人正要开口答应,千长谢树挺却凝眉问道:“若是开始时,南门便未能如约按时打开,我等又该如何?” 林弈皱眉沉声道:“若遇此状况,我军便强攻城!”思忖片刻,问道:“随军可带长绳铁钩之类物事?” “爬城所用的长绳铁钩倒未有准备,不过可将搭建用的绳索与戈矛头拼接,断也不差!”陈建新回道。 “好!若子时三刻一过,南门仍未有动静,大军便自行攻城。入城之后,视城内情势再定攻守!”林弈朗声道。 “诺!”几人拱手领命道。接着林弈又布置了军营及松林塬的守卫,议定进出松林塬的各种口令及明暗哨之间的联络方式。 片刻之后,几支游哨飞出军营,隐入黑森森的松林,大营便陷入一片鼾声之中。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十九章 台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时令已过冬至,进入三九深冬,天地虽如同往年一般严寒,却是罕见的没有下起大雪。俗语云,瑞雪兆丰年。而今岁如此怪异的气候,似是与那天下大乱的兵荒有着莫名的联系。 天色刚蒙蒙亮,整片松林塬还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离林弈等人驻地不远处的章台宫,如同一位笼着轻纱的娇羞女子,在浓浓晨雾中透过密密麻麻的松林枝叶,隐隐约约露着一两处飞檐屋顶。恰到好处的遮掩,流露出的那一丝神秘感,勾起了人一窥“芳容”的欲望。 林弈一早便起来,独自一人站在军营的矮墙之上,盯着这神秘的章台凝神思虑着。自从他们进驻松林塬,由于一直忙碌着筹备子夜起事,连近在咫尺的章台行宫都未能细细地去查探一番。在林弈进城时,郑浩等人曾探过章台,不过他们回报说,宫门紧锁,又有近三丈高的城墙围护着,他们只能简单地绕着章台外围走了一遭,至于宫内情景便无法查探罢了。 “将军,该用早饭了!”林弈闻言回头,见郑浩左手拿着一张三寸厚的大锅盔,上面摞着一大方块酱牛肉,右手拎着一袋水,不知何时上了矮墙。 “将士们如何了?”林弈接过郑浩递来锅盔牛肉,边大口嚼着边问道。 “都已吃过早饭。按你的吩咐,我没让他们出早操,而是下令继续补觉歇息,养足精力以备晚上的大战!”郑浩回道。 林弈点头道:“今夜极有可能是一场恶战!”略一停顿,心念一闪,问郑浩道:“郑兄可否愿任中军司马?”对于一同从新安坑中爬出的生死之交,林弈私下一向以兄弟相称。 郑浩一愣怔,随即拱手道:“但听将军任命!郑浩不论职爵高低,只求能追随将军左右!”中军司马执掌一军将令所出,虽是偏文之军职,然却是中军大帐中相当重要的职位,对于一个百夫长来说那便是破格提升。林弈虽未升中军大帐,但实则已经是此次勤王主力军的统帅,虑及日后必须有自己的一班亲随,林弈便开始物色中军司马的人选。.info[]而郑浩为人刚正,寡言敏行,做事严谨,是为中军司马的理想人选。 林弈点点头,几大口吃完手中的锅盔酱肉,接过郑浩手中的水袋,一昂头猛灌一气冰冷凉水,顿觉由内而外一阵激灵,大是畅快地长出了一口气。吃喝完毕,便又转身盯着远处的章台行宫一阵发呆。 “将军,可要派人再去查探下?”郑浩上前一步问道。 “这章台宫宁静得有些怪异,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之处。”林弈似是自语道,思忖一番回头对郑浩道:“你去请谢、陈二位将军过来,还有胡两刀、何敬、卫斌他们三个。” “诺!”郑浩转身便要下去。 “慢着,你让胡两刀他们准备些绳索和戈矛头。”林弈又吩咐道。郑浩拱手答应了声,便匆匆下了矮墙。不到片刻,谢、陈几人便齐齐聚在矮墙头,林弈指着不远处的章台宫同众人商议,想亲自查探一番。众人均无甚异议,便一同出了军营。 沿着林间荒草小路行了片刻,便上了一处高坡,坡前矗立着一道丈余高的石柱,上刻两个斗大红字“章台”!这章台行宫活脱脱的一座小城堡般,耸立在高地之上。一圈有着小城楼小垛口的白石城墙紧紧环绕着,丈余高的大石门紧紧闭着,出了门上还有道横匾依旧书着秦篆体的“章台”两字,便再无其他花哨刻纹图案,整座行宫粗简厚重而又雄峻异常。 胡两刀上前摸了摸大石门,一使劲猛推石门。可饶是他涨红了脸,那石门依旧纹丝不动,气喘吁吁地回报林弈道:“启禀将军,石门后怕是有机关上锁,便是推来攻城车,怕也是无济于事!” 林弈点点头,对胡两刀四个亲随下令道:“用索钩,你们两人一组,各自从宫门左右进入,但有异常迅速示警退出!” “诺!”四人齐齐应声道,便转身贴近城墙,将绑好的简易索钩甩上城墙,勾住垛口,拭了拭劲道,便拽着绳索往上开始攀墙。这行宫许久未住人,城墙的石缝处竟长出杂草青苔,让胡两刀几个大汉着脚处常常打滑,废了好大一番气力才登上了城头。(..info好看的小说)在城头处朝林弈一拱手示意,这四人便兀地消失在城墙之后。 林弈与谢、陈二人在宫门处,指点着宫墙与地形,赞叹此处真乃易守难攻的险峻要塞。等了大约顿饭时间,心下正有些焦急之时,大石门忽然在一片嗡然声中打开,隐隐还有铁锁铰链的声音传出。胡两刀四人的身影在门洞中显出,林弈便与谢、陈二人快步上前。 原来这大石门居然暗藏机关,胡两刀四人找寻许久,才由郑浩在这石缝处寻出一个暗盒,抠出了机关按钮。穿过门洞,便是城墙围起的一处旷阔天井,一条花岗石铺成、十步宽的石径,直抵正对着门洞的一座大殿。殿高五丈有余,左右连着城墙,宏伟非凡,殿前门廊,二十八根两人方能合抱的大石柱,巍然挺立着,大殿殿墙上雕刻着各式各样的神兽,有秦人崇拜的黑鹰,也有独角兽等等不一而足。整座大殿庄重肃然,因了许久未开启的缘故,似是蒙上一层薄薄的灰雾,如同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正低头眯着老眼凝视着,走在石径上的林弈等人。 林弈等人边走边四处张望着,未散尽的晨雾时而飘过宫城上方,一股探索神秘的亢奋,激荡在几人胸中,除了战靴踏地之声及偶尔身上的甲片磕碰响动外,这章台宫竟寂静得有些慎人! 徐徐来至殿门前,林弈一点头示意,胡两刀与卫斌便上前,合力猛推那厚重的大殿石门。随着一阵木石摩擦的嘎吱声传出,大殿内的情形赫然展现在众人眼前。一道上等红毡地毯铺就的甬道,直通尽头处九级白玉王阶,王阶之上,近丈宽的青铜王案静静排放着。大案两侧各有青铜铸就的香炉排放着,只是早已没了熏烟溢出。硕宽的王座上雕刻着精致的图案,远远的无法看清。大殿之中,除了几排漆着金黄铜色的大石柱外,便空荡荡的无其他物事。 穿过通道,踏上白玉王阶,林弈摸着布满灰尘的青铜王案,暮然间一股残留的王者气息,毫无征兆地袭进林弈心间。林弈心下一凛,耳旁似乎隐隐传来阵阵如黄钟大吕般的大笑声,直激荡着自己的魂魄,猛然一抽手,一切便又突兀地消逝了,恍如大梦般。林弈背上竟微微出了冷汗,大觉不可思议,开口低声问身旁的胡两刀是否有一样的感觉。胡两刀一愣,摇摇脑袋,直说甚感觉都没有。林弈心下愈发奇怪,可却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便下了王阶,四下查看去。 空荡荡的大殿,众人也没查看出一点有用的东西,便穿过大殿后门。一处比殿前天井还要宽阔上数倍的大园林,展现在众人眼前。星罗棋布的山石、各色花草树木,羊肠小道穿行其中,婆娑的树影背后,隐隐现着一些殿堂楼阁的身影,偶尔几声清脆鸟鸣从林中传出,便再无他声,宁静幽雅得让人有一丝迷醉。 林弈定了定心神,一皱剑眉沉声道:“两人一组,四下查探,但有异状,呼哨示警!我单独一组!” “将军……”郑浩担心林弈的安危,正待开口,林弈却摆摆手道:“不必多说,速速查探,若无异常,便在此地会合!” “诺!”几人齐齐答应声,便俩俩一组四散去查探园林各处去了。 林弈独自一人沿着碎石铺就的羊肠小道,径直穿过弥漫着清香的园林,来到一处阁楼前。阁楼布局自是比不上大殿的宏伟,却有着独特的娇小婀娜,一道镂空雕刻着花纹的木门上,横悬着一道牌匾,上书着三个秦篆大字“椒香阁”。林弈猜度此处大概是一秦王寝宫罢了。 轻轻推门而入,屋内的摆设却是极尽古朴简单,一张檀木圆桌,几把圆凳,墙上并无花哨的字画雕刻,更无炫目的珠石宝器的摆设。推门入了内屋,屋内物事尽如外屋一般简朴,一张硕宽的大床,一个简单的梳妆台上摆着一个布满暗淡无光的铜镜,一张矮凳,一具上有几个灯盏的树形连枝灯盘,床头旁一个上雕一只小雄鹰的香炉,此外便别无他物。 林弈在屋里走了一圈,未发现有甚奇特怪异之处,正欲转身离去,忽然眼中一闪,他看到香炉上那只雄鹰的脖子,正别扭地朝向南方。林弈心生疑惑,停下脚步细细查看那只铜铸雄鹰。细看之下,竟发现铜鹰的脖颈处有一道缝隙,上手一试,鹰头似是有些松动。微微用劲之下,鹰头竟被林弈拧向东方,一阵突兀的响动从床底传出,那张硕大的木床竟开裂出一个方形大洞口。 林弈近前一看,洞口能容两人并肩而入,下有一级级陡峭台阶通往幽深地下,台阶尽头一片混沌黑暗,直像一只怪兽张开巨口,等着猎物送入口中。 “寝宫里竟设有如此机关!”林弈心下暗惊道,思忖片刻便出了屋门。到门廊处将手指放入口中,一声呼哨清脆地破空传出。 不到片刻,战靴踏地铠甲凌乱的哗然声,四面聚来。“将军?”胡两刀等人匆匆赶来疑惑询问道。 “你们可有收获?”林弈却先反问道。见几人均摇摇头,林弈一挥大手道:“随我来!” 众人进屋来到林弈发现的地洞前,一望那幽深的洞口,人人面面相觑。“将军可要派人下去探查?”郑浩问道。 林弈却指着床头旁的那个铜鹰香炉,沉声道:“你们速速再回各自适才所探查的房间巡视一番,看是否有类似的机关存在!” “诺!”几人一拱手,便闪身出屋。待他们再次返回此屋时,林弈已用圆凳木腿裹上梳妆台里寻来的破布,沾一层灯盏里尚未全干的猛火油脂,制成一个简易的火把。众人进屋时皆对林弈摇摇头,示意并无收获。林弈也不多说,只让众人依着样子又做了三个火把。 掏出随身携带的燧火石点燃火把,林弈便要带头进洞,一旁的郑浩连忙拦住林弈,急切道:“地道不明,恐有机关埋伏,还是由属下先行探路!” “纵有刀山火海,又有何惧!”林弈微微不悦道。 “林将军实为我等三军司命,如何能轻身犯险!”身后的谢、陈二将也纷纷劝道。 林弈冷静思虑一番,这才随了众人之意。几人商议,由什长胡两刀与卫斌前行十步探路,其余等人随后而下。 胡两刀与卫斌人手一支火把,将佩剑抽出紧握在手,相互点头示意下,便一前一后踏进地洞。待火把光亮下两人长长的身影消失在台阶拐角尽头后,余下四人便在林弈带领下,随后步入这透着古怪的幽深地洞。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二十 密道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林弈等人下了陡峭的台阶,顺着幽深的地洞摸索着前行。(..info无弹窗广告)大概走了有五十步左右,两人宽的隧道陡然变成约一条丈余宽、石砖垒砌而成的拱形地道。胡两刀、卫斌两人前脚刚踏入地道,墙上便兀地亮起一盏盏人鱼油灯,将整条隧道照得通亮,隧道笔直却一眼望不到尽头。 胡、卫二人见墙上亮起了油灯,索性灭掉手中的火把,握紧手中长剑,紧张地背靠背小心前行着。林弈等人紧随其后大约十步远的距离,亦是抽出各人随身佩剑,小心翼翼地跟进。 这地道似是久未开启,然而空气却并未见有丝毫潮湿浑浊,显是秘密隐藏着些巧妙的机关。“但愿没那些要命的弩箭之类机关!”林弈盯着工整的墙壁,暗暗祈祷道。 地道忽而转弯,忽而直行,慢慢摸索前行近两个时辰,仍未有林弈担心的致命机关出现。眼见着地道漫长似是无尽无止,林弈心下愈发生疑。这章台在秦王寝宫内,建如此一条隧道,本身便是一个天大的秘密。而这地道尽头究竟通往何处,更是一团迷雾。 自古以来,列朝列国君王或多或少都有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像秘道密室之类的物事,更是常见。秘道密室,或用于逃生转移或用于藏匿宝物等等,功用不一而足。若是用于藏匿宝物,则必是机关重重,稍有不慎,入密道者必有性命之危。若是逃生转移,隧道内必是宽敞明亮,便于迅速地逃匿。眼下的这个密道,似是后者。然则,如此长的隧道却又让林弈不敢贸然断定,亦或再前行几步,便有机关重重的密室,也是哪说。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前行的胡、卫二人忽地停下脚步。原来前方出现一道斜向上、仅两尺半宽的窄行石阶。胡两刀回头请示,林弈望了望那台阶,似是与先前下密道时的台阶有些相似,点点头示意胡、卫二人继续前行。因了台阶上没了那人鱼油灯,胡、卫二人便又重新点燃随身带着的火把,一前一后地上了石阶。台阶尽头,一道石门挡住了去路,胡两刀摸着石门琢磨了半天,也找不出打开石门的办法。 “看看墙上是否有开启的磨痕!”林弈在后面提醒道。 胡两刀恍然大悟,在石门旁就着火把的亮光,终于找到一块微微凸起、旁边有磨痕的石砖,大手一抠,石砖竟被带出寸许,一阵隆隆沉闷之声传出,石门陡地裂开一条大缝,一丝亮光透了过来。 胡、卫二人灭掉火把,闪身出了石门,拔剑戒备。石门连通的是一间书房,靠墙两排大书架,上面层层叠叠摞着一卷卷书简,石门正好开在两排书架中间。正对石门的是一张大书案,案上摆着几个书简和一副笔墨,整个书房整肃简约,隐约一股凛然之气弥散其中。 林弈等人随后依次出了石门,在房间里四散开来。检视着案,林弈不禁有些讶然。这些案上所摆的,竟是一些诸子百家的文集。而在春秋战国之世,书简流通并不如后世那般顺畅,有能力收集这些文集的人,便是非富即贵。 正在猜测这间书房主人的身份,门外远远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林弈朝胡两刀、卫斌两人一使眼色,两人立即会意地闪身到书房木门之后,其余几人则迅速退入石门之内。 那脚步声来至书房跟前,木门应声而开,一个侍女模样的女人端着盆水进了书房。转身正要合上木门,那侍女突然看见门后面色狰狞的胡两刀,一惊之下便要张口尖叫,却猛地被身后的卫斌捂住了嘴,只剩下呜呜的闷声。侍女手上的铜盆眼看着脱手而落便要砸出声响,却被的胡两刀俯身一把抄住。 “不许高声叫唤,否则你的小命难保!”高壮结实的卫斌沉声喝道,右手一把长剑寒光闪闪地横架在侍女细白的脖颈之上,左手如熊掌般紧捂着侍女的半张脸,竟让那侍女有些喘不过气,浑圆的酥胸在衣领之下濒濒起伏着。闻听卫斌的恐吓,侍女勉强挣扎地点了点头,卫斌这才稍稍松了手上的劲道。 见胡、卫二人制住了侍女,林弈等人便出了石门。林弈在那张大书案后一落座,卫斌将那侍女如同拎小鸡般带了过来,掷在书案前,那把长剑却依旧没离开侍女的脖颈。那侍女浑身瑟瑟发抖,呜咽地低声求饶道:“大人饶命,小女子只不过一个侍女而已,什么都不懂,求大人饶小女子一条贱命!” 望着那侍女楚楚可怜的模样,林弈一挥手让卫斌退下,柔声问道:“小姑娘别害怕,我们不会害你性命,你只需老实回答我的几个问题即可!” 那侍女抬起梨花带雨的脸庞,偷偷望了一眼和善的林弈,这才止住呜咽,又连忙低下脑袋点了点头,娇小的身躯却依旧止不住地微微发抖。(..info好看的小说) “这是何地?”林弈简洁问道。 “启禀大人,这里是皇帝陛下的御书房。”侍女低声回道。 “什么?”林弈闻言一惊,霍然从大案后立起大声喝问道。 那侍女被林弈吓得俯身颤抖地答道:“大人饶命!小女子说的是实情,这的确是皇帝陛下的御书房,小女子不敢欺骗大人。” 望着被自己的无心又吓得瑟瑟发抖的侍女,林弈苦笑地安慰道:“小姑娘,我没责怪你的意思,你起来好好说话!”那侍女这才又竖起身子,举起白纱长袖轻轻拭去自己脸上的泪珠。 一番对答询问后,林弈终于弄清,此处原是秦始皇在后宫里的一处书房。自从始皇陛下驾崩后,整日只知声色犬马、纵情享乐的二世皇帝胡亥,根本不知朝政为何物,连东偏殿的正书房都没去过几回,更别提在寝宫里的小书房。然则,皇帝虽不来光顾,负责书房清洁的侍女们还是如常每日过来打扫清洗一番,今日恰巧便轮到这位叫小芳的侍女当值。 林弈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心下飞快地思量着。章台行宫的密道竟弯弯曲曲地通到咸阳王城的后宫,着实让他有些吃惊。原本他猜度这密道至多是通往松林塬外的某处秘密出口,很可能是当初修建之时,为防止章台被围而修筑的一条秘密通道。而眼下,这密道竟直通咸阳王城,让林弈惊讶之余多了几分欣喜。 有了这条密道,原先进攻王城所预期的苦战、血战,便有了避免的可能。若是通过此条密道,让成百上千的精锐步卒突然出现在王城后宫,必将让赵高一党措手不及。只需指挥得当,行动迅速,片刻之间控制整座王城亦是不在话下。然则细细思虑一番,林弈心中又多了一道隐忧。既然老而弥辣的赢氏皇族能修筑出一条通往松林塬章台行宫的隧道,便难保他们不会修筑出其他的密道。历来皇族后宫的秘事便是多得数不胜数,林弈的担忧最为正常不过。且赵高长期追随秦始皇帝,难保他是否也熟知这些密道,若是在他们强攻王城之时,赵高借助密道逃匿,那诛奸之事便要再生变数。 想到此处,林弈猛地一个激灵,若是按原本他和子婴等人所定的计划,强攻王城,陷城自是没有些许难度,只是活捉赵高一则,恐怕便要做了水中月雾中花罢了。“天意昭昭,始皇陛下在天有灵,竟让我误打误撞找到此密道!”林弈暗自慨叹道。这条密道的出现,让林弈的强攻王城计划不得不作出调整。 “此地不宜久留,速速退回军营!”林弈停下脚步,毅然下令道。 “诺!”几名下属齐声应道。 “将军,那这个侍女?”什长卫斌指着仍跪在书案前的侍女请示道。 望着那楚楚可怜的娇小侍女,林弈有些犹豫,是杀还是放?一剑杀了,自是无泄密隐患。可面对这一个手无寸铁的无辜弱女子,为了保密便要让她做剑下亡魂,虽久经沙场心坚如铁,林弈依然有些不忍。 “林将军不可妇人之仁!”千长谢树挺靠前低声耳语道:“商君有言,大仁不仁!” 谢树挺的冷血,让林弈心下莫名地有些厌恶,侧目讥讽道:“哦,难得谢千长也读过《商君书》?” “不敢,末将只是仰慕商君,偶尔听过商君流传下来的一些醒世名言而已!”谢树挺听出林弈的不悦,后退一步目光闪烁道。 林弈无心与他计较,烦躁地徘徊几步,忽地心念一闪,转身蹲在那正在低声呜咽的侍女跟前,轻声问道:“小姑娘,你对后宫内的道路可熟悉?” “熟、熟、熟!”那叫小芳的侍女似乎觉察出来,眼前这几位顶盔戴甲、手握利剑的军士正在讨论如何处置她,为搏得小命苟存,忙挥袖拭干眼泪连连说了几个熟字。“我从小在后宫长大,后宫的路最熟不过,我可以给你们带路。只求大人别杀我,奴婢做牛做马都愿意侍奉大人!”小芳可怜兮兮地哀求林弈道。 望着这位大抵二八年华,出落的有几分姿色的娇小弱女子,林弈心下一软安慰道:“别怕,我等不会害你性命。”略一停顿,林弈继续问道:“我再问你,你是否认识赵高!” “赵高?”小芳一愣,随即恍然道:“大人可说的是中丞相赵大人!” “甚中丞相!就是赵高那狗贼!”一旁的胡两刀粗鲁地骂道,如雷的吼声惊得侍女小芳又是一颤,眼瞅着晶莹的泪珠便又要落下。 林弈不悦地瞪了胡两刀一眼,扶住小芳颤抖的双肩道:“别怕,有我在,没人会伤害你。你再告诉我,是否认识那位中丞相大人!” 小芳强忍住行将落下的泪珠,点点头细声道:“奴婢认识那中丞相大人!中丞相大人经常出入后宫,晚上有时候也住在寝宫里头。” “好!”林弈闻言心下一喜,有些激动道:“那你可记得那位中丞相大人居住的寝宫在哪里?”手上不自觉地抓紧那侍女小芳柔嫩的双臂,疼得娇俏的花容都快涨红了。 望着小芳不自然的脸色,林弈这才注意到自己的不是,忙松手微带歉意道:“对不起小芳姑娘,我不是故意弄疼你的。你……” “大人没错,是奴婢的不是。”长期在深宫里养成的逆来顺受性格,让小芳不敢对林弈之类的大人有丝毫怨言,忙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奴婢只是大略知道中丞相居住在哪些寝宫而已。” 小芳的回答已经让林弈相当满意,林弈原本只想找个理由,说服部下饶过这可怜的弱女子一命。既然小芳熟悉宫内道路,届时便能给大军带路,加之小芳又认识赵高且知道其大概居住的寝宫范围,这对林弈等人活捉赵高来说大是有利。林弈虽是从后世穿越而来,对这段历史有着“未卜先知”的熟悉,但他也并不认识赵高那阉人究竟长的如何模样,更不用提他手下这一帮常年在外征战的将士了。 既然可以不滥杀无辜,林弈心下便宽慰了些许,起身对部下道:“这位小芳姑娘于我等行事有利,不得轻易伤害她,将她一同带回军营。”随即又下令道:“卫斌,你负责小芳姑娘的安危,不得有差池!” “诺!”卫斌站到侍女小芳身边慨然拱手道。小芳听到林弈的命令,这才起身擦干净白皙的小脸,露出欣喜的微笑,望着一身精致铠甲威武凛凛的林弈,眼神中带着感激又带着一丝隐约的倾慕。 “回军营!”林弈一挥手,带头闪入那道石门。随着石门又扎扎合上,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密道之中。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二十一 临战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从章台密道回到军营,已将近晌午时分。一到军营,林弈便下令胡两刀带个百人队进入章台宫,一则继续搜寻是否还有其他密道之类的秘密物事,二则控制住密道出口及整个章台行宫。林弈给胡两刀的将令只有一句话:“今夜子时之前,不得放过一人一物出入章台行宫!” 原本谢、陈二将建议林弈,将已重新开启的章台行宫作为临时中军大帐,二将的理由是,便于监控密道、发号施令且偌大的行宫荒废不用,亦是可惜。可林弈思虑一番,却摇了摇头,眼下他仅仅是千长之职,虽统筹指挥此次诛奸勤王之事,然则爵不过区区大夫。若是没有皇命而贸然擅自使用只有皇帝才可居住的行宫,即便此次大事可成,日后亦会落人以口实、授人以权柄,便会有些隐患种下。为免于遭他人攻讦,林弈便拒绝了二将的建议。 在中军大帐内,林弈与几个部下商议重新调整了子夜进攻计划。大体的框架并未变动,只是将攻城的兵力分出一部,调出五个百人队,由郑浩率领从密道先行秘密潜入王城后宫。在城外大军攻城之时,以烟花为信号,同时在后宫发动,务必力求在赵高醒神之前,迅速控制整个后宫并擒住赵高,以免于让赵高有时间从其他密道脱身。于此同时,林弈带剩下的一千五百精锐,仍按原计划攻城,解救被围的子婴等人并堵住王城各个出口防止赵高突围出王城。 林弈一再重申,计划重中之重便是“擒住赵高”!为求万无一失,林弈找来从王城里带出来的侍女小芳试着描述后宫各处建筑及道路。依着小芳断断续续有些凌乱的描述,林弈在木板上草刻出一个简要的后宫地形图,与郑浩及负责进攻后宫的五个百长细细商议并推演了几遍进兵路线。 布置完这一切,林弈微微舒了口气,草草吃了两张锅盔与一大块酱肉后,独自在军营中漫步。身边来来回回忙碌的将士,频频向这位年轻却胸怀抱负的帝国将军行礼致敬。林弈亦是和善地向这些行将让帝国焕然一新的将士们,微笑点头致意。 虽然林弈下令子夜之前,所有除却当值游哨的将士,均需好好休整歇息。(..info)可一贯闻战则喜的秦军将士,人人皆是亢奋不已,或紧张地修整着自己的铠甲武器,或在军营土墙边演练着攻城爬墙技巧。大战之前的紧张气氛,十足地弥漫在军营之中,让漫步其中的林弈亦是热血沸腾。登上土制矮墙,回望着一片忙碌的军营,林弈朦胧间似是又回到战火纷飞的战场,时而是炮声隆隆、弹如雨下、血肉横飞的后世战场,时而是人喊马嘶、刀光剑影、弩矢交坠的冷兵器厮杀,两幅画面轰然对撞,化作眼前如血般的鲜红残阳。原本写在史书上的大秦帝国命运,在这松林塬的徐徐微风之中悄然地改变了,历史的车轮因为林弈的穿越而颠覆性地转移了轨道。 在同样残阳斜照下的咸阳王城之中,赵高正在东偏殿书房里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晌午酣睡醒来,竟是怪异的一夜无梦,但醒神之后,赵高脑中一片空白,懵懵懂懂间竟在床边楞做了大半个时辰,端是让赵高自己骇然不已。 之后,赵高的心绪便突然莫名地烦躁不堪,且此次烦躁尤胜以往,竟让一向自诩沉稳的赵高,频频怒骂内侍仆从、摔砸一些触手可及的轻重物事。连来禀报后宫一名侍女离奇失踪的内侍,也被他一脚踹翻了几个跟头,吓得其余内侍们都不敢靠近这东殿书房。 狂暴的赵高按耐不住心火,瞥见始皇陛下常坐的大案,猛然拔出腰间长剑,一剑怒劈黑漆木制大案。铿然一声脆响,长剑竟怪异地应声而断,一段近尺长的剑尖飞溅着略过赵高脸庞,划伤了赵高的耳根。耳畔的伤痛,让赵高陡然醒神,精铁锤炼的长剑竟被楠木所制的书案折断,如此怪异之状让赵高心下又是一骇。无力地软到在地,撇开长剑,赵高粗粗喘息着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愣怔良久,赵高长出了一口气,细细回味自己的怪异烦躁,赵高隐约间感到了丝丝不安。这诡异的感受,只在始皇陛下驾崩那时,有过一次。不过那次是夹杂着阵阵激昂的亢奋,不似这次竟有些心惊肉跳的害怕。朦胧之中,赵高竟不自觉地想到被自己软禁的公子子婴,敏锐的直觉告诉赵高,必有大事要发生。[..info超多好看小说]寻思片刻,赵高起身出了书房,唤来自己的仪仗马队,风驰电掣地出了王城,直奔咸阳令阎乐府邸。 一入阎乐府中,赵高对一脸谄媚的阎乐丢下一句话,速去子婴府中把子婴带过来。阎乐奉命,点齐一队甲士便风风火火地开去子婴府邸。 自昨日雪玉从太庙回来,带回林弈与子桓已安然脱身的消息,子婴便长出了口气。若按子婴的本心,对林弈这位刚刚结识两日的年轻将军,还是有些疑虑。虽对林弈的胆识气魄,子婴甚是服膺。然则对仓促而就的兵变计划,已过不惑之年的子婴心下以为还是有失稳妥,过于急躁。可山东叛乱盗军行将兵临城下,情势急迫也是由不得子婴等人从容行事。无奈之下,与韩谈私下密谈过后,唯有认可林弈的计策,放手一搏。及至林弈、子桓顺利脱身,子婴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转眼到了次日傍晚,子婴的心又开始悬了起来。今夜子时便是约定的举事时刻,被寄予重任的林弈与子桓却没有一点消息传回。虽说是因了自己府邸被重重甲士所包围的缘故,可子婴却不由自主地期望能有消息传回,好让自己摆脱这种两眼一抹黑、茫然无措的感觉。 猜测着林弈、子桓可能的种种遭遇,担忧着今夜的大事,子婴心下渐渐的有些烦躁。在自己书房内来回踱步,子婴忽地想起一件物事。快步来到书架后,在墙角半人高出的一块石砖上猛地一按,旁边便弹出一个暗格。暗格里有一个牛皮袋,子婴恭敬地双手捧出牛皮袋放在桌上,轻轻拂去袋上的蒙尘,打开袋口,从里头取出一件长不过尺、极为精巧的铜板。 这件看似陈旧的铜板却是大有来头,是当年子婴奉老宗正赢腾之命秘密回陇西之时,赢腾赠与子婴的保命密器。此物原乃秦始皇帝赐给赢腾的一件密器,名为公输班袖弩,两端固定绑缚在手臂之上,用时甩手出箭或手臂不动、触动机关发箭,可连发十支弩箭。当年老宗正赢腾怕子婴路上遭遇不测,故将此弩转赠给子婴。 如今睹物思人,子婴想起惨死在皇城的宗正赢腾,及被二世胡亥与赵高屠戮的众多皇族子孙,不禁心中悲戚,咬牙恨声道:“老宗正还有惨死的皇族众位兄弟姊妹们,你们在天有灵,且看子婴今夜用此弩箭为你们复仇!”说罢起身从牛皮袋中取出一小撮五六寸长的铜箭镞,一支支装进铜板夹层的小孔中;而后利落地挽起右手长袖,扯出铜板两端带皮扣的皮带将铜板绑缚在右手小臂上,放下长袖,猛地一甩右臂,顿时听得对面书架上嘭嘭噗噗地连声响动,细小的箭簇密密麻麻地扎上书架。 见这密器依旧灵动,子婴满意地拔下扎在书架上的铜箭簇,正要取下绑缚在手臂之上的铜板时,门外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咸阳令阎乐带着一队人马冲进府中,说是中丞相要请你过去一趟!”家老慌慌张张地在门外禀报道。 子婴在屋内闻言一惊,兀地起身,心下飞快思量着。赵高派阎乐此刻叫自己过去,莫不是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但这似乎也不可能,若是赵高发现了什么动静,绝不会轻描淡写地派人来“请”自己,相反很可能会直接派兵围杀了早已是瓮中之鳖的举府上下一干人等。究竟赵高为何要“请”自己?这其中是否又有赵高何种不可告人的阴谋?胡乱猜测之下,子婴心头愈加烦乱,起身在屋内徘徊了几回,子婴一咬牙跺脚,管他赵高有何种阴谋,只要林弈、子桓在今夜能成功举事,自己便做了刀下亡魂却又有何惧! 思虑一定,子婴便将那密器铜板重新在手上绑缚牢固,填满了箭簇、放下长袖,检查一番后,朗声对门外的家老道:“让那阎乐在厅中等候,我换身衣服便来!” “是,公子!”家老在门外应了声,便匆匆离去。 片刻之后,子婴坐进一辆黑布蓬帘的缁车,在阎乐的马队“护卫”之下,来到阎乐府中。 “子婴公子近日安好?”赵高坐在大案后,并不起身迎接只象征性地一拱手,皮笑肉不笑地淡淡问道,显然不将眼前这位皇族公子放在眼中。 步入正厅的子婴冷哼了一声,亦是负手孤傲地立在厅中,昂着头颅看也不看赵高一眼。 赵高将子婴的神色尽收眼底,本是暴躁的他,不禁怒火暴涨,一拍桌案尖声怒喝道:“好个子婴,敢不将本丞相放在眼里!来人啊!将子婴拉出去,斩了!” “诺!”厅外的甲士应声闪进,搭手便按住子婴的双肩,要将子婴押出厅外。 子婴其时正在思虑着,是否要用袖弩一举击杀赵高。子婴站在正厅入门处,距在大案之后的赵高,亦不过十步之远,若是突然发难,子婴有九成把握能击杀赵高。这本是千载难逢的契机,可子婴又考虑到击杀赵高后,自己该如何脱身。袖弩只能用一次,而后自己唯有空手面对阎乐府中的甲士。 虽是抱定必死的决心来见赵高,可一旦真正到了生死关头,子婴便又犹豫了。这便是王公贵族子弟与寻常贫苦平民子弟的不同之处。虽然都能为大义成烈士,但王公贵族子弟却多了一丝贪生怕死的念想。 正在犹豫不决之时忽听赵高怒喝,子婴猛地一激灵,随即在甲士的大手下奋力挣扎,争锋相对地怒骂赵高道:“赵高你这个阉人,你胆敢违背先帝皇命,屠戮皇族子孙!残害大秦忠良!天理不容!人神共怒!天日昭昭,你这阉人必定不得好死!” 在坐案后的赵高被子婴骂得一脸铁青、直是三尸神暴跳,一咬牙霍然起身拔出腰间长剑,便要大步上前一剑结果子婴的性命。厅内一旁的阎乐,眼看不对,忙拦腰抱住赵高,在赵高耳旁急急低声劝道:“中丞相请息怒啊!替罪羊、替罪羊,我等的替罪羊啊!” 阎乐的几声“替罪羊”提醒,终是让赵高冷静下来。赵高阴沉着脸,咬牙切齿指着子婴喝道:“竖子暂且饶尔狗命!”说罢气冲冲甩下长剑,反身回到大案后坐下,举起案上的一爵酒,昂头便一气猛饮。 “把子婴公子带下去,好生看住了!”阎乐代赵高向厅下候命的甲士下令道。 甲士一拱手嗨然领命,便把同样怒气冲冲的子婴押了下去。 “丞相息怒,您是大人大量,何必为这将死猪羊大动肝火!”阎乐近前谄媚地奉承道。 赵高冷哼一声,盯着远去的子婴身影,沉声骂道:“竖子,我要让你看看,到底是谁不得好死!”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二十二 潜伏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傍晚,夕阳景色尤现萧瑟凄美,常常被文人吟哦成“残阳如血”!而今日那一抹残阳血色尤胜往常,鲜艳夺目直似欲从天上落下一滴滴鲜血。可咸阳的老秦人无心欣赏如此神异之色,申时一过,最后一缕红色在西方湮灭,整座咸阳城便陷入冰冷的淡黑薄幕之中。 南市冷清的街道上,原该早已没了行人踪影,而此刻却三三两两地行着一些布衣大汉。这些大汉或装作聊谈,或装作寻购物事,或在南市小店铺口聚首,或在靠近南门处的城墙观望,眼中的目光却都时不时游离在南门箭楼与铜铸大城门之间。待到咸阳南门隆隆关上、守军派出的游街甲士开始巡街之时,那些大汉才有些恋恋不舍地各自散去。 夜色渐深,灰黑色天幕之上薄云缓缓散开,露出一轮丰盈的满月。如水的银色月光洒在这一片黑色土地之上,凄美却又异常地冷清。与咸阳城隔着渭水遥相对望的松林塬上空,隐隐有些淡黄的火光溢出,灼穿了月色给松林塬披上的那一层银色薄纱。火光之下,依稀有些人声传来,方位正是章台宫旁的废旧军营。 散布在军帐空地之间零星的一堆堆篝火,照出一个个匆匆忙碌的身影,两千锐士经过一整日休整,此刻人人精神抖擞。斥候游哨早已散到咸阳南门之前,监视着南门动静。(..info好看的小说)斥候回报林弈说,南门城楼上没有巡哨甲士的身影,估计都躲到箭楼或门洞等避风处烤火去了。林弈这才稍稍宽了心,下令点起篝火,各部做临战准备。 亥时时分,用过临战前一顿小打尖战饭,所有锐士整装完毕,人人左臂绑着作为分辨敌我的白布条,齐刷刷地在军营校场空地上列队候命。所谓小打尖,便是临敌接战前的些许垫补之餐,一人一块小干饼夹一块酱肉,再灌些凉水,正在饱与不饱之间,猛士意犹未尽却又精神百倍。 一身将佐侧襟细软皮甲、头戴绛袙的林弈站在点将台上,凌厉的眼光巡视着昂昂挺立的排排甲士,肃然沉声道:“将士们,山东大乱叛军横行,朝堂昏聩奸佞肆虐,我大秦已到生死存亡之刻!今夜一战,若是能诛奸锄逆,我大秦便能得一丝新生之契机!否则,便有亡国灭族之危!尔等带甲锐士,乃我大秦之砥柱栋梁!当此危难之时,该当如何!” 林弈几句低吼,猛地点燃流淌在锐士胸中沸腾的热血。“拼死血战!诛奸锄逆!复我大秦!死不旋踵!”为防止动静太大,十六字誓言,从两千精锐猛士口中只能沉声压抑地吼出,却依然如同闷雷般隆隆地震颤着整座松林塬。 “出发!”林弈一声低沉将令发出,一队队甲士轰然一挺身立正,随着林弈大手一挥,化作一支支黑色长箭,飞出军营大门。 咸阳城楼女墙垛口背后,两名当值放哨的守军甲士正烤着柴火,喝着偷带出来的小酒。忽地阵阵微风送来隐隐低沉如同闷雷般的吼声,一名甲士疑惑地起身往城外看了看,另一个正把酒壶往嘴里送的甲士不耐道:“别看了,大冷天的,能有什么人还会窝在城外!来喝酒!”起身查看的甲士,低头一寻思似是有理,便又坐下继续喝起酒来,将城外的异动抛却在脑后。 章台宫边的林间小道,一团团黑影在月色之下,悄然无声地前行着。队伍领头的正是百长郑浩,林弈给他的将令是,带着四个百人队与章台宫内胡两刀的百人队会合,而后通过密道,先行抵达王城后宫秦始皇帝的御书房潜伏待命。在看到南门升起的烟火信号后,立即从密道杀出,迅速解决后宫守卫,并搜捕赵高。 一片黑色铁塔般的身影丛中,侍女小芳一身白色长裙,正跟在卫斌身后瑟瑟发抖地蹒跚着。身边的行伍大汉各个步履轻快飞速前行,身体柔弱的小芳只得咬牙硬着头皮跟着,却不期然被一块石头绊住猛地栽倒在地。一声娇喝传来,卫斌停下脚步,回头问道:“怎么了?” “脚崴了。”小芳一边低声应答一边轻揉着自己的脚裸,疼得俏脸都拧成一团。 望着黑甲同袍个个埋头饶过歪倒在地的小芳,卫斌一皱眉,背对着小芳半蹲下来道:“快,我来背你!”见小芳还在犹豫,卫斌有些烦躁地一声低喝道:“快!” “谢谢!”小芳一怔,白皙的脸蛋微微泛红,用如蚊蝇般的声音道了声谢,便俯到卫斌背上。 瘦小的小芳上背,身穿厚重铠甲的卫斌丝毫不感沉重,立即拔脚快步跟上行进的队伍。而在他背上的小芳却是思绪纷纭。 自打早上清扫御书房时,稀里糊涂地被林弈等人“擒住”后,自己一路便恍如梦中一般。作为一个小小侍女,她弄不清为何林弈他们要对付中丞相赵高,只是听宫里人私下议论说这个赵高是个大奸大恶之人。来到军营后,林弈单独安排一间小帐篷给她歇息。虽然吃的是她平日里从未吃过、有些难以下咽的锅盔酱肉,但林弈及卫斌对她算还是客气,没有怎么为难她这样一个弱女子。 因了如此,林弈要她口述后宫地形并给这些甲士带路,小芳都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若说一开始在书房那儿,她只是为了活命答应给林弈等人带路,而现在则是完全心甘情愿。趴在卫斌宽厚的背上,雄壮的男子气息让小芳有些迷醉,心下默默感激卫斌有些“粗暴”的照顾。 待这支队伍最后一名黑甲锐士进入章台,厚重的石门扎扎地合上。郑浩找来正在看守密道胡两刀,解说林弈的将令后,留下五个十人小队看守密道出口,其余四百五十名锐士便依次进入密道。 数百名精锐重甲步卒在丈余宽的隧道内,排成整齐的四路纵队,齐步奔行,踏得整条隧道都轰然作响,顶上石缝处竟纷纷落下碎土石沫。 郑浩见状忙下令停步,生怕这隧道万一出现塌方,便是大大不妙。略一思忖,郑浩挥手下令道:“十人一队,间隔二十步,单行通过,轻步快行,到密道出口处集合!开!” 简洁明了的令声刚落地,一队甲士便举着火把,先行开道飞出纵队。如此之下,密道内除了齐刷刷的脚步声及锐士身上兵器甲片磕碰之声外,竟不再出现下落的碎土石沫。 将近子时,四百五十名甲士在密道另一端出口处集结完毕。郑浩带着胡两刀、卫斌及侍女小芳,先行进入御书房。查探一切安全后,郑浩让小芳到书房门外往咸阳南门方向观望,并叮嘱她,若是看见红色烟火信号,立即进屋回报。小芳乖巧地点了点头,望了一旁的卫斌一眼,便开门出屋去守望去了。 “传令下去,在隧道内原地歇息待命,不得喧哗,违者立斩不赦!”郑浩向胡两刀沉声喝令道。 “诺!”胡两刀嗨然一拱手,便闪入密道内去传令了。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二十三 子夜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子夜,咸阳南门街市的小巷之中,几个黑影正在紧张地四下张望着。.info[]“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一句暗号从街边一处角落里悄声传来。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领头的黑衣人应声答道。 “子桓公子?”角落里走出几个同样黑衣劲装打扮的壮汉。 迎上前的黑衣人点点头,一挥手低声道:“走!”说罢领着这两伙神秘的黑衣人闪入另一道小巷之中。 南门门洞处,四个守卫正抱着冰冷的戈矛,围坐在地上烤着火扯着不着边际的话题,有两个守卫竟还坐着打起呼噜,丝毫没注意到他们身后正有一个个黑影无声地摸到近前。一个守卫抬头之时,猛然发现对面守卫的背后竟赫然耸立着一个黑影,正要大声惊呼之时,背后兀地伸出一只大手捂住他的嘴巴,一把冰冷的匕首就势划过自己脖颈,鲜血喷出将对面还在打盹的守卫淋了一身血红。剩下三名守卫还在愕然之时,同样的命运也落在他们头上。没有任何叫喊声,只听得噗噗几声轻响,四名守卫变成了四具还有余温的尸体被拖到门洞旁的阴暗角落。随即门洞处换上了几名同样穿着打扮的守卫坐在火堆旁,只是这几位守卫却频频用警惕的眼神,冰冷地盯着通往门洞的街道远端。 数十道黑色身影饶过这几名顶替的“守卫”,如同幽灵般通过门洞旁的石阶上了箭楼。箭楼大屋正紧紧闭着,里面传出阵阵吵闹人声,有在吆喝甩筛子的声音,有在高声叫骂喝酒的动静。悄然摸近前的一个黑衣人,掏出怀中一支细长竹管,弄破窗上的纱布,伸进竹管往屋内吹入一缕白烟。少顷,大屋里的人声顿时消失,黑衣人一挥手,便有十数道身影破门而入,听得屋内噗噗连响,门窗上便溅出一道道血迹来。 与此同时,南门城墙上零零散散的那些围着火堆取暖的哨兵们,一个个变成再也不用取暖的尸体。(..info)随着箭楼大屋前,三堆大篝火熊熊燃起,青铜铸就的大城门扎扎开启。 在距南门不到一里的地方,一大片黑影如丛林般猛地从平地立起。随着一支支火把点燃,人人如铁塔般的黑甲步卒,在火光照耀下面色凌然地对着南门而立。林弈站在步卒方阵前,一声喝令:“进城!”重甲步卒方阵便轰然响应,化作四列纵队跨过白玉渭水桥,奔向咸阳南门。 在南门门洞处,子桓一身夜行衣,领着一帮黑衣人迎上正在进城的林弈,拱手道:“林将军,在下幸不辱命,已经拿下南门!” “少公子立下首功,该当庆贺!”林弈一拱手赞了声,便继续道:“时间紧迫,请公子速带兵马前去府上解围,并留下几名熟识王城道路的义士为我等领路。” 子桓侧身一指身后几人道:“这几位原是王城内侍,熟识王城道路,自愿为将军大军引路!” “好!有劳各位义士!”林弈朝那几位黑衣人肃然一躬身道。 “不敢担将军大礼!但能杀了奸佞赵高,我等粉身碎骨亦是无怨!”领头一位黑衣人带着几人躬身还礼道。 “林将军,我还有一事!”子桓上前一步打断道:“我在城内已联络到我哥子陵,他与陇西皇族三十名死士昨日刚好回都。我们约定,今夜由我负责攻陷咸阳外城南门,他带陇西死士已经去了王城南门,算算时间应该也得手了。” “好!”林弈欣喜地赞道:“如此便可大大节省我等攻城时间!”说罢,回头对陈建新道:“请陈将军带两个百人队协助少公子,速去公子府邸解围!” “诺!”千长陈建新慨然领命道,点齐本部两百重甲步卒,便轰隆隆地开上石板长街向西奔去。 “林将军,王城见!”子桓肃然一拱手,便转身带上余下的黑衣人,快步追上远去的陈建新。 “何敬上城楼,发烟火信号!”望着子桓等人的身影消失在长街一端,林弈对身旁的什长何敬高声道。 “诺!”何敬一拱手,带着把弩弓便上了箭楼,片刻之后一道火红长箭划破如水月色、腾空而起。 “谢将军,留下一个百人队交给何敬,由他守定南门,其余将士随我一起杀入王城活捉赵高!”林弈反身对谢树挺下令道。 “遵命!”谢树挺拱手领命,余下攻入城内的一千三百将士迅速分出一支百人队,或匆匆上了城楼,或留在门洞处看住青铜城门。 “出发!”林弈拔出腰间长剑一指王城方向,余下的重甲步卒列成纵队,虽人无呐喊,却是黑森森杀气腾腾地开上通向王城的长街! 王城内子时打更声一过,御书房里的郑浩便霍然起身离案,快步来到门口,隔着木门低声问道:“小芳姑娘可见到烟火信号?” 小芳正在门外冷的直发抖,斜靠在门廊的石柱上,竟有些迷迷糊糊的。刚要打盹睡着过去,郑浩的叫声猛然把她惊醒,慌忙揉揉眼睛,看了看南门方向上空,并无所谓的烟火,连忙答道:“啊!将军,没有看到烟火。”对于郑浩这些威风凛凛的带甲军官,小芳分不清他们的官阶军衔,便一律唤作将军。 “嗯,好生看着,一有信号立刻通知我!”郑浩回到房内,微微有些焦躁地来回踱步。 “老郑,你就别在俺跟前晃来晃去的!俺的脑袋都给你晃晕了!”胡两刀坐在一旁擦拭着自己的精铁长剑,看着在屋内急得似热锅上蚂蚁的郑浩,不耐地嘟囔道。 “南门为何还无动静?林将军那边是不是遇到什么棘手之事?”郑浩不理嘀咕的胡两刀,皱着剑眉自语道。 “烟火!将军烟火!”门外的小芳忽地连连叫道。 郑浩骤然停下脚步,随即高声下令:“开密道,进攻寝宫!” 密道石门应声打开,率先闪出的是四位百夫长。“四个百人队分堵寝宫四门,其余将士随我搜捕赵高!若遇抵抗,格杀勿论!”郑浩铿然抽出长剑,厉声道。 “诺!”百夫长们轰然领命。一队队手绑白布条的甲士从密道里鱼贯而出,纷纷随本队百长奔向寝宫四个大门所在。 “小芳,带我们去找赵高!”郑浩提着长剑踏出书房木门,对在门外有些愣怔的小芳道。 小芳醒神过来忙点点头道:“跟我来。”说罢一瘸一拐地便要上前领路。身后的郑浩见状一皱眉,朝卫斌一点头,后者随即上前背起蹒跚而行的小芳,前行飞奔领道。 王城大寝宫是一片占地百亩的殿阁园林,其中又分为若干个小庭院。国君的寝宫坐落在整个后宫的中央地带,左池右林、前竹后山,显得异常幽深宁静。御书房则坐落在国君寝宫的东面,隔着一个大池遥相对望。自小在后宫长大的小芳对后宫道路最熟不过,趴伏在卫斌背上,带着郑浩等人,穿过一处庭院,绕着那个大池,直奔国君寝宫所在。 国君寝宫前的小广场上,一队禁军甲士突然望见飞奔而来的大队人马,竟有些惊慌失措地匆匆列队。带队什长颤声喝问道:“来者何人!此处国君寝宫重地,不得乱闯!” “禁军甲士听着!奸佞赵高,篡国乱政,大逆不道,格杀勿论!尔等禁军,放下兵器,便一概不究!但从谋逆,连坐同罪!”郑浩人未至禁军跟前,洪亮的喝令声便钻进禁军甲士耳中。 这些禁军甲士还在愣怔之中,便被数十名杀气腾腾的黑甲锐士团团围住。望着这些手握寒光闪闪的长剑枪矛的重甲步卒,禁军什长心下顿时一寒。 王城禁军日常仅是以宣示威仪为使命,手中所使兵刃便是以显赫华丽的戈矛斧钺为主。这些兵器是春秋早期时的形制,大多青铜所制,头体分离、外形长大。虽然打造的异常精良,纵使是在夜里也是熠熠生光,然则却是华而不实,格斗起来远不如连体打造的长剑枪矛顺手,在战场上早已被淘汰。兵器上的不如暂且搁置,眼下这些禁军亦不是原来始皇陛下时的精锐禁军,而是早已被赵高用胡人材士队调换掉。这些禁军如同他们的二世皇帝一般,只知吃喝玩乐。寻常欺负那些手无寸铁的内侍宫女还可威风凛凛,一旦要他们上阵杀敌,那便是要作鸟兽散罢了。 还没等那什长下令,便听得身后叮叮咚咚地兵器坠地声响。那什长叹息一声,随即也丢下自己的长剑,垂手而立只等着郑浩的处置。谁知郑浩等人丝毫不作停留,见这些禁军已然失去斗志,丢下他们,便匆匆冲进寝宫大肆搜捕。禁军什长望着郑浩等人匆匆的背影,抬手想喊住他们,却终是闭口了。 片刻之后,郑浩垂头丧气地从国君寝宫里出来,便要让小芳带他们去别处寝宫搜捕赵高,眼角瞥见在小广场那愣愣竖立的那队禁军,步走了过来,对着禁军什长一拱手问道:“这位什长,请问可知赵高现在何处?” “将军客气了,我正想跟您禀报,中丞相并未回寝宫休息。至于现在何处,我也并不清楚。”禁军什长未料到郑浩如此客气,竟有些受宠若惊地恭敬道。 “什么!”郑浩闻言大惊失色道:“赵高并未回寝宫?” “确实如此!卑下不敢欺瞒将军!”禁军什长认真答道。 得到再次确认,郑浩顿时脑中一片空白,茫然不知所措,如何赵高偏巧今夜不住在寝宫之中?如真走脱了赵高,此次兵变岂不功败垂成!想到这里,郑浩惊出一身冷汗。目光连闪、飞快思虑一番之后,郑浩忙派出几名腿脚较快的甲士,在已经投降的禁军带领下,赶去后宫东、北、西三门通知三个百人队往南门集合;令胡两刀带些步卒在小芳指引下,继续搜查寝宫各处赵高有可能藏身的地方;而自己则直奔南门,准备与前来进攻王城的林弈,里应外合尽速解决王城禁军,而后全城搜捕赵高。 此刻的整个后宫已完全乱了套,数百黑衣重甲锐士在后宫园林内横冲直撞,侍女内侍尖叫着四处惊慌逃窜,那些华而不实的禁军们,或是吓得瑟瑟发抖地扔掉兵器,或是跟着侍女内侍四下奔逃,偶有些胆大的敢列阵阻挡杀气腾腾的重甲步卒,也是片刻崩溃、尸横当场。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二十四 王城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在王城后宫已是乱哄哄之时,林弈等人堪堪杀到王城南门。在路上偶遇一些巡街甲士队,亦是一触即溃,根本无法阻挡这些刚猛的重甲锐士冲杀。 王城南门已然被子陵带的三十名死士攻下,宫门广场处一片鲜血淋淋,到处横躺着禁军甲士及黑衣死士的尸体。这王城南门广场,寻常便有一个百人队巡守。由于子陵所率的陇西死士对王城地形不甚熟悉,原本计划的偷袭不慎被守卫发现,无奈之下便转而变成公然攻杀。死士们个个剑术超凡,且是人人抱着必死之心,因了如此才把数倍于己的王城禁军杀的四散而逃。 子陵一身黑衣早已被鲜血染成紫色,分不清是他自己的鲜血还是别人溅到他身上的鲜血。望见隆隆开来的大队黑甲锐士,子陵倒提着带血长剑,迎上前一拱手高声问道:“请问哪位是林将军?” 林弈上前一步,回剑入鞘拱手回道:“末将便是,敢问足下可是子陵公子?” 子陵大喜道:“在下便是子陵!林将军你们来的正好,我等刚刚攻下这南门!”说着一指王城豪气道:“我等便再随林将军一同杀入王城!”这子陵与子桓长的有几分相像,然则却比子桓壮实,眉宇间亦多了几分霸气,说起话来亦是如同行伍大汉般瓮声瓮气。 “好!”子陵的气概让林弈不自觉中多了几分亲近:“我等步卒先行开道,子陵公子率壮士们在后压阵!” “林将军这是何意?信不过我等这些死士吗?”子陵微微有些不悦道。(..info好看的小说)“子陵公子误会了,非是末将信不过,而是你等壮士已经过一番恶战,再做前锋恐怕力有不逮,末将担心子陵公子的安危而已!”林弈忙解释道。 子陵慨然道:“林将军勿忧!我等死士虽不似将军部众那般久经战阵,但些许拼杀还是不在话下!再则,诛奸兵变亦是如战阵杀敌,一入战阵便无公子平民之分,在下只做将军的前锋卒子,望将军勿再以我个人安危为扰。”顿了顿,豪爽笑道:“再说了,能杀我子陵的人,怕还未出世罢了!” 林弈心下钦佩子陵的气魄,亦朗声笑道:“如此,那便辛苦子陵及各位壮士在前引道,我等步卒随后截杀!” “好!”子陵一拱手,返身对那些死士一声洪钟般地大喝:“壮士们,冲进王城诛杀赵高!杀!”喊罢,领着这些人人浑身是血的死士,呼啸着冲进王城。 “跟紧子陵公子,杀进王城,走!”林弈一挥长剑,身后的五百名重甲步卒轰隆隆地开进王城南门。虽只有寥寥数百人,人无呐喊,但却是森森然杀气冲天,手中兵刃寒光四射,在这幽静夜色下,摄人心魄般地让人胆寒!早在路上之时,林弈业已分出各四百步卒,分路前往王城东西两门,同时进攻王城。 原本静如幽谷的王城,刹那间竟是杀声震天。赵高族弟郎中令赵成,正拥着一名娇嫩的侍女卧榻鼾睡,突闻屋外呐喊阵阵,一个激灵便从榻上滚落下来,匆忙裹上衣物脚步踉跄地奔出房门,一边大吼问道:“侍卫,怎么回事?” 一名匆忙赶来禀报的禁军头目,猛地与开门的赵成撞在一起,如葫芦般滚到。赵成狼狈爬起,一脚将那头目又踢翻几个跟头,大骂道:“慌张什么?天塌了吗?好好禀报!” 那头目鼻青脸肿地喘息道:“大……大人,不好……不好了,杀进来了!” 赵成心下一惊,一把揪起那头目衣领,喝问道:“说清楚,谁杀进来了?项羽刘邦?” 那可怜的头目摇摇头,哭丧着脸道:“是子婴的大公子子陵,带着大队兵马已经杀进王城了。” 赵成一把甩开禁军头目,咬牙切齿恨声骂道:“直娘贼!我就知道那个子婴不安好心,早就劝中丞相杀了那小子。哼!眼下果然他娘的反了!”说罢,返身进屋,匆匆套上铠甲提着长剑出来,对还愣怔在地上的禁军头目喝道:“还愣着作甚?等死吗?还不快去集合人马!” 那头目被一喝,醒神过来,忙诺诺爬起,慌慌张张地往禁军军营跑去。 早在南门被攻破之时,禁军大营早已轰然炸开了窝。这些穿着光鲜禁军铠甲的胡人材士们,本来便是抱着混吃混喝搜刮财宝女人目的而来,赵高招募他们的时候,也是许了诸多好处,才让他们乖乖地听从赵高的指挥。眼下突然起了兵变,这些胡人材士首先想的是四散逃命,而非去为赵高卖命。若不是一些骨干头目弹压及时,这些禁军怕早就一哄而散罢了。饶是如此,等赵成赶到之时,也只堪堪聚集了不足千人的禁军,在王城中央广场列下阵。 赵成铁青着脸,望着这些瑟瑟发抖,甚至于连兵器都拿不稳的所谓禁军们,深知这些禁军底细的他也是无可奈何。 正在胡思乱想这一些不着边际之事,赵成便望见一群四散而逃的禁军,被一伙黑衣人追赶着穿出王城前殿。眼看着刚刚列好的阵势,便要被那些慌不择路逃散的禁军冲乱掉,赵成怒火中烧喝令道:“临阵脱逃者,格杀勿论!” 队伍中的几个头目挥剑砍倒一些冲过来逃兵,这才堪堪稳住了阵脚。那伙追赶逃兵的黑衣人,眼见广场处黑压压矗立着一大片结阵禁军,这才猛地收住脚步。 领头的子陵见禁军声势颇大,一挥手,这些黑衣死士便闪开大道,身后便涌来大队重甲步卒。远远望见在广场列阵的大队禁军,林弈剑眉一皱,冷哼一声一举长剑下令道:“铁锥三才阵,散开冲杀!上!” 身后锐士轰然响应,瞬间化作一个个三角锥形小阵,扑向广场中**个百人方阵。所谓铁锥三才阵,是由原白起为秦军铁骑所创的三骑锥战法演变而来,三名步卒为一小阵,一人在前主攻杀推进,两人分立左右侧后掩护攻杀。三人协同配合,既可掩护同伴不遭突袭,又可放手搏杀,短兵格斗之流动配合便大见流畅,渐渐地被秦军广为推广。一个十人队便化作三个铁锥阵,一阵在前,两阵分立左右,什长居中策应。如此战法,在两军骤然遭遇时,便可迅速做出反应,而无需时间再行列阵。 一支支三角黑色箭镞与百人方阵轰然对撞,如同利刃般切入那一个个百人方阵。顿时金戈交鸣、伤兵哀嚎、碎甲纷飞、血肉飞溅,直杀得天昏地暗,连天上明月都吓得变了脸色,用薄薄的云纱遮住自己。 虽然人数只有禁军一半,但这些重甲步卒乃是真正训练有素的大秦精锐,真正代表着当年横扫六国黑色军团的战力,猛然冲杀之下,这些所谓的禁军便是土崩瓦解,惊慌失措地四散而逃,甚至于互相踩踏地上受伤的同胞,亦是全然不顾。 当那些重甲步卒化成锥阵冲杀下来之时,其冲天的杀气已让赵成惊变了脸色。火光之下,眼瞅着前面那些个百人方阵顷刻间便陡然瓦解,已成惊弓之鸟的赵成心下大骇,早将对子婴的恨意抛在脑后,没了先前弹压部下时的凶狠之色,一心盘算该如何逃脱。 身旁的护卫头目凑近耳边,低声道:“大人,形势不妙,看样子叛军是主力重甲步卒。咱们还是先避其锋芒,快些撤退吧!”脸色苍白的赵成早已没了嚣张气焰,有些发干的嘴里使劲咽了口口水,木然地点点头。亲随护卫得令,便裹着他匆匆往西面禁军大营方向撤去。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二十五 赵成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亲随护卫裹着赵成正欲从王城广场中央往东撤出之时,东偏殿旁的大道涌出一大票黑压压、乱纷纷、丢盔弃甲的禁军,个个慌不择路地如无头苍蝇般乱窜。这一堆败兵身后,则是一大队与眼前正在广场中央“屠杀”禁军一般装束的黑甲步卒,组成一个个同样的铁锥阵形,踏着整齐的步伐,不慌不忙地追杀四下逃散的禁军。 亲随们眼见东面退路被堵,连忙护着赵成欲转路向王城西门方向逃路,不成想,还未走上几步,通向西门的大道上也涌来裹着侍女内侍的禁军人浪,如同东面逃来的那些禁军一般,亦是乱哄哄的如同战阵败兵。慌张夺路而逃的禁军身后,一队队左臂绑白布条的重甲步卒像一排排黑森林般轰隆隆推进着,三步一杀的呐喊声,震得宫殿瓦砾也跟着颤抖。 见三面被围,被亲随护卫簇拥的赵成终于陡然醒神,沉声喝令道:“快退入后宫,固守待援。” 昨夜部下来报,中丞相前往咸阳令府,临走留下一句话,要赵成好生看着王城。当时莫名其妙的赵成,将赵高的命令抛在脑后,眼下却是骤然明白,赵高似是早有预感今夜将有大事发生。惟其如此,赵成相信只要他退入后宫固守一时,族兄赵高不会见死不救,必将调来大军围剿眼前的叛军。 左右护卫一闻将令,忙护着赵成往后宫南门退出,带着那些四散而逃的溃兵也跟着汇成一股乱兵之流,冲向后宫南门。 刚刚退到王城主殿近前,殿阁回廊处又飞出一群连滚带爬、灰头土脸的禁军甲士。赵成心头倏忽一凉,意识到这最后的退路怕也是被叛军斩断了。果不其然,随后冲出的亦是大队同样装束的重甲步卒,领头的正是从后宫密道杀出的郑浩。(..info无弹窗广告) 正在赵成脑中翁然一片空白、不知所措之时,一声爆喝从身后传来。 “赵成!哪里逃!” 赵成闻声回头,火把光耀下便见一位黑衣大汉挥舞着带血长剑,如一尊战神般从中央广场一路杀上主殿前的石阶。 那大汉赫然便是公子子陵。在那些禁军阵脚被重甲步卒冲溃之后,子陵带着黑衣死士,寻机杀入乱兵之中,专挑那些被重甲步卒杀散的禁军下手。正在搏杀之时,子陵突然瞧见一伙禁军正裹着一人寻路而逃。定睛一瞧,子陵便分辨出那是郎中令赵成的身影。当日赵高残酷地屠戮皇族子弟之时,作为赵高鹰爪的赵成便是充当了刽子手的角色。因了如此,子陵对这赵成便是再熟悉不过,饶是黑夜之中,月色朦胧、火光依稀、人影杂乱,他也能立马辨出赵成身形。 突见子陵浑身是血地杀将过来,赵成心胆具寒,原先喝令部下之时声色俱厉,而此刻竟吓得双腿都微微发抖。“拦住他!”颤声喝令亲随护卫上前挡住子陵,而自己则慌忙躲进人群往后退去。 挥剑砍到迎上来的两名禁军,子陵瞧见赵成欲躲进人群逃走,顿时怒发冲冠,猛然又是一声爆喝:“赵成休想逃跑!” 赵成被子陵如洪钟般的大嗓门一喝,双腿一软竟是被绊倒在地。待要爬起之时,子陵已冲至跟前,眼见一道寒光闪来,赵成下意识地忙举起手中长剑格挡。金戈交响、火光四溅,愤怒的子陵拼尽全力猛地下劈,而生死关头为了活命,赵成亦是咬紧牙关死命撑着长剑。 正在僵持着,旁边赵成亲随护卫赶来相救,一剑横砍过来,将子陵生生逼退,赵成这才匆匆爬起,在护卫的掩护下闪入人群中。子陵勃然大怒,猛地一个长踹,踢翻阻挡跟前的赵成亲随,快奔几步,跟上赵成,正要一剑刺向赵成后背,一旁却兀地横伸过来一把长剑架住子陵的带血宝剑,又一名护卫及时赶到相救。子陵无奈,唯有撇下赵成,与那护卫缠斗起来,心下却是万分的懊恼。 恰恰在赵成被护卫簇拥着,要往王城主殿旁的大道撤去之时,郑浩的重甲步卒堪堪赶到,一个猛冲之下,便将赵成与护卫冲散。在火光闪烁中,郑浩瞧见这名穿着与其他禁军头目大异的赵成,料定其必是禁军中的将领。于是在左右步卒的掩护之下,大步赶到赵成跟前,在赵成还在愣怔寻找自己护卫之时,猛地一脚踢翻赵成,十斤重剑顺势便架在赵成脖颈之上。 “撇下兵刃,绕你不死!”郑浩瞪着牛眼,冲赵成喝道。 “咣当”,浑身抖抖瑟瑟的赵成忙把手中长剑丢在石阶之上。 “赵成拿命来!”刚刚砍倒那名护卫的子陵,隐约中见到赵成被一名左手绑着白布条的重甲军士擒住,大喜之下,瞪着牛眼边吼着边冲将过来。 “你是赵成?”郑浩盯着萎缩成一团的赵成疑惑地问道。 “将军饶命!饶命啊!”赵成带着哭音哀求道,贪生怕死之色顿露无遗。 “赵成受死!”子陵赶到近前,一举长剑便要刺向软到在地的赵成。依稀火光之中,赵成被吓得脸色苍白得可怕,双股之间竟是湿了一大片。 “壮士且住手!”郑浩没见过子陵,只道是一名参与此次兵变的死士,一伸大手挡住子陵。 子陵被郑浩一挡,不禁大怒喝道:“此等奸佞乃是赵高鹰爪,留之何用?”说着便要推开郑浩。 “壮士且慢,听在下一言再杀此人不迟!”郑浩连忙急道:“此人是掌管王城禁军的郎中令赵成,我等可逼他令所有还在抵抗的禁军放下兵器。另则,我等已搜捕过后宫,赵高已然不在寝宫,他的去向可能唯有此人才知。” 子陵闻言这才略微平息下怒气,眼光一闪,狠狠地一踹已经面无人色的赵成,上前一把揪起赵成脖领,高声一喝道:“所有禁军听着!赵成已经束手就擒,尔等速速放下兵器,可绕尔等不死!” 乱兵之中,喊杀阵阵,哀嚎四起,饶是子陵声如洪钟,亦是无几人能听清他所言。 郑浩见状,急中生智,对身旁的将士下令道:“快,随我一起喊!赵成就擒,禁军弃械!”近旁的将士会意,跟着齐齐高呼。先是几人高呼,接着便是百人齐声呐喊。喊声如狂风般,掠过整个王城广场。如此猛喊几轮下来,那些或四下逃窜、或正在格斗的禁军们,闻声均是愣怔下来。原本的乱哄哄王城骤然间便静谧下来,随后便听得到处叮叮当当的兵刃坠地声,所有禁军齐齐缴械投降。 “将所有投降禁军押到广场中央集合!”林弈高举带血长剑向部下下令道。一场大战,竟是在片刻之间意外地骤然结束。能免了血战,林弈心中自是欢喜,毕竟手底下这支人数不多的精锐秦军,是眼下自己唯一的依仗。 投降的禁军个个垂头丧气地被押到王城中央广场集合。郑浩与子陵押着赵成,匆匆找到林弈。 “将军,赵高不在后宫!”郑浩急急报道。 “如何?”林弈大吃一惊,竟是满脸不敢相信。 “赵高昨夜并未回寝宫!我等扑空了!”郑浩补充道。 听清郑浩的回报后,林弈倒吸一口冷气,脑中顿时一片空白。此次兵变,林弈再三强调不能走脱了赵高,眼下王城已顺利攻破,可那赵高竟是不在寝宫之中。计划中最怕的事情居然还是发生了。 稳了稳心神,慢慢冷静下来,林弈铁青着脸沉声喝道:“赵成何在?” “在在在,小人在!”赵成被子陵一把推到在地,冲林弈频频点头哈腰、嬉皮笑脸谄媚道。 “说!赵高去哪儿了!”林弈虎眼一瞪,高声喝问道。 “小的,小的也不知道中丞相去哪儿了。”赵成被林弈一喝,瑟瑟发抖地颤声回道。 林弈也不多说,只是轻轻地把手中带血长剑架到赵成那白皙的脖颈之上,冷冷喝道:“说!” 赵成被吓得又是一激灵,望着脖颈旁那带着血光的精铁长剑,慌忙连连哀求道:“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我说,我说,昨夜中丞相去了咸阳令府,好像就再也没回来过。” “咸阳令府?可是阎乐府邸?”林弈皱眉问道。见赵成连连点头称是,林弈便将他一把丢给郑浩:“暂且留他性命,待抓到赵高之后一并处置!” “诺!”郑浩接住浑身吓得软趴趴的赵成应声道。 “多谢将军饶命!多谢!多谢!”能保住性命,赵成顾不上额头上吓出的冷汗连连道谢。 “各部广场中央,紧急集合!”林弈不理一副摇尾乞怜之象的赵成,一挥长剑高声喝令道。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二十六 遭遇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林弈一声令下,各队百长吆喝声便在王城中央广场各个角落里,此起彼伏响起。(..info无弹窗广告)伴随着纷乱的战靴踏地声,不到片刻,除却阵亡及重伤之外的所有重甲步卒在广场中央昂首挺立、整齐列队着。 由于心下惦记着不知所踪的赵高,林弈来不及清点将士们的伤亡,匆匆留下一个百人队看押投降的数千禁军,并照看重伤同袍。之后便各派出两个百人队分别飞速赶往咸阳城的东、北、西三个大门。他们的任务是在那些熟识城内道路的义士带领下,抄近路奔袭,作速控制住城门,防止赵高从外城走脱。其余将士则在林弈的率领下,杀气腾腾地开出王城,杀向城东处的咸阳令府。 咸阳城内具备战力的武装,除了王城禁军外,便只有一些游街甲士、城门守卫及若干重臣府中的甲士。那王城禁军兵力有数千,但已被林弈的重甲步卒击溃、投降。剩余的那些甲士守卫,对于林弈手中的这支精锐秦军,皆谈不上威胁。林弈唯一担忧的便是,咸阳城外驻扎的数万咸阳守军主力。 看官留意,冷兵器时代的守城通例,便是守军主力在城外驻扎。之所以如此,是为了便于大部队兵力展开,可构筑壁垒,主动御敌于城外,也可视战事机动兵力。而为何不在城内驻军,一则是因城内狭窄不便于构筑军营、校场,二则窝曲兵力,被敌军围困在城内,便丧失诸多机动优势,虽有坚固城池做弥补,实则为兵家之下下策。 若是赵高走脱出城,进了守军大营,届时再要诛杀赵高便是难上加难。虽然由胡人材士构成的咸阳守军,其战力不足与真正的秦军主力相抗衡,但兵力上的巨大劣势,也不得不让林弈对这数万守军甚为忌惮。 林弈一边带着大队锐士往城东杀去,一边皱眉在心底筹划着,万一赵高真的逃入城外守军大营,自己该如何对付那数万胡人材士。正在思谋应对之策时,一串急促的马蹄声破空传入林弈耳中。 “林将军何在?”林弈回头望去,一名浑身是血的黑衣义士策马沿着长街疾奔而来。 林弈停住脚步,反身站定一举手中长剑,高声道:“在下便是,壮士何事匆忙?” 那义士远远望见长长的黑色重甲步卒队伍中林弈拍众而出,慌忙滚鞍下马,快奔几步来到林弈跟前,抱拳一揖气喘吁吁道:“林…林将军不好了,赵…赵高,要,要往西门逃跑,正被我等堵在街道上鏖战!” “什么!”林弈霍然一惊,来不及多加思虑,对着正在行进的队伍高声喝令道:“所有将士,前队变后队,目标,西门长街,奔袭!” 随着队列中的百长们将林弈将令依次传下,训练有素的重甲步卒们,猛地停下脚步,齐刷刷地转身,大步迈开牛皮战靴,便往西门方向飞奔而去。千余名铁甲壮汉的齐步奔跑,直如黑夜里的沉闷地雷声般,轰隆隆地震颤着整座咸阳城。 许多咸阳老秦人早已被王城的喊杀声吵醒,一开门忽地瞅见黑压压的铁甲锐士在街上飞奔,皆是骤然心惊,不及多想便连忙又躲入家中。这一夜,注定咸阳将是个不眠之城。 在距子婴府邸不远的一条石板长街之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同样装束的甲士尸体,间或还有些黑衣义士的尸体。同是秦军,咸阳守军与林弈的重甲步卒,装备基本相同,唯一的区别,便是绑在左臂上的那道白布条。 在道旁的一个不知名的府院外,围着一圈几乎人人带血的重甲步卒。府院内,一群神色慌张的咸阳守军,用四下找来的木头石块严严实实地堵着院门,还有些守军握着弩弓戈矛,紧张地盯着矮矮的院墙。 府邸正厅内,一脸铁青的赵高捧着一盏茶水故作镇定坐在桌案后,咸阳令阎乐在厅中不安地来回踱步。公子子婴被两名甲士看押着坐在厅下一张矮凳上,目光闪烁、神情复杂,却不知在思虑着些甚。府门外的那些重甲步卒们似是精疲力尽,一时无力强攻府邸,而府院里的那些守军亦不敢往外冒死突围,双方竟是怪异地僵持下来。 原来在林弈率部攻入王城之时,在阎乐府中的赵高便突然被惊醒。出房门瞧见王城方向一片火光耀亮,精明的赵高心下暗道不妙,快步冲进阎乐寝屋,将仍抱着侍寝小妾酣睡的阎乐一脚踹下床,喝令他集结府中护卫甲士,带上公子子婴,开出府邸往西门外的大营撤去。途中连遇若干从王城逃出的禁军,赵高这才得知,王城已被子桓带着大队不知从何处冒出的主力秦军步卒攻陷了。 丢盔弃甲的禁军们谈起那些杀人如麻的重甲步卒,人人如同见了鬼魅般神情惊悚,赵高闻言背上竟是被惊出一身冷汗。心下暗自庆幸今夜鬼使神差地未回王城寝宫,面上却故作镇定地喝令慌乱无措的阎乐等部下,加速向西门开进。在奔行至西门长街,将到子婴府邸时,与子陵、陈建新所率的两百余名重甲步卒、义士队突然遭遇。 却说子陵、陈建新二人在南门与林弈分兵后,一举突袭围困子婴府邸的胡人材士千人队。猝不及防之下,那些或酣睡或迷糊的胡人材士们,顷刻间便被斩杀近半。余下的亦是四散溃逃,纷纷撤往西门外的守军大营。 子陵大步入府,却迎面碰到涕泪满面的家老。从家老口中子陵才得知,父亲昨日傍晚竟被带到咸阳令府中。大惊之下,子陵来不及安置抚慰雪玉、韩谈等人,与陈建新匆匆商议,先行赶往咸阳令府解救父亲子婴,而后再去王城与林弈回合。陈建新也是知晓公子子婴对于此次兵变举足轻重,当下便赞同子陵提议。两人于是便匆匆率部往咸阳令府方向杀去。 大队人马从子婴府邸开出,未行多远,便不期然遭遇赵高、阎乐的马队。子陵遥见火把光耀下的赵高身影,猛地暴喝一声:“狗贼哪里逃!”便带着手下的黑衣义士队猛扑上前。随后的陈建新急忙也下令重甲步卒跟上拼杀。两队人马在咸阳宽阔长街上,轰然对撞,展开惨烈厮杀,端是叫月色也暗淡了几分。 阎乐的护卫甲士有五个百人队,且皆是阎乐从咸阳守军中精挑细选出的“精锐”。而子陵、陈建新二人手下只有两百余名重甲步卒及义士,且业已经过一场力战。相比之下,两方战力竟是相差不大,故而一番仓促血战、伤亡近百名重甲步卒后,子陵等人方堪堪将同样伤亡惨重的赵高阎乐人马,赶进街旁一处府邸之中。 此刻府院中阎乐的护卫甲士只余不足两百,而围府的重甲步卒亦只有百余人,双方均已无力再次对攻。而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一向精明的赵高,在方才一片混战之中竟未思谋趁乱逃脱,却一反常态、红着双眼弟执意要指挥部下杀光,对面看似人数远少于己方的子陵人马。究其因由,大概便是子婴在其身后冷冷地讥讽了句:“阉贼,你已无路可逃,我劝你还是速速下马投降,免得死无葬身之地罢了!”怒火攻心的赵高便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咬牙切齿地要让子婴看看到底是谁胜谁负。 待被逼入府院后,赵高才开始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的鲁莽。可由不得他从容思过补救,林弈便带着大队主力重甲锐士匆匆赶到。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二十七 见面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围府的百余名重甲步卒,几乎人人带伤、精疲力竭。(..info无弹窗广告)子陵、陈建新二人正为如何解救子婴并诛杀赵高而发愁,耳边忽地传来如滚雷般战靴踏地声。循声望去,便见长街东首开来大队左臂绑着白布条、举着火把、挥舞着带血兵刃的秦军。子陵两人大喜过望,连忙迎上前。 “林将军、谢将军、大哥!”子陵对着带队的林弈三人一拱手道。 “林将军、谢将军、子桓公子!”陈建新倒提长剑,跟上拱手招呼道。 “赵高现在何处?”林弈匆匆一拱手还礼,便急急问道。相对于公子子婴,林弈则更在意奸臣赵高的生死。子婴若有不测,林弈大可另立其两个儿子为帝,亦或另寻其他皇族后裔。但赵高这大害一日不除,便会随时威胁到林弈重建秦帝国的大业。倘若不在此刻千载难逢之契机除去赵高,而致放虎归山,以赵高之阴狠毒辣,日后难保不生大变。 “正被我等围在这座府院之中。将军,我父亲子婴也在其手中!”子陵指着身后那座府院对林弈道。察觉出林弈对父亲的生气竟是不甚关心,子陵心下微微有些不悦,便淡淡地提醒林弈一句,自己父亲还在赵高魔爪之中,生死不明。 林弈却只是漠然地点点头,一挥大手下令道:“包围府院!准备强攻!”身后大队重甲步卒一得将令,轰然散开,迅速替换下那百余名人人浑身带血的同袍,密密麻麻地围住府院。 子陵无奈,只得上前与自己大哥低声述说自己心下的疑惑,而子桓正豪阔地摆摆手劝子陵莫要有他想,林弈定是从大局着想,自会有妥善安排。(..info无弹窗广告) “将军!”被林弈留在子婴府中的王建拖着一支铁矛,上前对林弈拱手道,脸上赫然还有几道血痕。 见到从新安城带回的生死兄弟,林弈冷削的长脸才露出一丝难以觉察的笑容,关切问道:“王兄,弟兄们几个如何?” “除了两个轻伤的,其余都还好!”王建显是明白林弈口中的“弟兄”便是指林弈从新安城一路带回、并肩血战的十二位同袍,一把抹去脸上的血迹回道。 “那就好!一会你去招呼弟兄们留在我身边就行了!”林弈望了望四下忙碌的众人,忽地贴近王建耳旁低声下令道。这些个林弈视若心腹的生死弟兄,是他穿越来到这世界,到目前为止最能倚靠信任之人,日后还将依仗他们助自己成就一番不朽功业,眼下林弈自然是不能让他们再有些许损伤。 “诺!”王建心知肚明,亦是低声应了句,便转身去招呼那几名弟兄去了。 在林弈等人忙碌着准备器械强攻府院大门之时,府院正厅内的赵高听到院外突然吵杂的人声,立刻警觉起来,放下手中茶盏,对在厅中来回晃悠的阎乐呵斥道:“瞎晃甚,速速派人去查看下外面情况如何?” 阎乐一怔,忙醒神过来,招呼部下派人爬上院墙观望。那名被选中的部下,踩着同伴的肩膀,在院墙处偷偷露个小头,猛地望见院外来回奔走、密密麻麻重甲步卒,惊愕之下,双腿一软栽倒下来,慌慌张张爬起奔进正厅,向赵高阎乐气喘吁吁地禀报道:“大人,不…不好了,叛…叛军援兵来了!” 阎乐一惊,一把揪住那名甲士衣领,厉声喝问道:“你说甚?叛军援兵?来了多少?” 那甲士额头处冷汗直淌,颤声回道:“不…不知道具体人数,黑压压的一大片,属下猜测至少上千人马!” 阎乐身后的赵高闻言目光连闪,忽地一脸狰狞拔出阎乐腰间佩剑。那名甲士顿时吓得立马软倒在地,涕泪横流地跪求道:“大人饶命啊!属下这就再去查探,再去查探!” 不想赵高却只是一脚踹倒那甲士,跨了过去,径直奔向厅门旁角落处坐着的子婴。一举长剑搭在子婴那白皙的脖颈上,尖声喝道:“想活命的话,快叫你的两个儿子撤了门外的围兵!” 在赵高举剑奔向自己时,子婴亦是惊得心下怦怦直跳。那带着寒光、冰冷剑锋触及自己脖颈肌肤之时,子婴倒吸了口冷气,竟是差点打起寒颤。待听清赵高威胁之话后,子婴才稍稍稳了心神,强自镇定地冷哼声道:“阉贼,我劝你还是识相地赶紧投降吧!或许还有一丝活命机会!”虽然口中看似强硬的说辞,但语气声调却像是底气不足般地软弱无力。生死关头,面对强加己身的兵刃,身为贵胄公子的子婴,多少还是有些怯懦。 赵高听出子婴的色厉内荏,一举左掌给了子婴一个掌掴,咬牙恨声道:“竖子,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子婴嘴角被赵高纤细的手掌扇出血来,怒气上涌竟也连带激发出那么点气概来,侧目瞪眼骂了句:“阉贼!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本公主!” 赵高却不为所动,只冷冷笑了声,便转身唤来阎乐,在其耳旁低语了几句。后者随即接过长剑,大步走来,一把拎起子婴,恶狠狠地凶道:“给老子识相点,否则现在便叫你人头不保!”说罢也不理子婴低声嘟囔咒骂,长剑一架子婴脖颈,便推着子婴来到院门处站定。 “门外的叛军听着,本官乃咸阳令阎乐!尔等魁首子婴正在我剑下,聪明的都给我放下兵刃,速速投降,中丞相便可网开一面,绕尔等九族不灭。如若不然,便是叛国谋逆大罪,力斩不饶,诛灭九族!” 正在院外指挥部下准备强攻大门的林弈,乍听阎乐话语微微一愣,旋即不屑地冷笑道:“奸臣贼子,脸皮倒也是厚的比城墙还结实,居然反骂老子叛国谋逆,真是天大笑话!哼,老子倒要看看,瓮中之鳖如何能诛灭老子九族!” “林将军,我父亲……”子陵听到阎乐的威胁,忙凑到林弈跟前正要开口商谈,那扇朱漆大门却突兀地嘎吱打开。门外围府的重甲步卒们,顿显紧张起来,纷纷握紧了手中兵刃。子陵也只得憋住后话,随众人齐齐望向大门处。 只见门内先是闪出两排手持戈矛的甲士,分列两侧,紧张地与重甲步卒对峙起来。紧接着,子婴的身影出现在门内,一脸苍白,脖颈上横着把闪着寒光的长剑,剑柄则握在阎乐手中。 “你们谁是叛军首领?”阎乐并不认识林弈,见跟前一大片黑森森、杀气腾腾的带甲锐士,有些颤声地问道。 “你是何人?还不速速放了子婴公子,我等或可绕你一命!”林弈猜测这人大概便是适才放话威胁的咸阳令阎乐。只见阎乐身材高长,面容淡黄瘦削,一袭秦国黑色官服如何挂着一幅竹竿上,空荡荡地飘着。 “大胆,本官乃大秦咸阳令阎乐!速速叫你们首领来答话!”阎乐虚张声势地叫嚣着,握剑的手却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 林弈微微冷哼了声,讥讽道:“原来是阉人赵高的“女婿”啊!却不知贵夫人是否是赵高亲生,还是…嘿嘿!”突然停住话头,身后的将士闻言会心地齐声哈哈大笑。 却见阎乐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恼羞成怒地呵斥道:“大胆!你是何人!竟敢侮辱中丞相与本官!” “哼!阉人胯下小人,还不配知晓本将威名!”林弈收住笑容,冷冰冰傲然道。 “你……”阎乐脸色铁青、为之气结,正待开口大骂,一个尖细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想必就是所谓的林将军吧!”赵高从门后转了出来。听着阎乐与林弈的对答,赵高揣摩眼前这位带甲将军,大概便是密探所报的、与子婴密谋起事的林将军。细细打量着一身精致将军铠甲的林弈,赵高陡地眯起那双老眼,眼中微微泛出一丝寒光。 而林弈瞳孔亦是本能地骤然缩小,直觉告诉他,这位一身锦袍、须发微白、浑身散发一股阴暗气息的说话之人必是史书上所写的,以一人之手覆灭了整个大秦帝国的千古大奸宦官――赵高! 一个欲重建大秦帝国的铁血猛将与一个欲倾覆大秦帝国的千古大奸,便在此刻猝然相见!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二十八 斗智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足下便是赵高?”林弈审视着眼前这位身着黑衣金边锦袍、背负双手的千古大奸,冷冷一句问道。已是人到中年的赵高,体态微微有些发福,不再如年青时那般健壮结实,一张老脸上亦是沟壑纵横不再光鲜。 “正是!”赵高打量着一身戎甲的林弈,眼角瞥见林弈身后若干拿着臂张弩弓的黑衣义士,立马警觉地移步到子婴身后,口中却威胁道:“若林将军不想子婴公子即刻血溅三尺,便请下令部下收起弩箭!” 林弈一挥手示意身后的黑衣义士收起瞄向赵高阎乐的弩箭,淡淡道:“足下不是耳聋目盲之人,眼下大势分明,林某规劝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早点放了子婴公子,或可留足下一具全尸!” “好大的口气!”赵高老脸忽地狰狞道:“难道林将军不怕,老夫现在就杀了子婴公子?” 林弈冷哼一声慨然道:“为杀你这个祸害我大秦江山社稷、滥杀功臣良将的大奸佞,我等与子婴公子粉身碎骨亦是在所不惧,又何惧一死!” 赵高被其一滞,目光连闪,嘿嘿冷笑问身前的子婴道:“子婴公子,这位你的同党将军似乎并不在意你的生死?莫不是他另有图谋?恐怕亦是难说吧!” 此时子婴心中却是五味杂陈,既怪林弈给他戴了这么一顶高帽,又怕其真的不管自己生死,然而面上却又不得不装出一副大义凌然,恨声骂道:“阉贼,本公子身为赢氏皇族子孙,恨不得亲手杀了你这祸害我大秦朝堂的大奸贼!若能以我鲜血换尔狗头,区区一死又有何惧!”子婴清楚,眼下情景,若是己方露出一丝怯懦,便可能被老奸巨猾的赵高所乘机利用,唯有配合林弈,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方能有效地震慑住赵高。(..info) “好个“区区一死又有何惧”!老夫倒要看看到底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手中这宝剑结实!”赵高冷声讥讽了句,便又转头对林弈道:“既然林将军丝毫不在意子婴公子的生死,那老夫便先砍下他的一手一脚,如何?” “狗贼,你胆敢动我父亲一根寒毛试试,我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林弈还未答话,身后的子陵再也按耐不住,挺身高声叫骂,大有立即挥剑上前拼命之势。 林弈连忙一把拦住子陵,心下亦是暗骂赵高这厮果然是老奸巨猾、阴狠毒辣,居然想出如此毒招想逼自己就范。飞快思量片刻,林弈决定赌上一把。对付此等阴毒老辣之人,唯有比其更狠、更毒,方能破其毒招。 林弈转身来到一名黑衣义士跟前,微笑道:“兄弟,借你的弩箭使使!”那名义士一愣怔,迷迷糊糊地就把自己弩弓与随身一袋长箭交给林弈。(..info) 林弈道了声谢,便又回到赵高等人跟前,在众人一片茫然之中慢慢拉开弩弓,上了一支弩箭,突兀地将箭头对准了子婴,面无表情地淡淡道:“敢问中丞相是要子婴公子左腿还是右腿!” 林弈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举动,竟是将在场所有人都震慑住了。子陵等人一脸愕然,皆是不解林弈此举何意。而赵高却是心下一跳,没想到林弈居然会如此冷血。不过赵高仍是不信一个小小的年轻千长会有如此魄力胆识,胆敢不将皇族公子当回事。赵高心中依旧以为子婴是这活叛党的头脑,而林弈充其量只是一位子婴找来的军中带兵将领而已。于是赵高便铁青着脸,从牙缝中蹦出两字:“左腿!” 赵高话音还未落地,林弈手中的弩弓便“嗖”地一声轻响,弩箭在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之时,便飞向子婴左腿。噗地一声闷响,青铜铸就的箭簇便齐根没入子婴大腿,鲜血喷出之时,子婴惨叫一声歪倒在地。所有人皆是倒吸一口冷气、张大嘴巴,陷入不可思议的愣怔之中。 “父亲!”父子连心,子陵最先醒神过来,悲戚地哭喊了声,便要冲上前去查看子婴伤势。 “拦住他!”林弈沉声喝令,身旁的王建等人便闪身挡住子陵。 子陵被阻,两眼如冒火般地通红,脑中却是一片混乱,恨恨骂道:“林弈!你为何要射伤我父亲!难道你真的另有图谋吗?” “少公子稍安勿躁,相信林将军此举必有其一番深意,我等须从大局出发,切莫跟将军添乱才好!”郑浩在子陵耳旁低语道。 “二弟,这位壮士说得极是,我等须忍耐,相信林将军才是!”子桓也连忙上前劝慰道,虽说自己亦是不忍自己父亲受伤,可虚长几岁的他却比年轻气盛的子陵毕竟多了一番沉稳的大局观。两人连番劝慰之下,子陵虽仍是心焦如焚,却也稍稍冷静了几分,不忍看父亲倒地呻吟,恨恨地一甩长袖,去长街另一边角落里独自生着闷气。 却说不止子陵等人摸不透林弈想法,便是那赵高亦是大吃一惊。任赵高如何精明,也想不到林弈居然会真的对子婴下手。起初他只道林弈只是一种小伎俩,做做样子,想诓骗自己而已。待那支长箭真真实实地扎进子婴左腿,子婴倒地的惨叫声响起之时,赵高这才相信,林弈的确如他自己所说的那般铁血冷酷,而且说到做到。对于曾为了满足自己权力欲望而残忍屠戮政敌及皇族子弟的赵高来说,冷血的林弈,竟让他心下竟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惺惺相惜之感。 林弈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慢悠悠地重新打开弩弓,又装上一支长箭,瘦削黄脸上看不出一丝喜怒哀乐,冷冷地对赵高道:“中丞相,左手还是右手!”毫无感情的淡淡话语,在这个冰冷的夜晚,竟如寒风般侵入众人骨髓,凛然之意竟让众人差点齐齐打起寒颤。 “林将军,果然好手段!”赵高默然片刻,终是赞了一句:“老夫对林将军的胆略气魄,深为服膺!依老夫之见,林将军日后必是人中龙凤一代豪杰,成就一番非凡功业,亦是不在话下!若你我不是敌对立场,老夫定当与将军一同畅饮三天三夜,只可惜,哎!”说到最后,赵高竟是长叹一声。 林弈冷哼了声道:“有甚可惜?我林某生平最恨奸佞小人,恨不得能杀尽天下奸佞!你我势同水火,无须惺惺作态,与在下套近乎,妄图岔开眼下之事!在下再次奉劝一句,任何伎俩都是无用,我等今日誓要足下项上人头,纵是拼的血流成河、尸横片野,亦是在所不惜!” “林将军如此说辞,那老夫亦是无话可说!”见林弈软硬不吃,赵高心下又生怒意:“老夫敬你是个豪杰,才会好言相向,既然林将军不知好歹,那老夫不妨就把话挑明了说。照将军说法,老夫今日自是难逃一死,可若是老夫决心拼个鱼死网破,大可先杀了子婴,也好让自己有个垫背的!而这样的结局,想必林将军亦是不想看到吧!不过老夫还有一则法子,可让你我皆有回旋余地,不知林将军是否有兴趣一听?” “哦?”林弈放下手下弩弓,皱眉疑惑道:“足下不妨说来听听?”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二十九 妥协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简单!”赵高上前一步将在地上抱腿呻吟哀嚎的子婴一把拎起,扶在自己跟前道:“让开一条通道,放老夫出城!只要出了西门,老夫便把子婴毫发无损地交还给你们,如何?” “阉贼休想逃出咸阳!”子婴一面气喘吁吁地呻吟,一面恨恨地骂道。[..info超多好看小说]林弈毫无征兆地射伤他,让子婴大是愤慨,心中暗自将林弈连同其祖上八辈一道骂了个遍。可子婴毕竟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之人,知道林弈若不这样做,那极其阴毒的赵高,便有可能真的直接砍下自己左腿。无奈之下,怒气无从发泄,只得将怒火转嫁到赵高身上。 “闭嘴!”赵高倒竖老眉喝骂道:“板上鱼肉,竟也聒噪!”说罢一脚踢向子婴伤口。子婴惨叫一声,疼的冷汗直淌下来。 “住手!容我思虑片刻!”林弈连忙高声阻止赵高暴行道,说罢转身退到围住赵高等人的重甲步卒身后,来回踱步飞快思忖着。郑浩等人则继续紧张地盯住赵高一行人,人人握紧手中兵刃,如同一只只弓起身子准备发动进攻的猎豹,只要林弈一声令下,这千余名精锐的甲士便会一拥而上,将赵高等人剁成肉沫。 而眼下情景,却由不得林弈鲁莽,若不慎重行事,必将危及整个大局。虽然公子子婴于诛奸大事,必要时或可牺牲,但若是自己真的见死不救,便会极大地伤害到赢氏皇族的内心,很可能导致整个赢氏皇族对自己的信任危机,以致日后自己行事将会失去这些皇族的支持。而要救子婴,便又不得不受制于赵高,听任赵高借着子婴这张护身符从容逃脱。如此两难境地,直让林弈大是挠头。 “林将军!”林弈闻声抬头瞧见子桓不知何时,站到自己跟前拱手道:“适才我二弟一时鲁莽多有得罪,还请将军多多包涵!” “长公子言重了,原是错在林弈,不该以下犯上、伤害公子父亲。不过末将亦是情非得已,以赵高之阴狠毒辣,唯有出此下策,方能保住公子父亲双腿,请长公子务必体谅末将的苦心!”林弈拱手歉然道。 “林将军是从大局着想,子桓虽然愚钝,亦是能明了将军一番耿耿忠心。只是……”子桓话锋一转,宽阔圆脸剑眉高鼻兀地拧成一团,肃然长躬道:“子桓恳请将军无论如何,保住我父亲性命,我家族上下必当铭记将军大恩!” “长公子快快请起!折煞末将也!”林弈连忙扶起子桓,轻叹一口气道:“公子放心,林弈虽不才,誓死也要思谋出一个既能保住公子父亲、又不会轻易放走赵高这奸贼的法子来。”顿了顿,林弈瞥见子桓身后的几名黑衣义士,忽地脑中灵光一闪,连忙急急问道:“长公子手下可有擅长轻功奔走之人?” 子桓一愣,随即答道:“我等招募的这些义士中,有不少剑客侠士,均是身手不凡,亦有不少擅长轻功奔走之人。将军之意?” 林弈闻言大喜道:“如此甚好!公子请跟我来!”说罢将子桓拉至街边角落里,低声道:“眼下我等与赵高等人僵持不下,如此下去,难保赵高会真的恼羞成怒以致拼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末将之意,不如我等退一步,先行答应赵高,放他出城。待他出了西门,将长公子父亲交还我等之后,再行设法诛杀。眼下正好长公子手下有不少擅长轻功奔走的义士,末将建议公子秘密安排这些义士,先行赶到从咸阳西门到守军大营的必经之路设伏。待赵高匆匆进入埋伏圈中,以弩箭予以击杀,我等率主力随后赶到,以防赵高被守军救走!长公子意下如何?” 子桓沉吟片刻道:“以眼下情势来看,将军此策是最为妥当不过,也罢,在下这就去安排伏击人手。不过,在下希望将军能拖延赵高片刻,也好让我等尽可能从容布置伏击圈。” “好!如此便拜托长公子了。若是需要末将手下重甲步卒配合,长公子便请尽管开口。”林弈欣然道。 “将军莫要再客气,诛杀赵高奸佞,乃义不容辞之事,更何况赵高与我赢氏皇族还有着深仇大恨!”子桓一拱手豪气道:“在下先行告辞,西门城外必将拿下赵高人头!我等义士,死不旋踵!”说罢便转身隐入街角黑暗角落里去了。 林弈望着远去的子桓,心下暗自叹了口气。对于子桓是否能截杀赵高,据实而论,自己心中亦是毫无把握可言。可若是不行此策,便再无其他良策可想。此时此刻,林弈对那句俗语“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体会的尤为深刻。自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以来,似乎每当遇到困境之时,林弈都会赌一赌上天赐给自己的那一丝好运。函谷关借兵、对付子婴的试探、巧借太庙脱身等等,几乎每次都是靠着自己七八成把握加上那两三成的运气。而上天冥冥之中也似是极度眷顾自己,让自己每次都能如愿。眼下却不知自己是否能再次如愿赌赢?可既然都已到了如此地步,再去操心怕也是无济于事。林弈微微晃了晃脑袋,不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之事,在原地继续沉思徘徊了片刻,这才反身走回赵高等人跟前。 赵高与林弈等人相距不足二十步远,昏暗火把光耀下,隐约瞧见林弈将子桓叫到一旁,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子桓便匆匆离去。赵高几乎是本能地警觉到,林弈等人怕是已经设计好圈套等着自己去自投罗网。可会是怎样的圈套呢?赵高一时半会亦是无法猜透。 “便依足下提议,我等让开通道,让尔等出城!”林弈话锋一转道:“不过,我等须先行救治子婴公子的伤势,以防公子失血过多而至有性命之危!”林弈此举乃是想以此来为子桓争取点时间,故而将理由说的堂而皇之、合情合理,由不得赵高不同意。 “也好!不过,过来救治子婴之人不许带任何一件兵器,否则,子婴便只有即刻血溅三尺!”赵高贼眼滴溜溜地转了几圈,想不出林弈此举的深意,便只好勉强同意。 于是林弈便唤来郑浩,在起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郑浩微微点头,便交出手中长剑及护身匕首,拿过一只水袋,径直走过去给子婴包扎伤口。 眼见郑浩慢条斯理地为子婴清洗消毒伤口、挖出弩箭,又是细细按摩穴位、层层包扎,时间竟是耗去近半个时辰,赵高忽地想到林弈此举莫非是要拖延时间。联想到那突兀离去的子桓,赵高猛地心下一跳,暗暗付道:“不好!看来这个林弈果然不易对付,迟则生变,须得速速撤往西门才是!”于是便尖声对郑浩道:“这位军士大略包扎便可,老夫可不想在此处多呆片刻!”言下之意便是催郑浩尽快包扎完毕。 “弩箭劲大,又是近距离射伤,公子伤势业已伤及筋骨,不可随意处置!在下乃是以军中急救之法包扎,若稍有不当,日后便会让公子左腿留下后患!”郑浩一脸淡然不卑不亢地解释道。 明知郑浩乃是故意拖时间,赵高却不欲多说,便向阎乐一使眼色。后者随即会意,一把推开郑浩,草草地在子婴伤口处狠狠地用力打了个死结包扎,又让子婴疼的龇牙咧嘴。郑浩无奈起身,回头望见林弈朝他微微点头,便快步回到林弈身后。 “林将军所请,老夫业已做到。眼下便请林将军兑现承诺让开一条通道,放我等出西门吧!”赵高看似不慌不忙地说道,心下却是焦急离开此地,生怕林弈想出什么奇计来对付自己。不知为何,一向是算计他人的赵高,此刻却有一种被林弈算计的感觉,竟还生出一丝无处着力的幻觉。 “各部听令,让开长街通道!”林弈一挥大手冷冷下令道。黑压压的重甲步卒们一闻将令,便如同一台机器般轰然动了起来,顷刻间便在长街上列出一条长长甬道,供赵高等人在其中通行。甬道两旁,黑衣甲士森森然耸立,戈矛交加,一眼望不到头,竟让千古大奸赵高微微有些心惊肉跳,隐隐觉得像是一条不归之路。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三十 击杀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虽然与生俱来的直觉告诉赵高,前路有危险,可此时此刻却由不得赵高不踏上这条甬道。刚行几步,赵高忽地停下脚步,回头对护卫甲士吩咐道:“速去将老夫坐骑牵来!”甲士应了声,便奔回身后的府院中去。 若是往日,赵高出行皆是乘坐驷马轺车,昨晚却是鬼使神差地骑着自己那匹西域汗血宝马赶到阎乐府中。这匹汗血宝马脚力奇快无比,一般战马皆无法望其项背。待护卫牵来自己的坐骑,一翻身上马之后,赵高心中的不安才稍稍平息了些。赵高自信,只要出了城门,以自己坐骑的脚力,定能甩脱追兵、安然脱身。 见赵高要来坐骑,阎乐忙也吩咐护卫把自己坐骑牵来。斜眼瞅瞅仍在咬牙哼哧呻吟的子婴,阎乐略一思忖,一把将子婴托上马鞍,自己翻身坐到子婴身后,左手拉住缰绳,右手依旧握着长剑横架在子婴身上,一催胯下坐骑,便慢慢踏上石板长街,前行开道。 赵高跟在阎乐身后,只觉得自己握着缰绳的手都潺潺冒出冷汗。两旁那些重甲步卒散发出阵阵的杀气,竟隐隐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走完这条长长甬道,赵高背上已是一身冷汗,长舒一口气,便带着护卫甲士匆匆地往西门赶去。而林弈亦是迅速集结起队伍,不紧不慢地跟着赵高一行人。 来到西门处,两个重甲步卒的百人方阵横列道中,门洞城墙处还留着一些血迹,显是此地已经过一场搏杀,只是不见了伤兵及尸体。.info[]远远望见赵高一行人到来,两名百长齐齐一举长剑高声下令:“戒备!”两百甲士闻声齐刷刷地将兵刃指向赵高等人,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冲上前去扑杀赵高等人。 前行开道的阎乐慌忙勒住缰绳,停在距那些步卒一箭之地,回头请示赵高。赵高冷着长脸,摆摆手示意阎乐不要惊慌。 紧随其后的林弈,亦是望见西门处的那两个步卒方阵,对身旁的郑浩交代一句,后者便匆匆绕过赵高等人,来到那两个百长跟前,低声交谈几句。那两个百长便挥手下令:“让开城门通道!”百人方阵轰然响应变阵,让出一条直达城门门洞通道,青铜包络的大城门亦随之隆隆开启。 望着开启的城门,赵高心下一喜,连连催促阎乐快点前行开道,一行人急急穿过百人方阵夹持的通道及那城门门洞,涌到城外。一出门洞,赵高便策马赶上阎乐,低声丢下一句:“留下护卫甲士阻敌!”便一夹双腿,催着胯下汗血宝马便要飞奔离去。 阎乐会意,立即回头对随行甲士头目喝了一句:“列阵阻敌!”说罢便甩下这两百护卫甲士,一拽缰绳策马匆匆追赵高而去。甲士头目一愣怔,眼见官长扬尘而去,回神过来心下恨恨咒骂赵高阎乐二人一番,万分无奈地喝令部下列阵。两百护卫闻令先是一阵慌乱,跌跌撞撞地仓促列出两个方阵,人人一片茫然地举着手中兵刃,却是早已丢了战心士气。 “陈将军盯住护卫甲士,其余人等随我追杀赵高!”林弈早料到赵高会有如此一出,眼见赵高阎乐撇下护卫甲士向城外守军大营方向逃去,立马下令追击。将令一出,便带着郑浩等亲随及大队重甲步卒,轰隆隆绕过那列阵的护卫甲士,匆匆向西追去。而那些护卫甲士任头目如何吆喝下令,皆是愣愣地定在原地,动也不动地被陈建新指挥部下严严实实地围住。 却说子婴在马上被阎乐劫持着,在听到赵高的那句“留下护卫甲士阻敌!”之时,子婴一惊暗道不好,这赵高怕是要逃跑了。待赵高果然扬尘而去,阎乐亦撇下部下追赶赵高之后,子婴心下忽地一凉,脑中嗡然作响,一时竟不知所措了。 醒神过来之时,身后的林弈及大队重甲步卒的身影早已没入夜色之中,子婴耳旁只有呼呼的风响及阎乐粗重的喘息声。望着前方大约二十步远处、赵高模糊的黑影,子婴脑中开始飞快思索。子婴心下明了,自己此刻已然被赵高当作了护身符。虽然赵高口口声声答应林弈,一出城外便放自己回去,但以赵高的狡诈多变,翻脸食言却是最正常不过,子婴亦不会傻傻指望赵高能轻易放过他。不过,若是任由赵高继续将自己劫持到咸阳守军大营,那此次仓促的兵变极有可能功败垂成。届时便是再死十个自己,亦是于事无补。子婴不知林弈有何具体谋划,但他明白林弈用弩箭射伤自己,实则是救了自己。在城内形势有利己方之时,林弈完全可以不顾自己的安危,全力扑杀赵高。那样纵使自己有甚不测,林弈亦可另立自己的两个儿子为帝。然而林弈却并未如此绝情、无视自己的性命,想到这里,子婴不由得暗暗感激林弈的好意。 可感激归感激,子婴却是无法弄明白,为何林弈明知赵高这种小人必然变卦食言,却依旧放任赵高顺利出城。饶是子婴想破脑袋,亦是想不到林弈早已安排下伏兵在等着赵高自投罗网。 昏暗的月色之下,赵高与阎乐一前一后地朝城外守军大营飞奔而去。眼看着离守军大营愈来愈近,坐在阎乐马上的子婴不禁开始焦急起来。“看来,眼下唯有靠自己才行!”子婴心下暗道。虽然身为皇族公子,子婴多少有些贪生怕死。然而在大是大非面前,多年锤炼出来的大局观,让子婴还是能够坦然面对生死。暗自抚摸着右臂上绑着的那副公输班袖弩,子婴盯向赵高的眼神忽地闪出一丝寒光。“不如拼他一拼,成则便是始皇陛下佑护。不成,亦不会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子婴暗暗咬牙定下决心,要以命相搏。 一株水桶般粗细的大树突兀地横倒在路中,赵高策马先行越了过去。阎乐带着子婴,便要提鞭纵跃。战马一躬腰身腾空纵跃,马鞍之上的阎乐顿时有些摇摆、重心不稳。 “便是此刻!”子婴早已蓄势待发,一挨阎乐摇摆不稳,手中握得宝剑稍稍偏离自己脖颈,便是突然发难,一个肘击猛地撞向阎乐腰间。仓促之下,阎乐闷哼一声,竟是被子婴从马上撞飞,滚落了下来。 “阉贼赵高!”马蹄还未落地,子婴便是一声大吼,来不及拽住缰绳,一甩右臂,促动袖弩机关,便听嗖嗖声响,十支弩箭齐齐飞向前行不远的赵高背心。 赵高兀地听见子婴吼叫,还未醒神回头,便觉背上猛地一股巨大冲力撞来,将自己撞下马鞍。扑到在地之时,一阵巨痛袭来,口中喷涌出大量鲜血,神智便慢慢涣散开来。往昔的情景忽地一幕幕在眼前闪现,幼小之时陪伴秦皇嬴政苦学、年纪稍长时伴随他四处奔波为国事劳碌、嬴政驾崩之后自己翻云覆雨搅乱整个秦国等等画面历历在目,赵高眼神渐渐地开始涣散,空洞洞地暗淡下去。一代千古巨奸、宦官赵高便这样,在电光火石之间被子婴猛然击杀。 在中国两千余年的奸恶权臣之中,赵高生生是一个难以确切形容的巨恶异谋之徒。其前后半生之怪异,亦是让无数史学家困惑不解。始皇陛下在世之时,赵高忠实追随,无数次屡建奇功。以赵高的才华能力、奉公敬事,称其为始皇陛下的内廷栋梁亦是不为过。然而在始皇陛下驾崩之后,这个毫无政治理念的权利野心家,却不可思议地突兀生变了。诛杀帝国忠臣良将、屠戮皇族后裔子弟,及至最后的宫变逼杀二世,赵高后半生竟是如恶魔般令人可怖。然而赵高的畸形巨变,却也折射出这个曾经辉煌过的黑色帝国大厦,亦是存在着丝丝足以颠覆大厦的阴暗。不管如何评说,赵高留给后人却是一个千古奸恶权臣的永恒话题。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三十一 阎乐之死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子婴甩动公输班袖弩击杀赵高之后,一时来不及拽住缰绳,竟也被那胯下战马颠落下马。(..info无弹窗广告)落地的刹那间,不期然竟让原本受伤的左腿单腿先行着地,一声脆响传来,小腿应声折断。由于冲力过猛,断开的腿骨猛地刺穿血肉,赫然显露了出来,白皙不齐的断口骨刺及那骨腔内的白褐相间的骨髓森然可怖,鲜血顿时如泉涌般喷出。锥心般的剧痛袭来,一股腥红血液涌上嘴角,子婴惨嚎一声,竟被痛得昏厥过去。倒地之时,额头又重重地磕在路面上一块尖锐石块之上,头上鲜血也立马涌了出来,只是子婴已是不省人事、毫无知觉罢了。 被子婴一个肘击顶翻落马的阎乐,亦是被摔得七荤八素。迷迷糊糊地拄着长剑勉强站起,竟觉得眼前景物多是重影般迷幻。深吸几口长气,使劲晃了晃脑袋,让视线慢慢恢复正常,一眼向前望去,见子婴昏躺在离自己不远之处,左腿折断正潺潺地流着鲜红血液,却是不知生死。大约三四丈远的地方,隐约可见赵高的爱马矗在那里,马头低垂,时不时传来一两声低低哀声嘶鸣。 那汗血宝马脚下,豁然躺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阎乐心下一惊,连忙快奔上前,俯身一看顿时被吓得脸色苍白。只见赵高背上竟插着数支约尺长弩箭,青铜铸就的箭镞早已齐根没入赵高体内。鲜血早已将赵高锦袍湿透,汇在地上形成一大滩乌黑的血水。[..info超多好看小说]赵高一张老脸已然没了血色,阎乐抖抖索索地将手放在赵高鼻尖处一试,却是早已没了呼吸。阎乐心下陡地一沉,脑中顿时一片茫然。 过了片刻,阎乐慢慢醒神过来,撑持着起身回头望去。虽然不见林弈的追兵影子,但风中送来的隐隐约约隆隆战靴踏地声提醒着阎乐,追兵转瞬即到。阎乐心知决不能落入追兵手中,亦是不甘心如此便败了。想到离此地不远的大营还有着数万听从自己号令的守军,阎乐原本一直掩藏压抑着的野心顿时膨胀起来。 作为负责咸阳城防的咸阳令,阎乐还是略懂兵事。城中与林弈等人遭遇之时,他早看出林弈所部兵力不多,最多不会超过三千。若是自己能回到大营,统率数万守军杀回咸阳城,不说剿灭子婴这些叛军,便是学赵高那般自立为帝亦不是没有可能之事。 想到此处,阎乐眼中便闪出一丝贪婪权欲的光芒,收起长剑,不假思索地翻身上了赵高的西域汗血宝马,一拨转马头便继续往守军大营奔去。 然而在阎乐仅仅驰骋不到一里地之时,异变突起,一道绳索突兀地从平地弹出,绊住那汗血宝马前腿,便听得那宝马长嘶一声,栽倒在地。马背上的阎乐再次被掀翻落地,摔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阎乐本能地意识到自己中了埋伏,慌忙抽出腰间长剑,四下紧张查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敢伏击自己。 忽地一声轻响,黑暗之中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支弩箭,竟只靠着依稀朦胧的月色便准确射中阎乐紧握宝剑的右手手腕。阎乐惨叫一声,手中长剑应声落地,细长弩箭贯穿了整个手腕,痛得阎乐几欲晕厥过去。 路边黑森森的树影之间突兀地现出十余个个黑衣人的轮廓。那些人见阎乐倒地便飞奔到近前,一名黑衣人一脚踢开阎乐跟前的长剑,一把揪住阎乐衣领,借着月色端详一番,回头向另一位黑衣人禀报道:“子桓公子,是咸阳令阎乐!” 那黑衣人赫然便是受命先行赶来设伏的子桓。子桓闻言俯下身子,一把拽过阎乐,恨声喝问道:“阉人女婿,我父亲与赵高那阉人现在何处?” 手腕处的伤口,让阎乐疼得直冒冷汗,哼哼哧哧地敷衍道:“我不清楚,一出西门我们便分道了!”阎乐心中想着或许能骗过子桓,让他去寻找子婴、赵高,这样自己也好有机会脱身。 不成想,子桓眼中凶光一闪,一把带血长剑随即架到阎乐脖颈旁,冷冷地道了声:“说!” 阎乐被子桓一喝,浑身不禁打了个激灵,颤颤巍巍地一指来时的方向说道:“你父亲与赵高都受伤了,在那边路上躺着呢!”末了不忘谄媚一句:“公子,你父亲不是我伤的,是他自己不慎跌下马的……” 话还未说完,一道寒光闪过,阎乐便紧捂着狂喷鲜血的脖颈软倒在地,一双大眼竟是死不瞑目般地睁着。 “将阎乐尸首带回,请林将军验明正身!”子桓冷冰冰地下令道。 “遵命,公子!” 子桓眼角瞥见那匹不愿离自己主人而去的汗血宝马,原本酷爱战马的他却丝毫不为所动,冷哼道:“没想到这奸贼的坐骑,却也这般恋主!”说罢举起长剑一刺那宝马后臀,马匹受惊,长嘶一声,便撒开四蹄惊慌逃走。 子桓这才带着手下及阎乐的尸首,沿着阎乐来时的方向,匆匆寻了过去。奔行了将近一里地之时,便见远处黑压压一大片甲士举着火把围在路中间。那些甲士赫然便是左臂绑着白布条的重甲步卒。 子桓连忙带人挤了过去,这才看见火把甲士圈中,林弈与子陵正为父亲子婴处理那森然可怖的断腿伤口,而赵高赫然躺着一旁,显是已经气绝身亡。眼见父亲面如金纸、气如游丝,子桓心下一沉,近前问子陵道:“二弟,父亲伤势如何?” 子陵抬头望了望子桓,眼中隐约可见一层雾水,轻声叹了口气道:“父亲伤势过重,昏迷不醒了!”子桓一脸冷霜地点了点头,也不多说,默默蹲下来,帮着林弈子陵包扎好父亲断腿伤口。 “让让,兄弟们让让!”胡两刀粗豪的声音在甲士围起的人墙之响起。林弈三人抬头,便见胡两刀抬着一副由路边小树枝制成的简易担架,与郑浩一同挤了进来。 “胡兄、郑兄,你们去找几个健壮耐跑军士,轮流抬着子婴公子,务必小心不要颠破公子腿上伤口!”林弈起身吩咐道。 “诺!”胡两刀二人慨然拱手领命。 “长公子,是否见着阎乐?”林弈这才询问子桓道。 “阎乐想往守军大营逃跑,已被我等伏击斩杀!”子桓侧身一指身后,手下抬来的阎乐尸首道。 林弈瞧见阎乐尸首,长出一口气也指着一旁赵高冰冷的尸首道:“我等赶来之时,赵高已然毙命而公子父亲则重伤不醒。查看其背上伤口、弩箭,我等推断大概是被公子父亲的袖弩所杀!”说着,俯身掀起子婴右臂长袖,那副铜板袖弩赫然绑在其小臂之上,铜板夹层里的弩箭已不见踪影,大概被子婴全部射出了。 子桓看了看父亲右臂上的袖弩,点头道:“不错,这副弩弓名叫公输班袖弩,是当年父亲奉命回陇西故地之时,老宗正赢腾送给父亲的一件保命利器。没想到,赵高竟会命丧此物之下,老宗正泉下有知,也当瞑目罢了!”说着长叹一声,一脸悲凉萧索,大概又想起那些惨死在赵高手中的皇族父老弟兄。 林弈猜出子桓定是又睹物思人,便宽慰道:“长公子请节哀,天意昭昭,任何奸佞都难逃恢恢天网。如今赵高已被公子父亲亲手诛杀,那些惨死在赵高等奸佞之手的忠魂烈士们,也能安息罢了。为今之计,我等需速速回城,急救公子父亲才是!” 见子桓默然地点了点头,林弈便一挥大手下令道:“所有将士,全速回城!” “诺!”一圈甲士轰然响应,随即便散开成纵队,抬起重伤不醒的子婴,带着赵高阎乐二人的尸首,隆隆地往咸阳西门迈开战靴,飞奔而回。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三十二 许诺拜将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林弈等人匆匆回到子婴府邸之时,天色已经开始微微发亮。(..info好看的小说) 子婴义女雪玉公主一见林弈铠甲凌乱、一身血腥地闯进正厅,先是一惊,接着又瞧见被甲士抬进来、浑身是血的父亲子婴,顿时“嘤”地一声便晕厥过去。府里的家老顿时手忙脚乱,一面忙着吩咐下人快去寻太医来救治重伤子婴,一面又催促侍女将昏倒的公主抬进房间休息,又要安排林弈等众人人歇息等等。平素稳健的家老此刻忙得团团乱转,急得额头潺潺冒汗。 谋士老韩谈倒是丝毫不见惊慌,稳如泰山地细细查看一番子婴的伤势之后,便请林弈备细地将今夜发生的大事,前前后后叙述一遍。待听到赵高、阎乐相续伏诛之后,老韩谈亦是长叹一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眼下整个咸阳城已是混乱一团,不知林将军对此有何高见?”一番嘘唏感慨后,老韩谈眨着老眼意味深长地问了林弈一句。 “末将行伍粗人,只知陷阵杀敌,诛杀奸佞。至于如何处置时下乱局,还是请韩大人代为谋划才是!”林弈心知这只老狐狸定是在试探自己,因而故作谦虚道。 此番兵变的主力是林弈带回的两千重甲步卒。老韩谈虽对林弈有着深深的戒备心理,怕他有甚野心图谋,但又不能立马得罪手握精兵的林弈,因而面上不得不做一番虚以委蛇的功夫。只见老韩谈皮笑肉不笑地谄媚道:“林将军莫要谦虚才是。此次兵变诛奸,都是仰仗将军全力周旋谋划,连老朽都自愧不如啊!有将军这等年轻将才,我大秦便有望重振雄风。天赐将军与我大秦,真乃万幸也!” “身为大秦锐士,竭力助公子廓清朝政、扫除奸佞,实乃末将分内之事,望韩大人勿要再谬赞才是!”林弈对老韩谈的奉承并不感冒,反倒微微有些厌烦,眼前赵高这把持朝政的奸佞一除,咸阳大秦朝堂权力顿时出现真空,谁来掌权谁来统兵,都是亟需商榷之事。另外还有诸多朝政大事也亟待理清底定,而这老韩谈却一味地玩弄心机试探自己,生怕自己会威胁到他日后的权势地位。“宫闱之内养出的老狐狸,真是让人腻烦上火!”林弈暗暗骂道。 “如今公子重伤昏迷不醒,内则朝野一片混乱,外则盗军大举压进,末将恳请韩大人尽快一同商议定夺诸般紧急事宜。”林弈虽然心下责怪老韩谈满腹心机,但又不得不作出让步。如此作为,因由便是林弈对秦国朝堂不甚熟悉,对于庙堂运转、政事人事的处理,林弈自问也是不如久居权力中枢之地的韩谈娴熟善处。而林弈想要建重整大秦一番功业,单凭其在战阵上攻城略地,却是远远不够。在找到能与自己同心同德且具有理政辅国之能的大才之前,林弈唯有倚靠韩谈这样的老臣来维持朝政运转。因了如此,林弈不得不对这老狐狸“谦让”妥协罢了。 见林弈如此谦恭之态,老韩谈这才得意地眯起老眼道:“林将军言重了!老朽不才,定当竭尽全力助将军匡扶朝纲。目下情势,赵高与阎乐等奸佞魁首业已伏诛,余下那些赵高的走狗、新贵权臣们,虽不足为患但亦需尽快一并剪除。老朽之意,请将军尽快派兵缉拿赵高、阎乐、赵成等人三族,并将赵高提拔的三公九卿新贵们全数满门缉拿。尽速了结除奸事宜之后,你我二人助子婴公子登基即位,启用一些退隐的老臣及幸存下来的若干能臣大吏,来稳住朝堂。而后便由将军整顿关内所有秦军精锐,统率大军出关平定山东叛乱。这便是老朽的一些拙见,将军意下如何?” 林弈沉吟片刻,皱眉道:“韩大人大体方略,末将甚是赞同。关于缉拿赵高余党之事,在回城之时,末将业已请子桓、子陵二位公子会同陈建新、谢树挺千长带兵进行全城搜捕,相信正午之前定能全数缉拿完毕。只是平叛之时,以眼下我军兵力,若急躁地出兵去平定山东叛乱,恐怕有失稳妥。”林弈顿了顿,见老韩谈一脸混不在意,便连珠发问道:“末将请问韩大人,可知我大秦关内眼下兵力多少?战力战心如何?器械粮草可否充足?山东叛军兵力几多?战力如何?” 韩谈闻言这才哑然,微张着老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林弈的连珠发问,微微吞咽了口口水,悻悻拱手歉然道:“是老朽考虑不周,一时轻燥了,还请将军见谅。”略微思忖片刻,韩谈接着道:“兵家之事确不是老朽所长。这样日后举凡涉及兵家战事皆有由将军全权负责,老朽竭力替将军稳住后方,保证粮草后援充足。而将军只需全力对付汹汹来袭的盗军即可,将军意下如何?” “也好,如此你我也可各尽所长为国效力。不过末将现下正有一难处,然而却实难开口。”林弈突兀地停住话头,只待老韩谈追问。 “将军有话但讲无妨,若是老朽能帮的上,自当全力相助!”韩谈果然问道。 “好!那末将便厚着脸皮开说。”林弈整了整脸色道:“末将先行申明,并非是向公子要官要职,望公子与韩大人莫要误会末将才是。时下末将仅是区区一名步军千长,爵不过大夫。若无皇帝授命,而冒然统领关内所有大军,就怕届时朝中会生出诸多议论,军中那些职爵均比末将高的将官亦会心存不满。如此一来,将士不能同心用命,必将影响到大军行止攻守,进而会导致我军战力骤然下降!” 韩谈听林弈说完,先是一愕继而抚掌大笑道:“将军多虑了!当此乱世之时,选定统兵大将,自当是唯才是举。老朽深信,以将军才华能力,必能胜任大将之职,况且林将军还有助公子平定朝野、拥兵勤王之大功,上将军之位舍将军取谁也?”顿了顿老韩谈收起笑容,正色道:“公子之前早已同老夫说过此事。公子有言,将军大才,屈居一个小小千长,实是暴殄天赐良将,诛奸大事能成,公子自当拜林将军为上将军,以将军为我大秦之砥柱栋梁。请将军放心,一旦公子醒来、即位称帝后,老朽必当奏请公子下旨任命将军为我大秦上将军,授兵权虎符,统率关内所有大军,全力抵御叛乱盗军!” 老韩谈的一番慷慨陈词,让林弈颇为动心。战乱之时,各方势力君主都视兵权如命,轻易不肯授人以兵权虎符。林弈起先还担心子婴对自己有疑虑,生怕子婴不肯轻易授自己虎符用以调兵遣将。不成想,老韩谈开口便表示子婴有意拜自己为上将军,这着实让林弈心下又惊又喜。若是能顺利当上大秦上将军,那自己的功业大门便可轻易打开,林弈仿若已经看到千军万马高呼自己姓名万岁的壮观场面。 “万万不可,如此冒然擢升末将一个小小的千长,实在有违商君所定的军功爵法度。再则当年武安君白起,亦是一战一功地扎实建功。末将自问远远不及战神武安君,故而斗胆请辞!”林弈竭力让自己冷静了下来,虽依旧暗自欢喜,然而面上却推辞道。 “林将军莫要再推辞了,商君不也还说过,我大秦官吏只须尽责做事而不必兴原来山东六国那般虚礼。”老韩谈眼珠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又道:“若是将军怕不能服众,老朽倒还有一策。便是公子即位后,先拜林将军为假上将军,暂领虚职以便于统率大军,待将军日后再建大功之后,自然而然便可去掉那个“假”字。” 林弈默然片刻,终是不再多做推辞。于是便与韩谈备细商谈稳定朝堂的诸般事宜,两人又详谈了近两个时辰,方才堪堪议定诸般事宜的大体方略。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三十三 临危授符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林弈与老韩谈堪堪议定诸般事宜之时,家老派去请太医的仆人跌跌撞撞地闯进门,后头跟着一名抱着药箱、须发发白的老太医,同样是灰头土脸的狼狈不堪。天色已是大亮,子桓、子陵带兵四处缉拿赵高余党,到处是人声嘶喊、甲士纷纷,整个咸阳城早已陷入一片亢奋与血腥交织的混乱之中。咸阳王城自是不必多说,林弈率部杀进王城之后,那些禁军内侍侍女们是人人惊慌乱窜。要在这乱纷纷的人流之中,去找寻一名太医,着实不易,那名仆人难得一片忠心,竟是连滚带撞地拼命找寻太医,回来之时已是鼻青脸肿。 心急如焚的家老来不及夸赞这名忠勇的仆人,一把拽住那老太医,便往子婴寝屋奔去。林弈与老韩谈连忙也跟了过去。 气喘吁吁的老太医在子婴床边站定,解开林弈等人用于给子婴匆匆包扎伤口的麻布,皱着老眉检视一番子婴的断腿及额头处的伤口,回身打开药箱取出一些止血膏药及干净的纱布,重新细细地包扎好。继而坐在床头,拉过子婴手臂,一按手腕开始把脉。眯着老眼似是沉思片刻,又换了另一只手腕。 把完脉之后,又翻看了子婴的左右眼皮,老太医这才起身对一旁焦急等待的众人道:“公子伤势过重,脉搏已是如游丝般微弱,幸得包扎手法无差,救治及时,公子这才堪堪保住最后一丝性命。不过……”说着老太医摇了摇花白头颅,叹气道:“医者不讳言,老朽也直说吧。公子失血过多,虽暂时可保一丝气息,但却随时会有性命之危。老朽无能,回天乏力,还请各位大人恕罪!”说罢,对着林弈等人便是深深一长躬谢罪。 林弈在城外给子婴包扎伤口之时,已是料到子婴伤势过重,恐怕命不久矣。此刻得太医之言印证,林弈心下不禁也是怆然,一脸沉痛地扶起老太医安慰道:“太医但尽全力即可,公子吉人自有天相,想必定能渡过此番劫难。(..info)” 老韩谈闻言却是目光连闪,老脸一沉道:“老夫代公子全族上下恳请太医务必竭力救治公子!请问太医,公子何时方能醒来?” 那老太医诚惶诚恐地又一拱手道:“二位大人放心,老朽定当全力而为。至于公子何时能醒来,那只能看公子的造化罢了!老朽这就去开些急救药方来!”说罢见老韩谈微微点头,便随家老下去开药方抓药煎熬去了。 待家老与老太医出了房门,韩谈低声问道:“林将军对公子伤势如何看待?” 林弈略一沉吟道:“依末将愚见,我等需早做预防,只是一时也毫无头绪!韩大人追随公子日久,想必定有高见吧。”说罢盯着老韩谈却是不说话。林弈心下了然,既然子婴伤重垂危,老韩谈之意必是要定下接替子婴之人。子婴有子桓、子陵两个儿子,孰贤孰庸,林弈不甚了了。而韩谈久随子婴,定然有些预知。因了如此,林弈并不草草断言,而只是抛出话头,由韩谈来说开,自己也好有回旋余地。 韩谈老眉微微一皱,暗道林弈竟也如此滑头,期期艾艾道:“老朽一时亦无定见。”默然片刻,韩谈继续道:“不如我等将子桓、子陵两位公子寻回,守在子婴公子身边,也好预防不测之变。如何?”老韩谈一时亦是不敢轻易断言。 “也好!不过子桓、子陵两位公子正在城内四处带兵缉拿赵高余党,城内一片混乱,需给末将时间去找寻二位公子!”林弈见这只老狐狸并不上套,心下冷哼一声,面上却不露纤毫道。 “那有劳将军!老朽便守在公子身边,一旦公子醒来,必定派人通知将军!”老韩谈一拱手道。 “好!末将先行告辞!”林弈亦是拱手一声,说罢房门,带上郑浩胡两刀等亲随,出了府邸。 一出府门,便听得到处城内乱声四起,甲士将官吆喝声、妇女孩童哭喊声等等充斥耳边。若干黑衣义士领着一队队重甲步卒押着一辆辆囚车匆匆经过府邸门前,囚车上塞着一些浑身是血、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皆是软倒在车上哭喊着求饶。 那些甲士见林弈走来,纷纷侧立让道、拱手行礼:“将军”的招呼声不断。林弈也频频点头示意,叫过队列中的一名什长问道:“可知子桓、子陵两位公子现在何处?” 那什长抱拳禀报道:“启禀将军,属下未见到二位公子,不过之前,子桓公子曾在城东卫尉府中搜捕赵高余党。” 林弈点点头,略微思忖下,对身后的郑浩等人下令道:“你们两人一组,各自散开去找寻二位公子。”顿了顿,抬头看看已经缓缓升起的冬日,接着道:“正午之前,务必将二位公子找回!” “诺!”郑浩等人齐齐拱手嗨然,便两两一组四下散去。 望着亲随部下各自散去,林弈独自一人迈上石板长街,一边漫无目的地寻找子桓二人,一边在心下思谋着自己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此刻的咸阳城一改昨日冷冷清清之样,大街上到处是来回奔走的一队队捕人甲士。那些老秦人,自昨夜子时便被满城的喊杀声惊醒,待清晨打开屋门门缝,瞧见这满大街的捕人甲士,立时又吓得缩回屋内。在打听清楚、原是在抓捕赵高余党之后,便又纷纷出门观望,三三两两地簇拥在街边,看着一队队押着囚车的甲士,指点囚车之上的犯人,嗡嗡地高声议论着。赵高一党横行咸阳日久,国人百姓无不受其荼毒,人人皆是心怀怨恨,可慑于赵高的那些胡人材士,唯有将苦水咽到肚子里。今日突见乾坤大变,这些往日作威作福的新贵权臣们竟个个成了阶下囚,老秦人们心中怨气得出,豁然舒坦敞亮,人人竟是亢奋不已,便有人开始往那些囚车中的人犯投掷烂菜石块,先是一人两人,接着众人便纷纷效仿。一时间,囚车行进速度骤降,囚车里的人犯顿时个个狼狈不堪鼻青脸肿,苦不堪言。 走在街边的林弈,望着群情激昂的老秦人,暗道民心可畏。正在观望之时,忽听身后一串急促马蹄声响,便见一名甲士匆匆策马赶到。望见道旁的林弈,甲士慌忙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一拱手朝林弈报道:“启禀将军,二位公子已经寻回,韩大人请将军速速回府!” “好!”林弈转身正要往回走去,甲士一拦林弈,递过缰绳道:“请将军上马,属下步行可也!” 林弈一点头,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便往子婴府邸飞驰而回。匆匆回到府中,郑浩迎上前,拱手道:“将军,二位公子在子婴公子房内,子婴公子也已经醒来。” “吩咐弟兄们备些战马,随时准备出发!”林弈点点头,经过郑浩身旁时低声交代了一句。眼下咸阳城内局势算是大体平定,但西门外的守军大营还有数万守军,林弈须赶在这些守军得知赵高已经身亡的消息而致哗变之前,稳住这些守军。 “诺!”郑浩答应一声,便转身去准备去了。 子婴房内,子桓、子陵在床边默然站立,雪玉坐在床头旁,娇俏的脸庞梨花带雨,惹人怜惜。在服下太医开来的急救药方后,子婴悠悠醒来,原本苍白的脸色此时更是毫无一丝血色。 林弈踏进房内之时,子婴正有气无力地与子桓、子陵二人交代着些什么。见林弈进来,子婴便想挣扎着起身,无奈伤重乏力,一番挣扎反而扯动伤口,又疼得几欲昏厥过去。 “公子重伤初愈,切勿乱动,万万要保重身体才是!”林弈连忙快步上前,抚慰子婴道。 子婴气若游丝地张着发紫的嘴唇道:“林…将军,我有话要…单独与你商量!”说罢眼神略过子桓等人。一旁的老韩谈会意,忙带着子桓三人退出房内。雪玉起身拂袖擦去眼角珠泪,已经哭红的双眼,含情脉脉地注视了林弈几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犹豫片刻终是轻叹一声,虽自己两个兄长出了房门。 “林将军!”见众人都出去了,子婴费力唤了声。 “末将在!”林弈肃然道。眼下情景,林弈心知子婴必是要交代身后大事,遂是挺身拱手正色。 子婴粗粗喘了几口气,开口道:“本公知道自己怕是命不久矣,可眼下国难当头,社稷危急,实在放心不下。为此,我想请将军答应,若是一旦我有不测,请将军务必鼎力辅助犬子子陵,助他稳住朝野,平定叛乱,重振我大秦!”说着,艰难地从枕边取出一方铜匣交与林弈道:“这是调兵虎符,请将军验看!” 林弈打开铜匣,赫然便见一只黑鹰兵符摆放在匣中,心下骤然一凛。秦国兵符分三等:最高等便为这黑鹰兵符,乃国君亲掌,大战前授予上将军或统兵大将,每次可调兵十万;此等为龙形兵符,寻常授予小战大将或关隘守将,每次可调两到三万兵力;末等兵符为虎形兵符,每次调兵不过八千。当此之时,子婴将最高等的黑鹰兵符交与自己,言外之意便是将举国兵权授予自己。虽早有预料,林弈依然有些惊讶。赵高刚刚被诛杀,这些原先由国君亲掌的兵符,半日不到便落入子婴等人手中。可见子婴等人对于政变夺权之事,想是预谋已久。 虽然心下讶然,林弈仍是捧着兵符,慨然高声道:“公子如此信任末将,夫复何言?末将誓言,定当尽心全力辅佐公子及少公子,刀山火海亦是死不旋踵!”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三十四 联姻结盟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见林弈慨然允诺,子婴欣慰道:“如此本公亦可放心去见列祖列宗了!”说罢,便是一阵长喘咳嗽。 “公子务必保重身体,安息养伤!始皇陛下佑护,公子定会康复痊愈!”林弈安慰一句道:“诸般善后事宜,末将自当与韩大人同心协力,辅助二位公子妥为处之,但请公子宽心便是!” 子婴微微额首,长出了口气道:“将军大才高义,子婴自然放心。可眼下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望将军能答应!” “公子请说!”林弈拱手道。心下不禁疑惑,除了身后之事,却不知子婴还有甚要事要交待予自己。 “将军可有妻室?”子婴突兀一问。 “末将戎马多年,一直孑然一身!”林弈一怔道。 “不知将军觉得小女雪玉如何?”子婴闪着一丝期望的眼神问道。 “雪玉公主天生丽质、端庄高贵、贤淑文雅、孝顺贤惠,有女如此,公子大幸也!”林弈恭赞一句,心下却已有些了然。子婴之言颇有欲与自己联姻之意。自古以来,君王与权臣重将联姻之事数不甚数。当年秦孝公便是与商君联姻,结成牢固的君臣联盟,才使得商君以秦孝公为依托,顺利推行了逆转整个秦国大势的变法。君臣联姻,一则可使君主对元勋功臣大为放心,二则亦可让权臣重将巩固根基,有了君主的撑持,方能抗住朝野无处不在、或明或暗的敌对势力对自己的冲击。 果然,子婴正色道:“如此,我意将小女许配与将军,不知将军可愿相娶?” 子婴一语道破,虽是预料之中,却依旧让林弈微微有些局促,期期艾艾道:“这,这,末将实是不敢高攀!”虽然雪玉公主貌若天仙,初次见面之时,便为所动,但林弈铮铮铁骨,一心只在不朽功业之上,对于男女之事,本无太多念想。(..info好看的小说)子婴骤然提起,林弈难免有些无措,淡黄瘦脸竟也微微发红,下意识地便是一番推辞。 “林将军即日起便是我大秦上将军!小女与将军亦可算门当户对!何来不敢高攀?莫不是将军嫌弃小女?”子婴隐隐有些愠色道。 “不敢,末将岂敢有此念想。只是不知公主意下如何?”林弈慌忙解释道。 “只要将军同意,小女那边自是无甚大碍。”子婴方欣然道:“本公之意,待诸般大事底定之后,便请将军与小女择日成婚,将军意下如何?” 林弈尴尬之色稍退,沉吟片刻道:“眼下国家危急,叛军行将兵临城下。末将之意,婚事或可暂延,待末将平定各方叛乱,凯旋之后,再行成婚也是不迟。末将恳请公子妥为商榷!” “如此也好!”子婴点头允道:“那我就将小女托付给将军了,望将军日后好生相待小女!” “公子放心,末将日后自当与公主相敬如宾!”林弈面上庄重肃然道。三言两语间,林弈便得了一位娇妻,快得让林弈直如梦幻般眩晕。“直贼娘!一穿越过来没多久,便硬给老子塞了个妻室,真是累赘!”林弈心底暗暗抑郁道。(..info好看的小说) 子婴点点头,一口气说了近半时辰,与林弈交待完这些后,神色愈见疲惫苍白,无力地合眼歇息片刻,才又睁眼道:“烦请林将军,将犬子及小女叫进来,我有事吩咐。” “诺!”林弈拱手行礼,收起兵符,转身出了房门,对门外守候的子桓三人恭敬道:“公子、公主,子婴公子请三位入内!” 子桓、子陵朝林弈一点头示意,便推门进屋去了。雪玉经过林弈身旁时,斜眼偷望了望林弈。不想林弈也正注视着她。雪玉慌忙低头,俏脸一红、踏着碎步,跟着子桓二人后脚进屋了。 “林将军!”林弈正在凝神思虑,耳边传来韩谈的叫声,连忙问道:“哦,韩大人何事?” “恕老朽厚颜,不知公子适才交代何事于林将军?”韩谈老眼闪过皎洁光芒问道:“当然,若是不方便,林将军大可不说,老朽只是一时好奇而已!” “也无甚大事。”林弈虽对这老狐狸甚是腻烦,可奈何眼下还有诸多事宜需韩谈相助于己,让他知晓子婴对自己的倚重也好,这样也能让这老狐狸有所忌惮。于是,林弈便把授兵符及联姻之事简要叙说一番。 “老臣在此恭喜将军!贺喜将军,预祝将军与公主百年好合,白头到老!”老韩谈虽然嘴上笑着道贺,眯起的老眼却隐约闪过一丝嫉妒光芒。上将军之位、举国兵权相授、公主联姻,如此连番下来,林弈赫然便是秦国朝野最让人眼热的皇亲重臣。 “韩大人还是先别忙道贺,末将还需赶往城外,去趟守军大营!”林弈慌忙摆摆手,正色道:“咸阳城内善后诸事,还需烦请韩大人会同二位公子及陈、谢两位将军,协商处置,末将会预先安排传令兵士给韩大人,以便用于联络陈、谢二位将军。那城外的数万咸阳守军,大概还未知奸首赵高已经伏诛,末将需趁他们尚未哗变之前,稳住他们!” “将军所言甚是,老朽竟忘了还有这一茬!”韩谈闻言一个激灵,暗赞林弈颇有大局胸怀。若是那数万咸阳守军哗变,此番兵变形势如何变化,亦将是未知之数。略一沉吟,老韩谈想起距咸阳两百里之远的蓝田大营也还有数万守营老军。那些老军虽不是常战主力精锐,然亦不可小觑其战力。于是,韩谈连忙提醒林弈道:“对了,林将军可知距咸阳两百里之遥的蓝田大营,还有一些守营老军?” 林弈点点头道:“当日末将随章邯将军出兵平叛之时,便是从蓝田大营出发。记得那时,大营之内还有近三万负责看守营寨、军械仓库的老军,只是不知眼下还剩下几成。” “将军有几成把握,这些守营老军能听从调遣?”老韩谈皱眉道。 林弈思忖片刻道:“这些守营老军原本隶属国尉府,其中有很多老军曾是秦军主力锐士,或因伤残体弱或因年岁偏大,被淘汰而编入守营军的。以末将多年从戎经验,但凡我秦军主力,军纪军制必然严明。只需兵符勘验无误,调动这些守营军便不成问题。但因蓝田大营相距咸阳两百余里,飞骑驰骋来回亦需至少一日,颇费时日。故而末将思谋,先行稳住不属我军主力编制、赵高招募的那数万咸阳守军,以防他们哗变威胁,再图蓝田大营的守营老军!” 听完林弈分析,韩谈点头赞道:“将军所析,事事在理,老朽……” “将军!”韩谈话未说完,便被匆匆闯进庭院的郑浩打断道。 “何事惊慌?”林弈见状疑惑问道。见郑浩犹豫地看了眼一旁的老韩谈,林弈微微不悦道:“直说无妨!” “启禀将军,赵成不见了!”郑浩这才一拱手报道。 “你说谁?”林弈一愕道。 “陈将军派人来报,在清点禁军俘虏之时,发现原郎中令赵成不知何时,趁乱逃脱了,至今下落不明!” “下令关闭城门,全城搜捕赵成!”林弈铁青着脸随即下令道:“快去召集王建等人,集合马队,随我即可出城!” “诺!”郑浩拱手嗨然,转身大步赳赳地奔出庭院。 “将军不多带些兵马?”韩谈已知林弈要去西门外的守军大营,闻言不禁担忧道。 “不必!眼下咸阳城只有两千可用精兵,即便全数开过去,怕亦是无甚用处。要稳住那些守军,强攻不成,只可智取!”林弈淡然地摆摆手道:“况且赵成逃脱,若是他溜进守军大营,那必将再生变数。兵贵神速,末将即刻出发!城内诸事,便有劳韩大人相助二位公子!” “林将军但请放心!老朽虽不才,亦自当竭力襄助二位公子!”老韩谈亦是慨然一诺! “告辞!”林弈也不多言,一拱手道别,转身疾步匆匆地出了庭院。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三十五 咸阳守军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子婴府邸门前,一排重甲锐士牵马昂首而立。郑浩、胡两刀、卫斌、何敬、王建、覃寒山、胡雷、陈魏来、赵丹、杨坚毅、王霖、陈智峰十二名林弈从新安带回的生死弟兄整装待发。人人一身重甲、一口阔身长剑、一支臂张弩弓、一壶弩箭、一匹战马,巍巍然挺立着,直如一尊尊战神武士塑像般。 林弈踏出府门,扫了一眼这排精锐之士。在新安城南小村庄夜里慨然起誓的那一幕情景又闪现在自己跟前:“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的誓言似乎依旧在耳边回荡,林弈顿觉热血沸腾起来。 “兄弟们,可愿随我一同再闯龙潭虎穴?”林弈高声一问。 “誓死追随将军!”回答他的是,十二位锐士响彻云霄的齐声呐喊。 “上马!”林弈走下台阶,接过郑浩递来的佩剑,一挥大手下令道。轰然一声金戈交鸣,十二位重甲锐士齐齐翻身上鞍。 “出发!”林弈跟着翻身坐上马鞍,一拨转马头,扬鞭一指西门方向,一夹双腿,座下战马一声长嘶便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去。身后那十二名铁骑亦是首尾相衔,紧随林弈直奔咸阳西门。 咸阳城内的各条大街小巷上,依旧来回穿梭着一队队押着囚车的甲士。时辰已将至正午,赵高之余党已被缉拿的差不多了,咸阳城内的各个官署都成了应急监狱,赵高余党人犯将各个官署塞得满满当当。(..info)咸阳的老秦人纷纷在道旁嘘唏感慨:“子婴公子有魄力,只怕已经晚喽!” 林弈一行人策马飞出还在混乱之中的咸阳城,穿过西面一片林地,奔行了近三十里地,来到一处山塬前,一座大型军营挨着山脚赫然进入众人眼帘。大营建在山塬脚下,西北两面背靠高地,南临渭水,仅余东面一出口,水源充足、易守难攻,乃上佳屯兵之地。 林弈远远望见大营上空飘着的“秦”字大纛旗,便骤然勒住战马,身后胡两刀等人亦相续停住马蹄。 “兄弟们,前方便是咸阳守军大营。这数万守军是当年赵高招募而来的胡人材士。军中将校等军官虽多是原秦军中遴选出来的老秦军,然却大部分已依附赵高奸党。眼下奸首赵高虽已伏诛,但消息估计还未传入守军耳中。因此这些守军是敌是友?还是未知之数。我等此时冒然入营,胜败难卜、吉凶难料,为防万一,我想留下几位兄弟潜伏大营之外,以为策应。若事有危急,也可相机营救。兄弟们意下如何?”林弈转身同这十二名心腹商议道。在无外人之时,林弈便习惯同这些生死同袍兄弟相称,一则乃穿越前袁文龙日常习性使然,二则,林弈亦是觉得如此称呼,更为贴心一些。 “但凭将军吩咐!”这十二人在马鞍上齐齐拱手嗨然道。虽然林弈素喜同他们以兄弟相称,但秦军向来严明的军纪,使得胡两刀等人一时还是习惯以军职来敬称林弈。 “好!”林弈一指大营北面高地道:“北面那处高地,居高临下,可俯瞰整座大营。营中但有一丝一毫动静,在山上皆可看得一清二楚。为此,我想请郑浩、胡两刀、何敬、卫斌四位兄弟先行潜伏到高地之上,以为策应不时之需!” “谨奉将令!”被点到的郑浩四人齐声应道。 “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可轻易暴露行踪!”林弈又交待一句。 “诺!”四人一声应诺,便策马往大营北面高地飞驰而去。 望着郑浩等人渐渐远去的身影,林弈沉思片刻又回身同余下的八人布置道:“稍后我等入营时,诸位弟兄见我眼色行事。一旦进入中军大帐,便要随时戒备。赵成已逃匿不知所踪,若是他抢先进入大营,则我等便会有性命之危。即便赵成不再营中,单凭我手中的调兵兵符,要让那数万守军听命于我,怕亦是难为之事。因此,一旦察觉苗头不对,听我号令一起,王建、陈智峰二位兄弟迅速制住守军主将,余下各人则分别制住帐内其余诸将。如果顺利得手,便可釜底抽薪,一举化解危机!兄弟们以为如何?” “擒贼先擒王,将军此计高明,我等谨奉将令!”王建带头一句赞道。 “谨奉将军号令!”余下几人亦是无异议。 “好!走,随我一探虎穴去!”得心腹兄弟齐心赞同,林弈信心大振,一扬马鞭带着余下八位弟兄直奔营门而去。 数里之外,营寨丈余高的木制栅栏后,隐隐有着来来回回穿梭的甲士身影。营寨大门旁,约三丈高的望楼上,一名哨兵正抱着支长矛打盹,迷迷糊糊之中瞧见一团黑影正由远及近飘来。一惊之下,哨兵连忙揉揉眼睛,这才看清原来是一只黑色马队疾驰而来,于是便慌忙对营门旁的守卫高声喊道:“营外三里,发现一只不明马队,正向大营赶来!” 守卫队长闻讯连忙下令道:“合上营门,弓弩手戒备!”随着一阵急促的木梆声响起,一队队甲士开上营寨大门的横楼,一排弩弓便瞄向正在驰来的林弈等人。 “新任上将军林弈,有要事会见大营主将!”王建如洪钟般的声音远远地飘入守卫队长耳中。 “新任上将军?”那守卫队长大是疑惑,思忖片刻,便对望楼上的哨兵道:“让来人稍候,我去禀报褚将军!”说罢便转身朝营内奔去。 “来人稍候!”哨兵迎风高声一句,林弈等人便停在营门前一箭之地等候。 那守卫队长口中所说的褚将军,便是大营主将即咸阳将军褚韦。褚韦原是秦军弓弩营万夫长,为人贪财好赌,又不善待部下。因在军中克扣部下军饷,被章邯以军法下狱。而当时赵高正四处拉拢军中各级将领,得知消息后,便向二世皇帝要了道圣旨,赦免了褚韦。 自此褚韦对赵高感恩戴德,便拜入赵高门下。赵高筹建招募胡人材士队时,便顺势任命褚韦为这五万材士队主将,并兼任咸阳将军,与咸阳令阎乐一道负责咸阳城防。 褚韦就任咸阳将军后,秉性不改,仍是一如既往地克扣军饷赏金,以致部下纷纷心生怨恨。营中的几位偏将,亦是对褚韦所作所为甚为不满,虽面上恭敬,背地里却与褚韦离心离德。 及至山东叛乱迭起,帝国大厦摇摇欲坠,咸阳守军的粮草补给等亦是时断时续。营中将士陆陆续续开始逃亡,而各部偏将却视若罔闻,任由部下逃营而去,也不禀报主将褚韦。褚韦整日在自己中军大帐内与一般司马心腹喝酒赌博,对军中之事亦是不闻不问。如此一来,营中军纪便大见涣散,一干将士除了一些必须的守卫放哨外,日日在营中吃喝玩乐,也不操练、无所作为,只是空耗粮草军饷。 今晨卯时时分,一名浑身脏兮兮的甲士,骑马匆匆赶到大营,点名道姓要见褚韦。褚韦出营一见那甲士,神色立显恭敬,将其带入中军大帐,之后便不见那甲士出帐。 而对这一切,林弈均一无所知。前路究竟如何,大营之内有何危险陷阱在等着他,林弈心下亦是茫然无知。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三十六 入营中伏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日头已经西斜,林弈等人在营门外等了约顿饭工夫,仍不见营门有开启的动静。 “将军,那守军主将若要是不肯见我等,该如何是好?”王建有些担忧道。 “再等等,不行只有另谋法子!”林弈微微皱眉道。 正在林弈等人等的焦急不耐之时,木制寨门嘎吱打开。两队步卒开出,分列大门两旁,一名带甲守卫站在道中,遥遥拱手高声一句道:“咸阳将军褚将军恭请上将军入营!” “走!”见守军主将并不出营相迎,林弈便知这个所谓的咸阳将军必定不是个善茬子,铁青着脸一挥手,带着众人策马上前。 待到近前,林弈见那名守卫队长只是一名百长,不悦地责怪道:“尔等主将为何不出来迎接本将军?” “请上将军恕罪,褚将军军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便令卑下前来迎接将军!”那什长躬身一揖歉然道。 林弈鼻间一冷哼,一脸愠色道:“好个军务繁忙!那便请带路吧!” “请上将军随我来!”那百长答了一句,听出林弈的不悦,额头微微渗出冷汗,转身在前引路。 林弈等人跟在那百长身后,慢慢走马步入营寨,便见四处是闲逛的甲士,或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烧烤吃肉喝酒,或围在一圈赌博摔跤嬉戏,各个铠甲凌乱兵器散弃,乱哄哄一片散漫,毫无大军军营之肃然气象。.info[]见林弈一行人走马入营,竟还纷纷驻足观望指指点点,毫无军纪可言。 林弈微微皱眉,原先他还想将这些守军整顿一番,带去剿灭山东叛军,毕竟这数万兵力亦是不可小觑。可眼见守军军纪如此涣散,旦要他们上阵杀敌,却如何能扛得住凶猛复仇的叛军攻势。“看来这些守军战力靠不住,眼下只寄望于顺利稳住这些守军,使其不生变以致后院起火罢了。”林弈摇摇头无奈地思忖道。 走马行了约有两里之远,便见一座高大的中军大帐赫然耸立在寨盘正中。军帐前一杆白底黑字的“秦”字大纛旗迎风招展着。三丈高的中军大帐由华丽厚实的毛毡围筑而成,彰显着都城守军的高贵特殊地位。帐门旁四名守卫甲士,背着弓箭擎着长矛傲然挺立。 “请上将军下马稍候,容属下进账禀报一声!”守卫队长拱手恭敬一句,便掀帘进帐去了。林弈一挥手,众人齐齐翻身下马,便有守卫过来牵走战马。 片刻,那百长又出了大帐,侧立在大帐布门旁,一躬身道:“请上将军入帐!” 闻言林弈等人便大步向大帐走去。刚要入门,旁边的守卫却突兀地拦住林弈等人道:“请将军交出随身兵刃,方可入帐!”言语间竟是不容商榷。 “大胆!尔等狗眼瞎了,竟然目无尊长,胆敢让上将军交出兵刃!”林弈身后的王建一声雷鸣般暴喝道。 “这,请将军恕罪,卑下亦是职责所在!”那守卫吭吭哧哧道。 王建正待要继续呵斥,布帘帐门掀开,出来一位身着精致鳞甲的年轻将军,拱手向林弈恭敬道:“请上将军恕罪,这些守卫木鱼脑袋、不思变通。请上将军随末将入帐,褚将军已经恭候将军多时了!” 林弈这才铁青着脸微微额首,一甩手冷哼一声,随那将军步入帐内。大帐内,按次序摆着九张桌案,正对帐门的主案后坐着一名贼眉鼠眼、瘦削长脸的中年将军,其左首案下坐着两名将军,右首亦有一名将军挺身坐着。 见林弈入帐,那主案后的中年将军带头起身拱手高声道:“咸阳将军兼大营主将褚韦拜见上将军!” “咸阳守军万夫长朱辉,拜见上将军!” “咸阳守军万夫长田茅,拜见上将军!” “咸阳守军万夫长毕阖,拜见上将军!” “末将万夫长罗沅欣,拜见上将军!”引林弈入帐的那位年轻将军亦随即自报道。 “新任上将军林弈,见过各位将军!”林弈矗立帐中拱手一圈高声道。 “请上将军上座!”那褚韦快步走下主案,来到林弈跟前躬身一请道,一脸的讨好谄媚之相,只让林弈觉得恶心。林弈遂也不客气,大步走上主案入座。 褚韦在林弈左下首案入座,闪着鼠眼疑惑道:“上将军请恕末将唐突,自上将军蒙恬溘然离世,我大秦便再未立过上将军,不知上将军何时就任?匆匆赶来,又是有何军令要下?”余下的四名将军依次重新坐定,王建等人则分列两排,在这些将军身后站定。 “无妨!在下将令之前,本将也想先知会各位将军一声!”林弈叩着大案悠然道:“就在今晨本将奉皇族公子子婴密令,已一举率部诛杀了把持朝政的赵高、阎乐等逆贼!”林弈故意顿了顿,定睛细瞧那褚韦瘦脸,见其只是故作惊讶之色,心下一沉暗道:“坏了,这褚韦怕是早已知晓咸阳兵变之事,那赵成极有可能已经逃入大营!”虽心下飞快思虑后策,但面上依旧故作不知继续道:“而后,行将即位的公子子婴授予本将黑鹰兵符,命本将统领大秦所有锐士,抵抗来袭叛军并相机收复失地。本将临危受命,备感责任重大,故而一接皇命,便兼程赶来,想与诸位将军会商军政大事!” “末将斗胆请问上将军,可有加盖玉玺的圣旨?要知道单凭将军的一面之词,着实让人不敢贸然相信!”褚韦闪烁着小眼珠,突兀一句问道。 “子婴公子尚未来得及即位,仓促之间只有子婴公子的口谕!”林弈取出黑鹰兵符道:“但本将有黑鹰兵符为证,各位将军可取出右符前来勘验!”战国之时,国君授予统兵大将的是兵符左半,军中掌兵将领自千夫长始,以职位高低,人各一尊虎形、龙形或鹰形兵符右符。大将调兵之时,需于全体将领右符堪合无误,方可升帐行令。 “兵符是死物,若有白纸黑字的圣旨作证,那无人可知将军是从何而得黑鹰兵符!”褚韦骤然翻脸高声质疑道,全然无了先前的恭敬之态:“末将统率五万大军,不敢贸然将大军交予来路不明的所谓上将军!” 林弈闻言哑然,见褚韦一副有恃无恐之状,帐内诸将亦是默然不言,暗暗骂道:“狐狸尾巴终是露出来了!看来眼下唯有先发制人了!”思虑一定,一拍帅案怒喝道:“大胆褚韦,你这是在质疑本将军之威?眼中可还有国法军纪?来人啊!将褚韦拿下!” 一闻林弈将令,站在褚韦诸将身后的王建等人便要骤然发难,却见褚韦突兀起身暴喝一句:“动手!” 话音尚未及地,林弈身后的屏风便猛地被推倒,一大片黑甲胡人材士顿时涌到帐中,刀矛林立、寒光闪闪,将林弈等人团团围住,数十支弓箭瞄向林弈等人。 “这位便是所谓的上将军?”一个身着软甲、翻毛裘衣的中年人来到在林弈跟前,一张原本白皙的脸狰狞咬牙道:“你我在城内已经见然过一次面,将军可曾记得!” “赵成!你果然在此!”林弈虎眼一瞪怒喝道。那中年人赫然便是郎中令赵成! 三十七 营救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中军大帐内,一时剑拔弩张,林弈等人被数十名黑甲胡人材士团团围住,每个人身上都有几支弩箭瞄住要害。(..info好看的小说)一旦有风吹草动,林弈及手下八位弟兄便会被那些弩箭立时射成刺猬。 “林将军,我劝你还是放聪明点,莫要妄图反抗,免得顷刻间成了箭下亡魂。”褚韦嘿嘿冷笑道。 “将军,和他们拼了,就是死也不能落入这般逆党手中!”王建红着眼怒喝道。 “对,拼了!宁死不屈!”覃寒山几人亦是纷纷慨然道。 “都住手!”林弈连忙高声喝住这些心腹道。林弈清楚,眼下情景自是凶多吉少,让要强行反抗,那自己连同这八位生死兄弟便真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褚韦!你当真要抗命?眼下赵高阎乐已死,你就不怕新君诛灭你九族吗!”林弈不理跟前的赵成,虎眼盯向褚韦喝问道。虽然,林弈心知褚韦此举必是赵成授意,亦是不可能让褚韦临阵倒戈,却依然忍不住喝问一句。 “林将军还是不要再做妄想,褚将军向来只听命于我族兄,如今族兄惨死在你等手中,褚将军与我誓死也要为族兄报仇!”赵成冷冷一哼,气势汹汹道:“速速交出手中兵刃,否则立马让你等去给我族兄陪葬去!” 林弈看了一圈帐内密密麻麻的黑甲胡人材士,眼光扫过褚韦手下那几名都尉之时,隐隐发觉那四人眼光有些闪烁,却是不知在思谋着什么?再看看那八位自己的生死弟兄,人人皆是眼睛发红一脸愤怒,如要骤然发威的猛虎般。(..info)“罢了,罢了,没想到我林弈时光穿梭回来,竟是没几天就把小命玩完了。”林弈心下一声长叹,念及再行反抗已无意义,唯有走一步算一步,遂解下腰间佩剑,甩手掷在地上。 王建等人见林弈交出兵刃,心中一凉、面如死灰般沉寂,随即也纷纷交出随身兵器。 “林将军,此刻你我好像对换了位置吧!”赵成一脚踢开林弈的佩剑,提着长剑学着林弈昨夜的样子,将寒光闪闪的长剑也架到林弈脖颈之上,得意地大笑道。 “呸!竖子得势猖狂,小心头上青天!”林弈勃然怒喝,猛得将赵成吐了一脸口水。 “找死!”赵成暴跳如雷,一举长剑便要当头劈下。一道寒光闪过,长剑却骤然停在林弈头上寸许地方。 “嘿嘿!想要激我现在就杀了你,没门!”赵成忽地一转脸色冷笑道:“你的小命暂且寄在我的剑下,眼下你对我等大事还有那么点利用价值,我不会让你如此便宜地死去的。”赵成撇下林弈不理,走到王建等人中间,望了望这八名怒火中烧的锐士,恨声道:“不过,你这八位属下的命却没你那么尊贵,今夜就拿他们给我等祭旗!来人,全部押下去!” 随着赵成一声令下,那些胡人材士便将林弈等人押出帐外。一出大帐,冷风袭来,林弈背上惊出的一身冷汗骤然冰凉,让林弈猛地一个激灵,顿时清醒了几分。 “将军!”虽被胡人材士押解着,王建仍挣扎地靠近林弈低声喊了一声。 林弈明白王建乃请命之意,只淡淡地道了四个字:“见机行事!”随后便被胡人材士分开来。林弈被押解到大营深处一座小帐篷内,而王建等人则被押解到校场边上,被关入几辆囚车之内。 天色渐渐入黑,原本在草原上惯于围着篝火烤肉喝酒胡人材士们,早早地在大营各处燃起堆堆一人高的篝火。而今夜除了酒肉外,竟还多发了一月的饷金,各队队长下令说,好生吃饱喝足,子夜时分将杀回咸阳,届时金银财宝女人等等皆可尽情抢掠。一时间,这些骨子里残留着残暴劫掠秉性的胡人材士们,人人胡吃海喝、狂呼猛叫,整座大营尽被酒肉香味充斥着。 林弈坐在小帐篷内,两个甲士驻着长剑站在两旁看押着,赵成竟还派人送来颇为丰盛的晚膳:大盘酱牛肉,一个大锅盔,一碟藿菜绿葵,外加一壶秦凤酒。虽明知赵成不会在酒肉里下毒,可眼下深陷囚牢,林弈没有半分食欲。 “不知王建几人现在何处?郑浩等人可否知晓我等处境?”林弈一面担忧着部下,一面回想着白日之事。显然,赵成、褚韦事先便已安排好伏兵,无论自己是否提前动手,只要自己进了中军大帐,那结局便已注定。可若自己不亲身前来试探,又怎知褚韦及这些守军已然哗变。自己仅仅带着十二名心腹弟兄前来,赌的便是赵成未逃入大营,褚韦毫无准备。不想上天却并不是时时赐予自己好运,竟在此处阴沟翻船。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突然帐外隐隐传来几声轻微的倒地之声,林弈猛地回神,随即意识到可能是郑浩等人前来营救。 帐内看押林弈的那两名甲士,似乎也听到帐外的异响,两人低声一合计,便由一名甲士出去查看。没多久,那名出去查看的甲士,竟背着身子倒走进帐。余下的那名甲士已然觉察异常,正要拔剑,忽地脑后生风,骤然被一掌晕了过去。 “将军!”倒身进帐的那名甲士随之倒地,露出郑浩的身影来,胡两刀、卫斌、何敬亦跟着挤进帐内,拱手道:“将军!” “兄弟们辛苦了!”林弈点点头道,见到这四位兄弟不畏艰险前来相救,林弈心下颇为感动。 “将军受苦了!白日里,我等不好摸入营寨,唯有等入夜天黑,才来相救,请将军责怪!”郑浩拱手歉然道。 “郑兄见外了,本该是我谢各位兄弟的,何来责怪之说。”林弈摆摆手道:“你们在高地上,可看清王建等兄弟关押在何处?” “大约在大校场东北角处!”郑浩答道。 “好!走,去救那几位兄弟!”林弈拾起地上甲士的长剑,带头出了帐篷。郑浩等人连忙紧随其后跟出。 几人借着帐篷的阴影,屡屡躲避大营来回走动的胡人材士,悄然摸到校场边缘。隐约瞧见校场东北角停着数辆囚车,囚车前还燃着一小堆篝火,大约一小队的胡人材士,正围着篝火取暖烤肉。林弈一挥手,五人便猫着身子偷偷接近。 待还有大约二十步远时,林弈一握拳,身后四人便停住脚步。接着,林弈做了一个弩箭射杀的动作,郑浩等人会意,便取下身上弩弓,各自上了支弩箭瞄向那些围着篝火的胡人材士。 那些正在胡吃海喝的胡人材士,根本没意识到死神已经悄悄摸到他们身后。正在吃喝着酒肉,忽然一阵破空声传来,四名胡人材士握着酒壶烤肉,闷到在地,还未等余下几名酒醒过来,又是一阵弩箭破空声,又有四人哼都不哼一声便倒地不起。剩下两名材士满肚子的酒水,顿时化作冷汗被惊出,醒神过来,忙要抓起地上长矛,高声叫喊。突然间,一个黑影纵来:“唰唰”两道剑光闪过,最后两名甲士也倒在火堆旁。 “将军!”囚车上的王建等人看清是那黑影便是他们的上将军林弈,满心欢喜地低喊了声。 林弈点点头,反身一招手,郑浩等人便赶了过来,爬上囚车用长剑劈开木锁,救出王建等人。再次从鬼门关脱身归来,王建等人心下激动不已,拉着郑浩等人便是连声感慨嘘唏。与此同时,这些大汉们心中对林弈愈加钦佩。若不是林弈入营之前,便安排郑浩等人策应,那此次众人唯有全军覆没的结局。 “将军,眼下我等该如何?”郑浩等人嘘唏一番之后,便请示林弈道。 林弈望着大营中军大帐方向凝神思虑,听到郑浩相问,正待要回话,突然中军大帐方向杀声顿起、火光冲天。众人皆是一愕,面面相觑却不知到底发生何事。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三十八 突兀兵变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林弈刚刚将王建等人救出囚车,便突见营中军大帐方向火光突起、杀声震天,众人皆是愕然,面面相觑。[..info超多好看小说] “难不成是这些守军内讧?”郑浩疑惑一句道。 林弈皱眉沉吟片刻,一挥手道:“不管他们如何,当下先行撤出大营再说!” “诺!”众人拱手应声。王建等人随身兵刃已被收走,只好随手拾起地上那些守卫的兵器,捡些顺手的凑合着用。一行人沿着郑浩潜入营地的路径,借着帐篷的阴影,悄然往北面高地撤去。 众人还未走上多远,前方帐篷之间突然涌出大片手持火把的黑甲胡人材士。林弈心下一沉,一打手势带着众人按原路退回到校场。不料,刚刚退到校场,四周便也同时涌来大片黑甲材士。林弈一惊,暗道:“莫不是己方的行踪早已被赵成察觉,故意设此圈套,欲将自己这些人一网打尽”? 眼见四面被围,来不及多加思虑,林弈一咬钢牙决定殊死一搏。回头向郑浩等人沉声下令道:“轻兵死战!往西面高地突围!” 郑浩等人亦知已到生死关头,一闻林弈将令,迅速结成四个三角锥阵。每阵三人,两人手持长剑长矛,余下一人手握弓弩,四阵将林弈紧紧护在中间,便准备向西面突围杀去。 “上将军!”正当林弈等人的阵势刚刚要发动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长喝:“上将军勿要误会!” 林弈循声回头望去,只见火把光下,守军万夫长罗沅欣匆匆带兵赶来。“末将解救来迟,请上将军恕罪!”罗沅欣来至林弈跟前,隔着三角锥阵,遥遥一躬身谢罪道。 “罗将军这是何意?”林弈一愣怔,对罗沅欣突兀之举大惑不解。 周围的黑甲胡人材士已经团团围了过来,然而却并未做出一番即将进攻的敌意姿态,只是举着火把垂下兵刃默然矗立,听着罗沅欣与林弈的对答。 “上将军请听末将解释。”罗沅欣挺身正色道:“今日上将军持兵符入营调兵,我等四位万夫长本欲奉命。不料那褚韦暗中勾连逆贼赵成,设下伏兵,以下犯上擒住上将军。末将等人当时仓促之下,来不及相救,竟让上将军蒙辱,实是罪该万死!”略略停顿,罗沅欣见林弈只是皱眉凝听而未露一丝责怪之意,遂继续道:“上将军被擒之后,末将四人暗中计议,决议将功赎罪,不惜兵变相救上将军。商议一定,末将便率部前来解救上将军,而朱辉等三位将军则率部进攻褚韦中军大帐。此刻正在短兵相接中,想必很快便能将褚韦、赵成拿下!” 林弈闻言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果真被郑浩言中,守军内部发生内讧。罗沅欣关于兵变的一番解释,虽极尽讨好之意,林弈也是不敢全然相信,但事情经过却已大体了然。 按罗沅欣所说,褚韦在咸阳守军内部的所作所为早已不得人心,大部分将士皆对其甚为不满,罗沅欣等四位万夫长更是早有怨言在腹。及至林弈突然来到军营、褚韦与赵成设计擒下林弈后,四位万夫长便暗中通联各自所部将官士卒,骤然发动兵变。 入夜时分,褚韦下令各部发放酒肉、饱餐战饭,并一改往日抠门之秉性,额外加发一月军饷,准备戌时时分挥师杀回咸阳。赵成在中军大帐摆下酒宴,欲邀各部掌兵万夫长聚议大事。怎料褚韦帐下四位万夫长皆以各种理由推脱没来,赵成暴怒不已,叫着要治罪这些万夫长。褚韦苦苦劝到,说这咸阳守军中山头林立,各部万夫长均是拥兵自重,平日里便是不服将令难以约束,若是贸然得罪,搞不好便要激起兵变,故而只有以利益引诱,方可成事。赵成闻言,铁青着长脸良久默然,终是无奈长叹一声,唯有与褚韦在中军大帐两人对饮解愤。 酒至半酣之时,帐外突然响起震天喊杀声。正在推杯换盏的赵成、褚韦一时愕然,正要出帐查看,一名护卫连滚带爬地撞进帐中禀报说,朱辉等人带着本部兵马哗变,正一路攻杀过来。赵成、褚韦闻言骤然心惊,满肚子的烈酒顿时化成冷汗渗出,匆忙之中出帐召集亲随卫队,去抵挡朱辉等人的进攻。 待林弈随着罗沅欣赶到之时,已被朱辉等人已攻至中军大帐外围。褚韦的本部卫队猝不及防,死伤无数,遍地都是横七竖八的黑甲卫队尸体。褚韦、赵成及其最后的若干卫队,都被围在中军大帐之中。 “上将军!”朱辉、田矛、毕阖三人见林弈到来,齐齐拱手致意道。 “各位将军,战况如何?”林弈一拱手回礼问道。 “我等已将叛贼褚韦、赵成围在大帐之中,请上将军示下。”朱辉一脸恭敬道。 林弈点点头,望着满地的黑甲材士尸体,不禁大是感慨。原本被褚韦伏兵擒住之时,林弈只道这数万守军已然随赵成哗变,心下也不敢寄望能有奇迹发生,一心只想尽快逃出大营,回到咸阳再思谋对策。然而,上天似乎对他尤为眷顾,奇迹竟然真的再次发生。守军内讧,罗沅欣四人竟将这数万咸阳守军拱手相让,着实让林弈是又惊又喜。 而至于罗沅欣四位万夫长为何要发动兵变,原因究竟是不是罗沅欣所说的,褚韦所作所为不得人心而致官兵怨声载道?林弈心下还是有些把握不定。“大概他们知晓赵高已死,心下明白跟随赵成亦是没有甚前途可言罢了。”林弈暗自猜度道。 “将军!”郑浩在耳边低唤提醒一声,打断了林弈的思路。 “哦,准备火箭!若是褚韦、赵成拒不投降,以火箭烧杀!”林弈醒神过来,断然下令道。 “准备火箭!”朱辉一挥手高呼道,手持弓弩的甲士们立马更换上了一支支捆扎着浇透猛火油的麻纱的火箭,随着各小队队长一声令下,纷纷点燃火箭箭头。(猛火油:战国时,对天然石油之称谓,秦国高奴即今延安盛产天然石油。) “逆贼褚韦、赵成听着,若再不投降,便将以火箭烧杀,绝不留情!”朱辉对着中军大帐一声高喝道。 话音落地,中军大帐紧闭的布帘门久久未有动静,四周只剩下火箭箭头麻纱烈烈烧响之声。正当朱辉举起的大手行将落下之时,大帐内突然传出褚韦的声音:“且慢动手!” 大帐布帘随之被掀开,先是闪出一排黑甲卫队。紧接着一脸铁青的赵成,出现在帐门之中,其脖颈之上竟还架着一把长剑,剑柄居然握在原本是同谋的褚韦手上。 “上将军,末将自知有罪,眼下便将功补过,将赵成擒下交与将军处置,还望上将军能念在末将这份寸功份上,绕末将一命!”褚韦闪烁着那双鼠眼望着林弈,一语道出,竟是让众人一阵愕然。 “卑鄙小人,卖主求荣,厚颜无耻!”赵成咬牙恨声骂道:“褚韦,你必将不得好死!” “闭嘴!”褚韦尖瘦长脸上看不出是否有丝毫羞愧,狠狠地一脚踹倒赵成,长剑紧跟着又架上赵成脖颈。 “上将军,如何处置?”罗沅欣询问林弈道。 “令其交出兵刃,暂且全数收押!”面对褚韦这一出见风使舵的窝里反闹剧,林弈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默然片刻一挥手无奈下令道。这些咸阳守军,先是四位万夫长兵变,造了主将褚韦的反,紧接着,主将褚韦又把主子赵成给出卖了。如此反复无常,让林弈对这些守军大是后怕。试想,若是带着这些守军上阵,对上那些凶悍复仇的山东叛军,难保他们不会也来个临阵倒戈。想想林弈都觉得脑后生风,竟是一阵激灵。 “诺!”不知道林弈心中所想的罗沅欣却是以功臣自居,竟还有点沾沾自喜,威风凛凛地挥手喝令道:“缴下兵刃,全数收押!” 一声令下,大队黑甲材士便涌上前,卸下褚韦、赵成等人兵刃,尽数押解下去。经过林弈身旁时,褚韦一脸谄媚地拱手道:“多谢上将军不杀之恩!” “聚将鼓!所有千长以上将官,大帐听令!”林弈冷哼一声,并不理睬褚韦,回首对身旁的郑浩下令道。说罢,便大步走进了三丈高的中军大帐。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三十九 三道将令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时辰已过戌时,整个咸阳守军大营内,灯火通明。.info[]来来往往的黑衣甲士忙碌着搬运同胞遗体,成堆的伤兵聚在一起呻吟哀嚎。朱辉、罗沅欣等人骤然的兵变,一举击溃了褚韦的本部兵马,斩杀近千人,而己方伤亡亦有六百之多。 这样的伤亡,对于号称有五万之众的咸阳守军,本该算不上多大的损耗。然而眼下这守军大营果真还有五万兵马吗?大营内,诸多空弃已久的军帐,似在夜色中微微发笑。 华丽暖和的中军大帐内,林弈拄着长剑立在帅案屏风前,从褚韦手中夺回的黑鹰兵符兀自摆放在案上。林弈铁青着脸,扫视着帐下朱辉四将及其身后稀稀拉拉站立的二十余位千长。 号称五万之众的咸阳守军,本该至少有五十位千长,即便除去派往城内替换王城禁军的八千兵马,这大营内的千长将官,绝少也不会低于四十位。再退一步说,就算只余这近三十位千长,按编制,至少也应有近三万兵力。可适才朱辉等人禀报说,全部守军实际兵马,却不足两万人,言外之意,便是这些千长营下的兵马亦不全是满编之数。 “各营将士何时开始逃亡?”林弈倒竖剑眉,厉声一句问道。 朱辉期期艾艾应道:“禀上将军,大概…大概半年之前吧!”其余三将皆是埋首不言,犹如犯错挨训之孩童般。(..info好看的小说) “为何不阻止?”林弈皱眉追问道,瘦削黄脸却隐隐泛出阵阵霸气,不怒而自威。 “这…这,上将军,末将等人亦是…是有难处的!”朱辉竟被林弈的隐隐气势压迫得额头渗出细汗,有些口吃地回道。 “启禀上将军,半年前,山东传来六国余孽大举复辟叛乱的消息。自那以后,咸阳城供给来的粮草军饷便开始时断时续,军心随之开始动摇涣散,士气渐至消沉低迷。之后,又传来项羽、刘邦盗军即将叩关而入,而北面匈奴单于亦有挥军南下侵犯的意图,大营上下随即惶惶不可终日,加之营中主将褚韦整日痴迷赌博嬉戏烂醉,无心管理军政事务,整座大营军纪顿时瘫痪。末将几人虽心有余而力不足,空有一腔热血,却也无处着力,只有眼睁睁地看着一座座军帐逃空了士卒。”罗沅欣接过朱辉话头,长吁一声,辩解道。 林弈闻言默然良久,心知罗沅欣等人所说亦是实情。无论怎样,这些赵高临时招募而来的胡人材士,都不会真心实意地为大秦效命,更不会有同大秦帝国共存亡的觉悟。反身走回帅案之后,林弈轻叩着大案,凝神思忖片刻,突然一拍帅案起身昂然道:“各将听令!” 朱辉四人闻言霍然起身,与身后那二十余位千长拱手齐声嗨然应道:“末将在!” “各营迅速清点帐下实际兵员人数,报予中军司马统计!” “诺!”众将又是雷鸣般地高声应声道。 “郑浩、杨坚毅!” “属下在!”矗立在大帐边的郑浩、杨坚毅两人跨前一步挺身拱手道。 “即日起,你二人便为本将中军左右司马,协助本将处理军政要务!”林弈任命道。 “谨奉将令!”郑、杨二人昂首赳赳道。 “左司马郑浩,记下本将第一道将令!”林弈点着长剑,正色肃然道。 “诺!”郑浩应诺一声,便大步上前,坐到林弈左首案下。桌案之上,早有护卫将笔墨羊皮纸卷摆放妥当。郑浩坐定,一提大管蒙恬笔,凝神细听林弈口述将令。 “本上将军令!晓谕各营将士,当此国家危难、社稷存亡之际,凡我大秦锐士,尽皆砥柱中流,国之倚重、民之所托!三军将士,诚家国长城也!敢不用命死战,以尽锐士之职责乎?奈何,尔等多外邦胡人,家园亦多不在秦地,若战死疆场、马革裹尸,徒成异乡孤魂也!本将亦念及尔等守护都城之功,故特许尔等胡人可离营而去,不以军**处深究。但凡愿意留下与本将共为大秦效命者,立时赐爵一级,赏十金。欲离营归乡者,可携带随声铠甲、短兵、马匹,每人加发二十金以为归乡路资。以上军令,即刻施行!”林弈拄着长剑,目光炯炯地扫视着帐内各将,一字一顿、铿然有声地念完,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真正意义的第一道将令。 林弈话音落地,帐内各将尽皆愕然良久。宽阔的中军大帐,竟然静得只能听到带甲大汉们粗重的喘息声。 片刻之后,罗沅欣带头一句:“上将军英明!”顿时,帐内一声雷鸣,各将扯着嗓子一阵连番高吼道:“上将军英明!上将军万岁!”阵阵呐喊之间,这些七尺铁甲壮汉眼眶间竟是微微湿润。要知道,这数万咸阳守军,虽说部分将官都是老秦人,可依然有不少千长乃胡人。原本在前一任主将褚韦眼中如蝼蚁一般的胡人材士,何曾得遇一道如此贴心的军令。就连朱辉、罗沅欣等老秦将官,亦为林弈这道体恤将士的军令所深深折服。一时之间,帐内连同郑浩等人在内的所有人,皆为林弈的这道军令感奋不已。 “本将第二道将令!”林弈摆摆手示意激昂的众人静声,又铿然念道:“即日起,擢升朱辉为大营代理主将,兼领本部万夫长。任命罗沅欣为大营代理副将,兼领本部万夫长。田茅、毕阖二将,先行记下功劳,待大军统一整编后,再行擢升。所有参予平叛的将士,再赐爵一级!” “上将军赏罚分明,末将代全体将士谢过上将军!”朱辉拱手肃然道。 “谢过上将军!”满帐将官亦是兴奋滴齐声一句道谢。 “本将第三道将令!”林弈又摆摆手,凝眉威严道:“各营将佐回营之后,即行裁汰老弱病残,并遣归欲离营归乡者。即日起,整肃各营军纪,有懒惰、喧哗、嬉闹等不守军纪者,皆以军**处,严惩不饶!大军各部夤夜开始先行裁汰人员,明日清晨卯时,开赴蓝田大营。归入蓝田大营后,等待统一整编!” “诺!”各将又是嗨然齐声应诺,声浪竟是一浪高过一浪,直震的毛毡围成的中军大帐微微颤抖。 “散!”林弈大手一挥,各将齐齐一拱手,便依次鱼贯出了大帐。 “上将军请过目!”郑浩平将三份写好的军令端了过来。林弈一眼扫过,只见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拇指大小的秦篆小楷,字体端正大气。林弈虽读过不少古文,但那都是穿越前之事,而且对于先秦这些古体字亦是大多不识得。 无奈之下,林弈只好装作审视一番,道:“大体无误便可!” “按军制,军令上需加盖上将军将印,若暂无将印,将军亲笔亦可!”郑浩并不知晓,林弈不仅不识得古体字而且更不会当时秦国上下通行的秦篆小楷。 “哦?”林弈无奈地提起不甚熟悉铜管大毫,刚写下“林”字的一横一竖,一看笔画歪扭、粗重不一,略一寻思便撇下蒙恬笔,对郑浩拱手道:“我字丑,便请郑兄暂为代笔!” “诺!”郑浩一愕,心下虽疑惑但也不多想,便提笔代林弈签下姓名。 “走!随我到各营转转,督促各部尽速整顿。明日清晨务必拔营开拔,尽快赶往蓝田大营!”一扫军令上自己的名字,笔画繁杂的古体字竟让林弈微微犯晕。重新将军令递还给郑浩,一挥手便带着自己这些心腹,赳赳出了大帐,去各营巡查去了。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四十 韩谈之心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时辰回到正午之时,林弈等人刚刚策马飞出咸阳城,在子婴寝屋内,子桓、子陵神色沉重地矗立在子婴床边,雪玉则紧紧握着子婴的手,一张俏脸梨花带雨犹自惹人怜惜。[..info超多好看小说] 脸色苍白得吓人的子婴,断断续续地向子桓、子陵交代自己身后事宜。子婴要子桓割破手指立下血誓:终子桓一生,都须得尽心帮扶二弟子陵,若违此誓死后便不得入祖庙。此等誓言,对于有着深深认祖归根之情结的秦人来说,无异于重誓,而子桓却并未犹豫便慨然应诺,立下血誓时,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子陵望着一脸豪气的兄长,默然低叹一声。大哥子桓虽是父亲的庶出子,但气度沉稳、文武兼备,平素自己都钦佩有加。扪心自问,相比大哥自己却是遇事多轻燥,处事阅历亦是不如兄长。但因为自己是嫡出子,故而照着亘古不变的世袭法则,父亲唯有将自己立为继承人。本想推辞一番,可望见父亲那一脸的疲惫虚弱,话到口中又强自咽了回去。 之后,子婴又备细地交代诸般事宜,告诫两人文事多依仗谋士老韩谈,武事则要仰仗将军林弈相助,并且将授林弈黑鹰兵符、拜为上将军及与其联姻诸事一并交代清楚。 一旁的雪玉听闻父亲未经自己同意,便将自己许诺嫁给林弈,心下不生气反倒有些莫名的欢喜。俏脸上泪迹未干,却又娇羞地微微发红,林弈那伟岸的身影、略带忧郁的神情、粗粗的剑眉,再次浮上自己心头。 一口气交代完诸事,子婴的精神却愈见不佳,连连喘息之后,竟猛地咳出一滩淤血来。子桓三人一惊,忙劝子婴先行休息再说。望着略略发黑的淤血,娇弱的雪玉红彤彤的双眼又开始泛出水波来。(..info无弹窗广告) 子婴喘息稍定,微微摇头、有气无力道:“无妨,为父身子自己清楚,暂时还能撑持的住。要趁此时还算清醒,将身后之事交代妥当,为父方能放手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见子桓、子陵还要相劝,子婴摆摆手道:“你们都退下吧!谨记为父适才所交代诸事!子桓,出门请韩大人进屋,为父还有事情与韩大人商议!” “义父!”雪玉粉脸上尽是晶莹泪珠,依依不舍地抓着子婴的手,不愿离开半步。子桓上前轻拍雪玉肩膀,轻声道:“三妹咱们先下去吧!父亲还有正事要说呢!”雪玉这才松开手,轻轻拭了拭脸庞泪珠,跟着子桓、子陵徐徐出了屋外。 片刻之后,韩谈走进屋内,来到子婴床前拱手道:“公子!” “韩大人请坐!”子婴无力地一指床头矮凳,对韩谈道:“奸佞赵高已然伏诛,诛奸之事行将了结。韩大人相助子婴谋划近两载,可谓劳苦功高。婴本欲许给韩大人高官重臣之位,奈何韩大人是内侍之身。大秦自立国以来,除了赵高曾以内侍之身居中车府令之位外,便再无宦者居高位之先例。婴欲重赏韩大人,以彰显韩大人功勋,却不知该如何为之?望韩大人教我!” 闻听子婴请教激赏自己之法,韩谈慌忙从矮凳起身,对着子婴便是深深一长躬惶恐道:“公子之心,老臣感激涕零。能相助公子铲除朝中奸佞,为大秦尽份绵薄之力,老臣已是倍感荣幸,何敢再奢求公子重赏?当此之际,老臣以为,国不可一日无君,老臣一人荣辱赏罚事小,公子即位登基却是重中之重的首要大事。赵高余孽也已尽数伏法,咸阳各大官署主政大吏,已然出现极大空缺,亟待公子即位后,提拔任命一批新吏,以维持朝政运行,恢复庙堂秩序!再者,请公子恕老臣妄言,眼下情景,公子需早立储君,以防万一!” 子婴苍白着脸,连连咳嗽几声,粗粗喘息道:“韩大人所言,皆是在理。不过,按着社稷大礼,要即位登基,须得去太庙拜祭问卜,求得一吉日。且在登基前,至少还需在太庙旁的斋宫,斋戒六日、沐浴更衣、焚香祷告后,方可成行。任何一环,皆是马虎草率不得!” “公子何其迂腐也!”老韩谈痛心疾首一句,道:“公子若要照着祖制进行铺排登基事宜,那至少需月余之后,公子才能即位称帝。而眼下已然是火烧眉毛,山东叛军大举压进,都城咸阳内亦是人心惶惶。若按繁琐旧制,恐怕不待公子即位,便有可能已经城破国亡。老臣斗胆谏言,公子稍歇一日,明日除却一应繁琐礼节,即行登基即位,大举朝会,作速选任各方政要大臣,并议定当下大政方略。之后,恢复政事运转,全力撑持林弈等军方将领抗击来犯叛军!” 韩谈一番殷殷恳切之言,让子婴默然,良久叹息一声道:“韩大人长策安国,真乃乾坤大才也,婴甚为佩服!只可惜……”正要摇头叹息,子婴忽地心头闪出一念想道:“韩大人适才提到立储之事,子婴突然想到,或可拜韩大人为太子太傅,协助储君暂领国政,韩大人意下如何?” 老韩谈闻言忙又是诚惶诚恐地一长躬道:“公子以储君及国政相托,如此重任,老臣才疏学浅,不敢冒然领命!”虽面上一番老泪纵横、嘘唏不已地辞谢,然老韩谈心下却在窃窃自喜。协助储君暂领国政,意味着韩谈便可效仿当年周公辅政,一举将国政掌握在自己手中。 “韩大人无须再推辞,卿之忠心才干,婴最是清楚不过。子婴主意已定,韩大人无需多言!”子婴虚弱无力地摆摆手道。 “老臣遵命!请公子放心,老臣定当全力襄助储君处理朝政,即便拼却这条老命亦是在所不惜!”韩谈就势慨然起誓,向子婴表着自己一番忠心,末了小心翼翼问了句:“老臣斗胆请示公子,可否已定储君人选?” 子婴费力地点了点头,道:“子婴正要与韩大人谈及此事。婴有两子,皆是不肖,怎奈这二子之外,便再无其他子嗣。百般无奈,子婴欲立子陵为储君,韩大人以为如何?” “子陵公子,聪慧敏行、胸襟豁达、爱才敬贤,将来必是一位贤明君主,老臣恭贺公子!”韩谈恭敬地赞了句,老眼贼溜溜地转了几圈,接着道:“朝中文事,可由老臣辅助子陵公子暂为处置。至于武事方面,不知公子可由安排?”在林弈与子婴密谈后,临出门前,林弈便已将子婴在兵事上的安排透露给老韩谈。然而这头老狐,却依然想从子婴处得到应证,胸中城府可见一斑。 “哦,兵事方面,我已全权交与林弈将军,且将黑鹰兵符暂授予他了!”子婴一愣,显是不甚明白韩谈此问深意。 “公子此举是否有些轻率?”老韩谈竟是慨然正色地质疑子婴道:“林弈此人在危急之时,突兀出现,我等对其身世背景均是一概不知。若将大秦全部军力,冒然交予此等来路不明之人统领,万一生变,后果将不堪设想!” “韩大人言重了吧?林弈助我等诛奸锄逆,其耿耿忠心亦是清楚可见。再则,我已许诺将雪玉许配给林弈,如此一来,林弈即成了皇亲国戚。手握重兵、地位显赫,子婴推想,按林弈秉性不至于如此贪得无厌吧!”子婴神色哑然解释道。 “公子大错也!战国之世,外戚拥兵自重、干朝乱政之事,便是时有发生。更何况,眼下乃多事之秋,丝毫大意不得。老臣谏言,即便林弈忠心耿耿,公子亦需做些防范才是,勿要等到事发之时,才来悔恨!”老韩谈一脸大义凛然道。 “那依韩大人之意,婴该如何?”子婴皱眉道。 “老臣思忖,有两策可消其隐患。一则,再立大将,分其兵权,或派人入军监督之;二则,启用密探斥候,日夜查探其有无贰臣之心。”久居宫闱,深谙权术之道的韩谈,老眼泛出一丝阴毒。 “具体如何施行?”子婴心下一凛继续问道。 “老臣之意,公子或可派子桓公子入军监察,亦或立子桓公子会大军统帅,只令林弈负责战事可也。再则,老臣谏言公子,可恢复当年列位先帝用于震摄奸佞的利器――黑冰台,命一心腹重臣兼领黑冰台,秘密监察林弈等军中将领!”老韩谈语气渐为冰冷,竟让子婴亦是心下一激灵,已经伏诛的赵高身影兀然与眼前韩谈的身影重叠,为何宫中宦臣都是如此之般相像?心绪纷乱片刻,子婴旋即默然了。 思忖良久,子婴有些无奈地对韩谈道:“那便依卿之所言罢了。我意,让子桓入军历练,司职由林弈定即可。另则,此次参与诛奸的义士,便由韩大人挑选一部分,用于重组黑冰台。黑冰台交由韩大人统领,婴只交代一言,望韩大人善加利用,勿要擅造杀戮才是!” “公子圣明!老臣自当竭心尽力,助公子及储君撑持庙堂,死不旋踵!”老韩谈得偿所愿,暗自得意,丝毫未留意子婴提醒之言。“林弈,若是胆敢对老夫不敬,有你好果子吃!”狡诈的老狐,心下暗暗恨声道。 “至于选任新吏、铺排登基即位诸事,便请韩大人协助子陵等人,相机处置!”与韩谈商议大半个时辰,子婴早已心力憔悴,苍白无力地挥挥手,示意老韩谈退下。 “老臣遵命!请公子多加休息,保重贵体要紧!老臣先行告退!”韩谈起身恭敬地一揖,便慢慢退出了寝屋。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四十一 两路斥候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亥时时分,林弈及手下一帮心腹将士,举着火把夤夜飞出了咸阳守军大营,直奔咸阳而回。 三道将令,尤其是第一道将令一出,林弈心下多少有些忐忑不安。这仅余的不足两万之数的咸阳守军,在接到林弈发出的将令之后,到底能留下多少人,林弈全然没底。要知道,在林弈来大营之前,守军便早已大量逃亡,军心士气已是低迷到极点。林弈的第一道将令,虽大是彰显身为上将军的非凡度量,然实则亦是林弈以退为进的无奈之举。 林弈深知,照大军眼下的状况,若是严令申斥,也能留住大部分胡人将士。然则,如此一来,大军便存在诸多隐患,将士不同心,上下心存芥蒂,战力便是大打折扣,且不说战时会有逃亡,便是一挨林弈离开大营,那些胡人将士还是会寻机逃营而去。与其如此,不如放开束缚、大度处之,能留则留,不能留则尽早离去,也免了大军日后再生隐患。 三道将令由各部将官带回本营宣布之后,随即在大营将士中掀起轩然大波。这些胡人材士们,纷纷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议论着这位新任上将军发出的军令。慨然拍案赞叹者有之,默然无语者有之,嘘唏感慨者亦有之。 片刻之后,一些执意要离营回乡的将士,便开始默默收拾行囊背包,准备启程。然而,令人称奇的是,这些欲离营归乡的将士,竟然大部分拒绝了军需官发来的二十金回乡路资,而且多是只带走随身短兵与马匹,再外带一些干粮水袋,连那副秦军制式黑色铠甲都未带走。这些将士在回答为何拒领路资、不带铠甲时,话语竟然惊人的一致,皆是慨然道:“上将军大仁,我等岂能不义!不能与如此体恤将士的将军一同纵横疆场,已是大憾!何敢再厚颜奢求路资、铠甲。” 这些话语传入林弈等人耳中,让众人皆是嘘唏不已。显然,林弈的第一道军令深得将士拥戴。那些自愿留下来的将士,亦是为林弈的将令所感奋,竟一改往日懒散习气,立马陀螺般旋转起来,修葺兵器铠甲、整理器械装备。大营之中,一时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连林弈到各营巡查,也无多少将士留意搭话,人人一心只顾忙着手头物事。风风火火、人喊马嘶的营帐,与下午林弈刚入军营的那一片涣散凌乱冷清之景象,竟是成了鲜明的对比。 “将士同心用命,必将所向无敌也!”林弈心下慨叹一句。眼前将士激昂的精神面貌,让林弈不自觉相信,即便只留下两、三成将士,亦是可将这些将士锤炼成可战之师! 见自己的将令得众将士拥戴,林弈心中的石头也就落地。不等各营报上留下的兵员人数,林弈便带着自己的一帮心腹将士,夤夜飞骑离营。(..info无弹窗广告)临走前,林弈交代大营代理主将朱辉,要他督促各部今夜务必整顿完毕,明晨卯时必须开拔,带着自己的军令,前往蓝田大营候命。朱辉慨然一诺,一拱手便转身扎进忙得热火朝天的大营。 举着火把,飞驰在大营通往咸阳西门的土路上,林弈思绪纷纭。自下午入营中伏被擒,到现在将士臣服,齐心拥戴,直是恍如隔世般。世事变幻之快,直让自己有些眩晕。定了定心神,林弈便思忖自己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咸阳诸事已算大体底定,只要自己将咸阳守军及蓝田大营留守的老营军两支军力整合完毕,便可向函谷关、武关两处关隘派出援军。掐指一算,自己带着郑浩等人才函谷关出发,到今夜已是整整五日之久。不出意外的话,项羽的楚军已经进攻函谷关至少三日之久,不知孟将军及函谷关剩下的那三千名将士境况如何?伤亡是否惨重?能否顶住数十倍于己的叛军大肆进攻?而东南面的武关,恐怕早已被刘邦攻陷,只是不知刘邦大军已行至何地,距蓝田大营还有多远行程?林弈越想心下越是焦急,越觉得时间紧迫,还有诸多事情需要尽速处理,恨不得插上翅膀尽快飞到咸阳。 自昨夜从松林塬出发进攻咸阳城,到此刻离开咸阳守军大营,林弈等人已是一天一夜未好好休息过。除了刚刚在马背上匆匆啃了几口,从守军大营带来的锅盔干粮外,也再未进食过其他东西。饶是如此,这十余名铁塔般的壮汉,却丝毫未见疲惫之色,反而是人人斗志昂扬。跟着林弈除奸诛逆、收服咸阳守军,郑浩等人只觉得大是畅快,原本长期积郁在心中对于大秦国事衰败的怨气一扫而空,此刻便是立时随同林弈战死疆场,郑浩等人亦是毫无怨言。 一行飞骑快至咸阳西门时,几声战马长嘶传来,众人骤然停住马蹄。林弈拨转马头,开口道:“各位兄弟,眼下咸阳诸事已将底定,我需要几位兄弟连夜赶往函谷关及武关方向,前去查探战况,不知哪位兄弟愿意不辞辛劳前往?” “属下愿往!”郑浩等人竟是不约而同地齐声一句。 “好!杨坚毅、王霖,你二人沿南下驰道,经蓝田大营,尽速赶赴武关查探刘邦大军是否已经攻破武关?若已破关而入,务必探清刘邦大军行至何地及其每日行军速度!另外右司马杨坚毅携带本将军令,路过蓝田大营时,先前知会蓝田大营主将,要其做好准备,妥善安排即将开入大营的咸阳守军。”林弈见众位将士皆是慨然请命,心下感奋,不得不亲自点名道。 “诺!”杨、王二人立在马上单手举着火把高声应诺道。 “王建、覃寒山!” “属下在!”王建、覃寒山在马鞍之上挺身道。 “你二人沿咸阳东去驰道,尽速赶往函谷关。一则知会孟将军咸阳诸般大事,二则告知他,援军最迟后日便可从蓝田大营开出,请他务必坚守到援军到达。之后,尔等速速赶回,将函谷关战况带回。”林弈正色下令道。 “诺!”王、覃二人亦是赳赳地慨然一声。 “余下诸位兄弟,将各自干粮集中起来,分配给这四位去探查敌情战事的兄弟。”林弈对余下八位兄弟吩咐一声道。说罢,便带头取下自己马鞍上挂着的干粮水袋交给了王建。 郑浩等人便纷纷效仿,将各人身上的干粮水袋均分给了那四位即将远去的兄弟。 “把随身弩箭箭壶一并交给他们,以备不时之需!”林弈皱眉沉思片刻,思忖着还需给这些即将当斥候远行的兄弟准备些什么东西。“四位兄弟,每人三匹战马,以便赶路换乘。”说着,林弈翻身下马,将手中缰绳一并交给王建。十三个人一共十三匹战马,王建四人每人可分得两匹备用战马。 马匹箭壶递交完毕,四位即将远行的兄弟,在马鞍上朝林弈等人齐齐嗨然一声道:“将军,各位兄弟保重!” “保重!”林弈带着余下八位兄弟肃然拱手道别。 几声战马长嘶,杨坚毅、王建等人饶过咸阳城高大的城墙,沿着渭水扬尘而去。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四十二 子桓入军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杨坚毅、王建等两路斥候饶过咸阳城,跨过白玉渭水桥,之后便分道各自向函谷关、武关直奔而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四人走后,林弈等人只余一匹战马。郑浩牵来战马,对林弈道:“请将军上马,我等步行!” 林弈摆摆手道:“不必了,我与众弟兄一道步行入城!”说罢,便举着火把,带头大步赳赳地向城门走去。身后众人连忙随即跟上林弈脚步。 此时,咸阳城西门早已关上,铜皮包络的大城门闭合得严严实实不留一道缝隙。城头望楼处,随风摇曳的一盏盏风灯,将一个个在寒风中巍然挺立的黑甲锐士的身影照得硕长。遥遥望见城外走来一队手举火把的黑影,执更的甲士队长心头一紧,随即扯着嗓门,高吼一句:“城门已关,城外来人止步!欲入城者,明晨卯时可也!” “我乃将军林弈,夤夜入城有要事!”林弈的一声长吼,顺风飘入甲士队长耳中。那队长闻言一愕,旋即慌忙对身边传令军士喝令道:“快!速去禀报百长,林将军星夜回城!” 片刻之后,城门在沉沉夜色中轰然打开,林弈等人举着火把徐徐入城。 “尔等是哪位将军部下?”经过城门门洞时,林弈对前来迎接的百长问道。 “回禀将军,属下隶属陈将军所部!”那百长拱手恭敬回道。 “可知陈将军现在何处?”林弈又问一句道。 “属下猜测,应在城东太尉府处。先前陈将军曾吩咐属下,若有要事,可去太尉府禀报!”百长回道。 林弈点点头,唤来郑浩吩咐道:“骑上战马,速去囯尉府找寻陈将军及谢将军!找到后,请二位将军速回子婴府邸相聚议事!” “诺!”郑浩拱手允诺,翻身上马,一扬马鞭,片刻便隐入沉沉夜幕之中。 半个时辰后,林弈等人堪堪赶到子婴府邸,郑浩、陈建新、谢树挺三人已经在门前等候多时了。 “上将军!”陈、谢二人恭敬地拱手道。他们二人显然已经从郑浩口中得知,子婴已授予林弈黑鹰兵符且口谕拜林弈为上将军之事。 “走!入府再议!”林弈大手一挥,便带着众人大步迈入府中。 此刻府邸之中,子婴因伤重虚弱,早已昏昏入睡过去。子陵与韩谈二人则连夜出府,去拜访那些早已退隐的老臣老吏。短短一年之内,咸阳城历经几番腥风血雨,帝国原来的一班功勋重臣、璀璨名将,早已尽数凋谢。余下的便只有一班年过花甲的老臣以及一些零星的功臣后裔。曾经巍然的大帝国,已经元气大伤,要恢复到一统华夏时的强盛之象,却不知要到何年何月。而眼下万般无奈之下,子陵与韩谈唯有请那些已经退隐、且有些昏沉老迈的元老再度出山,以维持朝政庙堂的正常运转。 留在府中的,便只有子桓与雪玉。雪玉早已在闺房里歇息睡下,自是不说。[..info超多好看小说]子桓一听林弈等人回府,连忙赶了过去,却见林弈等人紧闭房门,在屋内密商着什么。子桓轻步走过去,正想抬手叩门,犹豫了片刻,便有放下手,走到门外小院内,耐心等待。 林弈几人谈了将近两个时辰,这才出门。打开房门之时,赫然见到在院内矗立的子桓,林弈心下一惊,愕然道:“子桓公子?” “林将军!”子桓抬手作揖向林弈及身后众人打招呼道:“各位将军!” “子桓公子!”陈建新等人拱手还礼。 “末将不知公子前来,竟让公子在院中久候,请公子恕罪!”林弈歉然道。 “林将军见外了,子桓夤夜前来打扰,乃是有事需与将军相商!”子桓恳切地说道。 “公子请进屋!”林弈挥挥手,让部下先行退下,将子桓让了进屋。 “林将军,父亲大人有令,要子桓入军历练。所以,子桓愿当将军帐下一名马前卒,望将军不弃,收下子桓!”子桓在屋内西首大案入座,挺身正色道。 “公子要入军历练?”子桓的话语显然让林弈大吃一惊。虽然嬴氏皇族素有将皇族公子送入军中,隐姓埋名历练的传统,但在眼下举国惶惶之际入军,着实有点匪夷所思。“子婴这是要派子桓前来军中监军吗?可见子桓那神情姿态,只求做自己的帐下步卒,也不像是要来监督自己。难不成真的只想让子桓入军历练?”林弈脑中一时竟没了主意。 “林将军,是否有难处?”子桓浓眉一皱问道。 “公子莫要误会,末将只是在思虑该给公子一个怎样的军职。”林弈被子桓打断思路,忙解释道。 “子桓但凭将军任命!只要能上阵杀敌,哪怕只是一个先锋步卒,子桓也是心甘情愿!请将军勿要将子桓视作皇族公子而另加看待,子桓只做一名普通老秦士卒便可。”子桓粗豪阔脸一舒展,豪气道。 “眼下末将帐下正缺一个传令司马,如果公子愿意,那便请公子屈就,暂且先当末将的传令司马,如何?”林弈思忖一阵,试探地问了句。 林弈心下猜度,既然子婴已经定下要立子陵为储君,那么对于同是子婴儿子的子桓,则必然要有个合适的交代。而依着自己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古史推断,对于手握重兵的大将,即便是再贤明的君王,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功高震主的隐忧。所以,君王们便会暗中安排一些后招,来制约手握重兵的大将,以防其有贰心。“这子桓名义上说是入军历练,说不定便是子婴派来安插在自己军中的耳目。”林弈暗暗思忖道:“日后自己行事,必然逃不过子桓的眼睛。与其日夜小心提防着子桓,不如索性将其安排在自己帐下,做一名司马,自己也好掌握其行踪,以作应变之策。这样既可保着子桓不至于在战阵上出意外,也可对子婴有个交代!” “传令司马?”子桓一愕,随即隐隐有些不悦问道:“将军莫不是觉得子桓与那些娇贵公子一般,经不起刀山箭雨、战阵搏杀?” “公子莫要误会!这传令司马司掌中军将令所出,亦文亦武,是军中不可或缺的军职,公子担任此军职同样可以建军功,获爵位。”林弈连忙解释道。 “子桓不求能建功进爵,只求能在战阵上杀敌报国便可。还请将军另行安排子桓职位!”子桓慨然道,古铜色的阔脸上透着一股豪迈气慨。 见子桓并不愿做这传令司马,林弈有些诧异,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心下飞快思虑。按理,作为林弈中军大帐的司马,便可以随时探查林弈有无贰心,为何子桓不愿意呢?难道子桓并非是子婴派来,安插在自己身边做耳目的?思来想去,林弈始终无法想通,子桓入军到底有何目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他那么多作甚!日后多加留心便是!”林弈心下微微有些懊恼,愤愤暗道。 “既然如此,那子桓公子便暂寄在末将帐下卫队名下。待大军在蓝田大营整编之时,再行安排,公子意下如何?”林弈停下脚步,同子桓商榷道。 “也好!那属下便听从将军安排!”子桓随即以属下自称道:“依着赢氏皇族流传下来的族规,但有公子入军,便要隐姓埋名,以便不干扰日常军务。故而,子桓为自己取个假名,木亘,望将军代为记下,以录入军籍!”说着,子桓起身离案拱手道:“属下不敢耽误将军歇息,先行告退!”说罢,便退出房门。 “子桓入军,到底是子婴授意还是他人怂恿?此举究竟有何深意?”望着子桓退出房门,林弈凝眉陷入一阵沉思。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四十三 咸阳征兵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思忖着子桓入军的种种可能目的,林弈屋内的油灯一直亮到东方发白。(..info) 清晨卯时,咸阳的四个城门处早早地贴出了硕大的征兵告示。告示内容只有简单的几句话:“社稷危难,帝国存亡,民不分贵贱,皆有责也!山东六国复辟余孽暴起,乱我帝国,杀我庶民,毁我江山,诚可恨可恶!今上将军晓谕,重申商君之《军功爵》制,举凡我大秦国人,年十七至五十之精强力壮者,望尽速登记入军,以编练新军,安我大秦,剿灭六国余孽叛军!” 告示前站着一排威武甲士,一张三尺宽丈余长的书案横摆在跟前,案上几卷竹简、一副笔墨,一名黑衣书吏端正坐在其后。习惯于早起勤恳劳作的老秦人,早已将告示、书吏等密密麻麻地围了一圈。早有识字后生将告示内容一字一顿地念给身旁的众人听。明白了告示内容后,人群却是怪异地沉默下来。 史书记载,秦人素来有闻战则喜的习性,根由便是商君立下的《军功爵》制度的激励。奖励耕战之策,曾一夜之间让秦国从偏居西北的一个弱国,一跃而成中原各国都不敢小觑的七大战国之一,终致在秦始皇嬴政手里完成了一统华夏的大业。然则,在秦始皇驾崩后,胡亥赵高李斯乱政,政事一度陷入瘫痪,致使秦国朝堂无力施行已成为国策的《军功爵》制。将士沙场用命,百战而难得一次进爵;农人勤耕,五谷丰登而仓廪不实。渐渐地老秦人寒心了,失去了历代传承下来、闻战则喜的骨性,对国事战事,竟是默然麻木了。.info[] 然而就在昨日,新君一举诛灭乱政赵高奸党,一扫弥漫在咸阳上空的阴霾,老秦人终是长出一口气,慢慢地从一片低迷麻木中活泛过来。及至今晨见到这张征兵告示,立国数百年来,从血与火中历练出来的秦人桀骜不驯的血性,终于被再次点燃。“六国余孽,乱我帝国!”短短几个字,再度激发了老秦人魂根深处,对曾一度差点灭亡秦国的山东六国之仇恨。 “直贼娘,六国余孽狗贼太猖狂了!敢欺我老秦无人?老子报名!”一个粗豪的声音打破了人群的怪异沉默。一名念过四旬、发梢微微发白的高大壮汉,嚷嚷着带头到那书吏案前登记下自己姓名。 “彩!教那六国余孽见识一下咱真正老秦人的本色!老骨头也来!”一名须发已然全白的老汉高声赞了一句,晃晃悠悠地也跟着挤到书案跟前。 “老人家,上将军有令,只收五十以下的精壮,您老恐怕……”那桌案后的书吏忙起身对着老者一躬委婉道。可话未说完,却见那老人举起空荡荡的右手长袖,书吏不禁一愣怔。 “鸟!老骨头这右臂便是丢在当年井陉关之战的峡谷之中,旦有赵国余孽前来,老骨头便要他还我的右臂来!”白发老人嘶哑着嗓门怒吼一句!(井陉关之战,公元前229年即秦王政十八年夏末,秦国上将军王翦率军伐赵,与李牧所率赵军主力在井陉关对峙。) “彩!叫六国余孽还债来!”人群竟是亢奋地应声喝彩。 “后生,你也莫要为难!”老人见书吏面露难色,安慰道:“老骨头自知上不了战阵,也不强求。但我还是可以在军营中炊火造饭、修葺兵器、喂养战马,干一些杂活。我甚军功也不求,只要能日日在军中听那晨号操练、号角鼓鸣,便心满意足了!”说着,竟是有些哽咽。 听老人说完,围观众人皆是嘘唏不已。那书吏强忍着眼眶潮润,对着老人一躬到底,便一展案上书简记下老人姓名。 “我也来!”“算我一个!”老人之后,人群终于像砸开了锅似得,开始纷纷攘攘地响书吏案前涌动。白花花的臂膀成片举起,争先恐后地嚷着要登记入军。一时间,那负责登记的书吏竟是忙得满脸通红、大汗淋漓。 四个城门处的征兵告示前,都是一样的到处人头耸动。昨日闹哄哄的缉拿赵高余党的怒潮刚过,咸阳城又迎来新一阵的人浪。原本冷冷清清的大咸阳,竟似雄狮睡醒般,活泛了过来。 此番临战征兵,原是昨夜林弈与陈、谢两位千长商议所定。熟悉秦史的林弈心知,此时除了已经收服的那些咸阳守军及蓝田的守营老军外,关中几无可战之旅。山东叛乱爆发之前,秦军尚有两大主力,一是九原的三十万铁骑,二是南海三郡的五十万南海军。然而,自叛乱迭起,时任南海尉的赵佗便按秦始皇留下的密旨,断然封闭了扬粤通道。都城咸阳与南海军的联系,就此断绝。九原三十万大军,自王离分兵十万亲赴巨鹿战场之后,亦是由于粮草断绝,与千里之外的都城渐渐失去了联系,至今境况不明。 林弈的对手则是拥兵四十余万的“楚国上将军”项羽,以及部众不下十万的沛公刘邦(此时的项羽、刘邦均为称王。)项刘两人兵力合计便是五六十万,即便叛军战力弱于秦军主力精锐,可眼下关内所有秦军加起来也不足五万之数,且还不是真正的百战秦军主力,双方军力的巨大差距却是让人骤然心惊。 林弈苦思良久,却依旧想不出能一举改变双方实力对比的法子。作为秦军兵源地的关中各郡,由于连年的统一战争消耗,及南下南海三郡一举抽调走近百万军民,留下来的老秦人已不足两三成。老秦人的精华骨血早已被榨干了。虽然老秦人的不畏强敌之风骨依旧,却再也无法如同当年秦始皇在世那般一举成军数十万了。 为今之计,林弈能想到的最好法子,便是尽速整合咸阳守军与蓝田的守营老军,再以整编后的主力为骨干,补充一部分紧急征召的新兵,迅速增援函谷关及武关守军,以期据险而守,利用易守难攻的地形优势弥补兵力上的巨大差距。另外由于留给林弈的时间已是不多,要去各个郡县招募兵员,怕是要耗费些时日,故而只有先行在都城咸阳征召新兵。 至于都城咸阳的防守,只好依靠陈、谢两个千长带来的两千重甲歩卒及俘虏的那数千胡人材士充当的王城禁军来勉力支撑。那数千王城禁军,今晨已经开始在王城内进行整编,陈、谢二人抽调了各自所部的上百名伍长、什长及一些老兵骨干充实到禁军中,替换掉原来禁军中的各级军官,并将各部百人队与禁军百人队进行混合编组。 林弈在自己屋中徘徊至东方发白之后,才在迷迷糊糊地倒在床上歇息,连一身血腥肮脏的铠甲都未脱掉。晨时时分,暖暖冬日照进窗户之时,林弈猛地惊醒,连忙从床上鱼跃而起,匆匆出了房门,便见郑浩众人早已在屋外列队等候,公子子桓则与郑浩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将军!”一干人齐齐拱手道了声。 “各位兄弟!”林弈点点头,一指子桓介绍道:“子桓公子入军历练,暂屈就帐下卫队,待大军在蓝田整编后,再行委任新职!” “子桓公子!”虽然已从子桓口中得知消息,郑浩等人依旧同子桓再次拱手招呼道。 “走,到城门去!”林弈大手一挥,便带着众人匆匆出了府院。由于一心记挂着今晨开始的征兵,林弈都顾不上洗漱用膳,一跨战马扬鞭直奔南门而去。 策马赶到南门之时,征兵告示前人头涌动的景象,竟让林弈又惊又喜。林弈原本心想,咸阳的老秦人已是十去七八,加上国人人心涣散,怕是没有多少人愿意应征入军。虽然应征登记的队伍中,有不少人已是花白胡须,但老秦人昂昂从军热情,让林弈不禁心下恻然。派郑浩挤入人群中一问,仅仅两个时辰不到,便有近五百人登记入册。照此速度,一日之内征集数千人,亦是不成问题。 林弈正为眼前的征兵热潮心下欢喜之时,一串急促的马蹄声在其耳边响起,循声望去,便见一骑快马从西门方向直奔而来。 “禀报上将军!赵成、褚韦趁乱逃走,下落不明!”马上甲士远远地久滚鞍下马,拱手气喘吁吁报道。 “你说甚!”林弈剑眉倒竖,竟是霍然一惊!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四十四 子婴登基(上)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回禀上将军,我等行将拔营出发之时,看守囚犯的百长突然向大营主将朱辉禀报,说赵成、褚韦打晕看守,趁营中一时混乱逃出了大营。(..info无弹窗广告)”那匆匆赶来的甲士喘息稍定,拱手报道:“朱将军已经派出飞骑前去追捕,至今还未有消息!朱将军派属下来请示上将军,是否按时开拔,还是先等抓捕到赵成、褚韦二人再行开拔!” 听清了甲士回报的事情始末,林弈顿时脸色阴沉下来。略略思忖片刻,林弈铁青着脸挥手道:“叫朱将军按时开拔,无需再派兵去追捕赵成、褚韦!” “诺!”甲士躬身应诺,随即翻身上马,一拨马头绝尘而去。 “将军,这赵成、褚韦怎么就这样轻易地逃脱了?”郑浩近前低声问了句道。 “回府再说!”林弈此刻也是满腹的疑惑,摆摆手对身后众人道。一两万人的大军营,赵成、褚韦说逃就逃,其中定是大有玄机。若非没有人相助,岂能如此轻易地逃出大营?可这相助之人,又会是谁呢?咸阳城内逃出的赵高余党?亦或是,守军军中褚韦的余党?林弈脑中也是一时纷乱乱的理不清。 子婴虽已拜林弈为上将军,可一时仓促之间,未能找寻一所合适的府邸给林弈做上将军府邸,只能暂时寄居在子婴府中。策马匆匆回到府门前,刚下马落地,子婴府中的家老就匆匆过来对林弈道:“上将军,公子请你过去商议登基之事!” “好!有劳家老,末将这就过去!”林弈心下微微一错愕,随即拱手道。子婴为何不顾自己伤重未愈而要强行登基即位?莫不是韩谈之意?此举却是耐人寻味! 怪异之事一桩接一桩,只让林弈觉得脑袋有点大了。乱纷纷地想着,茫然无神地跟在家老身后,来到子婴屋里。一夜休息之后,子婴脸色微微恢复了点血色,可神情依旧疲惫不堪。见林弈入屋,子婴无力地微微抬手一指床边矮凳,轻声道:“林将军请坐!”林弈便大步赳赳地在子婴床头坐定。 与子婴交谈一番后,林弈得知,子婴仓促即位原是老韩谈之意。昨日夤夜造访那些退隐老臣之后,韩谈与子陵一大早又去王城铺排登基之事。子婴还将与韩谈定下的新任各个官署大臣的名单,交与林弈,请林弈一同商榷。林弈淡淡地扫了一眼,便又递还给子婴道:“选任大臣之事,还是请公子定夺。末将行伍之人,对内政文事不甚熟悉,不敢随意臧否。” 子婴疲惫地笑了笑道:“经诛奸之事,可见林将军之文韬武略,运筹帷幄亦是不亚于胸怀长策之文臣。婴恳请将军莫要谦逊,旦抒己见才是!” “末将常年征战在外,对都城之事确实是不甚了了。请公子莫要为难末将!”林弈一脸歉然道,心下暗道这子婴莫不是又要在试探自己。 “也罢!”子婴见林弈如此坚持,遂轻叹一口气道:“婴还想最后交代将军一件事,权且当做口谕密令,还望将军谨记!” “公子请说!”林弈挺身肃然道。 “若咸阳有事,请将军务必鼎力相助犬子子桓回都!”子婴看似无神的眼睛突然寒光一闪而过,含糊一句道。 林弈闻言心下一凛,子婴这句看似含糊的话语却隐隐指向即将领政的储君子陵与韩谈。细想之下,子陵是子婴之子,子婴没必要多加防范。这句所谓的口谕密令更深的含意,大概是要林弈助子桓提防城府颇深的宦官老韩谈。相助子桓回都,实则是说,若有急难,便是要林弈助子桓回都靖难!飞快思虑之下,林弈对子桓突兀入军历练之事豁然开朗。 “诺!末将谨记在心!”想通其中关节,林弈挺身赳赳一句。 将近正午时分,子陵、韩谈两人匆匆回府,皆是疲惫不堪。韩谈向子婴回报说,王城登基大典所需铺排之事,都已安排妥当,只待子婴用过午膳,沐浴更衣后,便可赶往王城,完成登基大典。子婴淡淡地点头应允,老韩谈便兴奋地吩咐下人准备诸般事宜。 众人用过午膳之后,由于子婴重伤未愈,原本的沐浴更衣只能改为由侍女为子婴细细擦拭身体。之后,子婴换上了黑丝绣金锦边的大朝服,戴起了韩谈从皇帝寝宫带回的天平冠,配上了古朴过时、又宽又短的镇秦剑。冠带整肃完毕后,由四名禁军甲士用一副躺椅稳稳地抬出府门,登上那辆皇帝御用的驷马轺车,由一支两百人的禁军甲士队护持,辚辚地驶离子婴府邸,向王城开去。 子陵、子桓、林弈及韩谈等人,则或走马或步行,紧随着轺车之后。马队驶过长街之时,已是昂昂然一副扬眉吐气之色的咸阳老秦人无不肃然驻足,皇帝万岁的呐喊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隐隐昭示着咸阳国人对新君子婴的认可。 轺车马队徐徐驶入王城南门,穿过宽阔整肃的王城石板巷道,在王城中央广场的白玉铺就的车马场处停下。随行甲士小心地将子婴抬下放入宽阔舒适的躺椅之上,带着身后众人,稳稳地踏上了丹墀之地。(丹墀即红漆所涂之殿前石阶。按春秋旧制,理应是将青石条铺就的台阶用红漆涂色,以显吉庆。战国后期及至秦统一中原后,国力强盛,王城正殿前的台阶皆用上等蓝田白玉铺就,未免白玉涂红而暴殄天物,故而改用上等红毡铺之。)丹墀两厢是黑色衣甲手持青铜斧钺的禁军甲士,人人傲然挺立,威风凛凛如同黑森森金灿灿的树林般。 走上了丹墀台阶,经过殿前平台的四只大鼎,便是是高阔各有两丈许的正殿正门。进入正门,便是一道直达正殿深处王台的厚厚红毡,红毡两厢则是稀稀拉拉站立的一些皓首白眉的残存老臣元老们,以及一些若干的功臣后裔年轻后生们。望见被甲士抬入正殿、重伤初愈面色苍白的子婴,那些老臣无不是嘘唏不已,有甚者老泪纵横呜咽成声。帝国鼎盛之时的群星璀璨的功臣干员们早已消失殆尽,留给子婴的是一个气息奄奄暮气沉沉的末日帝国。 当子婴被甲士抬到五尺宽九尺长的帝案后入座,子婴竟是突然精神抖擞地竖直原本虚弱的身子,扶了扶头顶上的天平冠,整肃地在帝案后端坐起来。刚刚坐定,王城大钟轰鸣九响,轰鸣之间,殿旁依次穿出若干司仪大臣。“皇帝即位――皇帝即位!”司仪大臣与传声吏员的声浪一波接一波地传出。 “皇帝万岁!”殿中稀稀拉拉的皓首大臣及若干年轻后生参差不齐地朝贺扑拜。虽则如此,帝案之后的子婴却顿时满面红光,神情亢奋,微笑地朝众人微微额首。接着司仪大臣按着一杯韩谈简化掉的仪式程序,继续引导着登基大典。 站在距九级白玉红毡阶不远处的武将区域内的林弈,王者帝座后肃然端坐的子婴,渐渐地陷入一阵恍惚之中。一个威严壮伟的身影陡地与子婴重叠。那王者似乎在望着自己,面色冷漠地微笑。“林弈!复我大秦万里河山,继我帝国万世春秋!尔当得起重任乎?”一个如洪钟大吕般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撞进林弈心间,那次在章台宫中触摸王案时的奇异感觉再次弥漫林弈心头。电光火石间,林弈只觉得自己魂魄再次时光穿梭,来到一位面色冷峻、身形伟岸的帝王跟前,一道如火炬般的凌厉目光,正从头到脚地审视自己。 “始皇陛下!”林弈竟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低声轻呼了句。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四十五 子婴登基(下)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将军!”站在林弈身后的郑浩突然听见林弈含糊的怪叫声,连忙轻轻一拉神情有些恍惚的林弈。 被郑浩一碰,林弈这才抖地醒神过来,竟是不自觉地惊出一身冷汗。耳边那个如洪钟般的声音隐隐退去,只剩下司仪大臣宣读皇帝即位的第一道诏书时,那悠长而又抑扬顿挫的声调。再定睛往王台上细瞧,帝案后端坐的,依旧是面色有些潮红的子婴。适才那个恍若在跟前、威武壮伟的身影,却是再也找寻不到了。 “怪哉!莫不是老子真的见到了传说中的秦始皇?”作为后世穿越而来的林弈,对这位开天辟地的千古帝王,原本就是满心的好奇。微微发热的脑子慢慢冷静下来,林弈对适才的神异之象,虽说并不是害怕,但多少还是有些惶恐。 “将军,你没事吧?”郑浩近前低声关切地问了句。 “没事,可能太累了,有些犯迷糊了!”林弈摆摆手,搪塞道。 登基大典的仪式虽已由韩谈大为简化,却依然耗费了近三个时辰。大典之上,子婴正式宣布继位,称秦三世。继位后的第一道诏书,便是立公子子陵为太子,接着便是拜官诏书,拜韩谈为太子太傅,并正式拜林弈为上将军,授黑鹰兵符,统领全国秦军抗击剿灭山东叛军。除此之外,便是任命一批元老大臣功臣后裔为各署主官,诸如拜樗里疾(秦武王时丞相,三朝元老)曾孙樗里霖为右丞相,拜蒙恬(秦始皇时上将军)族侄蒙云为太尉等等。如此一来,缉拿赵高余党之后出现的吏员空缺,勉勉强强地填补的七七八八了,政事也能勉强运转开来。 除了拜官诏书之外,子婴另一道诏书便是昭告群臣,丞相府将由太子子陵兼领统摄,右丞相樗里霖居府常署政事,太子太傅韩谈襄助太子处理国政。如此诏书一出,便大是彰显太子太傅韩谈的显赫地位。樗里霖虽常署政事,但其已是昏昏老迈之年,实际掌丞相府实权的便是太子太傅韩谈。 新皇即位的最后一道诏书,便是向天下大昭赵高一党之罪状,并下旨定于明日午时将赵高一党于渭水刑场一体行刑。司仪大臣诵念诏书话音刚刚落地,殿下群臣尤其是那些深受赵高一党荼毒的功臣后裔们,兴奋地卖力齐声吼道:“国贼伏法,大秦中兴,皇帝圣明!” 随着登基大典行将结束,各得一方要职的老臣、功臣后裔们都暗暗长舒一口气。当司仪大臣扯着尖细的嗓门,吼出两个字“退朝!”之时,满殿的皓首老臣、年轻后生们便要纷乱地退出大殿。正在此时,勉力撑持着要起身离案的新君子婴,忽地一口鲜血喷出,便骤然软倒在帝座边上。 “陛下!”离子婴最近的内侍一声尖叫,让正要退出正殿的群臣猛地一愣怔,闻声回头一望,顿时惊慌失措地乱作一团。 “父皇!”子陵、子桓连忙冲上九级白玉台阶,一左一右地扶起昏厥过去的子婴。 “快传太医!”紧跟其后的韩谈,冲着慌乱无措的内侍吼道。[..info超多好看小说]内侍醒神过来,慌忙转身连滚带爬地去殿后找寻太医而去。 须臾之后,内侍扯着步履蹒跚的白发老太医长袖,匆匆地奔到帝座旁。老太医满头大汗、气喘未定,便赶忙打开药箱,取出一粒褐色药丸,吩咐内侍取来温水,撬开子婴舌关,喂了进去。而后,才翻看子婴眼皮,细细地把住子婴脉搏,皱着老眉沉吟片刻,正要起身开口说话,却被一旁的老韩谈一使眼神,抢过话头,对围在殿内、人心惶惶的群臣高声一句道:“陛下康宁,回寝宫静养即可!群臣各自散去,速去各自官署上任,勿要怠慢政事,违者严惩不殆!” 殿下群臣这才忧心忡忡、三三两两地边小声嘀咕边走出大殿。 “速将陛下抬回寝宫!”老练的韩谈丝毫未见慌乱,一挥手对在一旁犹自愣怔的内侍呵斥道。被韩谈一喝,内侍回神过来,连忙招呼几名禁军甲士用躺椅讲子婴抬进寝宫。 “林将军,请随老臣一同前去守候陛下,如何?”当此敏感之时,老韩谈显是不敢对手握兵权的林弈有所隐瞒,诚心邀林弈一同进寝宫。 林弈会意地点点头,对身后的郑浩、陈建新、谢树挺等将士吩咐一句:“你们都到后宫宫门外等候,没我将令,任何人不得擅闯后宫!” “诺!”众将士齐齐一拱手应声,便转身大步赳赳地出了大殿。 片刻之后,子婴寝宫内,除了老太医外,便只有子陵、子桓、韩谈与林弈四人。躺在硕大卧榻的子婴,脸色却是越发苍白,嘴唇赫然成了紫色,嘴角依稀还残留着血痕,双目紧闭浑然无了知觉。 “太医,陛下病情如何?”韩谈沉着脸,对坐在床边为子婴把脉的老太医问道。 老太医将子婴右臂放回被窝之内,起身叹了口气道:“陛下他,哎!”话未说完,竟是连连摇头。 “太医但说无妨!”子陵皱眉急急追问道。 “请恕老臣直言,陛下勉力撑持大典,元气已然透支,眼下怕是行将油尽灯枯了!”老太医终是嘘唏一句道。 “那陛下还能撑持多久?能否再次醒来?”韩谈跟上一句道。 “这便要看陛下命数了,老臣也只能尽全力而为!”老太医躬身一句歉然道。 子陵等人闻言皆是默然不语。待老太医出屋,韩谈请子陵、子桓及林弈来到寝宫书房。 “太子、公子、林将军!”韩谈正色拱手道:“恕老臣直言,如今陛下性命垂危,我等需未雨绸缪,议定一些万全之策!” “子陵心下纷乱,一切便听韩大人筹划!”一心担忧着子婴的伤势病情,子陵一脸忧愁道。 “但听韩大人布置便是!”作为兄长的子桓显是比子陵沉着几分。 “末将亦无异议,便由韩大人统筹谋划!”林弈略微沉吟道。登基大典之上,子婴拜韩谈为太子太傅,并委以辅助太子领政之重任,林弈心下便对这只老狐大为警惕,眼下亦只作冷眼旁观。 “如此,老臣便勉为其难,提些拙见,权且当抛钻引玉!若有不当之处,请太子、公子、林将军,代为斧正!”韩谈客气一句,便皱眉道:“自古君王病重之时,便是朝野多事之秋!为防朝野流言乱国,老臣谏议,需对朝野暂时隐瞒陛下病情。对外宣示陛下伤势稳定,只是需在后宫静养,国政诸事交由太子暂为处置。而实则,我等需兵分两路。咸阳王城,便由太子与老臣镇守,一则旦夕守护陛下,二则为林将军领兵出征统筹粮草后援诸事。而林将军与子桓公子,则即刻赶赴蓝田军营全力整顿兵马,随后率军抗击来袭叛军,以期遏制住叛军的进攻势头,再伺机反攻叛军,以图收复我大秦的万里河山!若朝野有变,陛下病情堪忧,则老臣必以加急密件告知公子及林将军!太子意下如何?” “韩大人谋划甚为妥当,我意便照如此行事,大哥、林将军,二位可有异议?”子陵对子桓、林弈问道。 林弈与子桓对望了眼,便齐齐拱手道:“臣等(末将)无异议!” “好!但愿上天保佑父皇能平安无事!我等四人齐心协力,定能让大秦度过此危局!”子婴不省人事,作为储君的子陵俨然变成了这四人的轴心人物,慨然一句道。 “太子圣明!”林弈三人齐齐躬身敬诺。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四十六 蓝田大营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在王城子婴的寝宫中与子陵、韩谈密谈之后,林弈便带着子桓匆匆出了后宫。(..info好看的小说)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天色已微微发暗,郑浩等人在宫门前,如同一尊尊黑色石像般无声矗立。见林弈大步走出宫门,石像突兀地齐齐拱手道:“上将军!” 林弈点点头,转身对身后跟来的子桓问道:“公子可要回府准备一下?我等即刻便要出发,连夜赶往蓝田大营!” 子桓脸色有些阴郁,摆摆手道:“但入军营,便是行伍大汉,一应物事皆有军营提供,无需多带。另则,即刻起便再无子桓公子,请上将军以木亘称呼属下!” “也好,那我等即刻出发!”林弈回头对郑浩等人道:“郑兄你们先到王城南门车马场处备马等候!陈将军、谢将军暂且留步,我还有事情交代!” “诺!”郑浩等人一拱手,便转身大步先行离去。 “陈将军、谢将军,我欲急赴蓝田整编大军,咸阳城诸事便交与二位将军,望二位协力稳住都城,以为我大军坚实后方。”见子桓等人走远,林弈开口道:“至于二位将军司职,我会上书谏请陛下下旨,擢升陈将军为咸阳将军,擢升谢将军为王城卫尉,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谨奉将令,我等为将军马首是瞻!”陈、谢二人对望了眼,齐声喝道。 “好!”林弈欣然点头,随即低眉沉声道:“还有一事,望二位谨记在心!如今陛下伤重,都城怕将有不测风云,我想请二位将军多加留心韩谈等人。赵高之乱尚未完全平息,殷鉴不远,望二位将军暗中多加戒备才是!” “末将明白!”两人会意地低声应诺道。陈建新正色道:“请上将军放心!只有都城守军及王城禁军在我等手里,谅那些有贰心之人,也翻不了天!” “如此甚好!走,出城去!”见二人明白自己隐隐所指,林弈心下微微舒了口气,挥手道。 将近酉时之刻,林弈等人的马队飞出咸阳南门,经过城门时,还特地向守卫队长要了几支火把,以备赶夜路之需。马蹄连声,尘土飞扬,落日余晖洒在这队飞骑身上,黝黑发亮的铠甲直晃得人不敢直视。 蓝田军营建在秦国关中的咽喉命脉――蓝田塬之上。方圆近百里的蓝田塬,南面连结崤山区域的连绵高地,向北俯瞰整个渭水平原,是都城咸阳的南大门。关中腹地往南的两条大道,一条通往东南武关,另一条通往南山子午谷,都需经过蓝田塬。从兵家眼中来看,蓝田塬赫然是秦国关中的防御重心。东面的函谷关距蓝田塬六百余里,若是强敌攻破函谷关,铁骑驰骋到蓝田塬下亦需三两日时间,蓝田军营便可从容部署防线阻击强敌。万一武关失守或强敌偷袭子午谷,秦军亦可以蓝田军营为依托,迅速布置第二道防线,铁骑驰骋半个时辰便可在平原从容展开。蓝田塬西北距重镇栎阳不到一百余里,向西距都城咸阳亦不过两百余里,粮草后援一日之内便可送达,后方可迅速策应蓝田大军,国君指挥亦是极为便利。如此诸多地理优势,蓝田塬堪称兵家必争之地,其得失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林弈一行马队连夜驰骋,终于在黎明前赶到蓝田塬。天色犹自一片黝黑,尚未发亮,借着手中的火把,林弈遥见前方连绵起伏陵谷之中,隐隐地泛出火光。及至马队飞上前方一座山头,方见一大片灯火通明的连绵营帐,赫然铺在山谷之中。 “入营!”林弈一扬马鞭,便带着众人呼啸地奔向谷口军营正门。还未到营门前一里之地时,忽地一声哨响,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突兀地定在林弈马前两丈处。突然遇袭,林弈坐下战马受惊,人立而起长嘶一声。林弈亦是一惊,连忙勒住马蹄按住马首,一举右臂示意,身后众人纷纷勒住战马,抽出随身长剑紧张地四下戒备。 “来骑止步!”几乎同时,一声高喝从两旁黝黑的树林里传出,一支黑色马队迎面扑来。 “何人敢阻上将军入营!”郑浩纵马绕到林弈身前护卫,一声大喝道。 “营外游骑队长,百长李军参见上将军!”迎面而来的马队领头骑士在马背上遥遥一拱手歉然道:“属下不知上将军前来,冒然阻拦,请上将军恕罪!”营外游骑便是寻常负责在大营外,游动巡哨之骑兵小队。 “无妨,尔等亦是司职所在!大营蓝田将军是哪位,现在何处?”林弈摆摆手问道。 “回禀上将军,蓝田将军是谌益猛将军,正在营中安排刚刚进驻大营的咸阳守军。”借着火光可见那百长青丝微白,身后的一队骑士也不是青壮精锐的甲士。 “速带我等入营,面见蓝田将军!”林弈点点头下令道。 “诺!”那百长一拨转马头,传下口令让小队其余人继续巡哨,而自己则策马在林弈等人跟前领道。 一道夯土垒砌而成的丈余高矮墙横隔在谷口处,中间一道三丈宽的栅栏式大木门,矮墙两侧向两边高地延伸,墙上修筑有女墙垛口,俨然一座小长城般。营门前有两辆塞门刀车左右摆开,两列守营老军虽然有些头发已然发白,却依旧精神抖擞地擎着长矛站岗。营门之后,便是军帐连绵的大营盘。 走马穿过营门,扑入眼帘的是一座经过精心整修的战场式,沟壑纵横、溪流交错,一座座军帐错落有致地排列着。一队队甲士在营帐间来回穿梭忙碌着,时而有一辆辆兵车载着器械粮草开过。领道的百长解释说,那是刚刚入营驻扎的咸阳守军,正在分配营帐驻地及粮草器械。 林弈随口问了句:“这些守军是什么时候抵达大营?” “回禀上将军,大概子夜时分!”进入营中之后,借着耀亮的篝火,那百长这才看清眼前这位上将军,竟然只是一位年轻人,心下微微讶然。 林弈点点头,并不在意那百长满脸的惊讶之色,继续专注地打量着,这座曾经孕育出威震天下、横扫六合之黑色军团的大营寨。 约莫行进十里有余,才堪堪望见一座砖石垒砌而成、穹窿高阔的大营帐,军帐前燃着数堆一人高的篝火,一杆碗口粗细的大纛旗高高地竖着,军帐里头时不时有甲士穿梭进出。 “上将军,中军幕府到了,谌将军此刻应该就在幕府之中!”领道的百长拱手对林弈道。 “下马!”林弈一挥手,身后郑浩等人齐刷刷地翻身下马。 “上将军,是否要属下去通禀一声?”百长跟上问了句道。 “不必了,你去忙吧!”林弈摆摆手支开百长,带着郑浩等人大步径直走入幕府大厅。 可容上百人的幕府大厅之内,咸阳守军主将朱辉及副将罗沅欣正与两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站在厅中巨大的写放山川前高声商议着什么(写放山川,类似后世之仿真沙盘)。正欲出帐的一位司马,突见身着将军铠甲的林弈进帐,连忙肃然一拱手道:“将军!”说着,便让进林弈等人。朱辉与罗沅欣闻言抬头见是林弈,赶忙也挺身拱手高声道:“上将军!” 正与朱辉商议事情的两位老将军,微一愣神随即醒悟过来,忙也跟着拱手正色道:“上将军!” “诸位将军!”林弈拱手还礼,问道:“请问,哪位是蓝田将军?” “老将谌益猛便是!”朱辉身旁那位身形稍矮的皓首将军赳赳一句,又指着自己身旁的身形较高壮的老将军瓮声道:“这位是守营军主将许峰。”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四十七 老将考校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初次见到这位新任上将军,谌益猛与许峰两位老将均未想到,这林弈会是一位如此年轻的将军。林弈此时年纪不过二十七,一脸瘦削淡黄稚嫩,看上去最多只是军中一名中下级军官。在最讲究军功资历的秦军中,将军们对那些一战一功扎实打出来的高级将领,最是信服。而对林弈这样年纪轻轻,未有任何显赫军功便突兀地就任一国之上将军,诸如谌益猛、许峰这样戎马一生的白发老将,心下难免微微有些不甚服膺,语气也不是很恭敬。 而老将谌益猛便是眼下的蓝田将军。论司职,蓝田将军隶属原来的囯尉府(即秦帝国统一后的太尉府),总司蓝田大营的粮草辎重等等后勤事务,几乎等同与后世的后勤部长。虽则挂着将军之名,其实是偏文之职,几乎没有带兵上阵之可能。那位守营军主将许峰,倒是正儿八经的军职,不过其所部也只是负责看守营寨修葺军营器械的守营老军而已,并不是真正的秦军百战主力。因了这两人司职均不是显赫重要之位,故而这两个老将躲过了赵高屠戮帝国功臣将星的腥风血雨。 林弈将老将谌益猛不甚恭敬的神态尽收眼底,却丝毫不引以为意,浑然不觉地快步走到这几位将军跟前,和气地问道:“不知各位将军适才在商议何事?” “启禀上将军,末将等人适才在议论眼下战事。”朱辉这位刚刚过四十的壮年将军倒是对林弈十分恭敬。 “哦?可有结果?”林弈简短问道。 “老将倒想先请教上将军,对眼下战事时局有何精妙评判?”朱辉尚未答话,便被谌益猛抢过话头,语气中颇有轻蔑考校之味。 “林弈人微望轻,不敢自专,还想先请教老将军一番!”林弈面上谦虚一句道。心下不由的暗骂一句:“这老头子着实傲慢,竟然不将我放在眼里?还要考校我?真他娘的气死老子也!” “哼,身为一国上将军,对于战事竟不能做到了然于胸,谈何统领大军攻城掠地、纵横沙场?”谌益猛竟是鼻端冷哼一句道。 身后的郑浩见谌益猛屡屡出言不逊,按耐不住怒意便要开口责问,却被林弈一把拦下。只听林弈淡淡道:“既然老将军要考校于我,那林弈不才,便略述己见,权当抛砖引玉罢了。老将军若有高见,林弈自当洗耳恭听!” 说罢,林弈便走到那副巨大的写放山川前,一指关中之地朗声道:“如今大势对我大秦极为不利,笼统言之,关中腹地四面受敌,岌岌可危。东面,有以楚国上将军项羽为首的楚军主力四十余万,且还有陆陆续续从山东各地赶来的小股诸侯势力,正联军压迫我函谷关正面。项羽军中谋士范增,足智多谋常有奇策,巨鹿之战时,便是范增唆使项羽派军断了我军粮道,才使王离十万九原铁骑一战覆灭。东南面,则有以沛公刘邦为魁首的盗军,主力亦不下十万之众。且刘邦军中还有一位旧韩申徒张良,在为刘邦出谋划策,其人狡诈多谋、诡计多端,曾怂恿旧韩王安图谋复国,并在阳武县博浪沙雇一猛士用大铁椎袭砸皇帝驷马轺车,欲图行刺我始皇陛下。以林弈推断,刘邦军恐怕此时业已袭破武关,正向我蓝田塬挺进。此外,西北两面,则有欲图举兵复仇的匈奴新单于冒顿,正在虎视眈眈,若是稍有不慎,则匈奴飞骑便会趁机南下,袭占我阴山南麓的水草丰茂之地。如此四面危急,我大秦关中现存的这点屈指可数的绵薄军力,若是稍有运筹不当,那瞬息便会有亡国灭军之险!老将军,以为如何?” 林弈一口气说了这许多,末了一句看似请教之语,实则便是又将难题交回老将谌益猛手中。闻听林弈一席透彻明晰的局势剖解,谌益猛、许峰两位老将不禁面面相觑、愕然良久。片刻之后,谌益猛老脸一红拱手诚恳道歉道:“老将惭愧,竟然以为上将军年轻资历浅薄,对大局战事定会捉摸不定。然上将军一席透彻评判,令老将茅塞顿开。上将军雄才大略,直如武安君白起在世、上将军王翦重生,老将对将军甚是服膺!老将坦言,自此定谨奉上将军军令行事,而不敢有丝毫疑虑猜测之心。” “上将军年少有为,运筹帷幄堪与名将比肩,真乃我大秦之幸!老将亦甚为服膺,定谨奉上将军军令行事!”守营军主将许峰跟上一句诚恳道。 “二位老将军谬赞了,林弈岂敢与白起、王翦二位战神相提并论,实在汗颜!二位将军皆是军中前辈,见多识广,德高望重。林弈晚辈后进,还需二位将军多加指教才是!”林弈面上微笑谦逊道,心下却微微得意暗道:“嘿嘿!亏得老子穿越前,还读过一些史书,要不眼前岂不要大丢脸面,就要被你们这两位白头翁给难住了。” “上将军莫要再谦逊,眼下时局危急,还请上将军将如何应对之策,作速示下,老将等人也好早做战事准备。”谌益猛奉承几句后,却是语锋一转硬邦邦道。 “老将军所言甚是,林弈谨受教!”林弈自觉无趣,遂正了正辞色,指点着那副写放山川继续道:“眼下我军军力大致分布如下:都城咸阳尚有陈建新、谢树挺二位将军的不到两千重甲歩卒,另有数千王城禁军,及若干数量的新征召而来的新兵。驻军四塞:函谷关只有孟坤将军的三千守军及近五百户的随军驻屯的老秦人;武关及离石要塞守军兵力暂时不详,不过照旧制,寻常这两处关塞至少各有一万以上的守军;九原原本有三十万精锐大军,巨鹿之战时王离带走十万主力铁骑,剩余二十万由于自那时起便出现粮草短缺。而之后咸阳政事又陷于瘫痪之中,未能及时给九原大军补充粮草后援,远离都城的九原大军便渐渐失去了消息,至今都未能联络上。纵观关中腹地,我军军力最为集中之地,便是此地蓝田大营,许将军的守营老军及朱将军的原咸阳守军仅剩的两支尚算主力之军。陇西原本还有李信部的数万飞骑,但随着赵高乱政,李信病逝,也早已失去音信。” 顿了顿,林弈抬头望向朱辉等人道:“朱将军、许老将军,贵部现在军力多少?可有确切数字?” “我部昨日裁汰冗员,遣散归乡者后,共余一万一千八百余名将士。”朱辉微一思忖道。 “我部守营老军并辎重营等,共有两万七千余将士,不过四十以上将士占半数以上。”须发皆白的老将许峰有些无奈道。 “如此说来,精编之后,我军军力也难过三万之数。”林弈剑眉一皱沉吟道。 “以三万对项刘两军数十万之众,军力上的差距,着实让人心惊!”谌益猛现在军职虽只是负责后勤的蓝田将军,但年轻时也曾在军中历任过重甲步军万夫长,对于兵事还是多少通晓的。双方兵力差距达十倍之上,便是白起王翦在世,亦要为之头大。 “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林弈一拳砸到那副写放山川边框之上,眼神凌厉一咬钢牙道:“即便只剩下一兵一卒,身为大秦锐士,亦要尽肩上应尽之责!哪怕是刀山雷池、粉身碎骨,我林弈也要和那些盗军搏上一搏!” “上将军豪言,我等誓死追随将军,死不旋踵!”谌益猛等人为林弈不惧危难之豪气所动,心下感慨齐齐一声吼道。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四十八 整编老军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谌益猛等几人的齐声怒吼,竟震得砖石垒砌的幕府大帐嗡然回响。 “各位将军!”林弈收回砸在写放山川木框上的双拳,神色肃然道:“眼下我等第一要务,便是作速以现有兵力进行整编。而后火速开出大营,在函谷关、武关两处阻击强敌!只要能遏制住叛军的进攻势头,为我关中后方争取三个月到半年时间,即可从容新建一支十万人左右大军,届时方可化解大秦的四面危机。” “愿闻上将军军令!”谌益猛四将齐齐拱手请命。 “我意,即刻开始整编!”林弈挥手高声下令道:“许将军部守营老军,自千长以下,以五十年龄为界,裁汰老兵、保留精壮!裁汰下来的老兵归入辎重营,由谌将军统率。裁汰后的守营老军,一律按重甲步军编制,进行编组训练!朱将军部的咸阳守军,因为绝大部分是善于骑射的胡人材士,故而整编为精锐铁骑,按原主力骑兵编制进行编组训练,并更换所有弓箭战马!整编后,我蓝田大军共分为三部,许将军部重甲步军、朱将军部精锐铁骑及谌将军部辎重营。各部以一日为期进行整编改组,两日为期做训练磨合。三日后,大军开出大营,具体兵力布置及兵锋所指,则待前方斥候回报战况后,再行定夺!” “谨奉上将军令!”四将拱手应诺道。 “上将军,两日为期做训练磨合,时间是否太仓促了些?”老将许峰皱着白眉,质疑一句道。 “照理说,两日的磨合训练确实有点短。”林弈点点头,话锋一转无奈道:“不过,若要按常规进行训练磨合,那至少需一月左右的时间。眼下时局紧迫,项刘两军随时将叩关而入,留给我等的时间不多,只能压缩磨合训练时间,力争整编后各部将士尽速互相熟悉。希望各位将军能竭尽全力,协助林弈整军备战!” “诺!”四将齐声嗨然道。 “谌老将军!”林弈点将道。 “老将在!”谌益猛一挺有些微驼的脊背,昂昂应声道。 “请老将军速派人清点盘查大营之内的粮草器械,挑出霉坏粮草及毁坏器械,整理粮草、修葺可用器械。清点数目完毕后,报给本将!”林弈高声下令道。 “老将领命!”谌益猛赳赳拱手道。 “许将军,命你部派出两队飞骑,分别赶往函谷关及武关接应前去查探军情的杨坚毅、王建等人。另外再派出两路斥候,赶往离石要塞及九原大营,力求联络上这两处要塞驻军主力!”林弈接着下令道。 “老将得令!”许峰亦是昂着皓首高声答道。 “朱将军、罗将军!” “末将在!” “二位将军作速安顿好各自本部兵马,并挑选一百名熟悉关中地形且略懂地图的将士,交与中军司马郑浩,用以成立斥候营即本将卫队。”林弈吩咐道。 “上将军卫队?那一百名将士是否少了点,而且还要做斥候营两用?”朱辉的副将罗沅欣开口问道:“据末将所知,若按战时军制,上将军卫队至少应有四千人之数。” “无妨,现在大军兵员短缺,能省点兵力就省点。相对于整个帝国,林弈一个人安危不足挂齿,只要将士们在前方仗打得好了,林弈自然也就无性命之忧!否则一旦败军辱国,那即便有再多卫队,林弈亦只有自刎谢罪罢了!”林弈摆摆手慨然道。 “上将军尽公不顾私,堪称末将等人楷模!”谌益猛悠然赞了一句道。见林弈将原本该隶属于自己的卫队,充作大军斥候营,而丝毫不顾及自己安危,一心只为国为军谋划,这位老将自此彻底心服了! “老将军莫要谬赞林弈了!”林弈摆摆手,正色沉声道:“诸位将军,国有危难,我等带甲之士,自当同心戮力,一起为我大秦杀出一条血路,重振我大秦帝国!”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幕府大帐内的所有将士顿时沸腾起来,齐声吼出秦人危难之时的老誓言。 “晨炊之后,各部开入大校场,立即开始整编!”林弈一挥大手一声令下。 “诺!”满帐又是一声爆喝。无论是皓首老将谌益猛、许峰,还是朱辉、罗沅欣及郑浩等人,皆是为林弈那句“杀出一条血路”感奋不已。古史有云:秦人喜战,生死不惧,一闻血战,反而怒发冲冠、捶胸顿足,亢奋不已!由此可见一斑。 卯时三刻,凌晨入营的万余名咸阳守军堪堪安顿完毕,军营各处便开始冒起阵阵炊烟。匆匆填饱战饭后,在一阵鼓角长鸣之中,守营军的一队队老卒纷纷快步奔向军营中的大校场进行整编。 这个大校场建在步入军营后的第二道山峁背面,方圆数里,可同时容纳十万大军进行校阅。等待整编的老军们,列成一个个黑森森的百人方阵,翘首望着校阅台上的林弈等几位将军。 守营军主将许峰,正以秦人独有的高亢结实的秦音诵念着上将军林弈的整编军令。及至许峰念完最后一个字,台下那一个个黑森森方阵竟是怪异地沉默下来。许久,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从方阵的某个角落里响起:“为何要裁汰我等白头老军,我等依旧壮实矫健,上的战场依然能斩首立功!”一语落地,整片黑森林沸腾起来。 “对也!我等也曾在战场上杀敌擒将,凭甚便要把我等白头老军裁掉?” “老哥哥说的对,要论战功,我等不比那些年轻后生立得少!” “对,我等不服!这上将军自个是年轻后生,便看不起我们这些老军吗?” 一片片地议论,乱哄哄地甚是激烈,时不时还有些攻讦蔑视嘲讽林弈的话语传出。见台下部众如此目无军纪,主将许峰气的直吹胡子瞪眼,铁青着脸正要呵斥那些高声喧哗的部众,却被林弈一把拦住:“许将军,我来!”。 只见林弈径直走到校阅台边,望着依旧群情激昂的那些白头老军们,肃然高声道:“各位老军们,请听林弈一言!”一句长喝回荡在校场上空,老军们终是慢慢沉寂下来。 “老军们,林弈深知各位拳拳报国之心,亦知老军们威风不减当年。老军们说的不错,只要上得战场,个个依旧能杀敌立功!好!有此生猛之心,便不愧是我大秦曾经的锐士! 对于你们这些白头老军而言,林弈是个后生晚辈,论年龄论资历,都不敢再老军们跟前班门弄斧。然而,林弈十六岁从军,自今亦是有十一年军龄。虽不敢说身经百战,但自打跟追章邯老将军出关平叛,亲身经历大小二十余战,每战皆是惊心动魄血流成河!林弈虽然年轻,但在突兀被新君任命上将军之前,亦是在军中一战一功地浴血拼杀出来。从伍长到千长,亲自斩首敌军不下百人,身上伤疤亦是数不清。 不说立功进爵,林弈也曾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硬骨头。在新安城南,林弈与身后的这几位将士被项羽的楚军差点活埋,幸得上天庇佑,林弈侥幸脱逃。如今我能站在校阅台上与老军们畅谈,也是多少同袍用血肉之躯换回而来的机会。” 说着,林弈解开自己身上铠甲及厚厚的贴身棉衣,在猎猎寒冬冷风之中,露出自己的胸膛。离林弈稍近的老军眼神肃然起敬,林弈的胸膛上赫然是几道骇然可怖的箭伤刀疤。 “老军们可验看林弈身上伤痕,若有一处不是战场之伤,林弈甘受老军们唾骂!” 涌挤到台前看清林弈身上的伤疤的老军,都默然不言了,远处的白头老军们多少也能感觉到前排同袍身上明显慢慢散发出来对林弈的敬意,竟也跟着默然了。 “老军们!”林弈穿好衣甲,语调缓沉道:“林弈自知人微望轻,无法服众。在新皇要拜林弈为上将军之时,也曾惶恐不敢领命。然而,蒙新君不弃,以我助新君诛杀逆贼赵高为功劳,执意拜林弈为上将军,以全军重任相托与林弈。”说着,林弈顿了顿,听见台下老军们又两两交头低语。 “赵高死了?” “那狗贼被诛杀啦?” “那赵高竟然被这位上将军所杀?难怪也!”台下老军们一面嗡嗡议论,一面望向林弈的眼神已大是改观,少了许多轻蔑之色,而多了些敬佩之意。 林弈暗自欣慰,心知已然打动这些白首老军,便继续道:“虽然赵高已死,国贼已除,然而关外还有山东六国余孽鼓噪而起的叛军,欺我大秦主力不在,竟气势汹汹地逼近关中。当此危难之际,林弈不敢迂腐搪塞,既然新君以全军相托,林弈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叫那些猖狂的六国余孽见识见识我大秦真正的锐士!老军们,你们说如何?” “彩!叫那六国余孽狗贼们见识我大秦真正精锐大军!”老军们纷纷振臂吼叫着。 “好!既然如此,林弈恳请各位老军哥哥们想想,我大秦精锐之师该是何等模样?可否应是满帐白头?全军皓首?诸位老军若能再连续几昼夜强行军,每日三四百里之上,且到达目的地后立即投入战斗,那林弈便立即收回裁军令,军无戏言!”一连番苦心劝说之后,林弈见火候已到,突兀地折回裁军令的话题之上,竟让台下乱纷纷的老军们一时哑然沉寂下来。 校场上空除了呼呼劲吹着的西北寒风,竟再无任何声响。一个个黑甲老军方阵,竟似一片片黑松林般寂然。老军们再度沉默了,明知林弈所说的却是实情,然而真的要被裁汰到辎重营,这些老军们心下隐隐地还是有些失落。 “鸟!便去辎重营又有何妨?大军粮草辎重亦是十分重要,给后生们送足粮草了,也好叫他们狠劲杀杀那些六国余孽,老哥哥们说的对不对啊!”良久,一个苍老的声音突兀地打破黑色方阵的寂然。 “彩!”话音落地,一大片白首老军轰然一声喝彩道。 “不用上将军下令,我等自愿到辎重营去!” “对!对!我等自愿去!”老军们心结打开,原本紧皱的白眉霍然舒展开来,纷纷三三俩俩地边朗声说笑着,边走到被裁退的区域内站定。 见老军们欣然认同了自己的裁军令,校阅台上的林弈暗自长舒了一口气,对身旁的老将许峰道:“许将军,老军整编便交予你督察,我到粮草器械营寨去看看!” “诺!上将军但请放心,这些老军哥哥们心中雪亮的很!”眼见林弈一番肺腑之言,打动了这些略略固执的白首老军,老将许峰心下对林弈又是服了三分。 林弈点点头,便带着郑浩等人跳下校阅台,去找清点粮草器械的谌益猛去了。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四十九 要塞武关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王建、覃寒山两人在过了白玉渭水桥后,便与杨坚毅、王霖分道扬镳,沿着咸阳南下武关大道连夜驰骋。在经过蓝田塬的大营时,王建将林弈颁下的军令交给大营前的守卫队长,吩咐他亲手交给营中的蓝田将军,而后又匆匆上马,饶过蓝田军营,继续向武关赶去。 武关是秦国的驻军四塞之一,北接崤山山脉,南频丹水河谷,直接威胁原战国时楚国的淮北富庶之地,也是秦国关中的东南大门,寻常驻扎两至三万山地步军,主要是防范楚国及山东其他战国偷袭。秦昭王时,山东六国合纵联兵攻秦。楚国春申君曾率五万楚国山地精锐之师及十万齐军,欲趁正面函谷关大战之时,偷袭东南的武关。结果,被白起部将在武关前东南处的臼口谷地,以两万重甲步卒伏击,一仗杀得血流成河,狼狈溃逃出崤山山脉,结果又被白起的铁骑包抄,几乎全军覆没。武关前的山地通道,蜿蜒曲折、崖高谷深、狭窄难行,地形险要不下函谷险道,故而历来也是兵家必争之地。在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后,武关的作用降低,守军兵力也有原来的两至三万降到一万上下。 然而,自陈胜吴广起义,山东重陷入战乱之后,武关对于秦国中心的关中腹地来说,其门户作用又骤然凸显出来。武关若失陷,则山东叛军可越过商於郡的熊耳山,长驱直入直逼关中平原。而关中秦军除了能在蓝田塬处再设一道防线外,几乎无险可守。故而,除了东面的函谷关,林弈一直担心武关的战事。若是刘邦部行动神速,那便有可能在林弈等人还未在蓝田塬布置好第二道防线之前,强行突破蓝田塬,直逼两百里外的都城咸阳。 王建两人遵照林弈的将令,一路上换马人不歇,昼夜兼程赶路。实在熬不住了,便伏在马背上,边赶路边打盹,连干粮也是在马上匆匆啃几口了事。虽然时令已是严冬十一月,可连续数百里地在纵马奔驰,两人厚实的缁衣里头竟也全是潺潺冒汗,冷风一吹,冰凉凉的竟让这两个铁塔壮汉齐齐打了个冷战。 蓝田大营距武关三百余里,两人奔行一昼夜,翻过商於郡的熊耳山,进入广袤的崤山山地,便快要接近武关。两人放慢奔行速度,随时警惕留意着前方道路及四下松林,生怕不小心与刘邦的前军斥候突然遭遇。然而,如此缓慢摸行了二十余里,眼瞅着翻过前面一道山塬便可见到武关城,王建两人却依旧连个人影都没见到。“莫不是林将军估计有误,刘邦盗军尚未攻破武关?”王建一面在马上颠簸驰骋,一面心下猜度道。 天色行将暗淡之时,王建两人堪堪登上了那道山塬。借着朦胧云光,两人瞅见山脚是一片谷地,一条山路从谷地中央穿行过去,路的尽头有一大片民房,再向东一拐,便是建在峡谷间的方三、四里的武关关城。武关东西走向,城墙用夯土垒筑,外包青色砖石,门洞处的城楼高约三丈。整个关城不大,但却是据险而建,北依高俊的少刁山,南临武关河,只需有一军守定关城,纵是有数倍十倍之兵力,亦是难以轻易破关。 此刻在这片抵近关城背面的山谷之中,却是遍地军帐,军营中,时时传来人喊马嘶,还有阵阵袅袅炊烟升起。“是守护关城的秦军?”王建暗自疑惑道,随即又摇头否定掉。山谷里的那些军帐,布置的杂乱无章,车马器械到处摆放、随意乱丢,丝毫没有秦军军营的整肃之象。再定睛往关城处细看,王建心下兀地一骇,关城上秦军素有黑色大纛旗已然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土黄底色的大旗,旗上一个大字远远的望不清楚。很显然,武关已经易手,山塬下的这片军营及关城上的守军,很可能便是沛公刘邦的军马。 “王兄,眼下我们该如何行事?”覃寒山自然也看清了眼前的形势,低声问了句道。 “天黑之后,摸入营寨,查清谷地敌军的底细再说!”王建皱眉沉思片刻道。虽然王建身形稍为矮小,但却曾任原秦军骑兵百长,也比覃寒山年长,所以曾任什长的覃寒山才会下意识地向他请示军令。 “诺!”覃寒山盯着山下依稀开始亮起堆堆篝火的军营,拱手应声道。 正在此时,王建突然一打手势,示意覃寒山作速噤声退下山脊。两人刚刚退到山脚树林中藏定身形,一队轻骑晃晃悠悠地奔上那道山脊,停了片刻,便又转到别处去了。 “确是刘邦的楚军无疑!”隔着树叶缝隙,王建看清十数丈外的那队楚军身上土黄色军衣,沉声肯定道。(刘邦此时还未自立为汉王,名义上依然归属楚怀王治下,故而刘军军衣仍沿用楚军制式的土黄军衣。) “应该没发现你我吧?”覃寒山担忧道。 王建摆摆手道:“不会的,看这队骑兵的样子,像是大营营外游动的巡哨骑兵。”顿了顿,接着道:“你我便在这树林里暂歇,等入夜后,再行动!” “诺!”覃寒山低声应诺,便与王建一道牵着那六匹战马,找一处水草较为丰茂之地喂养刷洗战马去了。 戌时时分,王建两人草草垫补了几张锅盔酱肉,安顿好战马后便悄悄摸到离军营百步开外的草丛中趴着,一动不动地紧盯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刘军大营。因为秦军制式的精良铠甲黝黑发亮,在夜色中极易反光,两人索性取下身上铠甲、长剑、弩弓等物事,仅留身上那件衬甲的黑色军衣,再带上一把防身匕首,便准备摸入刘军大营探查军情。 刘邦军中的士卒以疲民无赖居多,加之刘邦治军颇为宽松,但求军士在战阵时能用命即可,故而军纪较为涣散。因了如此,这帮披着楚军外衣的疲民无赖们,便将吃喝赌博的习性带入军营之中。已将近亥时时分,营内还有成堆的楚军士兵聚在一起,或围在篝火旁烤火取暖吃喝赌骰子,或来回走动乱串扯谈,闹哄哄的也没军官前来管束,整座军营直似大梁城里夜市般喧闹。 静静趴在草丛中的王建,一面忍受着天寒地冻、虫爬蚁咬,一面皱眉暗暗疑惑道:“如此这样一支军队,居然也能破得了至少一万以上的大秦锐士把守的要塞武关?委实不可思议。”眼见已到深夜,而刘军大营却依然人影憧憧,此刻摸进去难保不被这些正在吃喝玩乐的楚军发觉。王建又是焦急又是无奈,只好向身旁的覃寒山打手势继续潜伏待命。 覃寒山点点头示意明白,便回过头继续盯着人声喧闹的刘军营寨。此时的节气已是三九寒天,江河已经上冻封流。虽暂时无雨雪寒霜,但仅穿着一件棉布军衣,爬在冰冷的草丛之中,亦不是常人所能忍受。覃寒山望着远处军营中火红的篝火堆,又冷又困之中,竟迷迷糊糊地睡着过去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倏忽又是一礼拜的图推过去,大梦心下又是惶恐又是惭愧。几位编辑对大梦信任有加,大梦甚为感激。为了表示一下大梦激动的心情,还有对编辑们的感谢以及喜欢大梦友们的谢意,大梦明日两更,凌晨一点一更,晚上九点一更。谢谢各位了。 五十 潜入敌营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武关城外的谷地军营里,子时的刁斗声刚刚响过,天上一轮下弦月从厚黑的云层里挣扎着露出黄亮的俏脸,一弯如水的月色给关城及四周淡青浓墨的高山险谷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雾状絮纱。 军帐连绵的楚军大营,此刻也渐渐地融入这一片幽静的夜色之中。零星的几点篝火在有气无力地苟延残喘着,折腾了一宿的楚军士卒此时也纷纷钻进暖和的军帐,裹着军毯酣睡去了。原本喧闹如夜市的军营,突兀地沉寂下来。除了偶尔一两队巡更士卒的脚步声外,充斥营帐之间的,唯有那成片、如雷的鼾声。随处可闻的酒肉香味杂糅着军帐里头透出来的酸臭汗味,酿成军营特有的龌龊气味,在夜空里被寒风吹散开来。 军营四周,悉悉索索的虫鸣声在草丛各处此起彼伏地相互呼应着,离军营栅栏约百步远的地方,半人高的草丛忽地抖动了几下。 “覃老弟醒醒,快醒醒!”王建粗厚低沉的秦音在草丛间刻意压抑着响起。适才,为了能找寻合适时机摸入军营,王建、覃寒山两人忍着困意严寒,静静地趴在草丛中。连日兼程赶路的疲惫,终于让这两个壮汉相继迷糊地睡了过去。昏昏沉沉中,王建似乎又回到巨鹿战场,在千军万马中搏命厮杀,正要挥剑砍向一名楚军时,天上忽地下起淅沥沥的冰雨,直滴入自己脖颈之中。一阵冰凉袭来,王建猛地醒来,却发现自己依旧趴在草丛中,脖颈处冰凉凉的,正是寒气凝成的夜露。歪头一看,身旁的覃寒山也正埋头酣睡,一望不远处的军营已然一片沉寂,连忙伸手推醒覃寒山。 “何事啊?”覃寒山迷迷糊糊地抬头问了一句,待看清王建那急切的眼神,兀地一个激灵,醒神过来。揉了揉还有些朦胧的双眼,歉然低声道:“王兄,对不住了,实在太困竟然昏睡了过去。” “没事,咱们该行动了!”王建一指正前方的军营沉声道。说着王建便带头慢慢起身,先是活动几下被冻的有些麻木僵硬的臂膀腿脚,而后猫着腰身悄悄地向营寨栅栏摸过去。覃寒山也连忙晃晃有点酸疼的脖颈,悄声起身,学着王建的样子,紧跟了过去。 两人摸到栅栏边上,四下查看了番,未发现有楚军士兵在附近,便掏出怀中闪着寒芒的锋利匕首,割断固定栅栏的粗绳,撬开几块木板,矮身钻入军营。借着朦胧的月色以及零星的篝火,王建两人见到楚军军营内满是一片狼藉,军旗长矛剑盾木车随意堆放着,一个个喝空了的酒坛子被随意丢弃,一不小心下脚处便会踩到一两个空坛子。 闪身躲到一个帐篷阴影中,覃寒山低声咒骂了句:“这他娘的,整个就是一支酒鬼军队,就这样也能打仗?”语气中尽是轻蔑不屑。 王建摆摆手,低声道:“管他那么多作甚?先完成将军交代的任务再说!” “可眼下如何刺探军情?恐怕这军中没有几个是清醒的!”覃寒山抱怨道。 王建正要答话,却突然听见前面军帐有脚步声传来,剑眉一皱、一打手势,便与覃寒山一左一右地藏到帐后,抽出怀中隐隐散着寒光的匕首,警惕地注视着前面军帐的拐角处。 一个身着土黄军衣、铠甲半解开着挂在脖颈之上的醉汉,摇摇晃晃地出现在王建两人眼中,口中哼哼唧唧地哼唱着难以听懂的楚地软音小曲,手里拎着一个不知道还有没有酒的小坛子,三步一倒地往王建两人的藏身处蹭过来。 待醉汉晃悠到军帐阴影处时,王建一使眼色,覃寒山会意,猛地扑上前一把摁倒那醉汉,冰冷的匕首随即搭上醉汉脖颈处,大手一把封住醉汉仍哼哼唧唧的满是酒臭的大嘴。 “不许出声,否则要你小命!”覃寒山在醉汉耳边低声恐吓道。见那醉汉不吭声,覃寒山以为他已经明白自己的话,便一把将其拽到王建跟前。谁知刚刚一松手,那醉汉便眯着迷离的醉眼,不顾脖颈处冰凉的匕首,嘿嘿傻笑嚷嚷道:“老五、老八,你俩就知道玩老子啊!老……”说着打了个酒嗝,正要继续叫嚷,一旁的覃寒山见势不对,赶忙又一把捂住这醉汉的臭嘴。 哪知这醉汉迷迷糊糊中靠着酒劲竟生出一股蛮力,挣脱甩掉覃寒山的大手,竟扯着嗓子,突然吼道:“老八,你他娘的……”话还未说完,便一头蒙倒在地。原来是王建一个掌劈,砍在其后脑上,将其打昏过去了。 虽然如此,醉汉的吼叫声还是在寂静的军营中回荡开来。王、覃二人,顿时紧张地望着四周的军帐,生怕立时冲出楚军士卒来。过了片刻,回应醉汉吼叫声的依旧只是此起彼伏的如雷鼾声,王、覃二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直贼娘!这猪竟能醉成这样!”覃寒山被惊出一身冷汗,又为自己刚才的大意懊恼,心下来气,狠狠踢了一脚软倒在地的醉汉,低声骂道。 “如此治军,也不知刘邦的这支军队是如何攻下武关的?”望着地上终于闷声不响的醉汉,王建亦是无奈地摇摇头。在王建心中,守关的秦军即便不是真正的秦军主力,也比眼下这支醉鬼成堆的流军盗寇,强上不知几倍。然而,这武关已是明白着被刘邦的楚军攻下,对自己军队战力有着莫名自信的王建,自然是满腹的疑惑不解。 “现在该怎么办?”覃寒山犹自不解恨地又踹了脚地上那软趴趴的醉汉,问道。 王建望了望四下鼾声连片的军帐,沉吟片刻,一挥手道:“走,摸到他们中军大帐看看!” “中军大帐?”覃寒山愕然道。 “对,我就不信,连他们的大将、司马,都是如脚下这位一般的醉鬼!”王建鼻端冷哼了声,不屑道。 “素来中军大帐都是军中守卫最严密的地方,若是不小心惊动大批楚军守卫,那我等该如何脱身?”覃寒山不无担忧道。 王建摆摆手道:“照眼下情景看,即便是楚军的中军幕府,守卫怕也不会如何森严,如此二流军队难以想象有何战力可言?顾不了那么多,先摸到中军大帐,再见机行事!” 覃寒山略一沉思道:“王兄所说也是在理,走!”说罢便要沿着帐篷边角往前摸去。 “慢着!”王建一把拦住刚要挪步的覃寒山,望着脚底那位兀自仰躺着的醉汉,低声一句道:“覃老弟帮我换上他的衣甲!” 覃寒山闻言一愕,随即恍悟便俯身下来,帮着王建扯下那醉汉身上满是酒味的楚军军衣及那副犀甲,套在王建身上。 “走!”王建一挥手,两人便一前一后地继续悄声潜行,朝着楚军军营深处悄悄摸去。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五十一 空帐幕府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丑时三刻,淡蓝天幕上的下弦月渐渐西垂,淡黄俏脸却是愈发的明亮。月色下的关山,幽静深沉,直若一位目光深邃的老者,在月下沉思一般。万物寂寥,唯余阵阵冷风时时拂过山岗,一片有点凄冷的静。 而在这边静谧之下,被此起彼伏的鼾声充斥的军营之中,两个依稀的人影在军帐阴影之间快速地飘动着。一队十人的巡逻甲士晃晃悠悠地走来,那两个身影兀地定在军帐之后,与军帐的黑影重叠在一起。 待那队甲士走远之后,那两个黑影活泛起来,一阵低语隐隐地飘入风中。 “王兄,我们还要找多久啊?再找下去,这天都要亮了!”覃寒山低声抱怨道。他与王建两人,在楚军军营里摸索了近两个时辰,居然还未找到楚军的中军大帐。战国时军营布置通例,中军大帐通常在大营中部且偏靠近辕门处的位置,如此布置因由是便于协同指挥营中各部。然而这刘邦治下的楚军军帐,如同整日嘻嘻哈哈、毫无正形的刘邦本人一般,竟是没有一点规律。王、覃两人在楚军大营内转悠了近两个时辰,竟连中军大帐的旗帜都未看到。想抓一两个士卒来询问,可除了偶尔碰到一整队巡逻甲士外,整座军营几乎是如同适才碰到的那个醉汉那般睡死过去。.info[] 王建听见覃寒山的抱怨,亦是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口气道:“再找片刻,实在不行,就先行撤出吧!”抬头望了望不远处的武关关城,略一沉吟道:“往关城方向再找找看!”说罢,便带头闪身过去。覃寒山无奈地跟上前,咕哝一句:“这都是什么军营?” 两人在这个杂乱无章的军营之中又摸索了片刻,终于在快接近关城后的民房区的军营边上,见到一个比旁边普通军帐略高出近一丈的大营帐,帐前竖着两面土黄色军旗,一面书着个“楚”字,一面是一个“刘”字,帐门口还站着两个抱着矛戟直打盹的守卫甲士。 王建见状心下了然,暗道这必是楚军中军幕府无疑。可如何才接近那中军大帐?躲在中军幕府前方的军帐阴影处,仔细观察一番,王建心下犯难了。不知这刘邦的统兵大将是如何设想的,中军大帐前竟是一个横近百步、宽约五十步、无遮无拦的小广场,两侧距旁边的普通军帐亦是至少四十步开远,军帐背后是大营丈余高的木板栅栏,侧后竟是一道连通着关城民房区大道的小辕门。(秦制单位,六尺为一步,约合现今1.38米)整个中军幕府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空地之上,犹如鹤立鸡群一般。[..info超多好看小说] “乡民粗俗,倒是像要大肆显摆中军大帐一般,哼!”王建冷哼一声,然而望着军帐前被两盏大风灯照得硕亮明堂的小校场,剑眉不禁拧成一团。五十步的距离,加上如此明亮的光线,想不惊动那两名迷迷糊糊打盹的守卫都难。鼻尖处闻到自己身上的楚军衣甲散发出来的浓浓酒味,王建心头一亮,在覃寒山耳边低语一番,后者便隐入身后的军帐之中。 王建挺身整了整身上的楚军衣甲,低头略一思忖,又从军帐边找来一个被喝空的酒坛子,将坛中的残酒往自己身上泼了泼,脏臭的衣甲酒味却是愈发地浓了。嗅了嗅身上的酒味,王建查看自己身上还有甚破绽,忽地想起头上那顶秦军百长特有的皮帻,连忙取了下来贴身藏好。之后,王建便学着先前那名醉汉的模样,迈着醉步摇摇晃晃地朝中军大帐走去。 中军大帐门口的两名守卫正抱着长矛站着打盹。一名守军昏昏沉沉之中,额头点到矛杆,一醒神,双眼迷离间忽地见到一个身影正朝这边走来。一惊之下,慌忙揉了揉眼睛,横抱起长矛一指那身影喝到:“什么人?”身旁的另一名守卫闻声被惊醒,忙也迷迷糊糊地跟着抱起长矛指向前方小校场。 听到守卫的呵斥,王建却依旧装作大醉模样,摇着醉步乱哼着连自己也不明白的小曲,继续有意无意地往中军大帐走去。 见是一名喝醉酒的己方甲士,那两守卫长舒了口气,放下指向王建的长矛,高声喝问道:“喂,兄弟侬是哪个营地?这儿可是中军大帐哩,不得乱闯的!晓得不?” 细软的楚音飘入王建耳中,忍着满身鸡皮疙瘩,王建依旧不理会守卫,继续晃着酒坛子前行,甚至还装作不小心摔倒,又晃晃悠悠地爬将起来。 眼瞅着王建便要靠近军帐,先前喝令的那名守卫一皱眉头,放下长矛便要上前赶走王建。刚走到王建跟前,王建便顺势软倒在守卫身上。扑鼻的酒味熏得那守卫大是皱眉,正要开口喝骂王建,忽地听见身后一声闷响,心下诧异正要扭头去看,突然后脑猛地被重物一击,意识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瞬间发难击倒了跟前的守卫后,王建连忙把那守卫往军帐门口拖去,藏在军帐后的阴影里。另一名守卫也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覃寒山击晕,拖到军帐后与那名守卫扔在一起。 王建一打手势,两人便悄声摸到大帐门口,附耳细听帐内动静,竟是连鼾声都听不到。王建慢慢地挑起帐门布帘一角,朝大帐内望了望,宽阔的军帐内,两具树形连枝灯盘兀自点着,中间摆着几张桌案,四周帐钩上挂着各式兵刃盾牌,帅案后一具硕宽的木质屏风隔开内外两帐。 抽出怀中匕首,朝覃寒山一比划手势,王建便轻轻掀开布帘门,轻手轻脚地迈入大帐内。巡视着军帐内的物事,王建忽地注意到,那具屏风上竟挂着一幅木刻的大秦关中腹地详尽地图。 “哼,无耻盗军,竟是妄想染指我关中要地!”王建心下冷哼道。随即悄声附在屏风上细听屏风后的动静,然而依旧是连一丝声音都没有。王建一皱眉奇道:“莫不是这中军大帐连一个人都没有?” 慢慢地探头一瞧屏风后内帐的情景,王建不禁大是惊讶。五具单人军塌横摆在内帐,然而军帐上却是空无一人。别说是大将,便是连一个留守司马都没有。身后的覃寒山凑过来一瞧,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低声骂道:“直贼娘,这中军大帐竟当真连个将军、司马都没有,莫不真是跑哪儿去喝酒烂醉去了?”王建闻言亦是摇摇头,无可奈何地默然了。这杂乱的军营、烂醉的士卒以及空空如也的中军幕府,竟是怪异的让人心头发堵。这刘邦军营的大将、司马究竟都到哪儿去了?也许只有他们的君主沛公刘邦才晓得罢了。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五十二 审问守卫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楚军幕府大帐内,令人不可思议地空无一人,着实让王建、覃寒山两人惊讶的不敢相信。[..info超多好看小说]主将不在中军幕府,且连个司马都没有,这在秦军军中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如此大营,若是骤遇强敌偷袭,混乱之中,主将不能在军中聚兵反击,那各营各部必是群龙无首而只好各自为战,大军便很可能被强敌一举击溃。即便是再不通兵事之人,亦不会犯如此低级可怕的错误,可刘邦的中军大帐却是实实在在地空无一人,怪异的让王建久久不敢相信,竟突然怀疑自己中了刘邦的埋伏。待与覃寒山两人提着匕首紧张地守在幕府门口,良久都未有伏兵杀入大帐时,王建这才确信,这不是刘邦故意设下的圈套,而确实是空无一人的幕府大帐。 “若是今夜我带来一支劲旅,不用多少兵力,只需一个万人队,便足以完全击溃刘邦的这支楚军!”王建心下暗暗附道。久经战阵的王建,虽只是一名百长,但也知道,眼前刘邦犯了一个兵家大忌。 没抓到一名大将或司马,两人在大帐内转悠了几圈,想找一些有用点的资料,诸如战报军令等等,可满帐内除了挂在帐钩上的那些兵器及几张大案、那副木刻关中腹地地图外,便再无其他重要物事。帅案之上,竟干净的只剩一层薄灰。 “这到底是不是刘邦的中军大帐啊?”覃寒山抑郁一句道。 王建黑着脸沉思片刻,抬手道:“走,去把那两守卫弄进来问问!”覃寒山答应一声,两人便又摸到帐后,将那两名被打晕的守卫拖进大帐。从帐内角落里寻来两根绑挂兵器的皮绳,将那两可怜的守卫严严实实地捆在帐内立柱旁。随后,王建一掐一名守卫的人中,那名守卫悠然醒来。抬眼一见眼前两名铁塔壮汉,一人身着楚军军衣,一人却是秦军黑色军衣,那守卫正要开口大叫,忽地觉察到脖颈处冰冷的匕首锋芒,刚要出口的叫声又给生生地咽了回去。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擅闯中军大帐?”守卫操着细软的楚音色厉内荏地小声道。 “别管我们是什么人,只要你老实回答我几个问题就可以了,否则休怪我手中这匕首太锋利了!”王建冷冷一笑,晃了晃闪着寒芒的匕首威胁道。 “你们,你们想知道什么嘛?”守卫望着王建手里的匕首使劲吞咽了口口水,额头潺潺冒汗,颤颤巍巍地说道。 “尔等是不是刘邦旗下军队?兵力多少?兵种编制?粮草多少?何时攻下的武关?为何驻扎不前?有何具体进兵计划?中军大帐为何没有大将司马?”王建一口气连问了几个问题,竟让那守卫瞪大了眼睛、微张着嘴,一时茫然不知该如何作答。 “王兄,一个个地问,你看把这位兄弟给吓得。”一旁的覃寒山见王建如此心急,强自按耐着笑意提醒道。 “也对!”王建也意识到自己的心急,朝覃寒山笑了笑,随即又扭头对那守卫变脸狠声问道:“那好,我一个个问,你老老实实回答,若有半句虚言,小心你的项上人头!”见那守卫被吓得脸色有些苍白,愣愣地点了点头,便继续问道:“尔等可是刘邦麾下部队?” “嗯!”守卫颤声点头道。(..info好看的小说) “全部兵力多少?” “具体数目小的也不清楚,只是偶尔听大帐司马说起好像有十几万吧!对外都宣称是二十万!”守卫想了想答道。 “到底多少?”王建沉着脸一喝道。 “大人饶命啊!小的真的不清楚,小的只是帐前的一名守卫啊!”守卫哭丧着脸求饶道。 “那编制如何?”见守卫确实不像是有意欺瞒,王建便继续问道。 “大部分是步卒,军马很少,应该没有多少骑兵。具体数目小的也不清楚。”守卫稳了稳心神认真答道。 “何时攻破武关?如何破城?”王建心知对于一名小小的守卫而言,不可能知道再详尽的兵力编制,便不再追问。 “大约一个月之前,当时是前将军樊哙、周勃领军,先是派军士乔装楚地商旅,突然袭击城门,而后大军一举杀进攻城的。”守卫回忆道:“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王建皱眉一声呵斥道。 “好像,事前沛公还派了特使进关城去劝降!”守卫目光闪烁,期期艾艾道,似乎还刻意隐瞒了些东西。 “无耻、卑鄙、奸诈!”王建身后的覃寒山闻言,一拳砸到在案上咬牙气愤骂道:“怪不得武关会被如此一支混乱不堪的军队攻下!” “据实说!”王建注意到守卫闪烁的目光,下意识觉得其中必还有隐情,一紧手中匕首再次喝问道。 “大人饶命!我说,我说,听中军司马讲,当时武关的守将好像已经答应特使要出关投降的,所以武关的城门防备也就松懈了,才会让樊将军他们一举杀入城中!”被王建一喝,守卫额头汗水又开始潺潺冒出。 “哼,无赖疲民,尽会使这些小伎俩!有本事,摆开阵势来与我军主力堂堂阵阵大战一次!”覃寒山冷哼一声,不屑道。 “战阵上计策只求实用奏效,无所谓正奇之分。这刘邦也算的有头脑之人!”王建却并不是一味附和覃寒山所言,理智地沉声道:“若与刘邦对上,须得提醒上将军多加提防此人的旁门左道之计。” “那你等军中粮草几多?为何在这武关停留如此之久?有何进兵计划?”王建沉思少顷,继续审问道。 “具体粮草存余,小的是真的不清楚。进兵计划更不是小的这样的小卒能事先只晓得。小的只知道,本来沛公是打算攻下武关后,立即进兵关中的。可在破关那天,沛公突然从马上摔下重伤,在卧榻之上一直昏迷休养了大半个月,最近才刚刚恢复过来。所以我们才在关下停留这么久。”守卫一五一十地解释道。 “那这中军大帐为何连个司马都没有?”王建情知这守卫能知道的不多,遂也不多追问那些进兵计划及其粮草。 “自从沛公摔伤后,便一直住在关城里的官署。此处的中军大帐,是张先生、萧大人与军中几名将军会商事情的地方,平日里他们都很少来此帐的,寻常只住在城里的官署之中。” “张先生?萧大人?”王建疑惑道。 “大人大概不知,张先生名叫张良,是沛公的军师;萧大人名叫萧何,也是沛公的智囊。这两位大人可说是沛公的左右臂膀。”守卫讨好地详尽解释道。 “张良、萧何?何许人也?”王建收起匕首,负着手在军帐内来回踱步思量。走到覃寒山跟前,一使眼色,覃寒山会意,上前又是一掌将那守卫打晕过去。接着,弄醒另一名守卫,又一番同样询问,得到的答案与先前那个守卫的回答没有什么大的出入,覃寒山便让那守卫重新昏迷过去。 “王兄,我们撤吧!”见已查清想要的大体军情,覃寒山便建议道。 王建眼中寒芒一闪,一指那两个昏迷的楚军守卫,比划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轻声道了两个字:“保密!” 覃寒山会意,眼神骤然阴狠,走到那两个楚军跟前,挨个捂住嘴,在左胸要害处各捅了一匕首,那两个守卫便永远沉默了。 处理完守卫的尸体,两人出了中军大帐,正要外营外撤去,忽然风中送来一阵隐隐约约、阴森森的呜咽声,竟如同九幽地府之下的鬼哭一般,让这两个壮汉心下一惊,猛地定住了身形。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五十三 屠城遗孤(上)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刘军大营的中军大帐背后便是一道辕门,连通着栅栏外武关城下的平民区。刺探完军情的王建、覃寒山二人正要抬脚撤离刘军大营,从军帐后突兀地传来一阵隐约阴森、让人毛骨悚然的呜咽声,直如冤鬼在哭泣一般,饶是这两个曾在死人堆里爬过的铁塔壮汉,心下都有些凛然。待要细细听清是何处传来的哭音之时,那哭声突然断掉,正要转身要抬步离开,哭声却又如影随形般响起,直让王建、覃寒山两人须发皆耸。 如此几次,两人大约摸清了哭声来源方向,大概是中军幕府后的民房区内传出的。两人略一合计,与其如此不明不白地背着满腔惊诧离开,不如索性去探查个清楚,反正出了军帐后的栅栏,也算是撤到了军营之外。若有追兵发现追来,逃离起来还有民房可藏身躲避。于是两人便再次摸出已经带血的匕首,循着那断断续续地哭声,从中军幕府后的辕门摸出了大营。 出了辕门便是一条通向武关西门的丈余宽土路,土路两旁是成排的瓦房,是随军驻屯在武关的几百户老秦人住处。那诡异的哭声,正隐隐约约地从东南角的瓦房堆里传出。 时辰已过寅时,月色依旧有些朦胧,影影绰绰的瓦房间飘荡着凄楚的哭声,四下的民房没有一丝灯火,如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一点活人气息,颇有些像地府一般阴森可怖慎人。王建、覃寒山两人紧了紧手中带血的匕首,一前一后地沿着民房之间的小巷道,向哭声一步步摸去。明亮的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拉的瘦长,两人的目光一直盯着前方模糊的瓦房影子,却没有注意到,脚下的石板巷道上,竟有着一道道已经干涸的暗红血迹。(..info) 随着距离慢慢接近,诡异的哭声越发清晰,像是一个女子在低低抽噎。两人脚步渐渐放慢,心跳竟不自觉的微微加速。当来到一处有些残破的瓦房前时,那哭声像是累似地歇了下来,停了片刻,随即又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王建与覃寒山对望了眼,轻轻推开没有那道上门闩的木门,悄声摸进了院内。 狭小的院内,院墙残破不堪,杂草丛生,一些农事器具四下乱丢着,整处小院像是许久未住人似的。那一路吸引王、覃二人前来的哭声,正从西首厢房里传出。踏着院内的碎石,一步一步地接近那西厢房的哭音,饶是身经百战、胆大如斗,王建握着匕首的右手还是微微有些发抖,强自镇定地握紧匕首,悄悄靠近厢房残破的木窗,慢慢向里望去,一副诡异的画面顿时呈现在王建眼前。 一间破旧的厢房内,昏暗一团没有一盏烛火,一个披头散发、身着灰白麻衣、身形模糊的女子正背对王建跪坐在席上颤声抽泣。从窗口斜照进去的月色披在这个正哭泣抽噎的女子身上,直如阴曹地府的鬼魅般,端是森森然吓人,胆气颇壮的王建竟也看得头皮微微发麻。 “呔!什么人!”王建把匕首一横,壮着胆怒喝了声。 “啊!”那如鬼魅般的女子浑身一颤、一下子软倒在地,显是被王建爆喝给惊吓到了,呜咽的哭声随即变成了划破夜空的尖叫声。这一尖叫,反而把王建也给吓了一愣怔。身旁的覃寒山挥着匕首,贴上前去跟着一声怒喝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你们是谁啊?”那女子抬着披散着长发的头,惊恐地盯着窗口王建、覃寒山两人,带着哭音颤声问道。 望了望女子身后模糊的黑影及瑟瑟发抖的样子,王建心下断定的确不是遇到鬼魅,随即放下匕首,柔声道:“姑娘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的。你为何一个人在这个地方哭泣?” “这儿是我的家。”那麻衣女子平复了被惊吓的心神,低声答道。 “你的家?”覃寒山也明白了眼前的女子并不是鬼魅,好奇地近前细细打量了这女子一番:“那姑娘为何这副打扮,你家里人呢?” 原本是覃寒山的好心相问,谁知却像是触动了那女子的伤心事似的,便听那女子再度俯首呜咽起来。 窗外的王、覃两人不由得面面相觑、大是疑惑不解,两个军旅大汉从未遇到过如此事情,也不晓得该如何安慰那女子。好不容易轮番劝了良久,这女子才止住哭泣,断断续续地给王建两人讲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情。 这女子姓蔡,闺名一个芳字,其族人祖籍陇西,奉秦昭王之命,举族迁徙到武关城下,做了随军驻屯的老秦人。其父是老实巴交的乡民,以采药种菜为生,母亲亦是一个规矩妇人。原本一家三口在这关城下,生活过的也是有滋有味。怎料一切都在一个月前的那个如噩梦般的日子里,发生了惊天的改变。 那日下午,年仅十四岁的蔡芳正在家中随母亲学着织布,一向稳健的父亲突然奔回家中,关上院门,一脸惊恐地要母亲赶紧把小蔡芳藏好。母亲问父亲什么事那么惊慌。父亲说,城外乱兵杀进来了,正在屠城。蔡芳母亲一听,惊恐万分,忙跟着父亲把大水缸里的水倒出,让小蔡芳在里头躲好,又在缸盖上压上一堆杂物,嘱咐小蔡芳在父母回来前,千万不要自己跑出来,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声。 当时的小蔡芳已经能明白世事,担心地问父母亲要去哪里。父亲安慰她说,他和母亲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乱兵过去了,再回来找寻她。小蔡芳点点头,乖巧地静静躲在水缸里,父母亲便双双出了院门。 过了片刻,躲在水缸里的小蔡芳昏昏欲睡之时,外面突然隐隐传来漫天乱哄哄的哭喊尖叫声,间或阵阵惨嚎传来,吓得小蔡芳一惊一颤,只差点便晕厥过去。 年幼的蔡芳不晓得外面到底出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也不敢出去看看。过了良久,外面的惨叫声慢慢平息下来,蔡芳才在又惊又吓中昏昏沉沉地睡着过去。迷迷糊糊之中,小蔡芳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父母浑身上下全是鲜血地乱跑着,蔡芳使劲地大声呼喊父母,可他们怎么也听不到。一惊之下,小蔡芳兀地惊醒过来。慢慢平复被噩梦惊吓的咚咚直跳的心,蔡芳肚子开始饿得咕咕直叫,然而谨记着父母临走前的话语,蔡芳还是不敢出去找吃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蔡芳实在饿的受不了了,便壮着胆子,爬出水缸,在家里找了些冷硬的面饼匆匆啃了两口。望着窗外初升的冬日,鼻间忽然闻到一阵奇怪的血腥味,蔡芳便起了好奇心,想去外面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胆小却又机警的蔡芳,捡起院内一根擀面杆粗细的长木棍,紧紧地握在手里给自己壮壮胆,而后慢慢地打开院门,顿时一副惨烈直如地狱般的惨景映入小蔡芳眼帘。暖暖的冬日之下,满街巷的尸横片野、断臂残肢、血流成河,今晨还和蔼可亲的街坊邻里们,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具具死状可怖的冰冷尸体,横七竖八地抛在街巷之中。小蔡芳哼都没哼一声,便一头栽倒骤然昏了过去。 良久,蔡芳微微睁开双眼,头顶上的冬日正暖暖地晒在她身上。慢慢地撑起身子,眼前的惨景依旧真实如故,刺鼻的血腥味刺激得蔡芳一阵恶心反胃。积攒了几分力气,蔡芳坚强地站起身来,捡起地上的长木棍,一步步踏入那如人间地狱的街巷,她要去找自己的父母。 在满街的尸体堆里,跌跌撞撞地找寻了大半日,蔡芳终于在一处街道拐角处,见到了母亲熟悉的蓝布长衫。一惊之下,蔡芳忙飞奔过去,跪在母亲身旁,抱起母亲的身子使劲摇晃哭喊着。母亲腹部有一处血红大洞,鲜血早已流干,冰冷的嘴角兀自残留着一道暗红血迹。在母亲身旁的,赫然是紧紧握着母亲右手的父亲。父亲趴在地上,背上一道森然可怖的伤口,竟有隐隐白骨露出,一群苍蝇正嗡嗡地飞在伤口之上。蔡芳强忍着悲痛,把父亲的遗体拉到身旁,茫然无力地哭喊着父母的名字,泪水如泉涌般地盈满脸颊。伤心欲绝之下,蔡芳只觉得一阵昏天暗地,便哭着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 注:刘邦在武关屠城之事,可见于《史记》之《秦始皇本纪》中的一句:“沛公将数万人已屠武关,使人私于赵高……” 另外,由于创作需要,可能会将某些军队某些人物角色进行适当编排,此举纯属大梦个人臆断猜想,至于真实历史上的情况如何,大梦也不知道。如果因为这样不小心冒犯了某些书友,大梦在此珍重地向书友们道歉! 五十四 屠城遗孤(下)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蔡芳在满街的尸体堆中昏厥了不知多久,迷迷糊糊之中忽地感觉有人在撕扯自己身上的衣物。勉强撑开眼帘,却见到几名身穿土黄军衣的甲士,正淫笑着看着自己,一双大手从旁边伸来,正在撕扯着自己的上身棉衣。蔡芳顿时吓得尖声惊叫起来,拼尽全力地死命挣扎,竭力想摆脱掉自己胸前那双大手。 可是弱小的蔡芳如何敌得过这些五大三粗的行伍壮汉,在蔡芳的哭喊声中,身上衣物一片片如雪片般被大手撕扯下来,露出蔡芳洁白的亵衣。可怜的蔡芳惊惧交加,眼看着便又要急火攻心晕厥过去。便在这时,一声爆喝从远处传来,蔡芳身旁的甲士一惊之下,竟停下侵犯蔡芳的大手。 一个年纪约莫四十上下、身着墨绿底色蓝色锦边长袍的文士,骑着一匹高头战马,带着一队整齐的步卒,从街巷尽头开了过来。原本正在猥亵蔡芳的那几名甲士,见那文士赶来,慌慌张张地起身列队匆匆整了整铠甲,齐齐低着头一副等待挨训的样子。 那文士赶到近前,翻身下马,指着那些猥琐甲士的鼻子便是一通大骂,末了下令身后那些步卒缴了那几个甲士的兵器,押解着离开了。随后,那文士一脸歉意地俯身安慰蔡芳,取下自己的披风给蔡芳盖住衣物凌乱的上身,并诚恳地向蔡芳连连道歉。然而已经被惊吓过度的蔡芳,只是茫然地推开文士要拉她起身的手,两眼无神地说道,要回家。 那和善的文士见蔡芳执意要回家,便要派几名步卒送她回家,且想将自己的战马让给蔡芳骑乘。然而蔡芳却依旧茫然地摇了摇头,独自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原地愣了半响,便低头四下找寻已变成冰冷尸体的父母。重新在街角找到父母后,瘦小的蔡芳咬着牙使劲想拖动自己父母的遗体,无奈又饿又疲惫,加上气力本来就小,使了半天劲都未能拖动几分。 一旁的文士及那些步卒们,皆是看得嘘唏不已。文士轻叹一声,一挥手下令,便有四名步卒上前帮忙抬起蔡芳父母的遗体。文士问蔡芳要将父母遗体送到哪儿安葬。蔡芳想了想,一指半山上曾埋葬自己祖父母的地方,便默然不语。文士点点头,便下令几名步卒一起帮蔡芳将其父母抬到半山那边去安葬。 一路上,两眼混沌无神的蔡芳,见到好多身着土黄衣甲的士卒在大街上,收集着乡民们的尸体,用平板车整车整车地运到城外去,还有偶尔几个与她一样侥幸存活下来的、失魂落魄的老人孩子,在尸体堆里嘶声哭喊着找寻自己亲人的遗体。武关关城上下,亦是到处堆放的黑甲秦军将士的尸体。整个硝烟弥漫的武关城下,已是一片尸山血海,惨烈的无以复加。近万人的秦军守关将士,外加几百户近两千的老秦人,活下来的竟是寥寥无几。而且,活下来的都是老秦乡民,见不到一个半个残存的黑甲秦军士卒。 那文士帮蔡芳将父母安葬在祖父坟旁后,心知蔡芳已成孤儿,便想带蔡芳去军营暂住。可蔡芳依旧不理不睬,木然地跪在父母坟前,任文士如何好说歹说,却一字一言都不肯说。眼见天色已晚,文士急着回营复命,无奈之下,便吩咐随行甲士步卒留下随身携带的干粮水袋,堆放在蔡芳身旁,并对蔡芳说道,他叫张良,若是有事可随时到军营去找到。 蔡芳终于微微点了点头,那文士轻叹一声,便翻身上马带着随行甲士匆匆离去了。随后的日子里,蔡芳慢慢恢复了精神,然而整日却只是在父母的坟前与老屋之间,如孤魂野鬼般游荡。渴了饿了,就吃点文士留下来的干粮,还有便是靠家里的余粮及幸存下来的邻里们施舍,困了累了,便在老屋里睡一睡。每到深夜之时,蔡芳总会时不时被噩梦惊醒,一醒来,便坐在厢房里头抽噎哭泣。 而今夜蔡芳亦是刚刚被噩梦惊醒片刻,正在那哭泣,不想却引来了王建两人。 “刘邦可恶!天杀的楚军!”啪地一声,厢房残破朽坏的木窗框被目眦尽裂的覃寒山一把捏碎,健美倒数、义愤填膺地恨声怒骂道。 王建虽也听得满目通红、怒发冲冠,但仍强忍着怒意冷静地问道:“蔡芳姑娘适才所说的文士是叫张良?” “嗯!”蔡芳说了这么良久,心下也慢慢平静了下来,举袖拭了拭眼角的泪痕,忽地警惕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来我家了?” “小姑娘别害怕,我们是咸阳过来的秦军士兵,是咱老秦人自己的甲士!”见这可怜的蔡芳忽起戒心,王建连忙解释道。 “你们是不是要来杀那些黄衣服的士兵?”蔡芳闻言却站起身来,来到王建两人近前,突然语气冰冷问道。 借着窗口洒进的月光,王建这才看清眼前这位叫蔡芳的小姑娘,瘦弱单薄的身子,一身孝服麻衣,披散的乌发后是一张尚未绽放的花季少女清秀的脸蛋。王建点点头正色道:“不错,那些黄衣服士兵是刘邦的楚军士卒,他们正要杀进我们的关中腹地,肆虐我们老秦人根基之地。我们是要来杀这些楚军的,不过不是现在,而是要等……” “那你们带我去!”王建话尚未说完便打断掉,只听蔡芳隔着破烂的木窗,阴森森地咬牙切齿道:“我要为爹爹娘亲报仇,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那日将父母安葬之后,蔡芳从幸存的邻里口中得知,杀死自己父母和那些乡亲的,正是那叫张良的文士的手下那些土黄衣甲的士兵。自那以后,蔡芳便在心底暗暗发誓,要为父母报仇雪恨。可当自己见到那些手握刀剑枪矛的带甲士卒后,聪慧的蔡芳便知道单凭柔弱的自己,是报不了这个大仇。今夜见到自称是老秦人自己士卒的王建、覃寒山两人,蔡芳知道靠他们帮忙,自己便能亲手杀几个楚军士卒为父母报仇。 “小姑娘你年纪还小,而且我们军中向来是不收女的。这样吧!我们把你带回咸阳,然后……”王建正在解释,忽然见蔡芳眼睛竟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身上看,慌忙低头查看,随即恍悟到,原来自己身上还套着从那楚军醉汉身上抢来的土黄色衣甲。随手三两下扯掉那身黄皮,露出身上秦军特有的黑色军衣,跟蔡芳解释道:“姑娘不要误会,适才我们刚刚去楚军大营刺探军情,所以才会穿着这一身虎皮。我俩确实是关中过来的秦军士卒,请姑娘放心。” 蔡芳淡淡地点点头道:“嗯,我认得你们身上穿的那黑衣服,原来关城上那些甲士叔叔都有这样一身衣裳,你们说的也都是我们秦人的口音,不会是那些穿土黄军衣的坏人士兵。” 见蔡芳小小年纪,心思便如此聪慧慎密,王建心下暗暗概叹一声,正要向蔡芳继续解释军中不收女兵,只能暂时带她回关中再做打算,却听得蔡芳继续说道:“我知道,军营是不能收女兵的,蔡芳只求能跟着两位叔叔,一同杀那些坏人士兵,就可以了!” 说着,蔡芳忽地朝王、覃二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了几个响头,一面带着哭音喊道:“蔡芳求求二位叔叔了,就带蔡芳去杀几个坏人士兵吧!蔡芳要为爹爹娘亲报仇!” 王建一惊,连忙翻入厢房内,一把扶起瘦小蔡芳安慰道:“小姑娘快快起来,我们定会替你多杀几个楚贼为你父母报仇的,如此大礼折煞我等了!” “那你们就带我一起去吧!叔叔!”说着,蔡芳便又要哭着下跪,王建赶忙一把又扶起。 “王兄,依我看,我们就先带她走再说!”窗外的覃寒山不耐王建的迂腐繁琐,抬头看看天色皱眉道:“要亮了,我等需尽快撤离此地!” “也罢!”王建闻言叹了口气道:“那蔡芳小姑娘,你就先跟着我们吧!” “多谢二位叔叔,多谢,多谢!”蔡芳随即破涕为笑,对着王建、覃寒山便是连连躬身致谢。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五十五 火烧辎重营(上)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如水的月色下,武关城静静地依偎着少刁山沉睡着。在蔡芳家残破的院内,王建、覃寒山在等着蔡芳收拾包裹,一起撤离武关。片刻之后,蔡芳从西首厢房出来,依旧是一身灰白麻衣孝服,手上却连个包裹都没有。 “二位叔叔,我们走吧。”蔡芳对王、覃二人点点头道。王建已近不惑之年,覃寒山也快三十而立,年仅十四岁的蔡芳,便懂事地以叔叔相称两人。 “小姑娘,你不带点衣物走吗?”王建见蔡芳依旧两手空空,好奇道。 “不用了!”蔡芳从怀里掏出一把木梳,爱惜地抚摸着,神色黯然道:“家里已经没什么东西可收拾带走的,只有这把木梳了。它是母亲留给我的,我一直都带在身边,看着它就好像看到母亲一样。” “我们走吧!”望着一脸凄楚可怜的小蔡芳,王建轻叹一声挥手道。 三人出了蔡芳家残破的小院,沿着一片静谧隐约残留着血痕的街巷悄然向西北方向潜行着。 “王兄,等等!”忽然,覃寒山低沉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轻轻响起。 “何事?”走在最前头的王建在一道墙角处停下脚步,回头问道。紧跟着王建身后的蔡芳忙也停了下来,扶着墙歇息着。 “我们这是要往哪儿撤?”覃寒山疑惑道。.info[] “绕过楚军大营,回到我们藏放马匹的山塬处。”对于覃寒山的明知故问,王建似乎有点摸不着头脑。 覃寒山抬手指了指头上的天幕,担忧道:“王兄你看看天色,倘若要绕着楚军大营走,那恐怕还未等我们撤到地方,天就已经亮了。” 王建依言抬头看了看天上已经挂在西山顶上的弯月,微一沉吟问道:“那覃老弟的意思是?” “直接穿过楚军大营!”覃寒山赫然提议道:“武关背后的这片山谷,被楚军军帐塞得满满当当的,若是要绕行而走,必是大费周折,不如再度潜入楚军大营,直接沿原路返回。那样虽会冒些风险,但却能大大节省时间,天亮之前定能撤回到那道山塬处!” 王建扭头望着楚军大营方向皱眉沉思,良久一拳砸在墙上道:“好!不过,我还有个想法!”回头望着覃寒山,眼中寒芒一闪说道:“或许我们还可以给楚军一个“惊喜”!” “王兄意思是?” “与其提心吊胆地悄悄穿行过整个楚军大营,不如给楚军先制造点混乱,这样我们也好趁乱快速撤离大营!”王建狡黠一笑道。 “王兄快讲!”王建的话语激起了覃寒山的好奇心,连一旁的小蔡芳也好奇地凑过头来,想听个仔细。 “楚军辎重大营!”王建忽地双眼冒火地盯着覃寒山,钢牙里蹦出六个字。 “辎重大营?”覃寒山倒吸了一口冷气,一脸惊讶道。一旁的小蔡芳却是眨着好奇的大眼睛,来回望着跟前的两位甲士叔叔。 “过来听我说!”王建挥手叫覃寒山、小蔡芳两人围在一圈,低声说出刚刚突然冒出来的想法。 位于楚军大营东南角的粮草辎重营内,一小队负责看守粮草辎重的楚军士卒,正围坐在一起烤着篝火喝着小酒、聊天扯淡。在这样一个哈气成冰的寒冬深夜里,不能舒舒服服地躺在暖和军帐里裹着厚军毯睡大觉,而时刻要紧盯着冷冰冰的粮草辎重,这些个曾是大秦帝国治下疲民无赖的楚军们自然是个个满腹的牢骚,一面抱怨着严酷的天气、埋怨着安排自己来值更的军官,一面在乱扯着道听途说而来各种逸闻趣事等等。 正在吃喝聊天起劲之时,一名楚军忽地眼角瞥见营门外一道白影闪过,一惊之下,定睛细瞅过去,营门外却是空荡荡的别无一物。那楚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遂也不在意,正待低头饮酒之时,那白影又忽地闪现在三丈之外。这次这个楚军士卒倒是看清楚了,远处是一个白色模糊的影子,阴森森飘飘然,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飘立着。那楚军顿时被惊得毛发倒竖,瞪大眼睛失声惊呼道:“什么人!” 一旁的同胞均被其吓得一跳,纷纷停下吃喝闲谈,扭头朝那楚军望去的方向看去,然而却什么也没发现。 “我说曹三,你是不是喝多了?哪儿有什么鬼影啊?”坐在那叫曹三身旁的楚军嘟囔着嘴抱怨道,边说边喝了一大口烈酒,哈了一口酒气继续笑骂道:“你小子是不是要故意吓唬哥几个啊?”其余几个楚军闻言也纷纷指着那曹三边笑骂,边继续饮酒扯淡。 “真,真的,真的有人啊!你们怎么不信啊?”那曹三被那诡异的白影吓得竟有些口吃道。 “得了吧!一定是你喝多了才眼花的。这么冷的天,都在被窝里捂着,鬼才会来我们这四处吃风的地方!”另一名楚军嚷嚷地责怪曹三道。 “也对,难道真的是我喝多眼花了?”曹三摸摸戴着皮盔的脑袋,歪头想想,盯着适才出现白影的地方一脸疑惑不解。 “吴老六快接着说,你和那寡妇对上眼后,咋地啦?”一名楚军一脸猥琐地嚷嚷着,要另一人给大伙继续讲着他的“艳史”。 还未等到那名叫吴老六的楚军开口,另一人又突然惊喝一声道:“什么人?” “胡秃头,你怎么也跟着曹三一样咋呼啊?”众人被其吓一跳,纷纷责怪道。 “不是,那东边粮草堆后面确实有个人影晃过去了!”胡秃头一指靠近营门的东边一处粮垛认真辩解道。 “曹三,你和胡秃头过去看一看!”见胡秃头一脸肯定的神色,一名像是小队长模样的楚军挥手下令道。 那曹三与胡秃头闻言便起身,抓着手中长矛,一前一后地往那座粮垛悄悄摸了过去。 此刻晓月西陲,将那座两丈余高的粮垛影子拉的硕长。曹三紧握着长矛的双手竟在这三九天的深夜里,微微渗出手汗。强忍着狂跳的心,曹三一步一步地朝粮垛靠近。紧跟在他身后的胡秃头,亦是紧绷着神经,手中的长矛竟是微微颤抖着。 靠近粮垛,一步步地移到粮垛后,曹三瞪大了眼睛,可除了粮垛黑乎乎的影子,却是什么也没看到。曹三长吁一口气,擦了擦额头微微渗出的细汗,嘀咕一句:“真他娘见鬼了!”回头正想招呼跟在身后的胡秃头,却见胡秃头竟愣在那,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正前方,张着嘴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 “秃头,你咋啦?”曹三在胡秃头眼前晃了晃手,奇怪道。 “鬼…鬼…鬼啊!”胡秃头却如筛糠一样颤抖着,一指前方口吃道。 曹三闻言顿时头皮发麻,一点一点地硬着头皮扭过头,眼角瞥见数丈远的地方,一个披头散发白衣孝服的女人正无声地飘立在粮垛一旁,双脚好像都高高地飘离地面。 “妈呀!”曹三一声惊呼,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便与胡秃头撞倒在地。“鬼啊!”两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篝火堆旁的同伴奔去。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五十六 火烧辎重营(下)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曹三与胡秃头被吓得差点屎尿俱下,连滚带爬地往火堆旁的同伴奔去,手中的长矛也不知什么时候丢掉了。 围在篝火四周的楚军,闻声纷纷抓起兵刃起身,警惕地往正在奔来的曹三、胡秃头望去。 “曹三,慌什么慌?”那名楚军的小队长皱眉喝问道。 “什长,有…有鬼,有鬼啊!”曹三奔到众人跟前,双腿兀自在那颤抖着。 “嚷嚷什么!哪来的鬼!”那什长不悦地大声呵斥道。 “什长,真的…真,真的有鬼啊!”胡秃头在一旁颤声补充道:“是我们亲眼看到的,是,是个披头散发的女鬼!” 见曹三、胡秃头两人煞有介事的样子,那什长微一沉吟道:“怕啥?咱是爷们,火气旺,什么鬼来了都得让着我们三分。弟兄们走,跟我过去看看!” “好,走跟什长过去抓鬼去!”一干楚军齐声嚷嚷,抓起各自兵刃,又喝了口酒壮壮胆,便跟着那什长向那东边的粮垛走去。曹三与胡秃头两人却吓的惊魂未定,守着亮堂的篝火堆跟前,硬是不敢跟过去。 那什长便带着余下的六名楚军,一步步地往曹三所说的那座闹鬼粮垛摸过去。朦胧月色下,众人慢慢围住那座粮垛,四下查看了个遍,却是什么东西也没发现。 “这两个怂样,怕是被自己的鬼影给吓到了!”什长又气又笑骂道。此言一出,其余楚军便也纷纷跟着嚷嚷笑骂。 “走!回去继续喝酒!”什长一挥手便带着众人往回走去。快到火堆旁时,忽然远远地望见曹三、胡秃头两人一动不动地横躺在篝火旁。众人一惊,连忙奔过去查看,顿时人人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直贯而入。 火堆旁的曹三、胡秃头两人嘴角均挂着血丝,却是已然没了气息,一副惊恐的神情分别凝固在两人脸上。死状虽不吓人,然而却是死得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那座闹鬼的粮垛距篝火,不过五十步远,若是曹三两人死前有搏斗动静,那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众人一定能听得到。 一时之间,众人均是毛骨悚然,只觉得背后阴风阵阵。 “什…什长,会不会,真的…真的有鬼啊?”一名稍胆小的楚军颤声问道。 “鬼个屁!别吓唬老子了,老子也是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那什长倒是十分镇定,一声喝骂后,冷静地皱眉分析道:“恐怕是有什么细作混进来了!” “什长,前阵子听说,西面的器械营里头也闹鬼了。”那名叫吴老六的楚军紧张地望了望四下,有些害怕地低声道:“据说是因为樊将军下令屠杀,关城下被杀的百姓冤魂不散,回来索命的!” “吴老六,你别吓唬我们啊!”另一名楚军抖着牙关颤声哀求道。 “去你娘的!”那什长一脚踹翻吴老六,厉声喝骂道:“别在这给老子咋呼什么鬼不鬼的,老子不信邪!都给我听着,营里可能进细作了,两人一组,给老子四下去搜查一遍!吴老六、陈瘸子跟我一组,走!” 见那什长不信,众人无奈,只得硬着头皮两人一组,点起火把,四下查看去。 片刻之后:“妈呀,鬼呀!救命啊!”一声惊呼从西边一座粮垛后传出,一名楚军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撞到那闻声赶来的什长身上。那什长一把揪起那名楚军,喝问一句道:“在哪里?”那楚军一指身后西南边上的一座粮垛,带着哭音道:“那,那!” 那什长甩开那名被吓得软趴趴的楚军,大步赳赳地带着吴老六陈瘸子两人,往那粮垛后奔过去。(..info)火把光下,一名楚军赫然直挺挺地躺在粮垛旁,死状却是与那曹三两人一模一样。 “什长,我说的没错吧!恐怕我们真的是遇到冤鬼了!”那吴老六此刻竟也吓得浑身禁不住地打着寒颤,微带着哭音道。 那什长俯下身细细查看那死去的楚军,身上确实是没有一点伤口。惊愕之下,那什长心里也有了几分害怕,不过脸上却依旧故作镇定道:“都他妈别乱说!吴老六,快去禀报营将去!陈瘸子,跟我去找另外一组人!” “什长,我一个人不敢去啊。”那吴老六此时三魂七魄已经只吓得剩一魂一魄了,双脚钉在原地只顾使劲的颤抖,却未动半分。 “去你娘的,叫你去就去!不然,不等拿鬼来要你命,老子就先杀了你!”那什长又是一脚踹翻吴老六,噌地一声拔出腰间明晃晃的吴钩。 吴老六见状这才不得不硬着头皮往营外奔去,边跑口里还边念叨着什么。 那什长带着陈瘸子往东面查探的那组人寻去,路过刚才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楚军身旁时,却见那楚军半靠在粮垛旁,口鼻中也没了气息。正在这时,东边的一处粮垛突然传出两声惨叫声。 “妈呀,真的有鬼啊!”跟在什长身边的陈瘸子被吓得来失声坐到在地。那什长此刻也不再那么冷静,慌忙拽起软倒在地的陈瘸子,往营门跑去。还未跑上多远,被咚地一声,被一件横倒在地的物事绊倒。那什长起身一看,立马也吓得魂飞魄散,地上赫然是要出营门报信的吴老六。不管是否真的有鬼,此刻这座辎重营里的的确实是来了不明之物,正在一个个地屠杀自己的弟兄。 那什长再也经受不住这一连番的惊吓,不顾软倒在地的陈瘸子,慌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要往营门跑去。然而,眼看着营门已经近在咫尺,忽地身后一道破空声传来,噗地一声,一支长矛贯穿了什长的身体。那什长嘴角涌出鲜血,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看贯穿自己身体的半截矛头,终是无力地扑倒在地。 辎重营内,一身黑色军衣的王建赫然站在吴老六身旁,战靴旁直挺挺地躺着胸口插着把匕首的陈瘸子尸体。望着营门扣扑倒在地那名什长,王建长舒了一口气。 “王兄,怎么样了?”提着血淋淋匕首赶过来的覃寒山匆匆问道。身后还跟着一路小跑披头散发、气喘吁吁的小蔡芳。适才便是他们三人一起设计,由蔡芳扮作女鬼引诱吓唬这帮楚军,然后王建、覃寒山在一旁伺机出手,或重手扭断楚军脖子,或直接用匕首杀死楚军,终是将这一对九人守卫全部擒杀掉。 说也幸运,这粮草辎重营向来是重兵把守的地方。可楚军这辎重营位于军营东南角,被前方大营与武关城还有险峻的少刁山夹在中间,看似稳如泰山、十分安全,再加之刘邦的楚军军中那时尚未有诸如韩信那般的天赐名将,军营的管理也是松松散散,于是楚军便大意的只布置了一队守卫在辎重营内,便给了王建等人可乘之机。本来三人合计的是,若是守卫严密,便只有寻机在营栅栏外,投掷火把,焚烧靠近栅栏处的粮垛辎重。然而一番查探后,王建发现这辎重营内,只有这一队楚军,于是一个大胆的计划便在他脑中形成。一连番设计暗杀后,这一队守卫终是被消灭干净了。 听到覃寒山相问,王建点点头道:“已经全部解决了,没有漏网之鱼了!走!烧粮垛辎重去!”说罢,便捡起地上楚军的火把,一挥手带头到营内去找寻火油之类的引燃之物去了。 这辎重营内,除了成堆堆放的粮草粮垛,便是一辆辆堆放着鞋袜粮秣兵器铠甲等等物事的辎重车。王建三人从那些辎重车里翻出一些用于制作火箭(箭头捆扎麻纱浸透火油的弩箭、弓箭)的火油,将整个辎重营内的所有粮垛、辎重车全部浇上了火油。之后,将那些守卫尸体全部拖到粮垛旁,一人换上一套守卫的衣甲。 望着这满满的一整营粮草辎重,火把光下的王建、覃寒山、小蔡芳三人,均是面色凛然。 “武关所有将士及关下的所有老秦人们,我等来迟,让你们冤死在乱军刀下!王建代关中余下的老秦锐士,向你们的英灵致敬!”说着,王建带着覃寒山、小蔡芳,向着武关城,深鞠三躬,起身默然之时,眼角已是泪光盈盈。 “爹娘。虽然不是孩儿亲手杀的那几个楚贼,但也算是孩儿替你们报了仇!你们二老在天有灵,保佑孩儿有一天能亲手杀了那个叫刘邦的狗贼,替你们还有乡亲们,报血海深仇!”两眼啜着泪光的小蔡芳在心底暗暗起誓道。 “放火!”王建一挥手沉声下令道。小蔡芳便跟着王建、覃寒山两人,一人一支火把,将这些粮垛辎重纷纷燃起。 片刻之后,辎重营内火光冲天。“着火啦!”一声划破天际的惊呼声,将正在酣睡的楚军们惊醒,整个楚军大营顿时炸开了窝!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五十七 刘邦暴怒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武关城下的楚军辎重大营,几乎是瞬间化作一个熊熊燃烧的火海,凶猛缭绕的火势直让天上清亮的晓月暗淡了几分。整个楚军营盘片刻之间便乱作一团,到处是无头苍蝇般惊呼乱窜的楚军士兵。有的士兵尚未听清是哪儿着火,只以为是大营内起火,慌慌张张地从军帐被窝里爬出,连铠甲也顾不上穿戴,跟着盲目乱窜的人流,便往大营外逃命而去。一阵混乱之中,好不容易才有一部分头脑清醒的军官头目,挥舞着手中长剑,连喝带吓地弹压住行将失控的步卒们。在这些军官们的竭力维持下,楚军士卒们才得以止住了乱窜的势头,在军官的带领下,开始有秩序地开往辎重营前去救火。 离楚军大营不远的一道山塬上,静静矗立着三道身影。已然换回秦军装束的王建一脸平静地望着山下一锅乱粥般的楚军大营,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身旁个头瘦小、骨瘦如柴的小蔡芳正在狼吞虎咽着一张厚厚的锅盔与一块酱牛肉。在王建找到她之前,她已经连续三天没找到吃的,一见到微微泛出香味的锅盔面饼与酱牛肉,立马两眼泛出精光,然而饶是如此饥饿,小蔡芳依然没有马上动手抢过王建手中的喷香面饼,而只是乖巧地眨着哀求的眼神望着王建。王建心下微微惊讶,一个乡野小姑娘竟能如此克制自己,着实让他惊奇:“此女有如此心境,日后怕是作为不浅!”王建暗自赞了句,便把锅盔牛肉递给她了。而此刻的小蔡芳一面吃着手中的食物,一面也跟着王建两人用余光瞟着山下的楚军,一双黑亮的大眼眸正滴溜溜地转着圈,却不知心里在想些甚么。 片刻之后,见小蔡芳吃完了锅盔牛肉,王建大手一挥道了声:“走!”三人的身影便没入山塬背后。一串马蹄声在山塬后的小道响起,三人六骑,王建带着小蔡芳、覃寒山独自一骑,披着卯时已经暗淡许多的月色,向关中飞驰而回。 一个时辰之后,武关城中原本秦军守将的官署内:“他娘的,樊哙你个狗才!怎么给老子守的粮草辎重啊!”一声爆喝,直震得官署屋檐的瓦砾都瑟瑟颤抖。接着,便听得噗咚一声,似是重物倒地,一声铿锵的拔剑声传出,伴着又一声怒喝道:“老子杀了你这个狗才,以正军法!” “沛公息怒!樊将军罪不至死啊!”一个清脆的书生腔传来,厅内便听得脚步声乱纷纷,显是有人拦住发怒之人。 整肃的官署正厅内,一位身着一副精致牛皮软甲、头戴一顶竹冠、面目开朗、身材适中鄂下一缕短须的人,正一脸怒意地盯着倒在地上一位身材硕壮一脸虬髯的壮汉。那壮汉本来便是面色黑红,此刻不知是羞愧还是气愤,一张阔脸竟是涨得更加的通红。那正在发怒之人正是史书上赫赫大名、开创汉王朝的汉高祖刘邦,而正被刘邦怒斥的便是刘邦手下的猛将樊哙。 厅中还有两名黄衣犀甲头戴将盔的将军正一左一右地拦住大发雷霆的刘邦,一位一领轻裘锦衣中等身材微胖圆脸的文士正挡在刘邦与樊哙中间,拱手躬身地劝刘邦道:“沛公万万不可意气用事,以萧何之见,辎重营突兀起火,必然事出有因。萧何恳请沛公明察一番之后,再做明断!” 萧何身后的樊哙却是气鼓鼓地哼哧道:“先生无需为樊哙开脱,失火烧了全军的粮草辎重,樊哙自知失职在先。但如果沛公如此不分青红皂白,那樊哙甘愿领沛公军法!” “你个狗才,老子现在就剁了你!”见樊哙一脸的不服气,刘邦愈加暴怒,挥舞着长剑便又要劈了过去。刘邦身旁的两位黄衣将军,一位曾是楚将的陈武,一位是来投诚的魏军散将皇欣,连忙协力拦下暴跳如雷的刘邦,连连劝道:“沛公息怒,息怒啊!” 挡在樊哙身前的萧何回头微微不悦地呵斥樊哙道:“樊哙你先且住嘴!”因刘邦萧何曹参樊哙等几人是至交好友,所以萧何也惯于直呼樊哙其名。樊哙闻听萧何斥责,这才小声嘟囔了下,便住嘴不言了。 “沛公请听萧何一言!”萧何回身对刘邦正色肃然道:“眼下是严冬时节,加之霜冻冰冷,那些粮草辎重理应不会如此轻易地失火烧着。然而,这辎重营居然在凌晨起霜结露之时,突兀起火,端是令人不可思议。仔细想来,这其中必是大有蹊跷。萧何恳请沛公再冷静思虑一时,军师张先生已赶去查看现场情景,请沛公务必等待张先生回来之后,再行断言也是不迟!” 萧何几句话下来,犹如一盆冷水,对着刘邦当头一激。虽然依旧瞪着喷火的眼睛盯着樊哙,刘邦终是冷静下来,心下思忖片刻,鼻尖冷哼一声,挥着长剑一指地上的樊哙气呼呼道:“老子暂且寄下你的脑袋,待军师回来,再来收拾你!”说罢,一把丢开长剑,大步流星地走回厅中主案后坐下,斜眼瞧也不瞧厅中兀自矗立的几位。 这位史书上赫赫有名、国人耳熟能详的汉高祖刘邦,原本只是秦国泗水郡沛县一名游手好闲的疲民。往日常常无所事事地闲逛赌博喝酒,甚至于连自己家的几分薄田都懒得去经营,常常被其老父斥责。其与人交往虽是平易近人,然而常常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痞气,为人却颇为豪爽,善于结交。其结交的一帮人中,既有市井杀猪屠狗之徒亦有文士官吏之流,诸如萧何、曹参、樊哙、夏侯婴等等这些史书记载曾为刘邦夺取天下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便都是刘邦当时结交的挚友。 刘邦早年因了家道中落,得好友举荐,当了泗水亭一名亭长。在一次送服徭役的庶民去咸阳之时,途中见到威风凛凛出巡的秦始皇车驾,刘邦喟然长叹道:“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在陈胜吴广的大泽乡起义前一年,刘邦领着一支徭役赶赴咸阳为骊山陵服役。在路径芒砀山时便陆陆续续已经逃亡了大半徭役,豁达大度的刘邦自知难逃秦法深究,索性便让余下的役徒也各自寻路逃亡,而自己则与大约二三十个愿意跟着自己的人,流窜亡命在芒砀山之中。 刘邦在沛县揭竿起事之前的这段生涯,被撰写史记的司马迁抹上了许多神话般的色彩印记。诸如,左股七十二黑子、老父田头相贵、芒砀山斩白蛇、东南天子运气等等不一而足的说法,其中多半是人为的附会之中,至于真实与否,怕是无人能考校的清楚,姑妄听之而已。 公元前209年,陈胜吴广在大泽乡的起义,震荡了整个帝国。正在芒砀山流窜逃亡的刘邦也捕捉到这一次举旗称王的难得机遇。八月末,在挚友萧何、曹参、樊哙的帮助下,刘邦返回沛县起事了,从此便踏上一条与群雄逐鹿中原的血与火之路。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五十八 刘邦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公元前209年八月末,刘邦在沛县起事,靠着挚友萧何、曹参、樊哙的谋划相助,刘邦一举诛杀沛县县令,起兵自立为沛公。所谓“公”者,乃春秋战国之时大诸侯的称号,刘邦自立为沛公,实则是张势之举,意味着将自己列为一方诸侯,便于其收纳人心抢占地盘。起兵大典祭了黄帝与蚩尤之后,刘邦等人便率着在沛县纠集的两三千各色人马,浩浩荡荡地开出沛县,向北攻掠城池去了。 之后没多久,由于兵事不顺,刘邦便领着手底下略显单薄的人马投奔了江东老世族项氏势力,并与项梁合力拥立楚怀王之孙芈心当了新楚王。然而定陶一战,项梁战死,刘邦与项羽匆忙东逃。退到砀山时,刘邦借口要在砀郡筹粮,便与项羽分兵滞留在砀山。 对于名门贵胄之后的项羽,刘邦却有着深深的抵触心理。在刘邦眼中,项羽暴烈骄横、刚愎自用,除了战场上令人胆寒的赫赫威风外,几乎没有一处能让刘邦对他心服。自投奔项楚之后,刘邦跟着动辄便喜欢屠城杀降的项羽江东军,四处风火流窜,非但积攒不了粮草,收拢不到兵士,还累着刘邦所部跟着项羽一起背起屠夫的骂名,直让大大咧咧的刘邦憋闷的要疯掉,手底下一般草根将军也是气得嗷嗷直骂项羽是头吃人不吐骨头的野狼。项梁一死之后,刘邦这才感觉到长出一口气,连忙带着自己手下远远地避开项羽,在砀山休整军马。 在砀山驻扎月余,被项梁派去扶立新韩王的张良回到刘邦军中,雪中送炭地给刘邦出了一个奇策。当时,章邯的刑徒军正在猛攻邯郸的新赵国陈余部,楚怀王召集手底下一帮诸侯将军,想要北上救赵。张良便劝刘邦,以效仿当年孙膑的围魏救赵的战例,请命在项羽楚军主力北上之时,率所部做偏师奔袭关中。刘邦听完张良奇策之后,慨然拍案赞同,当即筹划周旋西进事宜。在与楚怀王及各路诸侯会商北上救赵方略之时,刘邦适宜地以筹集粮草及偏师救赵解围为由,说动楚怀王及各路诸侯。楚怀王允诺刘邦西进之计后,还与诸将立下誓约:“先入关中者王。” 此后,刘邦所部便一路风风火火地向西挺进。当时章邯的主力秦军已悉数北上,河外空虚,各处郡县只有平日司职捕盗的尉卒县卒,对于数万之众的刘邦所部,犹如螳臂当车一般。故而刘邦西进路上无一支强兵相阻,刘邦的进军很是顺利,竟是连下十几座城池,颇有势如破竹之势。 在接连攻占城池之际,刘邦还颇有远见地一路搜罗各色流散人马入军。诸如乱世出来找寻活路的各色流民侠士、各路战败后的诸侯散兵游勇以及官府各处流散的一些军马等等,刘邦均是一体收容入军。因了如此,刘邦的这支楚军才会呈现出,鱼龙混杂、参差不齐之军容面貌,军中无名将整训撑持,各部混乱不堪,其战力也只能说较寻常的散兵游勇强上一点。待刘邦进占富庶的南阳郡之后,其麾下兵马已迅速扩充到近二十万,颇显壮阔声势。 本来在占据南阳之后,便可进攻关中的东南大门――武关,可张良却劝刘邦暂缓进兵。张良的理由是:巨鹿之战未见胜负,进了关中也是无用;若巨鹿之战项羽大胜,则刘邦可乘虚一举攻占关中,若项羽败北,则刘邦唯有早作退路,不能妄想染指关中。之所以张良会如此谋划,因由便是在于曾几次三番与秦军接触过的张良,对那支黑色军团所展现出来的可怖力量,虽说是心有余悸但却是有着异常清晰的认识。秦始皇统一六国时,身为旧韩国申徒的张良,曾谋划过抢回韩王安,重立韩国。结果被秦大将王贲的五万铁骑,在上党山地杀的血流成河,韩王安被俘,张良自己躲在尸体堆里藏了一夜,才在第二天晨雾的掩护下仓皇逃走。 张良一番劝说之下,刘邦终是按耐住焦躁,在崤山地带驻扎下来,一连数月整训兵马,搜罗各方粮草。好不容易挨到得知项羽破釜沉舟大败王离的九原军,军师张良才说可以动了,不过只能动一步。刘邦说了声知道了,便叫来一帮各色各样的手下,密商奇袭武关。 刘邦的谋划是,兵分三路:先前一路是派出名士郦食其与陆贾,前往武关游说守将,要其献关投降;另一路是由曹参、灌婴两人各率所部三万余人,向北进攻函谷关,以牵制迷惑函谷关的秦军;最后一路由刘邦亲自率领中军与樊哙周勃等部,沿丹水河谷而上,秘密紧逼武关,伺机强袭。由于是入关第一战,刘邦是志在必得,一门心思地用在如何强袭武关之上,根本不在乎那两个名士是否能游说成功,只当他们的游说是障眼法而已。 武关之战的顺利出乎刘邦预料。此时的武关城已是人心惶惶,因了咸阳朝局混乱,根本无人在意东南大门武关的得失,武关守将无奈之下,只得放弃关外所有的哨岗巡守,将所有兵力收缩入武关。刘邦的中军主力没有遇到一个秦军的游骑斥候,便在武关前的山谷里隐蔽下来。正在郦食其与陆贾方起效用、武关守将欲放弃抵抗之时,樊哙周勃带着数百名精锐楚军扮成楚商突然袭占了武关城门。之后,隐蔽在山谷内的楚军主力蜂拥而入,杀进武关城。武关守将震怒之下,率领守军并城内的所有的官吏百姓与樊哙的乱军,在城中血战拼杀。 城内一片乱战之中,屠夫出身的樊哙杀的眼红,下令所部将城中所有抵抗的军兵百姓通通杀尽。散兵游勇组成的楚军杀得兴起,不待将令便顺势涌入关下的平民区,骤然大开杀戒,几乎杀尽了武关城所有手无寸铁的百姓。待到刘邦得知消息赶来之时,武关城上下早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无奈之下,刘邦只得将下令屠城的樊哙痛打一顿,并在校军场将入关屠城的所有将士狠狠地痛斥一番。 眼见着武关城上上下下尸体堆积成山,刘邦铁青着脸下令驻军城外山谷,并要樊哙等屠城的楚军将士,将关城内外秦军将士及百姓的尸体一道收拾清理到城外山塬上,集体安葬了事。然而,就在掩埋武关军民尸体的那个晚上,骑在马上监督部属的刘邦,突然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怪异的心慌头晕,竟是从马上毫无征兆突兀地摔落下来,小腿及身上多处骨折,重伤昏迷了几天之久。代替领军的萧何无奈,只得下令暂时滞留在武关,等待刘邦恢复好转。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月。这几日刘邦身体方见好转,便下令部众整顿待命搜罗囤积粮草,以便继续进兵关中。然而今日刘邦一觉醒来,却闻听部下来报,凌晨之时,辎重营突起大火,将这么久时日积攒下来的粮草辎重大部分付之一炬。这些粮草是萧何苦心筹划而来,在刘邦进军关中之时将有大用,如今突兀地烧个精光,如何能叫刘邦不震怒?身体刚刚复原的刘邦,急吼吼地叫来大营主将即前将军樊哙,劈头便是一顿狠骂,这才有了那一出,刘邦暴怒不已,拔剑欲斩樊哙、萧何挺身阻拦的情景。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五十九 张良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刘邦做在官署正厅的主案后,犹自余怒未消,昂着头瞧也不瞧地上的樊哙一眼。萧何无奈地苦笑一下,背着手偷偷地朝樊哙摆摆手,示意他先退下等刘邦的怒气消了再说。可谁料那五大三粗的莽汉丝毫不懂萧何的意思,只是愣头愣脑地拍拍衣甲站起身来,一脸疑惑地盯着正在摆手的萧何背影,直让萧何是又气又好笑,回头揶揄地低声一句道:“还不快先出去!” 黑红着脸的樊哙这才恍然醒悟,一拱手哼哼哧哧的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性一甩手便径直退出了正厅。一旁的陈武、皇欣见状,朝刘邦萧何一拱手连忙也跟着樊哙出了正厅。 萧何这才上前两步,低声道:“沛公,樊哙即便再有不是,那也罪不至死。再则,此事依萧何所见,怕不是单单辎重营起火如此简单!” 刘邦闻言冷哼一声道:“就算是粮草失火事出有因,那也是他樊哙治军不严,看守不力所致!先是私自下令屠城,现在又失火烧了全军粮草辎重,如此莽愚,不杀何以对得起万千将士?老萧你倒说说看,老子能放心把这数万将士性命交给这狗才去统领吗?” “即便如此,那也应当等先生回来,再下定论也不迟!”萧何依旧板着脸硬邦邦地一句道。 “好好好!”刘邦无奈地挥挥手道:“算是怕了你了老萧,咱便等军师回来再说!” 将近正午时分,一个一脸清秀如女子般的绿袍书生带着一位虎背熊腰方脸浓眉的带甲将军,匆匆奔进了官署正厅。 “好,先生回来也!”正在与萧何商议如何再筹集粮草的刘邦,望见那进厅的书生,喜出望外地霍然起身朗声笑道:“先生可查出些甚来?” “沛公,辎重营起火,定是外力引燃,非是看守士卒无心失职所致!”那白皙书生遥遥一拱手高声道。 “哦?”刘邦闻言皱眉奇道:“先生何出此言?” “看守辎重营的九名士卒全数葬身火海,便是一铁证!”那书生俨然便是刘邦萧何口中所言的张良。只听张良微喘一口气,便继续道:“我与周将军今晨赶到辎重营时,负责清理烧毁粮草的士卒告诉张良说,在一处已经烧成灰烬的粮垛旁发现几具疑是被烧死的士卒尸体。我与周将军赶过去查看,发现那几具确实是被烧死的士卒尸体,尸体旁还有一些铠甲兵器散落。我心下便大是疑惑,随即叫来昨夜负责分管营寨守卫的都尉将军,一查之下方知昨夜起火之时,负责守卫辎重营的九名士卒,悉数下落不明,几乎可以肯定便是这几具葬身火海的尸体!而且,我等还找到一支已经被烧黑的带血矛头,周将军烦请呈上来。” 身后那带甲将军便是刘邦的另一员猛将周勃,周勃依言将手里一把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的铁制矛头,呈到刘邦面前的大案之上,那矛头之上赫然还残留着一些黑红血迹。 “先生的意思是,有人潜入我军大营先行杀死守卫,而后纵火焚烧了辎重粮草?”刘邦盯着这支丑陋的矛头,皱眉沉吟道。 “正是!”张良欣然一赞道:“沛公英明!与沛公言语,省力多也!” “先生谬赞刘季了!”刘邦摆摆手谦恭道:“此事不难明了,细想若是无心失火所致,那些长着双腿的守卫怎可能全数葬身火海?难不成他们都得了失心疯,都不想活了?”刘邦顿了顿,略一沉思便走下大案来到文静如女子的张良跟前,恭敬地对张良一拱手道:“先生辛苦了,快请上座!来人,快给先生上茶!”说着,便将张良让到主案前坐定。张良却也丝毫不与刘邦客气,微微一笑便一拂长袖、飘然坐下。 见张良坐定,刘邦这才躬身请教道:“刘季请问先生,会是什么人潜入军营,焚烧我军辎重?” “沛公请座,且听张良说完!”张良接过下人递来的一杯茶盏,细抿了一口继续道:“昨夜除了辎重营失火外,还发生一件怪事!负责守卫中军大帐的两名守卫,莫名其妙地被人杀死在中军大帐内。” “如何?”刘邦闻言霍然一惊道:“连中军大帐都被人踹了?” 张良点点头正色道:“我派军医验过守卫的尸体,两人胸口皆只有一处致命要害,血早已流干。按军医验尸结果,这两名守卫大概是在辎重大营起火前被人以短兵刺死!” “先生的意思是?”刘邦面色愈发凝重,沉声问道。 “很显然,这两件事可以放在一起解释!”张良继续分析道:“根据时间推断,那杀死中军大帐守卫和辎重营守卫的,几乎可以断定便是同一伙人所为!” “先生是说,这伙人先是摸到中军大帐,杀死大帐守卫,而后又摸到辎重大营纵火!”刘邦眉头紧皱。 “不错!”张良肯定一句。 “武关之内,能有何方神圣胆敢如此与刘季作对?”刘邦起身搓着手,在厅中焦躁地来回踱步。自己的中军幕府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人连锅端了,倘若不是因为重伤在关城内的官署养伤,那昨夜自己很有可能便身首异处!刘邦是越想越后怕,脖颈处竟突然凉飕飕一般。原先的一路凯歌,几乎让刘邦冲昏了头脑,却是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大营守备会如此松散薄弱,竟然让这伙神秘人在营内如此横行无忌。 “周勃!”瞥见一旁矗立的大汉周勃,刘邦心底忽地窜上无名之火,厉声吼道:“你跟樊哙两个狗才他娘的是怎么当的将军?如何连中军大帐被人端了都不知道?” 闻听刘邦呵斥,周勃那张阔脸顿时阵红阵白,哼哼哧哧的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还是张良替他解了困窘。只见张良起身从容道:“沛公,恕张良直言,眼下不是追究何人失职的时候,我等应尽快查明这两件事的来龙去脉,还需作速再筹集粮草。辎重营的粮草已经十去**,若不尽快再做谋划,恐怕我军十余万将士便要挨饿受冻了!” “军师所言甚是!”一旁静静听着张良剖析事情的萧何开口附道:“适才沛公便是与萧何在商讨如何再去筹划些粮草,好歹得让这十余万大军挨过这个寒冬再说!” 刘邦对着局促不安红着脸的周勃冷哼一声,回身对张良一拱手恭敬道:“粮草之事不劳先生担忧,萧何和刘季自会去想法子弄来。只是烦请先生再帮刘季查查这两件突兀的怪事,究竟是何人所为!” 张良从大案后绕到刘邦萧何身前,忽地低声道:“依张良推测,胆敢做下杀守卫烧大营的,不会是寻常的流寇疲民。眼下这些人的身份只有两种可能,一则便是秦军,有可能是武关城破后残存下来的秦军,也有可能是关中秦军大营派来的斥候密探;另一则可能便是同为楚军的项羽势力,因了我等先行攻破武关,很难说项羽不会为了迟滞我军进兵关中的速度,而想出如此阴谋来。” “依先生推断,何种身份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刘邦皱着眉头沉声问道。 “秦军!”张良一字一顿地道出两个字。 “何以见得?”旁边的萧何跟上一句道。 “张良直觉而已!”张良淡淡笑道。 正待三人继续细细推敲这两件突兀发生的事情之时,厅外一传令士卒奔了进来拱手报道:“启禀沛公,门外有两个蒙面黑衣人要求见沛公!” “哦?”刘邦闻声奇道:“是什么人?” “没说,只是其中一人自称姓赵,从咸阳而来的!”传令兵回报道。 “姓赵!”刘邦三人对望一眼,若有所思地恍悟道。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六十 存粮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府被袭、辎重被烧而震怒气恼头疼之时,三百里外的蓝田大营正在一片风风火火整顿之中。[..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两万七千余的守营老军经过严格筛选后,仅剩下一万一千三百多名。被裁掉的近一万六千名老军们,几乎不待军官下令,便自觉地搬到辎重营内整训,临走前还纷纷拍着留下来的同袍肩膀鼓励道:“老兄弟,上的战场记得替老哥哥多杀几个叛军!”余下的一万多名守营军。虽然大部分年岁在三、四十之间,但人人皆是经历过战阵的老兵,较那些新征入营的新兵却是强上百倍不止。俗语有云老兵不死,这一万多老军,堪称一支真正身经百战的精锐之旅。老将许峰将这些老军裁编完毕后,重新任命了一批千长百长等各级军官,随后便投入紧张的磨合训练中。这些磨合训练,除了让新任的军官与士卒尽快相互熟悉外,便是让这些老军重新熟悉操练那些,已是多年未用到的列阵杀敌、散兵冲杀等等之类的战阵技巧。 许峰整军训练忙的不可开交,另一边的蓝田将军谌益猛此刻也是忙的晕头转向。先是带着辎重营的一帮司马,去粮仓清点大营存余的粮草数量,并下令辎重营士卒将那些霉坏的粮食悉数挑出。而后又匆匆赶往器械营,领着一帮工匠们清理修葺损坏的弓弩刀矛云梯云车等等。 朱辉所部的原咸阳守军则稍显轻松点。因了已在咸阳的守军大营整编过,朱辉几个将领只是带着部下熟悉一番,原来主力秦军铁骑所用的一些臂张弩重剑等兵器,并列阵演练秦军铁骑的战法。 一时之间,整个蓝田大营到处人喊马嘶,大军藏身的山谷内,一片烟尘飞舞隐隐有了千军万马的气象。老将谌益猛布置完清理修葺的任务后,站在军营内的一处高地,望着身下到处是忙碌身影的大营,对身旁的司马油然慨叹一声道:“这蓝田大营已是许久未有如此气象!” “新任的上将军也着实有胆魄,竟让老军们个个膺服了!”司马跟着赞了一句。 “军中有如此上将军,我大秦或可在其手里重振,亦不是妄想!”谌益猛深邃的老眼盯着中军大帐方向,喃喃低语道。 “谌将军!上将军找你!”一名大营内的传令游骑,飞奔而来高声道。 “好,知道了!”谌益猛答应一声,便快步奔下高地,向一辆路过军营内的巡营兵车走去。所谓巡营兵车,即是大营之内按规定的路线行驶的兵车。秦军军制:除了传令游骑及有特殊任务的骑兵外,任何将领士卒均不得在大营之内纵马飞驰。因了军营太过于辽阔,寻常将领们若想要快捷出入营寨或是到军营内其它地方,要么走马缓行,要么便是乘坐这等沿着专门路线巡营的兵车。看官留意,随着骑兵、重甲步卒的迅猛发展,及至战国末期、秦朝初年,那些原来春秋时期象征着诸侯实力的老式兵车早已黯然退出战场。而秦军便将这些淘汰下来的兵车改制成,军营内供将领们乘坐的交通工具或是给辎重营作运送粮草辎重之用。 谌益猛拦下那辆兵车,纵身一跃上去,向驾车驭手道了声:“中军大帐!”驭手嗨然应诺,一抖缰绳,兵车便扬起阵阵尘烟向着幕府大帐径直驰去。 中军大帐内,依旧一身轻便千长甲胄的上将军林弈,正眉头紧锁地盯着面前丈余见宽的写放山川。由于子婴仓促拜将,不仅连上将军府邸未给林弈安排,甚至于连一副合身的上将军甲胄都来不及给林弈定做。林弈便这样穿着一身千长铠甲,拿着黑鹰兵符扛起了黑色军团的大纛旗,带着麾下这样一支仓促整编的秦军踏上守卫帝国的征程。 春秋战国时的写放山川与后世的军事沙盘相差无几,除了制作手法及精度的差别外,功用效果基本无差。穿越前林弈在西北军里便担任营长之职,对于这样的作战沙盘最是熟悉不过。虽然秦篆小楷与后世的繁体汉字还是有着很大的区别,但凭着对关中地形的熟知(穿越前袁文龙便是陕西礼县人士)及其敏锐的军事天赋,林弈很快便找到了标记着函谷关与武关的两座要塞。盯着函谷关与武关的地形,林弈心下飞快思虑着,该如何利用这两次关隘的险峻地形来弥补秦军兵力严重不足。 一个个战法在脑中呈现,随即又被林弈否定,正在苦思之际,帐外传来一串急促的战靴踏地声。幕府的粗布门帘应声被掀开,林弈抬头望去,便见老将谌益猛风尘仆仆地大步踏入幕府厅内。 “上将军!”谌益猛一进幕府便遥遥一拱手恭敬道。对于林弈这位年纪轻轻的上将军,已经年过五旬的谌益猛已是油然信服。今晨自己一番有意的考校,原只想试试林弈而已,不料林弈所展露出来的兵事才干、胆识魄力、器局胸襟,却让也曾任过万夫长的谌益猛啧啧赞叹,老将不服年轻上司的心结也随即消去。 “老将军辛苦了!”林弈忙也拱手一礼,随即虚手一请道:“老将军坐了再谈!” “诺!”老当益壮的谌益猛嗨然一声,便在林弈将案左下首坐定。 “老将军忙了一天,不知进展如何?”林弈直率地开门见山道。从军多年的林弈深知,这些行伍老军最是讨厌虚与委蛇的繁琐应酬,直截了当的商谈军务反而更能得老军们拥戴。 谌益猛挺身赳赳回道:“老将幸不辱命,大体已将大营内存储的粮草器械清点完毕。粟谷杂粮共十万余斛,其中糜烂三万斛,余下七万斛粮草足够我等撑持三个月之久。器械营中,共有各类弓弩六万余件,大型远射弩车、攻城车、壕沟车、云车及抛石车等大型攻城器械共三千余套,刀剑戈矛由于数量众多,尚未完全计数清楚。器械损坏可修复者,老将已命工匠营全力抢修,完好无损之器械,已交一部分给许将军、朱将军两部,用于操练士卒。” “好!如此繁多的粮草器械,老将军一日之内便清理完毕,真乃宝刀未老也!”谌益猛滚珠般念完记在脑中的各类数据,令林弈暗自佩服这位老将的老练快捷,情不自禁赞道。 林弈这一赞却让谌益猛微微局促,连连摆手道:“上将军谬赞老将了,之所以能如此快速清理完毕,全赖辎重营的老军们不惜拼却老命相助于老将,老将只是下了几条军令而已!” “老将军,林弈找您老来,一则是想了解大营库存的粮草器械数量,二则,有一谋划想与老将军商谈一番!”见这位白发老将如此谦恭可人,林弈心下多了几分亲近,欣然微笑道。 “但请上将军直说,老将定知无不言!”谌益猛昂然道。 “林弈所虑,便是这粮草器械。”林弈遂正色道:“眼下老将军清理出来数量如此庞大的粮草器械,以我军现在的兵力是远远够用。只是剩余的粮草器械,不知老将军可曾想过如何处置?是否继续存放在大营之内?” 谌益猛闻言一皱老眉问道:“依上将军之意,是要将这些剩余的粮草器械挪至别处?” “正是!”林弈霍然起身,对谌益猛一请道:“老将军请移步来看!”说着来到那副写放山川前,指点着武关与蓝田大营继续道:“武关与蓝田大营,相距不过三百里,从武关出发以骑兵放马驰骋,一日便可抵达蓝田大营。林弈的想法是,万一武关战事失利,我军一时来不及布防而致蓝田大营失陷,与其将这些精良器械及粮草拱手送给刘邦楚军,不如我等将这些器械辎重先行转移。这样我军便可随时使用这些储备粮草,日后一旦我军粮草不济,也可做应急之用!老将军意下如何?” 谌益猛盯着写放山川沉吟片刻,慨叹道:“兵法有云:未算胜先算败。上将军未雨绸缪,想他人未想,老将膺服!” “老将军赞同林弈所想?”林弈轻叩着写放山川的木制边框问道。 “老将无异议!”谌益猛挺身嗨然一句。 “好!那便烦请老将军作速将多余的粮草器械挑选出来。”林弈拍案道:“不过,关于这秘密的储藏之地,不知老将军可有上佳之选?” 谌益猛皱着白眉思忖一番,一指蓝田军营所在的蓝田塬道:“我军大营所在的这一片山塬,有不少当年王翦上将军练兵时,修筑的一些秘密藏兵洞窟,或可用来储放多余的粮草器械!” “哦?这些洞窟是否隐秘安全?”林弈闻言欣喜问道。 “除了当年军中的一些高级将领熟悉那些洞窟所在之外,便是我军自己军中的士卒都很难找寻的到。”谌益猛肯定一句道。 “那老将军对那些洞窟是否熟悉?”林弈担忧一句道。 “当年老将恰好是王翦上将军麾下一名万夫长,练兵之时也曾随王翦将军勘察过那些洞窟,对于这些洞窟眼下没有比老将更熟悉之人!” “如此甚好!”林弈兴奋地一砸拳道:“那此事便请老将军全权处置,一旦粮草器械储藏完毕,还请老将军绘制一幅密图,以便我军日后再找寻那些备用粮草器械。” “谨奉上将军令!”谌益猛挺身拱手道。 “战事紧张,请老将军务必在这几日内完成粮草转移,若需增调兵员士卒,老将军尽管开口!”林弈肃然正色道。 “诺!但请上将军放心,三日之内完不成军令,老将提头来见!”谌益猛奋然应诺道:“老将这就去布置,上将军告辞!”说罢,谌益猛一拱手转身大步赳赳地出了幕府大厅。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六十一 换装之事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望着老将谌益猛匆匆而去的身影,林弈心下暗自赞叹这些秦人老军雷厉风行的硬朗作风。不期然间,林弈又回想起自己穿越前所在的西北军。那时的西北军虽然装备较差,但战力却是不弱,士兵作战勇敢鲜有懦弱怯战之人,然而因了中高级军官腐化风气已经悄然成行,致使西北军在与蒋军之战中屡次败北。作为一线低级军官的林弈,最是看不惯那些眼里只有大洋、女人但做起事来却总是推脱扯皮的高级军官。今日见到老秦人军中做事如此快捷毫不拖沓的老军,如何不教林弈油然慨叹? 正在林弈心下感慨万千之时,幕府布帘门兀地被掀起,林弈抬头便见郑浩大步走了进来。 “将军,罗将军把挑选出来的斥候卫队带来了,正在厅外列队,等候您的校阅!”郑浩拱手报道。 “走!”林弈闻言起身一挥手,带着郑浩便大步流星地往厅外走去。 幕府厅外的校场空地上,一个百人骑士方阵整肃地挺立着。原先人人一身翻毛单层皮甲轻软皮帽皮靴的胡人材士们,早已换上了秦军主力铁骑特有的装束――一顶皮冠、一身短袖骑士厚重甲胄、带钉牛皮战靴、一支十斤重长剑、一把臂张弩及一袋弩箭,连战马的鞍辔也一律换成铜铁铸就的。此刻日头西陲,残阳照在这支骑士卫队,黑黝瞠亮的甲片反着暮色之光,整个方阵森森然有了秦军铁骑当年的肃重气息。 罗沅欣站在骑士方阵前,见林弈走出幕府大厅,连忙挺身一拱手道:“上将军,末将奉命挑选的斥候卫队,全数集结完毕,请上将军校阅。” 林弈点点头,便开始细细巡视检阅着这些刚刚换装完毕的骑士们。绕着方阵走了一圈之后,心细如发的林弈忽然发现,有些骑士对身上的甲胄竟是有点浑身不自在的感觉,时不时下意识地微微扭动脖颈肩膀。 “罗将军,将士们是否不习惯这身装束?”林弈来到罗沅欣跟前皱眉问道。 “启禀上将军,这身甲胄厚重硬实,较原来将士们那一身轻便装束多了不下二三十斤重量。刚刚换装,将士们是有些不习惯,不过依末将之见,磨合几日大概便会习惯了。”罗沅欣拱手如实回报道。 “如此不会影响到将士的战力发挥?”林弈忽地沉下脸来。 “这……末将倒是未曾考虑过。”罗沅欣见林弈不悦,额头微微渗出冷汗,支吾道。 林弈铁青着脸在罗沅欣跟前来回踱了两圈,一停步转身来到骑士方阵前,开口问近前的一名年轻的骑士道:“小兄弟这身甲胄穿在身上是否舒适?” 那骑士突见一脸威严的上将军相问,竟是局促地涨红着脸,吭吭哧哧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林弈。 “别怕,据实说就是!”林弈露出一丝和善的笑容安慰道。 “启禀上将军,是,是有点,有点不太舒服。”那位胡人骑士操着并不标准的秦音结巴地回道。 林弈点点头,取下骑士背上的臂张弩,并指着骑士身旁战马马鞍上挂着的长剑问道:“这弩弓与那长剑,使的是否顺手?” 那骑士闻言竟是将头摇得像破浪鼓似的,林弈见状心下已经了然,一抬头望见整个方阵的骑士们都齐齐望着自己,眼神中竟是隐隐透露着一种期盼。 “小兄弟,一旦上战场,你是愿挑选弩弓长剑还是原来的硬弓弯刀?”林弈低头对这那年轻胡人骑士又是一句问道。 “弓箭、弯刀!”那骑士涨红着脸憋出两个词来。 林弈淡淡一笑,轻轻拍了拍骑士的肩膀,慢步走到方阵前,看看人人闪着期盼眼神望着自己的这些胡人骑士们,心下便有了主意。 “将士们!”林弈坦然高声认错道:“怪林弈思虑不周,未曾想到将士们原先一直习惯的弯刀弓箭,与这些弩弓长剑有很大的区别,竟是强令将士们熟悉这些兵器铠甲,实乃林弈之错也!带队百长听令!” “属下在!”方阵前排最边上的一名百长装束的骑士,大步出列拱手高声道。 “作速带队回营,让将士们换回原先的皮甲兵器,再来集合待命!”林弈挥手下令道。 “诺!”那百长嗨然应诺道。林弈将令一下,骑士方阵便是隐隐一阵骚动,那些胡人材士竟是个个喜笑颜开,全然没了先前的拘束。“上将军万岁!”这百名骑士竟是不约而同兴奋地齐声吼了一嗓子。随后便在百长的带领下,出了校场直奔回营帐去换原来的那身装束去了。 “上将军,这弯刀硬弓远不如重剑弩弓精良,而且那些皮甲较精铁甲胄防御力更是差上几倍,如此一来恐怕会有损我军战力吧?”罗沅欣上前对林弈担忧道。 “若论兵器精良,这弯刀硬弓皮甲定是不如重剑弩弓铁甲。但眼下战事紧急,我要得是马上能上战场杀敌的将士,而不是拿着并不习惯顺手的兵器被敌军砍去脑袋的士卒!”林弈不客气地教训罗沅欣一番,随即又歉然地摆摆手道:“当然,这也是我的失策,今晨下军令之时,未曾考虑到时间紧迫,将士们来不及适应新的兵器铠甲,不怪你与将士们!” 罗沅欣脸上阵红阵白,一拱手道:“上将军教训的是,属下也是思虑不周!”顿了顿,犹豫片刻忽地一咬牙道:“还有一事,末将想向上将军坦诚,请将军责罚末将!” “哦?何事?”林弈好奇道。 “上将军的军令是挑选一百名熟悉关中地形的骑士,可因为这些胡人材士多是从陇西戎狄、匈奴之地招募而来,能有会讲秦人语言的已是不多,更遑论熟悉关中地形了。这一百名骑士中,只有一部分什长伍长熟悉关内山川地形,其余骑士只是略懂关中地形会说我秦人语言而已。”罗沅欣一五一十地坦白道。 林弈闻言低头思忖片刻,摆摆手道:“这倒也不怎打紧,到时可以下令这些斥候以五人或十人小队分组,由熟悉地形的骑士带队行动即可!”顿了顿,林弈便将罗沅欣叫进大帐内,先行与他商议斥候所需查探的目标地点。 片刻之后,换回皮甲皮帽弯刀弓箭装束的斥候卫队又重新在校场集结,人人竟是精神抖擞,士气旺盛。 林弈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郑浩去正在整训的朱辉所部,传令让所有胡人骑士都换回原来惯常的装束,郑浩嗨然一声,便匆匆离去。林弈便又将斥候百人队的百长什长伍长,叫到幕府大厅内的写放山川前,指点着关中地形,详细分派了每一小队的侦探任务目标等等。之后,又备细地商议了诸如密信口令等等诸般细节。 夜幕降临之时,这支百人斥候队,便分成一支支十人小队,有序地飞出大营,奔向各自的目标地点。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六十二 追查赵成脱逃之事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幕府大厅内,林弈叫住正欲起身离去的罗沅欣,低声一句道:“罗将军留步,本将有事正要请教罗将军!” “诺!”罗沅欣回身一拱手,便又坐下。 “不知罗将军对赵成褚韦脱逃之事,有何看法?”林弈突兀一句问道。 “这,末将不太明白上将军之意!”罗沅欣微微有些错愕道。 “直说吧!”林弈略一沉吟,沉声道:“罗将军猜测军中会是谁做了内应,放走了赵成褚韦?” “上将军是说我军军中有赵成一党的内应?”罗沅欣惊讶之余,目光却隐隐有些闪烁不定。 “不错。”林弈正色肯定道:“若非有内应,我想不出来,赵成褚韦在军营之外还有何党羽,能潜入军营救出这两人!” 罗沅欣闻言低头作沉思状,目光却是连连闪动,片刻后抬头道:“军中有无赵成等人的内应,末将不敢私自妄加揣测,不过当时负责看守赵成褚韦的士卒隶属田茅所部,而且……”说着便突然支吾不语。 “而且如何?据实说!”林弈皱眉沉声喝道。 “诺!”罗沅欣一拱手应声,便继续说道:“而且那日田将军所作所为,着实让末将有些疑惑不解。上将军在大营内擒住赵成褚韦后,因为要开始整顿裁汰老弱及欲归乡的士卒,军营内较为混乱,朱辉将军便欲将赵成褚韦二人挪到辎重营内看押。然而田茅将军却突兀拦阻道,辎重营内也同样混乱,可以将这二人转移到他的军帐内,由他专门派人看押,准保万无一失。朱将军思忖片刻,便同意田将军的建议了。之后,我等几位便各自去忙各部的整顿事宜。期间,末将有位部属前来禀报末将说,看到田将军的一位司马押着一辆兵车,载着两口大布袋出了大营,末将当时也是未太在意。片刻之后,田将军便去禀报朱将军说,赵成、褚韦二人逃走,看守的守卫被打昏过去了。得知消息之后,末将回想起部下的报告,顿时便起了疑心。然而苦于无凭无据,怕冤枉错认,兼之当时上将军早已回到咸阳多时,末将也只好作罢。今日上将军问起此事,末将也才想起还有此事未给上将军禀报,请恕末将失职!” 林弈闻言起身,背着手在厅中徘徊凝眉思虑,口中喃喃道:“如此说来,那田茅便是大有嫌疑了?可他为何要如此做?究竟是赵成许诺他什么好处?还是另有因由?”越想林弈越是疑惑不解,眉头愈发紧锁。 一旁的罗沅欣盯着在厅内晃悠的林弈,额头及手心处竟是微微渗出细汗,一副紧张之色。 正在这时,前去朱辉所部传令的郑浩回到中军幕府,向林弈复命道:“上将军,新将令已传到,朱将军各部正在换装!” “好!”林弈停下脚步,对郑浩道:“烦请郑司马再辛苦一趟,去将朱辉将军、田茅将军、毕阖将军叫到大帐来,就说本将有事要与各位将军商议!” “诺!”郑浩拱手应声便又大步匆匆地出了幕府大厅。.info[] 大约顿饭工夫,朱辉三人便匆匆进了幕府大厅。 “朱将军留下,其余三位将军暂且到厅外候命!”林弈一挥手下令道。 “诺!”罗沅欣三人轰然应声,便鱼贯出了幕府大厅。 “朱将军,本将请你们过来,是想询问赵成褚韦逃脱之事。”林弈开门见山道:“不知朱将军对此事可有眉目?” “末将惭愧!”这位四十开外的壮年将军却是红着脸,先一句自责道:“走脱赵成褚韦两个叛逆,原是末将失职!迟迟未查出此事前后因由,更是末将愚钝无能。请上将军以军法治罪末将!” “朱将军言重了!”林弈摆摆手劝道:“此事不能全怪朱将军,林弈怀疑军中还有着赵成等人的余党,有他们做内应,赵成才会如此轻易逃脱!本将是想请朱将军好好想想,此中经过是否有哪些可疑之处?” “可疑之处?”朱辉闻言默然沉思片刻,随即摇摇头道:“可疑之处,末将倒还真未曾留心到。” “那看守赵成褚韦的士卒,是何人部属?”林弈见朱辉提供不了新的线索,只好自己提问道。 “是田茅将军的卫队!”朱辉略一沉吟道。 林弈点点头继续问道:“从赵成褚韦被擒,到他们脱逃,这一段时间内,军中可有什么怪事发生?” “好像并无何等怪事。”朱辉皱眉沉吟片刻道:“不过,营门处的守卫曾报告说,田将军手下的一位司马乘着一辆兵车,运着两个大布袋出营,说是运些杂物回咸阳城内的田将军府中去。除了这事,便没有其他怪异之事了。” “朱将军再仔细想想?” 朱辉摇摇头道:“确实没有其他怪事了。” 见再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林弈微微有些无奈道:“那朱将军暂且出厅候命,不过请朱将军勿要将与我所谈内容私泄于人。” “上将军放心,末将一定守口如瓶!”朱辉起身拱手,便欲转身出帐。 “烦请朱将军叫毕将军进帐一趟!”林弈又嘱咐道。 “诺!”朱辉大步出帐,随后便将毕阖掀开布帘进了幕府大厅。毕阖所知事情还不如罗沅欣朱辉多,林弈与之一番对答,也没得到什么更有说服力的线索证据,只好叫他出去将田茅唤了进来。 田茅方进大帐,便立时显得有些心神不安,目光也是游离不定。 “田将军对于赵成褚韦脱逃之事,有何看法?”林弈将田茅神态尽收眼底,却是不动声色问道。 “赵成褚韦脱逃?”田茅微微有些愕然,显是有些措手不及,眼珠转了两圈,便定了定神色,露出一脸悔意道:“赵成褚韦脱逃,原是末将失职,末将原受上将军军法处置,绝无怨言!” “哦?如此说来,田将军是要将此事的责任扛在自己身上了?”林弈忽地目光凌厉盯着田茅道。 “这……末将不是此意,末将是,是……”田茅被林弈的气势一滞,竟是一时结舌。 “是如何?”林弈见其神色闪烁不定,心下愈加肯定了田茅是内应的嫌疑,微微提高声调追问道:“莫非正是田将军私自放走赵成二人?” 田茅霍然一惊,慌忙起身连连辩解道:“上将军明见,赵成褚韦二人绝对不是末将私自放走的,末将冤枉啊!” “那将军为何要将赵成二人挪至你的军帐内看守,而且看守之人还是将军亲随卫队?”林弈连声追问道。 “那是因为末将想……” “想如何?还有,将军派自己司马连夜运送两只大布袋回咸阳,这又是作何解释?”田茅眼神闪烁正想如何回话,却又被林弈打断道。 闻听林弈提及布袋之事,田茅脸色刷得一下立马苍白的可怕,支支吾吾的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林弈的逼问了。 “无话可说了?”林弈鼻尖冷哼一声,兀地一拍桌案大声喝道:“田茅!你便是赵成褚韦的内应!”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六十三 幕府聚将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闻听林弈怒喝,田茅顿时一个激灵,竟是双腿一软便跪倒在地,连呼冤枉道:“末将冤枉啊上将军,末将誓死也不会当叛逆赵成的内应!” “哼,冤枉?”林弈冷哼一声道:“那你倒是给本将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田茅却又犹豫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护卫!”林弈心下来气,一声长喝,叫来厅外的护卫甲士。 “在!”两名带甲护卫按着长剑跨入厅内。 “我说,我说!”田茅见林弈动了真格,忙连声哀求道:“上将军饶命,末将愿如实交代!” 林弈挥挥手让甲士退出厅外,虎眼盯着田茅带着冷声道:“说!” “末将之所以请命将赵成褚韦挪至末将军帐内看守,原是想讹诈褚韦一番。”田茅低头轻叹一声道:“想必上将军也一定有所知晓,那褚韦自从就任咸阳守军主将之后,屡屡克扣部下军饷、中饱私囊,私吞了不少军饷,末将便有些眼红。及至上将军入营,我与朱将军等人发动兵变,擒下赵成褚韦,末将便动了将褚韦私吞的财物据为己有的念头。于是末将便向朱将军请命,将赵成褚韦挪至末将营帐看押。而后,末将私下以放其出营为由头,骗取褚韦将其私藏贪墨军饷的地方告诉末将之后,末将遂派亲信前去取走他私吞的所有财物。那两大布袋,便是末将从褚韦在辎重营仓库里的密室内搜到的所有财物,末将当时是派随军司马运到城内的府邸藏起。原想趁乱没人会注意的,哎……”说着田茅竟是无奈地摇摇头。 “所以,你便将褚韦两人私自放走了?”林弈突然眯起双眼,冷冷盯着依旧跪倒在地的田茅。在西北军深有体会的林弈,生平最恨这些不顾将士死活,贪墨克扣军饷的高级军官,一闻褚韦田茅竟是如此之流,心下便起了杀心,眼中竟是不自觉流露出一丝寒光。 跪在地上的田茅抬头瞧见林弈如芒的眼神,不禁打了个冷战,脸色刷地一下苍白异常,连忙带着哭腔哀求道:“绝对没有!上将军,末将虽是吞走了褚韦的赃款,但末将绝对没有私自放走褚韦两人,末将可以对天发誓啊!若有虚言,末将定死无葬身之地!上将军请务必相信末将!末将真的不知道是什么人放走啊!” “如何证明你未放走赵成褚韦两人?”见其连连哀求之色,林弈低头思忖片刻,轻吁一口气,平复下骤起的杀心,毕竟眼下还无确切证据能证明是田茅放走褚韦二人,遂冷冷一句道。 “末将司马可以作证,另外运走的褚韦赃款便在末将咸阳老宅内,分文未动,末将愿如数上交!”田茅见林弈松口,忙急急道。 林弈闻言在厅内来回踱几圈,忽地停下脚步高声唤进护卫道:“将田茅暂时收押,未查明赵成褚韦脱逃之事前,取消一切军职,好生看住了!” “诺!”两名带剑护卫赳赳拱手应声,便押着垂头丧气的田茅除了幕府大厅。[..info超多好看小说] “罗将军!”林弈来到厅门,将罗沅欣唤入厅内。 “上将军有何吩咐?”适才罗沅欣在厅外见到护卫押着田茅离开,暗暗长吁了一口气。刚刚拭了拭额头处的冷汗,便听到林弈叫他进去,心下一跳,犹豫了片刻才进了大厅。 “关于赵成褚韦脱逃之事,我想责成罗将军全权调查,限期两日,在大军出发之前,能否查清?”林弈未注意到罗沅欣的额头处的汗痕,径直问道。 听清林弈的问话后,罗沅欣心下石头终于落地,连忙拱手高声道:“请上将军放心,末将一定在两日之内,查清此事!” “好!那便拜托罗将军了!” 戌时时分,蓝田大营的秦军将士们用过战饭后,林弈把军中千长以上将官悉数召集到中军幕府内,召开就任上将军以来第一次幕府聚将议事。 “诸位将军!”望着满帐的千夫长万夫长及谌益猛朱辉等几位将军,林弈拄着长剑肃然正色道:“大战在即!我意,立即组成战时军制!” “愿闻将令!”四十余位千长万长轰然一声。 “因我军现有兵力较少,故而简化编制,不设裨将副将,直接分为三部:一部骑兵主力,由朱辉将军率领,下辖两个曲,每曲各五个骑兵千人队,分别由罗沅欣将军与毕阖将军统领,擢升朱辉将军为校尉,罗沅欣、毕阖为军侯;二部步军主力,由许峰将军率领,同样下辖两个曲,每曲各五个步卒千人队,分别由许将军麾下郑麟将军与陆沈将军率领,擢升许峰将军为校尉,郑麟陆沈为军侯;三部辎重营,由蓝田将军谌益猛兼领辎重营主将,因是非作战主力,故不按部曲军制,由谌将军直接统领各营千长。如此分法,诸将可有异议?”林弈环视一圈帐内将军们,高声问道。 秦军战时军制:统帅(上将军或大将军)之下,分设若干个将军(俗称裨将、副将,泛称将军);每个将军统率若干个部,部的长官称校尉;部之下设若干个曲,曲的长官称军侯;曲以下便是平时的千长以下编制。因为蓝田大营内现有兵力不足,故林弈直接简化编制,由上将军即林弈直接统率各部。 “末将无异议!”满帐带甲将军齐声拱手道。 “好!”林弈举着带鞘长剑,来到巨大的写放山川前道:“因我军派往函谷关武关的两路斥候均未回营,敌情未明。故而,眼下只是暂定一套进兵方略,待斥候回营,汇总敌情战况后,再行议定详细进兵计划!诸位将军意下如何?” “愿闻将令!”大将们齐刷刷地拱手请命。 “两日整训之后,我军兵分两路出发。一路朱将军所部一万铁骑,兼程急进,迅速赶往函谷关,增援由孟坤将军率领的守关步卒。倘若是在还未抵达函谷关前,函谷关已被项羽的楚军攻破,则应迅速抢占函谷关后的桃林高地,在峡谷险道设伏,务求痛击进关的楚军先锋,而后迅速退到重镇栎阳组成第二道防线,阻击楚军。另一路许将军所部一万重甲歩卒,初步拟定两套战法:若是武关未被攻破,则兼程增援武关守军;若是斥候回报武关已被刘邦的楚军袭破,则迅速赶往武关通向关内的必经之地,商於郡的熊耳山构筑壁垒伏击阻滞刘邦的楚军。谌将军部辎重营则分成两部,分别跟进朱将军部与许将军部,为两部主力随时进行粮草器械的补充。此战方略,重心便是在于,力求最大限度地杀伤敌军有生力量,并竭尽全力牵制住敌军,为后方蓝田大营编练新军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林弈倒握着长剑,指点着写放山川,详尽地向这些将军们解说着自己的初步设想的战法方略。 “各将是否有不明之处?”末了林弈放下长剑,高声问道。 “没有!”举厅一声整齐大吼。 “好!各将归营后,立即着手准备,两日整训完毕后,大军分路进发!记住,此战要打出我秦军真正的气势出来,挫一挫叛乱盗军的嚣张气焰,让叛军见识见识我大秦锐士真正的战力!”林弈长剑铿然拄地一点,最后叮嘱一句道。 “雪我军耻!振我军威!”大将们亦是长剑拄地整肃地一声齐吼,几乎便要震破了这座砖石幕府。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六十四 斥候回营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布置完战法后,将军们鱼贯出了幕府大厅,林弈神情有些疲惫,无力地在帅案后落座。(..info无弹窗广告)自回到咸阳后,林弈带着郑浩等十二位弟兄,如陀螺般连轴转地在短短几日之内,完成了诛杀赵高、拥立子婴、整合关中大军三件大事,让原本行将垮塌的帝国,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发生了惊天逆转。风雨飘摇的大咸阳,难得地有了一个晴天,奄奄一息的黑色帝国,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然而导演这一出惊天逆转的林弈,此时却有些疲惫不堪。每日连一两个时辰都歇息不了,脑中还得时时筹划盘算着,如何能让秦帝国免遭灭顶之灾。 穿越前,林弈也曾经历过连续几天不眠不休的苦战、恶战。然而那时,他只是一个小小营长,充其量最多和眼下秦军的一个小小千长差不多。但现在不同,身为帝国上将军的林弈,在这乱世之秋,肩上担负的是整个帝国的兴亡,其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将会影响到帝国之后的命运。如此无形的巨大压力,直让林弈有些喘不过气来。 “将军,去歇息片刻吧!”一旁的郑浩见林弈一脸疲倦,便上前劝道。 “不必了!”林弈摆摆手,想起胡两刀等几位兄弟,便开口问道:“郑兄,其余几位兄弟现在何处?” “兄弟们在近旁的一座军帐内歇息候命,将军是否有事要交代给弟兄们?” 林弈摇摇头,轻叹一口气起身道:“郑兄陪我到帐外走走。” “诺!”郑浩答应一声,便随着林弈出了幕府大厅。 此时的蓝田大营内,灯火通明,远处的大校场内,隐隐传来声声呐喊声,那是整编过后的蓝田老军与胡人材士组成的骑兵在连夜操练。郑浩跟着林弈,默然无语地穿过重重军帐,来到军营谷地旁的高地之上。 俯瞰着整座壮阔的军营,林弈深深一个吐纳,语重心长地问身后的郑浩道:“郑兄,你说我等到底能否力挽狂澜,救帝国于危难之中?” “但有将军在,我大秦帝国便不会如此轻易倒下!”郑浩昂然自信道,望向林弈侧影的眼神之中,透着一股坚定的信念。 林弈微微一笑,又是一声轻叹。自打新安城南从万人坑中爬出后,郑浩几人渐渐地把林弈当成旗帜一般的存在。因了林弈敢于扛起帝国的大旗,筹划的几件大事也顺利地完成,一腔热血的郑浩等人不自觉中竟形成了对林弈的盲目崇拜。此刻对郑浩等人而言,只要跟着林弈,即便是刀山火海他们都敢闯一闯、搏一搏。 林弈就任上将军以来,除了任命郑浩、杨坚毅做自己的中军司马以外,便只把这帮生死弟兄当做护卫,从未提拔一名弟兄当军中的中高级将领。非是林弈不想,而是眼下林弈手里的这些秦军,还不是真正意义上属于林弈自己的部队。许峰的守营老军、朱辉的咸阳守军甚至谌益猛的辎重营,都只是听从林弈指挥的秦军而已。对于林弈这样在军中可算毫无根基的上将军,能让这些手握重兵的实权将领听命于己、信服于己,已是相当不易。若要再贸然安插自己的心腹弟兄到这些将军们的军队里当中高级军官,那必然会引起这些将军们不满,甚至会出现阳奉阴违的情况。故而,林弈只得再忍耐一时,等到新招募而来的新军成军后,林弈便可真正拥有一支只听命于自己的黑色兵团。而这些苦衷,林弈相信不用他解释,郑浩这几个生死弟兄自会明白。.info[] “不知道杨坚毅、王建他们事情办的如何?”林弈望向大营之外黑影重重的群山,兀地想起派去刺探军情战况的杨、王两路斥候。 “算算时日,他们也该回来了!”郑浩循着林弈的目光,也望向远处的群山。 正在林弈与郑浩思绪纷纭之时,山塬脚下传来胡两刀粗厚的嗓门:“山上的可是上将军?” “正是!”林弈答应一句,循声往下望去便见一个高大壮实的身影正在沿着山路爬将上来。 “胡兄如何找来了?”等胡两刀到得近前,郑浩好奇问道。 “幕府守卫说你与上将军往这边走了,俺便一路循了过来。”胡两刀憨厚道。 “胡兄急急寻来,是为何事?”林弈跟着问道。 “将军,王建他们回营了!”胡两刀拱手回道。 林弈闻言回头对郑浩笑道:“这王建还真经不起念叨!”说罢,一挥手道:“走,回营!” 林弈三人回到中军幕府时,王建、覃寒山还有小蔡芳三人正呼呼地大吃着军营热腾腾的战饭。一见林弈进厅,王建、覃寒山连忙霍地站起身,一拱手道:“将军!”一旁的小蔡芳也停下碗筷,抬起头眨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林弈等人。 林弈笑着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道:“不急,先咥饱了再说!”(咥,是吃的意思,古时秦人方言) “诺!”王建两人这才又坐下来,呼噜噜地大嚼起战饭来。 林弈坐在帅案后,一声不响地等着王建三人风卷残云般地扫光战饭。见三人还意犹未尽,林弈扭头对郑浩下令道:“叫伙房再上三份战饭。” “上将军,说完正事再咥也不迟!”王建连忙拦住欲出帐的郑浩,对林弈道。 “无妨,正事不差片刻,先咥饱了才有力气讲!”林弈摆摆手道。 王、覃二人对望一眼,心下感动,却也不多言,待战饭上来,连忙狼吞虎咽地扫进肚子里头。 “上将军,武关已被刘邦袭破了!”两份战饭下肚,王建一扫疲惫之色,挺身拱手道。 “意料之中。”林弈点点头,脸上却并没有多少惊讶之色,问道:“那刘邦的楚军现在何处?” “还在滞留武关!”王建遂一五一十地将如何潜入刘军大营、偶遇遗孤小蔡芳、怒烧刘军辎重营等,详细地说给林弈几人。 当说到刘军大营如何混乱不堪、守卫松懈之时,郑浩几人均显出一脸的不屑,而林弈却依旧一脸凝重。因为熟知秦末汉初历史的林弈心知。虽然刘邦军队面上如此不堪,但善于拉拢贤才的刘邦,手下还是有几个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诸如张良萧何樊哙周勃等谋士猛将,其实力仍是不可小觑。 当王建一脸沉痛地说到刘邦军队屠城以及小蔡芳身世之时,郑浩胡两刀顿时怒发冲冠,嗷嗷叫骂着要请命立即去攻打刘邦,为武关冤死的军民报仇。连林弈的脸色也唰地一下子阴沉下来。虽然早已从书上得知刘邦屠城之事,但闻听王建详尽述说,尤其又见到一旁被触及伤心事、一脸哀伤的可怜小蔡芳,林弈不禁也有些按耐不下心火,直欲发作起来。 当听到王建三人设计杀死刘军辎重营守卫,一把火烧了刘军的辎重粮草时,郑浩胡两刀两人不禁大是畅怀,连连拍案叫道,烧得好,烧得解气。林弈笑着轻叩帅案,赞了一句道:“王兄此举,一则大快人心,二则无形之中帮我军争取到更多应对刘军进攻关中的时间!如此一来,没了粮草,刘邦便需在武关多滞留一阵子,以便筹集粮草。”说着,林弈起身负手在厅中徘徊片刻,沉吟道:“有此变数,我军战法或可相应进行调整。” 思忖片刻,瞥见正在望着自己的王建等人,林弈连忙吩咐道:“王兄,你们先去歇息吧!若有事,我再派人叫你便是了。” “诺!”王建起身拱手,又一指旁边脸上仍挂着泪痕的小蔡芳犯难道:“上将军,那这位蔡芳姑娘?”秦军军营之内,向来是没有女眷,让一个花季小少女与这些五大三粗的行伍大汉住在一起,着实是不方便。 “郑兄,麻烦你跑一趟,送蔡芳姑娘去咸阳,找雪玉公主,请她妥为安排!”林弈略一思忖道。 “我不要,我要和王叔、覃叔在一起。”一直未曾开口说话的小蔡芳却突兀道。自从被王建两人从武关救回,孤独无依的小蔡芳便把王建、覃寒山这两位当作自己长辈一般。 林弈等人闻言不禁哑然一笑,王建忙连连苦口婆心地相劝一番,小蔡芳眨着大眼睛才勉强同意跟郑浩去咸阳,临走前还要王建答应,时不时要去看望自己。见王建点头答应了,小蔡芳这才放心地跟着郑浩出了幕府大厅,连夜去了咸阳。 待郑浩小蔡芳走后,林弈又备细询问了一番刘军的兵力编成等等诸事,之后便让王建两人下去歇息,而自己独自在幕府内盯着那副写放山川凝神思虑。 正在林弈苦思应对之策时,大厅布帘突兀地被掀开:“将军!”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林弈抬头望去,却见一脸风尘之色的杨坚毅、王霖两人踏入厅内。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六十五 函谷关前怪异的对峙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时间回到杨坚毅、王霖赶回大营的前一日的黄昏,如血残阳斜照在青石长条垒筑而成的雄壮函谷关城上,硕大的秦字大纛旗在猎猎寒风中飞舞着,一身精铁甲胄的孟坤站在关城箭楼上,摸着冰冷的女墙垛口,紧锁着浓眉盯着远处山口外的地平线沉思。(..info无弹窗广告) 自从林弈带着两千步卒回咸阳勤王之后,孟坤便再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原因有两个:一个是数十万项羽楚军大举逼近,只有三千兵马的函谷关压力大增,如何利用函谷关险峻地形及坚固的城墙顶住数十倍乃至上百倍于己的楚军的疯狂进攻,是孟坤时时都得考虑的问题;另外一个让孟坤时时记挂在心头的,便是林弈及那两千精兵。 鼎力支持林弈领兵回都勤王,实际上是孟坤孤注一掷之举。身为一关守将的孟坤,曾经历过秦始皇时,一扫六合、波澜壮阔的统一战争。其身上流淌着的是与万千秦人老军一样的傲然热血。历代秦王及诸多秦国名将给这支黑色军团注入的是一种俾睨天下的豪情,支撑起座座如铁塔般黑色甲胄的,是那昂昂然傲骨,激荡在这些黑甲猛士魂根深处的是那种不屈不挠、不畏艰险、不惧生死的精神。正如当年秦献公收复河西之战时,秦军军中流传的那首歌谣“赳赳老秦、复我河山,血不流干、死不休战!”所唱的,激励着这支黑色军团勇往直前的,是那一股敢叫天地为之变色的雄壮豪迈。正因了如此,孟坤才义无反顾地挺身支持同是秦人老军的林弈,回都勤政。 孟坤所担忧的并不是,万一林弈事败会累及自己。他担心的是,林弈只是一名小小的千长,在咸阳、在朝中可谓毫无根基,纵然是带着两千精锐之旅杀回咸阳,若无庙堂重臣或者皇族公子等的相呼应,断难在仓促之间成事。虽然在函谷关兵变时,林弈展露出非比寻常的胆识魄力,让孟坤等人都深为折服。但对于林弈能否一举成事,孟坤心下还是没底。短短几日内,孟坤便曾多次梦到林弈浑身鲜血淋淋地站在咸阳城头,而咸阳城内亦是尸横片野、血流成河。屡次被惊醒后,孟坤常独自一人活在军营之中徘徊或在城头凝望着西边咸阳方向,良久出神,竟至东方发白、朝阳升起。 在林弈带兵走后的第二天,孟坤就曾动过再抽调一千兵马,回帝都增援林弈的念想。然而在中军大帐内徜徉大半日,孟坤终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不是说孟坤觉得函谷关更需要这一千兵马,而是孟坤渐渐劝服了自己,笃信自己不会看走眼,林弈完全有能力仅凭两千兵马,一举扭转大秦乾坤。 事实证明,孟坤对林弈近乎盲目的信任,竟是如预言般惊人的准确。昨夜亥时时分,杨坚毅、王霖两人六骑风驰电掣般飞入函谷关守军大营。在接风洗尘的小宴上,杨、王二人详尽地描述了林弈等人如何在咸阳设计兵变除奸。说到惊心动魄处,竟让孟坤等几位将军亦是拍案叫绝。当听到赵高、阎乐伏诛,赵成被擒时,几名千长兴奋地齐声喝了一彩,孟坤心下亦是石头落地,轻拍将案慨叹一句:“奸佞伏诛,大秦有救也!” 随后,杨坚毅便说起了此行林弈交代的任务:除了知会孟坤咸阳大事已经底定外,便是要了解函谷关的战事进展,及探清项羽楚军的虚实。[..info超多好看小说] “说来也怪,项羽的楚军从洛阳西北的新安城出发后,分成两路:一路沿着大河(黄河)南岸进占渑池,一路沿着洛水向西南挺进,占据了宜阳要塞。之后,两路兵马几乎同时停步不前了。”孟坤起身走到挂着木刻地图的屏风前,指点着渑池与宜阳道:“我军接连派出几路斥候,均未探明楚军的真实意图,只知道,楚军是扎扎实实地在这两处停留下来了,且暂时都未有向函谷关进攻的势头,已经是好几日按兵不动了。” “渑池、宜阳距函谷关也就百余里,骑兵纵马驰骋三个时辰便可达到关下,楚军此举确实很让人捉摸不透。”杨坚毅也来到地图前,皱眉疑惑道。 “至于函谷关的城防事宜,烦请杨司马回去向上将军禀报一声,函谷关城坚如磐石,纵是有数十万大军前来进攻,孟坤也能顶住旬日!”孟坤慨然赳赳道。 “如此便辛苦孟将军了。我们出发之时,上将军也已准备前往蓝田大营整军。相信用不了几日,蓝田大营的援军便能开来。”杨坚毅一拱手,随后盯着那地图沉吟片刻,忽地一拳轻砸在木制地图上道:“楚军的虚实务必探清,此事便由我们去办!”说罢便要连夜出关前去探营。孟坤本不愿意让杨、王二人冒险探营,见杨坚毅执意要去,便劝二人先休息一晚,待明日养足精神后再去。 杨坚毅不置可否,随即又问起林弈临走前,交代孟坤前去接回在渑池陈村养伤的秦军将士之事。孟坤轻叹一声说,在林弈走后的当天上午,孟坤便派出飞骑卫队,前去接回在陈村的秦军将士,怎知到得陈村之后,整个村庄已经人去屋空,没有半个人影。在渑池附件的崤山山地找寻半日,依旧是半个人影都未见到,飞骑卫队只好悻悻而归。 杨坚毅默然片刻,道了句:“生死天定,但愿那些将士与陈村的乡亲们都安然无恙。”之后便不说话了。 刚过子夜时分,杨、王二人便早早地出关,说是要趁着黎明敌军酣睡之时前去探营。孟坤问道,是否需要加派人手给他们。杨坚毅摆了摆手只道了句,人多碍事,便径直出关去了。 此刻黄昏时分,孟坤站在关城城头上,便是再焦急等待杨王二人归来。眼看着日头便要没入西山,山口处仍未见到杨王二人的身影,孟坤不禁担忧这两位林弈的心腹弟兄会不会出事了。一面思虑着是不是入夜后派出斥候飞骑前去找寻杨王两人,一面沿着石条阶梯正要下关城。正在这时,城头一名甲士忽地一指城外高声叫道:“孟将军,快来看!” 孟坤连忙转身快步奔到女墙垛口,便瞧见远处两个黑点正由远及近地飞驰而来。“快开城门!”孟坤看清那两个黑点确是杨坚毅、王霖二人,连忙一挥大手下令道。 等待孟坤匆匆奔下关城,便见杨坚毅与王霖两人,从马鞍上滚落而下,气喘吁吁地软倒在地。两人身上衣甲已是肮脏不堪,王霖右腿小肚子上还有一处血淋淋的伤口。 “如何?被楚军发现了?”孟坤俯身边查看王霖腿上的伤口便说道。虽然伤口颇大,但只是皮肉外伤,未伤及筋骨,包扎一番止住血了倒也无甚大碍。 “算是吧!我们探完楚军大营,又去了趟渑池的陈村还有附近的崤山山地。结果在从渑池回来的路上突然遭遇了一队楚军斥候,我们杀了四个楚军,王霖的腿是我们撤退的时候,被追击的楚军一支流箭射伤的!”杨坚毅穿着粗气道。 “先回营再说!”孟坤一挥大手叫来一旁的甲士,要将受伤的王霖抬回营帐。 “这点皮外伤不碍事。”王霖摆摆手,自己便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大营走去。 回营歇息后,杨坚毅告诉孟坤他们深入楚军大营,探听得来的消息。原来之所以楚军会突然停滞不前,是因为他们的上将军项羽突兀地离军回彭城去了,楚军群龙无首便只有暂时停下进攻步伐,在渑池、宜阳两处休整,等待他们的上将军项羽回军。而项羽为何突然回彭城,据楚军军中传言是,项羽遇刺,刺客好像是章邯的部下,因项羽亚父范增力阻项羽诛杀章邯等人,以致项羽一怒之下便离军而走了。 “哼!如此意气用事,妄做上将军也!”孟坤鼻端冷哼一声,不屑道。 “项羽为人便是如此。虽然战阵上勇猛异常,但喜好感情用事、秉性暴烈而又耳根极软,决断大事常常优柔寡断摇摆不定。他还有个极其怜爱的女子,几次欲待那女子入军,都被老范增生生阻拦了。此次项羽回彭城,定是找这个女子盘桓去了。”杨坚毅等人曾随老将章邯投诚于楚军,对项羽或多或少有些耳闻。 “如此一人为将,这叛乱楚军实在是不可思议!”孟坤拍着桌案皱眉一句道。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六十六 项羽遇刺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宜阳城西北,楚军中军大帐内,项羽亚父老范增正紧锁着白眉,盯着木制大屏风前悬挂着的关中地图发愁。范增那双老眼所盯的地方,正是孟坤把守的函谷关。 天下第一要塞函谷关的威名,老范增是早有耳闻。面对如此险要的关塞,便是当年魏国赫赫有名的上将军吴起,也没有十分把握能从正面强攻而下。秦昭王时,山东六国合纵攻秦,聚集了近百万大军,然而却被白起的四十万秦军在函谷关前杀的血流成河。虽然如今的秦国,已是强弩之末,关城的守军也不会有多少精锐,然而如何方能破关而入,对于谋士出身的老范增,眼下是丝毫没有头绪。更让范增所头疼的是,身为四十余万“诸侯”联军的上将军项羽,此刻竟然独自离军回彭城了,留下一帮大将及各路诸侯们乱哄哄的群龙无首。眼睁睁地看着不足百里外的函谷关触手可及,只要破关而入,秦国空虚的关中及咸阳城更是不在话下,然而老范增却是指挥不动这帮只听命于项羽的诸侯大将们。无奈之下,老范增只得代项羽下了一条军令,各部驻守原地休整,等待新的将令。 至于项羽为何突兀离军回彭城,便要从三日前的一次军宴说起。 那日,项羽领着三十余万楚军主力攻占了只有数百名羸弱秦军把守的宜阳要塞。宜阳要塞里储藏的大量精良兵器及一部分粮草,让楚军将士们很是欢喜一场。项羽一高兴,便下令当夜在宜阳驻扎,并犒赏每名将士一坛秦凤酒。三十余万楚军将士兴奋地齐声欢呼一句,上将军万岁,便人人抱走一坛秦凤酒去狂吃海喝去了。 项羽在中军大帐里设下了军宴,宴请老范增及几位军中大将。秦军的降将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也在项羽的邀请之中,然而自从新安坑杀后。虽然依旧留在楚军军中,但章邯三人已开始渐渐地疏远项羽等人,此次项羽的宴请自然是被老章邯想都不想就给回绝了。 派去邀请的司马气呼呼地回到中军大帐,向正在饮酒的项羽禀报了章邯的冰冷辞色。项羽闻言顿时勃然大怒,便要下令捉拿章邯三人。一旁的老范增连忙苦口婆心地劝下项羽,说要攻打固若金汤的函谷关,还得依靠这三个秦军降将,就算是要治他们的罪,那也得等入了关以后再说。项羽这才一脸愠色地悻悻坐了下来。然而,还未等老范增喘息稍定下来,一件让他瞠目结舌的事情,如晴天霹雳般在这大帐内瞬间发生了。 项羽几人推杯换盏之时,章邯的两名司马突然踏入帐内,张口便说要投到项羽帐下。 “哦?两位将军为何要投到本将帐下?难不成章老将军,对你们薄情寡恩了?”项羽举着手中的铜爵,冷冷笑问道。(司马,古时军中的文职将军,所以也泛称将军。) “章邯不识时务,一直处处与雄伟英明的上将军作对,我等早已心有怨恨。今日章邯竟再次拂逆上将军善意之邀,我等实在是看不下去,便决议投奔上将军帐下,为上将军效命!”其中的一名司马抬手抱拳道。 “二位将军若是要投奔项某人,为何不早点,却偏要等到这时?”项羽依旧冷冷嘲讽道:“莫不是二位,一觉醒来,突然顿悟开窍了?” 一语落地,帐内的几位大将连连大笑。“上将军所言甚是,二位既然来投上将军,却不知有何诚意?”项羽的前军大将当阳君黥布跟着刻意刁难一句道。 在满帐将军的嘲讽笑声中,那两位司马脸上却是丝毫不见难看之色。闻听黥布诘难,一名司马静静地走到帐门口护卫身旁,问他借其腰间的吴钩。.info[]那护卫望向项羽,项羽冷笑了声,挥挥手示意了下。护卫便抽出吴钩递给了那司马。那司马倒提吴钩反身回到帐中,对着项羽及几位大将一拱手说道:“末将来投上将军,无以证末将诚意,唯有以末将之血作证!”说着,一挥吴钩,左手小指头便随即掉落在军帐厚厚的毛毡之上,鲜血随即大滴大滴地涌落下来。另一名司马接过吴钩,平静地对这项羽一拱手,亦是轻轻一挥,同样的指头落地,鲜血涌出。 军帐内,几位大将的笑声骤然止住,连项羽范增在内的众人,均是一脸讶色地盯着这两名前来投靠的司马。 “好,壮士可人也!”良久,项羽一改先前的冷嘲热讽之色,慨然拍案赞道:“赐这两位壮士酒!” 一旁的军仆忙应声倒上两大爵酒,端到这两位司马面前。断指的这两位司马,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手中锥心的疼痛,接过铜爵,不顾依然往下滴着的鲜红热血,齐齐跪倒在毛毡之上,齐声道:“末将仰慕上将军威名,恳请上将军准许末将膝行(跪在地上爬行)上前,以敬上将军薄酒!” 向来自大的项羽经不住这两名司马的一再奉承颂扬,畅快地大笑道:“好,本将准了二位将军之请!” 于是那两名司马便捧着铜爵,忍着左手断指的剧痛,一步步跪行在毛毡之上,向项羽坐的帅案靠近。 坐在项羽左下首的范增却突然嗅出一丝异常的味道。这两名司马自始至终都是一脸泰然之色,若要说是诚心来投,那项羽赐酒之时,也应该表现出欢喜之色,然而这两名司马却是依旧一脸波澜不惊的平静。及至这两人跪行至项羽案前,距项羽只有一步之遥时,范增突然想起这两名司马接过铜爵之时,左臂一直都似僵硬一般无法伸直,项羽及几位大将均是未曾留意。 “不好,其中有诈!”老辣的范增顿时醒悟,然而未等他一句“上将军当心!”出口,异变突起。项羽正心花怒放地举着铜爵等着这两名司马敬酒,然而等来的却是两把锋利的匕首。那两名司马跪行至项羽案前,用余光互相示意一下,便骤然发难,一把将手中盛满酒的铜爵掷向项羽,紧接着闪电般地抽出左臂长袖中藏着的匕首,纵身跃起,便抖地刺向猝不及防被铜爵砸翻在地的项羽。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仰躺在地、神勇异常的项羽本能地瞬间抓住刺向自己的两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骤然爆喝一声,猛地伸出两脚将飞上将案的那两名司马一下子踹飞丈余远。 及至项羽唰地一脸震怒地起身,厅内的几名大将才在范增的“有刺客”的惊呼声中,猛然醒神,连忙噌噌地拔出腰间吴钩,乱哄哄地围住躺倒在地的那两名司马。 项羽的将盔早已甩落在地,披散着一头散发的项羽如同一只暴怒的雄狮,咆哮着大步一脚踏上一名司马胸口,如雷鸣般的怒吼道:“说!是谁让你们行刺本将军!” 那司马被项羽猛力一踹,嘴角潺潺冒出鲜血,却依旧只是淡淡一笑无力地道:“屠夫,不能手刃你,为二十余万同袍报血海深仇,诚然大憾也!” 项羽顿时怒不可遏,一把举起那名司马,猛地狠狠地甩出大帐之外,那司马立时毙命。另一名司马不待项羽动手,却早已咬舌自尽了,然而项羽依旧不解恨地又将那司马的尸体甩出厅外。 “来人,集合卫队!”项羽瞪着通红的双眼咆哮道。 “上将军不可!”范增眼见项羽便要大开杀戒,暗道不好,连忙挺身一把拦下项羽,劝道:“大局为重!章邯轻易杀不得啊!” “亚父!你没见章邯都派人来行刺本将军了吗!”项羽怒吼道。 “上将军,请听老臣一言!”范增却丝毫不畏惧暴跳如雷的项羽,依旧不卑不亢道:“一则,此事只是这两名司马所为,没有证据证明是受章邯指使!二则,我军即将面对险峻坚固的函谷关要塞,若无章邯的降将相助,恐怕我军将士便要血流成河、徒增万千冤魂。上将军务必三思啊!” “难道亚父宁要让章邯那老匹夫为所欲为,对本将不敬吗?”项羽咬牙切齿道。 “上将军素来自诩爱兵如子,宁要让万千士卒倒在固若金汤的雄关脚下乎?”军中唯有范增敢做出拂逆阻拦项羽的事情,正是因了范增对这个称自己为亚父的项羽了如指掌,知道其要害软肋。 果然,项羽一闻此言,立时哑然,一脸愤懑而又无处可发泄,转身来到将案前,一掌猛地将硬木所制的将案击穿,散发仰天便是一声震天怒吼,直震得满帐大将们耳中嗡嗡直响、悚然变色。 片刻之后,项羽气呼呼地甩下满帐大将及亚父范增,大步出了中军大帐。听得帐外乌骓马一声长嘶而后一串如同骤雨般的马蹄声远去,范增知道,项羽定是又回彭城去找他的虞姬去了。 “哎,竖子难成大器也!”范增不禁黯然一叹。 这便是三日前军宴上项羽遇刺的始末,定在地图上失神的范增不期然间又想起此事。正在范增长吁短叹之时,军帐外突兀地又响起一串马蹄声,紧接着便是乌骓马的一声长鸣,范增猛地醒神,知道是项羽回来了。匆匆出了大帐,便见项羽正从乌骓马背上抱下一名白衣胜雪的娇媚女子,两人竟是旁若无人地亲昵嬉笑,范增脸色霎时沉了下来。这项羽竟然又将虞姬带入军营了。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六十七 两路进兵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蓝田大营的幕府大厅内,两具连枝灯盏将整个大厅照的通亮,林弈在那副写放山川前久久矗立沉思。时辰已过子时,可林弈仍然没有丝毫睡意。杨坚毅、王霖带回的消息,让林弈心下微微松了口气。按林弈推断,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三天之内,函谷关还能稳稳地掌控在孟坤手里。根据穿越前袁文龙读过《史记》的记载,若是没有袁文龙穿越变成林弈这一出,那此刻公子子婴早已投降刘邦,刘邦恐怕也早就进占了咸阳并还军霸上,而项羽此时也应该进入函谷关了。算算时日,那则流传千古的鸿门宴故事,差不多便是在这前后发生的。 然而眼下这一切,似乎都发生了不可思议的改变。刘邦率军攻克武关后,竟因刘邦莫名其妙地从马上跌落摔伤,十几万大军便在那裹足不前。已经兵临函谷关的项羽,在遇刺后,居然一怒之下甩下数十万大军而单人独骑地回彭城去了。虽然估摸时间,刘邦那路楚军应该有所动静了,项羽大概也快回军了。然则本该按时发生的那些有名历史事件,竟因林弈的穿越而齐齐推后了,冥冥之中似乎有那样一支无形大手,在拨弄着在茫茫中原大地相互厮杀着的群雄们的命运。 “管他如何,既然老天爷要我穿越回来,那我就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巍然的大帝国慢慢倒塌!”林弈沉思良久,猛地一钢拳砸在写放山川的木框上。主意已定,林弈便开始苦苦思索,该如何利用这上天恩赐的良机,让这行将覆灭的大秦起死回生。刚刚穿越回来时,林弈的想法是尽速除去朝中奸佞、缓解秦国内部的危机,而后竭尽全力尽可能拖住汹涌袭来的山东叛军,让秦国皇族及关中精华老秦人有时间撤回陇西秦人故地,休养生息以待时日东山再起。 但此刻林弈心下却萌生了借此难得的天赐良机,放手一搏的念想。“若是能将武关的刘邦一举赶出崤山,再牢牢扼守住函谷关、武关两处要塞,或许就不必撤往陇西故地了,毕竟撤往陇西秦人故地乃不得已的下下策。”林弈在写放山川前,皱眉苦苦思索着,嘴中发干无味时竟不由自主地想起穿越前老古口袋里的整包大黄龙。“要是能来根大黄龙就好了!”夜深人静,林弈站直身子伸了一个懒腰,竟是有点怀念穿越前,西北军中的那帮兄弟了。 进入蓝田大营的第三日,许峰所部的重甲步卒与朱辉所部的胡人骑兵完成了磨合整训,派往函谷关及武关的斥候卫队也陆陆续续地归营了。虽然蓝田大营众多大型器械仓促之间不能全数修葺完毕,但已由谌益猛领着辎重营将士,将这些器械拆散连同多余的粮草辎重,一起运到蓝田塬深处的各处藏兵洞窟储藏起来。入夜时分,林弈给蓝田将军谌益猛又下了道将令:立即为两路即将开拔的秦军各准备七天的干粮。 自商鞅变法,秦国渐渐富庶强大起来后,秦军的干粮也变成了以锅盔酱牛肉为主的随军冷食。林弈将令一下,蓝田大营内便开始处处冒起炊烟,辎重营老军们忙着制作大量的锅盔酱肉。而准备出发作战的两路将士,也在忙碌着整理兵器铠甲、刷洗喂养战马等等。整座军营顿时人喊马嘶,一片沸腾。 在穹窿高阔的幕府大厅内,身为上将军的林弈再次升帐聚将议事,部属临战的进兵方略。 “诸位将军,根据各路斥候汇聚而来的战报,我决定改变原先拟定的战法部署!”林弈长剑拄地一点,开门见山道:“据斥候卫队回报:刘邦的十余万楚军滞留在武关城下近一个月,又因粮草辎重被我军斥候秘密烧毁,故而至今未能向关中挺进半步;在函谷关前,项羽部及跟随项羽作战的各路诸侯,共计四十余万楚军,目下驻扎在渑池、宜阳两地,尚无向函谷关发起进攻的迹象,斥候探营回报说,楚军的停步不前是因项羽突兀离军所致。因为出现如上所述的新战况,我决定临时调整许将军与朱将军两部的进兵方向。” 说着,林弈倒握长剑,指点着写放山川部署道:“原定前往商於郡熊耳山构筑壁垒伏击刘邦的许将军部,改为向函谷关增援,昼夜兼程急进,务必尽快抵达函谷关增援只有三千兵马的守军。原定增援函谷关的朱将军部,改为向滞留在武关城下的刘邦部发起反攻。”顿了顿,林弈放下长剑望着许、朱两位校尉道:“许将军部战法较为简单,只需撒开脚丫子,尽速赶到函谷关,协助关城守军死守函谷关一月以上,便算立功。而朱将军部战法可以用两个字概括,奇袭!” “奇袭?”朱辉闻言竟是微微一愕,显是不太明白林弈所说的战法,帐内其余诸位将军亦是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对!”林弈高声一句,帐内诸将们立时肃静下来,要听听这位年轻的上将军究竟有何新意战法。“据王建回报,刘邦手底下的这支楚军内部鱼龙混杂,战力亦是参差不齐,日常大营守备也是松散怠慢,各部营区更是交错凌乱,如此便给了我军一个可乘之机。朱将军所部皆是骑兵,可连夜隐蔽南下,沿人迹罕至的山区昼夜兼程。到达武关后,在深夜时分,骤然发动对刘邦楚军的奇袭,以骑兵强大的冲击力,争取能一举击溃刘邦楚军主力,将其赶出武关。而后朱将军所部骑兵改为步兵,死守武关,等待关内蓝田大营编练的新军增援。” “以一万骑兵对十余万步骑混战的楚军,是否有胜算?”朱辉担忧一句道:“敌我双方兵力相差达十倍之上,纵是楚军战力再不济,要想一下子击溃楚军主力怕是有难度。” “若是在往常时候,定是有些难度。但如今不同,刘邦的辎重营刚刚被付之一炬,没了粮草,刘邦手下那支四拼八凑而来的楚军,必定会因忙于争抢粮草而生乱,人心惶惶、军心不稳,更遑论要防备我军偷袭了。”林弈点着长剑,肯定道:“总而言之,摆在我军眼前的是一个天赐良机,只要朱将军的骑兵在抵达武关前不被刘邦的楚军斥候发现,而后在深夜时分发动奇袭,此战便当有九成胜算!” 朱辉皱眉盯着武关的地形思忖片刻,猛地一砸拳道:“直贼娘,刘邦偷袭武关得逞,我军便来个反偷袭,以牙还牙,让刘邦那小亭长见识见识什么样才是真正精锐彪悍的秦军铁骑。” “对以牙还牙,为武关军民报仇!”满帐将军亦是兴奋地轰然应声道。 “好!最后,谌老将军辎重营所部的任务,一是全力为许、朱两部主力输送补充粮草器械;还有个任务便是等待咸阳新招而来的新军,负责对这些新军的编练集训。”林弈布置完战法后,照例问了一句:“诸将是否有异议?” “谨奉上将军令!”将领们齐刷刷地长剑点地,轰然高声领命道。 “林弈最后一言。”林弈拄着长剑环视着帐内的这些将军们,面色竟是前所未有地凝重道:“兵贵神速,请各部夤夜举火出发。朱将军所部骑兵务必在明日入夜前,抵达武关刘邦楚军大营谷地外围山塬处潜伏。待子时一过,便以雷霆之势杀入谷地楚军大营,力求一战击溃刘邦军主力;许将军所部步兵务必在后日太阳落山前赶到函谷关,增援关城守军。我大秦能否转危为安,便在此一战!诸位将军都是秦人老军,素来坦诚相见,哪位将军若是有难处、不能死战报国,当即言明,林弈立马换将!”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回答林弈的是满帐将军们震颤幕府大厅的齐声呐喊,只此一声便是军前誓言,任何人也无须多问多说了。 “好!诸将各自归营准备,一个时辰后,全军拔营出发,本将自率中军幕府司马卫队,随许将军部跟进。散!”林弈大手一挥下令道。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六十八 子桓请命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中军幕府,林弈部署完各部进兵任务后,各将鱼贯出了幕府大厅各自归营去了。“罗将军请留步。”罗沅欣正要跟着其他将军的脚步出厅,身后却突兀响起林弈纯正的秦音。 “上将军!”罗沅欣连忙转身回到厅中,挺身拱手道。 见厅内的将军们陆续走光了,林弈挥挥手又让郑浩等司马也退了出去,这才低声问道:“田茅之事查的如何?” “回禀上将军,末将原是想稍后再单独向您禀报的。”罗沅欣先是歉然一句,又接着道:“田茅之事,末将业已查到其通联赵成的罪证。”说着,罗沅欣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纸还有几支书简,摆在林弈的帅案上说道:“上将军请看,这些都是赵成与田茅来往的书简证据。” 林弈拿起那张羊皮纸扫了一眼,见那上面满满的都是拇指头大小的秦篆小字,不禁又满头黑线。“娘的,老是看不懂这些秦篆也不是回事,看来哪天得寻个机会好好学学。”林弈心下暗暗懊恼,面上却装作大概浏览一番,脸色立马阴沉下来,猛地一拍桌案沉声道:“这田茅着实想找死!” “上将军,如何处置田茅?”一旁的罗沅欣瞧着林弈的脸色,小声问道。 “罗将军辛苦了,此事我自会处理!”林弈闻言转了脸色道:“罗将军速回营准备吧!此战希望将军能鼎力支持朱将军,一战击垮刘邦主力!” “上将军但请放心!末将自当粉身碎骨、死战报国!”罗沅欣慨然拱手赳赳道:“那末将先行告退!”说完便出了幕府大厅。 林弈拿起那张羊皮纸还有书简,仔细端详了半天,只能大概看懂其中一两个与后世繁体字相近的秦篆小字。越看林弈脑中越是迷糊,无奈之下喊进厅外候命的郑浩。(..info好看的小说) “郑兄,你来帮我看看这上面都写了些什么?”林弈将羊皮纸和书简推到郑浩跟前道。见郑浩一脸疑惑不解,林弈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微微窘迫道:“郑兄,实不相瞒,林弈从军之前未上过学堂,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筐。所以只好请郑兄代为帮忙了。”因为不能暴露自己是穿越而来的真实身份,林弈无奈只好谎称自己是没上过学堂。 郑浩闻言这才恍然大悟,联想起先前在咸阳守军大营中下军令之时林弈也曾请他代笔签字,郑浩不禁释然笑道:“上将军天赋雄才,纵是未曾识字,也丝毫不影响将军带着我们纵横疆场!” “郑兄莫要乱夸林弈了!”林弈连连摆手道:“还是烦请郑兄给林弈解释一番。” “诺!”郑浩答应一声,便拿起羊皮纸和书简细细看了一番之后,放下纸和书简皱眉道:“将军,这份羊皮纸上写的是田茅与赵成订立誓约。赵成与田茅约定,只要田茅帮赵成褚韦逃出大营,日后赵成回到咸阳夺回大权之时,便拜田茅为上将军。这几支书简上面所记的是我军最近的调动部署等等,大概是田茅要发出给赵成的密简。” 林弈闻言起身在帅案前来回踱步片刻,问郑浩道:“这誓约上可有田茅、赵成签字,郑兄可能分别出两人字体?” 郑浩摇摇头道:“末将也不识得赵成、田茅的字体,不过这两个署名倒的确是出自两个人手笔。” 林弈点点头,沉吟道:“郑兄,我总觉得这里头似乎透着些古怪,可又想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你来帮我参详参详看看。” 郑浩随即又拿起那纸和书简端详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无奈道:“末将愚钝,看不出有什么古怪之处。将军是否要把田茅带来当面质问一番?” 林弈沉思片刻摆摆手道:“没用的,便是当面质问,他仍是会狡辩。眼下大战在即,一时顾不了那么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先把田茅收押在蓝田大营再说,你去知会谌将军一声,要他对田茅严加看管!” “诺!”郑浩一拱手转身大步出了幕府大厅。 “这田茅到底是不是内奸?”郑浩走后,林弈望着桌案上的羊皮纸和书简又陷入了沉思。 “启禀上将军,护卫木亘求见!”幕府门口的护卫禀报声打断了林弈的思路。 林弈醒神过来,先是微微一错愕,随即想起木亘便是子桓的入军化名,连忙高声道:“快请他进来!” 话音落地,幕府大厅的布帘随即掀起,一身黑色甲胄的子桓大步赳赳地走了进来。 “上将军!”子桓挺身拱手瓮声道。 林弈先是摆摆手,对门外的甲士护卫高声道:“护卫散开戒备,没我将令,幕府十丈之内严禁擅闯,违令者格杀勿论!” “诺!”幕府外的甲士轰然一声,便听得甲片磕碰战靴踏地声纷乱响起,渐渐远去。 “子桓公子!”林弈饶过帅案,对着子桓便是肃然一躬。子婴即位为帝,子桓虽不是储君太子,但仍是举足轻重的皇子,身为上将军的林弈亦是不得不恭敬一番。 “上将军,木亘有言在先,但入军营便在无子桓公子,只有护卫木亘。”子桓却是硬邦邦的一句,满是络腮胡须的脸上紧绷着看不出是喜是怒。 “也罢!”林弈有些难堪地尴尬一笑,直起身道:“那不知木亘求见本将军所为何事?”林弈心知这子桓与其弟子陵不同,慷慨好爽直如豪侠一般,对他客套俗礼着实有些不对路子,遂心下也不多计较,开门见山问道。 “木亘恳请上将军给我安排一个能上得前线杀敌报国的军职!”子桓拱手请求道。 “哦?”林弈闻言讶然道:“如何在本将帐下便不能杀敌报国了吗?” “属下眼下隶属上将军卫队,只能整日拱卫在上将军中军幕府附近,却不能放开手脚到前线杀敌。”子桓涨红着脸争辩道:“而且在木亘入军时,上将军便曾答应过木亘,蓝田整编后,便给属下另行安排军职,让木亘能有杀敌立功的历练机会!” 子桓此言一出,林弈便默然无语了。照实说,林弈对直爽的子桓还是颇有好感的。再加上从咸阳临行前,子婴突兀交代的那句话“若咸阳有事,请将军务必鼎力相助犬子子桓回都!”,林弈对子桓可谓是分外上心。可眼下子桓却一力坚持要到一线军队中杀敌报国,若是万一出个意外,那叫林弈如何向子婴交代。虽说子婴很可能命不久矣,但林弈素来重视诺言,既然应诺过子婴,便要全力保得子桓周全。然而在子桓入军之时,林弈的确也答应过子桓,要安排他到一线军队中历练。如此不能两全,林弈顿时为难了。 “木亘弓马剑术如何?”林弈默然良久皱眉突兀一句。 “弓马尚算娴熟,至于剑术,寻常三、四个军士木亘还是能应付的了。”子桓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谦逊道。 “许将军部与朱将军部,不知木亘属意哪一部?” “骑兵,朱将军部!”子桓恢复肃然之色,高声道。 “好!那便安排你到朱将军部去当骑兵,具体军职由朱将军安排,回营收拾后直接去向朱将军报道。”林弈思忖片刻,一拍桌案决断道。 “多谢上将军!”子桓欣喜道:“那属下先行告退!”说罢便转身出了大厅。 子桓走后,林弈在厅中徘徊片刻,便走出幕府吩咐护卫将朱辉及胡雷、赵丹找了过来。 片刻之后,林弈在幕府厅内将子桓自请上前线杀敌之事,知会了朱辉三人。 “末将听从上将军安排!”朱辉听完后拱手正色道。 “我想请朱将军把子桓公子安排到你的卫队中去,选个百长之位给他,另外再安插胡雷、赵丹两位兄弟到子桓公子的百人队中,随时守护子桓公子。朱将军意下如何?”林弈轻叩帅案问道。 “末将无异议!请上将军放心,只要末将尚有一口气在,便会保得子桓公子周全!”朱辉慨然应诺道。 “胡雷、赵丹二位兄弟意下如何?” “属下誓死保护公子周全!”胡、赵二人亦是慨然拱手齐声道。 “好!那三位便去准备准备,一个时辰后全军集合出发!”林弈大手一挥道。 “谨奉将令!”三人肃然挺身道。 亥时时分,蓝田塬月黑风高,一队队兵马前无声息地开出蓝田大营,迅速地在辽阔黑沉的原野上散成两路,各自向函谷关及武关方向兼程疾进。零星火把点缀在这一支支黑色长箭之中,身后的蓝田大营却依旧军灯高挑、刁斗声声,似乎仍然隐藏着千军万马一般。 然而,在朱辉一路军马的行进队列中,突然有个黑影脱离了大队人马,进入道旁一个小树林里。片刻之后,一只飞鸟从树林飞出,径直往东南方向飞去,那黑影随即出了树林,又归入行军队列中。 ___________ 耽误各位时间,大梦在这里给诸位书友们道个歉,关于更新缓慢之事,大梦实有苦衷,因大梦是业余写作,平日里还得工作养家糊口,所以时间较少,更新也不给力,还望各位书友们多多海涵。若是大梦有幸能成为专职写手,那大梦承诺更新必定会如灰机一样快。 六十九 函谷关血战(一)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在林弈的蓝田大军开拔后的次日清晨,函谷关城守军大营的中军大帐内,连续几个昼夜来回仔细巡查城防的孟坤,一身疲惫不堪。刚刚和衣躺下,帐外便响起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孟坤立马警觉地起身,刚饶过帐内大屏风,便见中军司马匆匆奔进帐内。 “将军,楚军出动了!”司马的一句话,将孟坤的睡意立时赶到九霄云外去了。 “到哪儿了?”孟坤转身来带木刻地图前问道。 “斥候回报,凌晨五更时分,渑池与宜阳两处的楚军同时倾巢出动,分路向西开来,估计此刻前锋应该已过了曲沃。”司马点着地图急促道。 “聚兵号!”孟坤朝司马撂下三个字,便转身到兵器架上取下自己的佩剑,大步赳赳地出了中军大帐。 片刻之后,十支牛角号齐声长鸣,顿时一声破空“呜——”鸣声,响彻整座关城。原本一片宁静的关城,顿时沸腾起来。随着急促凄厉的号角,一队队黑甲锐士在各自什长百长的带领下,快速开出守军大营,通过十几条石梯马道涌上关城城头。负责协助守军防御的五百余户近千名老秦人精壮,也在关城之后的开阔地带列队等候命令,随时准备往关城运送防守用的滚石原木等等物事。须臾之后,号角止住,箭楼两端的城墙之上,一排排黑森林般的铁甲整齐无声地耸立着,关城之后的老秦人精壮方阵虽不如那些甲士们整齐端正,但也是黑森森一大片,整座关城随即又回复肃然无声,唯余城头处的秦字大纛旗在迎着寒风猎猎招展着。关城上的甲士与城下的老秦人们,都在静静地等着楚军进攻的到来。 关城箭楼上,孟坤一手按着长剑一手扶着女墙垛口,浓黑的剑眉凝成一股,紧紧盯着远处的山口。 等待,总是漫长而又煎熬人的耐性。从秦国大举东出到秦始皇一统华夏,险峻坚固的函谷关已是许久未再经历战火的考验。这三千守军,虽说都是大秦真正的精锐重甲歩卒,然则除了孟坤等几位千长主将以及部分百长什长曾经历过大战外,余下的绝大部分将士都未曾经历过战阵的考验。如今寇兵大举压境,这三千锐士能否凭着天险函谷及坚固的石头关城,顶住数十倍甚至上百倍于己的敌人的疯狂进攻?原本信心十足的主将孟坤,心下此刻却突然有些莫名的不安。 冬日渐渐高升,接近晌午时分,当关城上下的人们渐渐地开始有些松散迹象之时,城头箭楼处一位司马忽地急喊一声:“敌军来了!”正在箭楼前徘徊踱步的孟坤,闻声赶忙奔到垛口处,便见远处山口外扬起一阵漫天烟尘。随着烟尘慢慢推进,一大片土黄衣甲的骑兵在烟尘之中显出身影来,领头的骑兵手上还擎着一支三角形黄色的千人队将旗。 “那是敌军先锋,告诉大家不要慌乱,镇定住!”孟坤皱眉沉声下令道:“传令!连弩车准备!” “诺!”传令司马拱手应诺一声,转身站在墙头,抽出一红一黑两名令旗打出一串旗语来。箭楼左边关城上,负责操作连弩车的百人队百长一看清传令司马的旗语,立即挥手下令道:“装填连弩!”随着一阵嘎吱声响,十座连弩车各自齐齐装上三排弩箭。 连弩车,顾名思义,可连发弩箭的弩车,每车一次可连发三排弩箭,每排十支弩箭,每支弩箭约六尺余长,箭杆如长矛一般粗细,仅铜铸箭簇便近尺余长。一旦齐齐激射出去,便如一阵短矛从天而降,声势威力皆是惊人,但有百八十座连弩车同时激射,足可抵挡一支万人的骑兵军团的冲击。[..info超多好看小说] 眼下函谷关内虽只有十座连弩车可用,但威力也是不容小觑。操作连弩车的甲士们,装填好弩箭后,将弩车瞄向城外正在逼近的楚军骑兵前锋,而后便静静等待城头处的号令。只要百长一声令下,这十座连弩,三百支如短矛般的弩箭便会在瞬间飞临关城外敌军头顶上。 那支疾驰而来的楚军先锋骑兵千人队丝毫没有觉察到,死神已然悄悄盯上了他们。带队的骑兵千长远远望见雄壮的函谷关一片静谧,嘴角微微冷笑,一挥手中吴钩对身后跟进的部下高呼道:“弟兄们,那什么狗屁天下第一要塞便在眼前,那些守关的秦军恐怕早已是惊弓之鸟,只要我等卷起黄尘,一个冲锋也许便能拿下这座要塞。弟兄们意下如何?” “拿下函谷关,去跟上将军请功去!”千长话音刚落地,便有将士连连高声呼应道:“对对对,赶走那些蛮夷秦人,我等便立那入关头功!” “好!”那骑兵千长顿时精神大振,一拽缰绳拨转马头对身后跟进的大队,高声下令道:“各队列阵,准备冲锋!” “列阵!”随着各队百长口令声响起,原本散乱的队形慢慢聚拢起来,待烟尘稍散,十个黄色百人方阵显露了出来,正对着巍然耸立的函谷关城一字排开。 那名千长领着自己的卫队,还有那面千人队旗,排在这十个百人方阵跟前,一挥手中吴钩雄赳赳道:“弟兄们随我拿下函谷关,跟上将军请功去!” “请功!”千余人的黄衣甲士们挥舞着吴钩便是齐齐一声呐喊。 “杀!”那骑兵千长带头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身后的十个百人骑兵方阵,战马踏着略显整齐的马步,由慢而快一步步开始发动起来,顿时轰鸣的马蹄声如阵阵沉闷的滚雷般回荡在函谷关前的山谷之间。 这个楚军先锋骑兵千人队,中间骨干将士是原来项梁帐下的护卫骑士队,因其战力及装备在楚军军中均属上等,故被项羽当做先锋利刃来使。因了如此,这些先锋骑兵们,便如同他们的主将项羽一般高傲、目中无人,根本不将眼前的函谷关及关城上的精锐秦军放在眼里。然而,上天注定了这次他们要为自己的傲慢大意,付出惨痛的代价。 关城箭楼上的孟坤,眼见这对楚军先锋千人队竟是脱离身后的主力大队,贸然发起对函谷关的进攻,不禁是又气又笑,气的是这骑兵千人队竟不把他及三千精锐的大秦锐士还有这巍巍然耸立的函谷关城放在眼里,笑的是这些无知的黄毛猴子必然要付出血的代价。 “传令,五百弓弩手准备!”孟坤望着正在飞速逼近的楚军骑兵,冷冷一笑,决定给这些骄横的楚军骑兵狠狠教训一番,随即挥手下令道。 身旁的传令司马连忙又迅速打出一番旗语,随即阵阵口令声响起,一排排弓弩手贴近女墙垛口,装填好手中蹶张弩,将弩箭齐齐瞄向那些黄衣骑兵。 眼见函谷关的城门已经触手可及而关城城头上似乎依旧未有任何动静,那骑兵千长满以为已经胜券在握,正要得意地回头向身后的骑兵们高喊,却突然听到关城箭楼处一阵急促的木梆声响起。紧接着,便是漫天黑色弩箭如同暴风骤雨一般,呼啸着越过自己头顶,扑向身后的十个百人骑兵方阵。顿时阵阵哀嚎惨叫声响起,伴着战马的嘶声悲鸣,大片的骑兵战马倒地不起,十个百人骑兵方阵立时阵脚大乱。那骑兵千长被这一突变惊得脸色刷白,竟是一时愣怔在原地。 “将军,秦军有备,快快撤退啊!”那千长身旁的一名护卫连连急吼道。待这名适才还对函谷关城十分不屑的千长醒神过来时,秦军弓弩手的第二阵箭雨又呼啸着落在可怜的楚军骑兵头上。刹那间,整片整片的楚军骑兵不是中箭落地,便是为了躲避箭雨而与同袍撞落下马。秦军弓弩手仅仅两阵齐射,便让过半的楚军骑兵倒地不起。 “弓箭掩护,撤!”那骑兵千长终于大喝一声,挥着吴钩仓促下令撤退。在头两轮秦军的弩箭暴雨中幸存下来的楚军骑兵,闻令连忙纷纷摘下马鞍上挂着的弓箭对着关城箭楼射箭还击。然而,秦军是居高临下,蹶张弩威力射程更是远胜楚军的臂张弓箭。故而,大部分楚军的羽箭还未触及关城的青石城墙,便纷纷跌落下来,偶尔有一两支飞上城头的,也已是飘软无力,被秦军甲士轻轻一拨打便跌落开来了。 楚军用弓箭还击之时,秦军弓弩手的第三阵箭雨顷刻间又飞临楚军骑兵头顶上。弩箭破空的呼啸声以及那强劲得让楚军轻薄的犀甲形同虚设的贯穿力,终于让这些楚军骑兵吓破了胆,顿时崩溃无心还击,纷纷扔下弓箭兵器,拨转马头慌乱惊呼地四下逃散。 然而,还未等楚军逃上几步,关城箭楼上又是一阵急促木梆声响起。一阵比先前那些弩箭更为恐怖的短矛怒雨,夹杂着第四波蹶张弩弩箭,急促地倾泻在那些侥幸逃生的楚军骑兵头上。残存的楚军顿时再度人仰马翻,许多骑兵竟是连人带马被那短矛弩箭一并贯穿而死,死状之惨烈,足让余下的楚军士兵魂飞魄散。 那名楚军骑兵千长,也在这秦军最后一阵连弩暴雨中,被一支短矛径直贯穿犀甲,钉在了地上。整队千余人的楚军骑兵,最后只有寥寥数骑带着箭伤,仓皇地逃离了这个由秦军弩箭暴雨编织而成地狱修罗场。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七十 函谷关血战(二)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作为楚军先锋的整整一个骑兵千人队,片刻之间便在秦军强大的弩箭风暴中被吞噬得一干二净。.info[]而这还仅仅只是秦军十座连弩车与五百蹶张弩兵得配合,其威力便如此惊人。若是按照秦帝国鼎盛时期的黑色军团战力,动辄便是上万的弩兵及成百上千座连弩车一同激射,那在秦军强大的弩箭暴风雨前,当时的任何一支军队都经不起其几轮猛射。统一战争时,秦军屡屡展露出巨大威力的箭阵,便是山东六国军队记忆里难以磨灭的一场噩梦。 然而,时隔仅仅十四年,随着章邯二十余万刑徒军的一举覆灭,威力惊人的秦军箭阵便再也难得一见。今日,函谷关守将孟坤利用手中仅有的这些连弩及弩兵,让猖狂不可一世的楚军重新见识到秦军弩箭的威力,也让楚军真正体会到当年黑色军团战力的恐怖。 侥幸残存的几名楚军骑兵疯也似地逃出函谷关山口,关城上的弩兵们也随即停止了射击。孟坤扶着女墙垛口,望着关城前那一片地狱修罗场般的场景,冷冷一笑。适才还气焰嚣张的楚军骑兵们,此刻成片成堆地倒在关城前半里的地方,惨死在弩箭下的楚军渐渐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忠实的战马矗立在主人身旁低头用鼻息触碰着主人,久久不愿意离去。那些伤残未死的楚兵们,倒在地上凄惨地哀嚎着,冰冷的绝望如同瘟疫一般在这些伤兵的呻吟声中传递着。 “出城,将那些弩箭收集回来!”孟坤望着远处山口,楚军主力大队人马尚未到来,要趁这个空挡把那些发射出去的弩箭尽可能收集回来。因为面对数十万汹涌来袭的楚军,守卫函谷关注定会是一场血战,关城内的器械弩箭有限,眼下便要尽可能节约这些威力巨大的弩箭,以用于稍后的防御作战。[..info超多好看小说] “诺!”传令司马拱手应声,随即又问道:“将军,那些楚军伤兵怎么处置?” 孟坤闻言眼中闪过一道寒芒,冷声道了句:“不留后患!” “诺!”那司马丝毫不觉得孟坤的命令有些残忍,答应一声,便转身下城去了。自古冷兵器时代的两军交锋,便鲜有对敌军讲仁慈之说,那些大师口中的仁义道德,在残酷的战场上显得是那般苍白无力。两军对战,为将者,思虑的是如何最大限度地杀伤敌军有生力量,以达到击溃甚至歼灭敌军,进而取得整个战役的胜利。当年长平之战,白起坑杀二三十万赵军(白起坑杀的赵军数量,有人认为是整整四十五万,大梦以为,自赵括换将到最后赵军集体投降,中间历经长达近两个月的大战围困,被俘赵军的兵力恐怕早已不足三十万),便是出于最大限度地挫伤赵军元气的战略目的,使赵军日后一蹶不振,至少短期内不能与秦军正面对抗。 关城铜铸大门扎扎开启,一个重甲千人队开出,饶过整片倒地的楚军骑兵,面对山口处结阵警戒,为的是防止楚军突然杀到,抢关而入。在其身后,数百名甲士开始迅速收集弩箭,遇到伤残哀嚎的楚军,则毫不犹豫地补上一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秦军的铁血可见一斑。片刻之后,这一片楚军骑兵的修罗场,再也听不到伤兵的哀嚎声,只有秦军甲士奋力拔出贯穿楚军犀甲的弩箭时发出的令人心颤的声响,还有便是那些战马们偶尔的一两声长嘶哀鸣。除了秦军制式的弩箭,那些甲士还把楚军身上的弓箭兵器连同那些战马一并收拢拉进了关城。对于即将面临血战的秦军而言,这些兵器战马都是急需的物资。 大约顿饭功夫过后,收集弩箭的秦军甲士涌回关城内,负责警戒的那一个千人队,也按次序地开回关城,铜铸大门再次扎扎合上,两辆塞门刀车随即顶到城门背后。依然残留着血迹的弩箭,又被发回到那些弩兵手中。弩兵们重新将这些刚刚沾过血的弩箭装填上了弩弓,瞄向城外山口方向。虽然一举歼灭了整整一个楚军先锋千人队,但关城上下的秦军军民却无一人欢呼庆贺。众人皆知更大的恶战还在后头等着,因而城头处的甲士们人人均是一脸凝重。 约摸一个时辰之后,山口外的地平线处又冒出滚滚尘烟。 “将军,楚军!”负责警戒观望的司马一声低呼,惊醒了正靠在箭楼门柱处闭目养神的孟坤。孟坤一睁眼霍然起身,蹭蹭蹭地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女墙垛口处,便望见函谷关道入口处正汹涌飘来阵阵黄烟,烟尘弥漫间,隐约闪露出面面土黄色大纛旗。 “点起狼烟,聚兵号角,准备开打!”孟坤沉声下令道。顿时伴着破空响起的凄厉号角声,关城延伸至两侧山顶处的烽火台上,燃起了两柱冲天的浓浓狼烟。点起狼烟本为遇敌示警之用。虽然孟坤不知道正在赶来增援的林弈能否看到狼烟,仍依旧下令点起狼烟。关城城头处,原本只留下一部分负责警戒的甲士,余下军民聚在关城下吃着战饭,突闻号角凄厉响起,城下的甲士们纷纷涌上城头,箭楼两端城头顿时又是一片铠甲黝黑程亮。 那山口处涌来的滚滚烟尘之中,慢慢显露出一队队土黄衣甲楚军士兵的身影,有步卒、有骑兵还有各色或兵士推拉或骡马牵引的攻城云车冲车等。大队楚军逼近山口时,一阵鼓角交鸣声从烟尘中传出,那队队步卒骑兵纷纷止住脚步,开始列成一个个方阵。由于函谷关前的大道连同道旁的低缓山坡,总共也就一两里宽,最多只能容下两万步卒同时攻城,而关城箭楼缩进山口两三里之后。故而,楚军大队主力唯有在山口外,列成阵势,待排定次序后再行攻城。 片刻之后,烟尘慢慢散开,露出一个个楚军万人军阵。阵阵号角呜咽长鸣声在楚军军阵上空飘荡,一个个传令游骑在楚军军阵间来回飞驰传令。站在关城箭楼瞭望的孟坤,可以清楚地看清楚军的方阵排列。楚军中军主力,是十二个步卒万人方阵,成三行四列排布,方阵间夹杂着四辆攻城云车,还有数十座大型连弩车,若干辆攻城冲车。步卒方阵两侧,则各是三个骑兵万人方阵,后方则是一大片散乱的辎重营。楚军似乎并未全部出动,仅仅出动了十八万主力大军,在函谷关山口汇成一片漫漫的土黄色海洋。 望着那些熟悉的云车、连弩车等大型器械,孟坤嘴角微微抽搐,扶着垛口的大手竟是暴出青筋来。那些攻城器械毫无疑问,定是楚军从章邯刑徒军手中抢夺而来,如此精良的器械,唯有鼎盛时期的秦帝国才有实力大量制造出来。对于那些匆忙起事的山东叛军来说,这样精良的大型攻城器械造价太过于昂贵、难以制作且制造周期长,运用这些攻城器械还需要训练出大量配合默契的士卒,远不如一架架简易的云梯更为廉价方便。而如今,楚军们竟然要用秦军自己制造出来的攻城器械,来进攻秦军防守的关城要塞,着实让孟坤心头不是滋味。 又过了大约小半时辰,楚军终于布阵完毕,一阵急促鼓点之后,整个楚军军阵顿时平静下来,唯有军阵间数十面大纛旗,在迎着寒风飞舞着。十二个步卒万人方阵前,此刻又出现一个特异的骑兵方阵。那些骑兵人人一身精铁重甲、一支丈余长矛、一把吴钩、一副弓箭,战马也是披着一副铁钉皮罩甲,装备远较两侧普通的楚军骑兵精良,且这些骑士人人面色狰狞可怖,一望便知定是百战余生之士。 这个特异的骑兵方阵,便是项羽帐下的近卫精锐——八千江东子弟兵。其装备之精良、战力之强大,丝毫不逊于巅峰时期的任何一支秦军铁骑。当日巨鹿之战时,王离的十万九原铁骑惨遭覆灭,除了兵力不济、断粮多日、锐士尽皆疲惫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便是遇上天生神力的霸王项羽领着如狼群一般的八千精锐的江东子弟兵。 此刻,这八千项羽亲自训练出来的精锐铁骑,正簇拥着一座原本是由主将乘坐的、约五六丈高的望楼车。然而,这用于战场指挥之用的望楼车上,却只有几名拿着令旗的传令司马。望楼车下,倒是有一排巍然挺立的铁甲骑兵,一尊如战神一般的高大身影孑然孤立于军阵望楼车之前。一领血红鲜艳的斗篷、一顶阔耳将盔、一身精致铠甲、一把万人敌,座下一匹乌骓战马,隐隐散发着阵阵令人心悸胆寒的汹涌霸气,这便是史上赫赫威名的楚霸王项羽。 项羽此刻是一脸的暴怒之色,握着万人敌的大手亦是青筋暴突。当先锋骑兵千人队只有几名重伤骑兵带着身上的弩箭飞奔而逃回时,项羽不禁勃然大怒。非是项羽要怪罪先锋骑兵无将令、擅自攻城而遭致全军覆没。这支骑兵千人队乃是其叔父项梁留下的最后一支精锐,如今却被函谷关守军一举歼灭,如何不叫素来敬重其叔父的项羽震怒。 项羽喷着怒火的双眼紧盯着远处的函谷关关城,恨不得立马将整座关城踏个粉碎。在箭楼上瞭望的孟坤,竟是突然打了个冷战。望着楚军望楼车下的那一尊高大的身影,孟坤知道,冤家终于上门了! 七十一 函谷关血战(三)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楚军军阵中,一辆兵车载着须发皆白的老范增摇摇晃晃地赶到正要发飙的项羽身旁。 “上将军息怒!大局为重!”老范增踉踉跄跄地下了战车,拦在项羽战马跟前便是一躬身劝道。 “亚父宁要让秦人小觑我等!”项羽轰然便一声大喝。 “上将军宁叫万千将士,继续喋血关城之下?”范增眯着老眼,丝毫不惧怕暴怒的项羽,不卑不亢道。 “!”项羽顿时为之气结,冷哼一声,便不理会范增,昂首怒目盯着数里外的函谷关城。整个楚军之中,项羽唯一敬重的便是这个亚父范增。虽然范增屡屡拂逆项羽,可项羽却始终无法拿这个亚父治罪。因由无他,只是项梁曾对项羽说过,倘若他日项梁不在,要项羽以亚父待范增,凡事都需敬重范增的建议。而且,范增所提的一些建议也的确曾极大滴帮助过项羽。 范增微微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一挥手示意望楼上的司马,传令司马会意随即打出一串旗语。身后的步卒大阵裂开一条通道,一队甲士押着一辆兵车穿过重重军阵开了出来。那兵车御手旁站立的,赫然便是秦军降将少府章邯。 兵车经过范增身旁时,老范增朝章邯遥遥一拱手道:“能否消弭兵灾,便全靠章老将军了!” 章邯斜眼冷瞥了一下范增,鼻端冷哼一声,也不答话,一跺脚,御手会意一拽缰绳,战车便继续径直向函谷关城开去了。城府极深的老范增却也不生气,只是眯着老眼望着远去的章邯背影,嘴里不知喃喃低语着些什么。 章邯此去乃是奉命劝降函谷关的守军将士,这是范增一力谋划的策略。对固若金汤的函谷关要塞素有耳闻的范增知道,若要正面强攻函谷关,那必将耗费时日而且己方的伤亡必定不小。老谋深算的范增,早已将心思瞄向了有争王称霸心思的刘邦。范增心知眼前残余的关中秦军根本不足为虑,入关灭秦后,其余归附项羽的诸侯都没有实力与项羽争夺天下。唯独这刘邦,不仅其人野心不小,手下还有一帮谋士大将相助,日后必将是强劲对手、腹心大患。因了如此,在撕破脸皮与刘邦争夺天下之前,便要尽可能保存实力兵力,攻打函谷关最好的选择是智取而非强攻,否则坐收渔利者,便是那潜在对手、颇有野心的刘邦。 在项羽遇刺之事发生后,范增不惜阻拦开罪项羽而力保章邯性命,为的便是今日能利用章邯的威望,去劝降函谷关守军,以期能不战而下这天下第一雄关。 范增如意算盘打得精细,然而他却不知道章邯此刻心中所想的。自从新安坑杀,二十余万将士冤死在项羽屠刀之下后,章邯便时时被无尽的愧疚折磨着,屡次欲寻短见都被身边的董翳、司马欣二将及最后几名幕府司马协力拦下。那日项羽遇刺。虽然那两名司马并不是受章邯之意去行刺,但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章邯一脸平静地等着项羽上门来杀他。然而,他等来的却是项羽的亚父范增。范增与他详谈了一夜,又是奉承又是拉拢又是许诺的,一心想要章邯能助他劝降函谷关守军。章邯不置可否地默然了,范增满以为他同意了这才欣然离去。 而今日站在兵车之上,望着函谷关城上猎猎飞舞的秦字大纛旗,老章邯睹物思人,想起那些冤死的将士,不禁心下悲怆,老泪又开始溢出眼眶。及至战车停在关城前一箭之地,望着女墙垛口后那一个个熟悉的黑甲身影,老章邯奋力吼出一句:“将士们,我是少府将军章邯!”便潸然泪下,默然不语了。 良久,章邯才啜着老泪咬着厚重的秦音,沉声开口道:“将士们,章邯有罪,愧对你们!愧对帝国万千英灵!愧对始皇陛下!在新安城,二十余万将士所章邯所累,含冤而死,老夫实乃大秦罪人也!本来章邯不欲独活,要追随二十余万将士而去,然则屠夫项羽未死,老夫死不瞑目也!老夫一言:为我大秦帝国,将士们当誓死杀敌,死不旋踵!莫要再听任山东六国余孽肆虐我老秦人故土!将士们,杀光……”老章邯话未说完,便被纵身跃上的两名甲士强行按住捂住了嘴。原来是负责押解章邯劝降的带队百长,闻听到“屠夫项羽”时,便知情势不对头,连忙喝令下属上去制住正在怂恿守军力战抗敌的章邯。 白发章邯如暴怒雄狮般一面挣扎,一面嘶声怒吼着:“将士们,杀光楚军,杀死项羽,为我二十余万冤死将士复仇!”一片静谧的战场上空,回荡着章邯如雷般的呐喊。押解章邯的带队百长不禁头皮发麻,连连怒喝道:“押下去,回军!”便又有两名甲士上前按住章邯,跟着战车及随同甲士卷起一阵烟尘,飞也似的奔回楚军军阵。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忽地身后传来守关将士阵阵雷鸣般的齐声怒吼,在这函谷关前的山谷间轰鸣回荡着,白发章邯一闻之下不禁泣不成声,想要仰头怒吼却被身旁四名甲士死死按住。 关城箭楼处的孟坤,此刻眼中也啜着泪花。对于章邯,孟坤是熟悉的。章邯带着三十万大军出关平叛时,还是函谷关盘桓了半日,并委任孟坤做代理守将,语重心长地嘱咐他,无论如何一定要守住关中腹地的大门函谷关。作为曾追随王翦亲历过秦军统一战争的孟坤,很是敬佩这位老将军。作为长期执掌秦军大型器械营的主将,章邯不仅知兵而且善工又通政,是难得的兼才。当天下暴乱骤发,陈胜的数十万大军攻破函谷关,关中危急之时,章邯提出了一则堪称空前绝后的奇谋:以骊山刑徒及官府奴隶子弟成军,迎击山东乱军!由于时势十万火急,胡亥赵高及一帮朝中重臣将信将疑地赞同了。谁也没预料到的是,章邯的这支亡命刑徒军一上战场,便显示出其令人震惊的战力,非但一举陈胜的数十万大军,而且在山东平叛战场上一时竟是所向披靡。自此,老秦人看到了老将章邯在危难之时独特的将兵才能,下意识里将章邯视为帝国最后的栋梁了。 虽然,章邯在刑徒军走投无路之时,被迫投降了楚军,但这丝毫不影响孟坤对章邯的敬重之心。正如林弈当时所说的,章老将军乃是为了追随他的二十万将士不至于徒留鲜血,定是有其不得已的苦衷。 当眼睁睁地看着白发的老章邯被楚军士卒强行押解,竭力吼出“杀光楚军,杀死项羽,为二十余万冤死将士复仇”之时,孟坤恨不得下令开城门,杀出去营救章老将军,然而孟坤终是咬牙忍住了。而关城上下的秦军将士们,则是人人红着双眼,不约而同地齐声吼出秦军的老誓。孟坤知道,将士们的士气已经不用他再多做言语去激发了。 当章邯一副傲然之色地被押解着回到楚军军阵前,老范增铁青着脸默然无语了。章邯的固执实在是出乎范增预料,然而即便如此,范增依旧不忍杀这位秦军最后一位老将。不知为何对于章邯,老范增心下似乎隐隐有着一丝惺惺相惜之意。 “亚父如何啊?”挺立在乌骓战马背上的项羽冷冷一哼带着几分讥讽道。对于章邯,自打从彭城接回虞姬后,项羽早就没了再追究其罪的兴趣,整日与虞姬不是在中军大帐亲昵,便是带着虞姬在郊外纵马驰骋、寻欢作乐。若不是范增厚着老脸,屡次三番打断项羽的好事并以天下大业及项梁的遗言相劝,项羽也许便想与虞姬如此度过一生罢了。 范增听到项羽讥讽,阴沉着老脸拱手甩下一句:“老臣谋划不周,请上将军责罚!”便一甩长袖登上兵车,径直回到军阵后面的辎重营去了。 “传令前将军,准备攻城!”项羽不理一脸阴郁的老范增,一举手中万人敌朝望楼车上的传令司马高声吼道。 伴着传令司马挥舞着令旗,一阵急促的鼓点随着凄厉的号角骤然响起,如土黄色海洋的楚军大阵,开始慢慢发动了。 七十二 函谷关血战(四)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随着项羽的一声令下,一阵急促鼓角号令声在楚军军阵上空回荡起来。楚军前将军黥布骑着高头战马,一听到项羽中军幕府的鼓声号令,便在步卒方阵前振臂一呼道:“弟兄们,上将军有令,拿下函谷关,人人爵升一级,赏千金!第一个登上城头者,立赏千金奉千户!”此言一出,楚军士卒们竟是人人血脉贲张:“攻城,攻城!”的怒吼声,如同飓风一般卷过函谷关前的山谷。 “杀!”黥布一声猛喝,身后预先摆好阵势的两个万人方阵开始隆隆发动起来。按照项羽与黥布事先商议好的谋划,攻城步卒按两万人一班轮换攻城,其中一万人沿着关城前的大道,直攻耸立在两山峡谷中的关城,另外分别派出五千人沿着道旁低缓的山坡,向延伸到两侧山顶的关城进攻。楚军十二万步卒,按每个时辰轮换一班来算,足可以维持六个时辰连续不断的进攻。如此一来,便可使函谷关守军因得不到停顿歇息,而致士卒纷纷脱力,关城便可有望一鼓而下。 倏忽之间,伴着隆隆战鼓声,这两个万人方阵立时分成三路,中间一路整整一个万人方阵,左右两路各五千攻城步卒。这两万攻城步卒装备与寻常楚军步卒装备略有不同,人人一副牛皮盾牌,或是一把阔身短剑或是一把砍刀大斧,有些步卒还背着结实的粗麻绳与铁钩等攻城器具。除此之外,便是百人一副攻城云梯,四辆攻城云车及两辆攻城冲车则由中路的攻城步卒簇拥着推向关城。 眼见三路攻城步卒已经踏着鼓点,迈着整齐的步伐,抬着云梯拥着云车,向关城山呼海啸般压了过去。前将军黥布接着又是一声大吼:“连弩车准备!” 负责操作连弩车的步卒方阵,顿时也隆隆发动起来。八十余辆连弩车由步卒们推动着,跟着前行的攻城步卒的步伐慢慢压进狭窄的山口,直抵距关城约莫一里的地方,方才一字排开。每辆连弩车由十名步卒操作,一连串军官口令声四下响起,随即伴着阵阵嘎吱声响,一排排短矛般的弩箭被装填到连弩车上,紧接着又是一阵木制机关声响,弩车高高扬起,瞄向了关城箭楼。 “弓弩手列传!”黥布猛地又是一声大喝。弩车方阵里,立即分出五千手持强弓硬弩的步卒,在一字排开的连弩车跟前,整肃地列成箭阵,纷纷拉开弓弩箭弦,瞄向函谷关。楚军手里这些精良的大型攻城器械及弩弓等,均是接收章邯刑徒军手里的装备所得。因了楚军不善保养修葺,原本两百余辆的连弩车以及近万把弩弓,只剩下八十余辆弩车及两三千蹶张弩。五千弓弩手中,竟有两千余是使用楚军制式硬弓的弓箭手。饶是如此,楚军的箭阵摆开来,也是颇具一番声势。 在关城箭楼处,冷眼观察着楚军排兵布阵的孟坤,不屑地冷冷一笑道:“黄毛猴子,竟也学起我大秦所向披靡的箭阵来。”说罢,回头对传令司马沉声下令道:“传令,弩箭手并连弩车暂时隐蔽,礟车准备!城头留下盾牌手警戒,其余甲士退到掩体躲避箭雨!”(礟车,实际上便是后世的抛石车。其形制类似井边吊水的桔槔,高约三丈的礟柱或埋在地中,或架在礟架上,礟柱顶端是极富弹性的梢料,称为“礟梢”,少则两梢,多则十二梢,礟梢越多,发石便越重越远。函谷关守军手里的是两梢礟车,每车需五十名甲士操作。) 函谷关守军一共三千兵马,除去五百弩箭手并操纵连弩车的一百名步卒外,还有八座轻型礟车(大营里共十余座,因兵力有限,孟坤只精选了八座完好灵活的礟车)需四百名步卒操作。(..info无弹窗广告)余下的两千重甲步卒,孟坤下令分成两班,每班一千人,其中各含四百名盾牌手、四百名长矛手及两百名游击手,盾牌手长矛手主要负责防御,游击手则专司增援关城防御薄弱的环节。开打之后,每班一个时辰一轮换,以防止士卒久战脱力。 关城上四处堆满了防御用的滚木礌石,还有千余名协助守军防守的老秦人精壮负责搬运这些滚木礌石,更有甚者箭楼之后还暗藏着两座行炉,等着楚军前来攻城(行炉者,可行走推动的大熔炉,在城头预先熔炼好铁水,但遇攻城危急时,推出行炉,从炉口倾泻出通红铁水,无论是云车云梯等何种精良器械,立时便会焚毁崩塌)。除此之外,函谷关向两侧高山延伸的两段长城前的山塬地带,孟坤还有更为狠辣的陷阱在等着楚军们的自投罗网。 眼见楚军抄袭秦军的箭阵便要发动,关城上除了留守的盾牌手外,其余甲士纷纷退入关城背后事先搭好的长排石板房及各式壁垒内藏身。 秦军甲士们刚刚藏好身形,便听得关城外一阵急促梆声响起,紧接着便是一阵呼啸而来的破空声,关城上下便到处响起乒乒乓乓的撞击声。秦军将士心知,这是楚军的箭阵发动了。 关城外的大道上,负责攻城的楚军步卒们,在鼓声的激励下,踏着战靴抬着云梯推着云车冲车,一步步地向关城推进着。一阵又一阵漫天箭雨,从他们头顶尖啸着向关城箭楼城墙猛烈倾泻过去,一时之间,原本巍然雄伟的函谷关竟被阵阵箭雨淹没了,模糊朦胧的几乎从山谷间骤然消失了。 关城前,之前覆灭在秦军箭阵下的骑兵千人队的尸体,还兀自横七竖八地铺在关城大道上。整齐推进的楚军攻城步卒,来不及清理这些同袍的遗体,唯有小心跨走过去。遇有阻挡云车冲车的骑兵尸体,那些推车的步卒才会将那些尸体挪开。 待攻城步卒距关城只有不足五十步远时,楚军军阵后战鼓猛然急促大作,一百个攻城步卒百人队像是得到命令似地突然加速冲锋,山呼海啸般地扑向关城,与此同时,楚军的箭阵也骤然停止掩护射击。 眼看着一队队攻城步卒靠近城墙,一架架云梯随之架起,四辆云车也在城下高高耸立起,两辆冲车也被两队甲士呐喊着猛推着撞向关城铜铸大门,关城上的黑甲秦军却像是突然消失似地,毫无动静。 “秦军撤走了吗?”乌骓马背上的项羽仍然一脸冷霜,在山口处皱眉望着攻城战的进展。原本他所预料的是,一旦楚军开始攻城,秦军必然随即发动反击。然而此刻函谷关城却如此怪异地沉寂着,着实叫项羽大惑不解。 正当那些攻城步卒纷纷踏上云车木梯之时,关城城头处突然响起一阵急促梆声,接着便鼓声大作,女墙垛口处突然矗立起一排排黑森森的甲士,密集粗大的滚木礌石随即沿着城墙斜面隆隆滚砸而下,竟如同惊雷一般在楚军步卒头顶上炸响开来。顺着云梯刚刚爬在半空中的攻城步卒,纷纷被砸落下来,单薄脆弱的云梯更是经不起连绵不断的巨石猛砸,竟是在一片嘁哩喀嚓哎哟哇啦声响中,顷刻之间便被击毁压跨挤碎。 楚军的四辆云车包裹着精良的铁皮,顶着滚木礌石硬是强行抵近关城城墙。一声唿哨响起,暗藏在箭楼背后的两座行炉随即开出,在楚军的云车木梯堪堪要搭上城头垛口时,一股通红铁水猛地浇出,高出关城数丈的云车瞬间崩塌,随即燃起了熊熊大火。两座行炉各自浇出两通铁水,楚军唯一的四辆攻城云车瞬间便化为灰烬。云车上及附近的楚军步卒更是凄惨,被铁水浇中者连惨嚎声都未发出便立时变成一具木炭,人肉烤焦臭味散出,直叫幸存的楚军们恶心干呕魂飞魄散心胆俱裂。关城城门处,推着两辆冲车冲撞城门的楚军甲士死的死,逃的逃,两辆冲车也仍在城门跟前,无人理会了。 正当破损云梯下的楚军步卒慌乱地躲避巨石滚木时,遍布女墙的箭孔处骤然激射出一片弩箭暴雨,可怜那些攻城步卒顿时成了活生生的箭靶子,一个个不是被弩箭射成刺猬便是被巨石滚木砸成肉酱。在后队的攻城步卒尚自惊愕愣怔之时,从关城背后竟是突兀飞出几块巨石,呼啸地砸在排成密集队形的楚军当中,顿时血肉飞溅惨叫连连。 前阵的五十个百人队死伤惨重,不待带队军官下令,残存的攻城步卒便撇下各式器械兵器,拼劲全力、连滚带爬地争先逃离这片修罗地狱。而后队的五千攻城步卒在礟车飞石的猛砸之下,也是骤然蒙了,及至前队的攻城步卒哀嚎着卷回,两队近万人步卒陡然冲撞在一起。一时间楚军们竟是相互拥挤踩踏,乱作一团。 而在这时,城头处又响起一阵急促木梆声响,一排排粗大的短矛接连呼啸着飞出,扑向了拥作一团的楚军步卒。又是一连串哀嚎声凄惨响起,众多楚军步卒拥挤在一起被尖啸而来短矛一举洞穿。关城上操作连弩车的秦军甲士,甚至都不用瞄准,只需将一排排弩箭装填上弩车,然后径直发射出去便可大量杀伤关城下的楚军步卒。 由滚木礌石、弩箭短矛、礟车飞石编织而成这片修罗地狱般的屠宰场,仅仅在片刻之间,便让整整一个楚军万人队死伤过半。秦军守军爆发出来的如此惊人的战力,竟让余下的楚军们人人惊讶的张着嘴,忘了为攻城步卒呐喊助威。函谷关前大道上,那一片凄惨景象伴着此起彼伏的哀嚎惨叫声,惊得整个楚军军阵又寂然无声了。 七十三 函谷关血战(五)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沿着关前大道进攻关城的整整一个楚军万人队,仅仅不到半个时辰便已伤亡过半。带队的楚军万夫长,在秦军的第一轮滚木礌石弩箭暴雨中,便已阵亡。失去官长制约的楚军步卒们,在秦军如同暴风骤雨般的打击中惊慌失措,竟是如土黄色的海浪击打在黑色岩石上一般,倒卷而回。 在中军望楼车前的项羽,望着兵败如山倒的楚军攻城步卒,脸色抖地阴沉得可怕,眼中寒芒一闪,挥手对楼车上的传令司马冷冷地下令道:“传令,攻城步卒胆敢后退者,格杀勿论!” 传令司马心下一凛,手上令旗却不敢有丝毫停滞,生怕项羽将怒火撒在自己头上,连忙朝山口处的前将军黥布打出一串旗语。 黥布的随军司马随即传达了项羽的命令,黥布默然半响,脸色铁青地挥手下令道:“弓弩手准备,凡是后退者一律格杀勿论!”身后的五千弓弩手闻令竟是人人面面相觑。“没听清命令吗?”黥布见状便是一声爆喝。那些弓弩手一愣怔,这才纷纷把手中的弩箭,对准了正在狼狈逃回的同袍。 “攻城步卒听令,继续攻城,敢有擅自退后者,格杀勿论!”黥布随即让几位司马催马上前,对着正慌乱逃命的攻城步卒们大声宣布着项羽下的死命令。然而已经在秦军强大的弩箭飞石暴风雨中,惊破魂胆的楚军步卒们丝毫不顾司马们的劝阻警告,仍是闷头往回逃命。 “杀!”随着黥布铁下心来的一声断喝,原本射向秦军关城的弓箭,此刻却朝己方同袍身上呼啸地扑去。随着前面两排步卒骤然倒在己方的箭阵前,后面跟上的楚军这才被惊醒过来。“攻城步卒听令,继续攻城,后退者格杀勿论!”司马们的传令声适时再度响起。 “弟兄们,前后都是死,不如跟秦军拼个鱼死网破,好赖总被死在自己人手里强!”慌乱回卷的攻城步卒们终于停下来了,一些稍具胆识的千长的一句话提醒了步卒们眼下的处境:进,是死;退,亦是死。不如轰轰烈烈地再与秦军杀上一阵。于是,这些刚从死爪下逃出生天的楚军步卒,纷纷嗷嗷叫着,反身又向函谷关城发动了亡命的冲锋。 关城箭楼上,孟坤望着原本狼狈逃命的楚军步卒,在楚军自己的箭阵威慑下,又呼啸地回卷而来,嘴角微微一抽搐,冷哼一声道:“这项羽倒也算是个人物!”说罢,断然挥手下令道:“传令,搬运手将猛火油罐搬上关城,将礟车发射的飞石改为猛火油罐,准备火烧楚军!” “诺!”传令司马高声答应道,转身挥舞着令旗传下军令。 在楚军攻城步卒还未再度抵达关城之前,八辆礟车便事先将一罐罐猛火油抛砸在关城前一百步的范围之内。当楚军蜂拥而来时,鼻息间闻到浓浓的火油味道,然而一时不及多想,纷纷簇拥着架起云梯,便不顾一切地攀爬攻城。 滚木礌石、弩箭铁水夹杂着一罐罐猛火油再度倾泻到楚军头顶上,然而此次的楚军竟挥洒出如同亡命徒一般的狠劲。一架架云梯折毁崩塌,一名名同袍或中箭或被砸死,紧随其后的楚军却没有一丝半毫的退却之意,反而更是异常凶猛地呐喊着发起拼死进攻。(..info好看的小说) “弓弩手,火箭准备!礟车继续抛砸火油罐!”眼见着在楚军不要命的进攻下,城防岌岌可危,孟坤嘶哑着嗓门高声下令道:“弓弩手,火箭,放!” 随着一支支火箭和一罐罐猛火油落在拥挤在关城下的楚军当中,轰然之间,关城下燃起一片火海,无数名正在攻城的楚军被点燃身上的皮甲皮靴,顿时更为凄惨的嚎叫声响彻整座关城。关城前百步范围内的所有楚军步卒,尽皆葬身火海之中,无数在火海中挣扎扭曲的身影,编织出一幅无比惨烈的景象。连在城头观望的孟坤及秦军将士们,心下都是一凛。 终于,楚军大队军阵的退兵金声响起,在火海跟前眼睁睁地承受秦军弩箭飞石暴雨摧残的后队攻城步卒们终是长吁一口气,连忙飞也似地逃离这座给他们带来无尽噩梦的关城。 在中路的一万楚军猛攻关城之时,左右两路各五千攻城步卒也呐喊着向关城两侧的山塬发起进攻。 由于山塬上的关城地势太高,黥布的箭阵便无法给这两路攻城步卒掩护。面对着怪石嶙峋林木茂密的山塬,不说猛攻,便是爬到关城脚下也是十分艰难。带队楚军千长抬头遥望着函谷关长城上的旌旗狼烟,一咬牙吼道:“脱下铠甲,抛下无关物事,只有盾牌与短剑等兵器,轻身攻城!”身后的五千步卒便是一声呐喊,纷纷脱下身上犀甲,解下随身携带的干粮水袋等无关物事,人人只一身土黄布袍挥舞着盾牌短剑,呼啸着便开始登山攻城。 因了没有楚军箭阵的压制,山塬关城上的秦军弓弩手虽然人数较少,但可以从容地瞄准射击,加上居高临下,无形中弩箭的射程又延伸了不少。于是,正在埋头爬山的楚军步卒,时不时便会被零星袭来的秦军弩箭射倒。攻城楚军懊恼不已,却又无计可施,山塬本来就无路可走,楚军除了要奋力攀爬外,一面还要临时踩踏开出一条登山道路。一时之间,这两路楚军均是狼狈不堪,而且越是接近山顶的关长城,山路便越是陡峭险峻,秦军的弩箭更是越密集。待楚军攻到关城脚下时,便已折损了不少人马,且人人是气喘吁吁疲惫不堪,连大声呐喊的气力都没了,更别说是架起云梯攻城了。 眼看着在秦军弩箭肆虐下,手下步卒一个个带箭冒血倒下,带队千长急的红着眼竭力嘶吼道:“盾牌结阵,掩护攻城!”正在借着岩石躲避箭雨的楚军们幡然醒悟,连忙四下靠拢起来,用手中的牛皮盾牌结成阵势,掩护抬着云梯的攻城步卒。 及至楚军前队的十架云梯堪堪搭上关城的女墙垛口时,便听得城头一阵木梆声急促响起,顿时女墙背后飞出成堆的滚木礌石漫山遍野地砸落下来,砸断云梯后,又凌空弹起飞旋着向云梯附近的步卒砸来。如同中路关城的攻防战情形一般,顷刻间楚军人仰马翻,四下都是步卒们惊慌恐惧的惨叫声。四处飞溅的滚木礌石砸翻关城脚下的第一梯队楚军后,又顺着陡峭的山塬砸向正在奋力攀爬的后队楚军。借着居高临下的地势,这些滚木礌石的威力更是大增,后队的攻城步卒仓促之间来不及躲闪,竟是成片成片地被砸倒滚下山塬。 攻城的楚军们还未有机会踩上云梯向城头攀爬去,第一梯队的楚军便已伤亡惨重。然而,楚军们却在千长百长的喝令声中,依旧冒死向山顶的关长城脚下聚集。正在这时,秦军的滚木礌石箭雨却突然停顿下来。楚军步卒正以为秦军这些威力惊人的木石箭雨已经告罄之时,忽听城头处长长一声“起——!”喊声方落,拥挤在关城前的楚军脚下的山体竟是在一片隆隆声中突然崩塌陷落,成百上下的楚军惊呼着骤然从地面消失,一道沿着关城排列、两三丈宽的壕沟突兀地惊现出来。一声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嚎声从沟内传出,伴着一星星依稀溅起的血珠,拥挤在城角的两三千步卒竟是全数被壕沟吞噬了。侥幸站在壕沟边上未被吞噬的楚军们,望着竹矛林立的坑底,还有浑身是血地插在竹矛上的同袍,顿时被骇得愣怔在原地。及至他们醒神过来,秦军比先前更密集的弩箭暴雨又呼啸地扑来。 “撤,撤!”已经被吓得脸色苍白的带队千长连连惊呼,带头转身连滚带爬地狂奔下山。另一面山塬上的楚军遭遇亦是大体相同,均是壕沟突现,瞬间吞噬掉成百上千的楚军。及至左右两路残存楚军撤下山塬之时,恰好赶上中路的楚军也在狼狈逃离关城,三路溃兵汇聚在一起,如同一道土黄色洪流般又卷回道山口处。 眼见逃回来的楚军一个个丢盔弃甲、浑身鲜血、神情惊惶不定,挺立在乌骓马背上的项羽嘴角一阵抽搐,脸色愈加阴沉的可怕,猛地怒目圆睁、一挥万人敌大吼道:“第二阵再给我上,拿不下函谷关,都给我死!” 日头已经西斜,烽烟滚滚的函谷关一片血色,一队队楚军在鼓声号角中再次集结,向这天下第一雄关再度发起冲击! 七十四 奇袭前夜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在函谷关点起狼烟开始血战之时,林弈正带着许峰所部的一万老军步卒正沿着渭水旁的大道,向函谷关兼程赶路。(..info) 黄昏时分,大部队刚刚过了华山附近的武威城,距函谷关还有一小半路程。林弈正领着郑浩等一般中军司马站在道旁的山塬高地上,向函谷关方向远远眺望,估算着何时能达到函谷关。 “上将军,咸阳来人!”一个瓮声瓮气的嗓门从脚下大道传来。林弈低头望去,便见一脸虬髯的胡两刀领着一名带甲骑士一路疾奔过来。 见林弈几人在高地之上,那名风尘仆仆的骑士滚鞍下马,跟着胡两刀匆匆爬上高地,来到近前,朝林弈一拱手,急急道:“启禀上将军,咸阳有异动!”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支铜管,交给林弈道:“这是陈将军密函,上将军看过便知!” 林弈闻言心下一惊,接过铜管拨开封泥,取出一张羊皮纸,大略看了遍便交给身旁的郑浩,低声道:“郑兄看一下!”郑浩接过羊皮纸细细看了一番,陡地变了脸色,沉声道:“上将军,皇帝陛下驾崩了!太子子桓与韩谈正主持国丧,并已在铺排子桓登基之事。另外陈将军在密函里说道,据斥候探查,子桓与韩谈正暗中通联从陇西赶回的赢氏皇族,似有谋划挑选利用皇族子弟替代上将军及陈、谢二位将军,执掌兵权之意。陈将军请示,该如何应对?” “早料到韩谈这头老狐不会是个省油的灯,搞不好便是第二个赵高!”林弈闻言冷哼一声皱眉道。对于子婴驾崩、子桓继位这则消息,是在林弈的预料之中。林弈所惊讶的是,那老韩谈竟是要在外敌未除、大秦犹自危急的情况下,密谋要动手夺取兵权。“他娘的,难道这老狐狸就不怕破军亡国吗?竟在这时候给老子捣乱?”林弈有些烦躁地踱步思忖道。 “上将军,是否要回师咸阳,先行安定咸阳再增援函谷关?”郑浩将羊皮密书卷好放回铜管中,对林弈建议道。 林弈停下脚步,摆摆手道:“来不及了,我估摸着函谷关此刻已在鏖战之中。若要回师咸阳后,再去增援,到时便怕楚军已经破关长驱直入了。” “那便放任韩谈在咸阳有恃无恐,慢慢筹划针对我等的毒计?”郑浩皱眉问道。 林弈闻言默然片刻,叹了口气道:“眼下只能靠陈、谢二位将军在咸阳鼎力撑持了!”说着又沉思少顷,对郑浩道:“司马给陈将军回封密简,要陈、谢二位将军以防范山东叛军细作潜入咸阳为名,加派兵马随时密切监控王城皇族及韩谈等人,若再有异动随时禀报于我!” “诺!”郑浩一拱手便带着文案司马去寻一方平坦大石,起草林弈口述的密简。 “咸阳征兵之事进展如何?”林弈随即又问那报信的骑士道。 “回禀上将军,自征兵告示下达后,咸阳国人踊跃报名,至今已征得近万新兵,陈将军已安排好分批送到蓝田大营,交给蓝田将军进行编练整训。”那骑士拱手回道。 林弈闻言欣然地点点头,据他估计咸阳城国人的人数此时恐怕只有十余万,且还有不少是山东六国贵胄的遗老,能征得一万上下的新兵,已是相当不错。下一步若是能顺利止住项羽、刘邦的进攻势头,便需要再下令关中各个郡县立时进行征兵了。眼下只要他所率的这支万余人的援兵能及时到达函谷关,便可力保关城不失。林弈唯一有些担忧的便是,朱辉所部的骑兵能否一举击溃刘邦的楚军,若是朱辉能顺利地将刘邦所部楚军击溃并重新赶出武关,那咸阳及关中腹地便可暂时转危为安了。 片刻之后,郑浩的密简写好,重新封入铜管,交给那名骑士。那骑士正要朝林弈拱手告辞,却见林弈沉着脸,眼中寒芒一闪嘱咐道:“回去告诉陈将军,若是情势急迫,来不及禀报于我,可自行决断。必要时无需顾虑,先行控制住咸阳局势再说!” “诺!”骑士赳赳一拱手,便翻身上马向西飞驰而回。 “通知各营,皇帝陛下驾崩,全军戴孝!各营加速向函谷关挺进!”林弈站在大石上,背对着血红残阳,冷眼盯向东方,沉声下令道。 “诺!”郑浩等一班司马望着落日余晖照射下的林弈,心底兀地升起一股豪气齐声赳赳吼道。 在距武关约莫十里的一处山谷里,被林弈念叨的朱辉正靠着一棵大树闭目养神。山谷中间是一条通向丹水的小山涧,两侧的山塬上林木葱茏茂密。从山顶往下看,只见触目皆是茫茫绿色,任谁也想不到,如此一条山谷内此时隐藏着一万精锐的铁骑。 朱辉所部一出蓝田大营后,先是乘着夜色,沿着大道快速疾驰。天亮时分,便已抵达商於郡的熊耳山,之后为了防止突然遭遇楚军的先锋斥候,便专挑人迹罕至的林间小道潜行,一面还向武关方向撒出数队斥候。 由于山路崎岖,及至正午时分,这一万精锐铁骑才堪堪抵达这处山谷。朱辉下令所有骑士冷食战饭后,隐蔽休息等待命令。派出去斥候回报说,楚军仍滞留在武关跟前,没有拔营进兵的迹象。朱辉长吁一口气,暗道这刘邦的楚军还真被林弈料中了。在谷地休整片刻,朱辉便想亲自带着司马,潜伏到武关的楚军大营附近查探敌情,可军侯罗沅欣却突然坚持要替朱辉去查探军情。罗沅欣的理由是:大将不宜片刻离开大军,若有突发事件,也好应付处置。朱辉想了想,便同意让罗沅欣去了。 然而,自罗沅欣出发到现在行将日落,时间已经过去三个时辰了,却迟迟不见罗沅欣回来。虽一直在闭目养神,朱辉心下却有些焦急。从蓝田大营出发到现在,不知为何朱辉总有一种隐隐的担忧,但却又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担心什么。直到罗沅欣迟迟未能回来禀报,朱辉这种感觉便愈发强烈。 “司马,随我前去查探敌情!”朱辉终于坐不住了,霍然起身对身旁的司马挥手下令。说罢,朱辉便带着行军司马及两名剑术高超的护卫,骑上战马沿着山路向武关方向驰去。等到朱辉四人一路赶到楚军大营附近的山塬时,仍是未见罗沅欣的踪影。朱辉不由得心下一沉,暗道莫不是罗沅欣出了甚不测,遭遇楚军?还是被俘了?为何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若是被俘了,那此次奇袭计划会不会暴露了?是否要禀报林弈,等待林弈的指令?还是照原计划,对楚军发动奇袭? 朱辉心下飞速思量着,竟是一时混乱得没有头绪。在山塬上远远地望着山下谷地内的楚军大营,依旧是照常的人来人往、马嘶人喊,丝毫没有任何异常的味道。此时,天色已经开始暗淡下来,楚军大营里亮起了点点星星的篝火,人声嚷嚷间,道道炊烟也笔直升起了。若是罗沅欣被俘,奇袭计划暴露,那楚军还会如此镇定自若?朱辉心下反问一句,随即又摇了摇头,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顿时斗大一般。 “走,回去!”盯着楚军大营细看片刻,实在看不出有何怪异之处,朱辉皱着眉头挥挥手道。 不到半个时辰,朱辉四人又回到秘密潜伏的那道山涧,深冬的天色片刻之间便全黑了下来。隐蔽在谷中的秦军们,为防止暴露目标,不敢点起火把,只各自倚靠着战马,藏在林木间静静歇息等待军令。 朱辉抹黑找到自己的中军幕府所在,回身对司马下令道:“再派出三组斥候,去武关附近找寻罗将军,另外召集毕将军与各位千长前来议事!” “诺!”夜色之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身影的司马低声答应了声,便转身去了。因了白日赶到这处山谷潜伏时,各部各营都细致划分了潜伏地带,所以司马才能一路抹黑地传下军令。片刻之后,三组各三人的斥候身影,飞出山涧,向武关悄声驰去。毕阖与十位千长也摸索着赶到朱辉中军幕府所在的大树下。 “架起雨布,点起小火把!”朱辉一声令下,几位司马便从马鞍夹层抽出十多块涂过大漆的本色粗织布,唰啦展开拼接在一起,披架在一旁大树的树枝上,再用几根折断的碗口粗细的大树枝片刻间利落地搭起一个简易的小帐篷。这一方可遮盖骑士与马背的大漆防雨布,也是秦军铁骑的必备装备之一。粗织布三遍大漆刷过,布面光滑如油,水沾即滚,是上佳的遮雨器具。此刻雨布被用来搭起简易帐篷,遮挡火把之光,也算是秦军巧用器具一绝。 朱辉与毕阖等一班将军簇拥着挤进小帐篷,就着一支闪烁着昏暗光芒的小火把,指点着地上铺开的羊皮地图,便开始低声商议起来。 七十五 奇袭中伏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在临时搭起的小帐篷内,朱辉用小树枝指着地图上标识的武关要塞,沉声解说道:“楚军眼下依然驻扎在武关背后的小盆地内,其大营东面紧挨着武关城下的平民区域,北面与西面各有一道山塬,距楚军大营两三百步远,大营南面则濒临丹水。盆地中间有一条通向西北方向的大道,东南接武关城,西北经过两道山塬夹持的一道山口,中间正好穿过楚军大营。照理说,盆地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只要楚军卡出山口,守住西、北两道山塬,任你是由千军万马也难以偷袭得逞。” 顿了顿,朱辉点着地图环视着各位将军,继续说道:“虽则如此,然而此次我们的对手看起来却并不是久经战阵之旅,如此简单险要的地形却如同视而不见一般,两道山塬及山口均是无人把守,而只一心死抱着武关城角扎营。正如上将军所说的,这正是上天赐予我军一个良机。故而我军战法不变,各营子夜时分潜行至楚军大营西北两道山塬上潜伏待命,我自率中军幕府并护卫千人队,从山口摸进,各营以我中军护卫队为进攻号令,但见我中军卫队举火,便同时举火从山塬俯冲而下,借助山塬地势积攒骑兵冲击力,一举攻入楚军大营。各将对战法可有异议?” “谨奉校尉将令!”十一位将军低沉地吼了一句。 “将军,罗军侯他尚未归队,我部……”罗沅欣所部的一名千长吞吐一句问道。 朱辉挥挥手道:“暂且顾不上那么许多,兴许是罗军侯不熟悉地形,走错山道了也是未知。如果子夜之前,罗军侯尚未归队,便由你暂领你部五千兵马潜伏到武关北侧山塬,由毕军侯所部五千兵马潜伏到西侧高地。(..info)各将对各自位置是否清楚明白?” “明白!”众位将军齐齐沉声一句道。 “好,各自回去歇息养足精神,子夜时分集结出发!”朱辉最后叮嘱一句道。 将军们一拱手便出了帐篷,各自散去了。片刻之后,东边细长弯弯的下弦月升起,暗淡的月色拂照在这一片山谷之中,树影重重寒风徐徐,四下除了各色的虫鸣声及偶尔一两声战马打的响鼻声外,竟是一片宁静悠远。为了不暴露大军,这些往常一入睡便是鼾声如雷的骑士们,竟是强忍着睡意靠着大树歇息,但有哪个骑士不慎睡着过去,一有打鼾苗头,身旁的同袍便会立即叫醒。 如此过了三个时辰,下弦月过了中天,这片幽静的山谷忽地活泛过来,四下都是人影憧憧、马鸣嘶嘶,片刻之后,又汇成几道无声黑色长箭,向武关方向悄声飞了过去。 朱辉带着自己的中军幕府并一个护卫千人队,沿着大道向武关挺进。护卫队中,子桓身着百长铠甲头戴一顶皮帻,骑着一匹黑色战马默然跟着行进的队伍。紧跟在他的身后,则是什长打扮的胡雷赵丹二人。 马裹蹄、人衔枚的马队悄声潜行了半个时辰,便隐隐望见前方一处狭窄的山口。山口只有两丈余宽,只能并行十人,两则是高耸的山石,端是险峻异常,但有一队弓弩手守住山口,任是千军万马怕也难冲过去。 马队行到距山口百步之远时,领队的朱辉一举右手,整个马队便骤然停了下来。片刻之后,从山口飞来三个黑影,朱辉身后的司马护卫顿时紧张地纷纷按住剑柄。待到近前了,众人才望清,那是三名黑衣黑甲的己方斥候。 “将军!”带队的斥候头目,朝朱辉一拱手禀报道:“我等没有寻到罗将军,楚军大营内,灯火通明,防备却是松弛,营外也未有游骑派出!” “好,我知道了!”朱辉挥挥手,让那三名斥候归队。 “将军,属下觉得这事情是否有些古怪?”朱辉身后的一名司马疑惑道:“罗将军在此时下落不明,而楚军竟是连最基本的巡逻游骑都未放出,我等的奇袭未免太过于顺当了?” 朱辉闻言默然片刻,正要开口说话,却见东南两面各自奔来一名飞骑。 “将军,毕将军所部已经就位!” “将军,罗将军所部五个千人队也已就位!”两名飞骑依次禀报道。 朱辉皱眉思忖片刻,断然挥手高声下令道:“举火!” 随着朱辉一声令下,一千多名骑士五人共用一支火把,刷刷地燃起了一大片火把。黄亮的火把光下,骑士们人人面色凌然。 朱辉回头望了望这些骑士,沉声喝道:“将士们,刘邦的楚军袭破武关后,残忍屠杀了我武关所有军民,如此深仇大恨我等誓与楚军不共戴天!今夜我等便要他们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骑士们压抑着低声吼出四个字。 “目标,楚军,杀!”朱辉拨转马头,铿锵一声拔出佩剑,一指山口方向,沉声下令道。 “杀!”铁甲骑士们又是低沉地一吼,噌噌一大片弯刀出鞘声齐刷刷响起。 千余名铁甲骑士随即排成十骑一列的冲锋队形,举着火把,开始向山口发起冲击。由缓而快的马蹄声,渐渐地汇聚成阵阵滚雷,滚过狭窄的山口,成片的火把如同一条火龙一般,旋风般扑向山谷内的楚军大营。 与此同时,两侧山塬的大队秦军也燃起成片火把,如泰山压顶般从高地俯冲而下,分别从西、北两面攻向楚军大营。三路秦军皆是清一色黑色铁甲骑兵,人无呐喊、马不嘶鸣,唯有阵阵滚雷般的马蹄,还有那成片耀亮的火把。在暗淡月色下,竟是如同三把黄亮的长剑一般,直刺谷底中央灯火通明的楚军大营。 然而,及至前排骑兵奔行到楚军大营围栏前时,整座大营内的楚军竟是如同集体耳聋失聪一般,竟无一人出来查看外面的异动,连营寨大门的守卫都不见了踪影。 在朱辉还来不及思虑为何楚军大营竟是如此怪异之时,骑兵们摘下马鞍上挂着的长绳,熟练地套住一排排栅栏,调转马头催马一加速,便哗啦啦地拉倒了成片的栅栏。后队跟上的骑兵们便挥舞着弯刀火把,呼啸呐喊着便冲进了楚军大营。片刻之间,便有两三成的秦军铁骑冲进了楚军大营。然而,营盘里的楚军却突然消失一般,秦军铁骑接连踏翻了好几十座军帐,皆是空无一名楚军士兵。 “不好!快撤!”领头的朱辉立时顿悟连忙大喝一声下令撤退,显然这座楚军大营已然是空营,这必是楚军设计好的陷阱,只等秦军自投罗网。 等朱辉意识到中伏之时,一切都为时已晚。顷刻之间,便听得先前冲进楚军大营深处的骑兵们发出阵阵惊恐惨嚎。一个个大沟大洞在楚军军帐之间突兀出现,秦军将士竟是连人带马一起跌进沟壑之中,顿时人仰马翻、血花飞溅,沟底赫然是排排带尖竹矛,失足跌入沟壑中的秦军骑士及战马皆**着竹矛浑身是血地动弹不得。 “快撤出营寨,我们他妈的中埋伏了!”随着千长百长们连连呼喊,回过神的骑兵们纷纷踏开一条血路往营外撤去。然而还未等秦军撤上几步,便听得凌空一阵呼啸声传来,依稀月色中,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黑点砸落在秦军铁骑头上。一阵阵噗噗声响四下响起,秦军骑兵们竟是个个惨叫地从战马上跌落下来,人人背上头上皆是插着数尺余长的长箭。 “弟兄们都别乱,向我聚集!司马!快下令各营向山口冲杀,务必控制住山口,掩护大部队撤离!”一片混乱中,朱辉顿时显出大将本色,清醒地意识到要控制住山口要害,便猛地大喝一声,向司马大声下令道。 看官留意,古时行军打战,一军之将的胆色魄力至关重要,但遇敌军偷袭或是己方中伏,只有大将未慌乱,能镇定自若地聚集部下并进行反击突围,便能令局势转危为安,而不致酿成全军覆灭的惨剧。 然而,中军司马刚刚答应一声,还未转身向各个营将传令之时,便见朱辉突兀地闷哼一声,陡地便从马上跌落下来。 “将军!”司马被骇得魂飞魄散,连忙惊呼一声飞身下马,抱起朱辉一看,便见朱辉左背上竟是斜插着一支四尺余长的弩箭,铜铸的箭簇径直贯穿朱辉身上铁片鳞甲透胸而出。 “司马,快,快,快带队,向,向山口,冲……”朱辉口中溢出鲜血,右臂颤抖着指着西北方向,一句话还未说完,便骤然垂手断气,一双大眼却犹自不能瞑目地盯着山口方向。 “将军!”司马惊愕得抱着朱辉遗体,竟是连连嘶声呼喊道。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七十六 锐士报国死不旋踵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正在中军司马抱着朱辉遗体,惊愕的不知所措连声嘶喊着之时,一声爆喝传来。(..info无弹窗广告)“秦军逢战,不许哭嚎!” 司马抬头一看,却是中军护卫队的一名百长模样的军官赶来大声呵斥。“司马,快把将军遗体绑缚上马,我等掩护,各营齐心杀向山口撤回!” 中军司马原也不是脆弱之人,只是骤见主将阵亡一时慌乱而已。在这名百长的连声呵斥下,中军司马随即幡然醒神,立马起身招呼来其余几名司马协力将朱辉托上战马用缰绳固定好后,又名两名骑士一左一右地护持着朱辉遗体,随后翻身上马拔出长剑,竭声嘶吼道:“将军令!各营协力杀向山口,突围!” 因了中军司马及各营营将千长竭力嘶吼稳定军心,四散慌乱的秦军骑兵们渐渐稳住了心神,在各自百长千长的带领下,呼啸地山口席卷而回。 而那名呵斥中军司马的百长,赫然便是一身戎甲的子桓。子桓见司马依言将朱辉遗体绑缚上马,便带着所部百人队结成阵势,奋力地拨打着源源不断落下的箭雨,掩护着中军幕府往山口方向撤去。 这些胡人骑兵组成的秦军铁骑,虽不如当年真正的精锐秦军铁骑,但因其军中的百长、千长的骨干军官皆是原来的主力秦军抽调而来,整体战力及作战作风也是延续承接了当年的秦军铁骑,故而在经历了中伏的初始惊慌之后,在骨干军官的维持下,迅速冷静稳定下来,随即便在举着将旗的中军幕府带领下,齐齐向山口杀去。 正在这时,秦军骑士们听得身后的武关关城上突然地响起一阵急促而凄厉的鼓声号角,便见原本空荡荡的山口处,突兀地亮起数排黄亮火把,火把下一排盾牌手的楚军身后,竟密密麻麻地全是手握强弓劲弩的弓箭手。.info[] “不好,危险!往山塬撤去!”跟着旗手冲在最前的中军司马,望清山口的楚军阵势后,瞳孔骤然放大,举着长剑惊呼一声后,便拨转马头带着中军幕府及卫队往山口两侧奔逃过去。身后紧跟而上的其余秦军骑兵,还未明白司马将令的意思,只见眼前黄亮的火把光一闪,便听得迎面呼呼的破空声传来,一阵密集的弩箭暴雨便瞬间吞噬掉上百名秦军铁骑。 “楚军有备,山口危险,往两面山塬撤回!”在楚军的第二阵箭雨袭来之时,在后队跟来的秦军曲侯毕阖,终于也意识到山口已经难以攻破,举着长剑断然下令道。 无奈之下,未被箭雨扫到的秦军们,只好向西北两面山塬分路撤退。山塬本来便是坡势较陡不利骑兵奔行,且又是仰头爬坡,一时之间秦军行动便是大见缓慢。听得身后令人心惊胆寒、呼呼追射而来的弩箭破空声,许多秦军骑兵索性跳下战马,徒步向山塬拼命攀爬而上。眼见徒步攀爬远比骑着战马攀爬来得快捷,其余秦军骑士们便纷纷效仿,一时之间,两道山塬上,满满的竟都是秦军骑士徒步逃命的身影。 紧跟在中军幕府卫队身后的子桓正要学着其他骑士一般,跳下战马徒步登山,却被身旁的赵丹一把拦住。只见光影闪烁间,赵丹满脸狐疑道:“公子且慢,刘邦的楚军显然有备,山口已被楚军卡死,恐怕这两道山塬也是不保,我等看看再说!” 子桓正在犹豫是否要听从赵丹所说之时,便听得武关关城上又是一阵木梆声急促响起,原本是秦军潜伏的两道山塬处异变突起,陡地突然亮起了成片火把。“杀!”伴随着楚军们的齐声呐喊,火把光中飞出漫天弩箭,同时沿着斜坡隆隆滚下堆堆滚木礌石。顿时又是阵阵凄厉惨嚎响起,一排排正在慌乱爬山逃命的秦军骑士,连同战马一并葬身在箭雨木石之下。 眼瞧着退路已被完全阻断,子桓粗豪阔脸顿时铁青,来不及等待生死不明的中军司马的军令,一挥手中长剑,红着双眼便是一声大喝:“将士们听令,我军深陷重围,轻兵死战,冲出武关!”喊罢,便是一把扯下身上铠甲,披头散发一声布衣地大喊着,向武关方向的楚军大营反冲回去。 身后的赵丹、胡雷二人未料到,子桓在这危急关头竟能展露出悍将本色,感奋之下亦是齐齐一声发喊,带动着周围慌乱的秦军骑士们纷纷抛下铠甲等重物,轻身狂飙,随着子桓向楚军大营及武关发起了亡命的反冲击。 一时之间,这道月色下原本宁静的山谷盆地,到处是火光四起、人影闪动、呐喊阵阵、哀嚎连连。盆地中央及两道山塬之上,满是四散慌乱寻路突围的秦军骑兵的身影。秦军的中军司马并幕府的一班司马,在往山塬上撤退时,遭遇弩箭木石突袭,几乎伤亡殆尽。连秦军唯一剩余的一位高级将领毕阖,也中箭负伤,只能在护卫的掩护下,慌乱地择路而逃,根本无力指挥秦军骑士们聚集突围。被楚军几轮箭雨摧残下,伤亡惨重的秦军们又陷入群龙无首的乱象之中。子桓的一声“轻兵死战!”,倒是惊醒了如无头苍蝇般的秦军骑士。队伍中残存的百长千长们,连连齐声高呼“轻兵死战,杀向武关!”,便聚集起身边的部众,呼啸着随着子桓一路秦军向武关方向发起了凶猛冲击。 如此一支尚不是真正秦军主力的铁骑,竟能在丧失主将及中军幕府的情况下,经历几番混乱又能屡屡有序地重新聚集、择路突围,其强大的军队凝聚力及军官优良的战场素质,让正在在武关箭楼上观望的刘邦萧何等一班草根将领惊诧不已。一旁的张良更是由衷概叹一句:“若是沛公有如此一支劲旅,何惧天下群雄诸侯也!” “罗将军能否给刘季也带出这样一支军队来?”刘邦忽地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在其身旁的赫然是朱辉一直在找寻的罗沅欣,在罗沅欣身旁还有一位戴着黑纱斗笠的黑衣神秘人以及同样身着秦军将领铠甲的褚韦。不用多做解释,看官们便可猜到,那位黑衣神秘人是谁。如此三人突然出现在刘邦身旁,林弈谋划的这场奇袭战为何突遭惨败,因缘便是显而易见罢了。 闻听刘邦问话,罗沅欣竟是有些脸红局促地期期艾艾一句道:“沛公手下军队战力也是不弱啊!” “不弱个屁!都是一些疲民无赖、散兵游勇,哪及得上你们秦军的精锐主力。老子现在还记得章邯那支刑徒军的恐怖战力,连项梁都死在章邯军下,若不是章邯后援粮草不济,何致会败给项羽的江东军!”刘邦黑着脸骂了句,便是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通。说罢,便不再理会罗沅欣三人,兀自观看谷内战况。 且说在子桓的竭力嘶吼之下,秦军慢慢汇聚成一股黑色洪流便重新卷向楚军大营,向武关冲击而去。便在这时,武关城头又是一阵如雨点般的鼓声,城下的平民区及楚军大营内忽地冒出众多土黄衣甲的楚军步卒,呐喊着便与冲来的秦军铁骑杀到一块。 “羽箭掩护,杀!”子桓挥着长剑又是一声大喝,便带头催着胯下战马冲进楚军人流中,挥舞长剑四下砍杀楚军步卒。 “嗖嗖嗖!”随后跟上的秦军铁骑们,纷纷摘下混乱中被自己遗忘的弓箭,娴熟地瞄准汹涌而来的楚军射击。这些胡人材士组成的秦军铁骑,要说剑术之类的,可能还不及这些楚军士卒,然而其弓马娴熟却是楚军不能比拟的。尤其是近战之时,因了两军混战在一起,楚军的大型弩箭暴雨顿时失去作用。然而秦军随身弓箭却是大见威力且能流畅发挥,便听得“嗖嗖”清脆啸声,呐喊着挥舞着吴钩短剑长矛的楚军步卒们,竟是一个个在昏暗火光下带箭倒下。一时之间,秦军铁骑竟是一举冲入武关城下的平民区,大有冲破武关之时。 “绊马索!”一声怒吼在乱哄哄的楚军中响起,楚军步卒们纷纷取下背负的长绳,两人一组便展开专门用于绊倒战马的绊马索。 由于平民区内,屋瓦楼房林立、街道小巷曲折,秦军铁骑的冲击力大见滞缓,反而有利于楚军步卒的反击截杀。如此一来,便见秦军骑兵们纷纷被绊倒摔下战马,立时便有一旁等候的楚军步卒挥着短剑吴钩上前猛刺一通。 这般惨烈搏杀了大半个时辰,秦军铁骑竟是被胶着黏住,丝毫不能向武关关城挺进半步。而与此同时,两道山塬上的楚军步卒也结阵压下,渐渐地把秦军包围压缩在楚军大营与平民区之间。 眼看着三面被围,残余的秦军们只有且战且退地慢慢退向盆地南面的深涧前的一片空地上。这道深涧之下是流向丹水河的一条支流,深涧足有二三十丈宽,深不可测,便是如同一条绝路一般。 慢慢向深涧跟前聚拢的残存秦军仍有数千之众,然而近两个时辰久战之下大都人人负伤带血、疲惫不堪、气喘吁吁。虽然如此,秦军们在百长千长的带领之下,仍是人人面色凌然鲜有惧色。眼见着,黑压压的楚军隆隆压来,楚军大队身后亦是列起排排弩箭,幸存的几名千长骤然便是一声嘶哑爆喝:“死战报国,死不旋踵!”喊罢,便是齐齐带头猛地扑向压来的数倍于己的大队楚军。顿时身后的秦军将士们被激励之下,血脉贲张猛地齐声怒吼,如同黑色龙卷风一般向楚军发起了亡命冲击。 七十七 活不受辱死不累军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被围的秦军铁骑们,在军官的带领下,冒着楚军弩箭暴雨,向楚军发起了亡命冲锋。.info[]一队队、一排排秦军铁骑骤然倒在楚军军阵下,身后的黑甲铁骑却依旧咬牙怒吼着,冒死冲上前去,其凶狠搏命的冲击,竟让数万名楚军组成的大阵隐隐有溃散之象。 “樊哙周勃何在?快给老子顶上!”城头箭楼处的刘邦看红了眼,情不自禁地跳脚指着正在突围的秦军急吼吼叫道。刘邦心知,若不能一举将这支精锐的秦军铁骑全歼,那他向关中进兵必会遭遇顽强阻击,保不准还会让项羽先破了咸阳。 “樊将军与周将军已经领兵上去了!”一名司马指着两股截住秦军突围势头的楚军骑兵急道。 只见一领黄色大袍的樊哙,人高马大虬髯散发如同战神一般,怒吼着带着楚军骑兵杀向正在竭力拼杀突围的秦军铁骑。秦军锐士们历经几番惨烈搏杀,如今已是强弩之末,突遇樊哙周勃领的生力楚军骑兵截杀,竟一时抵挡不住连连后撤。大队楚军被樊哙等人一激励,士气顿时大振,纷纷跟着嗷嗷叫着压向秦军。 惨烈厮杀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寡不敌众的秦军们一个个倒在楚军吴钩短剑之下。仅存的数百名黑甲锐士们,人人带血铠甲凌乱地又聚集在那道深涧之前。紧紧护卫着子桓的赵丹胡雷,两人身上多处刀剑创伤,连黑衣布袍都浸透了鲜血,却仍气喘吁吁地紧守在子桓两侧。子桓的情景稍好点,只有左臂一处剑伤。子桓心知,若不是赵丹胡雷二人,屡屡在危难关头挺身挡剑拦刀,自己此刻恐怕早已是楚军的剑下亡魂罢了。(..info)心念至此,感激地望了望赵丹胡雷二人。 “公子,眼下我等左右是死,莫不如死得壮烈一般。”赵丹嘴角带血,气喘吁吁地冷声道:“身后那道山涧便是我等归宿,如何?”一指身后的山涧,问子桓道。 子桓闻言又望了望胡雷,见他也是一脸的慨然之色,心下豪气顿起,猛地向周围聚集过来的将士大喝道:“将士们,我等秦人老军,素来是活不受辱、死不累军!眼下四处绝路,我等誓死不做楚军俘虏!”喊罢,便一拨转马头,带头向深涧疾驰而去。身旁的赵丹胡雷,连忙一左一右地紧跟而上。 “活不受辱、死不累军!”余下的数百名秦军齐齐一声怒吼发喊,如同惊天闷雷一般在追赶而来的楚军脑袋上炸响,之后便见秦军铁骑们竟是齐齐拨转马头,紧随着子桓三人,隆隆地向深涧径直奔了过去。 秦军身后追击的樊哙等楚军,一时间竟被秦军突兀的怪异举动惊愕得愣怔在原地,人人不可思议地长大了嘴,眼睁睁地看着,这最后的数百名秦军铁骑纷纷纵身跃入那道深不可测的山涧之中。秦军最后一刻的呐喊声,犹自在山涧间回荡着,而山涧跟前的空地之上,已然见不到一个活着的秦军。连素来杀人如麻的樊哙竟也一时不知所措地呆愣住了。 “大哉!秦军也!”在关城箭楼上眼看着秦军最后壮举的刘邦,良久拍着女墙垛口便是一声长叹。一旁的萧何张良,皆是无言地摇了摇头,默然不语了。身为秦将的罗沅欣,此刻却是心下纠结万分,秦军将士们最后时刻爆发的怒吼“活不受辱、死不累军!”竟如铁针一般锥扎自己的内心,魂魄深处一时激荡难以平静,眼眶处不知觉中竟有隐隐水光泛出。 一连串沉闷的扑通声,从深涧深处传了上来,许久之后,只有潺潺水流声的山涧,再也没了其他动静。魂魄稍定的楚军将士,慢慢簇拥到山涧边上向下望去,便见昏暗月色之下,河流两旁花白岩石之上处处是点点黑影,潺潺河道中也是满满当当的黑点随着水流漂浮沉降。崖边聚集的楚军将士们,一时之间竟是肃然无声,人人一脸复杂难以言语之色。 纵身跃入山涧的子桓与赵丹胡雷三人,是死是活,没人能知晓,唯留下凄冷的月色拂照在这处山涧之上。看官留意,原本由胡人材士组成的秦军铁骑,为何能骤然爆发出如此战力本色,究其根由,便是在于一军之将及军中骨干军官的胆色魄力。一军之将决定了,这支军队的战魂,骨干军官则决定了这支军队的昂昂然傲骨。虽然主将朱辉在中伏初始便中箭身亡,然则秦军在余下将佐并子桓公子的带领下,仍能顽强作战,骤然爆发出令楚军胆寒的士气战力。在最后关头的舍生赴死,更是给刘邦的楚军上了活生生一课,叫刘邦等人隐约间有些明白,秦国人是为何能历经数百年鏖战而一举统一战乱纷纷的华夏中原。 在朱辉所部遭遇刘邦楚军的埋伏全军覆没之后的次日,函谷关前,秦军与项羽的楚军仍在殊死鏖战之中。 经过昨日一下午的惨烈攻防战,头两阵的楚军在固若金汤的函谷关城下,堆起了层层累累的尸体。两阵共四万的楚军步卒,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伤亡过半,只有不足两万的步卒狼狈撤回楚军主阵。 恼羞成怒的项羽,暴跳如雷地下令点起火把夜战攻城。若不是范增及时赶来制止,恐怕项羽便会亲自领着八千精锐的江东子弟们冲了上去。在片片火把光下,楚军又嗷嗷叫着接连不停歇地连续攻了三阵,每阵均是两万步卒凶狠冲击。 然而,关城上的秦军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滚木礌石、弩箭短矛。每阵猛攻的楚军,皆是在秦军由弩箭木石火油组成的火力网阻击下,伤亡惨重地铩羽而归。而因了楚军的弓弩器械营里的工匠们,无法迅速仿制精良的秦军弩箭短矛,楚军的箭阵在初始几次覆盖压制射击后,弩箭便大见匮乏,无法有效地压制秦军的弓弩手。无奈之下,楚军攻城步卒们,唯有用血肉盾牌掩护着抬着云梯攻城的同袍们。 楚军军中屈指可数的几宗大型攻城器械,诸如攻城云车、冲车等,早已在第一波攻城时,便丢在了关城脚下。楚军攻城便唯有依靠简易而数量庞大的云梯及绳索飞钩等器具了。(飞钩,简易攻城器具之一,一根粗长的绳索端头绑缚着一支十字形铁钩,攻城之时,依靠步卒在城下发力或是利用弩箭的器械射上城头,钩住女墙垛口等,然后攻城步卒便拽着绳索攀着城墙而上。) 如此从午时时分一直猛攻到子夜,楚军攻城步卒非但伤亡惨重,而且是无一人能成功踏上关城城头。猛攻五阵之后,共计伤亡了四万多步卒,其中阵亡三万余,而函谷关城依旧巍然不动。关城脚下及两侧山塬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都是土黄色楚军士卒的尸体,关城城墙上到处是黑红的血迹,关城前百步之内大道已变成了到处焦黑褐红的人间地狱。 终于,猛攻了一天一夜、水米未进的楚军们精疲力竭了。虽然还有两万操作箭阵步卒及六万骑兵尚未投入攻城战中,但坚如磐石的函谷关已让楚军的士气低落到极点了。淡淡月色下,依旧一脸铁青的项羽心下终是无奈了,木然地挥挥手,便转身带着八千中军护卫铁骑离开了。一身疲惫的传令司马此刻也木然得没有一丝喜怒哀乐,无力地挥挥令旗下达了退兵的命令。一阵金鸣响起,混乱躺倒在地的残存楚军士卒,无力地睁开眼,互相撑持着起身,狼狈不堪地跟着大部队撤离了山口。 半个时辰之后,负责断后的六万楚军骑兵也卷起旌旗,扬长而去了。关城城头上,远远望见楚军撤离山口,左臂一处箭伤一身血污的孟坤长吁一口气,手中长剑哐啷一声掉到地上,随即无力地软倒在女墙垛口旁。面对一波又一波似是无穷无尽的楚军疯狂的进攻,关城上下数千的军民人人都杀红了双眼、喊哑了嗓子,精疲力竭的几乎脱力。 “楚军退了!”闻听城头司马一声嘶哑无力的低喊,关城上下秦军军民绷紧了一天的神经骤然松弛掉,顿时到处是东倒西歪的军民,有些士卒竟是刚刚倒下便响起呼噜噜的鼾声。 “司马,带些还有余劲的弟兄到城外收集点弩箭回来!”孟坤无力地朝中军司马道。一整日无休止的血战,饶是秦军储备充足的箭簇木石,也消耗大半。若是明日再如此恶战,那秦军防御用的这些弩箭木石便要告罄,届时仅仅依靠三千步卒及千余名协助防御的精壮老秦人的血肉之躯,怕是难以阻挡数十万疯狂的楚军进攻。孟坤原本预计函谷关能顶上个旬日,不料楚军上来便是饿狼一般地猛攻不休,实在出乎孟坤预料。此刻,能否撑持到后日,孟坤心里没有数了。 “上将军!函谷关危急也!”孟坤回头望向西面黝黑狭长的函道,低声喃喃道。 七十八 关城危急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战云密布的函谷关城上,正在箭楼内抱着长剑休息的孟坤突然被中军司马摇醒。“将军,楚军大队又来了!”司马急急喊道。 “走!”孟坤噌地一下子霍然站起身,扭头便大步向城头奔去。 关城外的山口处,如昨日一般又是一大片的滚滚黄烟、尘土飞扬。烟尘之中,一面面硕大的大纛旗随着一个个楚军的身影显露了出来。阵阵悠长号角伴着楚军轰隆隆的脚步声响起,向函谷关淹没过来。 “聚兵!”孟坤皱眉挥手下令道。看楚军今日这阵势,怕出动的兵马比昨日还多。伴着一阵号角凄厉破空响起,箭楼两侧片刻之间又站满了排排甲士。经过一夜休整,秦军将士们又是精神抖擞。 昨日一战,借助坚固的关城以及精良的器械,秦军伤亡倒是不大,大约不足百人阵亡。因为楚军始终无法登上城头,秦军的伤亡便都是在楚军箭阵覆盖射击之时产生的。 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楚军在山口外列好阵势。孟坤从城头远远望去,发觉今日的楚军不仅兵力人数较昨日多,而且楚军左右两阵多了一些衣甲颜色不同的军兵。除了土黄色衣甲的主力楚军外,左右两阵各有几个红色甲士以及蓝色衣甲等步卒方阵。看管留意,山东复辟乱军除了以项羽、刘邦为首的楚军外,还有各个复辟的原山东韩赵魏燕齐等诸侯的大军,跟随项羽西进的便有旧赵的张耳所部、旧燕臧荼、旧齐田都所部等等。各路诸侯的兵马大多沿袭原诸侯国军队衣甲的颜色,原赵国军衣衣甲为大红色,燕国为蓝色等等不一而足,故而楚军两旁便出现这般杂色步卒方阵。 孟坤大略数了一下,除去二三十个作为主力的楚军方阵外,加上两旁的诸侯联军,今日山口外的敌军兵力不下四十万。眼见敌军人浪汹涌,孟坤心下陡地一沉,暗道估计这项羽是想一鼓作气拿下函谷关,今日战况定不会比昨日轻松。 片刻之后:“踏平函谷关!”项羽的一声怒吼从山口遥遥传来,伴着一阵雷鸣般的鼓声,楚军军阵开始隆隆发动。如昨日进攻一样,攻城的步卒依旧分为三路,略有不同的是,左右两路各五千兵马改为由今日新增的诸侯联军。右路是红色的旧赵张耳部赵军,左路是旧燕臧荼部燕军。 “准备防御,进壁垒!”眼见着楚军的大型箭阵又齐齐架起,孟坤一挥手下令各营将士退入壁垒中躲避楚军箭雨。尖锐的弩箭破空声传来,整个函谷关城顿时又被箭雨覆盖住了。青铜箭簇急促地射在青石长条垒筑而成的关城上,金石撞击闪出朵朵火花来。关城下的地面片刻间插满了大大小小的弩箭,躲在壁垒里的秦军将士一面听着壁垒顶上叮叮咚咚的箭簇激射声,一面竖着耳朵等待着关城城头的号角。 正在秦军将士以为楚军的箭雨在攻城步卒抵近关城前,不会停止之时,楚军的箭阵却突兀地沉默了。“楚军箭簇告罄了吗?”躲在箭楼里透过木板缝隙,远远观察着城外敌情的孟坤疑惑了。然而随后的变化却让孟坤大吃一惊。原本楚军五千弓弩手列成的箭阵,突然分出了一大半弓弩手,以百人为一队,迅速插入了攻城步卒的队列中。 “楚军弓弩手这是要抵近射击了!”孟坤骤然头大起来,这楚军昨日吃了秦军弩箭大亏后,竟然不惜将弩箭手与攻城步卒混编攻城。一般来说,弩箭手跟随攻城步卒抵近射击有利有弊。有利者,可有效压制城头防御作战的敌军,掩护攻城步卒架起云梯攀爬上城墙。不利之处便是,一则城下的弓弩手仰头射击,准头射程都大为降低;二则,城下向来是尸横累累的地方,将弩箭手派到城下,无疑会加重弩箭手的伤亡。而对于冷兵器时代的军队而言,具有远程攻击能力的弩箭手尤为宝贵,寻常步卒也可拾起弓弩进行射击,但毕竟不如训练有素的弩箭手射击精准。 楚军使出如此玉石俱焚的战术,显然是出于不惜一切代价尽快破城的目的。而这一战术恰恰击中了秦军的软肋,对于本来兵力匮乏的秦军而言,即便是再大的战损交换比例(比如死伤五个楚军弩箭手换取一名秦军将士)也是划不来的。因此,秦军主将孟坤不由得头大起来。 楚军攻城步卒开抵关城百步之远时,关城上一阵木梆声急促响起,在壁垒中躲避箭雨的秦军甲士们纷纷又奔上城头。“弓弩手准备!”孟坤无心再去计较许多,能守住多久就守住多久,咬牙便是一声大喝。 于是惨烈的攻防战再次拉开序幕,漫天的弩箭与飞石再次落入攻城楚军的脑袋上。与昨日攻城战略有不同的是,进攻的楚军抵近关城脚下后,混杂在攻城步卒方阵内的楚军弓弩手一面躲闪着箭雨飞石,一面用手中的弩弓开始还击。一支支羽箭飞上城头,将一些不小心露头的秦军将士射到。如此一来,秦军的伤亡骤然增加,可又无法眼睁睁地任由楚军攻城,而躲在女墙后不进行还击。 眼看着一名名秦军倒在楚军冷箭之下,孟坤不禁急得满头是汗连连嘶声吼道:“小心提防楚军冷箭,注意隐蔽!”在楚军冷箭的威胁下,秦军的还击力度便大见滞涩。一架架楚军的云梯顺利地架了起来,举着牛皮盾牌的楚军步卒,开始踏着云梯往上攀爬。 “传令,轮换甲士全部上城头防御!”孟坤红着眼大吼一声下令道。传令司马闻声连连猛摇令旗,凄厉的号角再次响起,在关城下等待轮换的甲士,立即顺着石梯马道涌上城头。顿时如雨的滚木礌石再次猛地倾泻在正在攀爬云梯的楚军头上,片片惨叫声从城下响起,及时赶到增援的秦军甲士终于止住了楚军凶猛的进攻势头。 “礟车抛洒猛火油!”孟坤又是一声大喝。 “将军,猛火油已经不多了,只有不足两百罐了。”中军司马连忙禀报道。经过昨日惨烈一战,滚木礌石以及猛火油被大量消耗殆尽。 “顾不了那么多了,全部砸出去,弓弩手准备火箭!”孟坤急吼吼地连声下令道。 “嗖嗖嗖”伴着几声机关响动,一罐罐猛火油猛地向关城下拥挤攻城的楚军砸落。昨日幸存的见识过秦军猛火油威力的楚军步卒们,一闻到火油味道立即纷纷变了脸色,惊呼着四下往回逃去。一些身上溅到猛火油的楚军弓弩手还在愣怔之时,城头便飞落一片片火箭,骤然之间,楚军身上的衣甲被迅速点燃,凄惨的嚎叫声再度在函谷关前回荡。 纵是攻城楚军伤亡如何惨重,项羽这次却始终铁青着脸迟迟不下达退兵军令。“第二阵步卒再上!”眼见楚军攻势有所减弱,项羽冷冷地喝令道。虽然身为大将的项羽也知道,函谷关前已是尸横累累,遍地的楚军尸体及受伤将士已大大阻碍的楚军攻城的顺畅,而关城之下也挤不下那么多楚军同时攻城。但面色冷峻的项羽,此刻已是怒火中烧。昨夜回到宜阳大营后,斥候不知从哪儿探得的消息回报项羽说,函谷关只有三千守军。得知消息后的项羽暴跳如雷,一脚踹翻了将案指着前将军黥布的鼻子便是一通漫骂。十几万的楚军,竟攻不下一座只有三千人秦军把守的关城,向来自负的项羽顿时大感耻辱。骂完黥布后,又喝令司马把各路追随项羽的诸侯大将,连夜召集到中军幕府,商议第二天攻城计划。 望楼车上的传令司马连忙依言传下军令,一阵号角夹杂在隆隆战鼓声中急促响起,第二阵的一万楚军立即开入山口,蜂拥挤向关城。 “所有弓弩手,抵近掩护!”项羽眼中寒光一闪下令道。他是下定决心了,纵使楚军伤亡再大,今日定要踏平函谷关城。 随着中路楚军疯狂地进攻关城,两侧山塬上的赵军、燕军也在猛攻山顶上的关长城。赵、燕两军战法相似,均是在隐蔽在山岩后的弓弩手掩护下,攻城步卒先是大体将满是楚军尸体及带血竹矛的两丈宽大沟壑,填出几处可容云梯下脚的平台,而后步卒们举着盾牌踏着云梯,呐喊着向关城进攻。由于礟车无法向两侧山塬关城上的秦军支援,且两处秦军的兵力本来便较少,故而赵燕两军的进攻压力远小于中路楚军。不消片刻,两侧关长城竟是频频出现险情,甚至偶尔还有赵燕两军的步卒翻上城头与秦军厮杀。 “将军,左右两处关城危急!”司马急急地嘶声吼道。 “司马照看中路,护卫随我来!”眼看着中路密密麻麻的楚军如土黄色洪水般凶猛冲击着关城,而两侧关城上已有星星点点的红蓝甲士登上城头,孟坤挥舞着长剑,咬牙怒吼一句道:“将士们,与关城共存亡!” “与关城共存亡!”身后的秦军甲士们齐齐一声呐喊道。 七十九 援兵到来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在楚军的猛攻之下,函谷关城已是岌岌可危。(..info)左右两侧山塬上的关城已经屡屡有赵燕两军的步卒踏上城头,与秦军甲士捉对厮杀。虽然这些仓促起事的复辟叛军士卒战力,远远不如训练有素的秦军甲士,但由于秦军人数较少,且又经历了昨天一场恶战,大是疲惫。所以这两处关城,竟是险情频现。 孟坤带着自己的数十名护卫甲士,迅速地扑向左侧山塬的关城上,将已经登上城头正在厮杀的燕军步卒一个个赶下城去。然而,孟坤分身乏术,眼看着右侧山头关城上红色衣甲的赵军汹涌地挤上城头与黑色秦军奋力厮杀,却是鞭长莫及。正自着急之时,便听得一片呐喊声从关城后响起,便见那些原本只作为搬运手之用的精壮老秦人们,挥舞着短剑长矛顺着石梯马道,蜂拥地挤上城头,增援正与赵军搏斗厮杀的秦军。 “好!”孟坤大喜之下只单喊了个好字,便回身对身旁的护卫队长急急下令道:“护卫队留在这顶住燕军,我去右侧关城!” “诺!”浑身是血的护卫队长倒握长剑拱手嗨然道。 有了这千余名精壮老秦人的支援,右侧关城的守军终于击退了赵军的进攻。而中路密密麻麻的两万楚军在猛攻一个多时辰之后,依旧未能踏上关城城头半步。山口外一声金声响起,终于中路的楚军也退却回到山口外了。 关城上到处躺着受伤或阵亡的秦军将士,孟坤头上戴着的秦军将领独有的绛袙,也不知何时掉落了。披散着长发的孟坤气喘吁吁地扶住女墙垛口,望着如潮水般退去的楚军,疲惫木然的没有一丝欢喜。良久喘息稍定,孟坤顿觉口干舌燥,要来一个水袋猛灌一通凉水后,长出一口气,嘶哑着嗓子向司马道:“快去清点一下我军伤亡,以及弩箭木石等物事存余多少。” “诺!”中军司马此刻也是精疲力竭,扶着城头一步步地去清点秦军的伤亡情况。片刻之后,司马回报孟坤,此战秦军共计伤亡千余人,其中弓弩手伤亡过半,只余两百四十余名,加上昨日鏖战伤亡,三千的秦军伤亡近半。弩箭木石所剩不多,猛火油早已用光。若不是千余名作为搬运手的老秦人及时赶到增援,秦军此战便是堪忧。 “将军,照此阵势下去,恐怕我军坚守不到明日日出了!”司马无奈地低声叹道。虽然楚军在中路关城下又丢下了近万名尸体,燕赵两军在两侧山塬上也损失了数千名士卒。然而敌军的后队人马至少还有三十余万之众,要照如此车轮战术打下去,真不知残存的秦军将士们能顶住多久。 孟坤闻言默然不语,扶着女墙垛口望着城下层层叠叠的楚军尸体茫然发呆。当初自己给林弈夸口能顶住函谷关旬日,谁曾想,这楚军一到,就在项羽的指挥下亡命地向函谷关发起如此凶狠的进攻。这才堪堪两日不到,守军将士便已伤亡过半,如此下去恐怕真的要如司马所言,撑不到明日日出了。若是自己不能守住函谷关,一旦楚军汹涌涌入关中,那自己岂不是大秦罪人。哎,孟坤啊孟坤,你纵死有何颜面能面对万千秦军英灵啊。 “将军,楚军又来了!”一名秦军甲士惊呼一声,惊醒了正在低头沉思的孟坤。只见山口处,缓缓地又开来成片的土黄色楚军,然而奇怪的是,这次却没有楚军的战鼓响起。而那些楚军的行动却是怪异地缓慢,为首的一排似乎还举着白色小旗。 “怪也,楚军要投降吗?”身旁的中军司马嘀咕一句。 “不可能!楚军还有数十万,没有理由啊!”另一名司马摇头否定道。 “看看再说,传令将士们准备应战!”虽然明知将士们已经疲惫不堪,孟坤还是皱眉下令道。同样是一阵木梆声响起,人人一身疲惫不堪的秦军将士们,纷纷撑持着起身,又涌到女墙垛口旁戒备着楚军的进攻。(..info无弹窗广告) 等到那队楚军开入山口之后,孟坤等人才看清,那是一排推着木板车的楚军士卒,大约有近百辆小车,为首几辆还插着几面小白旗,均是摇摇晃晃地向关城慢慢开来。 “将军,楚军这是要干什么?”司马疑惑地问孟坤道。 “运尸体!”望着那些插着小白旗的小车,孟坤瞥见城下成堆成片的楚军尸体,幡然醒悟道。一天一夜的进攻,楚军在关城脚下丢下了四万余具尸体,层层叠叠的尸体已经将楚军进攻关城的路全数铺满了。若再不清理,那楚军再次进攻时,恐怕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运尸体?”身旁的中军司马微微吃惊,望了眼城脚下遍地的尸体随即也恍悟了,略一思忖问道:“将军,我等?” 孟坤紧锁着眉头在心底飞快地思虑着,若是秦军动手用弩箭阻拦楚军收尸,那自然可以利用楚军自己的尸体给楚军攻城制造麻烦。然而秦军眼下弩箭已经十分有限,应对稍后的楚军进攻恐怕都不够了。 “关城百步之内设为禁区,楚军擅闯,先以弩箭示威。若不听警告,一概射杀!”思忖有顷,孟坤沉声下令道。 “诺!”传令司马拱手应声,随即匆匆跑下箭楼传令给弓弩营营将去了。 楚军的那一排排小车收集着同袍的尸体及未曾断气的伤员,愈走愈近,接近关城百步时,便听得嗖嗖一排弩箭从关城城头飞出,齐齐扎在楚军小车前。推车的楚军先是一愣怔,互相对视了几眼犹豫了片刻,有几辆小车便继续前行。谁知关城城头又呼啸地飞来一排弩箭,这次是直接将推车的楚军全部射杀。后续的楚军们终于明白了,秦军这是用弩箭划出了一个禁区,但有进入者格杀勿论。于是这些楚军只好草草地将禁区外的伤员尸体收拾干净后,便转身后撤了。 “上将军,秦军不让收拾关城下的尸体,怎么办?”楚军中军司马拱手问项羽道。 “那就用尸体把函谷关城填平!”项羽冷哼一声,眼中寒芒一闪厉声喝道:“传令,后阵继续攻城!拿不下函谷关,就拿你们的尸体去给我填平它!” 伴随着项羽的怒喝,后阵一队队生力楚军便又踏着战鼓声,隆隆开入山口,向函谷关压来。与此同时,左右两阵的诸侯联军也开始隆隆地重新压上两侧山塬,乌黑的战云又卷向关城。 “迎战!”孟坤站直虎躯,一挥带血长剑冷冷下令道。望着如土黄色海浪般汹涌袭来的楚军,孟坤心知函谷关防守战已经进入最后的生死关头。凄厉的号角再次在关城上空响起,一排排甲胄凌乱、浑身血污的秦军甲士昂然挺起胸膛,目光炯炯地迎向正在涌来的土黄色人浪。原本只负责搬运滚木礌石的千余名精壮老秦人,将城内最后一些木石搬到城头,而后人人穿戴其秦军黑色甲胄拿起短剑盾牌长矛,巍然挺立在秦军甲士身后。 “杀!”攻到关城百步之远的楚军们齐齐一声发喊,便抬着云梯山呼海啸般冲到关城脚下。由于箭簇已经耗尽,楚军的箭阵此刻也失去了压制效用。 “弩箭,放!”孟坤一声断喝,如暴风骤雨般弩箭又呼啸着落入楚军密集的人群中。一朵朵血花绽开,一个个楚军倒下,后面的楚军立即填上空缺;一架云梯断了,随即又有一架新的云梯架起;一个个甩上城头的飞钩被秦军掀开、砍断绳索,爬到一半的楚军如断线的风筝般,一一堕落下来。秦军面对的这支楚军,在项羽的死战命令下竟也挥洒出悍不畏死的惊人战力,任是城下尸堆如山,依旧没有后退半步。 惨烈的攻城战又厮杀了一个多时辰,城下的楚军们实在没有落脚的地方,只有踏着同袍的尸体继续架着云梯猛攻。女墙垛口处,原本青色长石已被染成了血红色。关城上的秦军同样伤亡惨重,阵亡或重伤的将士躺满了城头马道,最后一些滚木礌石也用光了,弓弩手们也拿起了短剑长矛,阻杀着正在往城头攀爬的楚军。两军将士都杀红了眼,喊哑了嗓子,像是齐齐着了魔似地,只要还能站着,便要厮杀到底。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变了颜色,黄亮的冬日吓得竟是躲进了乌云后。硝烟弥漫,杀声滚滚直冲云霄,整座函谷关城变成了阴沉沉的地狱修罗场一般,死神在肆意收割了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 “再上一阵!踏平函谷关,跟我冲!”眼看着已经有不少楚军将士攻上城头,眼中闪着血红光芒的项羽猛地怒喝一声,一挥万人敌便领着八千江东子弟兵,怒吼着杀向函谷关。久经战阵的项羽心下清楚,函谷关攻防战双方都到了最后关头,谁能在这时给对方最后一击,谁便能笑到最后。函谷关到底能落入谁的手里,此刻便能见真章。 正在散发赤膊厮杀的孟坤,斜眼瞥见山口又冲入一大队楚军生力军,心下一凉,手上却丝毫不停留,一个回旋砍下一名正攀上垛口的楚军脑袋,怒吼一声:“轻兵死战,与关城共存亡!” “轻兵死战,与关城共存亡!”整座关城的所有秦军将士们齐齐一声怒吼,人人竟如发怒雄狮般,纷纷扯下身上铠甲,猛地扑向正在向上攻击的楚军。甚至有不少受伤的秦军,猛地抱起已经登上城头的楚军,猛地一跃滚下十余丈高的关城,砸下城下仰头攻城的楚军。 一时之间,城头城下杀的是一片血肉模糊,黑黄相间的尸体遍地都是。饶是孟坤等秦军将士亡命死战,关城上的点点土黄色身影却是越来越多。眼瞅着关城行将易手,孟坤急火攻心,噗地一口鲜血喷到正与他搏杀的一名楚军什长脸上,那楚军什长一愣怔刚要将眼帘前血污抹掉,便被孟坤一剑洞穿了皮甲,歪头无力地倒在地上。 “上将军!函谷关完了!”孟坤回望着西边,喃喃一声低语。 正在孟坤行将绝望之时,一声凄厉号角从函谷关城背后狭长的函道里传来,一条黑色长龙迅速涌出函道。 “将军,援兵!”中军司马大喜地吼道。 八十 与霸王对视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在函谷关行将易手、孟坤已然绝望之时,伴着一阵凄厉的号角,狭长的函道里猛地涌出一条黑色长龙。.info[]那是一队正在狂奔的轻装黑色秦军锐士,为首赫然便是带队赶来增援的秦军新任上将军林弈。 却说林弈带着许峰所部的万余名重甲歩卒,在凌晨日出之时便已进入百余里长的狭长函道。原本按林弈最坏的估计,孟坤以及那三千函谷关守军最不济也能撑到明日日落。然而,崎岖难行的函谷道上奔行了三个时辰后,前队的斥候忽然疾驰回报林弈道,函谷关城已升起狼烟,地平线的函谷关上空硝烟弥漫。 林弈心下骤然一紧,连忙一催胯下战马,赶到狭长队列前头,登上道旁的高地,远远眺望正在冒着滚滚狼烟的函谷关城,心头兀地升起一股隐隐的不安。 “前队撇下水袋干粮,扔下无关物事,轻装疾进,开!”林弈驰下高地,骤然挥手高声下令道。作为前锋的一个千人队,随即迅速轻装、四人一列,如离弦之箭一般脱离的主力大队,向函谷关飞速疾进。 “中军幕府卫队跟进,走!”林弈带着郑浩一般司马并斥候卫队,随即跟上狂奔的轻装步卒。此时先锋千人队距函谷关还有三十余里地,随着距离渐渐拉近,林弈等人竟是隐隐约约能听到函谷关方向飘来的阵阵震天的喊杀声以及如闷雷般的战鼓声。这些喊杀声及战鼓声恍如是在林弈心中响起似地,不知为何林弈竟是感到一种莫名的急迫感。 “传令将士们,加速前进,提前抵达函谷关,人人即记一功!”林弈急匆匆地对带队千长下令道。随着千长口令传下,这些原本只负责守营的老军们,齐齐一声发喊顿时撒开脚丫子,猛地飞奔前进。[..info超多好看小说]三十余里路,堪堪半个时辰刚过,这一队轻装秦军便赶到函谷关城背后。 耳中是如雨点般急促响着的战鼓声、激荡魂魄的喊杀声,触目是一片血色笼罩着的关城、黑黄相间捉对厮杀的两军将士,林弈骤然眼红,猛地怒吼一句:“死战号角,杀!”铿然一声拔出长剑,带头便奔了过去。 “杀!”千余名轻装秦军齐齐一声怒吼,挥舞着短剑长矛,便呼啸着卷上关城。而此刻关城上原本的守军将士,已然到了油尽灯枯之时,猛地一听箭楼上司马们的一声高呼:“援兵到了!”回头望见关城后的函道口果然冲出一队黑色甲士,人人皆是精神大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竭力吼叫着杀向已经攻上关城的楚军。 有了这及时赶到的这一个千人队生力军,已经攻上关城的楚军又迅速地被赶了下去。一个个土黄色身影被黑衣秦军们从城头抛落下去,惨叫声此起彼伏响起,同样也是强弩之末的楚军们,无力抵抗这一千生猛的秦军反击,片刻之后,关城上已见不到一个活着的楚军了。 “孟将军!”林弈挥着长剑砍翻一名正在拼死顽抗的楚军百长,冲到箭楼上,一眼瞧见如同一个血人一般披头散发的孟坤,惊讶地低呼一声。 “上……”孟坤一句“上将军”尚未喊出口,便猛地一头栽倒在地上。林弈一惊,忙快步上前半扶起孟坤,一探鼻息尚温,连忙冲身后跟来的胡两刀急急地喊了一句:“胡两刀,速将孟将军背下去救治!快!” “诺!”身形彪悍的胡两刀闻言,抛下长剑一把抄起孟坤背起,蹭蹭蹭地便往城下军营疾奔而去。 望着关城上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林弈不禁暗自后怕,若是他再稍迟上片刻,函谷关便会落入楚军之手。而令林弈料想不到的是,固若金汤的函谷关在器械充足的秦军守卫之下,竟能被楚军猛攻得几乎破城,记忆里的楚军不至于有如此生猛的战力。满腹疑惑之下,林弈正要走到女墙垛口前,再亲眼好好审视一番,历史上项羽麾下的楚军究竟是何等模样。“嗖嗖”几声轻响,几支弓箭抖着羽毛箭尾飞上了城头,竟擦着林弈脸庞飞掠而过,插进箭楼的圆木柱上。 随即而来的是接连不断的破空呼啸声,便见漫天的羽箭瞬间再度将关城淹没。“敌军箭雨,隐蔽!”林弈一面矮身躲到女墙背后,一面朝身旁的将士们疾声高呼着。由于仓促地轻装飞奔赶来,原本一部分将士们身上的弩箭都留到后队主力,而函谷关守军的弩箭也早已告罄,故而林弈等人唯有默默承受着楚军羽箭暴雨的肆虐。 看官也许要问了,不是说楚军的弩箭也消耗光了?哪里又冒出这么多楚军的羽箭?不错,楚军主力大队的弩箭是消耗殆尽了,可楚军里还有一支尚未动用的部队——项羽的八千江东子弟兵卫队。先前说过,这八千子弟兵除了人人一支长矛一把吴钩外,还有便是一支弓箭一壶箭簇。在楚军攻城步卒压上关城之时,项羽便带着他的八千精锐卫队随即跟上前。 眼看着城头已满满都是土黄衣甲的楚军将士,项羽满以为这天下第一关便要落入他的手中、可正在此时,林弈的一千生力军及时赶到,迅速地扭转了局势。待一个个土黄色的身影被抛落城下,项羽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脸色随即阴沉了下来,嘴角微微抽搐,突然便是一声爆喝:“后退者格杀勿论,卫队压上!” 八千精锐的江东子弟兵迅速地摘下弓箭,对着正在回卷撤退的大片楚军便是一通猛射。“回军,再攻!”猛地被射杀了一整排的楚军,带队攻城的黥布不禁头皮发麻,无奈地回身大喝道。 可怜那些尚未被秦军或项羽卫队杀死的楚军们,无奈地拖着精疲力竭的身子,回头又朝已经恍若是地狱一般的函谷关城攻去。 “羽箭掩护!”高傲自负的项羽已经下定决心,今日誓死也要踏破函谷关,故而才如此不惜代价地催促着自己的部下死命攻城。 八千卫队得令随即压到关城近前,用臂张弓箭掩护着攻城步卒。林弈躲在女墙背后,通过垛口旁的箭孔,望见距关城不远处一大片与眼前楚军装备略有不同的精锐骑兵,兀地心下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及至看到一位如战神般矗立在一匹乌骓马之上的红袍大将,林弈本能地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势从那位大将身上隐隐散发出来,瞳孔骤然放大下意识地低喊了句:“项羽!” “项羽?”身旁的郑浩连忙也凑了过来,瞅了一眼,惊讶道:“这项羽作为三军统帅,竟亲自压到前阵指挥攻城,着实让人不可思议。” 林弈前世记忆里的项羽形象与眼前的真人重叠,暗暗低声骂了句道:“他娘的,老子终于见到传说中的楚霸王项羽了。”皱眉紧盯着项羽细细看了片刻,小声嘀咕道:“这项羽也就高大威猛些,不见得有甚过人之处啊?” “将军你说什么?”郑浩没听清楚林弈在嘀咕什么?疑惑一句道。 “没什么?哦,传令将士们准备迎战,楚军又架起云梯了!”林弈连忙含糊搪塞道。 “诺!”郑浩一拱手,趁着楚军箭雨稍歇,接过原来城头的传令司马手里的令旗,连连抖动打出一串旗语,伏在女墙背后躲避箭雨的秦军们会意,纷纷举起手中短剑长矛,时刻准备着与正在攀爬的楚军格杀。 随着楚军们再次踏在女墙垛口,惨烈的冷兵器格杀又在关城上重复上演着。到处是血肉飞溅、断臂残肢,嗷嗷叫的黑衣秦军们与杀红双眼的黄衣楚军们杀作一团。短剑吴钩长矛频频交错,击打溅出星星火光,一个个或黑衣秦军或黄衣楚军倒在城头、跌倒城下,惨烈的搏杀似是没有尽头一般。 箭楼处林弈舞着长剑砍翻一名正要翻过女墙的楚军,斜眼瞥见左右两侧山塬上的关城上已经爬上了不少红、蓝衣甲的赵、燕两军士卒,急得连忙大吼一声:“胡两刀,快带个百人队增援左翼关城!” “将军,胡两刀正背着孟将军赶回军营救治!”一旁的卫斌边与一名楚军百长格杀,边嘶声吼道。 “那你去增援左翼!”林弈上前从后面一剑刺穿那楚军百长胸膛,大声喝令道:“何敬去增援右侧关城!快!” “诺!”卫斌与何敬连忙抽身振臂一呼,各自领着一个百人队奔向左右两侧关城。 “他娘的,这项羽是要拼老本啊!”林弈在城头望着城下不远处,正指挥着楚军一波接一波玩命进攻关城的项羽,咬牙暗骂一句道。 而正在这时,举着万人敌呵斥着一阵阵涌向关城的楚军的项羽,突然感到城头处有一道凌厉的眼光正盯着自己看来,不经意间抬头,骤然与林弈的眼神对撞。骤然间,一个后世穿越而来注定改变这世界的强者与原本这世界的英雄霸王,紧紧对视着,隐隐约约之中,两人都觉察到对方身上那一股让自己惺惺相惜的霸者气息。 “这个秦将到底是谁?”纵横疆场无人能敌的项羽,此刻竟微微感到错愕,他实在想不出来,已经日落西山的秦军里,什么时候出了一位如此猛将! 八十一 萌生军事变革的念头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隐藏在乌云背后的日头,渐渐西陲。函谷关惨烈的攻防战不知不觉中,又经历了两个多时辰。关城下累累堆起的楚军尸体,已经让后续的楚军云梯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只能勉强架在自己同袍的尸体之上。 攻城的楚军们已经不分前后阵轮换了,只要有攻不动的士卒,立即便会换上后队涌来的生力军。如此不间断地猛攻,竟连刚刚赶来增援的一千秦军也累得都快脱力了。 林弈接连砍翻了三名楚军后,扶着箭楼砖墙,呼呼地喘着粗气,吐了口浓痰低声骂了句道:“你奶奶的,老子跟老蒋中央军肉搏拼刺刀,都没拼得这么狠过,这项羽真想活活把老子累死啊!” 正在抱怨着没完没了涌上城头的楚军之时,关城背后的函道里又传出一阵凄厉的号角,紧接着便是大队黑色衣甲的秦军步卒,呼啸着卷出道口,如黑色巨蟒般迅速彪上城头。后队的大队秦军步卒终于及时赶到了。 须发花白、身形高壮的老将许峰挥舞着十斤重的重剑,一路砍着挡道的楚军,怒瞪着硕大的双眼,虎虎生威地冲上关城箭楼。“上将军,老将来也!”便是一声大吼,惊得正与林弈搏杀的一名楚军竟是脚下一软跪倒在地,林弈便顺势一剑解决了他。 “老将军来得正好,快下令弓弩手上城,压制住楚军弓箭手!”见主力部队终于赶来,林弈大喜地喘着粗气下令道。 “诺!”许峰嗨然一声,便转身去找寻弓弩营营将去了。 在潮水般赶来增援的大队秦军协力拼杀下,屡屡攻上城头的楚军终于退却了。一阵突兀出现的弩箭暴雨随即越过正在退却的楚军头顶,飞向骄横无比的项羽八千精锐江东子弟兵。猝不及防之下,正在督战的项羽卫队竟是成片地被射落马下。 “将军,秦军主力部队增援了!”黥布拍马来到项羽跟前,一脸惊慌道。 “撤兵!”漫天激射的秦军弩箭,让项羽也微微变了脸色,心知已经无望破城,只好悻悻地沉声挥手下令道。 一阵金声响起,在关城下丢下成千上万尸体的楚军们潮水般地退出了山口。与此同时,两侧关城上的赵燕两军也是一声呼啸,赶忙跟着楚军的步伐退了回去。 “咣当”一声手上的重剑坠落在地,扶着女墙垛口大口喘气的林弈望着退却的楚军,已经没了开口漫骂的力气了。 “上将军!”老将许峰倒是杀得意犹未尽似得,大步赳赳地走来,炯炯有神的双眼紧盯着林弈,一拱手请命道:“是否要开城门追杀楚军?” 林弈无力地摆摆手道:“不可,楚军后队主力势大,不能轻易出城!”顿了顿,咽了口口水,林弈继续道:“许将军传令下去,作速救治伤员,抢修关城,严防楚军再度抢城!” “诺!”许峰一拱手便转身去布置去了。 片刻之后,原本萦绕在函谷关城上空的喊杀声、战鼓声顿时销声匿迹,狼烟阵阵的函谷关终于迎来了一时的平静。 关城后的军营里,到处躺满了从城头运送下来的秦军将士伤员尸体,为数不多的几个随军老军医顿时忙晕了头。好在军营内储备的刀剑创伤药倒是十分充足,一些轻伤员也能在同伴帮助下互相包扎,也减轻了老军医们的负担。 今日一战,函谷关原本的三千守军仅剩下不足八百名全活的弟兄,连林弈带来的一千步卒也伤亡了两百余人,而攻城的楚军伤亡更是不计其数。城脚下的楚军尸体已经不能用密密麻麻来形容了,换句话说,随便挑个地方闭着眼睛从城楼跳下去,都能砸到楚军的尸体。而两侧山塬上的赵燕两军的尸体,也是填满了原先秦军挖出的两丈余宽的壕沟陷阱。 空气中到处都是扑鼻的血腥味以及尸体烧焦的焦臭味。林弈皱着眉头望着城外,正在重新列阵的楚军们。远远可以看清楚的是,至少四个楚军万人方阵残缺不全,其中两个方阵剩下的步卒不足三分之一。而两旁的燕赵两军,也是各有两个万人方阵残缺不全。 茫茫的黄色人浪在山口外矗立良久,终于又是一阵号角鼓鸣响起,楚军慢慢地有序撤走了。大概是项羽也明白眼下的情势:秦军主力已经赶来增援,即便是不顾城下堆积如山、严重阻碍攻城顺畅的己方将士尸体,举火夜战攻城,怕也难在一时之间攻克这座天下第一雄关。 望着撤退的楚军卷起的漫天烟尘,林弈不禁长出一口气,一直怦怦跳着的心,也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函谷关终是没有落入项羽手中,有了这赶来增援的一万步卒,以及随后赶来的辎重营源源不断的粮草器械支援,任是项羽手下有再多的兵马,也是不怕。 默然看着城头城下遍地的楚军尸体,林弈心知,定是守军的弩箭木石等防御用的器械告罄了,才会但凭血肉之躯来防守这座雄关,也正因为如此,函谷关才会差点被项羽攻克。 “老郑,后面的辎重营还要多久能到达?”林弈转身沿着石梯下城,一面对身后跟过来的郑浩问道。不知觉间,林弈开始流露出穿越前袁文龙的诸多习性,比如现在便直呼郑浩为老郑。 跟随林弈多日的郑浩也明白这位顶头上司不拘细节,便拱手报道:“回禀上将军,我军从蓝田大营出发之时,辎重营紧随主力身后出发。算算主力与辎重营行军速度的差别,最多子夜之前,辎重营便能赶来。” “好!有了弹药打战才安心!”林弈随口道了句。 “弹药?”郑浩对这个新名词有些摸不着头脑,一脸疑惑道。 “哦,就是弩箭、火油那些物事!”林弈没注意到,自己竟是无心道出了一个相对这个世界上的人比较陌生的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道。“以后兴许我还会教你们更多新鲜词与新鲜玩意儿。”林弈在心下暗暗道。 亲历了函谷关惨烈的攻防战后,林弈不禁又想起穿越前他那个时代军队的战斗。热兵器时代的战争,伤亡速度远远比冷兵器时代的伤亡速度快,然而热兵器的战场景象却远不如冷兵器的战场景象惨烈。 在火药战争时代,士兵们中弹阵亡,最多是胸膛处碗口大的一个疤或者直接被炮弹轰成碎片等等。诸如缺胳膊断腿或者丢了脑袋的死状残忍恐怖的尸体,有是有,但毕竟不多。然而此刻函谷关城头上下,到处都是被砍了脑袋或是断腿断胳膊的士卒尸体,其惨烈景象,竟让林弈也有些受不了。 触景生情的林弈在脑中飞快思虑着,或许能利用他在后世知道了解的一些东西,来改变一下眼前的冷兵器战争模式,那怕是拥有一点点战术技术上的优势,对于自己以后组建横扫天下统一六合的军队,也会有很大帮助的。 林弈首先想到的是,组建一支精锐的突击队,这个想法是受了王建、覃寒山两人火烧刘邦辎重营事件所启发的。冷兵器时代,两军交战的人数,少则数百上千人,多则数十万上百万。统兵大将往往思虑的是,如何聚集起最多的兵力,给予对手以泰山压顶式的覆灭性打击。 至于精锐小股部队的运用,至多是在两军大规模会战时,用于冲锋陷阵、擒将杀敌。除此之外,那个时代的将军们,甚至于诸多璀璨名将、兵家大师,都很少能想到小股精锐部队的其他用途。 穿越前,林弈在西北军的战斗生涯里,便有数次亲身经历过小股部队的经典作战。例如有一次,与蒋军作战时,袁文龙所在部队负责防守的一处高地被蒋军夺下。当时团长下令袁文龙带队夺回高地,一个白天之内,连攻了十多次,在蒋军火力网下,始终未能夺回高地。入夜后,袁文龙便组织了一支三十人的敢死队,背着大刀在凌晨蒋军酣睡的时候,突袭蒋军阵地,一举重新夺回了高地。此种战术也就是所谓的逆袭。 回想着穿越前经历的那些战斗,一个模糊的概念在林弈脑中慢慢成形。“也许,得抽时间和老郑他们好好商量商量。”一边向关城后的军营走去,林弈一边在筹划着,如何将自己的想法付诸实践。 当然孟坤、许峰等这些大将恐怕一时很难接受,林弈想到的是先利用追随自己的郑浩等一般生死弟兄,来创建一支听命于自己的精锐小股部队。日后有了在冷兵器时代使用小股部队经验之后,便可以大量编练这样的突击队,以为自己称霸这个世界的王牌之用。 “项羽,刘邦,你们等着吧!”林弈眼中寒芒一闪,嘴角微微扬起。 八十二 子桓生死不明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崤山东南出口的武关城,此刻正飘扬着刘字大纛旗,然而武关城中却只有数百名老弱病残的土黄衣甲的楚军。武关背后谷地,原本遍地的楚军军帐已然不见,唯余空荡荡的山谷还有徐徐吹过的寒风。 武关城旁是一条流入丹水的山涧,那山涧两旁的大岩石上还残留着一具具黑色的秦军尸体。山涧曲曲折折地流入丹水,零星的秦军将士遗物顺着丹水缓缓地漂到丹水谷地。 丹水谷地位于武关东南,在战国时期是楚国的东北大门,曾经是秦楚两国屡次兵戎相见的老战场。当年赫赫有名的屈原,为楚国训练出了八万新军,结果便在这片谷地内被秦军一举全歼,从那时起,屈原在楚国的地位便一落千丈。直至屈原投江而死之前,这位伟大的诗人兼政治家仍在为丹水谷地之战而耿耿于怀。 在谷地中央穿行而过的丹水淘淘地向东南方向流去,在河水旁边的浅滩上,此刻有几位黑色深衣的秦军一动不动地躺着,旁边居然还有数匹战马正低头在吃着岸边的水草。 “噗”地一声轻响,其中一名原本趴着的秦军骤然翻个身,长长地出了口气,嘴里喃喃骂道:“娘的,这是到哪儿了?阴曹地府吗?”严冬清晨的暖阳拂照着这名秦军身上犹自湿淋淋的深衣,给他带来了细细的暖意。 眼望着天空中黄亮的太阳,那甲士眨巴了下被阳光刺的有些生疼的眼睛,晃了晃脑袋,抬起有些酸疼的手使劲对掐了下,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还知道疼,娘的,看来老子还没死绝!”这名秦军赫然便是追随子桓一同跳入山涧的胡雷。只觉得浑身酸疼乏力的胡雷,躺在暖暖的太阳下,竟舒服地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过去。 昨夜一战,原本该是秦军对楚军的奇袭,反而变成了楚军对秦军的埋伏。被十余倍楚军包围之下,秦军苦战多时,几乎全军覆没,最后的数百名秦军遵循着,秦军古老的“活不受辱,死不累军”的传统,追随者公子子桓,纷纷跃入深涧,以求杀身成仁。 然而,面对慷慨赴死的秦军壮士们,天公在昨夜却突然开眼。原本在深冬枯水期,早应该上冻的山涧,昨夜不知为何,水面上竟只浮着一层薄薄的浮冰。纵身跃入山涧的秦军们,在落入水面之时,被那些薄薄浮冰一缓冲,竟是大大减缓了下坠力道,加之座下战马再度卸去力道,落入山涧之中的秦军骑士们竟大多数存活下来。 而那些不幸坠在大岩石上的骑士们则大多当场摔死,侥幸存活下来的骑士们在强劲的冲击力下,悉数被震晕了过去,顺着潺潺东流的山涧漂入丹水河。在丹水的冲涮下,被抛在丹水河谷的浅滩之上,星星散散的黑点布满了整个数十里长的丹水河谷两岸,竟连秦军的战马也存活了不少下来。 迷迷糊糊之中,胡雷竟似乎回到了陇西榆中老家,正拉着自己心爱的邻家姑娘,在原野上尽情地奔跑着。跑累了躺在柔柔的草地上,那心爱的姑娘忽地趴在自己脸上一个劲地猛亲,长长的舌头黏糊糊的竟是一片冰凉。 胡雷正嘿嘿傻笑,刚要推开那姑娘,却一下子推了个空。一惊之下,胡雷忽地睁开双眼,陡地见到一张硕长的马脸正抵在自己眼前,猛地把胡雷吓了一跳。再定睛细瞧,这才看清原来是自己的坐骑,正低着硕大的马头、伸着又长又凉的舌头舔舐着自己的脸。 “直贼娘,打搅了老子的美梦!”胡雷哭笑不得地拍拍爱马的脑袋,勉强撑持着坐起身子,见自己竟是在一处陌生的河岸旁。晃了晃隐隐还有些疼痛的脑袋,胡雷瞧见自己四周还躺着五名同袍,连忙摇摇晃晃地起身,过去将同袍们一一唤醒。 “胡什长,我们现在是在何处?”一名秦军骑士问道。 胡雷皱眉摇了摇头,正要开口答话,却听见河岸高地上一片哗啦啦响动声,众人抬头望去,便见赵丹领着另外几位同袍穿过芦苇帐走了出来。 “赵兄!”见到赵丹也安然无恙,胡雷心下欢喜道。 “胡兄!”赵丹上前一拱手亦是一脸欣喜道:“不知胡兄可曾见到木亘百长?” 胡雷闻言摇了摇头道:“我刚刚醒来便在这里了,未曾见到木亘百长!” “照理,木亘百长应该便在这附近。”赵丹皱眉沉吟,随即又问道:“胡兄伤势如何?” “不碍事,能走能跳!” “好,那我等便沿着河谷分头去找找看,如何?”赵丹、胡雷二人心知这子桓公子不能轻易出事,否则他们便无法向林弈交代。 “好!我从此处向下游找寻,赵兄从此处向上游找寻。不论是否找到,日落之前再在此处碰头,如何?” “好!走!”赵丹欣然同意道。 于是,这两伙人便在此分道扬镳,各自沿着河道找寻子桓去了。冬日白昼稍短,不知不觉中,太阳便已日落西山。胡雷与赵丹两伙人再次聚首,除了找到了近百名活下来的秦军骑士外,便再无子桓的任何一丁点消息。丹水缓缓向东南方向流出,这失踪的子桓公子到底身在何处,也许只有上天才能知晓罢了。 “赵兄,我等现在该如何?”胡雷皱眉问道,子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饶是这些壮汉急吼吼地找寻,也未曾找到蛛丝马迹。 赵丹望了眼正在没入西山的夕阳,思忖片刻道:“据我估计此地应该便是武关东南的丹水河谷,我等此刻已经身处关外。我军昨夜突遭楚军埋伏,想必上将军那里定是还未得到消息。我的意见,我等眼下有三件要事要办。第一,便是火速赶到函谷关通知上将军,奇袭刘邦兵败遭遇伏击之事,让上将军能及时谋划应对之策。第二,便是抄近路兼程赶回蓝田大营,通知蓝田将军及时设置第二道防线,以防备刘邦楚军的突袭。第三,便是继续留下一部分人找寻木亘百长。” “这木亘百长为何如此重要?还需专人继续寻找?”存活下来的还有一名骑兵千长,见赵胡二人如此关心一名百长的生死,不禁疑惑道。 “不瞒诸位同袍,这木亘百长,便是当今陛下的长公子子桓!”赵丹见事已至此无需再多加隐瞒,遂向这些幸存的同袍们坦诚道。 “子桓公子!”众人闻言皆是微微一愕,这才明白了赵丹胡雷二人为何如此急于找到子桓。于是众人对赵丹的意见便再无异议。 细细商议一番后,众人决定:由胡雷领着一队人马沿着关外大道连夜赶往函谷关,去通知上将军林弈;由那名千长带着另一拨人马,朝偏僻小道近路绕过武关,尽速赶回蓝田大营,知会蓝田将军;由赵丹领着余下人马,继续在丹水河谷找寻子桓公子。商议一定,天色已然暗淡下来,两路赶回函谷关与蓝田大营的人马便连夜出发了。 入夜后的函谷关城,灯火通明。自下午楚军撤退后,竟是一反常态地没有组织夜战攻城,而是径直退到三十里开外的平原地带扎下了大营盘。关城城头处,硕大的军灯在寒风中摇曳着,照射着城下层层叠叠的楚军尸体。 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秦军甲士,正借着黄亮的军灯,瞪大眼睛紧紧盯着关城下的动静,生怕有楚军乘着沉沉夜色前来偷城。站在女墙垛口前的哨兵身后,还有一队队举着火把,紧张地来回巡视的游哨甲士。 关城上的秦军伤员及阵亡将士,早已被抬到城下去了,而那些楚军的尸体,则被秦军统统抛回到城下。虽然,已经大略打扫整理过,但青石长条铺就的关城依旧残留着处处慎人的暗红血迹,无言地证明着这座关城曾经历的惨烈攻防战。 林弈带来的一万重甲步卒,让原本在楚军巨大压力下有些恐慌的函谷关城骤然热闹起来,到处是人影憧憧、人喊马嘶。穹高隆阔的中军大帐内,林弈正与军中所有千长以上的将官商议着战事。 自从昨日点起狼烟开打算起,至今夜暂时的休战,拥有着坚固关城及精良器械的秦军们,仍依旧付出了两千余人的伤亡,再加上协助秦军守城的精壮老秦人的伤亡,秦军的总伤亡共近三千人。虽然楚军及诸侯联军在关城下,丢下的尸体已达数万之多,伤亡却是秦军的十倍不止。 然而,大帐里的将军们依旧人人一脸沉重,谁都明白这攻防战才刚刚开始,后队的楚军主力生力军仍有三十万之上。伤亡区区数万兵马,根本伤不到楚军的元气。而接下来的攻防战该如何打?如何最大限度地摧毁楚军战力,竟可能拖住楚军?作为秦军统帅的林弈正盯着羊皮地图,凝神思虑着。 八十三 土制燃烧罐 正在林弈皱眉紧盯着羊皮地图上的函谷关,思虑着明日的防守战该如何打之时。[..info超多好看小说]帐外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便见一名百长匆匆进了帐内拱手道:“启禀上将军,辎重营人马到了!” “好!”辎重营竟是一路兼程赶路,提前了近两个时辰赶到关城,林弈闻言不禁大喜道:“快请辎重营营将前来议事!”有了辎重营的支援,秦军的各类精良器械,才能在防御作战中有效地发挥效用。 片刻之后,辎重营营将风尘仆仆地进了中军大帐,一拱手道:“参见上将军!”这位营将姓曹名艮,是谌益猛麾下的一名千长。 “曹将军无须多礼!”林弈遥遥虚扶一下,便急急问道:“曹将军辎重营共带来多少物质?” “启禀上将军,我部辎重营共带来:大型礟车二十座,连弩车四十五座,大小弩箭二十余万支,猛火油两千余罐,锅盔干肉等军粮两百余车,其余各类物质共三百余车。”营将曹艮连珠报道:“因我军是防守作战,故而大型云车云梯及冲车壕沟车等攻城器械,均留在蓝田大营。” 曹艮话语落地,帐内的各位将军们随即嗡嗡议论起来,人人面露喜色。辎重营带来的这么多物质,尤其是那些礟车、连弩车、猛火油等眼下防御作战急需的器械物质,无异于是雪中送炭。一时之间,中军大帐内一扫方才低沉抑郁的气氛,人人竟是信心大振。 “好!”林弈拍案欣然道:“如此一来,便是再来百万楚军也是不怕!”说罢,便开始下达军令:“许将军,迅速派人接收礟车、连弩车及猛火油等器械物质,连夜分派人手架起礟车、连弩车,叫弟兄们尽速熟悉礟车连弩车的操作!” “诺!”满头白发的老将许峰挺身赳赳道。今日一战,函谷关原本的守将孟坤身上多处创伤,只能回营修养,关城的防守作战便全数交给许峰负责。 “郑浩!” “属下在!” “协助曹将军将其余粮草辎重尽快归类,并清点入库!” “诺!”郑浩正色一拱手道。 “除留守城头的将士外,各营抓紧时间进行休整,以便应付明日恶战!”最后林弈也起身拄着长剑,大手一挥下令道。 “谨奉将令!”满帐的将军亦是齐齐一声吼道。 片刻之后,关城后的平地上,除了原先八座轻型礟车外,辎重营带来的二十座重型礟车在关城后一字排开。每座礟车周围都围着近百名士卒,在紧张地熟悉并演练协同操作技巧。轻型礟车最大可发射十余斤飞石,射程两百到三百步不等,而重型礟车虽然射程与轻型礟车差不了多少,但其最大可发射二三十斤重的飞石,威力端是大上了不少。四十五座连弩车,则被步卒们迅速推上城头,加上原先的十座连弩,依次在女墙垛口后展开,而且两侧山塬上的关城也各分得了十座连弩。一罐罐猛火油被士卒们搬到礟车后的空地上集中起来,以便危急之时,利用礟车抛出烧杀攻城的楚军。 辎重营的到来,让整座函谷关城更加的热闹起来,城头城下人头攒动,到处是忙碌搬运东西的士卒。本该在中军大帐休息的林弈,没有丝毫睡意,带着胡两刀的护卫,在关城上下到处巡视着。被分派负责操作礟车连弩车的士卒们,在争分夺秒地熟悉这些大型器械,不停歇地演练着协同技巧,有些士卒竟是忙得一身大汗,在寒冬深夜里脱掉铠甲深衣,只留一件短布袍在身。望着这些为了能尽快操作器械杀敌而不要命地训练的士卒们,林弈不禁微微皱眉,略一思忖便吩咐身旁紧跟着的许峰道:“下令将士们不可过度操练,三更之前必须休息,养足精神以待明日恶战!” “诺!”皓首的许峰拱手应声,连忙去找负责器械的营将下令去了。 当林弈走到存放猛火油罐的地方时,望着一坛坛黑色如酒坛一般大小的猛火油,林弈忽地脑中闪过一个念想。这猛火油便是后世所称的天然石油,也就是用来提炼汽油的原油。穿越前,袁文龙所在的西北军太穷,军队中只有为数不多的几辆烧柴油的运输卡车以及师长以上级别坐的烧汽油的吉普车。恰巧的是,师部直属的运输营营长是袁文龙老乡。一次在与那老乡营长闲聊,当聊到这卡车烧的汽油之时,那老乡不经意间提到一句说,他听说在国外那些老外还会用这些汽油做些燃烧瓶,当炸弹用。好奇之下,袁文龙连连追问,可惜那老乡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制作,只大概知道是把汽油装进瓶子里,然后在外头绑着布条,点燃布条后便可以砸出去伤人,威力不大,但却是简单实用。 “老胡,去找些干净粗布条来!”林弈摸着这些猛火油罐,萌生了也制作一些土制燃烧弹的念头。 胡两刀微微一愕,问道:“将军要什么样的布条?” “去取些用于制作火箭的纱布来!”见胡两刀疑惑不解,林弈略一思忖道。 “诺!”胡两刀这才明白,一拱手转身快步去寻纱布条去了。 仔细观察着装猛火油的坛子,林弈脑中盘算着该如何制作燃烧弹。这瓦片坛子烧制的很是厚实,坛口处用红布裹着封泥堵上。满满一坛子猛火油加上外面的坛子足有七八斤重。片刻之后,胡两刀抱着从辎重营里寻来的一堆纱布条,呼呼地跑来。 林弈选了一罐猛火油,抱到关城脚下,而后用一根纱布条在坛口处饶了几圈,留出尺余长的布头,又取来一支火把,将那纱布点燃,将猛火油罐递给胡两刀,急急道:“老胡,快把它从城头摔下来试试!” 胡两刀接过猛火油罐,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噌噌地跑到关城上,选了一个无人的空地,便把猛火油罐一把摔了下来。只听得一声脆响,装猛火油的陶罐应声炸裂开来,罐中的猛火油向四周飞洒出来,浇湿了大约两丈方圆的地方。然而原本绑在坛口、燃着的纱布条,却没有就势点燃猛火油,反而是被满满一罐猛火油瞬间浇灭掉了。 跟在林弈身后的众人皆是疑惑地望着林弈,不知道这位年轻的上将军到底是要做些甚么。林弈却一门心思地盯着那破碎的陶罐以及洒满一地未被点燃的猛火油,心下琢磨着,到底为何那纱布条反而会被猛火油浇灭掉。 皱着眉头在原地徘徊了几圈,林弈又拿起手中的纱布条仔细端详了半天。这种用于制作火箭箭头的纱布,极是耐燃,即便是火箭被高速射出,也不会轻易熄灭,而眼下却是被猛溅开来的猛火油一下子浇灭了,端是让林弈大惑不解。林弈走到猛火油罐跟前,拎起一罐子猛火油在手里掂量了下,忽地脑中灵光一闪,把手中的那罐火油封口掀开,将原本满满的整罐火油潺潺地倒出了一小半,而后又重新封上口。紧接着在坛口处绑缚上一圈圈纱布条,而后把油罐递给刚刚跑下来的胡两刀道:“老胡,你再跑一趟,到城头把这布条点燃,再摔下来试试!” “诺!”胡两刀接过火油罐,转身又跑上城头去。 城下的众人都随着林弈的目光,紧盯着城头的胡两刀,心下疑惑着不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随着一罐坛口燃着纱布条的火油,从城头被抛下来,坠地瞬间轰然一声炸响开来,便见一个火球在城下猛地窜起,众人只觉得眼前忽地一阵耀亮。亮光过后,便见那两三丈方圆内皆是冒着火苗呼呼燃着的火油。 从营内赶来要禀报林弈的郑浩,正巧见到这壮观的一幕,顿时如众人一般瞪大了眼睛半张着嘴竟一时愣怔住了。 眼见着,仅仅稍微改动一下便有如此威力的猛火油罐,林弈心下不禁大是欢喜。拍了拍呆愣住的郑浩,笑着问道:“郑兄,你看这威力如何?” 郑浩晃了晃被惊得有些迟钝的脑袋,咽了咽口水问道:“将军,您这是如何做到的?” “很简单!”林弈有些得意地笑了笑,随即便把如何制作这样的燃烧火油罐的方法讲解给郑浩及身后的众人听。之后,林弈又吩咐众人改制了几个燃烧罐,拎到城头砸下,威力皆是如同先前那个火油罐那般惊人。 “如此燃烧罐,远比先将火油洒到楚军身上再用火箭引燃,威力声势皆是大上许多倍!”眼见着那一罐罐轰然炸响火光四溅的燃烧罐,郑浩由衷地赞了句道:“上将军,真乃奇思妙想!”末了,晃着脑袋竟也微微得意道:“这回够项羽的楚军喝一壶了!”一言落地,引得众人皆是哈哈大笑,笑声之中众人不由得更加佩服眼前这位年轻的上将军。 “吩咐辎重营曹将军,要他多找些储存火油的罐子,按我适才所教的方法,将这些猛火油全数改装城燃烧罐,以待明日作战之用!”林弈正色挥手下令道。 “上将军,不好了!”郑浩正要拱手答应,却听得狭长的函道口方向传来一声急促的大喊。众人皆是心下一惊,不知发生了何事。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八十四 得知中伏之事 那句“上将军,不好了!”的喊声突兀传来,众人正自错愕之时,便见一名游骑飞驰着来到众人跟前,急急地滚鞍下马,朝林弈一拱手急急道:“启禀上将军,一名从关内赶来的传令军士急报,奇袭武关的铁骑中伏了!” “什么!”林弈闻言大吃一惊,身后的众人原本一脸的笑意瞬间转换成吃惊的表情。 “派去奇袭武关的铁骑,中了刘邦的埋伏,全军覆没了!”那名游骑喘息稍定,又正色地重复了遍。 再次听清游骑所报后,林弈脑中嗡然一声,顿时一片空白。原本按照林弈推想,刘邦所部楚军正处在一片混乱之中,且又短缺粮草,朱辉所部一路隐蔽东进,奇袭一战当有**成胜算。然而:“全军覆没”四个字犹如晴天霹雳般,让林弈骤然愣住了。 片刻之后,林弈深深一个吐纳,平息了有些混乱的思路,铁青着脸沉声问道:“那军士现在何处?” “在中军大帐!” “走!”林弈一挥手,大步赳赳地带着众人便往中军大帐赶去。 林弈匆匆赶到中军大帐内,便见一名浑身甲胄脏污不堪的甲士正坐在那呼噜噜地咬着锅盔吃着酱牛肉。 “上将军!”那名甲士一见林弈等一般大将风一般地卷进帐内,连忙丢下锅盔酱肉拱手道。 “不急,先咥饱再说!”林弈摆摆手道,一甩大袍便在将案后飘然入座。 “不吃了,战事要紧!”那甲士一脸忧心忡忡也无心继续吃那战饭。 “好!那便先说战事!”林弈心下也是有些着急,如何一万精锐的秦军铁骑便突遭覆灭,实在是令林弈想不通。 那甲士整了整辞色,便开始细细向林弈说着昨夜发生的突变。 这名甲士原是派属谌益猛辎重营的老军士,奉命跟随辎重营营将宁永飞给负责奇袭武关的朱辉部运送粮草辎重。由于辎重营车马器械较多,行动缓慢,在昨日太阳落山后,才堪堪到达距朱辉所部潜伏的山谷数里外的另一处山谷内隐蔽待命。 子夜时分,朱辉所部发起了对武关楚军的突袭,辎重营营将宁永飞也派出几名甲士前去查探战况,若是朱辉所部顺利地将楚军一举赶出武关城,则辎重营立即出发,将防守武关所需的器械物质迅速交到朱辉的大军手里。然而,小半时辰之后,那几名甲士竟是一脸惊慌地狂奔回来。宁永飞大吃一惊,暗道莫不是出事了。果不其然,那几名甲士竟是有些慌乱地禀报说,朱辉所部的万余名铁骑中了楚军的埋伏,正被楚军严严实实地包围在武关后的山谷内。 得知消息后,须发灰白的营将宁永飞迅速冷静了下来。在他手里还有近三千余名辎重营士卒。虽然都是一些裁汰下来的老军,但依然有一定的战力。思忖片刻,宁永飞立即下令所有辎重营将士迅速武装成重甲步卒。随行运送的辎重里铠甲兵器多不胜数,故而这三千老军片刻之间便换装完毕。随后,宁永飞便留下两个百人队看住这些辎重,其余老军人人一把短剑或一支长矛,再外加一副蹶张弩一个箭袋,除了一身铠甲外,所有干粮水袋等无关物事均一体抛下,轻装向武关方向疾行奔袭。 另外老将宁永飞还尤为心细,特地留下两组飞骑斥候,叫他们远远地跟着自己的大队人马。若是万一连宁永飞所带的这些老军也不能解主力骑兵的围,那这两组飞骑便有两个使命,一是作速通知留下来的两个百人队将所有辎重焚毁掉,绝不能留下一丁点东西给楚军,二是,迅速赶回蓝田大营及函谷关,向蓝田将军谌益猛及上将军林弈回报紧急军情,让他们能及时调整部署应对,即将长驱直入的刘邦大军。(..info好看的小说)而这名甲士便是其中的一组飞骑斥候,另一名与他同组的斥候,因战马在路上脱力倒毙,未能与他一道赶来函谷关,而他刚刚赶到函谷关时,坐下战马也随即累倒在地。 却说宁永飞的两千八百名老军换装之后,疾行了小半个时辰之后便堪堪赶到武关背后山谷的山口外。眼见着那道山口外密密麻麻的全是举着火把、土黄色衣甲的楚军,山谷内是震天的喊杀声,老将宁永飞急吼吼地便是一声大喊:“冲上前去,杀开一条血路!杀!”身后的老军将士们,齐齐便是一声发喊,先是一通弩箭射出,紧接着便挥舞着短剑长矛,如同黑色巨蟒一般卷向山口的楚军。 负责防守山口的是刘邦手下的大将夏侯婴,他奉命率领三万楚军死守山口防止被围的秦军铁骑突围。临开战之前,军师张良交代他,务必要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山口,能否全歼偷袭的这一万精锐秦军,便要看他这道关键的山口能否守得住。夏侯婴慨然拱手承诺道:“军师但请放心,俺绝不会放过一个秦军过山口的!”张良点了点头,赞许了一句,接着又提醒他,还需留心激战时有秦军从山口增援被围秦军。夏侯婴点点头,记在了心下。开战之后,因记得军师的提醒,夏侯婴特地留了三个千人队埋伏在山口外的两侧树林之中。 这原本只是夏侯婴为了以防万一的举动,不成想这三个预先埋伏的千人队在关键之时发挥了重大作用。当秦军第一轮弩箭暴雨从身后袭来之时,夏侯婴霎时惊出一身冷汗。然而颇具大将之才的夏侯婴迅速冷静下来,大喝一声传令后队的五千甲士立即转身应对汹涌袭来的秦军。楚军们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之后,在夏侯婴的指挥下也迅速稳住了阵脚。 在宁永飞的近三千名秦军呐喊着刚要冲到楚军跟前之时,忽地两旁林地里飞出一阵箭雨。正在冲锋的秦军老卒们,顿时被箭雨覆盖住,一下子便阻滞了秦军冲击的速度。一阵急促木梆声从两侧高地传出,便见成片的土黄色楚军从茂密的林木间骤然涌了出来,非但缠住了正往山口方向冲击的秦军,还一举截断了秦军们的退路。 “杀向山口,与骑兵会合!”虽是突兀地陷入重围,老将宁永飞却丝毫不见慌乱,大略一扫眼前情势,一挥长剑大吼一声,便带头向山口的楚军冲去。“杀!”老军们怒瞪着双眼齐齐一声发喊,紧随着宁永飞冒着箭雨便向山口拼死冲杀过去。虽然老军们年岁偏大、体力上略有不济,但各个却是身经百战,人人皆是悍不畏死。一排排老军们倒在楚军的箭雨之下,后面紧跟而上的老军们看都不看,抬脚便踏着同袍的尸体,红着双眼怒吼着杀向楚军。久经战阵的老军们心知,此刻由不得任何一丝一毫的停顿,唯有鼓勇杀退敌军才能有机会有时间回头好好安葬同袍的尸体,否则便是全军覆没之结局。 在这近三千名近乎亡命之徒的老秦军凶猛之下,那些由散兵游勇疲民无赖组成的楚军,一时之间竟是被惊骇冲击得隐隐有些溃散之苗头。站在高地之上大声指挥部下与秦军搏杀的夏侯婴,对这一队由不少白发苍苍的老卒组成的秦军,居然爆发出如此惊人战力,心下竟是微微错愕。眼见着楚军山口处的阵势便要被秦军冲破,夏侯婴红着眼急得对身后的副将大吼一声:“副将指挥山口弓弩手,我去截杀秦军援兵!”喊声未落,便挥舞着长矛带着护卫队,呼啸着扑向山下已经卷入楚军后阵的秦军步卒。 山口处负责堵口的楚军情势已见危急,然而好在这时,山谷内被围的秦军主力铁骑久战之下未能突围,便转向武关关城方向冲杀,丝毫不知道山口外还有一支亡命的援兵正试图杀出一条血路来。否则,若是山谷内的秦军铁骑同时向山口发起突围,以秦军此时爆发出来的战力来说,两面夹击之下,夏侯婴这兵力上占优势的三万楚军恐怕是难以阻挡秦军铁骑突围。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一个个秦军老卒们倒在了楚军的弩箭吴钩之下,却始终无法突入楚军的包围圈内。山口处原本应付被围秦军铁骑的楚军弓弩手们,此刻也腾出手来,调转箭头瞄向了宁永飞的秦军老卒。在两三万楚军的包围之下,秦军老卒们终于一个个倒在了血泊之中。老将宁永飞身中六支羽箭,多处刀剑创伤,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仍在奋力拼杀着楚军。一支致命的楚军长矛洞穿了老将的胸膛,宁永飞怒瞪着硕大的双眼,死不瞑目地望着山口方向,竟是久久不肯躺下。而秦军辎重营老军们谱写这一曲慷慨赴死的壮烈悲歌,被躲在不远处山塬之上的两组飞骑默默铭记在心中,及至这两组斥候啜着泪花飞身上马往回疾奔之时,山口处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辎重营老军! 函谷关中军大帐内,听着这名甲士缓缓地叙述着昨夜的战事,整座大帐一时之间竟是肃然无声。 “壮哉秦人老军!”良久,林弈一声轻叹,不知觉间眼眶中竟是微微潮润。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八十五 筹划应对之策 中军大帐内,那名甲士所叙述的战事让帐内所有人顿时神情凝重起来。(..info好看的小说)林弈轻叩着帅案低声叹了句:“壮哉秦人老军!”而后便默然不语了。 “郑浩,安排这位壮士下去歇息,召集所有将军到中军大帐议事!”良久,林弈抬头对郑浩下令道,眼中竟有隐隐泪花闪现。 “诺!”郑浩起身一拱手,便要领着那甲士出帐。 “慢!你顺便去查看下孟将军是否苏醒了,若已经苏醒,请他一并过来商议!”林弈又叫住郑浩交代一句道。 “诺!”郑浩高声答应道。 片刻之后,所有千长以上的将官又被召集到大帐内,林弈一脸肃然地沉声向将军们诉说了刚刚得到的武关战事。得知消息后的将军们,人人皆是一脸沉痛,十余位铁甲将军,一时之间竟皆默然不语了。 “朱将军所部中伏,罪在林弈谋划不周,欲兵行险招所致!他日回都,我自会向新皇陛下请罪自罚!”见众人沉默不语,林弈便开口先自我检讨一番,而后继续道:“眼下林弈以戴罪之身,恳请诸位将军一同助林弈谋划一个良策,以应对很可能已攻入关中的刘邦所部楚军!” 环视一圈帐内的将军们,林弈望向白发老将许峰一拱手道:“许老将军战场阅历最是丰富,林弈敢情老将军赐教!” 许峰闻言先是轻叹一句道:“铁骑突袭武关,上将军谋划本是无差,却是自责过甚!照所报的战事情况而言,楚军对于我军这次突袭定是早有防备,否则以我军铁骑之战力,断不至于全军覆没。老将以为,这其中定有蹊跷,很可能便是我军奇袭计划预先败露所致!” 老将许峰一言点醒了帐内正兀自沉闷的诸位将军,帐内众人立时议论纷纷。.info[]“对,肯定是我军奇袭计划败露,否则以刘邦楚军的战力如何能围住我军铁骑?”“依我看,很可能便是从我军内部泄露出去的!”众人三言两语间,让林弈心下忽地又想起追查赵成脱逃之事。照理若军中真有内奸,那很可能便是放走赵成褚韦之人,而最有嫌疑的田茅事先已被林弈擒下,关在蓝田大营里严密看管。“难道田茅还有同党在逃?”林弈脑中闪过一丝念想,随即又摇摇头否定掉。隐隐约约之间,林弈总觉得追查赵成脱逃之事,透着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古怪,可一时之间却是想不出一丝头绪来。 “关于奇袭中伏之事,暂且搁下不议。眼下我等先行讨论,该如何应对之事!”急切之间想不清楚,林弈索性先把此事撂下,再次恭敬地询问道:“许老将军以为如何?” 许峰闻言起身来到帐内林弈帅案左首旁竖立的大羊皮地图前,皱着老眉盯着地图看了一阵,开口道:“以眼下敌我两军态势来看,老将以为需尽速查明刘邦楚军的位置再作决断。若是刘邦军战胜之后,仍滞留在武关附近或还在进军途中为过商於郡,则可下令蓝田大营剩余的辎重营老军改作重甲步军,迅速前往商於郡熊耳山构筑壁垒阻击刘邦楚军,另外再抽调部分此处主力大军,回师赶往蓝田大营,与新招募的新军一同在蓝田塬构筑第二道防线。若是刘邦军已经越过商於郡或者已经与我蓝田留守大军交战,那我军唯有做好撤离函谷关退守咸阳的准备了。”说着大拳头砸在羊皮地图上,恨声道:“蓝田大营一旦失守,我军后援退路都将被楚军截断,到时若再固守函谷关,那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危局之中。”说完,许峰回到自己座案,拱手对林弈及帐内其余将军道:“老将之拙见,权且当抛钻引玉之用,老将愿闻上将军及诸位将军高见。” “老将军所言皆中要害,林弈谨受教!”林弈肃然拱手道,随即看了看其余诸位,见重伤初愈的孟坤眉头紧锁,便开口询问道:“孟将军可有何良策?” 孟坤闻言抬头略一思忖道:“末将心下尚未有比许老将军更好的谋划。许老将军所言的确道出我军现下唯一能有效施行的策略。唯有几处要紧关节,老将军尚未提到,末将也在苦苦思索。” “哦?孟将军请说!”林弈好奇道。 “末将所虑者,乃许老将军所说的第二种情景。如果万一我军被迫要放弃函谷关撤回关中,那我军该如何摆脱掉项羽军的追击?还有该先行撤往何地,如何策应蓝田大营退下来的守军?全军退回咸阳后,又该作何打算?诸如这些,末将心下尚未有成熟的谋划。”孟坤细细述说着自己心中的担忧。 林弈听完之后微微点头,孟坤所虑者,皆是许峰未曾提到的细节及后续长策事宜。虽则这只是预防蓝田防线被刘邦军突破之举,但眼下也该当预为筹谋。 “诸位将军都说说看,如何应付眼下危局!”林弈默然片刻,望着帐内皆在低头沉思的诸将,淡淡开口激赏道:“我军向来作战都是群策群力,诸位将军但讲无妨!” “末将有言!”坐在帐门口附近的辎重营营将曹艮挺身一拱手,昂然道。 “曹将军请讲。”见这位年纪也过四旬的中年将军慨然正色,林弈连忙拱手请教道。 “若是我军被迫撤离函谷关,末将愿率三千辎重营死守函谷关拖住项羽楚军,为主力撤离争取时间!”曹艮凛然一句道。 “曹将军慷慨请战,壮心可嘉,林弈佩服!”林弈点头赞赏一句道:“若真到危急之时,将军所部辎重营也必会担当大任。” 被仅作为辎重营营将的曹艮一言激励之下,其余各位主力千长将军们亦是急吼吼地请战,纷纷慨然表态愿死守函谷关,为大军牵制住数十万楚军。中军大帐之内,顿时一片慷慨激昂。 望着这些闻战则喜的秦军将领们,林弈不禁微微皱眉。眼下的这支秦军虽并不缺乏冲锋陷阵、悍不畏死的猛将,但相对于将星璀璨的帝国巅峰时期而言,却少了许多能长于战局谋划的全才将领。若要全靠林弈一己之力全力谋划战局,难免便会有些吃力。“何时方能有个得力大将相助?”林弈心下暗叹一句。扫了一眼,军帐内正为谁来留下阻击楚军之事争得面红耳赤的诸位将军,眼角忽地瞥见正盯着地图细看的中军司马郑浩,林弈不禁心头一动,高声一句问道:“司马可有何良策?”帐内正兀自争论的将军们,闻听林弈发问,顿时便噤声下来,竖起耳朵想听听这位林弈的亲信司马有何高见。 原本正皱眉苦思的郑浩被林弈打断,微微一错愕,随即拱手道:“回禀上将军,末将在思虑,如何利用地形阻击牵制住项羽的楚军,而不至于白白牺牲我军一部分兵力。” “哦?司马且说来听听!”林弈眼中一亮欣喜道。 “上将军、诸位将军且看,函谷关城背后的狭长函道蜿蜒曲折百余里,且峡谷两侧皆是高峰峻崖,中间小道不过一两丈宽,我军大可利用此等有利地形,给追击的楚军设置种种障碍。一则,可预设伏兵,重创楚军负责追击的先锋部队,二则,可利用巨石陷阱之类物事,节节迟缓楚军的追击速度,以使我军断后之军能从容撤离函谷关。”郑浩指点着地图上,蜿蜒曲折的函谷险道娓娓道来。 “妙!”老将许峰拍案慨叹一句道:“郑司马所谋,醍醐灌顶之言也!从函谷关外通往关中的,只此一条函谷险道可行,而百余里长的函道足够我军给随后追击的楚军设上好几道障碍。除非楚军长了翅膀成了鸟人,从天上飞过去,否则就乖乖地一点点应付那些陷阱障碍吧!” 许峰最后一句笑谈,引得帐内将军们轰然一阵大笑。“你说这楚军真能变成带翅膀的鸟人?”“直贼娘,我看楚军还是当会地鼠好了,从函道打个地洞钻过去也。” 林弈也是被许峰的诙谐逗得露出难得的一丝笑意,摆摆手示意众人肃静,对郑浩道:“司马继续说。” 郑浩也收起笑容,又指着距蓝田大营东北百余里的栎阳道:“至于如何策应蓝田守军撤入咸阳,末将在想,我军是否能在栎阳与蓝田塬中间地带设置一道壁垒防线,如此一则可威慑追击蓝田守军的刘邦军,二则还可随时防备从函谷关袭来的项羽主力楚军。” “郑司马所谋,大将之才也!”一脸苍白的孟坤无力地低声赞了句。 林弈闻言也大是欣然,心下暗暗赞道,这郑浩胸中颇具器局,假以时日历练,定能成为不可多得的大将之才。 “如此,我意,我军眼下先按许老将军所言,做两手准备:一则随时准备增援蓝田大营,二则随时筹划撤离函谷关等事宜,并接应蓝田守军。”林弈拍案总结一句道:“诸位将军便按此方略,再一同细细商议诸般细节!” “谨奉将令!”众位将军齐齐轰然应声,便开始各抒己见商议一干细节部署。 寒冬深夜里,函谷关中军大帐的军灯一直亮到东方发白。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八十六 再度血战 次日清晨,林弈一大早便起来在中军大帐内独自盯着羊皮地图发呆。(..info)对于朱辉所部遭遇刘邦伏击之事,林弈心底是久久不能释怀,昨夜更是一夜没有睡好,翻来覆去地一直在苦苦思索着,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竟让这一万精锐的秦军铁骑全军覆没。 此外林弈心下还有个隐忧,那便是远在咸阳的韩谈与子陵会不会借此事兴风作浪。丧失关中最后一支精锐的秦军骑兵暂且不论,连奉子婴之命入军历练的子桓,也随着这一万骑兵的覆灭而生死不明。子桓若是力战而死,那结局还不算太坏,若是不幸被俘而落入刘邦手里,那对林弈便是大大的不利。不过好在军中没有几人知晓子桓的真实身份,子桓落入刘邦手里的可能性也不算大。 然而,韩谈与子陵则是知晓子桓入军历练之事,若是届时韩谈以故意致皇子性命于不顾之名,来兴师问罪,那林弈真不知该如何应付。对于刚刚掌握帝国兵权的林弈来说,在秦国庙堂朝野根基尚未巩固,一出师便遭此惨败,很难说老奸巨猾的韩谈与子陵会不会借此机会,夺回兵权。 昨夜与诸位将军会商完战事之后,林弈把郑浩等几位心腹兄弟留下来,商讨是否要将武关战事回报咸阳。几人争论了小半个时辰,仍未议出个头绪来。最后林弈心下一横,拍案道:“当此之际,顾不了那么多细枝末节。我意,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由,截下武关战事军报,待战局明朗之后再报。” 顿了顿,林弈眼中寒芒一闪冷冷道:“说句诛心之话,我等将士皆是在忠心谋国,若是朝中还有奸佞要从中作梗,那我等不惜在大敌当前,再来次血溅咸阳城!”林弈此言显是有拥兵自重的味道,然而郑浩等几位兄弟非但没有表示出忧心阻拦之意,反而是嗷嗷叫着,若是有人敢造谣中伤或是陷害林弈,他们便要杀回咸阳再度靖乱。(..info好看的小说)面对忠心拥戴自己的这几位弟兄,林弈心下顿时大是欣慰。 而眼下林弈正在苦苦回忆着,那日在蓝田大营审问田茅的细节。朱辉所部隐蔽东进奇袭刘邦,若不是计划泄露所致,那便无从解释刘邦的楚军为何能提前准备好陷阱,只等秦军自投罗网。而拼死解围的宁永飞所部三千老军,也被楚军悉数歼灭。如果没有充足的准备,楚军断不会如此从容,很可能在秦军刚刚离开蓝田大营,甚至是林弈刚刚下达军令后不久,刘邦的楚军就得知了秦军的全盘计划。而那时的田茅早已被关押起来,能够知道秦军计划的唯有军中的几位高级将领,谌益猛许峰等老将皆是不可能与赵成褚韦有任何瓜葛,唯有朱辉、毕阖、罗沅欣三位原来咸阳守军的将领有通敌之嫌疑。 “朱辉、毕阖、罗沅欣?”林弈口中喃喃念叨着这三位的姓名,忽地脑中闪过那日一开始询问罗沅欣时,他那惊讶的表情。“罗沅欣!”随着关于罗沅欣种种怪异之举在脑中浮现出来,林弈眼中瞳孔骤然缩小,心下暗暗锁定了罗沅欣这位年轻的原咸阳守军万夫长。 正在林弈思索着罗沅欣是否便是那个出卖秦军整个奇袭计划的内奸之时,大帐外突兀地响起一阵凄厉的牛角号声。林弈一惊,连忙抓起佩剑,大步赳赳地出了中军大帐,便见一队队步卒匆匆地奔出大营。 “上将军,楚军又来了!”郑浩匆匆跑来一拱手报道。 “走!”林弈剑眉一皱,一挥大手便带头疾步匆匆地跟着那队队甲士奔出大营。 及至林弈奔上城头箭楼时,老将徐峰等一干将军早已在城头眺望着山口外遮天蔽日的滚滚烟尘。 “上将军!”众人见林弈上来,齐齐转身一拱手道。 林弈也不多言,只点点头示意了下,便站到垛口旁凝望着又汹涌卷来的大队楚军。连日来的鏖战,关城上下处处是浓浓的血腥味、呛鼻的焦臭味及阵阵令人恶心的尸臭腐烂味道。 “楚军这是嫌在城下丢的尸体还不够多!”望着烟尘弥漫中正在列阵的大队楚军,老将许峰鼻端冷哼一声,不屑道:“以我军现下兵力及充足的防御器械,就算他项羽再来个百八十万楚军,也是无用!这莽夫难道就晓得蛮力攻城吗?” 林弈闻言微微皱眉,望着楚军大阵沉声道:“看楚军架势,今日定是全军出动,看来这项羽是真被激怒了,不惜拼掉老本也要踏平函谷关。”顿了顿,微微摇头道:“如此意气用事,怎能作为三军统帅?”言语之间,竟是淡淡一声叹息。穿越前袁文龙便十分欣赏戏里、书里所描写的楚霸王那睥睨天下的万丈豪情,恨不得能有机会与他把酒言欢促膝长谈。然而,眼下作为与项羽敌对的秦军统帅,林弈对真实的项羽却多了几分理智清醒的认识。 小半个时辰之后,号角鼓声此起彼伏的楚军大阵终于列阵完毕,猎猎招展的大纛旗除了中央楚军大阵的黄色大旗外,左右两阵还有红、蓝、紫、绿等各杂色诸侯军的大旗。只按方阵来算,楚军加上诸侯联军,共计近五十个方阵,不算负责粮草辎重的后阵支援大军,光是主力部队便近五十万兵力。 如何这楚军与诸侯联军竟是越打越多起来?林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所不知道的是,原本前两日楚军出动的仅仅是驻扎在宜阳的楚军主力及渑池的一部分诸侯联军。昨夜休战之后,暴怒不已的项羽接连下了几道军令,要驻扎在宜阳及渑池的剩余楚军及诸侯联军今日全数赶来。所以,眼前这近五十万大军,便是项羽麾下的全部兵力了。 正在林弈沉思之际,楚军大阵骤然沉寂了片刻,之后又突兀地响起一阵如滚雷般的鼓声,凄厉的牛角号声再度响起,一排排土黄衣甲的攻城步卒踏着鼓点,抬着云梯整齐地开入山口。中路通过关城外大道进攻的,依旧是前后两个土黄色万人方阵,左右两路进攻山塬上关城的则分别是红、蓝衣甲的燕赵诸侯军及紫、绿衣甲的齐韩诸侯军。因了楚军的连弩已经告罄,故而这次攻城步卒便没有了弩箭暴雨的掩护,直接暴露在秦军弩箭的威胁之下。 “传令,准备迎战!”眼见着一排排楚军步卒迭次进入山口,林弈高声下令道。城头箭楼处传令司马的令旗随即一阵连连摇动。同样的一阵号角破空响起,关城城头处一架架连弩车在一阵嘎吱声中,瞄向了正在向关城压来的那一片土黄色浓云。 那些拿着牛皮盾牌的楚军攻城步卒,不知道关城守军的大型连弩已经又填装满了短矛弩箭,仍以为秦军的弩箭也已经告罄,一个个昂着头侧提着盾牌,踏着略显整齐的步伐,慢慢向关城走来。 “放!”随着负责指挥连弩的营将的一声大喊,一阵急促木梆声响彻关城上下,一排排弩箭嗖嗖地飞向半空,随即呼啸着扎向那两个密集的楚军方阵。猝不及防之下,楚军步卒们成片成片地被短矛般的大弩箭射倒。 “盾牌掩护,冲!”带队万夫长见势连忙便是一声大喝,慌乱之中的楚军步卒纷纷醒神忙举起手中的牛皮盾牌遮挡弩箭,而后齐齐一声发喊,簇拥着云梯便朝关城奔去。惨烈的函谷关攻防战再次拉开了序幕。 由于有了辎重营的支援,秦军的连弩车及弓弩手便毫不吝惜地把成片成片的弩箭射向城下蜂拥而来的楚军。攻城的楚军步卒只觉得今日秦军的弩箭暴雨,竟比刚刚开战之时的箭雨更为密集凶狠。前一个万人方阵刚刚跌跌撞撞涌到城下,便已伤亡了三分之一的步卒。好不容易在层层累累的同袍尸体上架起了云梯,城头上的滚木礌石又轰隆隆地砸下。箭楼处两座原本已经耗空铁水的行炉,此刻又开始来回游走,时不时对着正在爬城的楚军当头浇下一通通红的铁水,吱哇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在城下响起,皮毛焦臭味又开始迎风飘散开来。 第一阵的攻城步卒,在秦军极具优势的精良防守器械的反击下,迅速溃散卷回。第二个万人方阵紧接着跟上换下第一阵的攻城步卒,丝毫不停歇地继续攻城。而第三阵攻城步卒也开始隆隆地开入山口。这便是项羽定下的攻城策略:一阵接一阵的车轮战,用楚军的血肉之躯咬开固若金汤的函谷关。 “接着上!就是用尸体填,也要给我填满函谷关!”在望楼车下的项羽,红着双眼怒吼道。虽然他也看出了,自从昨日秦军得到增援后,不仅兵力增多了而且连原本因弩箭告罄的连弩车也开始重新施展淫威,肆虐收割着楚军步卒的性命,但项羽却依旧下达死战攻城的命令。原因很简单,桀骜不驯的项羽无法容忍自己的数十万大军居然被数千秦军挡在函谷关前三天两夜,一步都未能前进。 望着关城下如黄色海浪般亡命地袭来的楚军士卒,郑浩有些担忧问道:“上将军,是否该动用猛火油罐了?” “不,还未到时候!”林弈摇摇头道。望着山口外楚军大阵前的那一座望楼车,林弈知道项羽定是在望楼车下那个精锐的铁骑方阵跟前。不知为何,林弈有种强烈的感觉,项羽今天必定会亲自领兵来攻城。“项羽,该你上阵了吧!”林弈心下暗道。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八十七 新式兵器发威 函谷关前再度血雨纷飞,土黄色的人浪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黑色铁塔们在关城上立起的一道人墙。数十座连弩车向楚军倾泻着弩箭暴雨,短矛般的大弩箭在近距离时,竟连楚军的牛皮盾牌及盾牌后的攻城步卒一道洞穿了。二十座大型礟车抛出的二十余斤重的飞石,呼啸地向楚军头上砸落,成片成片黄色衣甲的步卒被砸成血肉模糊的尸体,飞石威力之大,让近旁侥幸存活的楚军吓得是心胆俱裂。 饶是如此,在主将项羽死战命令下,后阵的楚军仍像发疯着魔似地,汹涌地涌入函谷关前三四里长的山口之中。茫茫的黄色海洋像是要把雄壮的函谷关淹没了似地,清晨刚刚升起的冬日片刻之间又被扬起的滚滚烟尘遮挡住了。 当年巨鹿之战,项羽破釜沉舟便是激发出了楚军士卒的亡命本色,才得以将王离麾下精锐的九原铁骑一举歼灭。如今面对只有区区数千步卒驻守的函谷关,楚军将士再次以命相搏然而却始终无法撼动关城丝毫。 终于,乌骓马上的项羽失去了耐性,手中硕大的万人敌高高举起又骤然向着函谷关方向挥下。在他身后八千精锐的江东子弟兵们齐齐举起手中兵刃怒吼了声:“杀!”不用等项羽开口下令,这八千精锐铁骑便齐刷刷地翻身下马,摘下马鞍旁的盾牌,拿起吴钩长矛,背起弓箭隆隆地开向山口。 项羽这支精锐护卫队,其前身便是当年项燕抗秦之时练出来的八千江东子弟,历经项梁项羽三代人,这支由江东子弟兵组成的精锐之旅也早已换了几代兵士。巨鹿之战时,江东子弟兵多有折损,项羽又下令从军中其余各营遴选精悍的百战之士编入自己的这支卫队,凑齐八千之数。这些精锐之士人人一身重甲,上马是铁甲飞骑下马便是步战士卒,其彪悍灵动威猛战力不仅在楚军中少有,就连强大的秦军也鲜有能与之匹敌的锐旅。久而久之,在日后许多年里,江东子弟兵便成了精锐楚军的代称。 “上将军,末将上去便是了!”眼见着项羽也翻身下马,便要领着八千江东兵亲自攻城,前将军黥布大惊失色连忙上前阻拦道:“上将军乃三军司命,万万不可轻身涉险啊!” “轻身涉险?”项羽铁青着脸冷哼了声道:“我若不涉险,那不知前将军还要几时方能攻下这座小小关城!” 项羽一句话顿时让黥布面红耳赤,吭吭哧哧地不知该如何作答,竟是愣怔在原地。 “百人一副云梯,立刻编组攻城!”项羽撇下涨红着脸的黥布,回身对自己这八千精锐护卫高声下令道。 片刻之后,八十副云梯架在这一楚军军中最为精锐的甲士方阵之上,项羽的精锐护卫铁骑倏忽变成一队队攻城步卒。“目标,函谷关!杀!”项羽右手擎着万人敌、左手一副盾牌,恍如一尊战神般站在方阵前,一挥万人敌便是怒吼地下令。 “杀!”这八千楚军中坚精锐之士齐齐一声呐喊,便踏着如暴风疾雨般的鼓点,隆隆开入山口。原先负责攻城的那几阵步卒在秦军强大的弩箭暴雨打击下一片混乱,忽地瞧见山口处开入项羽的精锐卫队,不待军官下令便慌忙地给这八千虎狼之师让出攻城大道。 “传令,礟车随时准备将飞石更换成猛火油罐!”望着山口开入的那一个甲胄鲜亮、部伍整齐的重甲步卒方阵,林弈知道项羽手里的底牌——江东子弟兵出动了,略一沉吟挥手冷声下令道。城头传令司马的令旗随之急促飞舞着,关城后一座座礟车随之响起带队百长们的口令声,一罐罐改装过的猛火油片刻之间被堆积在礟车旁。 关城外八千江东子弟兵方阵前,一领大红斗篷的项羽尤为醒目:大步赳赳器宇轩昂,一副牛皮盾牌、一把硕大万人敌将射过来的一支支弩箭一一挡开,一双虎眼怒盯着关城箭楼上的秦军,像要用眼中的怒火将城楼上的秦军们连同这座噩梦般的关城一并烧掉似的。在其身后的重甲江东兵们一个个倒在秦军威力巨大的短矛弩箭之下时,项羽竟然奇迹般地未被那些粗大的短矛弩箭射中。 “弓箭掩护,踏平函谷关,杀!”一步步踏着楚军尸体,推进至关城大概百步远的地方时,项羽一声大吼,前队的江东兵们便呼啸地抬着云梯往关城脚下冲去,而后队的江东兵则纷纷取下弓箭掩护,瞄着城头垛口后闪烁的黑色身影,射出一支支带着倒刺的狼牙箭。关城脚下已满满的到处都是楚军步卒的尸体,攻城的云梯只能勉强架在层层叠叠的尸体堆上。及至云梯堪堪架起,悍不畏死的江东兵们便呐喊着举起盾牌,顶着城头滚落下来的滚木礌石,踏上云梯攀墙而上。 “猛火油,砸!”躲在女墙垛口后的林弈,已经可以清楚地看见百步之远正在指挥攻城的项羽,皱眉挥手下令道。对于冒险亲自领兵攻城的项羽,林弈心下是说不清楚的五味杂陈,既敬佩其勇往直前的豪迈气概,却对其作为三军统帅而如此鲁莽冲动,颇为不屑。 穿越前的袁文龙,心下对这位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英雄甚为敬仰钦佩,然而此刻作为秦军统帅的林弈,又不得不站在敌对的立场上,竟是暗暗期望这位数十万楚军的统帅能不幸中箭身亡。如果项羽不幸阵亡,那关外这数十万叛军便有可能陷入群龙无首混乱之境地,若无另外有声望的将领挺身顶替项羽,那这诸侯联军极有可能分崩离析、各自为战。如此一来函谷关秦军的压力便会大为减轻。 随着林弈的一声令下,一阵木梆声急促响起,一罐罐带着燃烧着布条的猛火油被礟车抛砸在项羽的八千江东兵方阵中。骤然间,犹如天降怒火一般,一团团火焰在人群中轰然炸响开来,饶是这些江东兵个个是百战锐士,也是瞬间被吓傻石化呆住了。 在那个时代,火药火炮尚未出世,杀伤力一般但声势声响惊人的猛火油罐便可算是大威力的兵器。不说是楚军了,便是城头处的许多秦军步卒也是头一遭见到声势如此骇人的杀伤兵器。一时之间,除了被燃烧猛火油罐砸中,点燃了身上衣甲而惨叫连连的楚军甲士外,其余的楚军士卒皆是惊呆楞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一团团火焰在同袍人群中炸响开来。竟连正在指挥攻城的项羽,也是一脸惊愕地望着身旁不远处一团团带着巨大声响窜起的火焰。 “上将军快撤,秦军新兵器势大!”前将军黥布惊呼一声,带着亲随卫队便匆匆赶到项羽身边。自打项羽领着江东兵杀入山口,黥布便满头冒汗紧张地领着自己的卫队远远跟住项羽,深怕作为主帅的项羽有什么不测。及至秦军的猛火油罐接二连三地炸响开来,黥布心下大骇,连忙带着卫队呼啸地赶了过去。 正在这时,一个猛火油罐突然在离项羽十步开外的地方轰然炸开。“将军小心!”说时迟那时快,黥布大喝一声闪身挡在项羽身前。一团火焰夹带着劲风袭过,瞬间将黥布身上的衣甲引燃。情急之下,黥布连忙作地翻滚,在一旁护卫的帮忙之下,才堪堪将衣甲上的火苗扑灭。 眼看着关城脚下立起的一架架云梯在猛火油罐燃起的团团火焰之中,纷纷烧塌毁断,一个个重甲江东兵在火焰中哀嚎惨叫着,项羽怒瞪着通红的双眼,想要怒吼却又久久说不出话来。 “上将军快撤吧!秦军新兵器威力颇大,我军应暂避其锋芒啊!”狼狈不堪灰头土脸的黥布从地上爬起来,苦心劝道。 “撤!”眼见着漫天飞舞的猛火油罐仍在接连不断地砸向自己精心训练出来的精锐卫队头上,项羽猛地一咬牙,忍痛沉声蹦出了一个字。 “上将军令,撤兵!”黥布连忙替项羽高声一吼。正在遭受秦军燃烧罐摧残的楚军们,一闻将令大出一口气,慌忙转身拔腿便向山口乱哄哄地退去。连号称楚军最为精锐的八千江东兵,也是在倏忽之间伤亡惨重,撇下一个个浑身冒火垂死挣扎的同袍,裹着主帅项羽蜂拥着退出了山口。 片刻之后,关城前的那一片修罗地狱又多了一堆堆被烧成一截截焦炭的楚军士兵尸体,呛人的焦臭味顿时又弥漫在整个战场上空。与此同时,进攻两侧山塬的诸侯联军在秦军的新式猛火油罐的突然打击之下,也慌乱地退了下来。 项羽等人刚刚退回到楚军大阵前,老范增便匆匆赶来,铁青着脸劈头便是一句质问:“上将军宁视自己性命及三军将士性命为草木也?” 面对一头白发的亚父,狼狈不堪的项羽阴沉着脸,竟是罕见地默然不语了。 老范增脸色一缓,轻叹了一口气道:“上将军,强攻函谷关只有徒增我军士卒伤亡,对灭秦大业无甚补益也!适才老臣接斥候密报,刘邦军已攻入武关,正在向关中进发。如此一来,函谷关的秦军便陷入腹背受敌之境,破关之事,我军或可从长计议。” “刘季那痞子已经攻入武关了?”项羽闻言微微一愕,望向东南方向陷入了沉思之中。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八十八 蓝田大营失守 函谷关前,恍如修罗地狱一般的战场,弥漫着种种焦臭、腐烂气息,让人直欲作呕。站在关城箭楼上,望着如潮水一般退去的楚军,林弈直了直脊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着自己临时起意、草草制作的燃烧罐,竟把精锐的江东子弟兵最有威胁的一拨进攻生生击退了,看来兵器上的优势对于兵力单薄的秦军而言甚为重要。 “日后有时间,得花些精力对这些冷兵器进行适当改进。”身为统兵大将的林弈,深知两军交战士卒的战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手上兵器的优劣。由是林弈便暗暗下定决心,未来要在秦军内部推广兵器及其他相关战法战术的改革。 关城上空的硝烟慢慢散开,露出了冬日有些刺眼的光辉,站在女墙垛口前,望着脚下尸横遍野的战场,林弈暮然间真正体会到了那种“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悲壮。 血流成河、白骨皑皑,古今任何一位不世名将的功业丰碑,都是靠着成千上万将士的鲜血浇筑而成的,万千战场上的英灵托起了一代代名将的光辉。人们津津乐道的诸多有名或是无一笔记载的战役史,每一页无不浸透着殷红的鲜血。 一阵悠长的号角从山口外飘了进来,打断了林弈漫无边际的思绪。“上将军,楚军撤走了!”郑浩一指山口外,正在蠕动的楚军大阵对林弈道。顺着郑浩手指方向,林弈见到楚军后阵一个个方阵正在有序地撤离,几个楚军骑兵方阵横列在大阵前,掩护着身后主力的撤退。 “上将军,楚军退了?”老将许峰匆匆地赶到箭楼上,皱着老眉一脸疑惑问林弈道。见林弈淡淡地点了点头,许峰又继续道:“怪也,如何这还没过响午时分,楚军便退了?难不成被上将军改制的火油罐给吓怕了?” “不可能吧?照楚军前两天不要命的进攻势头,不会一阵就被吓跑的吧?”郑浩也是一脸难以置信道。(..info)正想问林弈,却见林弈紧锁眉头盯着正在撤退的楚军沉思,便赶紧闭口不言,生怕打断林弈思路。一旁的许峰见状忙也止住话头,一起观望着山口外正往地平线流去的土黄色人浪。 林弈此刻脑中也正在飞快地思虑着楚军匆忙撤退的原因。若说是被秦军的猛火油罐吓退了,那也不至于要全军后撤。以项羽那种不破关城誓不罢休的势头而言,最多是一时慌乱,下令休整片刻而后便会继续亡命攻城。楚军抛在关城脚下层层叠叠的尸体,足以证明项羽的决心。 然而此刻楚军却是突兀离奇地撤离了,其究竟有何目的,林弈满脑子都是问号。“是要引诱我军出城追击?”林弈心下暗暗自问道,随即又摇头否定了这个显然不可能的事情。以秦军现在如此单薄稀少的兵力而言,前两日楚军退却时,秦军都死守关城不出,更遑论今日楚军出动了比前两日更多的兵力,而且有老谋深算的范增相助的项羽更不至于出如此低劣的计谋。 “是否楚军有另外的企图?要绕道?那更是不可能。”林弈心下翻来覆去地猜想,却始终无法猜透楚军此举深意。无奈之下,林弈一拳砸在女墙垛口上,沉声道:“不管如何,入夜时分派出斥候前去探营,务必要探清楚军动向!” “诺!”郑浩与许峰齐齐拱手应声道。 “眼下作速收拾整顿好城防,严防楚军再度来抢城或是夜里来偷袭!”林弈回身交代了句,末了又问道:“此战猛火油罐用剩多少?” “改装后的火油罐共近四千罐,刚刚器械营营将来报,此战仅仅用了不到五百罐。”老将许峰道。(..info) “回关中探查刘邦部楚军的斥候是否已经派出?”林弈略一思忖问郑浩道。 “回禀上将军,昨晚幕府聚将一散,斥候便已连夜派出了!”郑浩拱手报道。 林弈点点头,大手一挥道:“先不管楚军如何,回军营先填饱肚子再说。项羽那个玩命的家伙,搞的老子早饭都没来得及吃。走!”说罢,便带头往城下军营走去。 没想到素来威严的上将军也会如此抱怨,郑浩许峰一老一少相顾一笑,随即便紧跟着林弈也下了关城。 楚军退去后,一直到太阳落山都没有再度前来攻城,连日杀声阵阵的函谷关城,难得有了片刻的宁静。除了城头猎猎作响的秦字大纛旗外,便只有城外闻着血腥腐肉味飞来的成片鹰隼乌鸦等飞禽盘旋在楚军尸体之上。 天色刚刚入黑之时,关城后狭长的函道内飞出三匹飞骑直奔守军大营而去。“来骑何人?”远远望见来人是秦军的黑色衣甲,营门外的守卫队长高声一句喝问道。 “蓝田守军紧急军报,要面见上将军!”迎面飞来的三位黑甲骑士在距营门二十步远处,便滚鞍下马,左右两名甲士护住中间那名浑身鲜血甲胄凌乱的骑士匆匆地往营门奔来。 “我等是昨夜派出前去关中探查军情的斥候组,路上遇到这名蓝田守军派来禀报战事的军士,我二人奉队长之命护送他赶回来,有紧急战事军情要面见上将军!”右手边的那名甲士掏出一枚斥候令牌,神色惶急地对那守卫队长解释道。 那守卫队长扫了眼令牌还有那名似是身受重伤、气喘吁吁的骑士,赶忙一挥手放行道:“快,门后有兵车,走!”说罢,便领着三人匆匆走到营寨大门后的角落里。那里正好停着一辆兵车,两名斥候扶着重伤的骑士挤上兵车,对御手道了声:“中军幕府!快!”御手一甩缰绳,兵车便隆隆地驰进大营。 中军大帐内,林弈正和诸位将军探讨着楚军突兀撤退的因由,门外护卫突然紧张拱手报道:“启禀上将军,派去关中的斥候回营,有重要军情禀报!” “快让他进来!”林弈微微错愕,随即一挥大手下令道。那派去关中探查刘邦部楚军的斥候,昨夜过了子时才从军营出发,如何便这时回营,定是路上遇到什么突发军情了,林弈心头掠过一丝阴影,脸色陡地凝重起来。而帐内的其余将军们,也是纷纷按住话头,安静地等着斥候入账回报军情。 大帐布帘被掀开,进来了那三名甲士,还未等身旁的两名斥候扶着站定,那名受伤的甲士噗通一声便软倒在地,哭丧着脸哀嚎一句道:“上将军,蓝田失守,谌将军力战殉国也!” “什么!”帅案后的林弈霍然起身,帐内诸将也是闻言一脸惊惧,全帐之内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快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林弈平复下心境,走下将台来到那甲士跟前,扶起那人放缓脸色沉声问道。 “上将军,事情是这样的!”那甲士喘息稍定,便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昨日蓝田大营发生的战事。 昨日上午,两名浑身脏污不堪的骑士飞回蓝田大营,向蓝田将军谌益猛禀报了朱辉所部中伏的消息。谌益猛大惊之下,连忙下令营内所有步卒开出大营,在蓝田塬构筑壁垒抵御即将跟来的刘邦大军。 此时大营之内。虽然还有七、八千留守的老军,但这些老军不是年岁过大便是身上有重大伤残。原本一万多的辎重营老军,那些尚有战力的,被谌益猛分别派去给朱辉、许峰两部运送辎重去了,剩下这些老军战力便差上许多。除此之外,便是从咸阳新招募而来、开入大营整编集训的那一万名新兵。因了关中几乎所有精壮早已被抽调空了,这些新兵大多也是上了岁数的老国人,绝大部分人更是头一次入军,根本没受过像样的训练,甚至于连运用兵器都不甚熟练。 无奈之下,谌益猛唯有带着这支颇具“乌合之众”味道的弱旅开出蓝田大营,在蓝田塬上构筑壁垒。然而,时辰还未到晌午,秦军的壁垒尚未挖出个样子来,从商於郡通向咸阳的大道之上便弥漫起漫天的烟尘,刘邦的骑兵先锋汹涌地向蓝田塬袭来。 仓促之下,谌益猛只好下令所有步卒在大道上结阵抗击楚军。因了那些大型连弩等防御器械,除了运去支援朱辉、许峰两部外,剩余的大部分被谌益猛事先藏到蓝田塬深处的藏兵洞内,故而此刻这些秦军手里除了一些蹶张弩之外,便没有任何能有效阻滞楚军骑兵进攻的大型器械。 而那些新招募而来的新兵们,甚至许多连蹶张弩都不会熟练运用,结成的步卒方阵也是稀稀拉拉歪歪扭扭,人人握着手里的短剑盾牌长矛,茫然无措又一脸惊惧地望着卷着滚滚烟尘飞驰而来的楚军骑兵。 回头望着这些新兵,老将谌益猛无奈地摇摇头,心下只能寄望于近八千的老军们能顶住楚军骑兵的冲击。楚军的先锋骑兵足有三千之众,领军的更是刘邦手下悍将樊哙。 在伏击全歼了朱辉所部的一万余精锐铁骑后,刘邦在张良的建议下,不顾粮草短缺,连夜拔营向蓝田快速进军。除此之外,为了防止秦军有时间构筑防御壁垒,刘邦更是派出樊哙领着全军最具战力的三千骑兵作为先锋,兼程飞进,突袭蓝田大营留守的秦军。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八十九 商议撤兵回都 樊哙领着三千骑兵先锋匆匆赶到了蓝田塬,遥遥望见前方正在列阵的黑色秦军步卒,嘴角微微一冷笑,挥着其独创的硕大长柄战斧,粗粗的大嗓门呼喝一句:“弟兄们,杀光那些暴秦蛮夷,跟老子上!” 身后紧跟着的楚军骑兵们纷纷一声发喊,便拍马列成冲锋队形,向黑色的秦军方阵发起了冲击。(..info无弹窗广告)由于昨夜刚刚全歼了秦军一万余的精锐铁骑,楚军骑兵们的士气已经高涨到极点,根本不把眼前的这些秦军们放在眼里。 漫天的烟尘卷起阵阵喊杀声,黄色的骑兵人浪轰然撞向如黑色松林般的秦军步卒方阵。刀剑交鸣、血肉横飞,天地再一次为之暗淡。虽然这些新招募的新兵秉承老秦人闻战则喜的习性,在士气不会逊上许多,但毕竟双方战力相差颇大,又兼秦军没有那些能有效抵御骑兵冲击的大型器械,惨烈搏杀的结局便可想而知。 没有壁垒器械掩护又兼对结阵抗击之技巧不熟练的新兵们,在楚军骑兵的凶狠冲击之下,几乎毫无抵抗之力。那些老军们则稍好点尚能熟练地结阵,可在骑兵对步兵的巨大优势下,仍是一个个倒在楚军骑兵的铁蹄之下。黑红大脸的樊哙领着三千楚军骑兵,堪堪两个会合冲击,便让秦军结成的两个步卒大方阵均告溃散。 这场战斗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蓝田塬下黑色衣甲的秦军们血流成河尸横片野。不到一个时辰的惨烈厮杀,楚军骑兵仅仅伤亡了不足千人,而秦军却丢下了万余具尸体,其中新兵居多。无可奈何之下,浑身三处剑伤的老将谌益猛,忍痛下令残部退入蓝田大营,凭着大营的壕沟壁垒困守。 退入大营之后,谌益猛本想立即派出飞骑斥候,赶往函谷关通知林弈等人,可不曾想,楚军似乎对蓝田大营甚为熟悉,竟是派人堵住了大营各个出入口,但有飞骑冲出,便被楚军弓箭给射了回来。(..info好看的小说)无奈之下,谌益猛唯有下令等到天黑之后,再行设法突围报信,同时在大营内临时构筑各类壁垒陷阱,用以据守抵抗楚军的进攻。 等到天色行将暗下来之时,蓝田大营外又开来成千伤亡的楚军步卒,片刻之间便把蓝田军营所在的这边山塬谷地围的水泄不通。天黑之后,正在谌益猛刚要派出斥候飞骑突围去报信之时,营外的楚军突然举着火把四下攻入大营。仓促之下,谌益猛来不及聚齐兵将,只好下令各营各自为战。 一时之间,蓝田大营到处火光冲天、杀声阵阵。令谌益猛大为惊奇的是,楚军似是对蓝田大营了如指掌,一队精锐的楚军铁骑竟是直奔他的中军大帐而来。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将军连忙叮嘱一名中军司马,务必抱住性命趁乱逃出大营,向函谷关的林弈等人急报蓝田失守的军情。 而后,谌益猛大喝一声,便领着自己的卫队轰然杀向奔袭来的楚军骑兵。一阵刀光剑影之后,这位秦军的蓝田将军壮烈战死在楚军的铁蹄之下。那名司马遵循老将军遗命,趁乱从蓝田塬的一条小山道逃出大营,而后连夜往函谷关飞奔报信。 那名司马便是眼下这位一身鲜血、甲胄凌乱脏污不堪的甲士,听着这名甲士断断续续地讲完蓝田大营失守的前后经过,林弈脸色便忽地阴沉的可怕,满帐将军们也默然无声了。 “郑浩,送这位壮士下去歇息,速派军医医治好壮士创伤!”林弈一挥手,对郑浩下令道。.info[]郑浩应声一拱手,便带着这位死里逃生的司马并那两位回营的斥候出了中军大帐。 林弈随即起身来到帅案左首挂着的那副羊皮地图前,负着手紧盯着地图沉思。良久,便听得林弈轻叹一声,转身回到帅案落座之时,原本铁青的脸色已大见缓和。环视一圈帐内的将军们,林弈淡淡开口道:“诸位将军都说说了,我军眼下该如何处置危局!” “上将军!”紧挨着林弈左下首座案的孟坤一拱手,肃然开口道:“如今刘邦部楚军的位置已明,为防止刘邦之楚军一鼓作气攻下都城咸阳,末将谏言,我军即刻撤离函谷关,昼夜强行军,务必要在刘邦大军抵达咸阳都城前,抢先退入咸阳城,凭借都城的坚固城防据守,而后方可再做他谋!” “要赶在楚军之前抢先退回咸阳城,我看太难了。”老将许峰皱着老眉轻轻叩着将案道:“函谷关距咸阳至少四五百里,而蓝田塬距咸阳则不过百余里之遥。刘邦的骑兵强行军之下,两个时辰便可达到渭水河畔的都城。而我军大部分是步卒,纵使昼夜强行军,也至少需一天一夜才能赶回到咸阳城,而且还必须抛弃所有大型器械及粮草辎重,全军轻装疾行才有可能。” “还有一则,函谷关前项羽的数十万楚军动向不明,我军该如何应对?”辎重营营将曹艮补充一句道。 三言两语间,帐内的将军们面对眼下的危局骤然无语,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再难也得救!”在诸将低头不语时,林弈一拍帅案、铿然一句道:“咸阳城内有我大秦皇帝皇室族员,更有众多庙堂要员,更是我大秦江山社稷所在。若是咸阳再失守,皇帝陛下及皇族成员落入刘邦楚军之手,那我大秦便铁定完结。到那时即便守住其他一两座城池也是无用!” 言罢,林弈霍然起身,又来到羊皮地图前眉头紧锁静静思忖着该如何布置回师救都之事。身后的将军们见状,人人皆是大气不敢出,静等着林弈下令。轻兵急救函谷关、改制猛火油罐及在战阵上沉着冷静,大将们已然对林弈有些心服。此刻都城危急,将军们更是期盼林弈能出一良策,带领他们迅速杀回都城。 “我意,各营即刻准备拔营回师!”林弈转身断然下令道。 “愿奉将令!”十余位将军齐刷刷地起身,拱手轰然一声。 “大军回师救都,须得分三步走!”林弈一指羊皮地图,肃然正色道:“第一步,立即派出斥候飞骑赶回咸阳,知会新皇陛下及陈、谢二位将军,要陈、谢二位将军务必坚守到我军援兵赶回。许将军所部立即拔营起程,先行撤离函谷关,兼程疾驰务必在明日日落前赶回咸阳。再临行前,请许将军替我遴选出一个千人队,交与中军幕府!” “老将得令!”白发许峰挺身拱手嗨然道。 “第二步,派出斥候探明项羽的数十万楚军主力驻扎在何地,而后由我亲自率领一千敢死锐士,趁夜色发起对楚军的逆袭!”林弈一拳砸在羊皮地图上,冷声道。 “逆袭?”举帐将军们闻言面面相觑均是愕然不解。 “对,逆袭!”林弈点点头肯定道。这逆袭战术乃是进入火药时代后,军事指挥家们发明的一种战术。即在防御作战时,趁着敌军暂停进攻的间隙,以小股部队对敌进行奇袭。此种战术,穿越前在与老蒋的中军交战之时,袁文龙便曾经用到。“防御作战时,利用小股部队对进攻的敌军发动偷袭突袭,即可称之为逆袭!” 林弈耐心地给这些生活在冷兵器时代的将军们解释这个名词:“如此战术,一则在阵地战时,可用于夺回失守的阵地,二则,可扰乱敌军视听,使其无法判断我军的真实战术意图。” “阵地战?”老将许峰讶然失声道,没想到这位年轻上将军口中的新名词竟是如此之多。 “便是壁垒争夺战。”林弈也意识到自己竟一时顺口又说出了一个,对于这些一千五百年前古人而言的新名词,连忙简单解释一句道。见众将军有些恍然明悟,林弈便接着说道:“之所以要逆袭楚军,便是为了迷惑楚军,造成我军仍在固守函谷关,且欲与楚军相持到底之假象,使得楚军不致过早发现我军撤离函谷关之意图!” “上将军,老将有话说!”许峰拱手打断林弈的军令部属道。 “老将军,请讲!”林弈虚手一请和声道,言语间却丝毫没有被打断军令的不悦之色。 “上将军身为三军司命,执掌我军万千士卒之性命及我大秦全部之军力,怎可轻言涉险、亲率敢死陷队之士逆袭楚军?倘若上将军稍有不测,那将置我三军将士与何地?上将军宁置我大秦存亡于不顾乎?对于上将军欲亲率敢死之旅逆袭楚军之事,老将不敢苟同!”许峰竟是硬邦邦地一句质问,俨然便是以百战老军教训年轻后生的口吻。 中军大帐内,众位将军均是微微有些惊讶地看着老将许峰,又偷眼敲了敲林弈的脸色。那老将军许峰素来耿直豪爽有话说话,但今日如此直言相向,在众将跟前不给林弈留半分情面,倘若林弈要是稍有点桀骜不驯,那恐怕便要横生枝节了。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九十 部署逆袭计划 正在军帐内其余的将军们忧心忡忡地望望林弈、看看许峰,生怕二人一言不合便要徒生枝节之时,却见林弈神色一凛,快步来到许峰跟前便是肃然深深一躬道:“老将军之教诲,振聋发聩也,林弈谨受教!” 林弈这一躬身,惊得老将许峰慌忙起身绕到桌案前,虚手一扶林弈,亦是一躬道:“上将军快快请起,折煞老将也!” 林弈起身正色道:“老将军所言皆是在理!然则,率兵逆袭楚军这一战术对于其他将军而言都不甚熟悉,其中牵涉颇多,也不好讲解,唯有林弈亲自领兵方可保证逆袭效果,另则,这一步骤还牵涉到下一步的谋划,林弈恳请老将听完林弈部署计划,再作评判,如何?” 林弈举止间流露出来的谦恭又兼具豁达的胸襟,让帐内其余诸将们暗自长舒了一口气,也让老将许峰不禁局促得老脸一红,拱手歉然道:“老将一时鲁莽唐突,还请上将军见谅!老将愿闻上将军部署!” “老将军言重了!”林弈摇摇手,便回到羊皮地图前继续道:“我军撤离函谷关第三步,便是以曹艮将军的辎重营为重点。[..info超多好看小说]三千辎重营老军共分为三部分,每部分皆为一个千人队。一千老军负责将关城现存的所有粮草辎重及所有可以拆卸运走的大型器械全数先行运走,紧跟在许将军所部之后撤离函谷关大营,以作许将军所部后援。另一个千人队,跟随运送辎重的千人队连夜出发,在关城后这一条百余里长蜿蜒曲折的函道之中,挑选函道狭窄难行处埋设陷阱障碍,用以阻滞跟踪追击而来的楚军。记住能设多少陷阱障碍就设多少,要最大限度地迟滞延缓楚军的追击速度,为我军断后部队的撤离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最后一个千人队,在函道中挑选一处便于伏击楚军作战之地先行设伏,待我军逆袭楚军的部队撤回之时,两军合并一处,一道伏击追击过来的楚军先锋部队。[..info超多好看小说]至于伏击地点……”说道伏击地点之时,林弈稍微顿了顿,回想着前天经过函道时记在脑中的函道地形,略一沉吟,一指地图继续道:“伏击地点便设在关城背后,大约三十余里的地方。那里的函道较宽,恰似一个葫芦形的地势,中间开阔地带直似一处小谷地,两侧高地地势陡峭难以攀爬,是个上佳的伏击地点。一旦楚军先锋进入谷地之后,前后利用滚石陷阱等障碍封死,中间高地的我军埋伏部队全部使用弩箭等远射兵器,再辅以猛火油罐烧杀,足可让这片峡谷成为楚军先锋的噩梦。曹将军意下如何?” “末将及辎重营所部谨奉上将军令!”曹艮起身离座慨然一拱手道。 “好!此中还有个细节要注意,那便是负责设置陷阱障碍的千人队,必须每处陷阱旁都留有专人看守,一旦我军负责伏击楚军先锋的部队撤到之时,便要引导己方部队一起安全通过,这点需切记。如若不然,我军伏击部队便要与埋设陷阱的部队自摆乌龙了!”林弈又细心地交代道,末了还揶揄一句自摆乌龙,引得帐内诸位将军们哈哈大笑。 “上将军放心,俺手下的兵断不至于会让自己人踩自己人设置的陷阱障碍!”曹艮在满帐将军们的笑声中,涨红着脸向林弈拍着胸膛保证道。 “曹将军可人也,我只是交代一句而已,不必如此!”林弈强忍住笑意,整了整辞色,回到帅案之前肃然正色道:“各将听令,战事紧急,咸阳危在旦夕,我军各营即可行动,各将若有不明之处,即可提出!” “上将军,我部回师行军路线如何走法?”老将许峰皱眉问道。 “许将军可自行选择回军路线,原则只有一个就是要尽速赶回咸阳,有多快便要多快。因了我不随军行动,所以不好在这里胡乱指挥,许将军可视情况而定。”略一思忖,林弈继续道:“不过,林弈可以给老将军两点建议:一则,放出斥候飞骑到百里之外,若是遭遇楚军则尽速绕道,不要做丝毫纠缠停留;二则,不入城池不扎营寨,全军专挑捷径、昼夜兼程疾驰,实在需要休息,便在林地或谷地内稍作休整,而后尽速再出发!” “老将明白!”林弈一指点,曾经也是一军万夫长的许峰眼中骤然一亮,拱手高声道。 “诸将是否还有异议?”林弈挺身立在帅案前,巡视着帐内诸将高声问道。 “谨奉上将军令!”举帐将军们齐齐挺身拱手轰然应声道。 “好!各将速速回营准备,散!”林弈大手一挥下令道。 半个时辰之后,许峰所部的万余名重甲歩卒整装完毕,人人除了随身兵器甲胄外,便只带三天干粮,其余重型器械等累赘均一体留给后续的辎重营携带。万余名轻装重甲歩卒在校场集合完毕,林弈也不多做动员,一句“赳赳老秦、共赴国难!”代替了长篇大论的誓师檄文,一队队甲士举着火把匆匆开出大营,迅速融入到浓浓的夜色中去。 及至许峰所部的所有甲士全数开出大营之后,大约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派出去探查项羽楚军驻地的斥候终于匆匆地赶了回来。 “启禀上将军,主力楚军大营建在渑池城西的郊野处,距函谷关不足五十里,其余诸侯联军驻扎在渑池城北靠近大河岸边,相距楚军大营不过二十里。”斥候队长气喘吁吁地向林弈回报道。 “好!楚军防备如何?”林弈又问道。 “大体松懈,连营外的斥候游骑也只有两组,巡哨距离也不过距大营五里之内。” “好!你们辛苦了,先行下去歇息!”林弈闻言心下微微舒口气,倘若楚军森严的话,便会无形中加大他所筹划的逆袭行动。“老郑,逆袭千人队准备的如何?”林弈回头问身后的中军司马郑浩道。 “回禀上将军,将士们已经在校场处整装待发!”郑浩拱手报道。 “走!去校场!”林弈大步走到军帐内的剑架上,取下自己的佩剑,便大步赳赳地领着郑浩出了中军大帐。 在林弈两人正要往营内的大校场走去之时,一匹飞骑急速地飞奔而来:“报!”马上骑士的一声长喝老远地传来,让林弈二人连忙停下了脚步。 “何事惊慌?”眼见那骑士还未到二十步开外便慌忙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林弈微微有些不悦道。 “禀上将军,城外、城外来了、来了几名黑衣骑士,自报是我军朱辉将军所部的骑士,说要进城有要事要面见上将军,且因在路上遭遇了楚军斥候,队伍中有几个人身受重伤,急需医治。关城守卫千长拿不准这些人的身份,怕是楚军细作乔装成我军,想要混入城中对上将军不利,故而不敢私自放进城,要属下飞马来报上将军!”那骑士喘着粗气,详细报道。 “哦?”林弈闻言大奇,朱辉所部是在武关内遭遇刘邦的楚军伏击,可这几人自称是朱辉部下的秦军怎么会从函谷关外赶来,端是不可思议,难不成他们混出武关而后绕道赶回函谷关?可那样也没道理呀?林弈思来想去始终无法想通,皱眉又问道:“来人可自报姓名?” “报是报了,为首的一名好像自称叫胡雷,说曾经是上将军的卫队!”骑士抓耳挠腮地想了想道。 “胡雷!”林弈与郑浩二人吃惊地对望了眼,随即赶忙下令道:“快叫守城千长放他们进来!”那骑士正要拱手答应离去,林弈想了想忙又叫住道:“算了,我出去看看!”说着便与郑浩去寻了辆兵车,匆匆出了军营。 待林弈赶到关城之上,就着箭楼处硕大的风灯往下望去,便见果真是胡雷领着十多名黑衣骑士,矗立在遍地的楚军尸体之中。 “快开城门,快开城门!”林弈不禁大喜连连挥手下令道。昨日辎重营营将宁永飞派来的骑士禀报说朱辉所部全军覆没,林弈当时心下一寒,不仅担忧子桓的生死,更是心痛胡雷赵丹二位生死兄弟下落不明。如今又见到活生生的胡雷,如何不叫林弈掩饰不住地高兴。就连一旁的郑浩也是心花怒放,原本一直紧绷的长脸也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铜铸的关城城门在宁静的夜里扎扎开启,胡雷等人连忙拍马进了门洞。他们刚刚赶回到函谷关前之时,眼见触目都是死状惨烈的楚军尸体,竟是人人大骇不已,原本他们以为在武关后的谷地之中与刘邦楚军鏖战便已算相当惨烈。可没想到的是,此刻函谷关前山口内便直如一片幽冥地狱一般恐怖吓人,种种焦臭腐烂的气息夹杂着各式各样的怪味扑进他们口鼻之中,直让这十多位连日未曾进食饥肠辘辘的壮汉们连连恶心反胃。 “上将军!”进了门洞之后,胡雷瞅见正从关城上飞步赶下来的林弈二人,心下一热连忙翻身下马,疾奔到林弈跟前便是单膝一跪颤声一喊道。 “快!入营再说!”林弈连忙扶起胡雷,回头便对郑浩吩咐道:“老郑!快让人准备热乎战饭还有热水!” “诺!”郑浩答应一声,便先行奔入大营。 “走!回营!”林弈不由分说地扶起胡雷,一招手便领着这十多位骑士往营中走去。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九十一 逆袭楚军(一) 中军大帐内,林弈背着手站在羊皮地图前,静静听着胡雷说完朱辉所部被伏前后经过。(..info无弹窗广告) “我等醒来之时,发现已经被冲到丹水河谷了,赵丹与我顺着丹水河谷上下百里寻了个遍,都未发现子桓公子的下落。”军帐内只有林弈、郑浩及胡雷三人,胡雷一面呼噜嚼着锅盔酱肉,一面哼哼哧哧地说道:“之后,我等便兵分三路:我带着些弟兄,从崤山外围绕到,赶来函谷关报信,另一位千长则从崤山小道饶过武关赶回蓝田大营报信,而赵丹则继续留在丹水河谷找寻子桓公子。” “如此说来,十有**内奸便是罗沅欣那厮了!”林弈兀地转身过来,眼中冷冷的寒芒一闪,咬牙恨声道:“亏我当初还那般信任他!”结合胡雷所说的,中伏之前罗沅欣突兀失踪,加上林弈心中原先的种种疑点一一应征,几乎可以肯定,罗沅欣便是军中的内奸。而且私自放走赵成褚韦的必是罗沅欣无疑,田茅虽然有贪图财货之罪但却是被罗沅欣利用陷害了。更让人惊讶的是,赵成褚韦罗沅欣一伙已经和刘邦勾连在一起了。 如此一来,帝国军政各个方面的虚实恐怕早已为刘邦所掌握,无论是对林弈还是子陵韩谈等人而言,这都无异于是灾难性的消息。蓝田大营轻易地被刘邦大军攻破,极有可能便是罗沅欣的杰作。而且褚韦赵成等人对咸阳城防虚实也算熟悉,都城的防御对刘邦而言便如透明一般。 想到这里,林弈不禁惊出一身冷汗,在帅案后落座,一拳砸到在案上铁青着脸道:“这赵成褚韦罗沅欣一党实在为祸不浅!需想个法子,尽快出去这几个奸佞!” “这三人眼下定是在刘邦军中,要除去他们却是不易!”郑浩接口皱眉道。 林弈闻言默然半响,终是从对罗沅欣等人的满腔怒火中慢慢冷静了下来。良久,见胡雷已经风卷残云般吃完了三份战饭,打着嗝坐在那里休息,林弈微微一笑打趣道:“胡兄可还能再吃两份战饭?” “将军要撑死俺啊!”胡雷连连摆摆手,作一脸惊悚之样,引得林弈郑浩二人发笑。 笑得一阵,林弈收起笑容,沉声正色道:“事已至此,只能先行将罗沅欣等人欠下的血账记下,待日后再好好找他们算这笔账!眼下咸阳情势紧迫,许将军已经先行出发回师了,我等也得准备好断后之事。老胡你先行去休息,待我等回来,再一起撤退回都。” “将军你们这是要去哪儿?”胡雷闻言疑惑道。 “我们要先去逆袭楚军,而后再行撤离函谷关!”郑浩解释一句。 “逆袭?”胡雷一脸茫然。 “便是偷袭楚军,给他们制造点麻烦,好掩护我军主力的后撤。”林弈起身整了整铠甲,对胡雷道:“你连日奔波疲惫,就不必参与夜袭,留在军营等我们回来就是了!” “将军,老胡生龙活虎、精力充沛的很!恳请将军带老胡一道去偷袭楚军!”胡雷闻言涨红着脸急急拱手道。 “不需休息?”林弈微笑地看着胡雷问道。见胡雷头摇的跟拨浪鼓似得,便道:“好,那便一同去,走!” “谢将军!”胡雷喜笑颜开,忙不迭地整了整身上的铠甲,跟着林弈两人出了中军大帐。武关中伏胡雷等人被刘邦的楚军围着一顿猛揍,让这位憨直大汉心里早已窝了一肚子火,此刻能找项羽的楚军麻烦,胡雷顿时心情舒畅起来。虽然刘邦与项羽不是一路,但都是土黄衣甲楚军,对胡雷而言便是一样货色,只要能狠狠出口恶气又管他们是几路楚军。 三人大步赳赳地赶到军营的大校场,便见一个辎重营老军千人队早已在那列队等候。这些老军人人轻装,除了一身铠甲、一副弩箭、一副盾牌短剑或一支长矛外,便是一人背着一个林弈改制的猛火油罐。这猛火油罐是林弈特地吩咐带队千长去准备的。 有鉴于白日防御作战时,这种火油罐发挥了不小威力,林弈便尤为喜爱用这种有些跨越时代的兵器。曹艮辎重营带来的原本两千余罐满满的猛火油,经过改制后变成四千罐土制燃烧罐,经过白日一战,耗去了近五百罐。燃烧罐一词,也是林弈发明的,那日试验燃烧罐的威力时,许峰诸将纷纷为其声势威力惊叹不已,便请林弈为这种新兵器取个名字,林弈便随口叫了个词“燃烧罐”。而剩下的三千五百余罐,除了紧跟许峰部的辎重营带走一千五百罐,负责埋设陷阱障碍的千人队带走一千罐,剩下的一千罐林弈便下令逆袭部队人手一罐,打算再给项羽的楚军送份大礼。 林弈匆匆上了将台,头发略微发白的带队千长一拱手道:“启禀上将军,逆袭部队一千人全数到齐,请上将军示下!” 林弈点点头,转身望着台下这一千名原本负责运送辎重的老军们,见人人皆是赳赳地挺身昂首,如同一棵棵黑色松柏一般静静仰望着林弈。老军们原本都曾经是大秦纵横疆场的锐士,只是因年岁或伤残等原因才被裁汰下来,做了负责辎重的老军。 而眼下这些原本只能为主力部队运送辎重的老军们,能得这位年轻的上将军如此重用,竟要亲自带他们逆袭楚军,如何不叫他们人人亢奋不已,不待林弈豪言激发,老军们的士气便已涨到极点。 “老军们!”林弈见老军们个个精神抖擞,淡淡地点了点头,千余名老军便是齐刷刷地一挺身,其利索整齐丝毫不逊于任何一支精锐之旅。“我等此次逆袭楚军,乃是为了给主力回师咸阳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是故要抱着必死之决心,最大限度地杀伤楚军扰乱楚军视听。当然,也不必做轻兵死战,只要能让楚军乱上一时,逆袭便算成功。” 林弈迎着深夜寒风开口道:“因了是借着夜色突袭,故而行军途中各队甲士务必不能发出大的声响,一应响动物事都需绑牢固定。到达楚军营地外围潜伏时,未得将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带举火发令之后,迅速攻入楚军大营,利用猛火油罐尽可能给楚军造成混乱。而后一旦听到退兵金声,则需作速撤离楚军大营。老军们是否明白?” “明白!”千余名老军们有些苍老的声音隆隆地响彻校场上空。 “出发!”林弈一举长剑高声下令道。一队队黑色衣甲的老军们如利剑一般飞出校场,无声地融入夜色之中,直奔关外而去。 “斥候在前领道探路,走!”林弈跳下将台对郑浩挥手下令道。一队原先派去探查楚军大本营的斥候,飞出军营迅速地超出正在步行疾进的老军们,一路向东疾驰。 在渑池城东面,项羽的主力楚军大营连绵二三十里长,南北宽也近五里长,如一把长剑般直指三十里外的函谷关。当林弈的这支逆袭千人队到达楚军大营外围时,已经将近丑时时分。今夜的弦月已不见踪影,四下都是伸手不见五指般的漆黑,伏在距楚军大营南面五里开外的低缓山塬上,林弈紧紧地盯着眼前灯火一片通明的楚军大营,苦苦思索着如何逆袭楚军。 接连数日的鏖战,原本四十万的楚军堪堪仅余三十万,退下来的楚军将士们也是人人一身疲惫不堪,回到大营胡乱地海吃海喝一番,便纷纷钻入营帐内呼呼大睡,从天色刚黑一直睡到子夜已过,大营内仍是一片翁隆隆沉闷的呼噜声。连那些负责站岗值更的甲士们,也纷纷抱着长矛缩在角落里打着瞌睡。 连日来被守关秦军气得暴跳如雷气急败坏的项羽,回到中军大帐猛灌了三大坛子酒,抱起在一旁莺莺软语抚慰自己的虞姬进帐一阵折腾,大汗淋漓发泄了一番后,便搂着娇嫩的虞姬呼呼大睡,连那些撤下来的伤病们也不管不问。老范增无奈,独自一人在自己军帐内盯着羊皮地图皱眉苦思着,如何联系上刘邦,约其腹背夹击函谷关的秦军。 “斥候队长何在?”林弈低声回头问道。 “属下在!”一团黑乎乎的身影向林弈这边挪动过来。 “楚军辎重营及骑兵的马厩在何地?” “启禀上将军,楚军大营成一字型排布,前锋大营在西,中军主力、幕府及护卫大营在正中,辎重大营则在东边靠近渑池城的地方。”斥候队长低声报道。 “走,到山塬背后举火说!”林弈一挥手道。 “诺!”斥候队长答应了一声,便紧跟着林弈朝山塬下一处低矮避风的小洼地走去。到得地方,林弈点起一支小火把,斥候队长在地上用树枝大概勾勒出楚军大营的分布图,指点着草图道:“我军现在此处,楚军前锋大营在我军西北方向越十里之处,正面是楚军的中军主力,东北面约二十里的地方则是楚军辎重大营。其主力骑兵大概便分布在中军主力与辎重大营中间,马厩便在辎重大营前方。” “郑浩,速将带队千长及十位百长请过来!”林弈望着斥候队长勾画的草图,扭头吩咐一旁的郑浩道。 “诺!”郑浩答应一声,便闪入黑暗夜色中去找寻各位千长百长们。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九十二 逆袭楚军(二) 片刻之后,带队千长及十位百长们匆匆赶了过来。在这片低矮洼地之中,林弈举着那支闪烁着微弱光芒的小火把,指点着地上的草图低声布置道:“此次,因我军兵力较少,而且还是老军为主,所以我军应避开楚军最具战力的中军主力,挑其薄弱的环节下手!” 环视一圈,见各位军官都微微额首,林弈便继续道:“此战我军便挑楚军的辎重营下手,一则辎重营兵力战力不会太强,二则袭击其辎重营,比直接袭击其中军大营更有效果。我意开战后,我军兵分三路:由李千长(这个千人队的带队千长李易)率五个百人队,攻入楚军辎重营,杀散看守辎重营的楚军步卒,并利用猛火油罐尽可能多地焚烧掉楚军的粮草辎重;由郑司马率两个百人队,攻入辎重营前方的骑兵马厩,杀散看守马厩的楚军后,放火焚烧马厩烧散楚军骑兵的战马;我率三个百人队插入楚军中军大营、骑兵大营与后方辎重营马厩的结合部,阻断及时赶来增援的楚军大队。各路尽可能悄声摸入楚军大营,直至被楚军发觉,但有一处喊杀声突起,则其余两路皆举火强行攻入楚军大营。各位是否明白?” “明白!”十余位军官低沉地齐吼道。 “好!一旦举火杀声突起便算开打。开打大约小半时辰后,以我这一路三支火箭为信号,但见火箭升空,李千长及郑司马你们两路即行撤离,不得恋战。撤离路线,先行往南撤到此处会合后,再一起撤回关城。”微弱的火把光下,林弈皱着剑眉低声正色道。 “谨奉将令!”军官们齐齐拱手低吼道。 “各位队长各自回去,片刻之后,即行出发!”林弈吹灭手中的小火把,低声下令道。 片刻之后,隐伏在楚军大营南面这一道矮山塬的秦军千人队,分作三支队伍借着沉沉夜色掩护,悄然向东北方向楚军的辎重营摸去。 楚军辎重营内原本驻扎着两万步卒,但此刻大部分辎重营兵将都缩回营帐里睡大觉去了。负责执勤站岗的,只有寥寥几组甲士,还有就是在辎重大营内来回晃悠的数个巡逻队。 楚军辎重营外有道丈余宽数尺深的浅壕沟,壕沟过后便是一排粗木栅栏。因了距函谷关较远,且秦军又一直只缩在函谷关内死守,故而楚军的防备便大是松弛,竟连基本的夯土壁垒都懒得修筑,只用这一排粗木栅栏代替草草了事。 辎重营的大门朝西,直对着主力中军大营,骑兵大营在其东北面,马厩便在其大门东南面。千长李易带着五个百人队,远远地绕到辎重营东面。这里是楚军防守最薄弱的地方,除了成堆的粮垛及成车成车的辎重外,连亮着军灯的军帐都没有几座。 千长李易带着秦军偷偷爬过壕沟,轻轻地撬开了粗木栅栏,分成五支百人分队悄无声息地潜入辎重营内。 于此同时,郑浩带着的两个百人队也接近了楚军的马厩。马厩方圆数里,里头本来有个千人队看守,圈养着数万匹楚军的战马。夜色深沉,马厩营内除了几盏军队随风摇曳外,连战马们都站在马厩里打盹,郑浩等人轻易地潜入到马厩里头,分成十人一小队各自散开,只等着信号突起,开四下烧散战马。 林弈亲自率领的三个百人队最后出发,在李易郑浩两路摸入楚军营寨后,顺着楚军马厩与中军主力营盘的结合部,悄悄切入进去。(..info)及至遥遥看到楚军辎重营大门,林弈一举长剑,身后的甲士们便纷纷止住脚步。 “如何李易郑浩两路都没有动静?”林弈望着西南两面的辎重营与马厩,暗暗皱眉思忖道:“难道楚军防备如此松弛,竟让他们顺利摸进去了?”微一沉吟,林弈心下一横,挥手对身后的百长下令道:“一个百人队攻占辎重营大门,一个百人队防备北面楚军骑兵徒步增援,最后一个百人队防备正面楚军主力回援。举火开打!” “诺!”三个百长齐齐轰然应声道。 楚军辎重营大门正有一个十人队在看守,除了两名抱着长矛在营寨大门横楼上打盹的哨兵外,其余**个楚军则围坐在大门后烤着火或喝着小酒或聊天打盹,丝毫没有注意到大门之外正有一队黑衣“瘟神”在悄然接近。 及至那两名打盹的哨兵发现成片的黑衣甲士之时,秦军已经摸到大门不足二十步的地方。“什么人!”楚军哨兵被突然出现秦军惊的魂飞魄散,失声惊呼道。还未等其抱起长矛,两支弩箭破空袭来,咚咚两声,这两名哨兵便应声栽落到地上。大门后的楚军大吃一惊,纷纷抱起兵刃赶到门口,却见一大片秦军黑森森地无声压了过来,顿时吓得惊愣住了。 “秦军夜袭!快敲木梆示警!”还是那位什长有些见识,惊慌之中一声大喝,便要转身奔到大门旁去找寻木梆。“嗖嗖嗖”数声破空声传来,这个什长连同那几名呆愣住的楚军便葬身在秦军的弩箭之下。虽然如此,这名什长的惊呼声还是惊动了巡视到营门附近的巡逻队,顿时辎重营内急促的木梆警报声及喊杀声响成一片。 潜伏在辎重营后方的李易及马厩内的郑浩,抬头看见辎重营大门处出来的火光及阵阵喊杀声,几乎同时对身后的军士挥手下令道:“动手!”一时之间,这两处喊杀声顿起,楚军的辎重营及马厩便同时乱作一团。 楚军辎重营内的一堆堆粮草一车车辎重,迅速变成了一团团火球,噼啪嘎吱地燃烧起来。负责看守辎重营的营将,衣甲不整地冲出军帐,远远望见辎重营后方的大堆粮草辎重陷入一片火光之中,惊的三魂去了两魂,七魄只剩一魄。愣怔片刻才在部下的惊呼声中醒神过来,慌忙朝四下如无头苍蝇般乱串的部下大吼一声:“都别乱,随我杀到后营去救火!走!” 这些辎重营士卒们这才乱哄哄地跟着营将,向起火的后营奔去,许多士卒连衣甲都未穿戴整齐便惊慌地冲出军帐,手上兵器也是乱拿一通,捡到什么用什么。然而这些士卒们还未走上几步,便迎头撞上一支黑森森的秦军百人队。还未等楚军士卒反应过来,一阵弩箭夹杂着呼啸声将这些楚军士卒给淹没了。顿时楚军士卒们东倒西歪地被秦军弩箭暴雨成片射到。 “弟兄们别怕,秦军人少,跟我杀上去,砍了他们!”楚军营将终是有实战经验,一眼扫过便知秦军人数较少。虽然其弩箭凶狠,但楚军人数众多,只要能冲到近前,那秦军的弩箭便等同无用。在巨大的兵力优势下,就算秦军士卒战力再凶悍,也会被满营的楚军士卒淹没掉。 在营将的激励下,楚军士卒咬牙硬着头皮顶着秦军的弩箭往前冲去。眼看着离秦军只有不到五十步远,忽然便见黑色秦军队伍里飞出十多个燃着布条的黑乎乎的物事,带着呼呼的风声落入楚军士卒人群中。只听得一声声轰然炸响,一团团大火球吞噬了成片成片的楚军,一阵阵惨嚎声顿时响彻整个辎重营。 这些负责看守辎重的士卒们,没有经历过惨烈的攻城战,也不曾见过秦军改装发明、声势颇为惊人的燃烧罐,顿时一个个被吓得愣怔在原地。及至被那些浑身冒火惨叫连连的同袍惊吓醒神过来,秦军的第二阵燃烧罐又呼啸地飞了过来。“妈呀!”许多楚军士卒当场吓得尿了裤子,软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四下逃窜。连那个楚军的营将也被惊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时间只得听任部下四窜逃命。 几阵秦军的火油罐砸过,楚军营地内到处都是,被燃烧罐烧着在地上翻滚哀嚎的楚军士卒,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让其余楚军将士不禁头皮发麻,一见到黑压压的秦军杀过来,不等军官们呼喝下令,便慌忙四下逃窜。 如此一来,只要一见到一队队黑色衣甲的秦军,举着燃着布条的火油罐远远杀来,成片成排的楚军便会吓得乱哄哄地逃散开来。原本有两万人楚军重兵防守的辎重营,顷刻间便被只有五百人的秦军杀得丢盔弃甲抱头鼠窜,乱作一团地往大营门口蜂拥逃去。 眼见战场情势突变,秦军的带队千长李易眼中一亮,连忙喝令三个百人队四下驱赶已经散失斗志的楚军士卒,剩下的两个百人队,分作十人一小队,迅速焚烧剩下的楚军粮草辎重。一时之间,方圆数里的楚军辎重营,顿时陷入一片滔天的火海之中。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九十三 逆袭楚军(三) 在楚军辎重营火光冲天、杀声盈野之时,楚军的马厩内也同样骤然四下起火。[..info超多好看小说]数万匹战马几乎同时被秦军烧散,一匹匹地在营地内嘶鸣狂奔乱串。看守马厩的一千楚军,一出军帐便见万马奔腾、蹄声如雷,顿时惊的抱头鼠窜四下躲闪受惊马群的冲击。根本不用郑浩等秦军冲杀,这一千名楚军在战马的盲目冲击下便骤然崩溃掉。 辎重营与马厩的慌乱迅速惊动了楚军骑兵大营及中军主力大营。也算是项羽算是治军有方,在迅速判明秦军的突袭方向后,便有营将组织士卒开出大营赶往救援。 眼见西北两面的楚军大营涌出大队整装楚军,林弈心下一沉,不由得担忧自己这三百名老军能否扛得住片刻。两路楚军闷头冲来,一见辎重营前列着黑沉沉的秦军步卒方阵,带队营将一声发喊,便乱哄哄地攻向秦军方阵。 然而还未到秦军方阵两百步之远时,迎头便飞来一阵如急雨般的弩箭,黑暗之中只有火把光芒闪烁,楚军士卒们躲避不及,纷纷中箭倒地。然而秦军毕竟只有两三百人,堪堪射到最前两排楚军,后面大队楚军便前仆后继地涌来。 漫漫的土黄色人浪涌向孤零零的三个秦军方阵。及至楚军冲至秦军方阵前约五十步远时,一声唿哨传出,便见漫天绑着冒火布条的燃烧罐从秦军方阵里飞出,向楚军头上砸落。秦军的燃烧罐再次发威,一声声轰然炸响之后,一团团火球猛地吞噬了成片成片的楚军。 关城前楚军的噩梦,在这里再次重现,到处是被猛火油引燃衣甲嘶哑惨嚎的楚军,成堆成堆的楚军被烧成火棍。后面大队大片的楚军士卒们惊愕地望着眼前恍如人间地狱般的惨景,纷纷刹住脚,停在由秦军燃烧罐制造的一片火海之前。 “都别怕,秦军人少,火油罐也有限,都跟我冲上去杀光秦人!”一声爆喝从楚军大队后面传来,原来是楚军骑兵主将龙且赶来。望着成千上万的楚军竟被只有寥寥数百人的秦军所阻,又瞅见辎重营及马厩内滔天的火光,龙且不禁大急,一挥长剑振臂一呼道。 “杀!”在龙且的激励下,楚军们终于齐声发喊硬着头皮冲了上前。“嗖嗖嗖”的破空声传来,秦军士卒的弩箭伴着黑乎乎的燃烧罐再次扑向楚军。猛烈的火力,让这些已经被惊醒美梦的楚军们再度后退。 “都给我冲上去,后退者格杀勿论!”披头散发只穿一件布袍的项羽终于骑着乌骓马挥舞着万人敌赶到,一见遍野的楚军竟无法越过只有数百名秦军构成的阻击火力网,不禁红着眼暴怒大喝一声。 楚军队伍中的营将们见主帅赶到,纷纷士气大振,嘶哑着嗓门挥舞着吴钩长剑驱赶着部下朝秦军方阵拼死冲击着。眼见楚军援兵越来越多,足有数万之众,老军们的燃烧罐及弩箭也纷纷告罄,林弈正要皱眉下令发信号,全军撤退之时,身后却异变突起。 马厩内原本四下乱窜狂奔不止的战马,终于找到了营门出口,在马群里头马的带领下,如一阵狂风一般卷出马厩。林弈听着身后沉闷如滚雷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回身一望不禁吓得一大跳。滔天火光映照下,一大片乌云般的马群呼啸地向正在厮杀的两军阵前冲来。与此同时,辎重营内的成千上万名楚军溃兵们也如同马蜂一般涌出营寨,连数丈宽的辎重营大门楼都被惊慌的溃兵们冲垮挤塌。 眼见着这马群人**相向己方步卒方阵背后冲来,林弈顿时惊出一头冷汗,举起长剑连忙怒吼着下令道:“所有人听令,闪开大道,让过马队人群,往大营南面撤离,发火箭信号!”伴着林弈的令声落地,三百名秦军齐齐呐喊一声,便迅速变阵,脱开正在厮杀的楚军,往南面撤离。(..info)三支火箭迭次升空,向李易郑浩两路发出了撤退信号。 从骑兵大营及中军大营赶来的楚军大队,一见秦军后退,正要黏上追杀,却陡地瞧见东面涌来大量的楚军溃兵,南面更是黑压压受惊战马扬着暴雨般杂乱的马蹄声冲来,顿时惊得魂飞魄散。这两股人浪马群骤然间迎面撞上赶来救援的大队楚军,悲剧再次在楚军中上演。 成千上万的楚军士卒互相践踏,再加上数万匹受惊战马的冲击,成片成片的楚军倒在自己人的脚下及自己骑兵战马的铁蹄之下。就连项羽若不是忠心护主的乌骓马连连扬起双蹄,将冲来的溃兵乱马踢打开来,恐怕也难免失足受伤。 在辎重营与马厩内追杀散乱楚军溃兵的李易郑浩两人,在部下的提醒下抬头瞧见远处升空的三支火箭,连忙一声唿哨挥手下令撤退。趁着楚军大乱,三路秦军很顺利地撤回到原来出发时的那道山塬。 各个百长粗略统计一下伤亡,三路秦军总共才阵亡不到六十余人,受伤百余人,而击杀的楚军烧毁的粮草辎重则不计其数。林弈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挥手高声下令道:“熄灭火把,退回函谷关,撤!” 随着整片火把再度熄灭,这近千名秦军在远处楚军大营滔天火光的映照下,迅速地向西开去,融入了沉沉夜色之中。约莫过了近一个时辰之后,楚军终于控制住了混乱局面,辎重营马厩内的大火随即被扑灭掉。当一脸铁青的项羽气呼呼地带着大队兵马,追到大营南面这道低缓山塬之时,却连个秦军的人影都找不到了。 “辎重营主将何在?”项羽回头一声怒喝道。 “末将在!”一名灰头土脸衣甲脏污不堪的楚军将军,一脸慌慌张张、跌跌撞撞地赶到项羽马前。 “给我抓起来,就地正法!”项羽倒竖着剑眉发狠下令道。 “诺!”身旁护卫骑士高声答应,便有两名甲士上前摁住那名将军。 “上将军饶命啊!饶命啊!”那将军跪地求饶苦苦哀求道。 “饶命?”项羽冷哼一声,质问道:“给你两万重兵,你却连粮草辎重军马都看不住,硬是让仅仅数百的秦军偷袭得逞,要你何用!”末了对护卫甲士一挥手下令道:“杀了!” “项羽,你个屠夫!你就会草菅人命,不顾将士们死活,你算什么上将军!”那将军见难逃一死,索性心一横猛地变了脸色,一面挣扎着一面急急怒斥着项羽道:“老子就算死也……” 话未说完,一道寒光闪过,那将军便捂着猛喷鲜血的脖颈软倒在地。却见项羽脸色阴沉的可怕,一举手上兀自滴着鲜血的万人敌,对身后的楚军吼道:“回营,三更造饭,四更全军杀向函谷关!”成千上万的楚军士卒便在项羽的怒吼声中,瑟瑟发抖地涌回大营。 林弈等人赶回到函谷关时,天色依旧一片黝黑。会合留守的一个百人队,林弈等人便马不停蹄地撤离了函谷关。关城军营内,所有带不走的辎重器械均已被砸毁焚烧,空留满营的黑白军旗,关城上也依旧悬挂着硕大的秦字大纛旗。 正在林弈领着这支秦军撤进狭长的函道时,天空中突兀地开始飘起小雪花。今年兵灾连连气候异象,华夏各地频现大旱,已经到了深冬季节,才来了这第一场雪。 望着飘落在秦军将士黑色军衣上的点点白色雪花,林弈心头兀地一动。这雪如果下得足够厚的话,便可以掩盖秦军给追击的楚军挖设的陷阱痕迹,无形之中便可加大楚军追击秦军的难度。“真是天助我也!”林弈心下暗暗欢喜道。 进入函道行了大概两里地时,便遇到一处秦军设置的陷阱,秦军纵队的行进速度便慢了下来。原本成四列纵队前行的秦军,到得陷阱旁时,只能一个接一个地从陷阱旁的陡峭斜坡上快速通过。负责接应的秦军告诉林弈说,这是一个一丈宽、三丈长一人深的大坑,坑底埋设着许多带刺竹矛。 林弈点点头带着手下士卒过了陷阱大坑,疾行了两三里地时,又遇到一处陷阱机关。这个机关同样是个大坑,不过坑底却是一道拌索。掉入坑底的楚军触发了那道拌索后,便会牵动两侧高崖上的机关。事先堆放好的成堆巨石,便会顷刻间滚入狭窄的函道,将谷地机关下方的楚军砸成肉酱,同时封死楚军继续追击的道路。除非楚军把这些巨石搬开,否则便难以继续追击。 “如此巧妙的机关是何人所设?”林弈心下恍然,赞叹问道。 “启禀上将军,是属下所设的!”负责看守陷阱引导后续部队的一名须发发白的老军什长挺身赳赳道。 林弈点点头,心下不禁慨叹秦军中竟隐伏着如此的能工巧匠。又接连过了五处陷阱障碍,林弈等人终于与提前埋伏的秦军会合,一同上了峡谷两侧的高崖,静静地等待随后追击而来的楚军前锋。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九十四 峡谷伏击 经过一夜的飘雪,崤山被皑皑白雪披上了一层白色冬装。连日鏖战过后的函谷关,原本惨烈的黑红之色,此刻被天地间苍茫的白色掩饰的七七八八,似乎又重回一片冷清幽静。 关城前层层累累的土黄色楚军尸体,隐隐散露在厚厚的白雪之间,已经没了昨日那般恐怖骇人的情景,焦臭腐烂的气息也被冷冷的雪气给冲散的一片零落。虽然偶尔还是会闻到些许难闻气味。 然而天色刚刚朦胧发亮,山口外又涌来一大片黄色人浪。虽然没了弥漫的烟尘,取而代之的是扬起的阵阵白色雪尘。这样一个天气,本不适宜冷兵器时代的作战。然而暴怒不已的项羽,却不顾亚父范增及各个大将们的劝阻,强行再次发兵进攻函谷关。 昨夜秦军突然发起的逆袭让猝不及防的楚军损失惨重。辎重营的粮草等物资被烧得七七八八,估计能剩个两三成已是不错,连六万骑兵的战马也被烧散近半,只赶回来近四万匹军马。当司马前来汇报损失时,项羽暴跳如雷,一脚踹翻了帅案,无从发泄之下拔出长剑,差点连前军大将黥布也一并斩了。 本来连日强攻函谷关已让楚军伤亡惨重,昨夜又遭秦军如此偷袭,原本在山东战场叱咤风云的项羽,如何受得了此等羞辱,连连爆喝之下,下令全军立即拔营,不顾老天突降的大雪,强行再度攻城。还气汹汹、凶狠地对欲劝谏的各个大将谋士们喝道:“谁敢阻拦本将,力斩不赦!”骤然间,楚军将军们没了声音,只得催促各自部下集合队伍,跟着脸色比天上云色还阴沉的项羽杀向函谷关。 几遍战鼓号角滚过,一个个黄色楚军方阵及红蓝紫绿等其他诸侯的步卒方阵又整齐地排列在白茫茫的雪原之上。(..info好看的小说)然而,让楚军们奇怪的事,今日函谷关城上,却没有像前两日那样响起阵阵聚兵号角梆声,仿佛是守关秦军集体沉睡过去了似得。虽然城头依旧飘舞着白底黑字的秦字大纛旗,女墙垛口间也隐隐矗立着黑色甲士的身影,但却少了大战来临的气息。 骑在雄壮乌骓马背上的项羽虽然也觉察出了一丝怪异,但却只是微微一皱眉头,便挥舞着万人敌下令攻城。如雨的鼓点凄厉的号角再度响起,整整齐齐的楚军攻城步卒方阵又抬着似乎是用不完的云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尺余厚的积雪,向关城压了过去。关城两侧的山塬上,各路诸侯的攻城步卒也艰难地爬上白雪覆盖的山坡,摸索着往上攻去。 正在攻城步卒时刻担心地望着关城上空是否又会飞来漫天大小不一的弩箭,以及那冒着象征死亡火苗的燃烧罐之时,关城却一直沉浸在一片死静之中。及至楚军攻到离关城五十步远时,那女墙垛口间隐隐闪现的黑影仍是没有一丝反应。 带队攻城的万夫长心下大起疑心,生怕秦军又会祭出何种恐怖的兵器来对付自己及部下。连日来,秦军生猛的战力及恐怖的各式兵器,给楚军将士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犹豫着是否要停下来回报项羽,可又想起项羽那能杀人的眼神,那位万夫长浑身一个激灵,只得硬着头皮催促着部下继续前进。 意外的是,这回楚军却顺利地架起云梯,而城头没有一块木石滚落一支弩箭射下来。等到登上城头的士卒回报说,函谷关已是一座空城之时,带队的万夫长这才长舒一口气,懒得去想秦军为何要弃城而去,连忙下令传令士卒飞报项羽。 片刻之后,楚军大举涌入函谷关,进占了原本的守军大营。项羽踏进了空荡荡的秦军中举幕府大帐,冷冷地打量着这个让自己大失颜面、部下伤亡惨重的敌军幕府,项羽脸色更加地阴沉了。 “传令前将军黥布立即率三千铁骑,轻装追击秦军!”项羽回身对紧跟着的中军司马下令道。 “诺!”明知道大雪难行,即便是骑兵也是无法在如此天气里快速追击敌军,但熟知项羽脾气的中军司马,却不敢有丝毫质疑之意,淡淡一拱手,便转身去找前将军黥布去了。 片刻之后,三千轻装楚军骑兵踩着厚厚白雪,挤进狭窄的函道。只有丈余宽的峡谷小道,最多只能容得三个骑兵并行簇拥通过,为了能尽快追上可能已经撤离一夜的秦军,黥布下令两骑并行,快速前行。 然而还未奔行三里地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惨嚎声,黥布心下一凛,刚要下令护卫前去查看,便见前队飞来一名游骑斥候急急禀报道:“禀前将军,前面发现秦军陷阱,我军两名探路斥候身亡!” 黥布心下一惊,抬头一望两侧险峻的高崖,不禁头皮开始发麻。如此险要的地形,若是秦军设一军埋伏在两侧高崖之上,那纵使自己有再多兵马也只有束手挨宰之命。“传令,斥候游骑前出大军十里探路,但有异常立即回报!”黥布皱着眉头下令道。 “诺!”游骑斥候在马上拱手答应一声,便艰难地拨转马头前行传令去了。 如此又前行了片刻,探路斥候又急急地回报说,前面再度突遇秦军巨石陷阱,道路被堵死无法前行。黥布满头黑线地催马赶到陷阱前,一看巨石之下竟然压着一片血肉模糊的楚军斥候及战马的尸体,从山上滚下来的大大小小的石块将原本已是狭窄的函道,封堵得严严实实。 “下马,搬石块!”黥布无奈地挥手下令道。 黥布领着三千楚军前锋骑兵,就这样一路踏着秦军设置的各种各样的陷阱,在积满厚厚白雪的峡谷里艰难前行着。而林弈此时正带着两千余名秦军,埋伏在距楚军约二十里开外的一处谷地的两侧高崖之上。此处地形虽说也可以称是谷地,然而也仅仅是比前后的函道宽上一两丈而已,大约能同时容八名骑兵或十二名步卒并排前行。 时辰已过午时,阴沉沉的天空中,白雪已不再飞舞,天地间一片灰白。林弈静静地伏在高崖上,窝着厚厚的积雪,嘴里叼着一块酱肉正在慢慢咀嚼。突兀的降雪,让气温骤降下来,秦军将士们只有一层不算厚的棉军衣外罩冷冰冰的铠甲。虽然许多老军花白胡子上落满了雪花,脖颈衣领间也是积雪化成的冰冷雪水,但这些老军们却依旧一动不动地潜伏在雪地里。 “上将军,你说这楚军前锋怎么这么磨磨蹭蹭的,就算是娘们走路也该早到了啊?”伏在林弈身旁的郑浩皱眉嘟囔抱怨一句道。 “我说老郑,你好歹也该给他们一些排除陷阱的时间啊!”林弈被郑浩一句抱怨逗得噗地一声吐出嘴里正在嚼着的酱肉,笑着拍着郑浩的肩膀道:“哪怕就算用人填,那也够楚军忙活一阵子了。猴急啥,一会有你杀的。” 郑浩闻言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便不再多抱怨,回头静静地盯着谷口入口处。林弈掏出另外一块酱肉,放进嘴里继续嚼着。话说秦军这制式随军干粮酱牛肉,味道倒是十分不错,远比原来袁文龙在西北军时吃的猪肉罐头好吃。林弈也在心里想着,这古人打战倒也是满注重后勤给养的,比西北军那些只知道拿袁大头的高级军官们强上不知多少。 嚼完酱肉,林弈突然觉得有些困乏,吩咐郑浩盯紧谷口,一旦有楚军出现立即叫醒他,便伏在雪地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弈被郑浩突然推醒。“将军,楚军来了!”郑浩低声叫道。林弈揉揉双眼,探头望郑浩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谷口果然晃晃悠悠地来了几匹楚军的骑兵。前行的两名骑兵还擎着两根大约两三丈长的大竹竿,一面走走停停一面用竹竿探着前面雪地里是否有秦军陷阱。 抬头望了望天色,此刻已然隐隐有些暗淡下来,估摸着已经到了下午。林弈不禁也低声嘀咕一句:“这楚军也的确够慢的,如此胆小谨慎,要我军真的一路飞速撤离,恐怕这些楚军骑兵连我们的影子都追不上。” 郑浩看着那几个骑兵笑道:“估计这黄皮猴子是被我们的陷阱给吓怕了,不过他们倒也真能想,居然用竹竿来探路?” “去给对面崖上的曹艮发令,准备伏击楚军。这几个是楚军斥候,大队人马必定在后面不远的地方。”林弈收起笑容正色下令道。 “诺!”郑浩答应一声,往后退去,在谷地下面楚军看不见的地方取出令旗,朝对面崖上潜伏的秦军打出一串旗语。郑浩的令旗方落,对面也有一名司马打出旗语,示意已收到命令。 趴在雪地之上的秦军们,有些竟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在军官们低声喝令声中,纷纷醒来活动活动被冻得有些麻痹的手脚,重新检查一遍弓弩及燃烧罐等器械是否完好,而后便开始凝神等着号令。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九十五 豪杰之士黥布 在这几名楚军斥候晃晃悠悠地走过这片十余里长的峡谷之后,又过了片刻,楚军前锋大队骑兵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谷口。土黄色衣甲的楚军骑兵在谷底皑皑白雪的映照下显得尤为明显。 “准备燃烧罐!”林弈回头对站在远处、手持令旗的郑浩低声下令道。唰唰几声,郑浩手中的令旗破空摇曳,对面崖上的传令司马见状也迅速打出一样的旗语来。两侧高崖上的秦军甲士们便纷纷取出酒坛大小的燃烧罐摆在身前,将那罐口处的白布条浸透火油,静静地等待着军官们的命令。 峡谷内,一个楚军骑兵百人队通过之后,身披黄色战袍的黥布骑着高头大马晃晃悠悠地进入了林弈的视线。“这人是谁?”林弈皱眉在心底暗暗猜测着眼前这位楚军,会是历史上项羽手下的哪个名将。 “将军,楚军前锋已经全部进入伏击圈!”看见伏击圈入口处一名传令军士打出的一串旗语,郑浩连忙矮身跑到林弈身旁禀报道。 “好!开始!”眼看着那名楚军将军便要走出视线,林弈闻声断然挥手下令道。呼呼几声破空声响,林弈身旁的一个十人队率先甩出手中的燃烧罐,随着几声轰然大响,楚军骑兵的行军队列里炸出几团火球,顿时楚军骑兵的惨嚎惊呼声夹杂着战马的嘶鸣声迅速在空旷的山谷内响起。 仿佛是听到进攻的木梆号角声一般,埋伏在峡谷两侧高崖上的秦军们纷纷甩出手中的燃烧罐。林弈带来的昨夜逆袭楚军的千人队手中早已用完了燃烧罐,此刻砸向楚军头上的是事先埋伏在这里的那一千秦军手里的燃烧罐。一时之间,十余里长的峡谷内处处是燃烧罐爆炸声响及楚军骑兵的哀嚎声、战马的嘶鸣声。 也算是上天帮了楚军一个小忙,谷地里的积雪很大程度上减少了秦军燃烧罐的杀伤力,而且有不少秦军燃烧罐一头闷在积雪里,竟然没有炸裂开来,否则单就这一千罐燃烧罐,就足够送这仅仅三千名的楚军上天了。(..info好看的小说) 三千的楚军前锋,片刻间被秦军的燃烧罐砸得是人仰马翻、抱头乱窜,在狭窄的谷地内拥作一团。“都别乱,前队改后队,退出谷口!”黥布在漫天飞舞的燃烧罐下,回身对这惊慌失措的部下大吼道。 然而在如此一片混乱之下,黥布的命令只能传到前后两个百人队,身后其余的楚军们死的死、伤的伤,侥幸没被砸中烧着的骑兵们,忙着稳住被到处窜起的火球惊吓得乱跑的战马,根本无法执行黥布的命令。 正在这时,一个燃烧罐突然在离黥布大约五步远的地轰然炸开。猛然窜起的大火球让黥布的战马受惊,长嘶一声竟然人立而起。马背上的黥布正忙着呼喝指挥慌乱一团的部下,猝不及防之下被战马甩落下来,一头撞在道旁一方岩石上便晕厥了过去。 “将军!”前队千长突见黥布摔落下马,误以为黥布已然阵亡,惊得脸色都绿了。回头一望峡谷内火光四起、人仰马翻,眼看是没法向退去,一咬牙举起长剑大吼道:“所有人跟我冲出峡谷,杀!”一催胯下战马,便顶着从天而降的燃烧罐领着向自己聚集过来的部下往前冲去。 然而还未等到这些楚军骑兵冲上几步,前面一处狭窄的谷口处异变突起,两侧高崖隆隆滚下大量巨石滚木,瞬间将那谷口封死住了。与此同时,两罐燃烧罐砸在那些巨石滚木上,顿时窜起丈余高的大火。 “掉头往回杀!”那千长红着眼怒吼一声。 在峡谷前路被堵住的同时,正蜂拥后撤的楚军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三千楚军骑兵顿时被围堵在这道十余里长的峡谷内,眼睁睁地承受秦军燃烧罐的摧残。 眼见一千罐猛火油砸下去之后,楚军们已经伤亡大半,活着的能四处躲闪的骑兵已经不足千余人。伏在崖上得林弈冷声又下令道:“弩箭射击!”伴着如同暴雨般的弩箭,那些侥幸躲过燃烧罐的楚军们一个个地带箭冒血地倒在了谷底。 “冲下去,速战速决!”由于担心楚军后续的大部队赶来增援,林弈一挥长剑下令秦军步卒冲下峡谷,用短剑长矛迅速解决战斗。 “杀!”两侧高崖上秦军步卒的呐喊声骤起,一个个黑甲秦军滑下陡峭的斜坡挥舞着短剑长矛,凶神恶煞地杀向谷底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楚军。而残存的数百名楚军人人带伤,在燃烧罐弩箭暴雨的连番摧残下,早已散失了斗志,还未等秦军冲到跟前,大部分楚军士卒便纷纷抛下兵器惊恐地喊道:“我们投降,我们投降!”偶有一些死命抵抗的楚军,也迅速被老军们砍翻刺倒。 片刻之后,峡谷内的三千楚军骑兵或战死或投降,已经没有一个在抵抗的楚军了。十余里长的峡谷内,原本震天的喊杀声消逝了,只剩下一些伤病们在断断续续地哀嚎以及一些战马的低低嘶鸣声。 准备了一夜的伏击战,在短短的小半个时辰内便解决了战斗。林弈正为怎么处置这数百名投降的楚军发愁时,突然一名秦军匆匆跑来拱手报道:“禀报上将军,我们生擒了一名楚军将军,曹将军请你过去看一下。” “哦?”林弈闻言微一惊讶,随即道:“走,前面带路!” 跟着这名秦军踏着满地烧成焦炭或插着弩箭的楚军尸体,匆匆赶到峡谷前头,林弈远远看见一名黄袍楚军将军被一群老军们团团围住。 “上将军!”辎重营营将曹艮将林弈赶过来,连忙迎上前去拱手道:“这个楚军将军原本昏迷在地上,老军们误以为他已经死了就没理会他,谁曾想他突然暴起,猛地砍伤了几个老军,弟兄们废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制住了他。” 林弈点点头,走到近前这才看清这位黄袍将军赫然便是刚刚领队的楚军前锋将军。只见这个将军中等身量、满脸胡渣,左脸处还有一道乌黑的疤痕,像是刺字一般,额头处还有一道茶盏杯口大的伤口正潺潺地冒着鲜血,气呼呼地被几名老军摁住。 仔细打量着那位将军脸上的疤痕,林弈脑中忽然闪过古书上见过的一种刑罚――黥刑,又叫墨刑,就是在犯罪人的脸上刺字,然后涂上墨炭,表示犯罪的标志,以后再也擦洗不掉。而项羽手下正巧有一名将军也受过黥刑,便是赫赫有名的当阳君黥布,也就是后来转投刘邦、被封做九江王的那位黥布。 “你是英布!”林弈盯着这位气呼呼的将军突兀一问道。黥布原名叫英布,因触犯秦法后,曾被处以黥刑押赴骊山服劳役。因其脸上有一墨色刺字,故被人称作黥布。在骊山服役第二年,黥布便鼓动一帮囚犯跟着自己逃亡做了流盗。陈胜起义那年,黥布便投奔了项梁,定陶项梁战之后,项羽便以当阳君黥布为前将军北上救援邯郸。 黥布听得林弈喊出他的原名,微微错愕随即又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了。见其不做声,林弈心下便已了然淡淡一笑道:“堂堂当阳君竟然是如此一个胆小之徒,真让人不齿。” “胡说!老子便是英布,要杀要剐快点动手,老子不和西蛮秦人罗说!”黥布受林弈一激,陡地爆喝道。 “好,痛快!当阳君果然是豪杰之士!”面对这位项羽手下的第一猛将,林弈忽地有了想收服这位猛将的心思,慨然正色道:“方今天下大乱,当阳君不思投军报效国家,却为何要跟着屠夫项羽四处烧杀抢掠,危害万千黎民黔首?” “暴秦苛政,天下百姓民不聊生饿殍遍野,将军宁为暴秦刽子手也?”黥布冷冷反问一句道。 “好个暴秦苛政!”林弈肃然高声道:“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大秦始皇陛下突兀驾崩,朝局骤然为赵高奸佞把持,大肆搅乱朝纲政事,屠戮功臣良将,横征暴敛以致百姓离心,这才致天下黔首怨声载道,暴乱迭起。如今朝中奸佞已除,新皇陛下欲重整朝纲、广施仁政、宽政缓刑、体恤百姓黔首,将军为何仍要执意做叛乱匪首?” “将军三言两语便要为暴秦开脱,不异痴人说梦也!”黥布仍是一脸傲色道。 林弈默然了,静静思忖片刻,走到黥布跟前便是深深一躬慨然道:“将军豪杰之士,林弈也不多做掩饰。我跟随老将章邯山东平乱,也曾与将军交战过,心下仰慕将军神勇。既然将军心中有黎民黔首,那林弈斗胆恳请将军与我一同为大秦消弭兵乱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如何?” 林弈这一长躬,惊得黥布一时慌乱竟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作答。犹豫了半响,黥布脸色稍缓,淡淡问道:“将军是?” “林弈不才,当此危难之际,新皇授我上将军之位,期望林弈能消弭天下战乱,还大秦一个太平盛世。林弈惶恐,时刻担忧孤木难支,故而恳请将军能相助于我!”林弈一脸诚恳地袒露自己的心境,诚心相邀黥布。 得知自己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将军,竟是秦国新任上将军,黥布心中更是思绪翻涌久久不能平息,低头陷入了一阵沉思之中。 (本书在首发,请勿转载,尊重著作权/book/,大梦依稀声明) 九十六 放走黥布 林弈望着眼前陷入沉思的黥布,情知急切之间难以说服黥布投诚,但心下又颇为敬重这位囚徒出身的豪杰之士,不忍心就此杀了他,遂已暗暗打算寻个理由放了黥布。 “上将军胸襟,黥布佩服!只不过,忠臣不能事二主,黥布既然已经投在项将军门下,若陡然变节,岂不为天下豪杰所耻笑!”良久黥布淡淡一叹道:“眼下只能怨与将军相见恨晚,恕黥布难以从命!今日兵败将军手中,黥布心服口服!还是那话,如何处置,但听上将军吩咐,黥布毫无怨言也!”言语之间,黥布的神色已不再像先前那般桀骜不驯,反而隐隐透出恭敬之色。 林弈挥挥手,让制住黥布双臂的士卒退开,正色开口道:“好!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勉强将军。不过有一提议,只是不知将军是否有胆色应承!” “黥布洗耳恭听!”黥布活动几下被老军们扭得有些麻痹的双臂,一拱手答道。 “你我比试剑术,若是我胜了,则将军必须答应林弈,入军相助;若是将军胜了,那林弈即可便放将军还有你的这些部下回楚军大营!如何?”林弈一指不远处不知何时悄然围了过来的,那些已经投降的楚军士卒,语出惊人道。 “上将军不可!您……”身旁的曹艮闻言一惊,刚要开口劝阻,却被林弈摆摆手掐断了他的话头,无奈只得悻悻退下。而熟知林弈秉性的郑浩等人,却只是静静站在林弈身后,因为他们知道无论林弈作出何等惊人的决定,都必有其深意,他们所有做的只需默默支持林弈而已。 听闻林弈此言,黥布也是一脸惊讶,这位年轻的帝国上将军竟是步步出人意料,委实不可思议。沉思犹豫了半响,黥布皱着剑眉问道:“上将军此言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林弈点点头回道,随即转身要来郑浩的佩剑,一甩手扔给了黥布。(..info)直到接住林弈扔过来的长剑,黥布依旧是一脸难以置信之色。 “将军信不过林弈?”林弈皱着眉头淡淡问道。 “上将军英雄本色,黥布佩服!”黥布轻叹一声,终是一扫犹豫之色,倒握长剑挺身拱手道:“黥布敢请上将军赐教!” 林弈挥挥手示意周围握着兵器紧张地盯着黥布的老军们,让出一片空地来,随即铿然拔出长剑,道了声:“请!” “上将军当心了!”话音落地,便见一道剑光闪过,黥布一挺长剑直刺林弈照面。 “来得好!”林弈闪身躲过三尺剑锋,一抖手腕便是一个剑花照向黥布下盘,饶是黥布身手不错,亦是被逼的回剑格挡。林弈一身剑术是脑海里不自主便闪现出来的,几乎是一握剑柄便本能地会各种各样的剑招。穿越前袁文龙所在的西北军擅长使大刀片子,但毕竟大刀路数和剑招路数还是有很大的区别。令林弈想不到的是,自己的剑术竟会是这般精良,恍如是得到过高人相授似地,对上久经战阵的猛将黥布,也是未曾觉得有何难度。 两人在峡谷雪地里斗得是不可开交,长啸呼喝声、宝剑交鸣声频频传出,扬起的阵阵雪尘迷乱了两旁观战的众人双眼。不论是秦军还是楚军,都为这两人眼花缭乱的精湛剑术深深折服,连原本握着兵刃警戒着楚军的老军们都不自主地放下兵刃,紧紧盯着正在比试的两位将军。 而在战团内的黥布却越斗越是心惊,眼前这位屡出惊人之举的年轻上将军,竟连剑术也是有令人不可思议的精妙之处。虽然黥布囚徒流盗出身,未曾拜过名师学过何种上得台面的剑术,但他的一身本领均是战阵上与人厮杀搏命之中练出来的,不求好看炫目但求能实用,且多数招数狠辣犀利。当年巨鹿之战,黥布便曾凭着他过人的剑术,击杀了秦军九原铁骑王离的副将涉间。然而眼下对上林弈,黥布竟然有些吃力。 眼见黥布剑术并不比自己高上多少,如此缠斗下去却不知还有耗多久,林弈又担心若是被随后赶来的楚军主力大队黏上,那自己这支断后的秦军便恐怕难以脱身。一面舞动长剑与黥布格斗,林弈心下飞速思忖着如何能尽快结束比试而又能不露痕迹地放手黥布。“看来只有兵行险招了!”林弈打定注意,便假装脚下一滑,身形不稳猛地栽倒在地。而黥布的长剑如一条黄亮的长蛇般,直逼林弈胸前。 “上将军!”郑浩等人竟是齐齐倒吸一口冷气,一声惊呼道。眼见着黥布的长剑便要贯甲而入,众人来不及相救之时,那黄亮的剑芒都抖地停在林弈胸甲前三寸的地方。 “上将军,你输了!”黥布一把收起长剑气喘吁吁道。虽然心下隐约有种感觉,林弈此举乃是故意相让,可黥布嘴上依旧不由自主地如此说道。 “黥将军剑术高明,林弈佩服!”林弈拄着长剑站起来淡然拱手道,额头处竟隐隐有细汗渗出。其实方才林弈也是拿自己的性命打赌,林弈赌的是黥布这样乱世豪杰的秉性。在那个英雄辈出的乱世,诸如黥布这样的豪杰之士,最重的是承诺过的誓言,所谓侯赢重一诺,便说的是这个时代的英豪们。当黥布的剑锋停在自己胸前三寸处时,林弈心下暗自长舒了一口气,竟是隐隐有些后怕。 “上将军胆色过人,黥布钦佩之至!”见林弈竟有泰山崩临前面色不改的气魄,黥布心下对林弈已有了七分服膺。 “将军过奖了!”林弈淡淡一笑,虚手一请道:“黥将军与楚军士卒可以走了!” 黥布闻言一愣,大概是真的没想到林弈会放他与幸存的楚军回去,默然片刻,慨叹一声拱手道:“上将军不杀之恩,黥布铭记在心!他日定当厚报!”说罢,便穿过秦军散开的一条通道,来到楚军降卒前对着那些狼狈不堪的部下们振臂一挥高声道:“走!回去!”走上几步后,回头对林弈遥遥一拱手道:“上将军告辞!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林弈拱手高声一句,便目送这黥布带着残存下来的数百楚军牵着战马沿着来路退了回去。 “上将军,就这样轻易放走一员楚军大将?”曹艮凑到林弈跟前,望着远去的黥布身影,不解问道。 “就算不放又能如何?杀了他?”林弈转头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即便把天下反抗你的英豪都杀尽了,却又能如何?若不能消弭掉兵灾根源,还是依旧会涌出十个百个黥布来。要想还华夏一个太平盛世,光靠武力是不能完全解决问题根源的,人心向背才是一方英豪争夺天下的最大资本!” 曹艮闻言一愣,随即默然了。郑浩却是若有所悟点点头道:“上将军此举,乃是为日后光复帝国盛世,埋下一伏笔也!” “不说了,赶紧下令弟兄们撤吧!估计项羽的主力大队也快追来了!”林弈淡淡一笑,挥挥手下令道。 “诺!”曹艮郑浩诸将挺身赳赳一拱手,便转身去召集四散在峡谷内各处的秦军们。片刻之后,林弈等人便带着两千余名老军,踩着厚厚的积雪一路向西撤回。在伏击黥布的峡谷到函道西面的出口处,还有五十余里长的曲折函道,负责埋设陷阱障碍的秦军,又给随后追赶的楚军设了将近百余处的陷坑机关等。及至出了函道,两千余名负责断后的辎重营老军便算是全部撤离函谷关,立即沿着渭水河畔兼程西进。 天色入黑之后,林弈等人又举起火把连夜赶路,终于在次日凌晨时分赶到了距咸阳百余里之遥的关中东部重镇栎阳。然而在栎阳郊外,林弈等人却看到令他们震惊的一幕。 在远远地望见宛如一座小城堡般的栎阳城时,林弈正犹豫是否要留下一部分兵力坚守栎阳以牵制追击的楚军时,前面突然飞回两名斥候,神色慌张地回报道:“上将军,前面出事了!” “何事?”眼见斥候慌慌张张的,林弈微微有些不悦道。 “上将军最好亲自去看一下,属下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斥候队长有些为难道。 “走!”林弈皱眉挥手,看着斥候有些发青的脸色,心下却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跟着斥候飞奔了近十里地,远远地便望见前面一处靠近渭水河的低缓山塬前,四处冒着滚滚浓烟,林弈心下一惊,连忙加速飞奔过去,望着眼前的一片惨景,顿时惊愣住了。 这处低缓山塬前数里方圆内,皑皑白雪上遍地都是黑色衣甲的秦军尸体,到处都是烧毁的粮草辎重车辆,白底黑字的秦字大纛旗四下散落折断,偶有几匹战马矗立在主人尸体旁边低低哀鸣着不肯离去。几名斥候游荡在这片惨烈的战场上,寻找着幸存的秦军。林弈脸色瞬间便阴沉了下来。 九十七 栎阳遭遇战 在栎阳城西南面低缓山塬前,被烧毁的辎重车辆依旧冒着浓浓的黑烟,断旗残帜四下散落,一个个秦军甲士保持着战死前那副怒目圆睁的表情。很显然此地必定经过一场惨烈的战斗,而且从地形来分析,应该是与敌军突然遭遇。 林弈阴沉着脸,望着眼前这幅惨景,心下却是一片混乱。 “上将军,这是我军负责运送辎重的老军。”随后赶来的曹艮,下马大略检查一番地上的秦军尸体,拱手对林弈道。 林弈闻言只是木然地点点头。其实不用曹艮讲,这满地烧毁的辎重车辆已经告诉了这些阵亡秦军的身份,显然不是轻装疾进的许峰所部重甲步卒。此刻林弈心下思考的是,这些紧跟在许峰主力部队后的辎重营老军们,为何会在此地遭遇敌军?以眼下的战局推断,这部分辎重营老军们遭遇的楚军,肯定是已经攻占蓝田大营的刘邦楚军。 正在林弈皱眉沉思之时,身后响起一串急促的马蹄声。林弈回头望去,便见右司马杨坚毅飞奔到近前。“上将军,栎阳城头发现楚军旗帜,是刘邦的部队!”杨坚毅骤然勒住马蹄拱手急急报道。 “哦?是否发现我军?”林弈微微错愕道。 “估计没有,是我军斥候发现的。栎阳城门紧锁着,城头挂着刘字土黄大纛旗,不过却只有几个楚军哨兵的身影。”杨坚毅喘息稍定,详尽回道。 “下令全队卷起旗帜,远远饶过栎阳城,尽量不要让楚军发觉。”林弈抬头望望天色,此刻东方刚刚发白,栎阳城里的楚军估计还没睡醒,略一沉吟对杨坚毅下令道。 “诺!”杨坚毅一拱手急忙拨转马头往后飞去。 “将军,发现一个幸存的老军!”一名在秦军尸体堆里游荡的斥候急急地奔了过来高声道。(..info好看的小说) “走,过去看看!”林弈闻声赶紧下马,带着曹艮郑浩赶了过去。 到得近前,便发现一名秦军什长一脸焦黑地半靠在一名斥候身上,胸前有一道五六寸长的刀伤,乌黑的伤口鲜血早已冻结凝固了。听到林弈等人匆匆赶来、踏着碎雪的脚步声,那什长勉强撑开眼帘,瞧见是上将军赶来,竟有些激动地欲挣扎起身。 “这位老哥别动,好生躺着歇息!”林弈见状连忙俯身扶住那什长的肩膀道:“别急,有话慢慢说!” 这位须发有些发白的什长,粗粗地喘了几口气,积攒了几分力气,挣扎着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话:“上将军,我们遭遇楚军骑兵,全军覆没了!”说着,眼眶中竟是隐隐闪出泪光。 林弈点点头问道:“老哥能否说得再详细点?” “上将军容我好好理理思路!”那老军疲惫地合上眼帘,大口地喘息了片刻,这才睁眼向林弈等人缓缓说起了这场遭遇战的前后经过。 这些惨烈阵亡的老军,正是负责运送辎重器械,紧跟在许峰主力步卒身后的一千辎重营老军。在从函谷关撤离后,由于许峰所部轻装疾进而辎重营老军物资太多行动缓慢,在赶到栎阳城时,两部之间的距离已经拉开上百里远。因了一心想尽快赶回咸阳,许峰也没留下接应辎重营的卫队。 谁曾想在行至这边山塬之时,前面大道却突然冒起了滚滚烟尘,显然是出现大队骑兵。因为前面过去的秦军主力全部是重甲步卒,没有一点骑兵部队,故而辎重营带队千长便大起疑心,连忙匆匆下令部下准备结阵戒备。 然而未等这些辎重营老军列好阵势,那些骑兵便迅速冲到跟前,土黄色衣甲分明显示这些骑兵并不是秦军自己人的部队。而这些楚军骑兵丝毫不作停留,随即便对这些仓促应战的辎重营老军发起了凶猛的冲击,遭遇战便就此打响。 慌乱之间,老军们都来不及将战车结成阵势,便被汹涌袭来的楚军骑兵冲散了阵型。无奈之下,带队千长只得高呼一声:“各自为战!”便带着护卫甲士与冲进来的楚军骑兵展开厮杀。 冷兵器时代,具有强大冲击力的骑兵对付毫无防备的步兵,无疑是最具杀伤力的。虽然发起冲锋的楚军骑兵人数也大概只有一千上下,然而仅仅一个冲击过后,秦军辎重营老军们便伤亡惨重。许多老军竟是活生生地被楚军战马撞死踩死。 眼见着无法抵御这些凶猛的骑兵,为了不让自己负责运送的这些大型器械粮草辎重落入楚军手里,带队千长只好忍痛一挥长剑下令道:“猛火油,焚烧辎重器械,绝不留给楚军!”长喝传出,老军们醒神过来,赶忙趁着冲过去的楚军骑兵正在重新集结准备冲锋之际,纷纷卸下猛火油罐,便往各色粮草辎重车辆上泼洒猛火油。 “秦军要烧辎重,快给我拦住!”紧接着赶来的刘邦大将樊哙,远远地望见辎重营老军的异动,随即醒悟这些秦军是要焚烧辎重,惊得一怒大喝道。“杀!”将秦军夹在中间的前后两阵楚军骑兵,齐齐一声发喊,便再次向秦军发动进攻。 然而这次大多数秦军们却不顾冲来的楚军骑兵,自顾自地点燃了一辆辆辎重车辆。有些老军甚至在被楚军吴钩砍伤后,仍挣扎地将手中火把抛向淋满猛火油的辎重车辆。楚军骑兵凶狠地砍杀这些秦人老军,而老军们也是宁死不肯投降。 随着辎重粮草被一一点燃,数里方圆的战场上燃起了滚滚浓烟。有些受伤的秦军,甚至将自己衣甲引燃,而后猛地扑向马背上的楚军骑兵,用自己的身体当火引与楚军同归于尽。惨烈的情景一幕幕上演着,亲眼见过秦军骑兵集体跳崖的樊哙,再次感受到秦军士卒身上那种视死如归的悲壮豪情,竟有些恍然地愣怔住了。 小半个时辰之后,这一千余名秦军或战死或自杀,悲壮地全军覆没了。樊哙无奈地摇了摇头,下令分出一个千人队,将从秦军手里抢夺而来的、为数不多没被烧毁的粮草器械,运给正在围攻咸阳的己方主力。而后便率着余下的四千名骑兵进占了只有上百名捕盗士卒把守的重镇栎阳。 至于楚军骑兵为何会出现在许峰所部与辎重营的中间,也许只能用巧合来解释吧。刘邦领着近二十万的楚军一举攻占了蓝田大营后,四处搜索粮草器械,奈何林弈之前已经提前让谌益猛将多余的粮草器械,全数转移到蓝田塬深处的秘密藏兵洞内。而这些藏兵洞的密图,也只有林弈才有一份。 无奈之下,刘邦只得四下派兵去关中各个郡县收集粮草,而后又在张良萧何的建议下,派樊哙率领五千骑兵连夜兼程向东进发,力图抢占重镇栎阳,防止函谷关的秦军主力回援咸阳。 许峰的一万主力秦军走的是栎阳到咸阳的大道,而樊哙走的是蓝田大营到栎阳的捷径。在许峰的秦军主力刚刚走过不久,樊哙的骑兵便进入了栎阳到咸阳的大道。两军前后仅仅相隔不到五里,却就这样擦肩而过,这才有了楚军骑兵与秦军辎重营的遭遇战。 然而这一切林弈却一无所知,他所知道的是这个辎重营运输队扎扎实实地与楚军的主力骑兵撞上了。辎重营的老军们全军覆没,粮草辎重除了小部分落到楚军手里外,绝大部分被老军们拼死焚毁了。 “郑浩速速去找军医,来为这位老哥治伤!”林弈听着这位什长断断续续讲完,不禁为老军们的壮烈殉国所动容。 “不用了,上将军!”那位重伤的什长越发的有气无力,闭眼将息了片刻,陡地一睁眼,对林弈正色道:“老卒不能跟随上将军继续为国效力,要随其他老哥哥先去见始皇陛下。望上将军勿以我等老军为念,竭力击退叛军以挽救我大秦帝国!”说罢,也不知从何寻来一把短剑,猛地一挺身将短剑插入腹中,睁着怒眼倒地而亡。 异变突起,林弈来不及阻拦,也不能阻拦,因为林弈也心知秦军中历来有“活不受辱、死不累军”的传统。这位老军慷慨赴死,亦是为了不拖累其余同袍。作为上将军的林弈,也不忍拂了这老军的一番壮烈报国之心。 缓缓的站了起身,林弈深深地一个吐纳,鼻息间还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及硝烟味。“传令,将所有壮烈战死的老军们就地安葬!”望着遍地的秦军将士遗体,林弈肃然下令道。 “上将军,栎阳城内还有楚军在窥视,我军在此处停留,会不会……”望着林弈突然板起的脸色,曹艮连忙停住了话头。非是他不想好生安葬这些壮烈殉国的老军,这一千老军也曾是他麾下士卒。然而身后函谷关方向,项羽的楚军步步紧逼,栎阳城里说不定还有刘邦的骑兵驻扎。稍有不慎,眼下这两千名老军们便会重蹈覆辙,全军覆没亦是难讲。 “一千老军在渭水河畔列阵,警戒栎阳方向楚军,剩下的人迅速将这些战死的老军移至山塬上就地安葬!”林弈回望着栎阳城方向,略一沉吟挥手再次补充将令道:“老军们壮烈殉国,我等怎能再让他们曝尸荒野?岂不是要喊了万千为帝国浴血奋战的将士们的心?” “诺!”身后的曹艮郑浩等人终是理解了,林弈为何执意要掩埋安葬这些老军的原因。 九十八 咸阳城外褚韦伏诛 栎阳城东面约十里地的山塬处,林弈等人将阵亡的老军们集体安葬在山塬上。.info[]由于急切之间,无法一一统计老军们的姓名人数,一方丈余高六尺宽的大木板深深地埋在雪地上。上面没有华丽的墓志铭,仅仅简单地用短剑刻着一竖排大字“辎重营一千名老军英灵之墓!” 此刻天色已经大亮,立好老军们简易的墓碑之后,林弈带着曹艮郑浩等人在墓前静静矗立默哀。“老军们暂且委屈你们在这里安息。林弈誓言,有朝一日必将重新好生安葬各位老哥哥们的遗骨!”刺骨寒风中,林弈喃喃低语道。 良久,林弈才霍然转身下令,所有人继续兼程赶路。一队队老军们开过同袍的墓前时,望着那硕大的木制墓碑,人人皆是黯然伤神。“血战报仇!”这四个字眼无疑是此时这两千余名秦军的共同心声。 两千名黑色衣甲的秦军重新汇成一把黑色利剑直指百余里外的咸阳城。然而此刻的咸阳城,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土黄色的楚军包围的严严实实。在咸阳城东面约二十余里的地方,正进行着一场惨烈的搏杀。 近万名黑色秦军士卒正被数倍于己的楚军团团围住。包围圈内的秦军围成了一个方圆约半里的大圆桶阵型,土黄色楚军人浪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黑色圆桶。鼓声如雷、杀声震天,饶是楚军在秦军阵前留下了层层叠叠的尸体,却始终无法撼动秦军的大圆阵。 圆桶阵最外围是两三排手持盾牌短剑的甲士,身后则是齐刷刷挥舞着长矛的老军,再往里则是手持弩弓的甲士。在大圆阵中央的是一些伤兵,还有便是正在指挥战斗的老将军许峰及一班随军司马护卫甲士等。 在被围的秦军大圆阵不远处的地方,立着一座司令云车,云车上赫然站着刘邦张良萧何等人。云车下方,大将周勃正在指挥各营步卒,轮换着进攻被围困的这一万名秦军。 在林弈等人堪堪经过栎阳城郊外之时,许峰便已带着这一万名秦军匆匆赶到了咸阳城外。远远望见高大的咸阳城墙上依旧飘着斗大的秦字大纛旗,老将许峰心下一喜,正要下令部下加速前进尽快进行咸阳城之时,却陡地看见咸阳城南面正有一大片茫茫的土黄色人浪,涌过渭水河上的白玉桥,迅速将咸阳东门封死住。 许峰心下一沉,没料到自己昼夜兼程赶路,终究还是慢上一步,让楚军先行到达了咸阳城下。正在许峰犹豫着眼下是进还是退之时,咸阳城下的楚军也发现了东面的这一方黑色人马。 只见土黄色的人浪迅速涌动变幻着,两支楚军骑兵随即如两把利剑一般,切向秦军南北两翼,随后在秦军后方回合。与此同时,秦军正面的楚军分出了数个万人步卒方阵,向秦军隆隆涌来,配合着骑兵将许峰的这一万秦军团团围住。 在楚军骑兵向自己两翼飞出之时,许峰心下便是一沉,已然知晓自己这些老军们无法摆脱楚军的追击。眼看着自己这些兵马便要陷入楚军重围之中,许峰索性一咬牙断然挥手下令,所有秦军结成圆通阵型,钉在原地顶住楚军的进攻。 当秦军刚刚结好阵势,楚军步卒也完成了对秦军的包围。这时楚军后阵的鼓声稍歇,一辆兵车载着一名黑色衣甲秦军将军模样的人,辚辚地驶到秦军阵前一箭之地。(..info) “哪位是秦军主将,敢情出来说话!”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许峰耳中,望着大阵外楚军战车上那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许峰心中闪过一个人名――褚韦。这褚韦当年也曾在蓝田大营呆过,时任步军万夫长的许峰曾与他有过数面之缘,后来听说褚韦此人的种种不堪作为,许峰便不齿与他为伍。自打褚韦因克扣部下军饷之时,被廷尉府下狱之后,许峰便不再见过褚韦。 那日与林弈一同带兵赶往函谷关救援的路上,林弈与他说起了如何冒险策反了咸阳守军之事,许峰这才知道褚韦原来投奔了赵高一党,心下便已有些痛恨这样的小人。在函谷关那又得知了褚韦赵成与叛军匪首刘邦勾连在一起,以致害了一万同袍的性命,许峰更是对褚韦赵成罗沅欣这三个帝国的叛徒恨之入骨。 而今日在战阵之上,突然再次见到这个奸佞小人,耿直的老将眼中直要冒出火来,咬着钢牙便想要拿来弩弓将这个小人射杀掉。吩咐司马取来一副弩弓,望着离秦军大阵大约两百步远的褚韦,许峰眼珠一转,心下有了计议。将弩弓上好弩箭,暗藏在自己身后,一催战马便缓缓上前,一面故意高声应道:“老夫便是!阁下何人?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原来是许老将军,久违了!”褚韦一见许峰单人独骑地出了秦军大阵,在战车上摇摇一拱手讨好地笑道。其尖细的嗓音又顺着西北寒风飘进许峰耳朵,让许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在发现许峰这一支赶回救援咸阳城的秦军后,鉴于其兵力较少,只有万余上下,刘邦本欲直接派周勃领军上去围杀。然而张良却建议刘邦,或可派褚韦三人前去劝降,如若能成,一则可减少部下的伤亡,二则还有可能顺势连同咸阳守将一块劝降,如此一来,拥有坚固城墙的咸阳城便可不战而下。 刘邦被张良说的心动,便找来褚韦三人商议劝降之事。尖嘴猴腮的褚韦,暗想这或许是他投到刘邦阵营内,唯一可以立功的机会,于是便自告奋勇地担当劝降重任。 “哼,我道是谁啊?原来是一只卖主求荣的野狗!”许峰冷哼一声,讥讽道。 “许老将军此言差矣!”这褚韦脸皮却是厚的出奇,竟丝毫不以为耻,侃侃说道:“所谓良禽择木而栖,方今天下大乱,像你我这样的,为了荣华富贵不得找个好主子投奔吗?” “厚颜无耻之徒,真令我老秦人蒙羞!”许峰愤然指着褚韦高声骂道:“数典忘祖之辈,竟勾连叛党,害我大秦万千锐士魂断武关,老夫恨不能生吞了你这小人!”老迈浑厚的秦音,回荡在两军之间,身后的万余老军骤然升起一股杀气! “许将军莫要不识抬举!”褚韦瘦长猴脸一沉,不悦道:“眼下贵部已深陷重围。为将军性命前途及这万余将士计,褚韦舍了这张老脸,来送上几句良言。将军若仍执迷不悟,言语相机与我,那休怪我不顾昔日同袍之谊,袖手旁观而见死不救!” “免了!”许峰昂着皓首,冷冷高声道:“纵使老夫与这万余将士抛尸战场,也无需卖国求荣的无耻小人惺惺作态。再说了,你褚韦早已不是我大秦锐士一员,更无甚同袍之谊可讲,便是这一身黑色衣甲,你也不配穿!” “你……”褚韦一时气结,浑身颤抖地指着许峰,铁青着脸竟是说不出话来。良久,褚韦才咬牙恨声道:“许峰,我敬你是老将,才如此好言相劝。而你却如此顽固不化、冥顽不灵,不识时务!也罢,省了我多费口舌,告辞!”说罢,草草一拱手,猛一跺脚,让驭手掉转战车,便欲回楚军后阵去了。 “慢着!”许峰一声高呼从背后传来,褚韦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冷笑,心下暗忖道:“你这老小子终归还是嘴硬却又怕死!”刚刚转身准备也好好讥讽许峰一番之时,便见一道寒光突兀袭来,还未看清到底是何物,胸口处便如遭一重击般,踉跄后退几步,靠在战车车轼上。 褚韦睁大眼睛低头看去,只见一支黑色弩箭贯甲而入,带轻软羽毛的箭尾犹自在那微微颤动着,一口腥味鲜血顿时涌上嘴角。抬眼望着远处正拿着弩弓冷冷盯着自己的许峰,褚韦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右手,怒目一指许峰道:“你好……”一个“狠”字尚未出口,一阵剧痛袭来,褚韦意识顿时模糊:“咕咚”一声,便一头栽倒在战车上。 电光火石间发生的变故,让正在对峙的秦楚两军将士皆是微微愕然。驾驶战车的驭手听得身后的异响,好奇一回头正好瞧见褚韦带箭冒血地倒在车上,立时惊得魂飞魄散。一阵寒风袭来,猛地一激灵,连忙一抖缰绳,飞也似地驾着战车往楚军后阵逃去。 “许将军万岁!”黑压压的秦军圆通大阵骤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轰响,老军们竟是人人扬眉吐气,大是畅怀。 “上将军,我已为朱将军及那万余骑兵将士们报了大仇也!”老将许峰望着卷起一阵烟尘的那辆战车,心下默默地思忖道。 九十九 赳赳老军决死一战 在褚韦被许峰突然暴起射杀后,楚军后阵随即响起一阵刺耳的凄厉号角声,包围秦军的几个楚军步卒方阵伴着如雨的鼓点,开始酝酿着对秦军的冲击。(..info) 在高高耸立的司令云车上,清楚地看着褚韦被许峰射杀,刘邦却丝毫不以为意,仿佛褚韦的死与他没有丝毫干系。嘿嘿冷笑一声,刘邦问身旁的罗沅欣道:“这秦军主将是哪位?下手倒也颇快啊!” “原来的辎重营主将许峰!”一旁的罗沅欣漫不经心地接口答道,冷冰冰的脸上瞧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怒哀乐。在褚韦中箭倒地的那一刻,罗沅欣心头突兀地一跳,隐隐掠过一片不安的乌云。 在曾经的咸阳守军里,论交谊,几位万夫长中与褚韦走的最近的可算是罗沅欣。虽然罗沅欣对褚韦克扣部下军饷贪墨财货之劣行,颇为反感,但不得不说的是,褚韦对他可算是提携知遇之恩。当年褚韦在蓝田大营担任秦军骑兵万夫长时,罗沅欣只是其帐下护卫骑队中的一名小小百长。因罗沅欣善于揣摩褚韦心意,办事也颇为老练周道,故很得褚韦赏识。 在褚韦投到赵高阵营,升任咸阳守军主将后,褚韦便把罗沅欣调到军中,先是任千长之职,而后寻了个机会,有提拔他当了万夫长。 虽然如此,罗沅欣却并未因此对褚韦感恩戴德,相反在升任万夫长之后,反而与褚韦愈加疏远。因由无他,罗沅欣看似年纪轻轻,城府却是颇深,面上对褚韦阿谀恭敬,心下却不耻其所作所为,对褚韦日后下场也隐隐有一丝预感,是故常常担忧自己会受其牵连。 那日新任上将军林弈突兀入营,被褚韦赵成设伏扣押。朱辉三人寻来罗沅欣商议出路,罗沅欣不置可否地赞同了三人兵变营救林弈的主意。褚韦赵成被擒之后,赵成对暗中探访褚韦的罗沅欣,许诺说若是他能想法子放他与褚韦出营,那日后回咸阳重新掌权之后,定拜罗沅欣为上将军。当时褚韦也在一旁极力鼓动劝诱,罗沅欣一时被权欲冲昏了头,脑袋一热,便趁乱放走了褚韦赵成二人,临走时,还与两人定了暗中联络方式。 然而在赵成褚韦刚刚离营之后,冷静下来的罗沅欣便开始暗暗后悔了。且不说当时赵成褚韦二人自身难保,说是要去联结刘邦,以借兵回咸阳夺权,但那一切都是未知之数,自己如何竟鬼迷心窍,听信了二人许的空头诺言呢? 虽则已有了悔意,但错已铸成,罗沅欣无可奈何地一步步登上了褚韦赵成的贼船。这才有了之后的嫁祸田茅、暗中将突袭计划事先泄露给刘邦等人以致朱辉所部全军覆没之事。 “杀!”云车之下,周勃的一声大吼惊醒了正在魂游天外的罗沅欣,暗暗轻叹了口气,便继续望向被楚军重重包围的那一万名曾经自己的同袍。 伴着漫天激射的箭雨,数万楚军步卒开始呐喊着对那个黑色大圆桶阵,发起了冲击。震天的鼓声、喊杀声,隆隆的脚步声、金戈交鸣,一波波黄色人浪冲击着如同沧海中一方黑色巨岩般的秦军大阵。 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中,一个个老军轰然倒地,随即被拖入圆桶阵中央,立时便又另一名同袍代替了站位。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这些老军们毫无惧色,纵使人人浑身浴血铠甲破碎,依旧傲然直面着刀丛剑林。 兵力上占了巨大优势的楚军,士气也是相当高昂。武关伏击、蓝田突袭,接连败了秦军两阵,让这些原本由散兵游勇、疲民无赖组成的黄色军团,对那支曾经纵横天下的无敌黑色军团,全然没了畏惧之心。[..info超多好看小说]一闻听战鼓响起,楚军们便发动了疯狂的进攻,本想在黄色人海中如同一片黑色树叶般的秦军大阵,会瞬间崩塌。然而,那些秦军们却用短剑长矛弩箭,让楚军知道了这支黑色军团,无论何时何地都具有惊人的战力,哪怕是深陷重围之中。 整整一上午,两个时辰的疯狂冲击,楚军在秦军阵前丢下了成百上千具尸体,却依旧无法撼动这个黑色巨岩般的大阵。秦军的伤亡也是相当惨重,没有壁垒工事的掩护,暴露在楚军漫天箭雨之下的秦军,在大圆桶阵中央也堆起了成片的伤员尸体。由于轻装疾进,秦军随身携带的弩箭早已告罄,只能眼睁睁地承受楚军无穷尽的箭雨袭击。 老将许峰左臂也受了一处箭伤,在护卫甲士的死死簇拥中,眼望着一名名老军倒地不起,许峰心中直如刀割一般心痛。暮然回首望向东面的函谷关方向,许峰喃喃低语道:“上将军,老将有辱使命,竟不能全军回都,唯有死战殉国,以报将军知遇之恩,望上将军恕罪!”黯然回头间,许峰眼神突兀地凌厉起来。 望着远处楚军后阵高高耸立起司令云车,许峰对身旁的众将士骤然一声怒吼道:“将士们,敢否随我亡命冲击楚军,擒杀敌将?” “杀!”近万名秦军震天的一声齐吼,盖过了楚军们底气不足的呐喊声。所有楚军均是一愣怔竟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那一万名人人浑身浴血的秦人。 “将军和老哥哥们只管放心冲杀,我等死不累军!”圆桶阵中央原本躺倒在地的一名重伤老军,嘶哑着一声大喝,随即奋然跃起,一道寒光闪过,便见其手中紧握着一把短剑刺入腹中,嘴角涌着鲜血怒目圆睁倒地身亡。 “死不累军!”数百名重伤的老军们,竟是齐齐一声怒吼,便纷纷跃起自裁身亡。骤然间,头顶上方的天日都微微黯然变色:“死不累军”四个老军们用鲜血阐释的豪言,久久回荡在战场上空,竟连远处遥遥瞭望的刘邦心下亦是一凛,不自觉地一个激灵,长脸竟是微微变色。在他身旁的罗沅欣嘴角微微抽搐,眼眶间竟有隐隐泪光漫出。 “杀开一条血路,擒杀敌将!”须发怒张的老将许峰此刻犹如一尊战神一般,挥着长剑断然一声怒吼。虽然看也不看数百名自裁身亡的老军们,但许峰心中却在隐隐滴血,一双老眼不自觉间也啜满泪光。 “杀!”圆阵外围直面楚军的那些老军们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虽然看不到身后那些重伤同袍的悲壮之举,但那句“死不累军”之言,却如重锤般轰然撞击心间。不用转身细看,这些老军也清楚身后那些重伤的同袍,用鲜血割断了他们最后的累赘。眼下他们能做的便是,浴血杀敌,以不辜负同袍的性命相托。 在楚军愣怔之际,这个黑色圆阵骤然爆发出令人胆寒的杀气,如同秦军身上黑色衣甲般的凝重萧杀,前面几排直面正要扑向秦军的楚军步卒们齐齐打了个寒战,人人张着嘴惊愕地望着眼前的秦军们,脚下陡地酸软,竟犹如千斤坠一般无法拔足上前了。 楚军的战鼓犹自急促地响着,同样是隆隆的脚步声,秦军大阵开始慢慢地向楚军涌来。浑身浴血面色凌然的秦军将士们,在楚军士卒眼中陡然高大起来。刀剑交鸣声再次纷乱响起,漫漫的土黄色人浪竟无法阻挡这个滚滚向前的黑色圆桶大阵,被其轰然撞开一条大缝。踏着或是楚军或是同袍的尸体,近万名秦军怒目圆睁、悍不畏死地结阵向楚军后阵杀来。 望着虽慢但仍不停地向前涌动的秦军大阵,司令云车上的刘邦张良萧何几人默然不语了。在攻入武关前,关外的那些城池留守的秦军们,毫无斗志可言,往往是一见楚军黄色大纛旗远远飘来,便早早地在城头挂上了白旗。然而自从那一夜伏击朱辉的一万骑兵开始,这些帝国最后的兵团陡然换了副模样。上至领兵大将下至无名小卒,面对兵力远胜于己的楚军,人人皆是慨然赴死,似乎有一种难以言明的精神在支撑着他们上演着最后的疯狂。 “这些秦兵疯,疯了,都,都不要命啦?”赵成指着那一团滚滚涌来的黑色乌云,颤声道。一旁的罗沅欣鄙夷地哼了声,回过头继续肃然地望着那些慨然赴死的同袍。 “都给我顶住!”云车下,大将周勃正红着双眼指挥着楚军结阵顶住秦军的冲击。望着一排排倒在秦军阵前的己方士卒,周勃实在难以相信,这些深陷重围的秦军竟然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战力。 与此同时,在高大的咸阳城城头,陈建新与谢树挺两人正在女墙垛口处眺望着这片黑黄交接的战场。 “老陈,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这样送死吗?”谢树挺红着双眼道。 陈建新无奈地摇了摇头道:“那又能如何?眼下咸阳城内,只有你我两千兵马外加王城的五六千禁卫军。如此少的兵力守住偌大的咸阳城都捉襟见肘,哪还有多余的兵力去增援那些回援的部队?况且城门口还堵着楚军,若稍有不慎,便会让楚军趁机夺门而入。丢了咸阳城,你我纵然战死又有何益?” “哎,端是急人也!”谢树挺愤然地一拳砸在垛口处,望着前方战场焦急道。 一百 准备解围 日头渐渐西斜,咸阳城外惨烈的搏杀暂时告歇。原本近万的秦军此刻仅剩下不足三千人,且是人人带伤,仍是围成一个圆桶阵型紧紧护卫着主将许峰。黑压压的秦军汇聚起来的圆阵,犹如一头浑身是血的黑色猛兽,喘着粗气停留在距刘邦的司令云车一箭之地。 黑色圆阵的前后左右遍地都是黑黄交叠两军将士尸体,两个楚军万人方阵紧紧拱卫着司令云车。三个骑兵方阵则在秦军圆阵东北南三个方向,虎视眈眈地紧盯着这残余的三千秦军。 在秦军汹涌冲击而来之时,大将周勃之前曾向刘邦请示动用骑兵,对这些悍不畏死的秦军步卒发起反冲锋。以骑兵对步卒巨大的优势,加之秦军早已失去大型弩箭等精良的反骑兵器械,相信这些秦军步卒战力再强也是难以抵挡数倍于己的骑兵冲击。 然而沉思片刻后,刘邦终是挥挥手拒绝了采纳周勃这明显有利于己方的建议。在刘邦心里不知觉间,隐隐生发了对这些帝国最后的锐士的敬佩之情。刘邦淡淡地对周勃说道:“就以步卒对步卒,对这些壮士公平一点,他们都是好样的!” 听着刘邦对这些秦军的赞许,周勃默然了,连原本也想劝劝刘邦的张良萧何也默然了。刘邦出身卑微,未曾上过甚学堂,不会冠冕堂皇的赞词,但“好样的”三个字,却真实地述说了刘邦对这些秦军的敬重之心。 虽然刘邦对这些秦军稍稍地留了点情面,但由于已经不停歇奋战了整整一个白昼,这些已不再是精壮之年的老军们,早已透支了体力,无力再挥动手中的兵刃,无可奈何地圆睁着怒目停下了进攻的脚步。 老将许峰也早已喊哑了嗓子,气喘吁吁地勉力撑持坐在战马上。[..info超多好看小说]望着四周只能勉强站立的老军们,许峰知道他们的最后时刻即将到来。在许峰心里已经暗暗打定主意,若是楚军再度发起冲击,他就下令所有无力抵抗的老军集体自裁,宁死也不做楚军的俘虏。 然而,同样精疲力竭的楚军们没有再次发起冲锋,连那些依旧精神抖擞的楚军骑兵也没得到进攻的命令,双方竟是怪异地对峙起来。非是刘邦不想歼灭这一支对自己颇具威胁的秦军,而是爱才敬贤的刘邦心下隐隐有一丝期许,希望将这些战力惊人的秦军收为己用。而若想收服眼下这些宁死也不愿做俘虏的秦军,唯有围困至这些秦军彻底失去战力,否则难保会玉石俱焚。 如血残阳即将没入西山,咸阳城长长的影子盖住了正在对峙的两军。在远离这片战场东面的一处山塬上,正静静地伏着几个黑色身影。 “上将军,动手不?老军们快撑不住了!”郑浩的声音陡然打破这一片沉静。 “再等等!”嘴里叼着一个杂草的林弈,凝眉望着远处的战场,摆摆手道。 “上将军是想等天黑了再行动?”一旁的曹艮抬头望了望天色,猜测道。 林弈吐掉口里的杂草,点了点头,抓了一把草上的积雪揉了揉便仍到嘴里化成水咽了下去。 “那许老将军能撑得到那时候吗?”郑浩皱着眉头问道,眼看着最后那三千老军即将全军覆没,郑浩心下隐隐有些着急。 “不是许老将军能不能撑到那时候,是要看刘邦什么时候想动手了。”曹艮代替林弈答道。 “刘邦若是想动手,恐怕再我们还没赶到之前,许老将军和这一万老军早已全军覆没了!”林弈咽完口里的雪水,顿觉得一股冰凉之气直灌丹田,猛地一个激灵立时神清气爽。回头对郑浩继续道:“有三万对步兵最具杀伤力的骑兵不用,而只是静静地围住许老将军和那些老军,我估计刘邦是另有图谋罢了。” “劝降收服?”郑浩恍然悟道。 林弈点点头不再说话,继续趴在冰雪覆盖的草地上,观望着远处的战场。 说话间,天色很快就黯淡下来。围困咸阳城及城外那残余的三千秦军的楚军们,开始在城南渭水河畔构筑营垒。两个步卒万人方阵受命散开来,围住了这最后的三千秦军。咸阳城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有五千步卒紧紧看住城门,不让城内的军民趁夜色逃脱。 或星星点点或成片成堆的火把,在城外四处燃起,已经快筑好的楚军大营内升起了阵阵炊烟。刘邦下了司令云车,对留下负责围困秦军的步卒万夫长叮嘱道:“好生看住他们,只许防止不让这些秦军脱逃,不可肆意围杀。”见那万夫长莫名其妙之状,刘邦沉下脸喝道:“谨记军令即可,若有违反,军法严惩!” “诺!”见刘邦变了脸色,那万夫长不敢再多有疑问,忙拱手应声道。 刘邦这才点点头,带着张良等人回营去,一路边思量着明日如何劝降这些秦军。 依旧在远离战场东面的一道山塬上,一团黑影簇拥围在一起,中间燃着一支微弱的小火把。 “这里是咸阳城,许老将军他们被围在离东门不到十里的地方,围困他们的眼下只有大约两三万楚军。”林弈低沉厚重的秦音顺着火把光亮飘出:“咸阳北面有一处高地,名叫北阪,上面林木葱茂。我的计划很简单,突入楚军包围圈中,解救许老将军后,迅速向西北方向突围,进入北阪高地,借助夜色及茂盛的林木掩护,甩脱楚军的追击!各位千长百长是否清楚?” “何时突袭?如何进攻?”曹艮皱着眉头问了一句道。 “深夜时分,待负责围困的楚军要轮换交接之时,便是我等突袭的最佳时机。”林弈拿着树枝指点着地上勾画的草图部署道:“一旦觉察到楚军正要轮换交接,我军从东北南三面,同时突入楚军包围圈。一则不举火不呐喊,二则分成百人一小队,形成一个巨大的扇形进攻面突袭。目的只有一个,尽可能不让楚军摸清我们实际的人数兵力,利用夜色造出我军大举进攻的声势,混淆楚军的视听,以造成楚军的混乱,而后趁乱解救被围的许将军所部。一旦解围成功,各队以我火箭为号,立即向西北方向全力杀出,冲上北阪高地进入丛林中后,再行集结。” “楚军有骑兵,我们是不是要留下掩护的兵力进行阻断?”郑浩提醒一句道。 “不必了。”林弈摆摆手道:“不说那时大部分楚军已经在营内休息,就算楚军骑兵能及时反应过来,也未必能追的上我军。而且渭水河上眼下只有咸阳城南门的一道白玉石桥,容不下大队楚军骑兵同时赶来增援。” 顿了顿,林弈又问道:“燃烧罐是否有剩余?弩箭还有多少?” “燃烧罐已经用完了,弩箭只有每人十支上下!”郑浩回道。 林弈闻言点了点头,道:“让弟兄们省着点用。”环视一圈簇拥在一起的百长千长们,又问了句:“各位对作战计划是否还有不明白之处?” “谨奉将令!”二十余位百长千长们,齐齐低吼一声,显然已再无异议。 “好,各自归队,歇息养足精神,随时准备突袭楚军!”林弈一挥手熄灭了小火把下令道。 而在被楚军团团围困住的三千秦人老军们,早已经精疲力竭。眼望着四周黄茫茫一大片的楚军,主将许峰满脑子问号,实在想不通刘邦此举到底是要干嘛。皱着老眉沉思片刻,许峰心下一横,暗道:“管你刘邦有何诡计,我等老军誓死也不会做你的俘虏。” 于是,许峰便下令部下各自取出随身携带的锅盔干粮,吃饱喝足,养足精神,暗暗等着时机准备突围。而与林弈不谋而合的是,许峰的谋划也正是想利用趁楚军交接轮换的片刻混乱之际,一举杀出重围。只不过,许峰想的是竭力向东突围,而林弈则想的是向北阪方向突围。 子夜时分,负责围困秦军的两万楚军步卒渐渐松懈下来,远远望见白玉渭水桥开过来队队举着火把的同袍,军官们开始高声喝令许多软倒在地的步卒们起身,准备换班回营休息。 在军官们的一片吆喝声中,早已是饥肠辘辘楚军们个个伸直懒腰,活动活动站得有些麻的双脚,便纷纷翘首等着南面赶过来轮换的同袍们。慵懒的楚军们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正有一队队秦军悄然摸了过来。 而巧的是,原本昨夜还高高挂着的那一抹残月,今夜却不见了踪影。天地之间,唯有一片沉沉的黑色。黑衣黑甲的秦军们,正好有了夜色的天然掩护,如无声的幽灵一般接近正一片乱哄哄的楚军。 一百零一 血战突围 在深冬寒夜里冻得瑟瑟发抖的这些楚军们,隐隐有些骚动地翘首等着来接班的同袍,却丝毫没注意到身后正在接近的两千余名秦军。 “什长,那是什么东西?”一名偶然回头的楚军,拽了拽自己长官什长的衣角,指着远处缓缓的一团黑影疑惑地问道。 那什长闻声回头皱眉望去,隐隐约约看清好像是秦军的身影,却又不敢肯定。“那些秦军不是被围在里头吗?怎么可能跑这外面来了?”正要举着火把上前查看,忽地一阵疾风袭来、一道黑芒闪过,胸口处便如遭一重击般,连连后退几步。低头刚刚看清胸口处的黑色羽箭,剧痛袭来,这个楚军什长便软倒在地。 “秦军!”那名楚军骤然醒悟,立时惊得毛发倒竖,失声大叫道。 这一喊声,如同黑夜里的一道闪电般,划过乱哄哄的楚军大阵。然而多数不明就里的楚军,仅仅微微一愕,却并不以为意,只道是哪个同袍站久了,在那发泄嘶吼。 “秦军偷……”一个“袭”字尚未出口,那名报讯的楚军同样被一支弩箭准确地射中胸口,手中的火把陡地落地,口中潺潺地涌出鲜血来。 “秦军偷袭!”终于越来越多外围的楚军们发现了正在无声袭来的秦军,纷纷挥舞着火把高声惊呼道。然而,此时却为时已晚,一队队不张旗帜不发呐喊的秦军们,如同恐怖的黑色幽灵般,嵌入楚军大阵中。回应楚军惊呼的是,那一片片短剑长矛弩箭,阵阵惨嚎声伴着金戈交鸣声在浓浓夜色中响起。 原本已经有些混乱的楚军们,在秦军骤然突袭之下,更显得慌乱无措,许多百长千长们,竟是眼睁睁地看着秦军杀进来,却愣怔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眼见着东北南三面到处是黑茫茫整队整队的不计其数、无声杀来的秦军,带队的楚军万夫长惊愕地张了张嘴,挥舞着长剑,有些颤声地大喝道:“都别慌,都给老子顶住!”一面高喊,一面却在护卫甲士的掩护下,偷偷地向后撤退。 二十余队秦军如同一支支黑色利剑般嵌入楚军大阵,顿时搅起一阵血雨腥风,猝不及防的楚军们被杀得抱头鼠窜。而与此同时,在楚军重围之下的许峰所部残余秦军,猛地醒神过来,知道这是自己人的援兵到了。老将许峰虽然身受几处创伤,但仍是挥着长剑一声怒吼:“向东突围,杀!”已经养足精神的老军们齐齐一声发喊,挥着兵刃,人人争先恐后地杀向东面负责围困的楚军万人队。 “秦军要突围,截住他们的援兵,咬住被包围的秦军,杀!”在西面靠近咸阳城的楚军那个万人队,由于未受到林弈的突袭,并没有多大的慌乱。带队万夫长扫了一眼东面乱哄哄的局势,便知道是秦军的援兵来了,微一沉吟迅速下达军令,带队冲上前咬住许峰的后队。 被林弈与许峰两部秦军腹背夹击的楚军万人队,几乎是瞬间便崩溃了阵型。亲自带着一个百人队突袭的林弈,在闪烁的火把光耀中,骤然瞧见身着将领铠甲的楚军万夫长正在一队护卫甲士的掩护下匆忙向南退去。 “郑浩带队掩护,我带队擒杀楚军将军!”急切间,林弈对近旁也正带着一队秦军冲杀的郑浩大声下令道。 “将军,还是我去吧!”郑浩生怕林弈会深陷楚军重围,连忙拦道。 “叫你掩护就掩护,不要再啰唆!”林弈不悦地一喝,随即便带着百人队,呼啸地扑向正要撤退的楚军万夫长卫队。 “弟兄们,随我掩护将军,杀!”郑浩急得双眼通红,一声嘶吼,便领着身后的秦军甲士紧跟着林弈那一队老军杀了过去。 护卫万夫长的那几百名楚军士卒早已是惊弓之鸟,眼见着黑压压的秦军挥舞着短剑长矛杀来,登时便有不少楚军溃散而逃。 “都别逃,给我上,拦住秦军!”楚军万夫长的卫队长正挥着长剑驱赶着部下,上前抵挡正在汹涌杀来的秦军。一片弩箭罩来,这名卫队长骤然身中数箭,轰然倒地不起。 那楚军万夫长一见自己的卫队长也中箭身亡,更是吓得脸色苍白,一催自己胯下坐骑,便要脱离战场而去。 在闪烁的火把光耀间,林弈隐约瞧见一位楚军高级将领模样的人正要脱逃,心下一急猛地一声大吼:“胡两刀何在?” “属下在!”高壮魁梧的胡两刀从正在混乱厮杀的人影中手握着把带血短剑狂奔出来,如大钟般嗡鸣应声道。 “用长矛,截杀楚军将军!”林弈一指已经跑开近二十步远的、正伏在马背上的楚军万夫长急道。 “诺!”胡两刀一看清那万夫长身影,低头在地上寻了一支长矛,向前助跑几步,猛地一甩长臂,那长矛便如弩箭一般呼啸地飞进夜空,在暗淡的光影中准备地击中楚军万夫长,将其连人带马一并射穿倒地。 林弈见状大喜,急忙挥舞着带血长剑,一路连砍数名楚军,踏着尸体奔到倒地的楚军万夫长跟前。眼见这位楚军领兵大将胸膛被粗大的长矛一举洞穿,早已停止了呼吸,林弈一举长剑踩着楚军万夫长的尸体一声高呼道:“楚军大将已死,将士们随我杀出重围!” 这一声高呼划破夜空,让正在搏杀的秦楚两军士兵齐齐一鄂,停住了手中的兵刃。“楚军大将已死,杀出重围!”随着郑浩胡两刀等人再次重复林弈的高呼声,秦军士卒们幡然醒悟,纷纷举着兵刃齐齐应声高呼:“杀出重围!”士气陡地高涨起来。 而与秦军亢奋之情相反的,楚军士卒们则个个如遭晴天霹雳般面色苍白双腿发颤,连仅剩的最后一点抵抗的勇气也丧失殆尽,纷纷不顾千长百长们的极力弹压,自顾自的择路而逃。一时间,楚军的火把兵器散落一地,黄色人浪被黑色长剑冲的四分五裂,兵败如山倒不过如此也。 “上将军!”林弈正欲带队继续往楚军包围圈内冲击,忽地一个熟悉苍老的秦音传来。“许老将军!”林弈连忙四下寻望,便见火光依稀间,一大片铠甲凌乱人人浴血的老军们正向自己冲来,领头的赫然便是白发苍苍的老将许峰。 “上将军!”许峰脚步踉跄地奔来,未到林弈跟前便扑倒在地。林弈一惊,慌忙快步上前,俯身半扶起许峰。借着暗淡的火把光芒,林弈见到许峰一声将军铠甲已被鲜血浸透,一领黑色大袍脏污不堪,脸色苍白额头处仍有潺潺鲜血流出。 “许老将军,林弈来迟,让老将军与老军们受苦也!”林弈心下一竦,啜着泪花悲怆道。 “上将军,老将无能,未能领着老军将士们及时进入咸阳城,请上将军责罚!”许峰喘着粗气,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开口道。 “老将军无须自责,老军们遭遇数倍楚军,实在林弈指挥不当。然眼下不是追究责任之时,我等需尽快突围!”林弈正色急道。 “上将军赶到,老军们有救了。请上将军下令吧!”许峰勉强撑着站起身来,拄着长剑断断续续道。 “胡两刀!”林弈见状回头大喝一声。 “在!”胡两刀砍到一名乱窜的楚军什长,猛地窜过来拱手道。 “背起许老将军,卫斌、何敬随行掩护,随我突围!”林弈对围过来的一帮兄弟们高声下令道。 “诺!”几位兄弟高声应诺一声。“上将军,老将能走!”许峰待要争辩,胡两刀却不由分说地一把背起他,便随着众人往西北方向冲杀去。 “郑浩,发火箭信号!老军弟兄们,随我向北阪突围,杀!”林弈挥着长剑如战神一般连连下令道。 “嗖嗖嗖!”三支早已准备好的火箭被郑浩等司马射上夜空,恍如夜空中的星星一般耀亮。 “杀出重围,杀!”汇聚过来的老军们齐齐一声发喊,便拥着林弈等将领,如黑夜中的猛兽般向北阪扑去。 在东面负责围困秦军的另一万名楚军,在万夫长的带领下,原本紧紧咬住许峰的三千老军后队。然而,还未追上几步,便被西面混乱溃散的己方士卒冲乱了队形。“秦军大队人马杀来啦!快跑啊!”恐惧随着那些溃兵带来,这原本还有军心战力、唯一能来得及阻止秦军突围的最后一支楚军也随即被冲散崩溃。 紧接着重新汇聚在一起的五千余名黑色秦军,人人如黑色杀神一般冲杀过来。任是楚军将领军官们如何高呼弹压,那些原本就贪生怕死的散兵游勇、疲民无赖们一望黑衣黑甲的秦军杀过来,便呼啦一声作鸟兽散了。林弈等一干秦军将士几乎是一路畅通无阻地冲上了北阪高地,躲进了林木葱茂的山地里,消失在夜色之中。 一百零二 逃入北阪 在林弈率领着残存的秦军夜战突围时,刘邦刚刚在中军幕府内的寝帐躺下。突闻外面杀声震天,刘邦猛地一个激灵从军塌利索起身,匆匆出了外帐,胡乱穿上铠甲拿起佩剑,正要抬脚出帐查看到底是何事,一个人影闷头撞了过来。 “慌什么慌,你家祖坟被刨啦?”刘邦被撞的连连后退几步,看清是值班的司马,气不打一处来,张口便骂道。 “沛公大事不好了,秦军援兵来了,正在解救被围的那些秦军!”值班司马涨红着脸气喘吁吁道。 “秦军援兵!”刘邦闻言惊愕半响,随即一脚踹翻司马怒道:“瞎扯淡,哪儿来的秦军援兵?天上掉下来的吗?”由于刘邦早已派出樊哙领着五千骑兵,赶往咸阳东面百余里的重镇栎阳,负责阻断函谷关的秦军回援,且之前樊哙有军报回来说截杀了一支秦军辎重部队,除此之外便再无遇到秦军。故而,刘邦便难以相信还会有秦军援兵冒出来。 “真的是秦军援兵,从东面杀来的。”值班司马灰头土脸地栽倒在地,一脸委屈解释道。 军帐外的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刘邦终是默然半响,又猛地粗鲁骂了句:“樊哙这个狗才,就知道吃屎!”气呼呼地原地转了几圈,铁青着脸又问中军司马道:“秦军来了多少?” “天色太黑,看不清楚,东面满满都是,估计不下数万!”值班司马抖抖瑟瑟地小心答道。 “周勃那个酒囊饭袋呢?”刘邦气咻咻地又喝问一句。 “周将军已经去召集骑兵去了,准备利用骑兵快速去增援北岸我军!” “算这厮还有点头脑,走,去看看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秦军援兵!”刘邦闻言这才微微解气,一挥手便大步赳赳地出了军帐。(..info无弹窗广告) 大帐之外,许多楚军慌慌张张地胡乱穿戴着铠甲涌出军帐,莫名其妙地望着北岸的火光,相互交头接耳地询问着到底何事。刘邦一见这些没头没脑的部下,心头便窜起无名业火,想起白日里那些训练有素的秦人老军展示出来的素养,刘邦更觉得气堵。 “都他娘的给老子滚出帐集合,各营将官都死绝了吗?”气急败坏的刘邦骤然便是一声暴喝。身后紧跟的司马们,连忙四下招呼楚军将官士卒去大营外的校场集合。 渭水北岸的楚军被秦军夜袭杀的一片混乱丢盔弃甲,南岸大营内的楚军也不见得如何镇定。倘若在武关之时,真被朱辉的一万秦军铁骑偷袭得手,那恐怕战局便要改写,刘邦可能便连再度入关的机会都没有了。 南北两岸的楚军一起混乱了近半个时辰,在林弈与许峰所部会师正要往北阪突围之时,周勃才匆匆聚集起一支三两千人的骑兵,便要开过渭水桥去增援北岸的楚军。然而此时渭水桥上却挤满了北岸溃退下来的楚军,有些惊慌失措的楚军竟是被挤下渭水河,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拼命向南岸游来。 周勃的骑兵硬生生地被阻挡在渭水河桥上,愣是无法过河,眼睁睁地看着北岸突围的秦军一路杀向北阪,却无可奈何。匆匆赶来的刘邦,对着那些溃兵下了死命令,迅速回头追击秦军,否则战阵上以逃兵论处,力斩不饶!这才止住了溃兵南逃的趋势,给周勃的骑兵让出了一条通道。 等到刘邦周勃等人领着骑兵匆匆追来之时,林弈等秦军早已躲进北阪茂密的丛林里多时,林地跟前只有散落一地的楚军火把。 “直贼娘,你们这群废物都给老子下马追!”刘邦骑着战马暴怒不已,挥着马鞭乱骂一通,便要周勃领着楚军进入北阪林地追击逃走的秦军。(..info好看的小说) “沛公!”一个清脆的书生声音从身后传来,刘邦回头,便见张良与萧何二人骑着战马飞快地奔来。 “先生何事?”刘邦沉着脸一脸不悦地拱手道。 “沛公不可,不可追也!”文弱的张良经不起战马的高速颠簸,直累的气喘吁吁道:“所谓穷寇莫追,而且此处林木茂盛,秦军突围似是早有准备,说不准林地内还有埋伏,万万不可贸然追击啊!” “先生说的对!请沛公三思啊!”一旁的萧何忙也一起阻止道。 “哼,那就放火烧了这些树林,老子就不信,那些秦人能耐得住火烤!”刘邦气呼呼强道。 “不可!”苍白脸的张良仍是硬邦邦一句阻止道:“沛公宁要学项羽那屠城狂也?此处高地名叫北阪,林地中多有关中咸阳秦人的祖坟。暂且不说能不能烧杀那些秦军,单就贸然纵火烧毁秦人祖坟,便怕要激起关中咸阳老秦人的民愤。沛公宁要因此失去民心乎?” 张良简单的几句说辞,便让刘邦憋涨着脸,愤懑半响,断然一挥手下令道:“罢了罢了,都给老子滚回营歇息!明日再说!” “沛公可留下一军监视逃入北阪高地的秦军,以防其趁我军松懈之时,又突兀杀入咸阳城。那时,恐怕就更难以歼灭这支秦军了。”见刘邦一意孤行,张良松了口气,委婉地又劝了句道。 “周勃!你他娘的给老子留下来盯着这些秦军,但有差池唯你是问!”刘邦低头默然片刻。虽然心下憋闷但理智想来,张良却是句句良言,一抬头便冲着同样憋闷着得周勃吼道。 “诺!”周勃心下也是有气,两万精壮的楚军步卒竟让不足三千的老弱病残的秦军突围了,而且还被他们杀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虽说秦军是有援兵来救,但也算久经战阵的周勃,还是看出来秦军援兵人数其实不多,否则不会只是单单击溃楚军,突围而已。而周勃与樊哙素来是刘邦帐下的两员领兵大将,如此不堪一击的楚军,便犹如在他脸上抹黑一般,怎不叫他心下来气。 “都他娘给老子精神点!走脱了一个秦军,老子拔了你们的皮!”眼见刘邦等人走远,周勃没好气地回头训斥着自己一帮蔫了的手下。周勃没注意到的是,远处北阪林地边缘有一道黑影倏忽一闪而过。 在刚刚进入北阪林地内一箭之地处,郑浩正伏在一株松柏树上,静静地盯着远处林地入口。忽地一阵轻微的碎叶声响起,一道黑影闪烁着接近郑浩潜伏的地方。 待瞧清那黑影身上的黑色衣甲时,郑浩暗自松了口气,一翻身跃下树干,落在那黑影跟前。那黑影陡地一鄂,停下脚步,随即拱手报道:“禀报司马,楚军在林地外留下了一队骑兵,人数不详,大概在三千上下,正四下警戒着林地外围。” “知道了,你等留下继续监视,我去禀报上将军!”郑浩点点头,下令道。 “诺!”那名哨兵拱手应声,便随即翻上郑浩适才潜伏的树上,在其旁边的几棵大树的树梢间,隐约也藏着一些黑色的身影。这是一队负责断后伏击楚军追兵的秦军。在匆忙进入林地后,为了谨慎起见,林弈还是留下郑浩领着一队四五百名秦军,潜伏在此处。一旦发现楚军追兵进入林地,郑浩等人便是起到阻击与示警的作用。 见那哨兵重新藏好身形,郑浩便转身匆匆地往林地深处奔去。在林地深处的一片小空地上,四下躺满了浑身是伤的老军,空地中间燃着几堆微弱的火堆,一些同袍在这些老军中间游走着,给伤员们清洗包扎着伤口。 老将许峰斜靠在一株大树下,林弈正撕开自己军衣下摆,亲自为这位老将大概包扎着身上多处刀剑伤口。 原本失血过多的许峰,又经历了一番恶战,脸色在暗淡的火光中尤为苍白,嘴唇已然发紫,气若游丝地对林弈道:“上将军,老,老将,无能,不……” “老将军别说话,好生歇息,等我包扎完再与你细谈!”林弈摆摆手示意许峰不要说话,哗啦一声又撕开一长条黑布,给许峰包扎着左臂上的箭伤。 望着神情专注的林弈,须发皆白的许峰不禁老泪纵横。初次见到这位年轻的上将军之时,许峰心下还隐隐有些不屑,而且更多的是不服气。然而在经历了蓝田大营整编、函谷关鏖战及眼下的突围之战后,许峰心下的不屑不满早已抛在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位年轻的上将军彻底的服膺,而眼下林弈更是如此体恤未能完成军命的老部下,更叫许峰心下感动。 片刻之后,林弈大略包扎完毕,又检视了一番许峰身上的伤口,这才微微叹了口气道:“老将军老当益壮也,身受多处创伤竟还能驰骋沙场,敢叫楚军闻风丧胆,林弈实在佩服!” 许峰闻言涨红着脸,低声气喘吁吁道:“上将军莫要谬赞老将了!老将要向上将军请罪,未能按计划提前进入咸阳城,以致损兵折将,老将甘受上将军军法处置!” 林弈摆摆手道:“老将军自责过甚。此战林弈也是有错,明知难以在楚军之前提前增援回都,可还是强自下令老将军回援。要说领军法,林弈也该当一罚也!” 一百零三 商议回城 眼见林弈将回援都城的过错全部揽在自己身上,许峰心下更是不安,挣扎着坐直身子,喘息着积攒了几分气力,开口道:“上将军运筹并无差错,咸阳是该当回援,否则以咸阳城单薄的兵力,根本无力抵挡近二十万楚军的进攻。此战乃是老将指挥不当,一则未能及时突入咸阳城,二则临战犹豫不决,以致错失脱离时机,致使全军陷入楚军重围之中。上将军若不责罚老将,老将愧对死去的众多老军兄弟们!” “许老将军莫要再说了。”林弈摆摆手,叹了口气道:“不管是怎么说,经过这几次大战,我军关中的兵力已经消耗殆尽,眼下局势却是更加艰难了。”顿了顿,林弈想起辎重营老军惨遭覆灭之事,便开口问道:“老将军一路急行军路过栎阳之时,是否曾与一支不明来路的楚军骑兵擦肩而过?” “楚军骑兵?”许峰皱着老眉重复一句,沉吟片刻微微摇头道:“因为我军是一路兼程疾进,老将连斥候都未来得及撒出,这才因此在咸阳城外与刘邦的楚军突兀遭遇。至于上将军所说的不明来路楚军骑兵,老将更是无从知晓。” 林弈点点头,略一思忖便将在栎阳城外遇到辎重营老军全军覆没之事,告知了许峰。许峰听得须发喷张,咬牙切齿地恨声连骂楚军。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踩碎叶积雪的声音,林弈等人闻声警觉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一会儿,郑浩的身影在树影后凸显出来,林弈等人这才松了口气。 “上将军!”郑浩借着空地上暗淡微弱的小火堆光芒,找到正在大树底下的林弈许峰两人,一拱手对林弈报道:“斥候回报,楚军留下了大约三千的骑兵,正在北阪高地下面,监视着林地。” “哦?”林弈闻言一鄂,起身负手在树下来回踱步,紧锁着眉头沉思着。 “老郑,去把剩下的千长百长们都叫过来,一起商议商议眼下的局势。”不知觉中,林弈喜欢上了秦军这种逢战聚将议事的作战风格,总觉得将军们的畅所欲言能对自己有点启发。 “诺!”郑浩低声应诺道,随即便去空地中的火堆里取了一支小火把,借着火把四下去找寻藏在林地各处的秦军将官们。 片刻之后,这片小空地之上聚拢着秦军们最后的二三十名百长千长们。经历了数次惨烈鏖战,林弈手头剩下的秦军不足五千人,而对于素有身先士卒之风的秦军而言,百长千长等中级军官的阵亡率又是颇高。故而总共四五千人的秦军,剩下的百长却只有二十余名。 “将士们,眼下的局势相信不用我多讲,大家也都明白。”林弈环视一圈围坐在一起的军官们,淡淡开口道:“咸阳城已被刘邦楚军团团围住,而我等也被刘邦留下的三千骑兵紧紧看住在这片林地里。我军到底该何去何从,林弈希望将士们畅所欲言,都说说自己的看法。” “上将军不用多说了,你领着我们出去跟楚军决一死战好了。我们老秦人绝不怕死!”一位身形魁梧四十多岁的壮年百长昂昂然愤声道。 “对,跟黄毛猴子拼了,反正老子已经够本了!”那百长一言落地,随即便有几名百长跟着嚷嚷道:“黄毛猴子好杀,老子一个能砍好几个!”“就三千骑兵,我等不怕,咬死拼光他们!” “都嚷嚷什么?就知道拼死拼活吗?”在这些老军里颇有威望的许峰不悦地呵斥一句,说罢却是连连咳嗽。那些百长们闻言却是悻悻住了嘴,默然不言了。(..info好看的小说) “上将军是要我等出谋划策,寻个法子,挽救眼前危局。都把我等老军拼光了,谁还能救咸阳城里的老秦人,还有我们大秦的皇族大臣们?赳赳老秦,共赴国难,也不是如此玉石俱焚地共赴国难,那样岂不便宜了黄毛猴子?”许峰喘息几声,不依不饶地训斥着这些老部下。 “那,那我等该如何?”一名百长揶揄一句道:“难不成,挖个地道潜回咸阳城,好守住咸阳?” 这原本只是那名百长揶揄之辞,不想却提醒了正在边听着百长们嚷嚷边沉思的林弈。“对也,就是地道,我怎么给忘了这茬!”林弈猛地一拍大腿,欣喜叫道。 围拢在一起的百长千长们包括老将许峰,均是一脸不解地望着林弈,心下纷纷疑惑道:“这上将军莫不是急疯了吧?难不成真要挖地道潜回咸阳城?” 林弈正兀自高兴,冷不丁瞧见周围皆是满脸疑惑的军官们,不禁纳闷道:“大家为何这幅表情?”刚问完话,随即恍然笑道:“老哥哥们怕都是误会了吧。我是想利用地道回咸阳城,不过并不是林弈疯了,想在北阪高地挖个地道回咸阳。而是有现成的地道可供我等利用。”说罢故意买了个关子,望着这些百长千长。 “上将军快说,哪儿有地道?”先前那位嚷嚷着要出去与楚军拼命的百长不奈地问道。林弈微微一笑,这才将自己前不久带兵回咸阳勤政时,在咸阳东南面的松林塬深处的章台宫内,发现的那处密道之事,细细说与这帮老军们听。 说完地道之事,林弈顺带感慨起那次的靖乱勤政,听得那些老军们皆是唏嘘不已。“上将军危难之中,力挽狂澜,老将佩服!”许峰拱手慨然叹道。一帮老军们跟着便是连连慨叹。 “老将军勿要谬赞林弈了,帝国兴亡,老秦人一肩挑着,况且我等披坚执锐的行伍之人。眼下,我等还是先商议一下,利用此地道潜回咸阳城的方案是否可行?老将军意下如何?”林弈恭敬地向许峰询问道。 “若是章台那密道还能使用,利用密道潜回,当然远比突袭楚军、强行进入咸阳城强多了。”许峰先是肯定一句道,而后又沉吟片刻继续道:“不过此中有几处关节要害,还需我等细细谋划!” “愿闻老将军高见!”林弈拱手请教道。 许峰点了点皓首也不客套,便将自己思虑的结果娓娓道出:“一则,我等该如何摆脱林地外正在监视我等的楚军骑兵;二则,摆脱追兵之后,我等该如何渡过渭水河,要知道渭水河在咸阳城上下游百里范围内,只有咸阳城南的白玉桥可快速渡河;三则,楚军是否已经先于我军发现松林塬内的章台宫,是否也发现了进入咸阳的密道。此三者,望上将军深思一番!” 林弈闻言低头沉思起来,原本在各自嗡嗡低声议论的军官们见状也纷纷停下了议论,静静地望着这位年轻的上将军,等着林弈的谋划出炉。 良久,林弈皱着眉头开口道:“老将军所说三点确实是要害之处。现下我军军中伤员不少,若想摆脱楚军紧紧的围追堵截,恐怕不能靠蛮力强行与楚军硬拼。依我之见,我军可沿着北阪茂密的林地,趁着夜色向西潜行,到达西面大山后,在折返南下,寻机渡河。至于如何渡河?” 说到此处,林弈又犯难了,眼下是寒冬时令,渭水河虽然已经冰封上冻,但冰层厚度却不知能否经受得住,数千名重装铠甲的老军们一起渡河。若是稍有不慎,冰面破碎,非但会让老军们掉入冰河刺骨的河水里,而且还有惊动楚军的风险。 “咸阳守军大营!”林弈突兀地道出了一个词,让许峰等将领们皆是一鄂。“咸阳守军大营距咸阳城西门二三十余里地,我等可冒险派人潜回守军大营,去寻找能用于渡河的物事!”望着愕然的军官们,林弈解释道。 “那楚军会不会先于我们占据咸阳守军大营?”一旁的郑浩皱着眉头质疑道:“要知道,叛将罗沅欣便曾是咸阳守军万夫长,而且赵成也知道守军大营的具体位置。若是楚军抢先一步,在营内设伏,那派人去大营岂不是自投罗网?” 林弈闻言摆摆手道:“眼下一时顾不了那么多了,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至于松林塬及章台宫是否已经被楚军发现,那也得等我军顺利渡过渭水河,在想法子摸清楚。”说完,无奈地摇头叹了一口气。 许峰郑浩等人也知道眼下己方的处境是极为不利,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全军覆没。可又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一时之间,这二三十余位军官们竟是齐齐默然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就不信,我等便就此陷入绝境了!”曹艮忽地昂昂然一声打破了这一片令人窒息的死静。 “对也!怕那些黄毛猴子作甚,大不了再杀出一条血路,突出重围!”一旁憋闷已久的胡两刀涨红着黑脸赳赳吼道。这两人的一唱一和,顿时把低落的气氛一扫而空,军官们又是一片昂昂然请战之声。 “好!那我等便一同杀出一条血路,杀回咸阳城!”林弈被众人重新鼓荡起心中不屈的傲骨,霍然起身一挥手下令道。 一百零四 以死相逼 在众人商议确定回城的计划后,军官们便各自归队,去动员各自部属准备潜行绕道寻机渡河了。.info[] 林弈正扶着许峰起身,郑浩凑到跟前低低一句问道:“上将军,那些重伤的老军怎么办?” 林弈闻言一鄂,随即不悦地斥责道:“什么怎么办?难不成你还想把这些老军哥哥们丢给楚军吗?” “上将军误会了,属下不是这个意思。”郑浩连忙争辩道:“我军即将强行军渡河,这些老军们重伤行动不便,恐怕会影响我军行军速度。而且……”说着郑浩斜眼瞧了瞧,空地上到处横躺着得老军们,突然住嘴不说了。 “而且什么?说!”林弈从未见过历来办事快捷的郑浩如此吞吞吐吐,竟微微有些愠色道。 “上将军!”老将许峰摆摆手示意林弈郑浩两人跟自己步入林中,避开那些受伤的老军,替郑浩解释道:“老将猜度,郑司马担忧的正是我军历来“活不受辱、死不累军”的传统,担心老哥哥们会自杀以全军。”说着,许峰低叹了一声老眼又开始浑浊起来。白日里,深陷楚军重围之时,许峰已经见识过无数重伤的老军为了不拖累大军突围,而自杀全军。(..info好看的小说) 林弈闻言默然不语了。从军多年的林弈,也曾经历过不少艰危的苦战,便是今日清晨还在栎阳城外亲眼看着最后一名幸存的辎重营老军自杀殉国。对于秦军这个古老的传统,林弈又何曾不知呢?只是林弈心下不忍再次面对自己的这些同袍做出如此壮烈之举罢了。 良久,林弈长长叹了口气,抬脚便向空地上正在休息的重伤老军们走去。郑浩见状,连忙扶着许峰也一并跟了过去。 “老军哥哥们!”林弈来到空地中央的暗淡飘忽小火堆前,对着这些百战之身的老军士卒深深地一长躬,开口道:“林弈身为上将军,指挥不当以致老军们深陷重围、身受刀剑之伤。林弈愧对各位老哥哥也!” 那些原本或躺或卧的老军们,闻言纷纷挣扎着簇拥在一起,听着林弈继续说道。“老军们个个都是我大秦顶天立地的好汉,今日一战叫那些黄毛猴子知道我大秦锐士的真正本色,林弈代万千老秦人谢过老军哥哥们!” 顿了顿,林弈词锋一转正色慨然道:“然而,林弈深知我军军中那个古老的传统,也丝毫不怀疑老军们拳拳报国之心。眼下我军即将强行军突围,林弈在此誓言,即便前路有再多的艰险,也决不再抛下任何一位老军,恳请各位老哥哥们勿要再以伤重累军为由,再做出自杀殉国以死全军的悲壮之举。老军们若是再如此,那叫林弈有何颜面去面对已经战死的万千英灵们!” 言语之间,林弈忽地呛哴拔出长剑,一搭脖颈啜着泪花悲声道:“若要死,那便让林弈先行去见始皇陛下,以免让愧疚折磨林弈罢了!” “上将军不可!”身后的郑浩许峰连连高声呼道,便要上前夺下林弈长剑。“退下!谁也不许动!”却被林弈一声呵斥,无奈地止住了脚步。 “不可啊!上将军!”那些重伤的老军们纷纷连呼道。 “林弈只一言,今日若是再有一位受伤的老军自杀殉国,那林弈便随追他而去也!”林弈环视一圈老军们,眼神坚定道。 “老哥哥们,给句话啊!我们不能没了上将军啊!”白发的许峰全然没想到,林弈竟会做出如此一举,一时竟是手足无措,连忙冲着那些受伤的老军高声叫唤道。 “老哥哥们,都静静!”一名什长模样的老军踉踉跄跄地撑持起身,回首对正兀自乱哄哄的老军们道:“上将军如此爱惜我等老不死的性命,我等岂能让上将军寒心也?都跟我起来,能走的都互相扶持着走,不能走的,便是爬也要跟上大部队,一起突围!” 一言落地,那些受伤的老军们幡然醒悟,纷纷互相扶持着起身,摇摇晃晃地便跟着那位什长往西面走去。原本在林弈等人商议突围回城计划之时,这些老军们心下便已经纷纷打定主意,只要大军动身,便一起自杀殉国,绝不拖累大部队突围。然而眼下林弈却以死相逼,绝不让老军们在有“死不累军”之事生发,端是让这些老军们心下感慨嘘唏不已。老眼朦胧间,老军们对这位年轻的上将军更是死心塌地地信服了。 眼见老军们已经用行动向林弈证明不会再有自杀殉国之事发生,郑浩暗暗松了口气,忙上前赶紧一把抢过林弈手中长剑,脚下却不自禁地微微颤抖。不自觉间,郑浩已经把林弈当做这支秦军的最后依靠。若是林弈再有个三长两短,那失去主心骨的这些秦军们该会落得何种下场,郑浩实难想象。 “郑浩,快去找些稍微精壮点还有余力的士卒,去帮忙护持那些重伤的老军们!”林弈不顾脖颈处微微渗出鲜血的伤痕,回头对郑浩下令道。 “诺!”郑浩一拱手连忙转身去找寻其他士卒去了。 “上将军,何苦如此也!”老将许峰蹒跚上前呜咽一句道。 “老将军,林弈不如此,怕这些老军们便要舍林弈而去也!”林弈快步上前扶住许峰,轻叹一声道:“老军哥哥们在战场上,抛却身家性命、拼死血战,林弈又怎忍心让这些老军们再无端自戮?” 许峰慨叹一声摇了摇头,终是不再多说了,只让林弈搀扶着,一老一少并肩在这浓黑的丛林里,向西悄然前行而去。原本空地上微弱的火堆渐渐熄灭,化成一缕残烟飘散到夜空之中。 在北阪高地下,周勃伏在高头战马上,一顿一顿地打着瞌睡,时不时还有呼噜声传出。他手下的三千骑兵稀稀拉拉地排成一长蛇阵,人人无精打采地盯着黑森森的丛林,茫然无措地在深夜寒风里瑟瑟发抖。有些楚军甚至偷偷翻下马,躲在马肚子底下打起了瞌睡来。没有一名楚军能知晓,丛林里的秦军们早已悄然撤退了。 一百零五 营内怪人 寅时时分,距咸阳西门三十余里地的守军大营,黑沉沉一片寂静。然而,位于大营正中间位置的中军大帐里,却隐约闪着若有若无的油灯,恍如黑夜中的一盏鬼火一般。 在大营北面的山塬上,几个黑影兀地脱离森森树影,矗立在山坡上。片刻之后,一声低语响起:“郑浩,带个百人队摸进大营,寻找一切能用于渡河的物事。还有,小心中军大帐的灯火,若有敌情,立即火箭示警!” “诺!”一个黑影排众而出,对着身后斑驳的树影一招手,随即便有一大片黑影哗啦啦地踩着碎叶积雪,顺着山坡缓缓地向同样黑森森的大营摸去。 眼望着营寨大木门便在二十余步远,带队的郑浩一举右手,身后的百余个黑影顿时定住了身形。这是一队秦军敢死之士,人人脱去了在黑夜中极易反光且容易产生响动的铠甲,只一身黑色军衣一把短剑。因了不清楚守军大营是否已经被楚军占据,故而林弈只能冒险派智勇双全的爱将郑浩,领着一个百人敢死之队,入营试探。 郑浩回身对着紧跟着自己的队友们,打了两个手势,随即便有四名秦军猫着身子悄悄摸到营寨木门前。把手里的短剑一口咬在嘴里,两人一搭手便送上另外两名队友攀上营寨横楼。片刻之后,营寨大木门在一阵轻微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了一道大缝,先前进去的两名秦军对门外守候的同伴低低道了声,随即便有一名秦军匆匆回到郑浩跟前。 “将军,大营寨门没有守卫!”那秦军拱手低声报道。 “走!”郑浩闻言回身对身后的大队秦军一招手,便率先轻声奔向营寨大门。 待百余名秦军鱼贯入了营寨大门后,郑浩对聚在一起的秦军们低声下令道:“十人一小队,散开寻找渡河器材,若发现敌情,尽量不要惊动敌军,速速回报与我!明白吗?” “明白!”百余位秦军勇士握着手中短剑,齐齐压低着嗓门应了声道。随即便分成十支黑色利剑,四下嵌入大营内密密麻麻的军帐之间。而郑浩则领着一个十人队,直接向闪烁着诡异灯火的中军大帐摸了过去。 大约十日前,朱辉领着所有整编后的咸阳守军开入蓝田大营,这座原本的守军大营便形同废弃了。照理除了空荡荡的军帐外,这座大营便不该再有一丝人烟灯火,而此刻高耸着秦字大纛旗的中军大帐,竟然亮起了一丝诡异的灯火。(..info无弹窗广告)若不能及时探明,那如何叫郑浩能安心找寻渡河物事。 接连闪过一座座空荡荡的军帐,行了大约有数里地,郑浩等人便接近了那座较普通军帐更加高阔的中军大帐。那盏诡异的灯火透过厚厚的军帐,愈加地鲜明起来。 郑浩半蹲在距中军大帐二十步远的地方,静静观察了片刻,确认四周没有明显的伏兵迹象之后,便对身后的弟兄轻轻一挥手示意。这十一名秦军随即刻意压低了脚步声,围成一个扇形面的队形向中军大帐包围了过去。 握着短剑悄悄靠近帐门,郑浩只觉得手心中微微有些潮热。稳了稳呼吸定了定心神,郑浩朝左右各两名秦军一打手势,示意他们随自己摸进帐,随后便轻轻地用短剑挑起布帘门一角,偷偷打量着帐内的情景。 大帐内,一盏闪烁不定的火油灯摆在原本的将案之上,此外除了另外几张将案外,便连一个鬼影也没有。郑浩随即掀开布帘带着四名秦军闪入帐内。正在郑浩等人纳闷这军帐内哪来的一盏油灯之时,一丝若有若无的呼噜声飘入郑浩几人耳中。 郑浩与其余四人对望了眼,便一指帷帐后原本主将的寝帐,示意了一下,四人便握着长剑、前后左右地簇拥着郑浩向帷帐走去。牛皮战靴轻轻踩着厚厚的地毡,没有发出任何大的响动,而那个呼噜声却越来越清晰了。 当背靠上丈余高的帷帐时,郑浩努力平复下跳的有些慌乱的心,深吸一口气,对着四名弟兄一点头,便猛地一起转身快速进入帷帐后寝帐。然而,寝帐里的情景却让郑浩等人一时愕然了,握着短剑的手,也一时僵住了。 两三丈见方的寝帐内,横竖摆放着几**塌,同样是一盏微弱的油灯摆在帐内的桌案之上,一名身着秦军制式军衣铠甲的人正和衣躺在东面的一**塌上,呼噜噜地兀自睡得香呢。 见到是自己人,郑浩心下微微松了口气,一指躺在军帐上的那名秦军,对身旁的弟兄下令道:“去把那人叫醒,问问到底是怎么个回事!” “诺!”两名弟兄倒握短剑拱手应声,便齐齐走到那名正在酣睡的秦军跟前,两人一合力,一把便将那人抓立了起来。 “啊!你们什么人?”那名大约三十岁左右的秦军酣睡之中突兀被抓醒,朦胧间见到几名黑衣人,兀地失声惊呼一句,随即又晃头晃脑道:“咦?我这是在做梦吗?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做你的大头美梦!”郑浩走到他跟前,凶神恶煞地盯着睡眼朦胧的那人呵斥一声道:“说!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在我军大营内酣睡?” “啊?这……这不是梦啊?”那人有些惊慌失措,揉了揉双眼细细打量了郑浩几人,随即恍悟慌忙挺直身体,一拱手对郑浩行了个军礼,语无伦次道:“属下也是啊!请将军恕罪,属下是自己人,也是秦军啊!” “你也是秦军?”郑浩冷哼一声威胁道:“别以为穿了一身我军铠甲,便可以装作是我军士卒!要知道这座大营我军早已废弃多时,而且根本没有留守士卒。你到底是什么人?从实招来?否则,老子有的是招数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将军饶命啊!”那名秦军吓得慌忙跪地求饶,带着哭音连连哀求道:“饶命啊将军,恳请将军听属下解释啊!” “快说!”郑浩倒竖着剑眉,便又是一声呵斥道。 一百零六 设法渡河 天色已经微微有些发亮,在咸阳守军大营的中军大帐内,林弈坐在将案后一面闭目养神一面听着那名郑浩发现的这名秦军,自报着自己的身份来历。 这人自称叫姚七小,是陇西郡清水县人士,说是自己也曾是咸阳守军。那日咸阳守军整编时,遣散欲归乡者,姚七小便领着发来的路费军饷同一帮同袍踏上回乡的路程。经过几日跋涉回到故乡时,却发现物是人非,家里老小早已不在。遍寻周围几个村寨都找不到一丝消息,无奈之下他只好又回到咸阳守军大营。 而当时所有咸阳守军早已开入蓝田大营整编受训,便开赴前线作战。姚七小贪生怕死,便躲在已经空无一人的守军大营里昏昏度日。好在守军大营的仓库里还残留一些干粮物事,姚七小也能勉强填饱肚子,白日里便到山里去寻些野味补充食粮,夜里就在中军大帐内睡觉。按姚七小的说法,他也想感受一下当将军睡在中军大帐里的感觉。 这姚七小中等身材,长的却是一副尖嘴猴腮样,活脱脱的便又是一个褚韦。不知怎的,林弈一见到他,心下便骤然反感,索性便闭起双眼养神。许峰曹艮等一般军官们,一听到姚七小自报姓名便忍俊不禁。“七小?妻小?”胡两刀挠着后脑勺,满脸困惑地不住地重复道。[..info超多好看小说]一干将士皆是憋涨红了脸,强忍着笑意。 “说完了?”林弈睁开有些疲乏的双眼,冷冷盯着姚七小问道。 “说,说完了,上将军!”姚七小闪烁着目光,结巴地回道。 “哼,贪生怕死之徒!”林弈不屑地冷哼一声,吩咐道:“郑浩,去找些干粮给他,让他赶紧滚蛋!”从军多年的林弈,对军中这些贪生怕死之人最是不屑,一见姚七小的嘴脸,更是不耐烦。 “上将军!”姚七小闻听林弈下令要赶自己走,忽地跪倒在地带着哭音哀求道:“上将军,小的家破人亡,实在没地方去了!恳请上将军收留小的。七小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贪生怕死苟且偷生了。求上将军开恩哪!”边说着边咚咚地给林弈磕着响头。 见姚七小如此卑躬屈膝之状,林弈心下更是烦躁不耐,皱着眉头挥挥手道:“好了好了,赶紧给我滚下去,郑浩给他随便安排到哪个营里当杂役好了!” “诺!”郑浩对这个姚七小也是颇为反感,回头对仍跪在地上的姚七小没好气地喝道:“还不快跟我走!” “谢上将军,谢上将军开恩哪!”姚七小连忙又磕了几个响头,这才带着鼻涕眼泪地小步碎跑,跟着郑浩出了大帐。 见请走了这尊“无赖大神”,林弈这才正襟危坐起来,环视一圈帐内的许峰等人开口道:“诸位都说说,眼下该如何设法渡河?” 守军大营没被楚军占领,更没有楚军设伏,实在是出于林弈等人的预料。然而,眼前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猜测,到底是何原因致使那叛徒罗沅欣没将这处大营的存在告知刘邦等楚军,摆在林弈等人跟前的是解决渡河的难题。 郑浩领着百人队入营搜索一番后,除了发现了姚七小这个怪人外,便只找到一些残存的兵器铠甲以及一大堆破旧的战车。守军大营原本靠近渭水河,时常备有木船等应急的渡河工具,然而除了大营角落里几只已经朽坏不堪的破木船外,便再无其他可用于渡河的工具了。 闻听林弈发问,许峰几人原本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没了踪影,个个低头默然不语了。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渡河工具,谁也不敢保证,那刚刚上冻不久的渭水河,会不会在大部队徒步踏冰渡河之时,冰层陡然塌陷,吞噬掉成百上千的同袍。 偌大的中军大帐一时陷入了沉闷的静默中,眼见帐外天色渐渐明亮,林弈心下愈发着急。若是在天色大亮之前,还是无法找到渡河办法,迅速渡过渭水河进入茫茫的松林塬,那一旦被刘邦的楚军发现了踪迹,这最后的四五千人马便可能再次陷入楚军重围之中,后果将不堪设想。 “上将军!”片刻之后,郑浩回到中军大帐内正想拱手禀报如何安排姚七小,却看见帐内各人皆是紧锁眉头,心下立即恍悟到众人这是再发愁如何渡河之事,随即便缄口不言。沉吟片刻,郑浩心头闪过一丝隐隐约约难以捕捉的念头,便试探地问了句道:“上将军,能否从那些破旧兵器战车上想想法子?” “兵器、战车?”林弈闻言囔囔自语地重复两遍,忽地一拍桌案喜道:“对也!便是战车了!郑浩,营中总共寻来多少辆战车?”一旁的许峰等人皆是被林弈一惊,满脑子问号地盯着林弈,不知道林弈有什么好主意。 “数量不少,有个两三百辆吧!”郑浩回道。 “好!够了!”林弈两眼顿时放光,见众人皆是不解的样子,有些兴奋地反问道:“诸位想想,我等为何偏要执意找寻渡河工具?如何就不能自己搭座浮桥出来?” “浮桥?”老将许峰皱着老眉,疑惑道:“上将军是说,用战车搭座浮桥?” “也不全对!”有了渡河办法,林弈心下大是舒畅,便拿许峰开起玩笑道:“老将军能驾着战车渡河?” “上将军说笑也,老将若能驾着战车渡河,便能驾着战车飞天了!”许峰揶揄一句道。一言落地,满帐将士皆是哈哈大笑。 林弈连连笑道:“那上将军岂不是成神了也?”喘息着止住了笑意,林弈正色道:“我是说,我等可将战车拆解开来,利用战车上的木板搭起一座浮桥。如此一来,我军非但能安全渡河,而且渡河速度也远比利用渡船之类工具快捷多了。诸位意下如何?” “妙!上将军果然奇思妙想,末将以为可行!”曹艮一拍桌案慨然赞了句道。 “对,这恐怕是眼下最有效的渡河办法了。”许峰点了点皓首也赞同道。一时间,帐内众人纷纷点头称赞林弈巧思。 “好!既然大家都赞同,时间急迫,我等即刻行动!”林弈霍然从将案后起身,断然挥手下令道:“各位速回本队,传令所有将士一同将那两百余辆战车拆解,集中所有木板准备搭浮桥,过河!” 一百七 冰面浮桥 林弈军令一下,片刻之后大营内寻來的两百五十余辆战车,便被这些蜂拥上前的老军们拆卸的七零八落,车轱辘和车轼等用不上的物事全数仍掉了,仅留下一块块大小不一、各式各样的木板。 战车拆解后,林弈又叫郑浩领人到大营仓库里找了一大堆绳索,用來绑缚木板搭建浮桥,眼见东方已经开始微微发白,在校场内匆匆集合了队伍后,林弈便下令向渭水河边挺进。 那个怪人姚七小被编到曹艮辎重营的一个小队里,抱着一块大木板,跟着一个个赳赳昂首的老军后面,姚七小眼神愈发闪烁不定,有意无意地往队伍边上蹭去,在走出大营寨门时,姚七小趁周围的老军们不注意,右手臂一伸直,一件小物事从他的长袖里抖落下來,若有明眼人注意到的话,借着地上花白的雪迹,便可看清那是一枚寸余方圆的秦半两,(秦半两,秦始皇时期流通的铜币,) 姚七小这一怪异的举动沒有引起任何一位老军的注意,一队队老军们走过姚七小丢铜币的地方时,都未发现地上躺在白色积雪上的褐黄铜币。 在这五千老军离开大营不久后,北面山脚下突兀地出现一排黄色身影,踏着碎雪快速地奔进了大营之内,片刻之后,这些黄色身影又出了大营,在营门口徘徊。 “将军,快看!”土黄色衣甲昭示着这些人正是刘邦手下的楚军,一名什长模样的人一指地上姚七小丢下的那枚秦半两,对一名身穿大黄将袍的军官急道。 借着依稀朦胧的天色,可以看清这位将军身材修长、国字脸、浓眉大耳,赫然便是刘邦手下另外一名赫赫有名的大将夏侯婴。 夏侯婴闻听部下叫唤,俯身检视着地上的这枚秦半两,又回头望望大营寨门,沉吟少顷便挥手下令道:“河边方向,走!”说罢,起身带着身后数十名楚军,跟着秦军行进的路线,便往河边摸去。 渭水河在守军大营南面不到五里的地方,河面宽两三百步,此刻已然结成一层晶莹透亮的冰层。 迎着清晨的寒风,林弈矗立在河边与几位将军千长又细细商议部署了一番,便下令开始渡河,各营挑选出來的近百名熟悉水性的老军们,抱着一块块木板,慢慢地踏着薄薄的冰层,一步一步地向河中间走去。 在摸索出一条冰层相对比较结实的路线后,老军们便开始散成一条直线,将木板轻轻摆放在冰面上,用绳索一块块地串接起來,岸边后续的秦军们,便纷纷将手中的木板一块块地传递给冰面上忙碌的同伴,近五千名黑衣黑甲的秦军,拥挤在白茫茫的渭水河旁悄然忙碌着,如一大块黑色巨岩一般。 灰蒙蒙的天色下,洁白光亮的冰层下居然能隐隐看到水流波动,牛皮战靴踏在冰层上发出阵阵轻微的嘎吱响动,在冰面上忙碌的老军们,都不敢出大气,生怕脚下的冰层会突然碎裂开來。 如此紧张忙碌了大半个时辰,一条六七尺宽、横跨渭水河的木板浮桥终于在冰面上搭接完成,负责搭建浮桥的那些老军们依旧守护在冰面上,等待着同伴们过桥,以防意外发生。 作为先锋斥候的一个精锐百人队迅速开过了冰面浮桥,分成几支小分队向松林塬撒了过去,余下的老军们在河边静静地排成一个个方阵,等待着按次序过河,冬日晨雾弥漫间,一个个黑色身影飞速地在浮桥上悄然掠过,除了一阵阵有节奏清脆的嘎吱响声外,便再也听不到其他异响。 如此过了大半个时辰。虽然老军们动作也算快捷,可由于浮桥太窄,一次只能通过一名步卒,故而才堪堪过了两千老军,抬头望望东边已经冉冉升起的冬日,林弈心下微微有些着急,回头皱着眉头对身旁的郑浩下令道:“通知各营加速过河!” “诺!”郑浩拱手应了一声转身便向正在过河的队列跑去。 不经意间扫过身后一道山塬,林弈心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似乎山塬那里正有人在监视着渡河的秦军,凝神远眺了片刻,却又看不出一些端倪:“老胡,你带几个人去那边看看!”虽然如此,林弈心下还是有些不放心,吩咐身后的胡两刀带个小队过去查看一番。 胡两刀领命提着一个盾牌一把短剑,一挥手领着一个十人队,踏着河岸边的碎雪刷刷地爬上那道山塬,山塬上除了青黄与雪白交接的草地外,便连一个活物的影子都沒有,胡两刀与十个老军在山塬上又转悠了几圈,依旧一点发现都沒有,便下了山塬向林弈复命去了。 在胡两刀等人刚刚下了山坡,山塬上一处杂乱的草皮忽然缓缓蠕动起來,接着一个身上披挂着各色杂草的楚军从地上偷偷抬眼观察着四下的动静,见山塬上已经沒了秦军的身影,这名楚军才爬起來对身后的草地上连击三下手掌,整个草地顿时翻涌着冒出了许多一摸一样装扮的楚军。 “去回报沛公,秦军正在渡河,往松林塬方向逃窜!”刘邦的大将夏侯婴赫然便在其中,对着一名军官模样的楚军沉声下令道,见部下领命向东奔回,夏侯婴便又趴回到山塬边,静静观察着河岸边的正在渡河的秦军,不期然间却看到秦军队伍中一位年轻的将军正用凌厉的目光扫视着自己的藏身处。 “都给老子趴低点!”夏侯婴心下一凛,连忙吩咐部下注意藏好身形。 河岸边林弈听着胡两刀的回报,又重新扫视了那道山塬,皱着眉头心下疑惑是不是自己太疲惫了,以致产生了错觉。 奉命加速过河的老军们,改成两人一排硬是在窄小的浮桥上飞掠而过,厚重的战车木板,被老军们踏得嘎吱直响,在冰面上磕出一些细碎的冰花出來,正在渡河的与守护在浮桥边的老军们,都沒注意到,在河中间冰层最薄脆的地方,有一道裂痕正在浮桥底下慢慢扩展开來。 小半个时辰之后,河岸这头仅剩下数百名伤兵,以及断后的一个百人队,还有便是林弈和他的卫队,谁也沒预料的危险在正慢慢消散的晨雾中,悄然形成。 一百八 掉入冰河 天色已经大亮,朦胧的晨雾消散殆尽,眼见着就剩下最后的数百名伤兵,林弈回身对郑浩下令道:“老郑你带着伤员先过河,我断后!” “将军还是我來断后,您随老军们先过河吧!”郑浩皱着眉头有些担忧林弈的安危,试探地问道。 “不必了!”林弈摆摆手断然道:“估计现在楚军早已经出营了,沒功夫再废口舌,老郑快去组织伤兵过河,还有让那些搭桥的老军们也赶紧过河!” “诺!”见林弈执意亲自断后,郑浩无奈地一拱手便转身大步朝那些在等待过河的伤兵们。 轻伤的老军互相扶持着踏上了浮桥,那些重伤的则由同伴抬着过河,缓慢而又笨重的伤兵队伍过完之后,林弈这才带着卫队和断后的一个百人队踏上浮桥,直到最后一名秦军踏上木板浮桥,都沒人注意到桥头处有一枚秦半两落在积雪之上。 望着东岸的松林塬,想着如何进城以及后续该如何应对危局,林弈漫不经心地踩着厚厚战车木板搭起來的浮桥,一步步紧跟着前面的老军向对岸奔去,在奔至那处冰面已经暗暗裂开的地方时,突然间一声咔嚓脆响,浮桥底下的冰层瞬间崩碎开來,心不在焉的林弈,一脚踏在已经悬空的木板上,直觉的脚下一阵软绵、无处着力,一惊之下,林弈还來不及反应,便顺着已经歪斜入水的木板滑下浮桥,掉进了方圆近丈宽的大冰窟窿。 就在掉落那一霎那间,林弈心头闪电般转过万千念头,一幅幅画面如无声留影机一般在脑中播放着,穿越前,亲历西北军与蒋军中原大战的袁文龙,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手下的弟兄倒在了炮火纷飞的战场,穿越后,为了扭转大秦乾坤、改变帝国覆灭的历史命运,林弈呕心沥血地谋划着种种奇计对策,屡屡铤而走险、步步如履薄冰、事事惊心动魄,几乎是耗尽了所有心血。 然而,饶是如此,帝国的战车依旧无可阻挡地向覆灭的深渊滑去,在函谷关与项羽主力几番鏖战以及刘邦的几次“大胜”,将帝国最后一点军力都消耗殆尽,面对如此危局困境,原本信心满满的林弈,心底竟然开始弥漫起灰色的阴霾,眼见宏伟庞大帝国的身影缓缓向自己倒來,林弈只觉得自己已经无力去阻挡,不期然间心头泛起阵阵疲惫无力的感觉。 “历史当真无法改变了吗?难道上天注定我的一番穿越,只是跑龙套过场,为帝国华丽的葬礼谱上一曲悲歌而已!”带着无尽的疑问,林弈缓缓闭上已是万分疲倦的眼帘,忽然间,一股像是从九幽地府传來的极寒刺骨之感,瞬间透过厚厚的衣甲,袭住包围了林弈,魂魄几乎在刹那间被激出了肉身。.info[] “难道老子就这样挂在水里了吗?这死法真他娘的憋屈!”林弈在心底无奈地抱怨着,一片白茫茫的无声世界里,林弈放弃了挣扎,任由生命之火慢慢暗淡下去。 “林弈,你不能死,你曾经许下的承诺还未兑现,宁要让我一手创建的帝国就这样随你沉沒下去吗?”在林弈已然绝望之时,一个沧桑而又雄厚的声音如醍醐灌顶般直闯入林弈心间。 “你是谁!”林弈骤然睁开眼睛,看到自己四周一片灰蒙蒙的混沌之色,却看不到正在与自己说话的那个人。 “记住我老秦人的那句古老誓言,赳赳老秦、复我河山,血不流干、死不休战,不到最后时刻绝不要放弃,我大秦需要血与火的涅槃,帝国复兴的希望不在关中而在南方,记住南方!”那个声音依旧在林弈耳旁自顾自地说着,末了一串长笑之后悠然远去。 “南方,喂喂,你到底是谁!”林弈正自疑惑,忽然眼前画面一阵晃动模糊,随即又换成一片浑浊的水下情景,波纹荡漾之间,林弈依稀瞧见几个黑色身影正向自己游來,搭住自己已然被冻得失去知觉的躯干后,使劲往上挣扎浮去。 说來漫长,其实这一切仅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來不及适应从窒息快要死去到突然呼吸顺畅的过程,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林弈感觉自己被人从水中接了上來,平躺在冰面之上,脑中一片混乱,隐约之间还感觉有人在挤按自己腹部、活动着自己的手脚,一股冰凉的河水从自己口中涌出,神智顿时恢复了几分。 “上将军!”林弈听到四周纷乱乱的喊声,努力睁开眼望去,便见头顶上围了一圈或花白或乌黑的带着皮帻绛袙的脑袋,人人神情紧张地盯着自己。 “我沒事!”林弈试着挤出一丝微笑,无力地安慰周围的众人,说罢,林弈便要挣扎着起身,无奈此刻浑身上下连一丁点力气都沒有。 “上将军不要动!”郑浩连忙扶住林弈,人群外随即递过來几领黑色长袍,被郑浩等人紧紧地裹在已经浑身冰冷湿透的林弈身上。 一阵寒风从人群缝隙中透了过來,林弈猛地一个激灵顿时清醒了几分,扭头望了望紧紧围在自己身旁的人,只见胡两刀与几个花白胡须的老军们同样浑身湿漉漉的。 “快给老胡他们几个也找几件袍子來!”林弈颤抖着被冻的发紫的嘴唇对郑浩吩咐道。 原來在林弈失足掉落冰窟窿之时,紧跟在林弈身后的胡两刀与几位老军來不及多想,便迅速脱掉身上笨重的甲胄,只一身黑色军衣,便齐齐跃入冰冷刺骨的渭水河,潜下水去捞救林弈。 “上将军,俺们几个沒事!”胡两刀摆摆手谢绝了林弈的好意,一面关心问道:“将军感觉好些了沒!” 林弈望着胡两刀与这几位一脸冰水的老军,心下一阵感动,淡淡地点了点头:“老军们不弃我,我宁弃这些老军吗?”想起适才在水中那个莫名的声音嘱咐自己的话:“不到最后时刻绝不要放弃”,林弈不禁有些惭愧:“就算前路再崎岖,我也得走下去!”默默思忖歇息片刻,林弈心下暗暗打定了主意。 “走,赶紧过河,楚军说不准很快就追來了!”歇息之后,林弈四肢慢慢恢复了知觉,积攒了一些气力,靠着郑浩相扶撑持着站了起來,对着围在自己身旁的秦军们一指对岸,高声下令道。 一百九 重回章 台 渭水河南岸,松林塬深处章台宫旁的废弃军营内,此刻又是人头涌动,近五千老军将这座荒凉的军营塞得满满当当。.info[] 营地中央燃起一个小火堆,林弈与许峰等人围坐在一起,商议着接下來该如何行事,除了在渡河时,因冰层碎裂林弈不慎掉入冰窟窿外,秦军的一路转移竟然奇迹般的波澜不惊,连这距渭水南岸楚军大营不足十里的松林塬,竟也是出奇地平静,连个楚军斥候的影子都未见到,更沒有之前林弈等人担心的伏击出现。 林弈裹着两领厚厚的大袍,烤着暖暖的火堆,身上却依旧不住地发抖着,头发上的冰水已经结成一层薄薄的硬块,脑袋开始昏昏沉沉的提不起精神來,眼前的景物也有些模糊不清,林弈心下暗忖道自己不会是得了伤寒吧! “上将军!”郑浩连唤了几声,林弈才堪堪醒神过來:“啊!何事!”林弈勉强撑起很是沉重的眼帘问道。 “将军是否要去歇息片刻!”见林弈一副很是疲惫的样子,郑浩关切道。 “不必了!”林弈微微晃晃脑袋道:“一点小伤寒,不碍事,大家都说到哪儿了!” “上将军,老将建议我军还是该按原计划,迅速通过章台宫密道,退入咸阳城,凭借咸阳城坚固的城防來抵御楚军!”老将许峰率先开口道。 “其他人可有异议!”林弈不置可否地环视一圈问道。 “末将赞同许老将军的建议,眼下恐怕沒有比退入咸阳城、据城而守更好的谋划了!”从函谷关退下來,伤势已经痊愈的孟坤点了点头道,其余曹艮郑浩等人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许峰的建议。 “派出去的斥候回來沒!”林弈皱着眉头问了郑浩一句道。 “已经回营了,斥候回报松林塬方圆数里内沒有发现任何一个楚军,渭水南岸的楚军大营也一切如常,只是不见楚军有集结攻城的动向!”郑浩回道。 “诸位将军!”林弈虽然病得有些混混沉沉,可心下却依旧明亮,只见他紧了紧身上的大袍,皱着剑眉问道:“松林塬距楚军大营不过十里,为何连一个楚军斥候游骑都未发现,难道诸位沒有觉察出其中异常的味道吗?” “也许是刘邦那些叛军太自大罢了!”许峰喃喃嘀咕一句道。 “就算如此,那昨日我等刚从北阪突围,为何直至现在都未发现有楚军寻着踪迹追來!”林弈又接着问道:“而且,楚军已经抵达咸阳城下至少两日了,为何迟迟不展开攻势,乘着我军回援部队被阻隔在城外,进攻兵力单薄的咸阳城呢?” “这……”林弈连着两个问題,让老将许峰也接不上话了,其余众人闻言也各自陷入了沉思。[..info超多好看小说] 见众人默然,林弈抬头瞅了瞅稀疏的树叶枝干间透了过來的冬日,身上微微有了一丝暖意,竟是要昏睡过去了,便在这时,林弈心头忽地闪过一丝光亮。 “姚七小!”林弈下意识脱口而出的一个人名,惊动了正各自沉思的众人。 “姚七小!”孟坤重复了一句,随即心下隐约有些明白地问道:“上将军你的意思是,难道这个人有问題!” 林弈点了点头,回头对郑浩吩咐道:“麻烦郑兄去把姚七小所在那个小队的队长找來!” “诺!”郑浩一拱手便匆匆离去了。 “姚七小,这人看上去畏畏缩缩的,能有什么问題!”曹艮一脸不解道。 “是否有问題,我也不清楚!”林弈摇摇头道:“只是心下隐约感到,如果此中有问題,那唯一的可能,便是出在这个突兀出现在守军大营的小卒身上!” 林弈的一句话提醒了众人,于是众人便开始互相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起來,不一会儿,郑浩带着一个什长來到众人跟前。 “属下参见上将军,各位将军!”那什长恭敬地环拱一圈道。 “这位什长如何称呼!”林弈微一额首道。 “属下姓刘,单名一个丕字!”那什长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名字不好记,而且与那叛军头目同姓氏了!”一语落地,惹得几位将军皆是哈哈大笑。 “无妨!”林弈止住笑意问道:“请刘什长过來,乃是要询问一下,那名新编入伍的姚七小在跟着大军行动时,是否有些异常之举!” “姚七小!”那个什长闻言略一愣怔,低头沉思片刻开口道:“那个姚七小行军时,倒未发现有何异常之举,不过好像老是畏手畏脚的,走路也总是东张西望、慢吞吞得有些让人看着都着急!” “除此之外呢?”林弈细细地听着那个叫刘丕的什长的回话,皱眉道。 刘丕认真地想了想,使劲地摇摇头道:“好像沒有了!” 见问不出其他更有用的东西,林弈便让刘丕回去了。 “诸位将军。虽然尚不能肯定这个姚七小是否有问題,但鉴于密道的重要性,为了稳妥起见,我建议大军暂时先退入章台宫,暂不按原计划通过密道回咸阳城,待探清楚军真实动向后,再做定夺!”林弈沉吟片刻,对众人道:“诸位是否有异议!” “谨奉上将军令!”众人齐齐拱手应声道。 “好!”林弈使劲晃了下有些昏昏沉沉的脑袋,努力睁大有些浑浊迷糊的双眼,对一旁的郑浩下令道:“老郑,去让胡两刀带队人先去章台宫探探路,另外,再向松林塬外围和楚军大营方向撒出斥候,务必探明楚军动向!” “诺!”郑浩拱手应声便又匆匆离去了。 片刻之后,几支十人小队飞出了这座废弃的老营,除了一支飞向近旁的章台宫外,其余几支小队正向林外无声奔去。 奔向章台宫的赫然是胡两刀带的一支小队,沿着林间小道向东奔行片刻,上了一道山塬,便看到如一座小城堡般的章台宫:“直贼娘,又回到这个鬼地方了!”望着两扇大石门紧紧闭合的门洞,胡两刀心下嘀咕一句道。 一百一十 张良谋划 仅仅在不到半个月前,胡两刀便曾随着林弈等人,攀入空空荡荡的章台宫,意外地发现了通往咸阳王城的密道,來不及多发感慨,胡两刀忙下令一名士卒跟随自己攀着城门洞旁硕高的城墙,翻入章台宫内,其余士卒在门洞处等候。 两支飞钩被弩箭射上墙头,严严实实地钩住了女墙垛口处,顺着长满青苔的城墙,胡两刀轻车熟路地翻入了章台宫内,打开了门洞处的机关,两扇千斤巨石雕刻而成的大城门再次隆隆开启,带着部下大略巡视了一番章台宫,未发现任何异常后,胡两刀便叫两名部下回军营通知林弈等人,自己则带着其余人守在了大门处。 大约顿饭工夫之后,林弈便带着仅剩的四五千老军进了章台宫,与手下的将军们商议好进出章台宫的暗号密语后,林弈便下令关上城门,除了城头留下的暗哨外,所有人躲入章台宫内休整待命。 就在林弈等人刚刚关上章台宫大门时,在离章台所处的山塬不远处的一片高大林木后显出了几个黄色身影。 “快回去禀报沛公,发现秦军新的秘密据点!”夏侯婴的声音低低响起。 “诺!”一个黄色身影应声迅速离去,飞出松林塬直奔东面的楚军大营而去。 楚军大营中军大帐内,刘邦正盯着一张悬挂起來的羊皮地图在紧锁着眉头发呆,张良与萧何则各自坐在座案后,捧着手中的粗茶细细品茗着。[..info超多好看小说] “二位先生也给句话啊!”良久刘邦回过头,见这两位依旧不慌不忙地喝着茶,不禁有些着急道:“这眼看项羽就要从函谷关杀过來了,如果我们不能抢在他前头攻入咸阳城,那之前的一切不就白费功夫了,二位如何还能坐得住,刘季都快急得撞墙了!” 顿了顿,见那两人照旧不理有些猴急的自己,刘邦忙快步走到张良跟前,俯身便是一长躬,恭敬求教道:“敢请先生教我!” 张良见状这才放下手中的粗茶,淡淡笑道:“沛公莫要心急,有些事是急不來的,至多再忍耐半天,相信便会有让沛公满意的结果出现!” “刘季粗俗,但请先生直说便是,莫要再绕弯子了!”刘邦依旧一脸惶急道。 “也罢,那我就给沛公好好解说一番!”见刘邦急得都快抓耳挠腮了,张良与萧何相视而笑,随即起身离案,对刘邦侃侃说道:“适才夏侯婴的斥候不是回报说,林弈领着剩下的秦军已经退入松林塬内不知名的神秘宫殿吗?以张良之见,那宫殿之中必有快速通往咸阳城内的秘密通道!” “哦,先生为何如此肯定!”刘邦疑惑道。[..info超多好看小说] “沛公忘了我们军中还有一位熟知咸阳王城的人吗?”张良白皙的书生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道。 “先生是说赵成!”刘邦瞪大眼睛,随即又摇摇头道:“我刘季虽是痞子出身,但生平最不屑的便是赵成、罗沅欣这样的赵高之流的小人,若不是念在武关一战事先示警的功劳上,老子早把他们赶回咸阳城,让秦人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他们算了!” “沛公错也,此等人虽是大奸大恶之徒,但只要对我等有利,我等便要善加利用!”张良笑着指正一句道。 “先生只说事情如何吧!”刘邦显示对赵成此等人厌恶的都不想提及,摆摆手请张良继续说道。 “赵成之前曾与我说起,那日林弈率军回咸阳兵变夺权之事,张良无意中留心到一则细节!”张良无奈地收起笑意,正色道:“赵成说,那夜林弈带着成百上千的秦军重甲步卒从王城外杀了进來,而且当时林弈还有另一支伏兵从王城内的后宫杀出,两面夹击负隅顽抗的王城禁军,有此细节,沛公沒发现其中的奥妙所在吗?” “先生是说,林弈知道一条直通王城后宫的密道!”刘邦恍然大悟道。 “然也,与沛公语,省力多也!”张良嘴角又重新流露出淡淡笑意道。 “娘的,这么简单明白的事,我刘季咋沒注意到!”刘邦一拍脑袋,随即又对着张良一拱手喜道:“还是先生高人也!” “沛公谬赞张良了!”张良摆摆手道:“其实张良也只是推测而已,若不是适才斥候回报说,林弈领着剩下的秦军退入神秘宫殿之中,我都有点怀疑自己的推测是否准确了!” 一旁的萧何也接口道:“密道之事,先生闲聊时也曾与我说起过,眼下我等若能通过追踪林弈,找到能够快速进入咸阳城的秘密通道,那纵使咸阳城防再是坚固,秦军再死战,我等也能轻易地攻入咸阳城!” “先生可人也,好,我这就去集结一支精锐的人马,准备去章台宫抓林弈去!”速攻克咸阳城,刘邦心下欢喜,便要出帐去集结兵马去。 “沛公万万不可莽撞!”张良连忙喊住正要大步赳赳出帐的刘邦,劝道:“若是打草惊蛇,让林弈发现了我等的企图,那之前的功夫便要白费了!” 刘邦被张良喊住,沉思片刻涨红着脸问道:“那先生意思,我等便只能干等了!” 张良点点头道:“知晓密道之人,除了留在咸阳城的原先参与兵变的步卒外,便只有林弈以及他的一干心腹将士,若沛公贸然领兵前去,纵使能擒住林弈,却未必能套出密道的下落,如此一來之前我等的心血岂不白费了!” “哎,端是急人也!”刘邦一甩长袖转身向将案走去,无奈地叹道。 “眼下只能等待混入秦军内部的细作以及夏侯将军所领的斥候骑士队了!”张良跟着也叹了一句,忽地又想事來,开口问刘邦道:“沛公,张良敢问一句,之前派去混入秦军的细作是否可靠!” “大体无差,此人曾是南阳郡一个小县城的县尉,虽是有些贪生怕死,但办起事來,倒也算利索快捷!”刘邦解释道。 “那就好!”张良点点头,沉吟片刻又接着道:“其实沛公眼下并不是无事能做,依张良之见,沛公应立即组织人马,展开对咸阳城的攻势,造成咸阳城已经危在旦夕的态势,那样,相信林弈很快就会启用密道,设法回到咸阳城增援守军!” “妙,先生高也!”刘邦闻言略一思忖,一拍桌案赞了句便霍然起身高声对在帐外候命的甲士下令道:“传令,聚将鼓,各营各将速來中军大帐商议攻城之事!” 一百一十一 咸阳危急 不知觉中时辰已过了午时,暖洋洋光灿灿的冬日已旋过咸阳上空,大地虽是一副风和日丽的冬景,但此时的咸阳城却弥漫着大战來临的紧张气息。 咸阳城外,由于城南有渭水河这一道天险屏障,北面则是连着西面群山的北阪高地,西面亦是一片林地山塬相互交错,真正可用于大军集结攻城的,便只有东面那一片开阔低缓的平原。 而此刻在这片开阔地上,正集结着一个个土黄衣甲的步卒方阵,一面面猎猎招展的大纛旗遍插在步卒方阵之间,号角鼓声一阵紧过一阵,渭水河南岸的楚军大营仍在不停地开出一队队步卒,越过那座宽敞的白玉桥,源源不断地向咸阳东门集结而來。 楚军的骑兵沒有奉命参加攻城战,刘邦将余下的十五六万步卒全数赶出大营,为的便是按张良的计谋,极力营造出一个全力攻城的浩大声势,迫使在章台的林弈尽快启用章台通往咸阳的密道,以便让在林弈军中的细作获得密道的位置。 在楚军列成的十几个步卒方阵之间,还架起了九座礟车、近二十座大型连弩车,以及三五座大小不一的攻城云车,这些重型攻城器械原本是秦军辎重营从函谷关运回而來的,在栎阳城外,秦军辎重营突然遭遇樊哙的飞骑,仓促之下虽然秦军及时焚烧了一大部分重要器械,但仍有不少攻城器械落入楚军手中,很快被樊哙派人运回给了刘邦。 对于这些制作精良、威力巨大的大型器械,诸如刘邦这类仓促起事的农民军势力,人力财力都远远无法与鼎盛时期的秦帝国相提并论,便是想要仿制这些器械,恐怕都无异于痴人说梦一般。 意外得到这些精良的器械,刘邦大喜过望,原本打算留作压箱子底的法宝,以便日后作为与其他群雄争夺地盘的杀手锏之用,然而在眼下关节,刘邦也只得咬咬牙恨声骂了句道:“他娘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老子豁出血本了!” 于是这些器械便被楚军们推到攻城战场上,几遍悠长号角声过后,楚军们列好了阵势,站在司令云车上的刘邦大手一挥,楚军方阵便随着雷鸣般的鼓声,隆隆发动起來。 便在这时,咸阳城头也响起了急促的号角鼓声,一排排黑色甲士涌上箭楼瓮城,紧张地忙碌着搬运各类物事,准备抵御楚军的进攻。 那日朱辉所部在武关遭遇楚军伏击而至全军覆沒的消息传來之时,咸阳城内便开始乱哄哄起來,以韩谈为首的一班白头老臣,联合皇族一些遗老,公然在朝堂之上指责林弈,说林弈丧师失地,不堪任帝国上将军,要向新皇举荐皇族公子來替换林弈。 好在手握咸阳城全部军力的陈建新、谢树挺两位将军鼎力支持林弈,甚至在与韩谈那班老臣争执的最激烈之时,暗中授意部下带兵闯入王城大殿,面对满殿黑森森铁塔般的甲士,韩谈那些老狐狸这才沒有再纠缠武关兵败之事。 及至刘邦的楚军攻破蓝田大营,大举包围了咸阳城之时,韩谈那些整日只知道玩弄宫廷权术的皓首老臣们,顿时沒了主意,乱纷纷的不知该如何是好,还是陈、谢两位将军临危不乱,上书请命新皇子桓下旨整军备战,打开城内卫尉府下属的兵器仓库,向城内的老秦人分发兵器,号召所有老秦人精壮与守军一起上城抵御楚军。 在城头箭楼处的陈建新,望着城外黄茫茫的楚军人海,对比着城头上下兵力单薄的重甲步卒以及那些战力薄弱的王城禁军,还有那些初次拿起兵刃的老秦人们,心下暗暗一紧,不禁有些担忧自己能否守住这座象征帝国最后荣耀的都城。 “上将军,你们在哪里啊!咸阳城已到了万分危急之时,末将生怕帝都会有闪失啊!”陈建新在心中暗暗呼唤着林弈,昨夜子时时分,陈建新在城头也看见了城外秦楚两军的混战,但他以为那只是许峰所部在突围,却沒想到林弈也已然回來,并且已经带领所有老军进入章台宫,否则他早就通过王城后宫书房内的密道去找寻林弈了。 而此时林弈正在章台宫里的寝屋内,一面发着高烧一面接连做着噩梦,在进入章台宫后,林弈便开始发起了高烧,在强忍着昏昏沉沉的睡意,布置完宫城的防卫等诸事后,林弈刚刚起身离案,却又陡然软倒在案旁,惊得郑浩一帮将军们手足无措起來。 连日來透支心力疲惫交加,再加上不慎落入冰冷刺骨的渭水河中,林弈染上了风寒,终是结结实实地病倒了,迷迷糊糊之中,林弈噩梦连连,脑中频频出现各种各样的如地狱般可怕场景。 隐约之中,林弈梦见自己回到了穿越前的战场,仍抱着把毛瑟步枪,指挥着部下与蒋军拼命死战,然而沒过多久,正在与自己部队死磕着的蒋军,忽然摇身一变,成了身穿黄色衣甲的楚军,而自己身边所有部下却突然消失的一干二净,情急之下林弈抱起一挺轻机枪:“突突突”地向大片涌來的楚军扫射过去,奇怪的是,任是子弹怎样打在身上,那些楚军却是毫发无损一般,依旧面色苍白而又木然,一步步举着长矛吴钩向自己逼來。 正在林弈大急之时,眼前的场景却又陡地一换,林弈突兀地矗立在咸阳城头,而在他脚下的咸阳城,却是人间地狱一般的场景,整座咸阳城内到处是燃着大火的房屋、死状各异的尸体、哭天喊地的老弱、恶魔一般的楚军,在他站立的城头处,砖石缝隙间竟是突然潺潺冒出鲜红的血液來。 “啊!”林弈惊得失声大叫,睁眼醒來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约庄重的寝屋内的卧榻之上,身上盖着几领厚厚的军毯,林弈粗粗地喘息着,只感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连额头处也满是湿漉漉的汗水。 屋内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窗外已经看不清天色了,慢慢平复下了心境,林弈感觉自己已经好多了,正要起身下床,内屋的房门却突兀地被打开來。 一百一十二 细作姚宇 林弈正要起身下床,内屋房门突兀地被打开,林弈抬头向门口望去,便见卫斌大步走了进來。 “上将军,你醒了!”瞧见林弈在卧榻上坐起身子,脸色也好上了许多,卫斌不禁欢喜道:“始皇陛下在天有灵,我就知道上将军定会安然无事的!”说着,便过來扶住林弈劝道:“上将军还是再多歇一时,其他事情有老郑与许峰孟坤等将军在呢?” 林弈抬起有些软弱无力的手,摇了摇道:“不行,不能再睡了,对了,外面是什么时辰了!” “已经是戌时了!”见林弈执意不要让自己扶,卫斌便垂手立在一旁答道。 “戌时,这么说來我已经睡了整整一个下午了!”林弈皱眉问道,见卫斌点点头肯定,林弈心下不禁一急道:“坏事也,如此关键时刻,我居然在此地安睡!”说着,林弈连忙起身下床,大略穿戴整齐衣甲,便大步赳赳地出了房门,身后的卫斌连忙找來一领厚实的长袍,便追了出去。 章台宫不大,加上原先便曾到过此地,林弈三转五拐之间,便在一处偏殿书房内找到了正在商议事情的郑浩等人。 “上将军!”看到林弈进了书房,郑浩等人连忙齐齐起身拱手道。 “都坐了,继续说!”林弈摆摆手示意众人各自坐好,自己也寻了个桌案坐了下來,继续开口问道:“我昏睡了一下午,外面情景如何了!” “末将正想禀报上将军!”郑浩接口说道:“斥候回报,大约午时时分,刘邦带着不下十万的大军开始进攻咸阳城了!” “战事如何!”听到刘邦终于开始进攻咸阳城,林弈心下忽地有了一丝莫名的轻松,淡淡问了句道。[..info超多好看小说] “刘军的进攻很是猛烈,甚至出动了从我军缴获而來的大型攻城器械,从午时连续进攻了三个多时辰,大概伤亡不下万余人!”郑浩回道:“可能由于咸阳城太过于庞大,兵力单薄的守军防守起來有些吃力,竟有几次都让楚军攻上了城头了!” “松林塬四周是否发现楚军踪迹!”林弈闻言沉吟片刻,便继续问道。 “几路斥候都未发现松林塬有楚军踪迹!”郑浩摇摇头道。 “各位将军有何看法!”林弈环视一圈屋内的许峰、孟坤、曹艮等将领问道。 “老将以为,咸阳城已危在旦夕,我军不能再继续在章台逗留,应迅速通过密道赶回咸阳城,不论是增援守军还是另作他图,当务之急便是迅速回咸阳!”见身旁的这几位稍微年轻的将军们都默然不语,许峰便摇着皓首带头说道。 “末将以为,还是要等完全查清,我军究竟是被刘邦楚军跟踪还是被其细作混入军中之后,再行谋划入城!”许峰一旁的孟坤皱着剑眉一句道。 话題一说开,其余几位将军们也都纷纷述说了自己的看法意见,有赞同许峰即刻回咸阳的,也有赞同孟坤的。 “老郑,那个叫姚七小的士卒是否有什么异动!”林弈忽地问了郑浩一句道。 郑浩闻言微微一愣,随即恍悟道:“据姚七小所在的小队什长回报说,那个姚七小依然沒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林弈点点头道:“那烦劳郑兄去把那个姚七小给叫过來!” “诺!”郑浩一拱手,也不多问便大步赳赳地往外走去。 “上将军怀疑姚七小是楚军细作!”许峰皱着老眉疑惑道。 “是不是楚军细作,我也不知道,不过眼下此等关节,我等务必更加小心行事,凡事宁可信其有,先把他叫过來审问一番再说!”林弈不置可否道,心下盘算着一会该如何套出姚七小的话來。 片刻之后,郑浩带着姚七小重新回到了书房,一见屋内这么多位将军,姚七小竟然吓得双腿都有些发抖,神情不经意间开始慌张起來。 “姚七小!”林弈正了正辞色开口道。 “小……小的在,上将,将军有什么吩咐小的吗?”姚七小有些口吃地紧张回道。 “大胆姚七小,你可知罪!”林弈忽地一拍桌案大声喝道。 “上将军,小,小的不知道自己犯了何罪啊!”姚七小目光闪烁地回道。 “还敢嘴硬!”林弈脸色一沉,词锋尖锐道:“看样子,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帐下护卫何在!” “属下在!”两名带剑甲士推门而入,迅速站在了姚七小左右两侧。 “将姚七小拖下去砍了!”林弈不悦地发怒道。 “诺!”那两个高大的甲士一伸大手搭上姚七小肩膀,要看便要将他拖了出去。 “上将军饶命啊!饶命,小的说,小的说!”姚七小被林弈这一举动吓得脸色刷一下紫了下來,慌忙带着哭音哀求林弈道。 林弈心下一喜,沒想到这姚七小会如此胆小怕死,还沒怎么地便求饶了,不过倒也省了自己多费周折,挥挥手让那两名守卫退下,林弈脸色一缓继续道:“好,本将就给你一次机会,若是你所说的有半句假话,那不用等门口护卫动手,本将便亲自送你去地府投胎去!”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姚七小连忙唯唯诺诺地应声道,接着,这个被刘邦寄予厚望的细作,便将自己的來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全数告诉给林弈等人。 这人真名不叫姚七小,而叫姚宇,原是南阳郡一个叫“蒲”的小县城的县尉,在刘邦率军一路西进,横扫南阳郡时,这个姚宇贪生怕死,带着数十名县卒投降了刘邦,昨夜林弈与许峰所部突围上了北阪之后,姚宇被刘邦紧急叫到了中军大帐,接受了混入秦军内部当细作的任务,在刘邦张良的一阵秘密叮嘱之后,姚宇便被刘邦派骑兵护送到守军大营,之后,便是林弈等人所见到的一切。 当林弈问道姚宇如何与楚军联系时,姚宇掏出右手长袖内藏着的一大把秦半两,告诉林弈等人,这便是引导楚军追兵的路标。 “负责与你保持联络的是什么人!”林弈皱着眉头问了一句道。 “具体不知道,只是刘邦跟我说过,会有一队人马紧跟在我们后头,只要我放好路标,记下将军你们所有行动路线就行了!” “如此说來,有一队楚军人马便在我们附近!”林弈心下忽地一惊道。 一百一十三 夜出章 台 时令已至严冬十二月中旬,咸阳城上空挂起了一轮半月,如水的月色下,巍然耸立的咸阳城在深夜里尤其显得高大雄伟,前日下得那场不大不小的雪,此刻早已化得无影无踪了。 在咸阳东门外的大片空地上,原本的积雪变成了成片成堆黄色衣甲的尸体,青石大砖垒砌而成的青灰城墙上,残留着一处处斑驳的血迹,城头箭楼处,硕大的风灯倏忽闪烁着。虽然已是深夜时分,女墙垛口后,仍有一个个黑色身影三五步各自分散开來,静静地盯着城外,戒备是任何一丝动静。 在白日里,刘邦的楚军大举攻城,让只有不足两千的重甲步卒外加五六千战力绵弱的材士禁军,颇是手忙脚乱了一番,由于咸阳城墙正面足有十余里宽,且守军还要分兵把守其余三个城防以及王城等一些要害之处,原本就已经兵力单薄的守军,面对汹涌如潮水般的楚军,更显得捉襟见肘。 再加上咸阳城内,又不像蓝田大营、边关要塞那般常备着大量防御作战用的各类器械,因此,仅仅在楚军的第一波攻击之下,依靠城池高大的咸阳城,守军的防线竟还频频出现险情。 在城下司令云车上指挥部下攻城的刘邦,一见咸阳城的防守竟如此薄弱,目光便开始连连闪烁,当看到有几辆攻城云车上的士卒,竟顺利攀上城头,刘邦心下大喜,随即下令全军压上全力攻城。 如此一來,楚军便将原本只是出于营造声势之用的佯攻,变成了真正以命相搏的夺城血战,为了激励士卒,刘邦在战阵之上下了重赏将令:第一个打开咸阳城门的士卒,将立赏万金并封万户侯,有此重赏,那些原只指望当兵混吃混喝的散兵游勇们,登时亢奋起來,竟是人人争先恐后地杀向咸阳城。 在咸阳城防处处告急之时,由城内老秦人自发组成的义军赶來,协助守军将已经攻上城头的楚军重新赶下城去,在城下看的兴起的刘邦,红着双眼嘶哑着嗓子催促着部下继续组织攻城,接连猛攻了三个时辰,在咸阳东门丢下了数千具尸体后,眼见士卒们都疲惫不堪,刘邦这才悻悻下令收兵回营。 当刘邦兴冲冲地回到中军大帐之时,却看见张良正一脸冷霜地等着他。 “沛公何其鲁莽也!”当刘邦兴奋地跟张良述说着咸阳城防如何薄弱之时,张良却给刘邦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道。 “先生何出此言!”刘邦不解道。 张良递给刘邦一份军报,说是樊哙派人加急送來的,原來就在今晨,项羽的楚军前锋终于也赶到了栎阳城外,在看到栎阳城已经被樊哙占领后,项羽的楚军二话不说,便围住了栎阳城,并声言要樊哙速速交出栎阳城,否则将不惜兵戎相见。 眼见着楚军后续大部队陆续赶到,手里只有四千余骑兵的樊哙不禁有些头皮发麻,若是要硬抗着不交出这座重镇,仅仅靠着手头的这几千兵马,显然难以抵挡项羽主力的进攻,可若是不战便交出栎阳,一是沒有刘邦军令,另外樊哙心下却隐隐有些不甘,无奈之下,樊哙只好派出斥候突围,回大营向刘邦禀报军情。 “先生之意,我等该如何!”刘邦看完樊哙的军报后,脸色陡地阴沉起來,原本刘邦张良等人的谋划是利用项羽被秦军挡在函谷关外,这一难得的时机,趁着咸阳空虚,尽快攻克咸阳。 然而,刘邦沒想到的是林弈在得知咸阳危急时,竟然甩脱项羽的楚军,放弃了函谷关天险,径直回师救援,如此一來,在项羽的主力赶來后,刘邦便不可能独占灭秦头功了。 “若能在项羽赶來之前,攻入咸阳城那是最好不过,若是不然,张良劝沛公还是隐忍为上,毕竟眼下项羽的军队无论兵力战力皆在沛公之上!”张良默然片刻,叹息一声道。 “下午造出如此浩大的攻城声势,想那林弈应该着急了吧!”刘邦拿着军报,负手在帐内徘徊几圈,望向松林塬的章台方向道:“就是不知道夏侯婴与那姚宇进展如何了!” 在距楚军大营大约十里左右的松林塬内,在树影斑驳间露着尖尖角角的章台宫,此刻在宁静的深夜里尤显得神秘莫测,宫内的所有殿屋内,都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灯火,更见不到有人影闪动。 “嘎嘎”的一阵清响,从宫门门洞处响起,撒向幽静的松林塬内,在林木依稀之间渐渐向远处传去,宽厚笨重的大石门裂开一条缝隙,一个瘦长的人影如狸猫一般无声地闪出那道门缝。 那个如幽灵般的黑影,蹑手蹑脚地走出了门洞硕大的阴影,借着朦胧的月色,依稀可辨出那人赫然正是楚军的细作姚宇,只见姚宇一面探头探脑地往外走來,一面还不时回头查看着些什么? 在离开章台宫几十步远后,姚宇不时停下脚步,皱眉望着斑驳的树影,似是找寻着些什么东西,在走到一处林间空地之时,异变陡起,在两株高大松林背后突然闪出了几道黄色身影。 “什么人!”姚宇被吓了一大跳,慌忙大声喝问道。 代替回答他的是,几把寒光闪闪的吴钩,迅速指向姚宇身上的各处要害,吴钩的主人们走出了高大的树影,接着月光姚宇看清了那是几名土黄衣甲的楚军步卒。 “别动手,别动手,我是自己人啊!”见围住自己的是楚军,姚宇慌忙解释道。 “自己人!”夏侯婴不知何时闪到姚宇身后,冷哼一声道:“我们是楚军,你是秦军,本來便势不两立,怎可能是自己人,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深夜來此!” “将军饶命啊!我真的是自己人,我是沛公派到秦军里头的细作内应啊!”姚宇听着身后夏侯婴冰冷带着寒意的声音,不禁背后有些毛骨悚然,连连解释道。 “细作内应!”夏侯婴冷冷道:“如何证明你是我军派到秦军内部的细作内应,要知道空口无凭,若是你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那本将军只好将你当做秦军來处置了!” 一百一十四 供出密道 在离章台宫不远处的一片林地间,姚宇被夏侯婴带着几名楚军团团围住。 “原來是夏侯将军,小的是姚宇啊!在军营里,还曾与将军见过面的,夏侯将军忘了吗?”姚宇借着朦胧的月色隐约认出了夏侯婴的身影,忙讨好地套近乎道。 “姚宇!”夏侯婴微微一愕,心下随即明白,此人的确是沛公曾跟自己说过的内应细作,不过为了谨慎起见,夏侯婴却沒有立刻肯定姚宇的身份,反而冷冷说道:“本将军不认识甚要鱼要风的,勿要绕开话題,只说如何证明你的身份吧!本将军可沒时间与你打哈哈!” “是是是!”姚宇见夏侯婴一脸不耐,忙赔着笑脸前前后后详尽地说起刘邦如何交代自己混入秦军做内应的经过,末了还恭维道:“沛公跟小的说,有人会带着人马紧跟着秦军,负责与小的联络,沒想到居然是夏侯大将军,早知道是将军你,小的一路也不会如此担惊受怕了,有威武英明的夏侯将军在此,秦军自然望风而逃了!” “油腔滑调,马屁精一个!”夏侯婴口中虽如此骂道,心下却是对姚宇的恭维无比受用,嘴角在暗夜中露出一丝笑意:“那沛公交代你留给我等做暗号的物事,是否还在身上!” “在在在!”姚宇连忙点头哈腰,一面从衣袖里摸出一把秦半两道:“夏侯将军请过目!” 夏侯婴接过那些秦半两,接着朦胧月光看清了每个秦半两正面都留着一道特指的刻痕,那是为防止混淆而特意做的暗号,见物事也对,夏侯婴这才点点头,肯定了姚宇的身份。 “那你为何此时溜出章台宫,秦军呢?”夏侯婴把秦半两递回给姚宇,继续问道。 “小的正是要來禀报将军的,那些躲入章台的秦军已经通过地道撤回咸阳城了!”姚宇忙正色拱手道。 “哦,走了多久,可曾记下密道进出的位置!”夏侯婴闻言顿时亢奋起來,今晨刘邦突然把他叫到中军大帐,细细地给他布置了这个特殊任务,为的便是探清林弈等秦军潜回咸阳的捷径,沒想到秦军居然在此处会有通往咸阳城的密道。 “就在大约一个时辰之前,小的随他们进了密道,在地下走了不知道多远的路,沒想到那密道竟是一路通往咸阳城内的王城!”姚宇顿了顿,继续回道:“小的已经记下了密道的位置,还有进出密道的办法,趁他们进入王城时的混乱,又偷偷顺着密道潜回了章台,刚刚出章台宫便是想要來找寻将军禀报此事的!” “好,干的不错!”夏侯婴大喜道:“快随我回营禀报沛公去!”正欲转身招呼隐藏在附近的部下出來集结回大营,转念略一思忖,又定下脚步回身对姚宇道:“你先带本将军去看看那处密道在哪儿,沛公问起來,本将军也好有个说法!” “这……”见夏侯婴如此谨慎,姚宇不禁有些犹豫道。 “怎么,难不成你是在骗本将军!”夏侯婴见状皱着剑眉,冷冷一句喝问道。 “小的不敢!”姚宇连忙躬身请罪道:“夏侯将军误会了,小的不敢欺瞒将军啊!小的是怕……” “到底怕甚!”见姚宇老是吞吞吐吐,夏侯婴隐隐不悦追问道。 “小的怕沛公会怪罪小的禀报回报晚了,耽误了军情而治小的罪啊!”姚宇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几圈,随即回道。 “你只管带我去就是,沛公若要怪罪,本将军自会向沛公解释因由!”姚宇的理由合情合理,夏侯婴微一沉吟说道:“快带路吧!” “诺,请夏侯将军随小的來!”姚宇一躬身作揖,虚手一请便转身前行带路,还未迈开脚步,便听得身后夏侯婴口中唿哨一响,四下斑驳交错的树影间哗啦啦地闪出一大片楚军身影,足足有近百人之多,回头望着这些突然冒出來的楚军,人人一身轻装铠甲一把吴钩一副弩弓,奔走间彪悍灵动而又悄然无声,显是夏侯婴手下精锐之士,看得姚宇不禁一阵头皮微微发麻。 “愣怔作甚,还不快带路!”夏侯婴催促一句道。 “诺!”姚宇被夏侯婴吓得一个激灵,慌忙迈开脚步在前引道。 “陈云小队速速回大营向沛公禀报,我等已经找寻到秦军密道,请沛公立即调集人马前來夺取密道!”夏侯婴对自己手下几个什长挥手下令道:“其余小队,两人一列,快速挺进!” “诺!”几名什长齐齐拱手应声道,一个小队脱离了楚军大队,往松林塬外飞奔而去,剩余的六七十名楚军列成两路纵队,在姚宇的带领下,悄然无声地向章台宫摸进。 片刻之后,这些楚军便过了尚未关上的章台宫石门,进了如一座小城堡般的章台宫,淡淡月色笼罩下的章台宫,沒有一丝灯火,处处是宫殿楼阁的斑斑黑影,神神秘秘之中隐隐透着一丝慎人的寒意。 姚宇带着夏侯婴等楚军径直穿过宫门正对着的大殿,走过曲曲折折的回廊,进入了宽阔无垠的章台后苑,自打进了正门后,原本一路对夏侯婴阿谀奉承的姚宇却突然间变得心思重重,除了偶尔指点下道路外,便也不再多话。 “秦军密道到底在何处!”精明慎密的夏侯婴望着殿廊回阁间,那些影影绰绰的角落,心下突兀有了一丝不安的感觉,皱眉叫住姚宇厉声喝问一句道。 “就在前面原來秦王的寝宫内,穿过前面那处园林便到了!”夜色朦胧间,夏侯婴沒看清姚宇的目光竟有些闪烁不定。 “传令弟兄们小心警戒!”夏侯婴淡淡地点了点头。虽然姚宇告诉过夏侯婴秦军已经全部通过密道回到了咸阳城,可他心下仍有些放心不过,便回头对身后的传令士卒下令道。 一行人随即进入了果树林木、假山大石重重叠叠的园林小道,所有楚军士卒都抽出吴钩,边走边小心翼翼地警戒着。 “咣当!”一声大响从不远处隐隐闪现的楼阁内突然传來,已经绷紧神经的夏侯婴立马被吸引了注意力,紧张地盯着传出异响的那个方向。 一百一十五 夏侯婴中伏 在幽静黑森而又空荡荡的章台宫内,那一个突兀的异响清晰地回荡在众人耳边,饶是夏侯婴等楚军皆是经历过生死战场的百战之士,心下亦是有些惊悚,徐徐寒风吹过耳畔,背后竟是有种阴嗖嗖的感觉。 “王金庆,带着你的小队过去查看一番!”那异响的余音久久才隐沒消逝,夏侯婴紧锁着眉头,思忖片刻便对身后的部下下令道:“若有异状,立即唿哨示警!” “诺!”一名什长拱手应声,转身一挥手便领着自己小队人马穿过重重叠叠的树影,径直向发出异响的地方摸去。 “传令各队原地戒备!”秉性谨慎的夏侯婴,再未查明那个异响來源之前,为了小心起见遂决定按兵不动,对身旁的传令士卒下令道。 “诺!”传令士卒应声便顺着队列向后跑去,给各小队队长传令。 “姚宇!”夏侯婴正要回头质问姚宇,为什么在空无一人的章台宫会有异响传出,可一扭头却突兀发现之前姚宇站立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这一异变,让原本就紧绷着神经的夏侯婴心下大吃一惊,慌忙又扭头四下查看了一圈,却依旧连姚宇的影子都未见到。 “有谁看见领路的姚宇!”姚宇在此刻突兀失踪,让夏侯婴心头顿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兆,由于适才众人皆是被那个异响吸引了注意力,竟沒有一个人注意到那领道的姚宇何时消失在众人跟前。(..info无弹窗广告) “不好,快去叫王金庆小队撤回來!”见众人皆是摇摇头,夏侯婴敏锐地嗅出一丝危险,慌忙对身后的另一名士卒下令道。 然而,那名士卒还未拱手领命,正前方王金庆小队探路的方向突然传來几声沉闷的惨嚎声,还在原地戒备的五十余名楚军,登时给惊吓得毛骨悚然,人人一脸惊慌。 “前队改后队,迅速退出章台宫!”身为大将的夏侯婴迅速回神过來,一望被惊得有些呆滞的部下,赶忙高声下令道。 “将军,那王金庆小队!”一名什长问道。 “顾不上那么多了,赶紧撤退,我们中计了!”夏侯婴挥挥手急道。 “诺!”随着各队军官的口令声,这些楚军迅速恢复了镇定,沿着來路一面后撤,一面警惕着四下楼阁殿宇暗影之处。 夏侯婴领着这些楚军,穿过章台正殿旁的回廊,沿着那条石板大道向巨石大门奔去,然而,在快到大门之时,前面的小队突然停下脚步。.info[] “将军,大门被封死了,弟兄们推不动!”一名士卒慌慌张张跑來向夏侯婴回报道。 夏侯婴闻言心下一沉,连忙快步奔到门口,便见一整队的楚军士卒正一起合力推着巨石大门,可饶是楚军们个个使出吃奶的力气,憋涨红了脸,那石门依旧纹丝不动。 “别推了,这石门定有机关,快四下找找看!”眼看着这石门连个门闩的物事都沒有,夏侯婴明白这定是机关推动的石门,忙令部下四下查看是否有隐蔽的机关之类物事。 正在这时,楚军身后的章台宫内传出一声清脆悠长的唿哨,划破夜空回荡在正殿前的这出大广场上空,一片齐刷刷的铠甲响动声传來,广场四周的城墙上竟是立起整片黑森森的甲士,一个个火把随之亮起,这片小广场照的通亮。 与此同时,章台宫正殿及旁边的回廊处响起一阵隆隆沉闷的战靴踏地声,一大片黑压压的秦军甲士举着火把顺着回廊,涌上石板大道,迅速把夏侯婴及其部下团团围住了。 “足下可是夏侯婴将军!”借着火把光亮,夏侯婴瞧见一名年轻的秦军将军模样的人领着另外几位或须发发白或也是满脸沧桑的秦军老将军,來到正前方二十步远处,傲然挺立盯着自己开口道。 “正是,足下是哪位!”夏侯婴警惕地盯着这位年轻的秦军将军,左手负在身后朝自己的部下打了个戒备的手势,这五十余名楚军立时依托巨石大门围成一个扇形阵势,几排靠前的楚军横持着吴钩,紧紧拱卫着夏侯婴,其余楚军则纷纷取出弓箭瞄向四周杀气腾腾逼來的秦军。 “在下是大秦新任上将军林弈!”见这些楚军面对重重包围仍能训练有素地结成阵势,林弈暗赞这个夏侯婴不简单,居然能带出算是精锐的部下,心下由衷生出一丝敬意,拱手自报道。 “原來是秦军上将军,夏侯久仰林将军大名!”夏侯婴朝林弈略略一拱手示意,眼见对面黑压压的秦军足有数千之众,自己手下这五十余名楚军若要反抗,那无异于是以卵击石,夏侯婴虽然面上故作镇定,心下却暗暗着急:“不知派去通知沛公的人是否已经赶回大营,沛公能否及时发兵赶來!” “林弈半个月之前还只是秦军一名小小千长,夏侯将军何來“久仰”一词!”林弈揶揄一句道,心想这史书上有名的刘邦大将夏侯婴居然也能睁着眼睛说瞎话,着实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夏侯婴却沒有心思去想林弈这带有讽刺意味的问话,一心盘算着如何拖延时间,以等待刘邦的援军到來,冷眼扫了对面林弈等秦军,夏侯婴忽然瞥见有个似曾相识的身影躲在林弈身后。 “姚宇,你给老子滚出來!”定睛细瞧,夏侯婴认出來那人便是适才带着自己进章台的姚宇,不禁火冒三丈大声一喝道。 躲在林弈身后的姚宇闻声,竟是被吓得一个激灵,赶紧又往秦军人堆里缩了缩。 “夏侯将军何必如此动怒,姚宇只是一个小小士卒而已!”林弈微微一笑道。 “林将军何必明知故问,若不是这姚宇,我夏侯婴何致中伏!”夏侯婴指着姚宇气愤道。 “夏侯将军说的也在理,不过夏侯将军应该知道,自古两军交战,便有互派奸细内应之举,况且这姚宇之前应该还是贵军派到我军的细作!”林弈笑道。 “我只是沒想到这姚宇竟是如此一个反复小人!”夏侯婴却并不理会林弈的讽刺,继续指着姚宇骂道:“姚宇你他娘的快给老子滚出來!”。 “夏侯将军不会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吧!”林弈见夏侯婴不依不饶地纠缠着姚宇之事,心下忽地闪过一个念想,眉头一皱冷声问道。 一百一十六 反间细作 在章台宫正殿前的大广场,夏侯婴领着手下的五十余名楚军被林弈团团围住,面对夏侯婴的斥问,那个细作姚宇瑟瑟发抖地躲在林弈等人身后,连头都不敢露出來。 要说这姚宇为何会引着夏侯婴进入林弈设下的圈套,那还得从三个时辰之前说起,那时林弈等人套问出了姚宇的真实身份,又得知在秦军附近还有一支隐蔽的楚军在时刻追踪着秦军。 根据姚宇的交代,林弈推测这章台宫藏身之地恐怕已经泄漏出去了,然而,令林弈一时想不通的是,既然刘邦早已准确地掌握了自己这支秦军的行踪,为何迟迟不发兵前來围剿,换句话说,既然刘邦已经料到自己会到咸阳守军大营,那在大营那里设一埋伏,便可全歼自己这支最后的残兵,却为何一直放任自己带着部队顺利渡过渭水河进入松林塬。 林弈苦苦思索着刘邦此举的深意,一眼扫到正低头垂手而立的姚宇,忽地心中闪过一丝念想,这姚宇如此贪生怕死,本不适合担当细作重任,想那刘邦也不是一般昏庸之人,肯定知道若是姚宇被秦军察觉出真实身份,定会全盘招供,如此,那刘邦定是沒有跟姚宇交代其真实的意图:“地道!”电光火石间,林弈脑中忽地又冒出了这个词,将昨夜前后的事情一串连,林弈心下对刘邦的真实意图有了一个模糊的概念。 “怕是那刘邦也猜测到,自己会设伏寻找一条捷径以便快速潜回咸阳城,何况刘邦现在军中还有两个熟知己方阵营的叛徒,,赵成与罗沅欣,故而,刘邦仅仅是派了姚宇混入秦军内部做细作内应,又派人紧紧跟踪着自己这支秦军,却并不派出主力部队前來围剿自己!”林弈大概猜测出了刘邦的意图,是利用自己急于回城的心理,找到一条进攻咸阳城的捷径,以便抢在项羽之前攻入咸阳城。 “这刘邦端是阴险狡诈!”林弈向许峰等人解说了自己心中的猜想之后,老将许峰一拍桌案怒道。 “这恐怕是刘邦的智囊,,张良萧何的主意!”熟读史书的林弈心下对刘邦阵营的诸般成员可算是了若指掌:“诸位想想,我等该如何应对!”林弈望着众人问道,众人闻言便开始纷纷各抒己见,说着自己的看法主张。 半个时辰后,林弈等人商讨出一个计谋,那便是利用细作姚宇來个反间计,引诱刘邦派出部队前來章台宫抢占地道,而林弈等人利用章台宫的地形进行设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刘邦也尝尝被伏击的滋味。 老将许峰担忧刘邦会派出主力部队,到时恐怕便要弄巧成拙,又重新陷入楚军的重围之中,而林弈的说法则是,出于突袭的目的,刘邦肯定不会派出太多兵马,至多是挑选一支精锐部队前來,与其让这些楚军参与进攻咸阳城,不如利用眼下难得的机会,在章台宫一举设伏一举全歼刘邦的一支精锐,即便不让楚军元气大伤,也要最大限度地杀伤楚军有生力量。 说服众人之后,林弈又考虑这姚宇会不会听从自己的安排,前去做反间内应,照姚宇这样贪生怕死的性格,难保他不会一出章台宫立马又变卦了,苦思良久,林弈心头闪过一丝亮光,一条奇计便生了出來。 林弈吩咐郑浩去找一些药味特别重的普通药丸之类的物事,而后逼姚宇吃下,告诉他这是一种慢性毒药,若在六个时辰之后得不到解药,便会七窍流血毒发身亡,姚宇当时便被吓得脸色煞白,一愣一愣地听着林弈等人的摆布,由此,林弈的反间计便顺利实施了。 然而,令林弈等人沒想到的是,姚宇沒把刘邦的精锐部队招來,倒是先把负责追踪的夏侯婴这支小分队给引入章台宫,无奈之下,林弈只要将计就计,先围住夏侯婴等楚军再说,于是,这才有了上文所说的那一幕。 当林弈一语道破自己的企图之时,夏侯婴心下微微一惊,暗道这林弈果然不简单,脸上却不动声色道:“我只是要问个明白,就算是要死,我夏侯婴也不愿意死的不明不白!” “也罢,既然如此,那林某便实话告诉夏侯将军,我等也是刚刚识破姚宇的身份,略施小计便让姚宇做了反间内应,我等在章台宫设下伏击圈,专等姚宇回去引來一支偏师精锐,然而不曾想,夏侯将军却有些着急,竟是先一步进了我等的伏击圈!”林弈侃侃解释,随即话锋一转道:“我林某也是爱才之人,也十分爱惜如夏侯将军一般的猛将,林弈一言,只要夏侯将军肯弃暗投明,林弈定在新皇陛下跟前,力荐夏侯将军,封王封爵不敢说,但重赏肯定是少不了的!” “林将军无须多言,我夏侯婴与沛公乃生死之交,纵死也绝不会做出背叛沛公之事!”夏侯婴硬邦邦一句回道:“既然林将军已经实话相告,那我夏侯婴死也瞑目了,林将军请下令吧!夏侯婴与众位弟兄愿一死以报沛公知遇之恩!” “誓死追随夏侯将军!”夏侯婴话音落地,那五十余名楚军竟是齐齐一声怒吼道。 “夏侯将军何致如此!”林弈摇摇头概叹一声,情知夏侯婴说的也是实情,以他与刘邦的交情,眼下便要夏侯婴背叛刘邦着实是难于上青天,说着,林弈朝郑浩挥挥手示意了下,便转身退了下去。 “弓弩手准备!”郑浩一举长剑高呼一声道,便听得四下一片拉弓上弦之声,一支支弩箭瞄向被围的楚军。 “弟兄们,跟秦军拼了!”夏侯婴心知面对林弈如此精明之人,已经无法再找借口拖延时间了,眼下只能撑的一时是一时,于是便也挥着手中吴钩高声下达了死战命令。 “杀!”土黄衣甲的楚军与黑色衣甲的秦军几乎同时一声发喊,乱纷纷的弩箭便在火把光耀中,飞向相互瞪红眼的两军士卒。 由于楚军人数实在是处于劣势,且仅仅一轮弩箭互射后,五十余名的楚军便倒下大半,仅剩的也是人人带着箭伤,就连夏侯婴左臂也中了一箭。 “弟兄们拼了!”夏侯婴怒吼一声,挥舞着吴钩带着残存下來的楚军,向四周紧紧围困他们的秦军扑了过去。 一百一十七 夏侯婴之死 在深夜里原本幽静的章台宫,此刻却是喊杀阵阵,被围的楚军虽然只剩下十几名,却在夏侯婴的带领下,依旧向秦军发起了悍不畏死的亡命冲击,连素來有死战传统的秦军们都为之微微动容。 仅仅在几个呼吸之间,在黑色人海里的点点土黄之色,便消失殆尽,部下一个个倒在了秦军的剑下,夏侯婴却依旧一身鲜血舞着带血吴钩,如一头发疯的猛兽般,在秦军人群中怒号嘶叫着砍向周围的秦军。 而老军们似乎对这位深陷重围却毫不畏死的敌军将军,心下存着一丝敬意,人人只远远地格挡着夏侯婴挥舞过來的吴钩锋芒,如此一來。虽然夏侯婴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在秦军人群里來回冲杀,可实际上却并沒有一个秦军愿意对上这位红着双眼发疯了一般的将军。 片刻之后,夏侯婴终于精疲力竭了,喘着粗气停下脚步,带血的吴钩也垂在身旁,回头望去,只见自己的部下一个个静静地躺在地上,竟沒有一个伤兵在哀嚎,出于对同样是猛士的敬意,秦军们沒有让一个楚军忍受伤痛的折磨,在楚军们倒地之后,若有残存伤重之士,便会补上一剑结束其痛苦。 夏侯婴无力的抽搐着嘴角,看不出是何种表情,离他最近的秦军老军却依稀能看到夏侯婴眼中竟有淡淡泪光闪现。(..info无弹窗广告) “夏侯将军!”林弈的声音穿过层层秦军甲士,传入夏侯婴耳中,夏侯婴抬起依旧红彤彤的双眼,盯着拍众而出的林弈,粗粗地喘息着。 “林弈再次奉劝夏侯将军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夏侯将军此刻已经是孤身一人,无力再战,而林弈也深深敬佩将军傲然风骨,林弈坦言,若将军可弃暗投明,林弈定然重用将军!”林弈走到距夏侯婴不到五步的地方,恭敬地一拱手坦诚劝道:“望将军以自己性命为重,三思而后行!” 夏侯婴喘息稍定,竭力地挺了挺脊梁,正色地对林弈道:“林将军好意,夏侯心领了,不过夏侯已经立下誓言,誓死追随沛公,无论是刀山火海,我夏侯婴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将军还是无须多费口舌了!” 说罢,夏侯婴转身面向东面楚军大营方向,突然一声高喊道:“沛公,恕夏侯婴无能,唯有下辈子再來追随沛公也!”话音尚未落地,一道寒光闪过,便见夏侯婴脖颈处猛地喷出一道血柱,手中沾满鲜血的吴钩咣当一声坠地,七尺高的壮汉随即轰然倒地。 “夏侯将军何致如此!”林弈沒想到夏侯婴竟然会突兀地自刎,尚未來得及阻止便见他轰然倒在自己跟前,望着依然圆睁着怒目的敌军将军,林弈心下涌上阵阵敬佩之意。(..info) 对于夏侯婴,林弈原本也是想能收服便尽量劝服,如若不能,便要如同前两日在函谷关伏击黥布一样,寻个理由便放他回去好了,非是林弈有妇人之仁,而是林弈对这些乱世豪杰,心下都有一种莫名的仰慕情结,总是想能收为己用。 若不是因为林弈的穿越,黥布夏侯婴便不会中伏兵败,黥布也算是一豪杰,但其对项羽却不似夏侯婴对刘邦这帮忠心耿耿,因由无他,夏侯婴与刘邦乃是生死之交,而黥布对项羽仅仅是处于主从的关系,正因如此,黥布中伏被擒之后,并沒有像夏侯婴那样杀身以报项羽的知遇之恩。 适才林弈便是在秦军阵后与许峰等将领商议如何处置夏侯婴,夏侯婴宁死不降的血性风骨同样也深深触动许峰等将军的心弦,同样是领兵上阵,冒死拼杀的将军,许峰等人对夏侯婴也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感,所以对林弈提出的寻个借口放了夏侯婴的意见,都沒有反对之意。 然而,令林弈与秦军们沒想到的是,夏侯婴竟是以死相报刘邦,如此骨性血性,让在场的所有老军们都良久默然了。 正在林弈叹息夏侯婴之死时,章台城头处的秦军忽地一声禀报说,门外有斥候队回营,随着巨石大门隆隆开起,一队人人浑身是血的斥候飞奔了进來。 “上将军,楚军來了!”为首的斥候队长一脸鲜血喘着粗气,向林弈拱手报到。 “來了多少人,到哪儿了!”林弈皱眉问道。 “不多,大概有三千上下,已经快到松林塬外围了!”斥候队长回道。 “是否探清带队军官是何人!” “似乎不是刘邦帐下有名的大将,而只是一名万夫长,具体姓名之类的,属下尚未探查清楚,便遭遇了楚军的游骑斥候队,仓促之下,属下的小队阵亡了五人才堪堪突围回來了!” “好,赶紧下去让军医治治身上的伤去!”林弈点点头让斥候队长带队下去休息,随即又对郑浩下令道:“传令各队迅速退回之前设好的隐蔽地点,清理此处战场,不能让楚军察觉一丝半毫异样!” “诺!”郑浩拱手领命离去,片刻之后,章台巨石大门依旧开启者,门后原先那些楚军的尸体不见了踪影,连地上的血迹也大体清扫干净,月色朦胧,若不是刻意去查看,绝然不会发现,秦军唯一一点无法办到的是,空气中依旧残留着点点星星的血腥味道,一时无法解决,林弈等人只好默默祈求,赶來的楚军当中沒有如此心细之人。 大约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章台宫外响起了阵阵隆隆沉闷的脚步声,站在章台宫城头处,可清晰地看到一大片火把正向章台宫慢慢聚拢而來。 在章台宫门前徘徊了片刻,楚军们便蜂拥挤进了章台宫,带队的军官似乎是个胆大而又鲁莽之人,在还沒有见到接应的夏侯婴姚宇等人,便下令部下迅速分散开來,一面搜刮劫掠着章台宫内所有可动值钱的物事,一面派人去找寻夏侯婴等人。 在最后一名楚军也挤进章台宫正殿之后,楚军们身后却突然响起扎扎轻响的动静。 “不好了,不好了将军,章台宫大门被封死了,我们退不出去了!”一名士卒气喘吁吁地跑到带队的千长跟前回报道。 “你说什么?”带队千长心下抖地一沉,忙喝问道。 “巨石大门被锁住了,我等退不回去了!”那士卒颤声急道。 “不好,快去传令,所有人原路退回,想办法撤出去!”那千长还算清醒的脑袋里,意识到自己的人马有可能中伏了,慌忙挥手下令撤兵。 一百一十八章 台伏击 进入章台宫的三千楚军,在得知巨石大门被封死之后,顿时陷入一阵恐慌,人人顾不上抢掠章台宫内的贵重物事,纷纷向正殿前的广场涌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正在这时,殿宇楼阁阴暗角落里忽地传出一声响亮的唿哨声,漫天的弩箭破空声随之响起,楚军们还未來得及反应过來,便被突兀而來的弩箭放倒一大片。 “秦军埋伏,速速退向广场!”带队千长脸色吓得煞白,急忙高吼一声便带头往广场跑去。 “杀!”宫内各处阴暗角落里几乎同时响起秦军的喊杀声,一团团黑影随即围住了慌乱乱如无头苍蝇般的楚军,沒有战鼓号角,只有阵阵金戈交鸣声及呼喝格斗、伤兵哀嚎之声,月色下的章台宫顿时乱作一团。 这三千楚军原本便是刘邦的中军主力,战力可说并不弱于林弈的五千老弱的秦军,然而,一则是楚军过于冒进,中了秦军埋伏,便失了战场先机;二则慌乱之下楚军无法集结列阵,而秦军自來便有一套散兵混战的战法,便是本书上文曾提到的铁锥三才阵,更兼之这些老军们战场阅历远非这些楚军能比,故而,在秦军行云流水般的小阵型配合攻杀下,大队楚军片刻之间便被一个个小型黑色三角锥阵分割开來。 一时之间,楚军的士卒找不到自己各自的军官,军官则无法号令归属自己的士卒,乱的直是无法开交,相比之下,那些老军们只要身旁有同袍在,便可迅速集结成一个个相互掩护攻杀的阵型,根本无须军官临战指挥,配合默契得浑如一体般,如此一來,兵败如山倒的楚军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反击,只能任由秦军肆意分割屠戮。 堪堪小半个时辰之后,章台宫内便再也沒有一个能站立的楚军了,望着满地哀嚎呻吟的楚军伤兵,拎着长剑身上铠甲沾满鲜血的林弈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冷冷对身后的郑浩下令道:“不留伤兵,全部格杀!” “诺!”郑浩也不觉得林弈此举有何不妥,一拱手便转身去下令。 “真他娘杀的痛快啊!”老将许峰一串爽然的笑声传來,林弈回头望去便见许峰与孟坤两人并肩走來,两人身上铠甲亦是一片血迹,分不清是他们自己的还是楚军留下來的。 “老将军你伤重未愈,我不是嘱咐你在后院歇息,如何又冒险参加战斗了!”林弈讶然问道。 “上将军!”许峰虽然脚步有些踉跄不稳,但眼中却是精光闪烁,似是意犹未尽道:“老将些许外伤无甚大碍,只要能上阵杀敌,那就比吃甚好药都管用!” “老将军怎可如此大意,若是你再有个三长两短,那叫林弈有何面目去见谌老将军,对万千老军更该如何交代!”林弈微微有些不悦说道。 心知林弈是好心关照自己,许峰涨红着老脸,期期艾艾的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上将军,许老将军戎马一生,早已习惯了战场搏命,闻得杀声顿起,便如年轻后生见到漂亮姑娘一般,心头直挠痒痒,若要让他憋住不上阵,那还不如让他少活几年來的痛快!”一旁的孟坤对同样是苍头老军的许峰可谓知之甚深。 “对对对,还是孟老弟有见识,三言两语便说出老将的心里话了!”老将许峰爽然笑道。 “上将军勿忧,只要许老将军上阵,末将定时刻在近旁照看着,绝不会让许老将军有半点闪失!”见林弈依旧有些不悦愠色,孟坤忙解释宽慰道。 “甚甚甚,谁需要你照看了!”许峰闻言却如小孩童受了冤枉一般,气呼呼地吹着白雪般的胡须争辩道:“刚刚搏杀之时,老夫还一个人扛着三个楚军,说甚谁照看谁,孟老弟你这不是胡扯吗?” 眼见许峰直如老顽童一般,林弈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來:“好了,二位老将军都无须争辩了,左右是战斗已经结束了,不过若还有下次不听军令者,休怪林弈翻脸只认军法了!” “二位老将军!”孟坤纳闷半响,随即恍悟过來揶揄一句道:“上将军,末将还未过五十也!”一语落地,三人皆是哈哈大笑。 片刻之后,郑浩回來请示如何处理这三千楚军的尸体,抬头看看已经西陲的半月,林弈心下思忖,若要运出章台宫掩埋,这么多楚军尸体,恐怕等到天亮都埋不完,届时恐怕刘邦便早已察觉出不对,若是他再派出大部队前來围剿,那恐怕负责掩埋尸体的老军们便会來不及撤入章台宫。 “顾不了许多了,让老军们把楚军尸体收集起來,堆放在章台宫外好了,楚军自会來处理!”林弈思虑片刻,摆摆手道。 “诺!”郑浩领命便要转身离去。 “等等!”林弈忽然又叫住郑浩,沉吟少顷道:“你带些人,去把楚军身上衣甲兵器收集一千套來,尽量挑些干净完整的衣甲!” “上将军要楚军的破衣烂甲有何用,若需要干净铠甲,只要我等回到咸阳城内,应该便能从府库里找寻的到!”许峰替一旁的孟坤以及一脸不解的郑浩问道。 “不是要干净铠甲!”林弈摆摆手道:“我只是有些预感,日后我们定会有用到这些楚军衣甲的时候,先且收集起來备用再说!”林弈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只是刚刚心下突然闪过这个念想,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何突兀对这些楚军衣甲起了兴趣。 郑浩再次拱手领命,便去忙碌去了,林弈与许峰孟坤两人一路说着适才的战事,顺着石板大道又來到章台宫宽阔隆高的正殿。 “二位将军还沒进过正殿吧!”林弈回头问许峰两人道,见两人皆是摇了摇头,便带头推开正殿两丈余高的大殿正门,领着两人踏进了满是灰尘的空荡荡的正殿。 在许孟二人惊奇地打量着这座如同咸阳王城内主殿一般的殿堂时,林弈直愣愣地注视着大殿尽头处王台之上的那一案青铜王座,心下忽地又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在昨日渡河掉入冰窟之时突然听见的那个奇异而又浑厚的声音,不期然间竟又在林弈心间回荡起來。 一百一十九 始皇陛下 “林弈!”那个奇异的声音似乎就在林弈耳旁一般,清晰而又嗡响,淼淼余音如同就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你到底是谁,如何知道我的名字,如何对我了如指掌!”林弈刹那间仿佛又置身在一个奇特的梦境之中,依旧是在这处空荡荡的大殿,身后的许峰孟坤却找寻不见了,四下的景物清晰而又熟悉。 “我说过,我是这个帝国的创建者,难道你忘了吗?”那道浑厚的秦音依旧萦绕耳旁,威严之间隐隐带着些许霸气。 “帝国的创建者!”电光火石间,林弈随即恍悟惊呼一声道:“你是秦始皇!” “不知道有多少年沒听到别人如此称呼我了!”那个神秘人哈哈大笑道,笑声依然带着霸气如洪钟大吕般嗡然在林弈耳中回响着。 “始,始皇陛下!”闻听那人默认便是给华夏族五千年历史留下浓重一笔的千古一帝,林弈心下惊喜交加竟是微微有些口吃道:“末,末将,林弈参见始皇陛下!”不知觉中,林弈已经浑然融入了自己穿越后的秦将角色,怀着对秦始皇无比崇敬的心情,郑重地朝虚空中的声音深深一个长躬。 “林弈,上前來!”秦始皇厚重的秦音清晰地在林弈前方再度响起,林弈闻声抬头,突然瞥见王座之上居然坐着一位威严高大头戴天平冠的黑袍王者,只见他正微笑地朝着自己招手。 “诺!”林弈不自觉地又恭敬地一躬,便迈开脚步,然而,奇怪的是明明方才还距王台不下五十步远,但林弈仅仅迈开两步,倏忽之间便踏上了王台阶梯。 这位千古一帝身上隐隐散发出來的霸者气息,让林弈不敢仰视,只能低着头用眼角淡淡瞥过,史书上曾记载,著名的军事家尉缭子评论秦始皇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然而,此刻林弈跟前的秦始皇却大是不同,一张阔脸不怒自威,高鼻挺拔,一双鹰目烁烁生光,身形健硕雄伟,隐隐透着刚猛狠烈的气息。 “林弈,你知道为何你会來到这个世界吗?”秦始皇宏亮的声音近在咫尺地响起,直穿透林弈灵魂一般。 “什么?”林弈闻言吃惊地抬起头,迎上秦始皇那炯炯有神的威严目光问道。 “你,原名袁文龙,本乃后世之人!”秦始皇嘴角不经意间淡淡流出一丝笑意,威严的形象此刻却有那么一丝仁爱的气息流出。 “始,始皇陛下如何知晓在下身份!”林弈更是惊讶不已有些口吃地问道,原本林弈只以为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自己外,沒人知道他是从后世穿越而來,然而,这位如同鬼神(大约不能用鬼神來称呼吧!秦始皇那时候早已经死透了,呵呵)一般随时闪现出來的秦始皇,却一语揭破了自己的真是身份,如何不让林弈异常惊讶。[..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天机不可泄露也!”秦始皇淡淡笑道:“你只需知道,朕需要你的帮助,來重建我用毕生心血换來的大帝国便可,其余事情还是无须多问也!” “如何,你要我帮你重建大秦帝国!”林弈显然还沉浸在秦始皇给他带來的巨大震撼之中,竟是一时不能全然适应过來。 “正是!”秦始皇肯定一句道。 望着眼前虚晃飘渺一般的秦始皇身形,林弈脑袋骤然大了起來,这一切太过不可思议了,原本以为自己的穿越,便是大违六道之轮回,可眼前居然又让自己见到已经死去上千年的秦始皇,若不是林弈神经本來大条,承受能力颇强,换做别人,怕早已晕厥过去了。 “眼前这秦始皇十有**便是传说中的鬼王或者神明,想他自己定有通天法术,去重建自己帝国,为何却要借助自己这样一个小小的凡人!”林弈晃晃脑袋,不去想自己为何会穿越为何会见到秦始皇,这样让自己头大的问題,却转而怀疑起秦始皇的动机來。 “不错,此刻朕的确早已不是活人,然而却也不是一般的孤魂野鬼,朕的身份一时半会无法与你解释清楚,你眼下只需谨记我的提醒便可!”林弈还未开口,那秦始皇便似乎已看透了林弈心中所想似地。 话锋一转,秦始皇正色道:“之所以要借助你的双手來重建大秦帝国,并非是看中你的聪明才智,而是你身上有着屡出猛将的白氏血统,你的先祖便是我大秦帝国赫赫有名的上将军白起,也只有你,才能凝聚起我大秦逐渐消散的民心军力,用血与火助我大秦帝国完成一次涅槃重生!” 秦始皇的话语再一次震撼了林弈魂魄,沒想到袁文龙的先祖会是史书记载的武圣武安君白起,林弈尚未醒神过來,便听得秦始皇继续开口道:“要让你替我完成这个夙愿,照帝国眼下的情景,着实是相当困难,不过,朕会随时提醒帮助于你,你只需谨记朕的提醒便可,林弈是否明白!” “啊!林弈明白!”正在捋着脑中混乱思绪的林弈,微微有些走神,闻听秦始皇问话,慌忙应声道。 坐在王座上的秦始皇威严地俯瞰着在下首的林弈,点点头继续道:“在你掉入渭水河时,朕便曾经告诉过你,帝国复兴的希望在南方,这南方便是曾经楚国治下的南中国,五岭百越之地,亦是我帝国设立的南海郡与象郡等诸郡,眼下关中咸阳的时运已经走到尽头,你等需尽快撤离咸阳!” 顿了顿,秦始皇忽地抬头望望头顶上方,脸色骤然变了变,回头对林弈道:“朕不能说的太多了,否则便会有天谴降临,于你于我都沒有好处,林弈你过來!”说罢朝林弈招招手。 林弈正抬头看着秦始皇所看的地方,头顶上除了粗大的殿梁瓦砾外,便再无其他物事,心下更是觉的这秦始皇透着无尽的神秘,闻听秦始皇召唤,林弈连忙走到王座前。 身材硕高的秦始皇霍然起身,一拂黑色帝王绣金边长袍,右手突兀地搭上林弈前额,刹那间,林弈只觉得一股温暖而又神秘的力量正顺着自己前额不停地注入自己脑海之中,一幅幅画面,陡然在自己在脑中卷舒展开,吞灭六国,一统华夏,平定南海,击退匈奴,书同文车同轨,拓直道建长城等等,接连在自己脑中一闪而过,很显然,秦始皇是在将其毕生心血形成的记忆传承给林弈。 一百二十 神秘大殿 当秦始皇那带着幻影的右手拂在林弈额头时,林弈只觉得自己似乎在瞬间透过秦始皇的目光,浏览了一番秦国统一中国创建新华夏的艰辛历程,诸多历史真相一幕幕映入林弈脑中,冲击激荡着林弈的魂魄,直让林弈有种混有天外、胸襟万丈之感。(..info好看的小说) 飞掠而过的画面,最后一幕是秦始皇在沙丘行宫的情景,因多年透支魂力精魄而致暗疾终于猝然并发,秦始皇病死在沙丘行宫,他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眼,是赵高那一副惊恐万分的表情。 “呼!”秦始皇收回了放在林弈额前的右手,长吁一声,显是耗费了不少精力,朦胧虚幻的脸庞若隐若现地透着一丝疲惫。 “陛下,赵高他……”林弈从一片无尽的虚空中回过神來,心绪虽还沉浸在激荡之中,但却迅速意识到他发现了一个改变帝国命运而又在史书上沒有记载的真相,那便是,秦始皇在临终之前,居然被小小中车府令赵高虚言蒙骗过去了。 在秦始皇嬴政预感到自己时间已经不多时,便已在谋划留道遗诏,命长子扶苏与大将军蒙恬领兵回咸阳镇国。虽然明锐清醒的秦始皇早已嗅出赵高种种异味,然而当时长史蒙毅正好奉旨先行回咸阳安排朝会等紧急事务,嬴政身边的近臣仅有赵高一人,无奈之下,始皇帝唯有冒险逼赵高立下重誓,但有不测,立即将遗诏飞送给在九原的扶苏,而后,嬴政才提笔亲自书写圣旨。 然而,似乎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始皇帝刚刚写下“兵属蒙恬,与葬咸阳会咸阳而葬”一句话时,便带着无尽的遗憾骤然离世,从那以后,帝国便陷入阴狠赵高及被权力功业冲昏头的李斯的操纵之中,帝国大厦从庙堂骨架开始了速度惊人的腐变,直至前一年,陈胜吴广起义,始皇帝一手创建起的大秦帝国终于滑进了无尽的深渊。 “不必说了!”秦始皇疲惫地挥了挥手,显然他对于赵高在他离世之后的所作所为已全然知晓了,只见这位原本威严肃然的帝王,一脸沉痛地长长叹息一声道:“造化之力,鬼斧神工,非我等凡人能抗拒的!” 林弈沒想到这位自己一直敬仰、超迈古今的帝王,竟然也会慨叹起天命难违,一时讶然不知该如何劝慰秦始皇。 “罢了,罢了,过去之事已如流水远逝,再怎般追悔也是无济于事,唯有做好眼下之事,方为智者之举!”秦始皇总归是帝王豁达胸襟,一拂长袖释然道。 “陛下圣明,林弈谨受教!”林弈亦是被其一语点醒,有些云开雾散之感。 “不罗嗦了,适才嬴政已将毕生成就、诸般功业的心得经验,悉数传与将军,往将军好生珍惜,以为借鉴!”顿了顿,秦始皇抬头望了望,一皱锋锐的剑锋神色有些着急道:“时候不多了,嬴政最后一言,望将军以帝国为念、以天下苍生为犹,披坚执锐一扫六合,尽早结束兵戈灾祸,还帝国万千黔首以太平康宁!”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林弈敢不谨记在心!”林弈霍然挺身赳赳拱手道。 “好,嬴政放心去也,哈哈哈……”伴着这位帝王豪迈爽朗的笑声,他的身影在林弈眼前慢慢幻化成一片模糊黑影,直至完全融入到无尽虚空之中。 “陛下!”林弈口中喃喃念叨着,眼角竟不期然间溢出薄薄雾水來,跟前景物渐渐模糊,旋即变成漫无边际的灰色混沌。 “将军!”“上将军!”一阵急促的叫唤声在林弈耳边响起,林弈闻声陡地醒神过來,努力睁开有些沉重的眼帘,映入眼中的是许峰、孟坤焦急的神色。 “这是何地!”林弈心神仍沉浸在适才神遇秦始皇的愕然之中,竟有些昏昏沉沉的弄不清自己身在何地了,长长吐出口中一股浑浊之气,疑惑地问道。 “这里是章台宫正殿,上将军忘了,正是将军您领我二人进殿观赏的!”见林弈终于醒神过來,孟坤长吁一口气解释道。 “哦!”林弈三魂七魄慢慢归位,终于想起來刚刚确实是自己带着许孟二人进的正殿,随即林弈又发现许孟二人正半跪着围着自己,而自己却是半躺斜靠着大殿中粗大冰凉的铜柱旁。 “发生了何事,我这是怎么了?”林弈想起身却突然感到一阵乏力,脑中又是一阵疑惑。 “上将军,说來怪也!”老将许峰啜动这雪白须发唏嘘一句,接着便说起了适才发生在殿中的怪事。 原來,在林弈带着许峰孟坤二人踏入正殿之后,这座宽阔隆高的大殿不知不觉中慢慢弥漫起缕缕薄雾,当兴致勃勃地四下观赏、评点着殿内物事的许孟二人意识到不对之时,却突然发现林弈不见了踪影,这一异变让二人惊的有些魂飞魄散,慌忙四下找寻起來。 然而,原本薄薄淡淡的白色烟雾倏忽之间便如同大雾一般弥漫起來,许峰与孟坤非但找不到林弈,甚至于连大殿硕大的殿门都找寻不到,久经战阵、见惯生死的两位将军,只觉得空有满身气力却无处着力,干着急地四下团团转,额头背后竟也潺潺渗出冷汗。 好在仅仅片刻之后,弥漫在大殿里的浓雾慢慢散去,许峰孟坤二人终于在大殿深处靠近王台的一根大铜柱地上找到已然昏迷不醒的林弈。 “上将军现在感觉如何!”孟坤望着林弈有些微微苍白的脸,担忧问道。 “只是有些乏力,并无大碍!”林弈摆摆手道:“刚刚好像做了一个奇异的怪梦,现在却全然忘记了!”林弈慢慢回想起神遇秦始皇的前后经过,心下对大殿突起迷雾有些若隐若现的明了,本想对许蒙二人说起此事,然而略一犹豫便寻了个借口搪塞过去了。 “上将军,这座大殿透着古怪,我等还是不宜久留!”孟坤不知道林弈是在敷衍他,知道林弈是过度劳累在大雾中昏睡过去,也沒细问,拱手谏言道。 林弈点点头,在二人扶持下,慢慢撑持起身,回头望了眼九阶王台之上的青铜王座,心下仍有一丝隐隐怪异之感,來不及细想,便随许孟二人顺着厚厚的地毯向殿外走去。 在三人正要跨出殿门之时,忽见郑浩、曹艮等将领带着一帮亲随护卫匆匆赶來。 一百二十一 潜回王城 林弈三人正抬脚跨出正殿大门之时,便见郑浩、曹艮等将领带着一帮亲随护卫匆匆赶來。 “上将军!”郑浩等人遥遥地拱手招呼道。 “老郑你怎么过來了,楚军尸体都处理完了吗?”林弈好奇问道。 “老军们正在往宫外搬运,再有个片刻便可处理完!”郑浩回道,随即皱着眉头奇道:“上将军你们在大殿之中是否又遇到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林弈三人面面相觑低呼道:“从何说起!”林弈纳闷一句道。 “末将正在指挥老军们搬运处理楚军的尸体,不经意间瞧见正殿上空突然闪现出一道七彩霞光,而后冲天而起,属下担心上将军与二位将军出事,便与曹艮将军商议,领着护卫过來接应三位将军!” 林弈闻言点了点头,便随即让许峰将适才殿中发生的怪异之事说与郑浩曹艮等将士听,郑浩等人听完之后,人人一脸怪异地望了望敞开着正门的大殿,心下皆是迷惑不解。 “楚军衣甲是否已经整理出來了!”林弈见状,不想让众人继续为这座透着神秘的大殿所困扰,随即开口打断众人的思绪问郑浩道。 “已经整理出八百余套,其余楚军身上的衣甲多是残破不堪,无法清理!”郑浩拱手报道。(..info无弹窗广告) “暂且便收集这些吧!应该够用了!”林弈点点头,忽地心下又闪过一个念头,若是刘邦发现自己部下死后连衣甲都被秦军扒光后,会作如何设想,沉吟片刻后,断然挥手下令道:“吩咐老军们无须将楚军尸体摆放整齐,大略集中在一起,浇上火油集体火化了事!” “诺!”郑浩闻言唯一愕然,随即拱手应声,便要转身去下令火化楚军尸体。 “慢着!”林弈忽地又叫住郑浩问道:“楚军将军夏侯婴的遗体,你们如何处置了!” “回禀上将军,老军们敬重夏侯婴的英雄本色,私下找了些木板给夏侯婴做了一副简易棺材,收敛了夏侯婴的尸首!”郑浩犹豫一下回道。 “理应如此,夏侯将军也算是一位豪杰之士!”林弈点点头,对老军们沒有将令而私下给敌军将军做了棺材之事,竟有些欣然赞同之意:“将夏侯将军的棺木单独摆放在章台宫大门前,不要与其余楚军将士一体火化,以便楚军來认领!” “诺!”郑浩长吁一口气,拱手应声道,当闻听林弈问起夏侯婴遗体之事时,郑浩还担心林弈会对老军们私下自发之举有些不悦,心下还犹豫是否应对林弈实话实说。 当漫天星辰渐渐暗淡,天幕由深沉的黑色变成微微灰白之色时,章台宫前秦军刚刚清理出來的一大片空地之上,燃起了成片成堆的大火,闻着空气中飘來的阵阵尸体烧焦的恶臭味道,林弈皱起剑眉,暗道如此大的气味恐怕早已飘到了楚军大营。 “传令,所有将士立即进入密道,回咸阳!”林弈断然挥手下令道。 片刻之后,章台宫巨石大门在一阵嘎吱的机关响动中,隆隆合上,四千余名秦军涌到章台后宫的密道口,井然有序地进入了章台密道。 卯时时分,咸阳王城内依旧沉浸在一片清净肃穆之中,侍女小芳如往常一样,端着一盆清水,來到后宫原來的秦王寝宫东首的那个小书房,细细地打扫清洗书房内的物事。 忙碌片刻之后,书房内已经被小芳打扫得干净整洁焕然一新,有些疲惫的小芳在书房外屋的圆桌旁坐下歇息,望着这个小书房,思绪飘忽之间,小芳又想起半个月之前的那天早上,自己阴差阳错地被林弈等人擒住,之后,便随着林弈等人参与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宫廷兵变。 身为小小侍女的小芳,对庙堂之上的权利斗争是一窍不通,更是沒有丝毫兴趣,而那一晚,当其他侍女内侍惊恐万分地四下乱窜之时,小芳居然带着大队甲士穿梭在重重叠叠的宫殿之间,找寻着林弈等人口中的大奸佞中丞相赵高。 由于赵高那一夜正好沒有回寝宫歇息,小芳的努力便全然白费了,之后,负责跟随小芳搜捕赵高的卫斌胡两刀等人,便匆匆集结出了后宫,加入了与王城禁军的搏杀之中,在临行前,卫斌将右脚受伤的小芳安置在一处嫔妃的寝屋内,叮嘱她只要外面还听得见喊杀声,便不要出屋露头,以免遭乱兵殃及。 小芳乖巧地点了点头,卫斌便提着长剑匆匆走了,至那一晚,小芳便再也沒有见到卫斌那些人了,小芳只知道,那一夜王城的喊杀声惊天动地,到处是死人到处是惊慌失措的人们,天亮之后,整座咸阳城又整整经历了一整天的混乱血腥之后,才堪堪冷静了下來。 次日便有宫内的内侍主官将小芳这样的侍女内侍们召集起來,宣布了有新的秦皇继位的消息,所有侍女内侍还是照常按部就班地呆在王城之中,除了换了新主人,广场上多了许多无法清洗掉的血迹外,整个王城似乎沒有多大的变化,而曾经负责给兵变的林弈等人领路的小芳,似乎也被众人遗忘了。 然而,仅仅二八年华的小芳却并沒有去想如何邀功请赏,只是偶尔不期然间,仍会想起那惊心动魄的一夜,还有便是卫斌那坚实宽厚的虎背。 想起自己那时因为脚踝突然扭伤,趴在卫斌背上,闻到那一股浓郁的男子气息之时,小芳的俏脸不禁又微微发烫,心下涌起阵阵异样的感觉,嘴角不经意间流出一丝甜甜的笑意。 “记住,不论外面发生什么事,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出去!”卫斌临走前板着脸留下的话语依旧回荡在小芳耳旁。虽然卫斌说的是硬邦邦的,面无表情,可心思细腻的小芳仍能觉察出卫斌对她的一丝淡淡关怀,如此一句话,每每想起,总有一股暖流涌上小芳心头,自小在后宫长大的小芳,很少能接触到卫斌这些阳刚的行伍大汉,更沒想到卫斌会如此关怀她这样一个小侍女,无意之中,小芳的从未动过的芳心,竟暗暗留下了卫斌的身影。 正在回忆着那一夜的点点滴滴,沉浸在暖暖喜悦之中的小芳,忽然听到书房屋内一阵嘎吱的响动,骤然一惊,霍然从圆桌旁起身,不知所措地盯着那一道在半个月前曾经开启过的暗门。 一百二十二 再遇小芳 在小芳走神之际,架之间的那道暗门突然扎扎开启,小芳兀地被惊醒,从圆桌旁霍然起身,心下怦怦直跳,犹豫着是否应过去查看异动,双脚却不听话地软软定在原地。(..info无弹窗广告) 随着那道石门开启,几道黑色身影闪入书房,那是卫斌领的几名负责探路的斥候,先行出密道探查,提着带血长剑、大步踏入书房内的卫斌,一眼瞧见外屋正一脸惊慌地盯着自己的小芳,微一愣怔,卫斌那略显疲倦的脸庞淡淡发出一丝笑意,微微对小芳一额首,转身对一旁的部下吩咐道:“快去禀报上将军,密道出口一切正常!” “诺!”一名斥候一拱手转身便又隐入黑洞洞敞开的密道。 “小芳姑娘!”卫斌倒提长剑來到外屋,对小芳一拱手招呼道:“今日又是你当值,真是太巧了!” “啊!将军,哦,是,是太巧了!”眼见心中惦念的人突兀出现,小芳直如置身如幻梦境一般,待听的卫斌唤她,小芳才似从梦中惊醒一般无错地有些口吃说道,口鼻中随即闻到卫斌身上浓浓的血腥尸臭味,素來爱干净整洁的小芳,一时不防,竟被熏得有些恶心作呕。 见小芳掩住娇憨的口鼻做干呕之状,卫斌旋即恍悟到,自己身上的异味着实让人有些受不了,这些血腥尸臭味对于他们这些惯于在尸堆血海里穿梭的猛士而言,实在是算不上什么?但对小芳这般娇弱女子而言,却是万般难以忍受。 “小芳姑娘,实在抱歉,那个我……”卫斌有些局促地脸红起來,期期艾艾不知该如何向小芳道歉,只好挠挠后脑勺一阵傻笑。 “我沒事,将军,你……最近可好吗?”犹豫地问完这话,小芳瞥见卫斌身后还站着三五名铠甲壮汉,白皙娇憨的脸上随即泛起阵阵红晕,娇羞地低下头去。 “我还能怎样,在战阵上砍砍杀杀的,能全活回來,便算是相当幸运了!”卫斌沒想到这位花季少女竟会关心起自己这样一个五大三粗的行伍大汉,傻呵呵地又是一阵憨笑,全然沒了握着长剑时的庄重肃然。 忽听到身后的弟兄有人在掩嘴偷笑,卫斌脸上更是阵阵火烫,转身佯怒地呵斥部下道:“都傻站着作甚,还不快去四下戒备去!” 那几名部下轰然一阵大笑,便依言朝门外走去了,弄得卫斌与小芳两人更是不自在。 片刻之后,林弈领着后续众人也出了密道,瞧见曾经为自己领道的小芳也在书房内,林弈微笑地朝小芳点点头,关切地询问了小芳近况,小芳对这位威严的上将军,心下除了敬畏更多的是感激,那时候小芳落入林弈等人手中,是林弈力主让小芳负责带路,这才让小芳躲过了性命之忧。 “小芳姑娘,知不知道新皇陛下是否已经起來了!”寒暄之后,林弈问道。 小芳摇了摇头说道:“陛下的起居由另外一帮内侍侍女负责,我只负责清扫书房寝宫等杂务,不过,往常这个时候陛下就已经起來了!” “好,那便烦劳小芳姑娘再为我带路,我有要事需要紧急面见陛下!”林弈拱手道。 “将军客气了,能为将军效劳,是小芳的福分!”小芳甜甜一笑,明亮的眼睛不经意间又扫过林弈身后的卫斌。 “老郑,你带老军们去王城东部的禁军大营驻扎歇息,我去面见陛下汇报战事军情!”林弈随即回头对郑浩吩咐道。 “末将明白!”郑浩一拱手道。 随后林弈便带着许峰孟坤两人,跟着小芳去皇帝寝宫面见新即位的子陵去了。 在寝宫内的子陵此刻也刚刚起身,梳洗完毕之后,侍女送來了早膳,可此刻的子陵根本无心用膳,站在寝宫长廊下,望着天上的浮云,子陵陷入一阵沉思之中。 从父皇子婴驾崩,自己继位,到眼下乱军围困咸阳城,前后不足半个月,自己连那把青铜铸就的皇案都尚未坐热,便要面临国破家亡的危局,让子陵心下有说不出的感慨。 半个月前,林弈从函谷关带來一支精兵助父亲与自己等人,发动一场兵变,诛杀了赵高一党的奸佞。虽然父亲不幸伤重,但帝国至少看到了一丝重振的希望,随后父亲即位,自己也被立为储君,在韩谈的帮助下,子陵很是振作一番。 请出一班已经年过花甲的元老重臣,大胆启用那些年轻的功臣后裔,雄心勃勃的子陵立志要让大秦朝堂重新焕然一新,文事方面。虽然那些年岁过大的老臣们已多年未接触政事,年轻的功臣后裔们更是茫然无措,但有官场老手的韩谈操持,兼之一些官署的能吏要员尚有一部分未曾全数流失掉,大秦朝堂的政事运转随即恢复的七七八八。 武事方面,子陵原本对颇有魄力的林弈很是赞赏,对于父亲拜林弈为上将军也是毫无异议,在自己继位后,更是想倚重林弈,寄望林弈能带着关中仅剩的秦军为帝国杀出一条复兴的血路。 然而,那一夜韩谈与自己深谈之后,自己竟有些担忧起手握重兵的林弈了,被老韩谈一番“劝谏”之后,子陵终是默认了韩谈暗中寻找精通兵事的皇族公子,以用來替代來路不明的林弈,而说到底,促使子陵下决心要夺下林弈兵权的,还是韩谈告诉自己的一则消息:父亲子婴密令自己兄长子桓入军历练,很有可能还给林弈留了密旨。 对皇位的担忧,终于促使子陵一步步地顺从韩谈的安排,更重要的是,原本伤势有些好转的父亲突兀离世,已经引起不少人的猜测,为了防止夜长梦多,子陵甚至暗中授意韩谈必要时,动用重新启用的黑冰台的恐怖力量,來维持自己的皇位。 正在子陵韩谈暗地里谋划换大将夺兵权之事时,武关传來战报,朱辉所部一万精骑遭遇刘邦伏击,全军覆沒,子桓公子下落不明,得知消息后。虽然面上装作沉痛不已,子陵心下却是长舒了一口气,兄长子桓一死,便再无其他足以威胁自己皇位之人了。 一百二十三 新皇子陵 秦军武关失利的消息传來,老韩谈很是高兴了一番,急忙与子陵商议借此良机,以指挥不当而至丧师失地之名,强行用尚算知兵的皇族公子赢贲替换林弈为大秦上将军,夺取林弈手中的兵权。[..info超多好看小说] 在例行朝会时,对于老韩谈的换将提议,一般元老重臣、功臣后裔们自是沒有多少人反对,然而,当时大殿之上的几位领兵将军却是人人侧目,尤以陈建新、谢树挺两个林弈从函谷关带回來的将军态度最为强硬,甚至于暗中密令部下带兵闯入王城大殿。 面对一排排黑森森的甲士,原本嗷嗷乱叫着的老臣后裔们,悄然无声了,老韩谈铁青着脸质问陈、谢二人这是何意,陈建新当时只冷冷一句:“将士军心,不是我所能左右!”其言外之意,显然是在说,若是有人继续挑衅林弈的上将军地位,便难保咸阳王城的锐士们再生变故。 有鉴于兵变的威慑,手中无兵无将的子陵韩谈等人,终于不再提取代林弈之事了,然而事情刚刚过去三两日,刘邦乱军的兵锋便已逼近咸阳城,眼看着城外乱纷纷的如潮水一般涌來的楚军,韩谈一帮子老臣们沒了主意,只有一个劲地催促陈、谢二人尽快给林弈传递军报,要林弈回师相救。 此刻的咸阳城内,已是人心惶惶,素有血战到底传统的老秦国人们,响应国府号召,组成一支支守城义军,协助咸阳守军一道坚守,而那些原本山东六国老贵族子弟们,则纷纷私下联结找寻出城方法,要暗中偷偷出城,以躲避兵祸。 沒有领政理乱之能的子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整个咸阳城乱成一锅粥,却沒有丝毫办法,连老韩谈也束手无策,整日只躲在自己的府邸里,不知在做些什么? “父亲,帝国这一烂摊子,您叫我如何收拾啊!”良久,子陵仰头悲叹一声,竟是无言落泪了。 “陛下!”内侍远远一声惊呼,传入子陵耳中,子陵连忙一拂长袖拭去眼角泪痕,一脸愠色地回头质问匆匆赶來的内侍:“何事慌慌张张,楚军攻入咸阳了吗?” “不,不是,陛下,是上将军回來了!”老内侍上气不接下气地回道。 “哦!”子陵眼中一亮,大喜道:“何时入城的,快带朕前去迎接上将军!”此时此刻,林弈在子陵心中已然成了帝国最后的支柱栋梁,闻听林弈回城,如何不让子陵大喜过望。 “已经在宫里了,正从东偏殿书房往这边赶來!”老内侍喘息稍定道:“老臣也不知道上将军何时入城,不过奇怪的是,东偏殿书房内涌出好多带甲锐士,正往王城禁军大营开去!” “东偏殿书房!”子陵闻言沉吟片刻,随即想起兵变除奸之时,曾听大哥子桓说起,林弈派人从密道偷入王城后宫搜捕赵高之事:“定是密道在东偏殿书房内!”子陵心下暗暗肯定,随即连忙回到寝宫内,一面吩咐老内侍道:“快给朕更衣!” 正在子陵有些慌乱之时,寝宫门口响起内侍连连尖声传呼道:“上将军林弈、将军许峰、孟坤觐见皇帝陛下!” 子陵闻声连忙快步向外屋走去,便见林弈带着一位须发发白的老将及一位壮年将军,大步进了寝宫。 “臣林弈参见陛下,请陛下恕微臣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望着绣金黑袍玉柱长冠的子陵大步走來,林弈连忙遥遥一躬身拱手道,身后的许峰、孟坤也跟着躬身拱手报号道。 “上将军,二位将军辛苦了,快快请起!”子陵连忙虚手一扶,将林弈三人让进外屋。 “谢陛下!”林弈三人齐齐应声道。 君臣四人便在子陵寝宫外屋,按次序坐下,望着林弈三人皆是一身铠甲残破脏污不堪,脸上甚至还有道道血痕,浑身散发着浓浓的血腥之味,子陵不禁心下惊悚,沉痛道:“三位将军为帝国抛洒热血,子陵心下感佩,无以为敬,來人快赏赐三位将军,人各一桶上等王酒!” 一旁服侍的内侍应声飘去,林弈三人拱手又道了一声谢,子陵便继续问道:“三位将军是否用过早膳,朕再吩咐厨下去准备几份早膳來!” “陛下不必了,我等刚刚通过城外密道赶回來,乃是有紧急军情要禀报陛下,请陛下尽快定夺诸般大事的!”林弈推辞,神色焦急道。 眼见内侍们已在林弈三人各自案上摆上了一桶上等王酒,子陵微笑道:“也罢,那我等便就着王酒说说战事,來,朕先敬三位将军一爵!”说罢,端起案上已倒好王酒的铜爵遥敬林弈三人。 林弈三人忙也举爵谢过子陵,几爵下肚,多日未进熟食的林弈,脸上微微泛起阵阵潮红,身上的寒意也被暖烈的王酒驱散的一干二净,君臣四人便就着王酒,说起了连日來的诸多战事。 子陵听着林弈三人说起的场场惊心动魄的战事,感慨嘘唏不已,末了慨叹一句:“帝国若不是有诸位将军舍生用命鼎力支撑,恐怕早已被乱军贼寇毁坏了社稷庙堂,子陵在此,代赢氏列祖列宗,谢过三位将军!”说罢,霍然起身,对着三人便是遥遥一肃然长躬。 “陛下使不得啊!我等将军用命沙场,乃是职责所在,天命所归!”林弈忙也躬身还礼道:“若真要追究起來,臣林弈还有运筹失策以致战事失利之实,林弈本该立即向陛下请旨降罪自罚,奈何眼下咸阳城已经被刘邦乱军团团围住,战事急迫,林弈唯有斗胆继续领兵对抗叛军,待日后战事大定之时,林弈再向陛下请罪!” “上将军言重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也,将军为我大秦帝国呕心沥血,子陵感激犹思不及,何來降罪之谈!”子陵淡淡拂过长袖宽慰林弈道,心下隐约猜测到,林弈定也是知晓老韩谈等人利用“指挥不当”的借口,來弹劾林弈。 “谢陛下,时间不多了,臣长话短说,林弈恳请陛下立即下旨召开紧急朝会,召集各方官署要员,收集统一整理各自掌握的讯息后,会商之后的谋划!”林弈挺身赳赳拱手道。 “好,立即召开紧急朝会,会商诸事!”子陵慨然拍案道。 一百二十四 项羽之邀 咸阳城外冬日早已高高挂起,又是一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在咸阳城南,隔着一条渭水河与咸阳城遥遥对望的楚军大营,却沒有昨日那番人喊马嘶的动静,连绵军帐之间,横七竖八地躺着成片成堆在懒懒散散晒着太阳的楚军士卒,偶有值班巡营的游哨走动,也是人人无精打采地盲目游走着。 楚军中军大帐内,刘邦与一帮大将静静对坐着,气氛沉闷得有些让人窒息,坐在帅案之后的刘邦,满脸铁青阴郁,原本整日挂在脸上的嘻嘻哈哈笑脸,此时不见了踪影,樊哙、周勃等几位将军不敢偷看刘邦脸色,人人低头默然不语,素來号称刘邦智囊的张良、萧何,也苦拉着长脸,沒了声息地陪坐在刘邦左右两侧。 昨晚一整宿,刘邦都沉浸在一片亢奋之中,在接到夏侯婴派回的斥候密报后,刘邦大喜过望,连忙下令点兵聚将,要亲自率军从密道杀入咸阳城,正当刘邦喜滋滋地幻想着自己进入咸阳城的美景之时,闻讯赶來的张良拦下刘邦,苦苦劝说刘邦作为一军之统帅,不可轻身犯险,而且城外的楚军还需刘邦坐镇大营,指挥大军与通过密道潜入咸阳的精锐里应外合,一举攻破咸阳。 冷静下來的刘邦,终是接受了张良的谏言,改为派出中军精锐三千,赶去接应夏侯婴,临出发前,刘邦细细叮嘱带队千长,与夏侯婴回合之后,一体听从夏侯婴指挥,并要告诉夏侯婴潜入咸阳城内后,定要迅速抢占控制住咸阳南门,届时自己会亲率主力从南门攻入咸阳城。 在三千中军精锐开拔出营之后,刘邦下令周勃立即集合全军,挑选出三万精锐士卒由自己亲自率领,潜伏到南门一里之外的地方,等待夏侯婴的信号,其余楚军则在大营内随时候命,一旦攻破南门,立即全军杀入咸阳城。 然而,刘邦在冬夜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地苦等了近三个时辰之后,咸阳南门除了迎风招展的秦字大纛旗外,依旧沒有丝毫动静,期间松林塬方向还隐隐传來阵阵喊杀声,但刘邦只以为是潜入咸阳城的精锐与秦军交上手了,并沒有太多注意。 直到天色大亮,松林塬方向忽地飘來股股恶臭浓烟之后,刘邦这才大起疑心,立即率领三万精锐扑向松林塬深处的章台宫,当刘邦赶到章台宫之时,被秦军焚烧的楚军士卒遗体,只剩下一大片乌黑灰白相间的渣滓。 望着紧闭的章台宫巨石大门,还有门前那副盛着夏侯婴遗体的简陋棺木,刘邦直气得浑身发抖青筋暴突,震怒之下的刘邦,下令部下回营取來云梯等物事,立即攻入小小章台宫。 楚军进入章台后,几乎翻遍了宫内的每一个角落,却连秦军的一根头发丝都未见到,满腔怒火的刘邦无处发泄,断然挥手下令部下纵火焚烧了整座章台行宫。 望着章台宫陷入一片熊熊燃烧的大火之中,刘邦这才悻悻率军回营,得知刘邦烧毁秦王章台行宫的张良,这次却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沒有多说一个字。 刘邦回营后沒多久,樊哙便领着从栎阳城退下來的四千骑兵回到大营,眼见着被项羽一路追赶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樊哙,刘邦更是气不打一处來,一脚将的樊哙踹得连番跟头,已经得知情同手足的夏侯婴战死消息,樊哙心下亦是万分难受,气呼呼地憋涨着黑脸,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承受刘邦的怒火。 将近正午时分,项羽的先锋骑兵便在漫天烟尘之中赶到了咸阳东面,小半个时辰之后,项羽军主力也在一片隆隆声中开到,在距咸阳城东十里之外地方扎下营寨后,项羽派來军使,以楚军上将军之名,要刘邦赴营前去商议战事。虽然项羽只字不提樊哙率军抢占栎阳城阻拦项军进军之事,刘邦却隐隐嗅出一丝危险的气息。 “都说说看,到底是去还是不去!”望着帐内人人低头不语的众将,刘邦话语中透着不悦:“樊哙,你先说!” “啊!沛公,我一个粗人能有甚好主意,还是先听听先生的说法吧!”樊哙挠着头皱眉道。 “沛公,张良之意还是去一趟罢了!”张良淡淡开口道:“眼下情景,我军与项军仍同属楚军,除了樊哙在项军之前抢占栎阳城这事之外,两军之间并沒有多大干戈怨隙,而且项羽仍是名义上的楚军上将军,若沛公陡然抗命不去,非但理亏,还会显得我军底气不足,定会为其余诸侯所看轻!” “老萧你也说说看!”刘邦扭头又问萧何道。 “萧何赞同先生所说,沛公还是去一趟为妙!”萧何拱手道:“项军与我军相距不过十余里地,且我军虽然兵力少项军但仍有近二十万之众,即便项羽有任何不轨图谋,想他也不会在此时生出事端,那样对他对我们都沒有好处,唯有便宜了被围困在咸阳城内的秦军!” “萧兄所言甚是!”张良点点头附道:“况且项羽军中还有老范增那样睿智的老谋士,相信项羽不会贸然在此刻与沛公翻脸,兴许项羽请沛公过去,确实是要与沛公会商进攻咸阳的战事部署!”顿了顿,张良沉吟道:“若沛公担心会有意外,那可事先安排一大将带兵准备接应,另外张良与项羽叔父项伯交情非浅,张良愿随沛公一同前往项军大营,以便随时设法相助沛公!” “对,萧何也愿同沛公一起前往项军大营赴会!”萧何也拱手道,一时之间,原本皆是默然不语的众将,纷纷慨然请命,愿意随刘邦一同赶赴项军大营。 “乱纷纷的,聒噪甚!”刘邦见状不悦地呵斥道:“适才叫你们都说说看法,偏人人憋住嘴巴,眼下先生开口了,你们便又像苍蝇一般跟着起哄,真不知道你们脑门上的东西,都顶个鸟用!”一语落地,帐内的将军们便又肃然无声了。 “樊哙,你跟老子一起去,周勃,你带个三四千骑兵,过了渭水河,在项军大营一箭之地等候!”刘邦随即挥手下令道:“老萧,你就留在大营内坐镇即可!” 说罢,刘邦起身來到张良跟前,肃然一长躬正色道:“辛苦先生,陪刘季去项军大营坐坐!” “张良荣幸之至!”张良忙也起身一拱手笑道。 一百二十五 是战是降 在刘邦被项羽邀请过营商议之时,咸阳王城正殿内,秦帝国最后一班大臣将军们也在乱纷纷地争议着该如何应对城外那数十万的叛军。(..info好看的小说) 以许峰孟坤为首的一班将军们,力主凭借咸阳坚固的城池为依托,誓死坚守帝国都城,孟坤还提出一个让众人耳目一新的理由:城外叛军远道而來,粮草定是不多,只要秦军能据城坚守,一旦时日一长,原本就松散的叛军联盟极有可能会生变,届时给秦军一个可乘的反击机会,亦是有可能之事。 一班须发如雪的元老老臣们,有在一旁嘘唏不已感慨涕泪的,也有在昏昏沉沉眯着老眼装睡的,沒有一个能挺身慷慨之言长策之人,那些年轻气盛的功臣后裔们,则盲目地乱叫着,要组织一支敢死之旅,杀出城外,同叛军们决一死战。 眼见众人乱纷纷得毫无定见之,子陵忽地瞧见一旁默然不语的老韩谈,心下一动,开口问道:“丞相素來睿智,恳请长策教朕!”自子陵即位后,便立即擢升韩谈为开府丞相,全权运筹朝堂政事。 “陛下!”老韩谈颤颤巍巍地起身拱手道:“老臣尚未有定见,愿先问上将军之长策!” “也好!”子陵随即转头问林弈道:“不知上将军有何高见!” “启禀陛下,微臣眼下心绪杂乱,尚未理出个头绪來,还是先听听丞相谋划罢了!”林弈心下正在细细回味着秦始皇给他留下的话语含意,突兀听见子陵问话,忙起身推辞道。 “老丞相,便不要再推脱了,不妨且先说说看!”子陵见这两个分掌政事兵事的两大肱骨重臣在眼下关节仍互相推脱迁就,微微有些不悦说道。 “老臣遵旨!”老韩谈晃晃悠悠地走到大殿中央红毡之地,对着帝座之上的子陵便是深深一躬,肃然开口道:“老臣之意,为天下黔首计、为咸阳万千老秦人计、为成百上千的秦军锐士计,我等不应继续死战顽抗,以致咸阳城血流漂杵、生灵涂炭!” 韩谈一语落地,满殿众人皆是愕然一惊,人人一脸惊讶地盯着这位曾有功于帝国的老臣,不知其深意,一时之间,偌大正殿竟是如空谷一般,幽静无声。 “老丞相之意!”原本以为老韩谈能出个新奇有效的长策,不想他开口便要众人放弃抵抗,子陵心下大感愕然,皱着剑眉问道:“我等便应束手就擒!” “正是,确切说,应放下兵刃,向城外叛军投降!”韩谈正色肯定一句,枯瘦而又耸拉着的老脸,看不出一丝半毫的喜怒哀乐。 “无耻奸佞,竟敢大言不惭,老夫先杀了你再说!”老韩谈的“投降”刚刚出口,坐在武将席位上的许峰如同一头暴怒雄狮一般,一声大喝,圆睁着怒目陡地发飙拔剑,便要上前砍杀韩谈。 “老将军暂且息怒!”林弈忙用眼神示意郑浩等人强行按住暴怒的许峰,开口劝慰一句,而后转身紧锁眉头,冷冷质问韩谈一句:“丞相出此一言,宁不怕背上千古骂名!”究实而言,无论林弈如何看待韩谈,都从未想过韩谈会出此一条“奇计”,实在大出林弈意料。 “为咸阳城成千上万的庶民兵士不再徒流鲜血,老臣愿背上如此骂名!”面对满殿众人如芒眼神,老韩谈却丝毫沒有一丝惧意,侃侃说道:“非是老臣愿意当这亡国之奴,实乃天下大势所趋,天命使然,不可贸然相违,倏忽数十载,老臣也曾随着两位先帝经历过大秦的盛衰荣辱,眼下帝国大势已去,国运不在。虽然我等已为帝国除去大奸佞赵高,然则大秦已经病入膏肓,纵有回天之术亦是无处着力,始皇陛下在世之时,我老秦人为一统华夏,流干了骨血,耗尽了精华,换來的只是短短数年的短暂太平之世,而如今城外强敌环视,诸位宁要让咸阳城内仅余的这些许老秦人血脉,在战火之中断送殆尽乎!” 韩谈越说越激昂,竟是老泪纵横嘘唏不已,其言词凿凿之中叙述的事实,却让殿中众人无言以对,有几名白发元老感伤之下,竟是放声大哭,哀嚎着哭诉着帝国的艰辛命运,便是林弈,也陷入一阵沉思之中。 坐在皇座之上的子陵,也默然无语了,不得不说,老韩谈一番分析合情入理,也恰如其分地正中帝国要害,然而,作为刚刚继位沒几天的子陵,心下却是隐隐有些不甘心:“大秦难道真的就要葬送在我的手里吗?”子陵在心中默默自问道。 “陛下若是赞同老臣之意,那老臣愿做罪人,出城前去同叛军首领商议,恳请他们放过咸阳城内的帝国最后这些老秦人血脉,如若可能,老臣拼死也要请他们保留我秦国社稷,好让我等迁回陇西故地去,以慰我秦人先祖的在天之灵!”见子陵沒有出口斥责,韩谈心知子陵心中定是已经有所触动,遂继续神色哀痛道。 “老将反对!”被郑浩等人强行夺取佩剑,按坐在座位上的许峰,喷张着如雪须发骤然高喊道:“我军在城内仍有近两万锐士,再加上自发成军的老秦人,凭借咸阳高大坚固的城墙,足以抵抗城外叛军的进攻,老将誓死也不投降!” “对,誓死也不投降!”“与楚军死战到底!”“老秦人何曾畏过血战!”“血不流干,死不休战!”老将许峰一言落地,武将席上的众位血性将军们,便纷纷嗷嗷叫了起來。 “众位将军何其鲁莽也,老臣一问,诸位凭何与城外叛军死战到底,难道仅仅凭着血肉之躯以及高大的咸阳城吗?诸位将军可知咸阳城内,还有多少存粮多少财货,够大军与百姓撑持多久!”老韩谈眯着老眼冷冷连珠质问道,顿了顿,韩谈又回头请太仓令大田令等负责经济的大臣一一罗列出,城内官府并王城各大仓廪的存粮情况,老臣们罗列出的仓廪实情,却让殿内众人再次震惊了。 原來由于帝国到处动荡不安,各郡县已经许久未向都城上交赋粮了,再经过赵高胡亥连年挥霍无度,咸阳城内仅剩的存粮至多只能再维持城内大军及十余万老秦人半月之久。 “如果各位将军能让将士们,饿着肚子与叛军血战,那老夫便不再多言也!”老韩谈末了冷冷撂下一句话,让原本群情激昂的将军们骤然无声了。 一百二十六 能否坚守 咸阳城内,与王城只隔一条石板长街的正阳坊有一处九进府邸,鹤立鸡群般地矗立在一片破落不堪的府院之中,这府邸原本也只是一处残破的官邸,经过一番修葺翻新之后,便被子陵赏赐给林弈做了上将军府邸,修葺所花的费用是子陵从已是大见拮据的皇家少府府库里省出來的,在早已是一片萧瑟贫瘠的咸阳城中,如此大费气力地翻修一座府邸,足可见新皇子陵对林弈的倚重。 然而饶是如此,当林弈从王城出來,來到这处皇帝专门为其遴选的府邸跟前,只是淡淡地扫了眼,便大步跨进院内,面对府院内恭恭敬敬地等候自己的诸多仆人,林弈无心去理会,领着一帮将军匆匆进了正厅,便吩咐所有仆人退下,封闭正厅议事。 究实而言,朝会时韩谈提出的降楚议案,让众人震惊不已,就连平日里素來与韩谈一条心的子陵也是大为惊讶,然而老韩谈言词凿凿,又有城内存粮已所剩无几的铁一般事实为论据,让朝堂上其余臣工即使想反驳,也是无处着力。 望着白发苍苍一脸悲天悯人之色、挺立在王台之下的老韩谈,子陵无奈的长叹一口气,一甩长袖悄然离去,留下的满殿臣工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弈默然沉思良久,起身离案对着韩谈略一拱手示意,便带着身后的武将们,大步出了正殿,余下文臣们也幡然醒神,旋即跟着武将们的步伐,纷纷退出了大殿。 “诸位将军都说说看,我等到底是要战还是要降!”在正厅主案后落座的林弈,望着许峰、孟坤等将军,皱眉询问一句道。 “当然是战,老将戎马一生,就从沒听说过我秦军锐士有不战而降之举的!”须发雪白的老将许峰愤然一句道:“即便咸阳城内存粮已经不多,老将宁愿战死沙场,也不做沒有骨气血性的降臣!” “对,上将军不要问了,带我们同楚军决一死战吧!哪怕是玉石俱焚,我等老军也要死的壮烈一番!”同样须发灰白的曹艮跟上一句朗声附道。 “战是要战,不过我等首先得解决粮草短缺的问題,而且偌大的咸阳城不似拥有天险的函谷关要塞,仅凭不足两万的兵力,面对城外数十万之众的敌军,怕也是难以坚守上多久时日,需想个万全之策,不能盲目死战!”颇有谋划之才的孟坤,沉吟片刻说道。 林弈闻言点点头,见陈建新、谢树挺二人默然不言,遂好奇问道:“陈将军、谢将军如何思量,是否有良策!” “回禀上将军,末将尚无良策,唯上将军军令是从!”陈建新拱手开口道:“不过就实说,自昨日刘邦楚军猛攻一下午,末将对咸阳城能坚守多久,心下颇为堪忧!” “哦,如何说來!”林弈心下一动问道。 “先不说那六千余胡人材士整编的王城禁军,军心战力如何,即便将城内所有能拿得起兵刃的老秦人全部算上,我军可战之旅撑死不过三五万,而咸阳单就城墙边长便十里有余,若是四面城墙皆分兵把守,三五万之众也只能堪堪填满四周城墙,别说是有多余兵力轮换把守,便是做机动策应之用的部队怕也是抽调不出來,况且,城内王城以及那些重要的官署府库皆是需要分兵看守,如此一來,楚军只要四面同时进攻,我军便要应接不暇陷入被动之中,更遑论要坚守久战了!”陈建新皱眉担忧道。 陈建新的一番分析,让厅内诸将顿时默然不语,就连适才还昂昂然请战的许峰曹艮等人也铁青着脸皱眉陷入沉思。 正在这时,大厅外院落内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司马匆匆闯了进來,只见那司马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拱手报道:“禀报上将军,咸阳东面开來另外一支楚军,兵力足有四五十万之众,目前已在距咸阳十余里地扎下营盘!” “是项羽的楚军!”林弈一旁的郑浩补充一句道。 林弈点点头,神色愈发沉重道:“项羽一到,城外楚军的总兵力怕是不下七十万,咸阳城防更是堪忧!” 不需林弈多加说明,大厅内的诸位将军们都明白此刻危急的情势:孤城咸阳已陷入数十万叛军的重重包围之中,以城内如此单薄的兵力,陷城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題。 “咸阳城是沒法守了,末将建议,我等需尽快做好突围准备,最好能在楚军尚未对咸阳城完成四面合围之前,冲出楚军包围圈,向西或向北撤退!”郑浩正色拱手道。 “郑司马所言甚是,眼下死守咸阳城便是等死,唯有杀出一条血路,冲出楚军包围圈,方有一线希望!”孟坤闻言点头肯定一句道。 “以我军重甲歩卒及老军的战力,冲出楚军包围圈当有六七成希望,只要断后兵力部署得当,自然是沒什么大问題!”林弈轻叩着桌案分析道:“只是,这咸阳城内还有万千老秦人以及王城内的众多皇族大臣们,这些该当如何处置,以我军现有兵力,至多只能保住皇帝陛下及其直系血脉安全突围,而其余皇族大臣及城中的老秦人们,我军将无力顾及,诸位将军是否考虑过,若是离了大军的保护,那这些手无寸铁的黔首及文弱的大臣们,会不会惨遭叛军屠戮!” 林弈一言顿时又让将军们刚要疏开的眉头,骤然又凝固起來。 “那项羽是个屠城狂,其所部所到之处,若是遭遇顽强抵抗,动辄便是屠尽全城活人,而刘邦手下那一帮草根将军,怕也是很难守得住手,武关城便是被他们屠成了血城!”林弈沉着脸继续说道:“我军锐士素來便是帝国中流砥柱,此刻宁要眼睁睁地看着咸阳城内的老秦人们,全部惨死在那两个屠夫手里!” 面对林弈的质问,这些披坚执锐的将军们再度默然了,往昔在沙场上征战,根本无须顾虑这么多,而眼下帝国仅存的都城却让这些带甲锐士们不得不背上一个沉重的包袱。 正当举厅默然沉静之时,厅外再度响起细碎仓促的脚步声。 “上将军,皇帝陛下來了!”林弈新府邸的家老匆匆进厅禀报道。 一百二十七 决意突围 “皇帝陛下!”家老的一声禀报让林弈一惊,霍然从案后起身,忙快步出了正厅,许峰等一帮将军也赶紧起身跟了出去。(..info好看的小说) 还未到外院,林弈便见子陵绕过前院玉石屏风走了进來,一领绣金边黑袍头戴一个玉柱冠,子陵并沒有穿着正式的皇帝朝服,身后也仅跟着两名近侍,除此之外别无他人。 “上将军!”子陵遥见一身戎甲的林弈步出正厅,遥遥拱手道。 “陛下,臣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请陛下恕罪!”林弈连忙立定身形躬身一揖道。 “参见陛下!”许峰等人忙也躬身作揖道。 “众位将军都在啊!那正好,朕有事想与众将军商议,走,进厅去!”子陵扫了一眼林弈身后众人,欣喜挥手道。 “陛下请!”林弈侧身虚手一请,将子陵让进正厅,子陵也不多客套,径直走到正厅内的主案后落座。 “众位将军,上午朝会之事,不知将军们心下有何看法!”子陵坐定开门见山开口问道。 “回禀陛下,臣正与几位将军商议此事!”林弈坐在子陵左下首,抬手恭敬回道。 “哦,这么说,朕來的正是时候!”子陵淡淡一笑道:“不知将军们可否商议出良策,以解眼下困境!” “臣斗胆问一句,陛下之意是倾向主战还是主降!”林弈并未回道子陵问好,却突兀一句问道,林弈心知,唯有确定作为皇帝的子陵心中的想法,才能继续与之商谈,若是子陵如韩谈一般主张降楚,那林弈唯有另作他谋了。 子陵闻言收起笑容,沉吟问道:“主战如何,主降又如何!”精明的子陵也不正面回答林弈的问題,而是又将球踢回给了林弈。 “若是主战,臣愿与众位将士为陛下谋划出一条良策,以保我大秦社稷不至于陨落,若是主降,那臣等唯有听从陛下安排!”林弈心下微微冷笑,暗道这子陵倒也颇有城府,话锋一转肃然正色道:“不过,臣等身为大秦锐士,向來以大秦江山为担当,若是都城陨落,帝国最后一丝的希望都灭亡,那臣等唯有死战殉国,以慰帝国万千英灵!” “好个死战殉国!”子陵慨然拍案,起身肃然对着厅内的将军们长长一躬身道:“众位将军有此为国死战之志,子陵身为帝国国君心下感动,唯代赢氏皇族列祖列宗谢过众位将军!” “陛下言重了,此乃我等带甲锐士职责使命所在,不敢当陛下一谢,臣恳请陛下,为帝国江山社稷计,带领我等走出眼下困境!”见子陵如此之举,林弈心下猜度子陵定是倾向主战一派。(..info) 果然,子陵重新落座后,长长一声叹息道:“将军们有此之志,子陵敢独自苟且偷生乎,实话说來,今晨朝会朕也沒想到,素來对我父皇以及大秦忠心耿耿的韩大人会提出降楚主张,实是大出朕的意料,朕回宫后细想一番。虽然韩大人所说皆是在情在理,若是再继续坚守,城破国亡是唯一的结局,然则,即便是为了城内的万千老秦人不至于徒流鲜血,身为帝国之君,朕也不愿束手就擒,将我赢氏社稷拱手送人!” “陛下决心死战!”子陵之意再是显然不过,林弈却仍需要子陵明言肯定。 “战是肯定要战,不过若是将军们能在死战之中,设法存得我大秦社稷、赢氏宗庙、帝国希望,那子陵纵死也无憾了!”子陵点点头正色肯定道。 “有陛下一言,林弈代万千带甲锐士向陛下誓言,定当死力周旋,拼死力保大秦社稷,除非是,再也沒有一个活着的锐士,否则绝不让叛军轻易染指我大秦宗庙!”林弈肃然挺身拱手道。 “好,将军一言,宽我心也!”子陵欣慰一句道:“至于如何谋划,子陵愿闻将军长策!” 林弈沉吟片刻开口问道:“不知陛下欲对城内万千老秦人如何处置!” “咸阳城内老秦人皆是从陇西故地迁徙而來的,在帝国危亡之时,仍对我赢氏皇族不离不弃,子陵怎忍心舍弃!”子陵摇摇头叹息道。 “陛下爱民之心,臣感佩之至,不过,以我军眼下兵力,恐怕难以保得城内十余万老秦人周全!”林弈皱眉一句道:“若是要保得赢氏嫡系皇族安全撤离咸阳,那臣等尚有几分把握,陛下恐怕不知,城外叛军兵力已增至六七十万之众,叛军魁首项羽也领兵赶到咸阳城下了!” “项羽,朕也有所耳闻,那是个喜好屠城的疯子!”子陵点点头,随即凝眉沉思片刻,脸色坚定道:“城内的老秦人子陵是无法忍心抛弃,但将军所言也是事实,两全难以齐美也!”顿了顿,子陵悠然一声叹息道:“既然如此朕决意与咸阳城及城内的万千老秦人,生死共存!” “臣等(末将)愿誓死追随陛下!”厅内的将军们闻言感佩,齐齐拱手嗨然道。 “将军们误会也!”子陵摆摆手淡淡一笑道:“子陵之意,乃是子陵与城中老秦人死守咸阳,请将军们设法杀出一条血路,护送我赢氏嫡系皇族,前往我老秦人陇西故地,找寻陇西皇族以图躲避兵灾,日后再寻机图谋恢复我大秦江山!” “陛下不可,陛下贵为天子,亦是我大秦希望所在,怎可如此轻身!”林弈闻言大为惊讶,沒想到在他眼中十分看重皇位权势的子陵会有如此慷慨壮烈的想法,心下竟是微微悚动,肃然拱手道:“臣愿意替陛下死守咸阳,请陛下随同众位将军一起撤离咸阳!” “老将愿随上将军一同死守咸阳!”许峰白眉一展慨然拱手道,于是,厅内的几位将军也纷纷慨然请命,死守咸阳。 “诸位将军无需再争了!”子陵摆摆手坚定道:“子陵心意已决,咸阳城内万千忠于我大秦的老秦人无法逃脱叛军追击,王城内的赢氏太庙也无法随同大军一同撤离,子陵之所以要坚持留下,亦是为了不至于愧对赢氏列祖列宗!” 说到这里,子陵悠然一叹道:“父皇已然仙逝,皇兄子桓亦是生死不明,子陵独忍偷生乎!”一言落地,厅内的将军们为之动容,嘘唏感慨不已。 一百二十八 提及雪玉 子陵慷慨激昂的一番陈词,让厅中的将军们亦为之动容,感佩之余,这位新君主在将军们心中的形象陡然高大起來。[..info超多好看小说] “至于我赢氏皇族嫡系,其实也不过是子陵膝下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皇子,还有便是族里几个堂兄弟姊妹!”默然片刻,子陵悠然一声叹息道:“经过赵高之乱,我皇族残留在都城的血脉已然不多,即使是加上旁系庶出的皇族,整个咸阳城的皇族成员也不过百八十号人!” “如此,臣等愿力保所有皇族安全撤出咸阳!”林弈闻言讶然,仔细想想子陵所说也确是实情,赵高屠戮皇族的血腥风暴之后,咸阳城所剩的皇族已经屈指可数。虽然子婴诛杀赵高之后,流散的皇族归拢了不少,但也实际人数却还是少的可怜。 “不必了!”子陵摆摆手断然拒绝道:“人多反而碍事,子陵虽不曾入军历练,但也知道一个道理,但凡大军要突围,人员必然是越少越精才便于突围,否则,若是非战之人愈多,大军行动必然不便,轻则拖慢行军速度,重则被敌军追上,乃至全军覆沒!” 顿了顿,子陵皱眉沉吟道:“随军突围的皇族人员由朕來定,上将军无需忧心,朕不会让随行的皇族拖累大军,眼下子陵想听听将军们,关于突围的计划!” “回禀陛下,臣等适才在商讨咸阳城能否坚守的住,尚未议到如何突围!”林弈拱手歉然道:“陛下可否容臣等先行商议一番,再向陛下禀报!” “哦!”子陵疑惑一声,随即问道:“既然如此,那朕可否旁听将军们商议!”见林弈神色有些犹豫,便继续补充道:“上将军勿要误会,朕只听不说,决然不会干涉将军们动议,就当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将军们只管放开说!” “如此臣等谢过陛下!”林弈拱手一句,回头对厅内的将军们道:“时间紧迫,我等需尽快议定诸事,先定突围方向及兵力铺排!”顿了顿,扫过低头沉思的老将许峰,问道:“老将军是否有高见!” “陛下,上将军,老将寻思,我部老军虽然战力不弱,但皆是年岁颇大的老卒,且已经过增援函谷关回援都城数战,來回上千里,恐怕精力已到了极限,因此,老将之意,我部老军全数留下死守咸阳,牵制敌军,由孟将军等三位将军所部精锐的重甲步卒,掩护皇族突围!”许峰拱手对子陵、林弈道。 “老将军错也!”林弈尚未说话,一旁的孟坤便起身慨然道:“突围之战,留下断后之旅,必须耐得起苦战恶战,否则无以牵制敌军大部,以掩护主力突围,因而,末将以为我部重甲步卒可担此重任!” “孟将军之意,我等老军经不起苦战恶战!”许峰老脸一沉不悦地质问道。 “老将军不要误会!”孟坤连忙赔笑道:“末将不是质疑老军们的战力,实话说來,老军们的战力并不在重甲步卒之下,更远非城外叛军所能比拟的!”顿了顿,见许峰神色有些缓和,这才继续道:“然则,老军们毕竟体力已远不如年轻后生,非是孟坤有意争此重任,乃是从大局着想,望老将军勿要曲解才是!” “二位将军说的都是在理,我等还是先听听上将军高见吧!”曹艮旁边插了一句道,众人闻言纷纷看向林弈。 只见林弈习惯性地起身在厅下踱步徘徊片刻,口中喃喃道:“城外叛军势大,留守断后之军不能是弱旅,护送皇族撤退的部队也需是一支劲旅,如此两厢难以平衡,着实不可轻决!” 踱步到厅门口,抬头望望天色,忽地回头正色道:“突围之战事关重大,须得妥为谋划,还需视城外敌军兵力分布而定突围路线,我意,各位将军先行回各营,整肃各部精选出精锐善战之士,裁汰下老弱伤残行动不便等甲士,一夜时间准备突围之战,再则,入夜之后派出斥候,刺探出敌军兵力薄弱环节,以确定突围路线,明日再行定下突围方案,明晚子夜,趁夜色突围!” “谨奉上将军令!”厅内诸将整肃起身拱手嗨然道。 “陛下,意下如何!”林弈快步來到子陵案前拱手尊敬问道。 “如上将军所言,突围之战事关重大,子陵便如诸位将军一般,谨听上将军一体号令!”子陵淡淡微笑道:“朕也需回宫与皇族宗正商议一番,妥为安置一下随军突围及留守的皇族!” “臣明日定拿出一套妥善可行的突围方案呈于陛下!”林弈肃然拱手道。 “不必了,朕相信将军,但请将军全权周全突围事宜即可!”子陵起身离案,摆摆手正色道:“事不宜迟,朕立即回宫准备!” “也好,臣等也即刻准备整军突围!”林弈挺身拱手道。 “朕先走一步!”子陵对着厅内众将环拱一圈道:“辛苦将军们为我大秦社稷谋划!” “恭送陛下!”满厅带甲将军们又是轰然应声道。 “陛下请!”见子陵走下厅台,林弈连忙在前虚手引道,子陵点点头,出了正厅唤來两位贴身内侍,便往院外走去。 待要踏上府门外正在等候的宽大王车之时,子陵忽地停下脚步,回头对跟來的林弈低声一句道:“上将军是否应该去看看皇妹!” 林弈闻言一鄂,随即恍悟子陵口中的皇妹便是雪玉公主,子婴临终前,曾说过欲将雪玉许配给林弈,当时林弈以战事吃紧为由,暂时推迟了婚事,然而,毕竟算是与雪玉定下了婚约。 对于这位仅仅接触了三两日的雪玉公主。虽然林弈很是爱慕其天仙般的美貌,但毕竟还未深种情愫,对于古代这种三两面便定下姻缘的习惯,从后世穿越而來的林弈还真有点适应不过來,然则,既然融入了这个世界,便要接受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 “诺,可不知雪玉公主现居何处!”林弈犹豫片刻拱手问道。 “暂时还住在父皇旧府!”子陵微微笑道:“上将军若是方便的话,不妨抽个时间去看看皇妹,近日她老是问起将军身在何处,我这个做皇兄的,耳朵都快起茧了!” “诺!”林弈忽地脸上一热,不好意思地拱手应声,心底涌起阵阵怪异说不清楚的滋味。 一百二十九 殷殷关切 子陵离去后,林弈让许峰等人各自回军营准备诸事,自己在府中匆匆用过午膳,便带着郑浩等一般亲随往子婴旧府去了。 纵马在宽敞的石板长街上飞驰,林弈见到咸阳城内无处不在紧张的战时气息充斥在大街小巷的各处角落里,为了弥补守军兵力不足,整座咸阳城内除了极少数的始皇陛下时迁徙而來的山东六国旧贵族子弟外,几乎所有老秦人都动员起來了。 城内老秦人家家倾巢出动,但凡是精壮男丁都发放了兵器,并登记入军册紧急编成一个个预备营,老弱妇幼的老秦人,则纷纷聚在一起,为大军炊火做饭赶制各类面饼熟食物事,也正是因了秦人在立国初期,在陇西故地与彪悍的戎狄匈奴等游牧民族血战之中养成的举族皆兵的传统,当刘邦的楚军大举攻來之时,不用官府号令,老秦人们便争先聚在咸阳令官署前嗷嗷请战。 大街上一队队甲士、一群群老秦人來回穿梭忙碌着,林弈一行十数轻装飞骑显得却是再平常不过。 片刻之后,林弈等人便來到子婴原來的旧府邸,因了城中兵员紧缺,这座本该有不少护卫甲士的府邸,此刻门口却连个甲士影子都看不到,林弈等人刚刚翻身下马,满头白发的家老便从朱漆大门后探出了头,见是林弈到访,家老喜出望外,回头招呼來两个仆人打开了正门,便将林弈等人让了进來。 “上将军!”家老舒展着老眉嘘唏道:“您终于回來了,雪玉公主念叨你不知多少遍了!” “公主殿下可安好!”林弈有点不自在,听这老练的家老话外音,似是把林弈当做了这座府邸的主人來迎接了。 “自打上将军领兵出征,公主殿下便消瘦了许多,整日愁眉不展!”家老叹息一声道:“现在好了,先皇庇佑,上将军终于安然回來了!”说罢,家老回头吩咐仆人赶紧进府去通知雪玉公主去,而后自己便在前领道。 林弈愣愣地点了点头,心下奇道,这家老怎的把自己领兵出征与公主消瘦挂在一起了,一面猜想,一面随着家老步入这座曾呆过两三日的府邸。 进门过了两进院落,便听到前头一阵嘻嘻哈哈的吵闹声,待转过一道玉石屏风便见一群侍女模样的女子,正在大院内嬉闹着做着游戏,侍女中一道似曾相识的身影闪过林弈眼前,林弈定睛细瞧,这才分辨出原來是王建、覃寒山两人从武关带回來的遗孤小蔡芳。 侍女们突见家老领着一队甲士进來,纷纷地停下了游戏有些惊愕地望着林弈等人。 “王叔叔、覃叔叔!”人群中的小蔡芳认出王建、覃寒山的身形,娇呼一声便奔了过來,拉着王、覃二人的手一个劲地撒娇,却根本不理会领头的上将军林弈。 见小蔡芳失礼,家老脸色有些不悦,停下脚步正要训斥几句,便听得林弈微笑地摆摆手道:“王兄、覃老弟你们两个陪小蔡芳叙叙旧,郑兄你们也在这外院歇息吧!我随家老进去便行了!” “诺!”随行的郑浩等亲随齐声应诺道。 望着缠着王建、覃寒山撒娇的小蔡芳,家老无奈地摇了摇头,便继续领着林弈进内院,一边走着,林弈问起了小蔡芳的事情。 原來林弈派人把小蔡芳送回咸阳之后,雪玉见小蔡芳聪明伶俐,便留在了身边,平日里当作小妹妹一般相处着,而一帮侍女也甚是喜欢这个已然成为孤儿的小女孩,相处得倒也是融洽,渐渐地在雪玉等人的照料下,小蔡芳终于摆脱了失去至亲的阴影,重新变成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 正与家老聊着小蔡芳,转过内院屏风,一道雪白而又消瘦的身影陡地映入林弈眼帘中,正是有着天仙般容颜的雪玉公主。 “上将军!”依旧一袭雪白长裙的雪玉迤逦來至林弈跟前,欠身一礼道。 “雪玉公主快快请起,折煞末将也!”面对丽人如斯,林弈竟有些不知所错,手忙脚乱地不知是该拱手,还是该扶起雪玉。 雪玉婀娜起身,抬起清澈的双眼看了一眼林弈,旋即有低了下头,默然不语了。 在雪玉抬头之间,林弈分明看到了她有些红肿的眼眶,心下一动,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回头望去家老不知何时依旧沒了踪影,整个内院似乎就只剩下他和雪玉两人。 一身戎甲的林弈与一身雪白纯洁的雪玉便如此面对面地站着,两人都局促的不知该如何开口,林弈依稀记得,那日危急之时,雪玉凭着她的聪慧相助他从太庙脱身,那时,林弈心中除了仰慕之情,还有几分钦佩,可自打子婴让自己与雪玉定下婚约之后,不知何时林弈对雪玉多了几丝异样的感觉。 “雪玉公主最近安好!”良久,林弈终于鼓起勇气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持,柔声问道。 “多谢将军挂念,雪玉一切如常!”雪玉轻轻点着头,用悦耳清脆的莺语低声答道:“只是将军您最近可好,将军一身戎甲、风尘仆仆,想來定是受了不少苦楚吧!” 林弈闻言一鄂,低头自己查看一番,这才发现由于连日鏖战,未曾休息过几时,入城之后,身上这一副带着浓浓血腥恶臭脏污不堪的衣甲都來不及换,便匆匆赶來。 鼻息间闻着雪玉身上散发出來的阵阵幽香,林弈不禁脸红耳赤,局促不安道:“让公主见笑了,林弈粗人一个,來之前竟忘了换些干净衣物,身上又脏又臭,实在是失礼了,请公主见谅!” “将军多虑了!”雪玉却淡淡地摇摇头道:“非是雪玉不能忍受将军身上气息,而是雪玉感伤将军辛劳为国而已!”顿了顿,雪玉抬起那双明亮的巧目,询问林弈道:“将军是否要去清洗沐浴一番,雪玉这就去吩咐下人准备热水和干净的衣服,和一些糕点熟食,想來将军肯定饿了吧!” 面对殷殷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的雪玉,林弈心下有些感动,自从穿越來到这个世界上,便从未有人如此关心过自己,郑浩那帮生死兄弟。虽然是时时性命相托,但毕竟都是行伍粗人,不似雪玉这般细致入微的关切。 “多谢公主关心!”林弈感激道:“然则,战事紧急,敌军已经兵临城下,末将身不由己,不能多做逗留,见公主安好,末将心下便安,林弈还有要事,便就此告辞了!”说罢,一拱手便准备转身离去。 一百三十 子婴遗物 子婴旧府内院里,林弈一拱手正欲向雪玉辞行,雪玉闻言原本微微泛红的白皙脸庞顿时一阵苍白,红肿的双眼眼见着又要溢出晶莹透亮的泪珠來。 “公主,你这是为何!”林弈本要转身离去,忽地瞥见雪玉如此神色,顿时慌了神,手足无措地不知该如何是好,慌张安慰道:“你,你别哭啊!是不是林弈鲁莽,无意之中得罪公主殿下了!” “将军为何要匆忙离去!”雪玉却只是轻咬红唇,皓齿之间蹦出一句让林弈摸不着头脑的话來:“是否是雪玉有何失礼之处,徒惹将军生气了!” “公主这是从何说起!”林弈闻言愕然一愣,随即恍悟,定是雪玉误会了,忙解释道:“想必是公主殿下误会了,城外数十万叛军兵临城下,林弈身为三军之将,时时殚尽竭虑,事事预为谋划,因此,才不得不匆忙离去,若是平常时日,那林弈定陪公主殿下长叙家常!” “原來是雪玉耽误将军正事了!”雪玉低头神色黯然道:“如此还是雪玉不识得大体,请将军见谅小女子之错!” “公主,末将并非是此意,末将是,是,哎……”林弈见越解释雪玉误会愈深,轻叹一声,索性道:“也罢,那末将便再陪公主殿下叙上一时,左右那城外叛军一时半会也飞不进城!” 林弈最后一句看似玩笑之言,终于逗得雪玉破涕为笑,扑哧一声掩嘴轻笑,林弈一愣,随即也跟着呵呵地挠头傻笑。.info[] “哎呀,看我这记性,差点忘了件正事!”雪玉忽地止住笑意,轻呼一声叫道。 “哦,公主殿下有何事要交代末将去办!”林弈好奇问道。 “左右是正事,一句半句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将军还是先请随雪玉进屋坐坐再细说罢!”雪玉甜甜一笑,学着林弈的口吻说道。 “末将粗人,贸然进公主闺房怕是多有不便,不如便在这小院内说罢!”闻着雪玉身上淡淡幽幽的清香,林弈想起自己身上如此脏污恶臭,不由得脸红起來。 “将军怎地如此多礼数!”雪玉略带哀怨地瞧了林弈一眼,随即低首轻声道了一句:“左右你我都是有了婚约的,还怕甚不便!”说罢,也不待林弈听清,俏脸一红低头转身便向闺房走去。 “公主说什么?”林弈沒听清雪玉后一句,好奇地追问一句,却见雪玉埋头不理、只顾往寝屋走去,忙快步跟了上前。 进得雪玉整洁干净还隐隐飘着淡淡香气的闺房,林弈局促得连站都不知道该站何处。 “将军请坐啊!”雪玉轻笑一声,虚手一指外屋圆桌旁的上等红木制作而成的矮凳道。 “林弈身上着实脏污不堪,还是站着说话方便,免得脏了公主寝屋啊!”林弈不好意思一拱手歉然道。 “将军为何如此拘于小节,难不成还在怪怨雪玉耽误将军时间!”雪玉轻叹道。 “断然不是,公主莫要又误会末将!”林弈慌得连连摆手解释,未免雪玉再误会赶忙入座道:“末将坐下便是,请公主吩咐吧!” 雪玉又是嫣然一笑,这才道:“将军稍等片刻,雪玉去里屋取件物事!” “公主请自便!”林弈忙拱手道。 雪玉点点头,迤逦地拖着雪白长裙飘进里屋,片刻之后,返身出屋时,手上便多了一个约两尺长、五指宽高的大铜匣子,上面还搁着一支泥封铜管。 “这是父皇临终前特地交给雪玉的,嘱咐雪玉在将军领兵回城之时,便亲手交与将军!”雪玉将那铜匣子铜管一并叠放在圆桌之上,俏脸上透着歉意道:“适才光顾着与将军说话,差点将这件父皇千叮咛万嘱咐的要事给忘掉了,雪玉着实该死!” “公主勿要自责了,左右沒忘便是了!”林弈不自觉地又想起适才雪玉学自己口吻那副娇俏的模样,竟随口又说起“左右”两字。 雪玉扑哧一声轻笑道:“将军是在安慰雪玉啊!”顿了顿,恢复了那一副脱尘仙女般得模样正色道:“将军快看看吧!父皇殷殷叮嘱雪玉之时,神色甚是庄重,想必这些定是重要的物事!” 林弈闻言点点头,便先拿起那支铜管,接过雪玉递來的一支小匕首,右手一挥剥去管口封泥,一卷羊皮纸掉落出來。 展开那羊皮纸,一扫上面小指头大小的秦篆,林弈不经又头大如斗,连日鏖战不得间歇,未曾向郑浩学学这秦篆古文,眼见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定是书写着子婴要交代给自己的重要之事,林弈却是两眼一迷茫,不知所云。 无奈之下,林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道:“公主殿下,末将文墨不通,这……” “我來给将军念念吧!”聪慧如雪玉,根本不用林弈细说,便已大致猜透林弈心意,随即接过羊皮纸,凝着细细弯月眉浏览一番,便开口念起纸上之文。 “上将军见信如面:朕自知时日不多,恐难有再见将军之时,唯有留书一封交小女转交将军,以交代未尽事宜,帝国风雨飘摇,子婴自知无力回天,然天降将军与大秦,让子婴亦是看到帝国之复兴希望,帝国军兵在将军麾下,子婴相信定能荡平盗寇、廓清宇内,然则兵法上有云,多算者,胜,子婴私下为将军预为谋划,若是战事不利,将军可设法保住皇族血脉,向西退往我赢氏皇族在陇西故地的根基雍城,凭铜匣盒内信物,找寻陇西留守皇族族长赢杰,请他与将军一同谋划,以设法存得我大秦社稷之火,匣内有一副山河密图,乃是我皇族自始皇陛下一同华夏之后,秘密在陇西大山深处储存的大量财货,本是我皇族为以防万一之用,当此国难之时,交与将军,正是物当所用,望将军善加利用,除这两样物事之外,匣内还有一枚黑冰台黑鹰金令,此乃黑冰台最高等级之令,见令便如亲见朕本人,韩谈手中也有一枚黑冰台令牌,但只是普通令牌而已,若事有危急,将军可持我黑鹰金令号令黑冰台,诛奸除逆以保大秦庙堂周全,子婴言尽于此,望将军为帝国为大秦万千黔首,担起重任,子婴顿首!” 雪玉念完子婴留书,长长舒了口气,抬眼却见林弈拂着那个大铜匣子,陷入沉思之中。 一百三十一 陌生女子 在雪玉闺房之中,林弈拂着圆桌上的那个大铜匣子闭目陷入一阵沉思,一旁的雪玉美目仔细盯着沉思的林弈,不再出声,生怕打断林弈思绪。 良久,林弈终于睁开眼长叹一声道:“先皇陛下毕竟是有远见,早已料到林弈未曾想过之处!”瞧见雪玉一副殷殷关切之状,忽地想起适才自己竟不经意间冷落了雪玉公主,忙歉然道:“林弈方才走神,失礼之处还请公主殿下见谅!” “将军见外了,雪玉非是不通情理之人!”雪玉淡淡一笑婉然道。 “如此多谢公主!”林弈起身拱手道:“还请公主殿下高抬玉手,帮末将打开这个铜匣子!” “将军请稍后!”雪玉一点头,返身又进了里屋,片刻之后拿着一把三寸长的铜钥匙出來,将钥匙插进铜匣锁孔,轻轻一拨弄,铜匣盖子便应声打开。 林弈凑前一看,便见匣中赫然是三件物事:一枚镶刻着鹰头的白玉板戒,一个同样刻着一支黑鹰的金色令牌,一卷近两尺长的羊皮图卷。 林弈拿起那支令牌,便见令牌背后还刻着黑冰台三个大字,展开那副羊皮图卷便见粗糙的羊皮纸上勾勒着陇西的山形地图,笔画之间是一个个让林弈头大的秦篆小字。 林弈大略查看了这三样物事,便合上了匣盖重新上了锁,拱手对雪玉道:“林弈事务缠身,带着这个大铜匣怕多有不便,恳请公主殿下暂时替末将保管一时!” “能替将军做事,雪玉荣幸之至!”雪玉婉然一句,便正色道:“不过这三件物事太过重要,若是将军有需要,还望将军亲自來取,以免他人借将军之名前來冒领!” “这是自然!”言语之间雪玉流露出其秀外慧中的本色,林弈心下亦是暗赞其识大体知轻重。 雪玉收起铜管密书及那个大铜匣子,返身入屋妥藏好之后,又回到外屋给林弈斟倒了茶水,两人便茫无边际地聊了起來,林弈与雪玉说起这阵子自己亲身经历的种种战场艰险,听得雪玉俏脸屡屡变色惊呼,而雪玉也同林弈聊起自己的身世以及父皇子婴等等诸事,听得林弈亦是感慨嘘唏不已。 倏忽之间,外面的天色便暗淡了下來,林弈无意之中看到窗外天色已晚,连忙起身告辞。 雪玉本想请林弈留在府中用过晚膳再走,可见林弈执意要走,便不再坚持,毕竟能与林弈单独相处这许久,已经让雪玉心下颇为欢喜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陪着林弈走出内院,又与小蔡芳等一帮侍女殷殷将林弈等人送到府邸门口,眼望着林弈一行人的身影在长街尽头沒去,雪玉这才恋恋不舍地转身回府。 林弈回到自己的上将军府之后,心下对皇族突围之事已有了大概的眉目,在书房内,请郑浩代笔,给子陵写了一份上书,大略陈述了自己对如何突围以及突围之后该如何行动的谋划。 写好之后,便让卫斌即刻送入王城交给子陵,而后,林弈又让郑浩帮他念了几份派到城外的斥候密报,得知了项羽率军到达之后,便邀请刘邦过营商议之事。 “莫非是历史上的鸿门宴!”林弈在心底揶揄自嘲一句道:“怕经过自己穿越这一出意外之戏的折腾,那场后世之人家喻户晓的鸿门宴,恐怕也不会再出现了吧!” 摇了摇头,林弈甩开那些无用的想法,继续听郑浩念叨斥候探报,可惜除了刘邦领着一帮心腹前往项羽大营商议之事外,便再无任何一丝有用的情报了。 “老郑,加派人手,特别留心关注咸阳西北两个方向是否有楚军围困!”末了林弈皱眉挥手对郑浩下令道。 “诺!”郑浩一拱手便转身匆匆布置派出城的斥候小队去了。 书桌案后的林弈起身舒展了个懒腰,绕过书案,这才有时间细细打量着在这个世界上属于自己的大屋大房整洁肃然,大部分物事都是厚重的黑色,简约庄重而又不奢华,很像是老秦人一贯的风骨。 靠墙而立的两排大书架,除了摆放着几册子陵特地吩咐送來的兵家典籍外,便别无他物,林弈随手翻了翻那些同样刻满令他头疼不已的秦篆小字的书简,大皱眉头,心下暗道:“有时间真的需要请老郑教教自己这古字,否则哪天要是被人卖了,怕自己还在屁颠屁颠地看着自己的卖身契呢?” 胡乱翻了几下书简,林弈便索然无味,转身又來到书房外屋,见靠墙处有一张丈余长的卧榻,便好奇地坐了上去,卧榻上铺的是普通羊毛皮垫,虽沒有华丽的图案,但坐起來却是舒坦得很,一阵疲惫困意袭來,林弈索性躺在卧榻上闭目养神。 连日來辗转鏖战,林弈等人难得片刻休息,虽是年轻精壮,但也早已是疲惫不堪,躺着舒适的卧榻之上,沒几个呼吸,林弈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中,林弈怪梦连连,先是梦见自己在咸阳城头与项羽对峙,刘邦偷袭自己,把自己撞落城墙,随即又掉进了冰冷彻骨的渭水河,稀里糊涂地被人捞了上來之后,黑衣黑甲的老军们把自己围在中间烤火取暖。 正当自己烤得暖洋洋火热之时,忽地一条大蛇缠上自己,冰冷的大蛇足有水桶粗细,缠绕自己时,却并沒有感觉到窒息难受,反而有些酥软的快感,然而,那大蛇却陡然张开大嘴,猛地要将自己吞下。 “啊!”林弈一声低呼陡然睁眼,眼前却是一张娇媚的女人脸。 “什么人!”林弈大吃一惊,满脑子的困意一下子烟消云散,一把推开那压在自己身上的陌生女人,噌地一下子如飞箭一般弹离卧榻。 那女子被林弈大力一推,娇呼一声便软倒在卧榻上,借着书房内昏暗依稀的油灯,林弈看见那女子竟是赤身裸体地横躺在自己的卧榻上,一张毛毯横压在其身下,玲珑剔透凹凸有致的身材一览无余。 “你是什么人,将欲何为!”林弈此时却沒有心思去欣赏眼前美色,想想这陌生女子突兀出现,林弈不由得大皱眉头,心火顿生,下意识地要拔出腰间宝剑,挥手落空,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也被脱光了衣物,光溜溜地矗立在书房地毯之上。 一百三十二 侍女施静 上将军书房内,林弈与那陌生女子赤身裸体地“坦诚相对”,一面林弈铁青着脸厉声喝问,一面是那女子微微泛红的俏脸上略显惊恐。(..info好看的小说) “你是何人,为何突兀出现在本将军卧榻之上,到底意欲何为!”林弈连声发问,语气冷峻直让那女子闻声瑟瑟发抖。 “上将军饶命啊!小女子是,是……”那女子虽然肤色并不白皙,但娇媚热火的身段却能勾起人阵阵遐思,也许是被林弈吓住了,有些迟钝地不知该如何向林弈解释,俏脸之上除了惊慌之外,硕大黑亮的双眼竟隐隐泛出水雾來。 林弈剑眉一皱,扫过卧榻角落时,发现自己被仍在一旁的衣服,大步上前一挥手抓起自己衣物,正欲穿戴,触手处竟有些丝滑,低头一检看,原來还有那女子的贴身衣物混杂在自己衣服上。 “穿上衣物再说!”林弈一把将那女子的衣服仍了过去,自己则胡乱套起衣甲。虽然自古英雄爱美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林弈终归不是那种好色淫乱之人,突兀被一陌生女子扒光衣物,还要与自己演绎“龙凤和鸣”,着实让林弈有些惊慌失措。 此刻的林弈无心欣赏眼前的美色佳人,取而代之的是满脑的疑惑和戒心,甚至心头还掠过一丝阴影,倘若眼前的女子是敌方派來的刺客,那自己岂不早已成了刺客的剑下亡魂了,念及至此,林弈背上忽地渗出冷汗,直为自己适才昏睡大意汗颜不已。 见那女子穿完自己的贴身衣物后,还露着透着体香的长臂与那曲线优美的长腿,林弈无奈地摇摇头,返身去书房内屋取來自己的黑色长袍,远远地抛给那女子,自己站在离卧榻女子一丈之外的地方。 “现在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瞧见那女子裹紧自己抛过去的大袍,一副楚楚可怜之状,林弈心下一软,语气也不再冰冷生硬了。 “是,将军!”那女子脸上惊慌退去,隐隐泛起微红,柔声低低说起了事情的原委。 原來这女子名叫施静,本是王城后宫内的一名侍女,因姿色上佳,被皇帝子陵选中,送來给自己做侍寝侍女,施静说,是皇帝陛下特地嘱咐自己,说上将军连日劳累,一定要好好服侍上将军,所以自己才偷偷上了卧榻,陪上将军的。 “侍寝!”林弈闻言讶然,从自己读过的许多古书以及字面推断,说白了这侍寝便是陪睡之意,便如同后世妓女一般性质,所不同的是,古代的皇帝权臣、达官贵人们,在自己后宫府院里都有专门供自己一人享用的陪睡侍女侍妾,而眼下,若是依施静所言,大概这也算是子陵对自己的一种赏赐罢了。 “这子陵,不知道自己和他的皇妹已经有婚约了,若是让雪玉知道,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林弈心中苦笑不得地暗道,随即有想起三妻四妾在古代却是最平常不过,也许即便是雪玉知道,也不会如同后世那些妻子们那般大起争风吃醋的风波來。 见只是虚惊一场,林弈又气又笑地摇了摇头,轻声安慰适才被自己吓得有些慌神的施静道:“好了,沒什么事了,本将军不需要你侍寝,你下去吧!” “诺!”施静从卧榻上起身,对着林弈矮身一礼柔柔答了句,便要退出书房,正要开门时,施静忽地又转身返回屋内,取下身上的黑袍递还给林弈,面带娇羞地道了声:“多谢将军!”说罢,在房门角落里捡起自己脱掉的棉纱长裙,在林弈目瞪口呆下从容穿戴好之后,才退出书房。 然而在出了房门之后,施静眼中忽然闪过一道异样的光芒,脸上原本娇弱的模样忽地消失不见,低头略一沉思,便快步向外走去。 “他娘的,真像做梦一般!”在施静出了房内,林弈这才回过神,摇摇头自嘲一句笑道:“若是让老古那帮家伙知道,自己有这样的艳遇,却又不及时行乐,那岂不要让他们笑掉大牙了!”不期然间,林弈忽地又想起穿越前的那帮兄弟,笑声止住,黯然一片神伤。 正在林弈出神之时,突然闻听窗外传來一阵惊天的喊杀声,林弈心下一惊,旋即飞快地整理穿戴好自己的铠甲,一把抓起佩剑,便风风火火地出了书房。 此时已是酉时时分,天色已然大黑,未用晚膳的林弈却并沒有几分饿意,大步流星地向外院奔去,还未出得几进大院,在屏风拐角处,林弈便迎头撞上同样步履匆匆的郑浩。 “上将军,楚军偷城,北门正在鏖战!”郑浩一面喘着粗气一面拱手急报道,看其在寒冷冬夜里却依旧满头汗水,显是一路飞奔而來的。 “敌军兵力多少,战况如何!”林弈凝眉问道。 “不清楚,属下适才正在城南军营里与许将军、孟将军商议准备突围之事,突然听到北门喊杀声,一名飞骑急报说楚军偷城,属下便赶來禀报将军了!”郑浩喘息稍定拱手细细报道:“许将军、孟将军已经领兵赶过去了!” “走!”林弈点点头,挥手领头便往院外走去,在府邸院门处,胡两刀等林弈的亲随卫队早已举着火把列队等候,不用林弈号令,众人跟着林弈齐刷刷地翻身上马,一串吆喝声响起,如雨的马蹄踏着石板长街便往北门飞逝而去。 然而,在林弈等人堪堪赶到北门之时,适才一阵紧过一阵的喊杀声却突兀地停止了。 “老将军战况如何!”林弈匆匆奔上城头,见摇曳闪烁的军灯照耀下,许峰与孟坤正站在女墙垛口指点着城外说着什么? “上将军!”两人闻听林弈询问回头一拱手招呼道:“回禀上将军,楚军的进攻已经被我等击退,不过,楚军的行动却有些怪异!”老将许峰禀报道。 “哦,何以见得!”林弈也走到女墙垛口后,好奇问道。 “上将军请看!”许峰指着城下楚军撤退时留下的痕迹说道:“楚军撤退时井然有序,丝毫不见一丝慌乱,沒有丢下一具尸体一面旗帜,就连那些脚印都是整齐而不见杂乱,若照常理而言,夜战偷袭被发现,必然是仓促退兵,决然不会如此从容!” 一百三十三 楚军骚扰 咸阳北门的箭楼上,林弈借着城头明亮的风灯凝眉盯着城下楚军撤退时留下的痕迹,一面细细听着老将许峰的分析。 “老将军之意,楚军的偷袭及其撤退都是事先预谋好的!”听完许峰分析,林弈皱眉一句道。 “不错,老将猜测楚军很可能是蓄意要來骚扰疲惫我军!”许峰正色道。 林弈点点头,认同了许峰的看法,许峰戎马一生,其战阵阅历自是远多于林弈,其分析亦是合乎逻辑,在情在理。 “而且楚军的进攻规模不大,出动的兵力大约只在一千上下!”一旁的孟坤补充道:“另据适才负责值更的百人队队长禀报说,楚军的进攻似乎只是虚张声势,堪堪攻到城下之时,我军留守步卒仅仅射出第一轮箭雨,楚军们连云梯都未架起,便纷纷向后退去了!” 林弈在垛口后來回徘徊几步,沉思片刻正要开口说话,忽听得西门方向也响起一阵喊杀声,三人对望一眼,心下已经有些了然,林弈回头对郑浩下令道:“老郑,速速去查看一番!” “诺!”郑浩拱手应声,便匆匆下了城头,然而,在郑浩还未走过多久,东门、南门方向也同时响起阵阵喊杀声。 “这楚军果然是要玩骚扰战术!”孟坤一拳砸在女墙垛口上恨声道:“只可惜我军兵力太少,不然便不会受如此窝囊气!” “我担心楚军会试图玩“狼來了”的战术!”林弈心下有些担忧,淡淡道。 “狼來了战术!”许峰大惑不解地比划着说道。 “哦,便是虚虚实实的迷惑战术!”林弈不经意间又说出了一个这个时代古人并不知晓的故事,忙连说带比划地解释了什么叫“狼來了”。 “上将军是担心楚军会趁我军疲惫麻痹之时,突然发动真正的进攻!”孟坤随即恍悟道。 “正是!”林弈继续说道:“楚军在四个城外都展开骚扰偷袭,为的便是给我军造成楚军一直只是在骚扰我军的假象,等待时机成熟之时,再发动真正的攻击!” “楚军军中到底有何方人士,竟然能想出如此战术!”老将许峰皱着老眉说道:“上将军,我军眼下该如何应对楚军的战法!” 林弈望着东南两面的火光沉思片刻,断然道:“眼下无法准确判断出楚军真正的进攻方向,便无法调动城内有限的兵力进行及时的应对,与其如此被动,不如我军主动出击,他打他的,我们打我们的,只要打中楚军的要害,相信他们的战术很快便会瓦解掉!” “妙!”许峰拍着女墙石砖舒展老眉赞了一句道:“如此一來,楚军的骚扰战术便会自行瓦解!” “上将军方略可一举扭转我军被动局面,甚是高明也!”一旁的孟坤也跟着赞道。(..info无弹窗广告) “二位将军莫要谬赞林弈了!”得这两位身经百战的老将赞许,林弈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等需尽快商议出一套逆袭楚军的方案來,走,到箭楼里去商议!”说罢,便带头向高大的箭楼走去。 此刻咸阳城内的兵力分布大体如下:咸阳东门由于正对着围城的楚军主力,故而由陈建新、谢树挺二人所部两千重甲歩卒及两千王城禁军并两万名临时征召的武装老秦人驻守;南门原本由林弈带回的四千老军(其中含从函谷关撤下來的孟坤所部一千重甲歩卒)以及五千武装老秦人把守;西门、北门则分别由两千王城禁军并两千五百武装老秦人驻守。 适才北门突起遇袭警报,许峰孟坤二人担心北门守军战力太弱,便临时集合孟坤所部的一千重甲步卒匆匆赶了过來,而林弈眼下便看中了这支战力颇强的重甲步卒,想利用这支精兵给前來骚扰的楚军予以痛击。 在箭楼内,林弈等几人围坐在一起,细细商讨着反击计划。 “很显然,楚军负责骚扰的部队不可能距城门太远,以北门城外的地形來分析,楚军骚扰部队很可能便藏身在北阪林地之内!”林弈指着在地上用炭笔勾画出來的地形草图道:“北阪林地距北门不足五里地远,如此短的距离,对我军反偷袭楚军相当有利!” “上将军直说战法如何,老将愿领兵反击楚军!”老将许峰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之状。 “老将军不能去!”林弈却摇摇头否决了许峰的自荐。 “为何不能去!”许峰疑惑一问,随即辩解道:“北阪地形老将也甚是熟悉,若是实在不行,老将回南门再來一支老军过來,保证都是能征善战之士!” “非是林弈不肯让老将军出城立功!”林弈连忙摆摆手解释道:“眼下南门局势也不甚清楚,若也是楚军单纯的偷袭袭扰,那倒也罢,当倘若是楚军真正的进攻方向,那此刻南门无大将镇守,岂不要乱了套!” 许峰闻言一鄂,随即明白林弈所说也并不是沒有可能,心悦诚服地拱手道:“那老将便悉听上将军军令了!” 林弈点点头,又对孟坤道:“孟将军,我此刻需要借用你部所有的一千重甲步卒,而且还需要将军立即赶往西门坐镇指挥,以提防西门成了楚军的进攻重点!” “末将谨奉上将军令!”孟坤慨然挺身拱手道。 “胡两刀!”林弈回头四下看了看,这箭楼内除了他与许峰孟坤三位将军外,便再也沒有军职过千长的军官,无奈之下,林弈只好亲自点将,叫來素來勇猛异常的胡两刀。 “属下在!”胡两刀原本靠在一根石柱上歇息,闻听林弈喊他,便噌地一声立时弹起身來,快步來到林弈拱手道。 “你带五百重甲歩卒,在楚军再次來骚扰过后,悄悄跟在楚军背后,进入北阪林地后,突然发起逆袭,务必力争不要走脱点半个楚军!”林弈指点着地上炭笔勾画出的地形图,吩咐胡两刀道:“能否做到!” “能!”胡两刀一闻听让自己带队袭杀楚军,不禁亢奋异常,一张黑脸微微泛红,嗨然高声答应道。 “好,立刻下去准备!”林弈点点头欣然道。 一百三十四 北阪夜战 咸阳北门外的北阪松林里,此刻隐隐约约闪烁着点点星星的火把光影。(..info无弹窗广告) “唉哟,你他娘就不能轻点!”一个粗豪的声音透着稠密的枝叶缝隙传了出來,声音來源之处,一名楚军千长斜靠在一大树下,另外一名楚军正帮他拔出肩膀上的弩箭。 “千长你忍着点,秦军这弩箭太过锋锐,几乎要洞穿你的肩胛了!”那正在拔箭的楚军安慰道。 那千长点点头,咬牙切齿地又骂了句道:“直贼娘的,这秦蛮子的箭也忒毒了吧!” 在这两人四周树林下,同样有不少楚军正在歇息,偶有一两个微弱的小火把点缀在这些楚军中间,若有眼神锐利之人大略错算下,这些楚军足足有一个千人队。 “千长,这秦蛮子的箭毒,不知道秦蛮子的女人怎么样啊!”在这名受伤千长不远处的另一名楚军打趣问道。 “对对,这秦蛮子女人咋样啊千长,我听说,在咸阳的王城后宫里,有不少美若天仙的宫女,个个娇媚无比,啧啧,不知道弟兄们攻入咸阳之后,能不能一人赏一个啊!”近旁的另一个楚军立即接口说道,说罢眼中贪婪淫秽的光芒居然在这暗夜里闪动了几下。 “做你的大头美梦!”那千长恨恨骂了句,不小心牵动伤口疼得又是龇牙咧嘴:“宫女再多能有多少,咱这些在上将军麾下的人马便足有四五十万,再加上那个痞子刘邦带來的兵马,少说五六十万,你小子还想一人分一个,我看能保住性命,攻入城后分点财货已算不错,你小子就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这等美梦了!” 一语落地,四下的楚军们便纷纷攘攘地嬉闹起來,正给楚军千长治箭伤的军医已经挖开了伤口,对那千长低声一句嘱咐道:“千长,你忍着点,属下要拔出箭头了!” 那千长闻言点了点头,闭口要紧牙关,只听得“扑哧”一声,一支带着血肉的三棱精铁箭头瞬间被拔离那千长肩胛,血肉飞溅之时,那千长还是忍不住疼得喊了出声。 秦军制式弩箭并沒有淬上狼毒,但三棱形的箭头非但使弩箭射程更远,而且更是锋锐无比,射中目标之后能轻易割开多层铠甲,直至贯穿血肉之躯,在统一中国之后,由于冶铁技术的成熟,秦军的装备也慢慢地由大部分的青铜武器,过渡到由精铁制造更为精良的兵器,制式弩箭也改由精铁铸造,威力射程更是大上不少。 在这名千长呻吟出声之际,一声闷响从不远处的树影之间传來,在深夜的树林里,那千长耳畔间听得甚是清楚,那闷响传出的地方正是自己安排的暗哨所在大树。[..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一惊之下,那千长一把推开正在给自己包扎伤口的军医,忽地挺身立起:“呛哴”一声拔出腰间吴钩,正要向自己部下下令戒备之时,若干低沉的尖啸声传來,几团细长黑影呼啸飞过自己身旁,火把四周的几名楚军立即应声栽倒。 “秦军弩箭,迎战!”那千长惊得须发倒竖,立时一声大喊道,楚军们闻声一阵慌乱,黑暗之中又是几排弩箭带着呼啸声,射中正乱纷纷起身找寻兵器的楚军,惨嚎声顿时四下响起。 “快,熄灭火把!”面对那些似乎是长了眼睛的弩箭,楚军千长醒悟到点点星星的火把已经让自己部下暴露了身形,赶紧下令部下灭掉火把。 在楚军慌慌张张地灭掉身前的火把之后,一团团高大黑影如同鬼魅一般突然闪现在楚军跟前,许多楚军还未來得及惊呼,项上人头便随着一道黄亮光芒闪过,飞离了肉身,失去头颅的躯干喷着鲜血轰然倒地。 “秦军偷袭,各队向东……”楚军千长倒也算得是久经战阵的老卒,部下惨嚎声四下传來,并未让其手足无措,黑暗之中看不清偷袭秦军有多少人,楚军千长随即意识到不可恋战,正要下令部下向东面项羽的楚军大营方向撤退,但一个“撤”字尚未出口,一支长矛突然便从一片黑影中伸出,直接洞穿了千长左胸口。 楚军千长口中潺潺涌出鲜血,直挺挺地仰面倒下,一个高大黑影在其站立处闪现出來,黑衣黑甲,连一张阔脸亦是黑沉沉地让人悚然,这黑影霍然便是授命前來偷袭这些骚扰咸阳的楚军的胡两刀。 眼见这些楚军失去头目指挥后,群龙无首乱哄哄的如同一群无头苍蝇般乱窜,胡两刀沉声对近旁的秦军军官下令:“一个百人队兜住楚军左翼,一个百人队截杀向东逃窜楚军,其余将士随我中路突进,杀!” “杀!”数百名黑衣黑甲的秦军们一声发喊,如同暗夜里一声滚雷般沉闷地滚过楚军头顶,慌乱逃窜的楚军们更是惊得魂魄都要飞散掉了,一时之间,这片原本沉寂幽静的北阪林地顿时热闹起來,喊杀声四处响起,伤兵哀嚎、金戈交鸣充斥萦绕在树林空地之间。 这些楚军原本经过适才佯攻咸阳北门之战,疲惫不堪正在休整,等待命令再次佯攻,然而不期然间,却突然遭到秦军突袭,加上领队千长阵亡,各个百长什长等军官们慌乱无措,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部下一个个倒在一团团黑影脚下。 沉沉黑夜是身着黑色衣甲的秦军的天然保护色,一支支火把熄灭之后,整个松林顿时陷入一片黝黑之中,仅能凭着头顶上朦胧月色分辨出树影和空地的楚军们,早已被如同幽灵一般闪烁出现的秦军吓得灵魂出窍,只顾各自四下慌乱逃命,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反击。 足足一个千人队的楚军,在只有五百的秦军步卒突袭下,几乎毫无抵抗之力,单方面的杀戮在这片黑沉沉松林里上演着,身着土黄色衣甲的楚军在这黑夜里根本无法躲避凶狠追杀的秦军锐士,一个个楚军士卒被不知从何处伸出的兵刃砍中,甚至连秦军的身影都未看清,楚军们便倒地不起,个个似乎还死不瞑目一般圆睁着惊恐的双眼。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这片松林的喊杀声渐渐平息,慢慢地恢复了原先的静谧,不过这静谧却透着死亡的气息,除了偶尔极少数的楚军趁乱逃出北阪松林外,绝大部分楚军倒在了秦军剑下,同样秦军不留一个楚军伤兵,故而这林地连一个伤兵呻吟之声都听不到。 鼻息间闻着浓浓的血腥味道,衣甲上溅满楚军鲜血的胡两刀握着长剑,如收割生命的死神一般矗立在楚军尸体中间,望着四下聚拢而來的部下,胡两刀冷冷地挥剑下令道:“收兵,回城复命!” 一百三十五 密道出击 在胡两刀带队突袭北阪松林里的楚军之时,郑浩领着另一队五百名重甲步卒匆匆进了王城,在跟负责守卫皇宫的千长出示了林弈的上将军令后,五百名重甲步卒便隆隆地向后宫东偏殿的皇帝书房开去,那处书房正是联通城外章台宫密道的出口所在的书房。 在派出胡两刀带队突袭北阪松林里的楚军之后,林弈便又考虑如何给其他方向的楚军打击教训,以扰乱楚军很可能正在进行的攻城计划,正在与许峰、孟坤商议之时,郑浩匆匆归來,禀报说西门方向骚扰的楚军已经退去,派出去尾追跟踪的斥候回报说楚军退入了原本的咸阳守军废弃大营。 林弈眉头一皱道:“这些楚军倒也是谨慎小心,居然退到二三十里外的地方,我军若要去偷袭,便要冒不小的风险!”仔细思忖片刻,林弈脑中忽地闪现出章台宫密道。 “通过密道,偷袭南门的刘邦大营,如何!”林弈突兀的一句问话,让许峰等人皆是一鄂。 “会不会太过于冒险了!”孟坤担忧问道:“而且,经过昨夜在章台一战,章台密道怕早已暴露,只是刘邦一时半会找不到密道入口而已,我军冒然通过密道出城偷袭,会不会正巧撞在守在章台宫的楚军手里!” “孟将军担忧不无道理!”林弈点点头肯定道:“不过,正如将军所说的,既然刘邦的楚军一时半会找不到密道入口,那我军通过密道突兀现身章台宫内,定然也能造成楚军的慌乱,一样能达到突袭目的!” 顿了顿,林弈继续分析道:“而且项羽楚军已经到达,相信刘邦也不可能分出重兵來围困章台宫!” “末将赞同上将军的分析!”郑浩补充道:“还有一点,眼下楚军正忙于四面骚扰我军,对于章台宫的防守必定不甚上心!” 经过林弈及郑浩的分析之后,许峰孟坤终是不再反对,于是,另一个突袭楚军的计划随之出炉,林弈下令胡两刀与郑浩各自率五百名重甲步卒出击,胡两刀突袭北阪松林内的楚军,而郑浩则通过章台密道出击。 对于郑浩那一路,林弈给的命令是,随机而动、视楚军的防备而定进攻目标,若是围困章台的楚军兵力不少,那郑浩等这一路的任务便是尽可能解决掉这些楚军,在刘邦大营派出的援军赶來之前,重新撤回咸阳,倘若在章台的楚军兵力不多,则郑浩可视情况,先行偷袭解决掉章台的楚军之后,再设法袭扰渭水南面的刘邦大营。 如此两路出击,林弈要的效果便是造成楚军的混乱,让刘邦项羽觉得咸阳城内的秦军并非沒有还手之力,必要之时,依旧可以展开兵力借着夜色进行突袭,以此让刘邦项羽不得不停止骚扰战术,收缩兵力以待白日到來之时,正面进攻咸阳城。 定下突袭计划之后,郑浩、胡两刀便各自带队离去了,进入后宫之后,郑浩先是派人去向皇帝陛下禀报借用书房密道突袭楚军的计划,以免造成后宫皇族不必要的惊慌误会,毕竟陡然带着五百名杀气腾腾的精锐虎狼进入后宫,足以让身为皇帝的子陵寝食不安,知会子陵之后,郑浩才带着这五百锐士进入了密道。 由于密道颇长,饶是郑浩等甲士在密道里发足狂奔,也是在一个时辰之后才堪堪赶到另一头的密道出口,在出口处,郑浩下令部下整队休息,自己亲自带着一名百长偷偷打开密道出口,去查看外面的动静。 当密道暗门刚刚开启一道缝隙之时,扑面而來的是四下飞舞的烟尘,直呛的郑浩两人咳嗽不止,郑浩心下大是疑惑,原本这密道出口是在章台宫秦王的寝屋里头,怎会出现如此带着焦味的烟尘。 带着满心疑惑的郑浩,慢慢打开密道暗门,头顶不再是原木大梁及片片整齐的瓦砾,取而代之的是一轮灰黄的半月,当郑浩站在密道出口时,映入眼帘的景物却让他大为震惊。 如水月光下,到处是断垣断壁的黑影,烧焦断裂的木制门窗大梁等等,到处都是,战靴所踏之处是厚厚的一层灰烬。 “楚军可恶!”月色下郑浩面目陡地狰狞可怕起來,恨恨地一声骂道,章台废墟之上已经见不到一个楚军的影子,但即便是有万千楚军出现,郑浩也会毫不犹豫地下令杀向楚军。 这章台虽只是一座废弃的秦王行宫,但在郑浩等秦军眼中仍是不可轻易亵渎的一座象征性宫殿,然而刘邦的楚军却将这座极有象征意义的宫殿付之一炬,如何不叫郑浩震怒。 “楚军欺人太甚!”身旁的百长亦是恨声骂道:“如何找不到密道,便要将章台宫付之一炬,欺我大秦无人也!” 铿然一声,一道光芒划过,横在两人跟前的一根烧成焦黑木柱骤然断成两截:“下令将士们迅速出密道,集结!”郑浩眼中寒芒一闪,决心还以颜色,让楚军知道大秦锐士并不是好惹的。 “诺!”那百长拱手应声,返身便回密道里去召集部队去了。 片刻之后,五百名满腔怒火的秦军重甲步卒打开了,在废墟中依旧挺立的章台宫巨石大门,无声地开出了松林塬,向十数里外、灯火通明的楚军大营悄然接近。 刘邦的楚军大营面对咸阳成“丁”字形排列,前军大营及骑兵大营正对咸阳南门一字排开,中军大营位于两营之后,器械辎重大营则位于三大营最后,与中军大营尚有一里之隔。 相对于军灯闪亮、人声不断的前面三座大营,这辎重大营显得冷冷清清,由于在武关时曾被秦军偷袭了辎重营,刘邦便大为谨慎,守营的楚军辎重营军兵已增至万余人,不过此刻除了在稀少军灯照耀下晃晃悠悠巡逻值更放哨的几队楚军外,其余士卒早已躲进暖和的军帐里呼呼大睡,在这严冬深夜里连起夜撒尿都懒得起來了。 辎重营后门的岗楼上,一名楚军士卒正抱着长矛蜷缩在岗楼角落里打盹,当昏沉沉的脑袋点到自己膝盖时,这士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嘟囔地抱怨一句,正要重新打盹入睡之时,朦胧之间突然觉得眼前有一道黑影挺立,一惊之下,慌忙揉揉带着眼屎的双眼,努力撑起眼皮,却看见一名黑衣黑甲的壮汉立在自己跟前。 这名楚军顿时被惊得魂飞魄散,正待出声大喊呼叫之时,便听得“咔嚓”一声颈骨折断脆响传來,这楚军哨兵便耸拉着脑袋倒了下去,一排排黑影随即无声地越过这道岗楼,悄悄摸进了楚军辎重大营。 一百三十六 怒烧刘营 楚军辎重大营内,各营士卒躲在厚实暖和的军帐内呼呼大睡,根本不知道危险正在悄悄接近之中,在靠近粮草垛堆旁的一个军帐,一名楚军实在憋不住夜尿,摇摇晃晃地起身出帐,寻了个营帐阴影处,正要解开腰带方便之时,忽地眼前闪过一团黑影。 那楚军迷迷糊糊之中,还沒看清是什么物事,突然觉得脑后生起一个冷风,正待回头细看,脑后便遭一重击,眼前一黑便晕厥了过去,一个黑色身影闪现在那昏迷楚军所站的地方,军灯依稀间,赫然便是带队偷袭报复楚军的郑浩。 冷眼盯着脚下的楚军,郑浩正要抽出袖中匕首,一名秦军百长轻声飘了过來。 “将军,营内游哨已经被我军全部清除!”那百长拱手低声报道。 “好,吩咐下去,看住楚军守营军各个军帐,不许有半个楚军发现我军行动!”郑浩沉声下令道:“带些人去找楚军储存的火油之类引燃物事,把所有粮垛器械等全数浇上火油!” “诺!”那百长正要转身离去,却突然又被郑浩叫住。 “慢,还是我亲自去吧!你带人看住这些营帐!”郑浩将手中匕首递给那百长,一指地上晕厥过去的楚军,冷声道:“不留活口!” “明白!”那百长压抑着亢奋,低沉应声道,以五百秦军偷袭十数万楚军的辎重营,在林弈之前,恐怕沒有哪个秦军将军敢有如此大胆想法,不过自从林弈上任帝国上将军之后,秦军战法屡屡出新,叫郑浩这些秦军军官们应接不暇。 眼下郑浩冒险前來偷袭刘邦的辎重营,便是受了在函谷关时,林弈率军逆袭项羽楚军的启发,而他现在所带的这五百锐士,皆是经历过上次逆袭之战的精锐,饶是如此,再次亲身参与偷袭之战,这些锐士们人人皆是亢奋不已,毕竟五百精锐对上十数万敌军,任何一名秦军心中俱是热血沸腾豪情万丈。 片刻之后,辎重营内所有楚军粮垛都被淋上了火油,而那些负责看守辎重的楚军们却依旧在军帐内酣睡,偶尔有几个起夜的楚军也被负责警戒的秦军一一放倒。 “把那些军帐一并浇上火油!”眼见这些军帐仍然传出阵阵如雷鼾声,郑浩不屑地冷哼一声断然挥手下令道:“点火,烧营!” 随着郑浩的一声令下,一座座粮垛先被点燃起來,紧接着便是那些相连的楚军军帐,在寒冬深夜里,如同一支支硕大火把一般明亮。 “着火啦!着火啦!”及至郑浩等秦军安然撤离至楚军大营一箭之地时,楚军辎重营内才传出被火烤醒的楚军们一声声惊呼,而这时,整座辎重营早已变成了**火海,刘邦苦心攒起來的粮草辎重,连同守营的万余名楚军一并葬身火海之中。(..info好看的小说) 辎重营守军的阵阵惨嚎声,惊醒了同样在熟睡之中的中军大营内的楚军士卒,在中军大帐寝帐内酣睡的刘邦被骤然惊醒,匆忙下榻胡乱穿戴上铠甲,刚要出帐,便见中军司马一脸惊慌地奔了进來。 “沛公不好了,辎重营失火了!”还未等刘邦开口询问,中军司马便喘着粗气急急禀报道。 “你说甚!”刘邦初始还以为是秦军突围夜战,司马的禀报却让他一时半会脑袋都转不过弯來,待听清司马所报之后,刘邦一脸难以置信地骂道:“直贼娘的,那些守营士卒是干什么吃的,烧了几座营帐!” “整个辎重营已是一片火海,火势已经难以控制了!”司马哭丧着脸回报道。 “什么?”刘邦又是骤然一惊,残留的一丝睡意也被吓跑了,不待司马继续回话,一把推开司马冲出了中军大帐,遥见数里之外的辎重营火光冲天、惨叫连连,刘邦铁青着脸咬着钢牙恨声对紧跟而來的司马下令道:“全军出动,去救火,快!” 在武关被秦军焚烧了大部分军粮之后,萧何好不容易又重新帮刘邦筹集了一些粮草,加上从秦军蓝田大营搜刮而來的一小部分辎重,勉勉强强还能让刘邦的近二十万大军撑上一段时日,刘邦一心只盼着早日攻下咸阳城,好从咸阳城内的粮仓里抢些粮草辎重出來。 然而,此刻这些可谓是刘邦命根子的粮草又陷入火海之中,眼看着便要付之一炬,刘邦心头便直如鲜血在滴一般。 正在这时,一串急促的马蹄声在慌乱的楚军大营内响起,一名游骑匆匆赶到刘邦跟前,滚鞍下马对刘邦禀报道:“启禀沛公,大营西面发现一支不明军队,疑似秦军步卒,游哨骑兵百长已经带队追了过去!” “又是秦军!”眼看着辎重营里的大火滔天,刘邦心下已然猜测到这不是一般的失火,况且营内还有万余名守营士卒,如何便能让粮草辎重失火烧成这样,但若不是大意失火,又会是谁來偷偷焚烧自己的辎重呢?眼下暂时与自己是统一阵线的项羽断然是不可能的,剩下的便只有咸阳城内的秦军,可咸阳城此刻已经被自己与项羽的部队团团围住,难不成秦军插上翅膀了飞过來烧自己的辎重营。 “秦军往哪个方向撤退!”粮草辎重再次被秦军烧毁,刘邦直感觉自己是被秦军戏耍一般,心头顿时涌起万丈怒火,可又不知该如何发泄,只要强自按住心火,冷声问道。 “往西北方向,大概是渭水南岸的松林塬!”游骑如实报道。 “松林塬!”刘邦闻言立时醒悟过來,定是秦军从章台宫的秘密地道潜出咸阳城,而后來偷袭自己的辎重营。 “传令前将军周勃立即率骑兵追杀西逃秦军,务必截住秦军不让其逃入松林塬!”刘邦随即对身后的中军司马下令道。 “诺!”中军司马不敢看刘邦阴沉的脸色,拱手应声便匆匆赶往骑兵大营去传令。 “你赶紧回去追上你所在游骑兵哨队,告诉小队百长,尽可能缠住秦军,以待随后赶來的援兵,只要能坚持到周将军赶到,便算他大功一件!”刘邦又对矗立在自己跟前候命的那名游骑下令道。 “诺!”那名游骑应诺一身,便翻身上马一扬马鞭匆匆向西追去了。 片刻之后,大队楚军骑兵在周勃的带领下,举着火把借着月色,呼啸地杀向松林塬方向。 一百三十七 挖开密道 咸阳东南的松林塬内,周勃领着五千骑兵隆隆进松林,浓密的丛林向來都是伏击战的上佳地方,但周勃仗着自己手下人多势众,加上有情报说偷袭辎重营的只是一支秦军小队,连开路斥候都未放出,便带着楚军骑兵蜂拥地挤进松林塬。 然而,在他们进林还未走上多远,突然发现前方不远处竟然有四下散落的火把,依稀之间还有三三两两的楚军骑兵身影在其中,周勃心下一惊,忙下令各队停止前进,并派出一支小分队前去查探。 片刻之后,小分队什长骑着战马慌慌张张地奔了回來,來到周勃跟前拱手道:“周将军,是我们自己人,可能是先前追击秦军的百人队,估计是中了秦军的埋伏!” “哦,有沒有幸存的将士!”周勃闻言皱眉问道。 那什长摇摇头道:“弟兄们四下检查过了,沒有活下來的弟兄!” “走!”周勃一挥马鞭便带头奔了过去。 在那处楚军遭遇伏击的地方,尚未熄灭的火把散落一地,楚军骑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林间空地,偶有未逃散的战马静静矗立在自己主人身旁,低头用鼻息触碰着尚有余温的主人。 阵亡的百余名楚军骑兵,几乎大部分身上都带有秦军的弩箭,很显然是楚军手里的火把暴露了自己,才让躲在暗处的秦军得以利用弩箭击杀,而照阵亡楚军尸体摆放的位置來看,这支秦军部队不下数百人,而且是训练有素,几乎是在第一轮射击时,便击杀了大半楚军骑兵。.info[] 周勃冷冷地看着手下检查着阵亡将士的尸体,心头却是怒意翻滚,恨不得把伏击自己同袍的秦军揪出來碎尸万段。 “将军,眼下我等该如何!”一名千长凑了周勃近前请示道。 周勃略一思忖,抬手一指松林塬深处的章台宫方向,咬牙恨声下令道:“追,就算追到咸阳也要给我追!” “诺!”那千长拱手领命,回身一招呼,大队楚军便重新呼啸地向松林塬深处奔驰而去。 片刻之后,大片楚军骑兵來到被烧毁的章台宫跟前,望着依旧挺立的坚固宫门城墙,周勃冷声下令道:“下马,翻入宫墙!” 随着周勃一声令下,楚军骑兵们纷纷下马,取出马鞍上携带的长绳之类物事,组合成攀城工具之后,便分成各个小队,依次翻过被烧得焦黑的青石城墙。 进入章台宫内,触目可及的是遍地的残垣断壁,在月色之下暗影交错,寒风吹起之时,似乎别有一种透骨冰冷的寒意,周勃扫视这座已经成为废墟的章台宫,眉头皱成一团,这遍地废墟里连个鬼影都见不到,更别说是秦军的影子了。 “将军!”带队千长正要向周勃禀报并沒有发现秦军之时,周勃忽地发现了朦胧月色下,废墟上的一些蛛丝马迹,一抬手止住了千长的话头,随后便快步上前,俯身检看着地上的踪迹。 原來在这残砖断瓦间,竟有一条约丈余宽,战靴踩踏出來的不甚明显的小路,周勃捻起地上的尘土,放在鼻息间闻了闻,又找來一支火把细细检看着这地上的脚印,很显然这地上的战靴脚印是装备精良的秦军特有的牛头战靴踏出來的,这条模糊的小路很可能便是那一支偷袭辎重营、伏击追兵骑队的秦军,留下來的痕迹。 “告诉弟兄们便踩乱了这条小路,都给我睁大眼睛顺着这条路往前摸索!”周勃凝眉思忖一番,向身旁的千长下令道。 “诺!”千长拱手答应声。 片刻之后,楚军们便顺着这条模糊不清不甚明显的小路找到了章台宫后院,密道出口处所在的那处废墟,望着眼前这处楼阁废墟,周勃微一沉吟,吩咐身旁的千长道:“速速回去禀报沛公,说我军发现疑似秦军密道出口所在,请沛公加派人手并军中工匠,前來协助开挖秦军密道!” 待那千长领命匆匆离开,周勃又高声向四下聚拢过來的楚军士卒下令道:“弟兄们都别闲站着,快给我过來先把这些断木废墟清理出來!” “诺!”近千名楚军士卒轰然应声,便蜂拥挤了过來争先恐后地搬运着废墟上的残砖断瓦,原本幽静慎人的章台宫,顿时陷入一片热火朝天之中。 在大营里的刘邦得知消息后,兴奋得大骂了一句:“奶奶的,老子伤亡了几千兵马还贴上了一员大将都找不到秦军密道,这下倒好,秦蛮子自己把密道送上门了,樊哙,你个狗才还不快给老子召集工匠去!” 一个时辰之后,刘邦领着三千名善于土工的士卒并上百名工匠來到了章台宫后院,周勃等先到的楚军士卒早已将废墟上的瓦砾砖块清理干净,露出了十数丈见方的、烧得焦黑的砖石地面。 “给老子挖,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秦军地道给老子挖出來!”刘邦跳脚一声大吼,楚军士卒并工匠们便一窝蜂地涌了上去,一时之间,章台宫的废墟上又是尘土飞扬,竟让已经暗淡许多的月色又明显地稀薄了几分。 堪堪天亮时分,楚军们终于挖开了秦军密道入口,望着幽深硕大的密道入口,刘邦兴奋的直搓着手,正要下令周勃带人下去查看之时,身后响起传令司马急急的呼声。 “沛公,军师和萧大人请你速速回营!”传令司马气喘吁吁道。 “何事要我现在回营!”刘邦被打扰了兴致,眉头一皱不悦喝问道。 “项羽派來军使知会我军,要我军今日与项羽部队联手正面攻城,务必力争今明两日破城!”司马长长喘口气,细细报道。 “知道了!”闻听是项羽要自己联手攻城,刘邦脸色刷地一下子阴沉下來,略一思忖,这才悻悻吩咐周勃道:“周勃,你给老子好生看好这密道,若有秦军再从这密道出來,给老子格杀勿论,千万不要让秦军知晓我军已经找到他们的密道,明白吗?” “明白!”周勃挺身翁然应声道。 “走!”刘邦这才挥手,领着自己的一帮亲随护卫队,随中军司马出了章台宫,匆匆往大营奔回。 一百三十八 大举攻城 刘邦领着护卫骑队悻悻地从章台宫退了出來,往大营赶回,一路上连连猜测这项羽为何要急吼吼地与自己联手攻下咸阳城。(..info无弹窗广告) 昨日项羽大军刚刚赶到咸阳城郊外,便派人來请自己过营去商议战事,着实让自己犹豫了好一阵子,若不是张良萧何力主自己前去,素來与项羽心存芥蒂的刘邦还真不愿意去看项羽那张冷脸,况且面对杀人不眨眼的项羽,刘邦总是害怕自己哪天一不小心便被这个疯子给吞并了。 然而,那日会商却是出人意料的顺利,除了项羽依旧那一副冷冰冰爱理不理的样子外,项羽的谋士亚父范增居然破天荒地对刘邦恭维奉承,着实让刘邦大吃一惊,按范增的说法,暴秦苦民久矣,理应尽快攻下咸阳,以绝暴秦最后余脉,还天下以太平之世,所以项刘两军应该和睦相处、同心协力,一同诛杀暴秦残部。 有鉴于困守咸阳的秦军仍有一定的战力,且刘邦所部强行攻城已经吃了一大亏,所以双方会商之后,决定采用分兵袭扰,车轮战术,以疲惫麻痹秦军,等待秦军疲乏不堪,防备松懈之时,再伺机发动真正的进攻。 刘邦回营后,便下令分出一支精锐从咸阳西面原守军大营出发,与南面主力一同在入夜之后袭扰佯攻咸阳城,而项羽的部队则负责咸阳东面及北面两个方向的袭扰佯攻。 照理这样的袭扰战术至少要进行数日之后,方见成效,然而项羽却突然要自己与他联手正面强攻,这让刘邦心下老是想不通,刘邦所不知道的是,在昨夜他的辎重大营被烧之前,项羽派去袭扰咸阳北门的那个千人队突然遭到秦军突袭,以致几乎全军覆沒。 当看到残存的兵士狼狈不堪地逃回來之时,项羽不禁勃然大怒,大吼着便要立即集结部队夜战攻城,谋士范增连忙劝下暴怒的项羽,要项羽等待天亮之后,约齐刘邦主力,两军一起同时猛攻,方可减少己方伤亡,也才有望能一举攻下咸阳。 而促使项羽也急吼吼地要攻下咸阳的另外一个原因,同样是因为项羽所部此时的粮草辎重已所剩不多,在函谷关时,项羽所部同样被林弈的秦军一把火烧光了粮草辎重,与刘邦的楚军可谓是同病相怜,而这样被别人烧了自家后院的糗事,项羽自然不会对刘邦明说,好在有其余随项羽入关的诸侯支援了些粮草,加上沿路搜刮关中各个郡县,项羽所部近四十万人马才不至于挨饿,空腹打战。 而这一切,刘邦自是无从知晓,匆匆回到大营后,与张良萧何碰面会商了几句,刘邦便下令升起中军大帐聚将,准备大举进攻咸阳南门。 与此同时,一夜无眠疲惫不堪的林弈正在他的新府邸中,听着胡两刀与郑浩的战事汇报,胡两刀一路顺利突袭歼灭北阪的楚军,这是在林弈的预料之中,而郑浩一路的突变,却让林弈有点目瞪口呆,当听到刘邦的辎重营再度被自己部下付之一炬之时,林弈不禁哑然失笑。 “这刘邦也着实悲惨,在武关被我军烧过一次辎重营后,居然还如此大意!”林弈微笑着摇头道:“加上项羽在函谷关被我军也烧过一次辎重,这下叛军们该把我军唤作烧粮大军罢了!”一语落地,三人皆是哈哈大笑。 然而,笑声尚未止住,院外突兀传來几声凄厉的号角悲鸣,林弈心下陡地一惊,霍然起身快步奔出正厅,侧耳细听一番,听清楚那号角警报是从东、南两门传來的。 “快,备马,先去东门!”顾上多说,林弈回头对跟过來的郑浩胡两刀匆匆下令道,两人拱手答应一声,便快步离去,去召集林弈的亲随卫队去了。 片刻之后,林弈等人匆匆赶到了东门,此刻,绵延十数里长的东门城墙上站满了黑衣黑甲的秦军锐士,还有身穿着自家黑色布衣仓促挂着一幅贴身铠甲、拿着短剑长矛的咸阳老秦人,战鼓号角一阵紧过一阵,整个咸阳东门也顿显亢奋起來,人喊马嘶鼓角急促,大战紧张的气息笼罩着咸阳东门。 林弈带着卫队顺着石梯,挤过一队队忙着搬运滚石檑木的老秦人,匆匆上了箭楼。 “上将军!”负责咸阳东门防守的陈建新、谢树挺两位将军,正在城头处布置着防守事宜,突见林弈匆匆赶來,两人连忙上前拱手招呼道。 “城防布置的如何,楚军是否发动进攻了!”林弈点点头,顾不上寒暄客套,急急问道。 “咸阳城墙太长了,所有重甲步卒与六千禁军全数出动了,才堪堪填满城墙,两万老秦人,末将留作了预备队,随时增援吃紧之处,并搬运滚石檑木等防御物事!”陈建新指点着如同长城一般的大咸阳城墙解说着自己的部署,接着又指着城外约莫五里外一大片黄橙橙的地方说道:“楚军刚刚完成了集结,末将粗略估算了下,楚军大约出动了不下三十万的兵力,显然是要大举强攻了!” 林弈点点头,快步走到女墙垛口后,凝眉眺望着远处楚军列成的大阵,按万人一个方阵计算,楚军总共列成了三行九列共二十七个方阵,再加上左右两翼红蓝绿紫各色诸侯部队方阵,咸阳东门正对的敌军足有三十三万上下。 冬日堪堪升起,照在一个个黄灿灿的楚军方阵之上,战鼓号角此起彼伏,旌旗猎猎作响,一个个传令飞骑來回穿梭在方阵之间,正在这时,南门方向同样响起几声急促的号角悲鸣。 “郑浩,速速赶去南门通知许老将军,务必顶住楚军进攻,另外派出传令司马知会孟坤将军,要他随时准备增援南门,若战事吃紧,随时回报于我!”林弈一皱眉头,回身向郑浩下令道,身为上将军的他,此刻恨不得能有分身术,而眼下他只能盯住防御压力远重于南门的东门指挥作战,南门方向只能寄望与许峰以及孟坤了。 “诺!”郑浩一拱手,便领着一名传令司马匆匆下了箭楼,这时,远处楚军大阵上突然掠过一阵如同惊雷般的鼓点,一个个土黄方阵似是得到命令一般隆隆开动,向咸阳东门压來。 一百三十九 此一时彼一时 辰时时分,冬日刚刚露出整张褐黄的大脸,斜斜地照在威武宽阔的大咸阳城上,在与咸阳东门遥遥相对五里之外的地方,二三十个黄灿灿的万人方阵整肃地排列着,旌旗招展、铠甲鲜亮、刀矛如林,楚军万人方阵的气势颇为雄壮。.info[] 项羽虽然对战阵谋划不甚擅长,但其在练兵方面向來有他独特的一套,其训练出來的楚军士卒个个勇猛刚强,甚至人人都或多或少地带上了项羽那骄横的气质,八千精锐江东子弟兵是如此,连普通的楚军士卒亦是如此,可以说,就单兵战力而言,项羽所部的楚军士卒在山东群雄所有军队里算得上时顶尖之士。 三遍进兵鼓声隆隆滚过,楚军大阵开始发动了,由于咸阳城墙颇宽,足以让数万楚军同时展开攻击而不互相掣肘,所以楚军攻城头阵便展开了五个万人步卒方阵,一字排开,正对着咸阳东门隆隆压了过去,恍如五朵黄亮的方块云朵一般。 在这五个攻城万人方阵之后,楚军还展开了两个弓弩方阵紧随着前面的步卒方阵,携带着各色弓弩背负着一袋袋箭囊,昂首挺进着,函谷关一战后,项羽有感于秦军箭阵威力在攻防战中,所展示出來的巨大威力,故而在破关入关之后,便派专人四下收集秦军的弩弓箭簇,便下令军中工匠营全力仿制秦军弩箭。 在从函谷关到咸阳城一路行军之中,楚军工匠营在项羽的死命之下,搏命一般全力赶制弓弩,为此项羽还专门拨调了两万步卒进入工匠营,给那些工匠技师们打下手,然而秦军的弩箭却是相当难以仿制,不说材料,便是那精湛的工艺便是让楚军工匠技师们大为叹服。 饶是如此,为了交差复命,短短几日内楚军工匠营连修复带仿制,再加上原先楚军军中所有的弩弓(章邯部被楚军缴获的那一部分),一共整理出近两万副威力颇大的蹶张弩,项羽大为欢喜,立即下令组建两支万人强弩营,令爱将黥布统领作为攻城锐旅之用。 在接近咸阳城约莫一两里之地,楚军步卒方阵开始变阵,左右各两个万人方阵,分别向外延展开來,与中间的万人方阵拉开两处大的空挡,紧随其后的那两个强弩营立即插入这两处空挡,随着三长两短的号角短鸣声,立即展开了箭阵阵型。 黥布带着护卫队并负责传令的司马、鼓车号角队等,立在距这两个弓弩营后方五十步远的地方,高声下令指挥着,面对威武的咸阳城,此时的黥布心下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info好看的小说) 那日在函谷关后的函道内遭遇林弈的秦军伏击,黥布侥幸存活下來,却又被秦军生擒,而林弈那番诚恳真挚的话语,至今让黥布不能忘怀,对于他这样一个起身与草寇之旅,惯于杀人放火的桀骜不羁之士,身为秦帝国上将军的林弈,竟然能恭敬相对,甚至恳切地邀请黥布一起为天下百姓争得一个太平盛世,如此胸襟就实而言,很让黥布钦佩不已,而当自己表露不愿投诚之后,林弈居然寻了个借口放了自己,如此对自己惺惺相惜,黥布确实为之所动了,若不是念在项羽对自己有知遇之恩,不忍于背叛项羽,黥布当时就可能投到林弈麾下了。 在回到楚军之后,项羽虽然面上对他依旧如故,当黥布隐约已经觉察出项羽对自己的疏离隔阂,黥布知道,定是军中有人将林弈放走自己一事告知了项羽,以致项羽新生芥蒂,在整军之后,项羽让自己专职担任两个强弩营的主将,而将前将军之位让给了蒲将军。 虽说这两个强弩营依旧是军中主力,重中之重,但黥布依旧感到自己被项羽有意削掉兵权了,自己对项羽如此忠心耿耿,却换來项羽妇人心胸一般的猜忌生疑,着实让黥布有些心寒,左思右想之后,黥布还是忍住了去找项羽叙说一番的念头,跟从项羽有些年头的黥布知道,面上豪爽的项羽其实连林弈一般的心胸都不及。 “将军,将军!”身旁司马的一阵急促呼喊声打断了黥布的思绪,黥布醒神过來,皱眉问道:“何事!” “上将军催促弩箭箭阵发动,战鼓已经催了两遍了!”司马神色有些惶急,偷偷一指身后对黥布道。 黥布回首望去,隐隐约约之间似乎能看到中军八千江东精锐大阵之前,项羽那张微带怒意的长脸,正在这时,楚军后阵又传來一阵急促的鼓点,如同催命一般。 鼓声滚过耳畔,黥布这才回头对司马下令道:“号角长鸣,弩箭准备!”黥布身后的两支长长的号角随之呜咽响起,前方的那两个强弩营立时传來一片哗啦啦嘎吱的声响,那是蹶张弩打开弓弦上弩箭的声音。 “上将军,保重!”黥布望着咸阳城东门出高大的箭楼,心下默念一句,自然,他心中所默念的这个上将军并非是楚军上将军项羽,而只能是放过他一命的林弈,默默为林弈祈祷之后,黥布这才断然挥手下令道:“弩箭掩护攻城,放!” 身后鼓手立即敲响一阵急促而有节奏的鼓声,随之响起的是两万支弩箭齐齐射离弩弓而发出的一阵能刺透人的魂魄的尖锐呼啸声,凄厉的破空声传來,漫天弩箭化作一片浓密的黑云,罩向了咸阳城东门箭楼及左右城墙。 而此刻,黥布心下默念的上将军林弈,正藏身在宽大结实的箭楼之中,躲避楚军的漫天箭雨,眼望着瓮城及左右城墙女墙垛口后的秦军将士,时不时有人中箭倒下,林弈心下一片焦急。 秦军如此被动窝囊地承受楚军箭雨,这在以前是决然不会出现的情况,然而,此刻林弈等秦军军官却不得不面对如此窘迫的局面,而之所以会让秦军如此不堪,根本原因便在于作为都城的咸阳,府库内历來便沒有储存过大型攻防器械,这是由于蓝田大营近在百里之遥,加之自秦孝公商鞅变法之后,秦国强大,都城咸阳便从未受过外敌威胁。 眼见着城墙上的秦军,在漫天箭雨中伤亡逐渐加重,身为上将军的林弈眉头紧锁着,脑中飞快地思虑着该如何减轻秦军的伤亡。 一百四十 鏖战东门 咸阳东门,楚军强弩营的箭雨一阵密过一阵,在其掩护下,攻城的五个万人步卒方阵,抬着云梯推着攻城车隆隆地向东门压來。 在箭楼里透过门窗缝隙,望着躲在女墙垛口后,被楚军箭雨压制的起不了身的秦军将士,林弈心下万分焦急,正在这时,城墙后的石梯马道上,突然涌现一排排长大木板,像是长了腿似地蜂拥地挤上城头,楚军的弩箭射在这些木板上,咚咚直响,偶有一两个木板猝不及防之下,竟被弩箭劲风一带之下翻转过來,露出后面撑持木板的身影,赫然便是自发组成义军的咸阳老秦人。 只见这些老秦人举着木板井然有序地涌上城头,挨个并排地将木板支在女墙垛口之后,让那些饱受楚军箭雨压制的秦军将士们长舒了一口气,一时之间,咸阳城漫长的城墙上,架起了一道由无数 门板木板搭建起來的简易掩体工事,楚军弩箭暴雨的杀伤力顿时下降了不少。 “直贼娘,还是老秦人有法子!”一旁的胡两刀欣喜地笑骂一句:“这些外面那些弟兄们应该好过了些!” “咸阳的老秦人有担当,这么多快木板怕是拆了不少家的大门才能聚集而來的吧!”陈建新慨叹一句道。 林弈点点头,心下亦是微微舒了口气道:“老秦人这土法子倒也解了我军燃眉之急!”顿了顿,林弈眺望远处渐渐逼近的楚军攻城方阵,皱眉下令道:“楚军攻城步卒已经压到不足一里的地方,传令将士们做好准备迎击楚军,弓弩手箭上弦!” “诺!”箭楼内的传令司马一声应诺,一阵秦军特有的木梆声破空响起,箭楼左右两端的城墙随即接连响起呼应的木梆声,一阵阵接力似地向南北两端传去。 在女墙垛口后躲避箭雨的秦军将士闻声纷纷动了起來,弓弩手们纷纷取出箭囊里的弩箭,蹬开蹶张弩上了弦,通过垛口的箭孔瞄向城下正在逼來的楚军,其余秦军将士,或是紧握着手中的短剑长矛,或是随时准备搬起脚下的滚石檑木向城下砸去,人人皆是一副紧张应战的神情。 城外那些列成方阵向东门压來的楚军们,一开始还担心城楼上会飞出令他们闻风丧胆的长大短矛弩箭,以及那漫天飞舞的带着火苗、黑乎乎触地即爆的不明物事,在函谷关那一幕幕如炼狱般的情景,已经深深埋在楚军士卒的心中,成了他们这辈子难以磨灭的噩梦,漫天激射粗大的短矛,能一击洞穿几名楚军士卒的身体,让楚军士卒血肉模糊,礟车抛砸出來的那一团团带着火苗的物事,砸落在地后爆炸形成的遍地火海,让一个个楚军士兵被点燃了衣甲、烤成焦炭。 然而,在楚军们担惊受怕如履薄冰地缓缓推进到距离城墙不足一里的地方之时,咸阳城楼上依旧沒有出现,那些给楚军士卒造成噩梦的恐怖物事,无论是方阵里的军官还是士卒都不经暗自舒了口气,毕竟,这些楚军在项羽麾下亦是经过恶战血战之旅,除了那些难以抗拒的恐怖物事之外,即便是对上单兵战力颇强的秦军锐士,这些被项羽灌入勇猛战魂的楚军士卒们依旧可以毫不畏惧、慨然短兵相接。 在楚军攻城步卒方阵接近到距城墙只有百步之远时,林弈仍未下令弓弩手放箭阻击楚军,因由便是,林弈深知咸阳城内器械物资匮乏,若是冒然乱射,只有白白浪费秦军仅有的数量不多的弩箭。 而城下的那些楚军们,见城楼上的秦军久久未有动静,一时之间不禁士气大增,在军官们的带领下,齐齐一声呐喊便推着攻城车抬着云梯,撒开脚丫子向城下发足狂奔。 楚军们一冲到距城墙不足五十步远之时,在后面负责掩护的两个强弩营,在黥布的一声令下,便停止了掩护射击,他们的压制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便只有靠那些攻城的步卒,短兵相接以夺取城门、攻入城内了。 “还击!”在楚军压制箭雨刚刚停歇,林弈便断然挥手下令道,一阵急促鼓点从箭楼处向两侧回荡开來:“放!”“放!”城墙女墙垛口后,四下此起彼伏地响起秦军弓弩营各队军官高声下令声。 一时之间,无数弩箭通过垛口处的那些箭孔射向那些正向城墙发起冲锋的楚军攻城步卒,由于距离只有不足五十步远,加上楚军士卒排成密集的攻城方阵,秦军的弓弩手们几乎都不用瞄准,只要抬手随便一勾弩弓上的扳机,激射出去的弩箭至少能击中一两名楚军士卒,秦军弩箭威力颇大,加上是近距离射击,楚军的队伍太过密集,因而有不少弩箭竟是接二连三地贯穿了好几名楚军士卒,这才无力地坠落在地。 饶是秦军弓弩手一箭接一箭地向外倾泻箭雨,沒了长大的短矛弩箭以及土制猛火油燃烧罐的威胁,楚军士卒依旧毫无畏惧地向城角亡命冲來。 及至楚军的第一座云梯斜靠着青石长条的城墙架起之时,城头箭楼处又传出一阵急促鼓点,鼓声还未落地,城墙上适才负责掩护抵挡楚军箭雨的那些长大木板,哗啦啦地纷纷展开撤下,露出一个个举着滚木礌石的秦军锐士。 “砸!”随着队列中军官们的高声下令,一具具滚木礌石,便顺着城墙斜面,或是弹在楚军攻城云梯之上,砸向城下那浓密粘稠的黄色人浪,哀嚎惨叫声,随着滚木礌石砸出來飞溅的血肉碎末,一道向四周散去。 与此同时,在边长约半里的瓮城城门处,楚军攻城车在盾牌手们的掩护下,也开始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看似坚实的城门,咣当呛啷的巨响声传來,似乎是在一拳一拳地往林弈心头砸來。 “胡两刀!”眼看着瓮城城门危急,林弈急忙唤來素來威猛异常的胡两刀,吩咐道:“快带人去增援瓮城城门,千万不要让楚军攻破瓮城城门!” “诺!”胡两刀拱手嗨然应声,便匆匆出了箭楼,连跑带飞地往瓮城处赶去。 一百四十一 亡命相搏 时辰已过巳时,咸阳东门南门同时陷入无边的杀戮之中,尘土飞扬、杀声震天、血光四溅,漫无边际的土黄色人浪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紧紧挺立着一道黑色松林咸阳城墙。 在咸阳南门,许峰、孟坤等秦军的压力比起林弈等死守东门的秦军稍微小点,因了有渭水河天然屏障阻挡,刘邦的楚军无法像项羽一般,一次性展开数万兵力正面强攻,而只能通过渭水河上的白玉石桥,运过约一万上下兵力,挤在咸阳南门城墙与渭水河之间仅仅数十步宽的地方,奋力攻城。 然而虽然如此,南门的防守与东门一样竟也频频出现险情,究其原因,便是都城咸阳的城墙太过于漫长,以致秦军原本就单薄的兵力更是捉襟见肘。 在东门,秦军储备不多的弩箭早已消耗殆尽,那些临时收集而來的滚石擂木也在楚军第一轮进攻中用光了,不得已之下,林弈只好下令就近拆除一些靠近城墙的房屋,将拆下來的砖石原木当做滚石擂木來迎击蜂拥而來的楚军。 正由于秦军诸多防守器械物资的匮乏,楚军的第一轮进攻便让秦军东门的防守到处出现危情,在箭楼指挥作战的林弈,甚至于都看见三三两两的楚军爬上了瓮城,幸亏有猛将胡两刀在奋力拼杀,以一当十,带着秦军们怒吼地将爬上城墙的楚军又赶了下去,这才堪堪保得瓮城城墙不失。(..info无弹窗广告) 而瓮城那铜皮包络的大门,在楚军攻城车的连番撞击之下,竟然开始摇摇欲垮,墙边门缝四处抖落着粗细不一的碎石粉尘,由于城内沒有塞门刀车,守卫瓮城城门的秦军百长,情急之下,振臂一呼领头脱掉铠甲,奋不顾身地扑到城门处,用血肉之躯顶在颤颤巍巍的大城门背后,其余秦军将士,齐齐一声怒吼便纷纷脱掉铠甲,跟着也扑了上前,用一个个肉身当起了大城门的门栓。 箭楼两侧漫长的城墙上,无尽的厮杀同样在惨烈地上演着,面对城下如同黄色海洋一般的楚军,秦军们丝毫沒有惧意,弩箭滚石擂木用光了,便用短剑长矛,将一副副搭上城头的楚军云梯奋力顶开,挂在云梯上的楚军士兵惨嚎着摔在自己同袍脑袋上,一砸便是一大片楚军士卒失声惨叫,然而,随即便有另外一副云梯架了起來。 百人一副云梯,五万人的攻城楚军足足有五百余副云梯,一字散开,架在绵延十余里长的咸阳城墙,平均一里的地方便拥挤着五十副云梯以及五千名嗷嗷叫的楚军攻城士卒,若换成其他军队的士兵,见到如此场面或许多数早已吓得腿软发麻,然而,楚军遇到的却是号称“闻战则喜”的秦人秦军,从不惧怕苦战血战的秦军将士们,却是愈战越猛,人人如同发疯了的雄狮猛兽一般,红着双眼扑向不断冒死往上攀爬的楚军。 一时之间,城头各处都是刀光剑影、血雨纷飞,仰头攻城的楚军步卒们伤亡尤为惨重,城下横七竖八胡乱堆叠的是一层层楚军士卒的尸体,而城头处据守的秦军,同样伤亡不小,无数秦军将士身上黑色衣甲被染成了紫黑绛红之色。 为了阻止楚军爬上城头,甚是有不少秦军大吼一声,一把抱起涌上城头的楚军士卒,奋力一滚,砸向城下的云梯及四周的楚军,黑色黄色身影犹如片片落叶一般,从城头飞落,无论是秦军还是楚军,此刻都杀红了眼,就连那些初次经历战阵的咸阳老秦人,个个也像似被灵魂附体一般,嘶哑嗓子地吼叫着,挥舞着自己原本不算熟悉的兵刃,与攻上城头的楚军搏命厮杀。 咸阳城东门与南门已经成了一片疯狂屠戮的世界,挥舞着兵器相互收割着性命的人们,眼中只剩下黑黄色的身影已经无边无际的暗红血色,已经分辨不出谁是谁了,两军战鼓依旧在这片修罗场上空激烈的轰鸣着,无论是谁,只要此刻置身其中,顿时便会觉得胸中热血沸腾,血脉里暗藏的嗜血魂魄在此时此地纷纷觉醒,血红的心脏随着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金戈交鸣声、战鼓号角声,急促而又疯狂地跳跃着,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栗着,并不是害怕,而渴望着将灵魂爆发的冲动。 在城头箭楼处指挥作战的林弈,双眼也早已经成了彤红血色,下意识地咬紧牙关,右手紧紧握着挂在腰间的佩剑,短兵相接的恶战一旦爆发,主将的指挥已经沒有多大意义了,剩下的便是两军将士,战魂军心的比拼,哪一方能坚持到最后,胜利便属于哪一方。 原本是作为预备队之用的那两万老秦人义军,除了一部分紧张忙碌着拆除房屋制作滚石擂木并搬运到城头之外,大部分义军在一开始便投入了战斗,陈、谢两位将军也早已带着亲随卫队,赶赴城防吃紧处增援杀敌去了,箭楼处此时只剩下林弈与一名中军司马及卫斌、何敬、王建、杨建义、覃寒山五名林弈的亲随护卫。 箭楼下的瓮城城头处,浑身铠甲破碎的胡两刀,一身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楚军留下的,披头散发的他,因了亢奋不能自己,原本有些黝黑的大脸此刻涨的酱紫,圆睁着怒目,右手一把长剑左手一支长矛,怒吼着向攀上城头的楚军扑去,直如战神一般,让楚军们个个心胆俱裂。 眼见着胡两刀身后的秦军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生死兄弟已经陷入蜂拥挤上城头的黄色楚军包围之中,林弈身后的卫斌等人赤红着双眼,紧绷着双拳,弥散出瑟瑟杀气出來。 “呛哴”一声,林弈铿然拔出腰间宝剑,奋力大吼一声:“中军司马留在箭楼策应指挥,其余弟兄随我冲上去,杀!” “杀!”卫斌等人早已按耐不住,闻听林弈下令顿时齐齐一声怒吼,铿锵拔出各自长剑,紧跟着林弈身后飞奔出了箭楼,往瓮城胡两刀被围之处杀将过去。 “战鼓,助上将军杀敌,起!”留在箭楼指挥策应的中军司马红着双眼,嘶哑着嗓子向鼓手挥手下令道。 “咚咚咚!”一阵急促异常的鼓声漫天滚过,伴着林弈等人的黑色身影嵌入那漫漫的土黄色人浪之中。 一百四十二 如血残阳 咸阳东门,林弈亲率着几名生死弟兄奔出箭楼,吼叫着扑向瓮城处正在围住胡两刀激战的楚军。 “扑哧”一声,林弈的长剑洞穿一名刚刚从垛口处露头,正要登上城墙的楚军士卒胸膛,那楚军闷哼一声,便喷着鲜血仰面从城墙边掉落下去。 “啊!”城墙上一名楚军什长发现奔袭过來的林弈,立马从围住胡两刀的战团里脱身,挥舞着吴钩高声呐喊着扑向林弈。 “叮当”林弈的长剑格开那什长砍过來的吴钩,一抬脚便把那什长踹翻在地,身后跟來的卫斌上前一剑划过那楚军脖颈,鲜血喷出飞溅在了林弈与卫斌的铠甲上。 林弈吐了一口飞溅到嘴里的血腥沫子,大步上前一剑猛地刺穿了正要向胡两刀背后下手的另一名楚军,宝剑划开楚军那一层薄薄的铠甲以及土黄色军衣,直接刺穿了左胸要害,那楚军闷哼一声,瞪着大眼死不瞑目地欲回头看看偷袭自己的人,然而却无力地软倒在地。 紧跟上來的王建等人,纷纷挥剑将围住胡两刀厮杀的楚军们一个个砍翻刺倒,待攻上城头的楚军士卒被清理干净之后,胡两刀却依旧红着双眼一面大吼一面挥舞长剑,四下盲目乱砍乱刺着。(..info) 铿锵一声,林弈见状部队,连忙一挥长剑架上像是要发疯了的胡两刀盲目乱砍的长剑,对着胡两刀便是一声大吼道:“老胡,冷静下來,楚军已经被赶下去了,我是林弈!” 双眼通红陷入疯狂状态的胡两刀,这才喘息着慢慢冷静了下來:“将军!”胡两刀满眼的血色渐渐退去,看清了跟前林弈的身影,无力地低声喊了句,便软倒在地。 林弈连忙上前,一搭胡两刀脉搏,却犹自在强劲地跳动着,又检查其身上伤口,见只有两三处并不严重的皮外伤,林弈这才轻轻舒了口气,知道勇猛雄健的胡两刀定是脱力所致,回头吩咐卫斌道:“快把老胡带到箭楼处去歇息一时!” “诺!”卫斌倒提带血长剑拱手应声,便一把背起虎背熊腰的胡两刀,踉踉跄跄地往箭楼奔去。 “弟兄们,随我继续杀!”见城下的楚军依旧不依不饶地踏着云梯,往城头攀爬而來,林弈一举长剑怒吼一声,便率先扑向近旁的女墙垛口。 惨烈异常的攻防战持续了整整一个多时辰,第一波攻城的五万楚军步卒被死死压在城角处,始终无法有效地突破秦军的城防,一阵凄厉的号角从楚军后阵处响起,正在亡命攻城的楚军士卒们一愣怔,随即潮水般地从咸阳东门城墙处退却回去。 而城头处,望着倒卷而回的土黄色人浪,已经精疲力竭的秦军将士们纷纷长舒一口气,叮叮当当的兵器坠地声四下响起,无数秦军士卒软倒在地,或斜靠在女墙垛口,或直接仰面躺倒,皆是在呼呼地连连喘着粗气。 仅仅楚军的第一波攻击,便让双方各自伤亡惨重,楚军们丢下了数千具尸体,退回去的楚军士兵更有近半数是带伤逃回的,而防御一方的秦军,伤亡也是颇重,原本作为防御作战主力的两千重甲歩卒伤亡了四百余人,六千王城禁军更是伤亡了千余人,而协助作战的两万老秦人义军竟伤亡了近三千余人。 在林弈等人误以为楚军会暂停攻城之时,连绵的号角声在楚军后阵响起,随即又有五个万人方阵隆隆开动起來。 在城头处遥遥眺望的林弈眉头一皱,暗道这项羽疯子又想來车轮战,看來他大有今日不破咸阳城便誓不罢休之势:“准备迎战!”望着城头各处东倒西歪的秦军将士们,林弈心头虽然在滴血,但却依旧无奈地高声下令。 “将士们,都城咸阳是我大秦帝国最后的孤城,而此刻咸阳城已经到了生死存亡时刻,我等大秦锐士历來以帝国兴亡为使命,宁要眼睁睁看着都城陷落敌手乎!”林弈一把踩上女墙垛口,迎着冬日萧萧寒风,对着四下纷纷勉力撑持起身的秦军将士们高声喝问一句。 “我等誓与都城共存亡!”一名秦军百长振臂一呼,高声应喝道。 “誓与都城共存亡,赳赳老秦,共赴国难!”艰危时刻,满城秦军将士骤然齐齐吼出这句振奋人心的老秦誓言,万千秦军将士的齐声怒吼,一时之间竟然盖过了远处楚军大阵响起的隆隆战鼓,如飓风一般扫过这一片硝烟弥漫的战场。 “准备躲箭!”林弈心下为将士们视死如归的豪情感动,啜着泪花与将士们一同怒吼着秦人老誓,一回头瞥见那两个楚军的强弩营又开始隆隆发动,连忙大声下令秦军将士退入简易工事内躲避楚军箭雨。 凄厉的破空声传來,楚军的漫天箭雨再次呼啸着吞噬了整个咸阳城东门,伴着隆隆的鼓点,第二阵五个楚军万人方阵再次压向咸阳城,惨烈的攻防战便再度拉开序幕。 这一日,悬在咸阳上空的冬日都暗淡地失去了往日的光辉,咸阳城上演的残酷攻防厮杀,尤其是东门处的地狱修罗场,让原本明朗的天空都变了颜色,在血红色的残阳完全沒入西山之后,东门外的楚军们终于停下了攻城,几声悠长的号角声传來,土黄色人浪开始卷回数里外的大营,与此同时,南门外刘邦的部队也开始鸣金收兵,拥挤过白玉渭水桥,卷回自家大营去了。 从清晨开始,整整一个白昼,进攻咸阳东门的项羽部队,一共发动四次疯狂的进攻,每一波进攻都长达一个多时辰,除了午时时分歇息了小半个时辰外,楚军的进攻可谓是一波连着一波,丝毫不给秦军喘息的机会,每一波进攻都有足足五万楚军,四波进攻便是整整二十万楚军,而应战的一共只有不足三万的秦军,其中还包括两万名初次上战阵的秦人义军。 如此高强度的车轮战术,让咸阳东门的城防屡屡出现缺口,更有甚者,连瓮城的城门都曾被楚军一度攻破了,好在林弈在楚军展开第二波攻击之时,便已急急抽调北门、西门两处的秦军赶來做应急预备队,这才在城防屡屡危急之时,顶住了楚军的疯狂进攻。 一百四十三 突兀罢战 酉时时分,冬日的天色已然大黑,在咸阳东门城头上亮起了一盏盏硕大的风灯,将城上城下的人间地狱照的纤毫毕现。 林弈端坐在箭楼门口闭目养神,右手拄着长剑,一身将甲已经残破不堪,脸上、身上黑红的血迹到处都是,身旁其余将士或就地躺着休息养神,或在忙碌着搬运伤员及同袍的遗体,人人皆是蓬头垢脸、铠甲血腥而又脏污不堪,城头楚军的尸体都被草草抛到城下了,而楚军这次匆忙撤离,居然也沒派來运尸队來运回他们同袍的遗体。 东门惨烈的攻防战进行到黄昏时分时,楚军后阵突然传出鸣金声,正在猛攻的楚军便潮水般地撤下,正当林弈等秦军以为楚军又要换上另一波生力军之时,整个楚军大阵竟然齐齐后撤,在不到小半个时辰便全部卷回十余里外霸上大营。 楚军这一突兀的举动,让林弈心下大是生疑,犹豫片刻便叫來平素稳健的王建以及右司马杨坚毅两人,偷偷出城去查探楚军的动静,两人虽然也是精疲力竭,但沒有丝毫犹豫地接受了任务,各自骑上战马便借着暗淡天色的掩护,匆匆出了城门。 整整一日的鏖战,让林弈心下暗暗生出一丝担忧,项羽楚军的战斗力,林弈在函谷关之时便早已见识过,可以说并不比主力秦军弱多少,而今日因了秦军缺乏重型器械的支援,攻城楚军的气焰似乎尤为嚣张,屡次三番地攻上城头,若不是秦军将士们拼死全力反扑,咸阳东门怕早已经陷落敌手。 尽日恶战下來,依托高大坚固的咸阳城据守的秦军,居然伤亡颇重,一番清点下來,原本陈、谢两位将军所部的两千重甲步卒伤亡过半,六千王城禁军伤亡了近四千余人,而两万老秦义军亦是伤亡了七千余,加上前來增援北门、西门的两千老军,也伤亡了近千人,秦军统共伤亡一万三、四千人。 虽然楚军在城下亦是丢下了三万余尸体,但如此高的战损,是原本兵力不足的秦军所承受不起的,正在闭目养神的林弈心中,此刻便在考虑是否该提前突围,以免失去良机而遭致全军覆沒了。 “上将军,司马他们回來了!”陈建新的一声低呼,打断了林弈的思绪,林弈霍然睁眼,大步流星地向女墙垛口走去,向下望去之时,便见残破的瓮城城门嘎吱打开,一前一后两名飞骑旋风一般卷入瓮城。 残破的瓮城城门堪堪合上之时,王建、杨坚毅两人便三步两步地冲上了箭楼。 “上将军!”有司马杨坚毅刚刚拱手一声,便歪头闷声栽倒在地,林弈一惊,赶忙上前俯身查看,便见杨坚毅背上竟然兀自插着支两尺余长的弩箭,鲜血已然将其背上衣甲染透。 紧跟在杨坚毅身后的王建,喘着粗气來到林弈跟前,无力地一拱手,便软身坐到在地。 “王兄,怎会如此!”林弈连忙招呼身后的陈建新等人将杨坚毅抬入箭楼内治伤,而后來到王建跟前细细检查其身上是否也有伤口,担忧问道。 “上,将军,不要,看了,我沒事!”王建犹自气喘吁吁地摆摆手道,咽了咽口水,狠狠地喘息了几下,王建这才有力气开口解释道:“我和杨老弟追到楚军大营后,化装成楚军,趁着楚军大队人马刚刚回营一片混乱之时,混入了大营,在大营里遇到一名楚军军官,喝问我们是哪个部分的,被我们搪塞过去之后,这才从他口里得知原來关外的其他诸侯有背叛项楚势力的倾向,加之追随项羽入关的一些诸侯临阵脱走,趁乱返回了各自的地盘,项羽得知消息后大怒,这才中止了攻城作战,回营准备应付内乱了!” 林弈听完王建回报,长出了一口气,慨叹道:“天意弄人,幸亏是叛军联盟出现了内讧,否则以楚军这般攻势,很难想象我军还能坚守到几时!”顿了顿,又关切问道:“杨老弟是如何受伤的!” “我们探听清楚之后,本已经偷偷潜出了大营,却被楚军的游骑哨兵发现,一路追杀了过去,我和杨老弟拼命策马狂奔,楚军眼看追不上,便乱射了一通弩箭,杨老弟便是在那时受伤的!”王建歇了片刻,脸色稍缓了过來。 林弈点点头说道:“我查看过了,伤口处并沒有发黑,楚军弩箭应该沒有毒!”说罢,起身走到垛口处,凝眉眺望远处天边已经模糊成一片的楚军大营,良久出神。 片刻之后,林弈带着一班亲随护卫匆匆回府,同时让陈建新、谢树挺以及许峰、孟坤等秦军高级将领,一道回林弈的上将军府商议突围之事。 林弈刚刚府中正厅入座,还未喝上一杯热茶,老将许峰与孟坤两人便大步赳赳地踏入上将军府。 “上将军!”二将步入正厅嗨然拱手应声,两人身上铠甲虽然也溅满了鲜血,当看情景却比据守东门的林弈诸将好上许多了。 “二位将军辛苦了,快请入座!”林弈拱手回礼虚手一请,随即开口问道:“南门战事如何,将士们的伤亡情况怎么样!” “孟老弟你來说吧!你言辞比老夫好!”一番恶战之后,老将许峰脸上非但少见疲惫,反而倒是有些精神起來,一拱手谦让道。 孟坤也不虚应客套,侃侃说起南门的战事來,原來南门战事远不如东门那般吃紧,一则由于南门前有渭水河做天然屏障,能攻到城下的楚军,只有拥挤在狭长的河畔地带,最多不过一万余人,而秦军的防守兵力便足足有七千余人,加之刘邦的楚军似乎有意保留实力,并沒有出动弩箭箭阵以及大型攻城器械辅助攻城,据孟坤所言,负责进攻南门的刘军,似乎并不怎么卖力,倒有点像是在应付敷衍了事之意,所以,整整一日,南门秦军的防守压力并不太重。 “刘邦有意保留实力!”林弈闻言眉头一皱,旋即又舒展开來,揶揄一句道:“看來这城外进攻我们的叛军们,似乎也并不都是齐心协力,乃是人人各怀鬼胎罢了!”一语落地,厅内的众将哈哈大笑一起來,尽日鏖战的疲惫也被赶走了不少。 一百四十四 突围计划 在林弈的上将军府邸正厅内,秦军最后的几位高级将领正在商谈着白日东、南两门的攻防战事。 “诸位将军!”林弈从主案后起身,來到厅中环视一圈正色道:“经过今日一番鏖战,我军最后的重甲步卒主力,可算是元气大伤,倘若要继续坚守下去,恐怕最多只能撑持道明后两日,待守城主力耗尽之后,城破国亡便是旦夕之间的事情,因此,为避免如上所述情况发生,林弈之意,我军今夜便设法突围,保住我帝国皇族最后的血脉冲出重围,以待日后复兴大秦,众将军之意如何!” “谨奉上将军令!”厅内众将齐刷刷地起身,整肃地拱手嗨然应声道。 “好,地图!”林弈点点头,欣然下令道,随许峰孟坤回到府中的郑浩,似乎早预料到林弈会需要地图,早早地将木刻咸阳版图矗立在厅旁,闻听林弈召唤,连忙抬起架在了大厅正中央。 “诸位将军请看,咸阳现在态势最为明显不过,东面是以数十万项羽楚军为主力的诸侯联军,南面是兵力亦近二十万的刘邦楚军,因此,就东南两个方向而言,就算我军主力完好无损,都无法顺利突破敌军封锁包围,剩下的便只有北面与西面两个方向!”林弈指点着木刻咸阳版图说道。(..info好看的小说) “与咸阳北门正对的是,虽不算高峻但也不平坦的北阪高地,高地上林木森森,道路曲折难行,本不适合大军快速突围的行动!”林弈继续分析道:“而从咸阳西门出去,有一段约莫二三十里的路程是平坦宽敞的平原,在过去便是原咸阳守军大营,绕过大营,便是两条通向陇西郡的大道,一条是淠水道,西过陈仓,可以进入陇西郡南部;另一条是渭水道,沿渭水北岸西进,可直抵陇西临洮!” 顿了顿,林弈收起点在版图上的长剑,沉声正色道:“虽然这两条大道是始皇陛下之时,修建而來的通往陇西故地郡县一级大道,道路宽敞平坦,易于大军快速行动突围,然而,就在昨夜楚军骚扰我军之时,便有一队楚军退守占据了原咸阳守军大营,而守军大营正好卡在两条大道交叉之处的要冲地带,如果突围之时,在大营出遭遇楚军阻击,那等南门处的刘邦主力赶到,我军便很可能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说罢,林弈回身又抬手一拳定在咸阳北门铿然道:“因此,真正有利于我军突围的,只有通过北门外的北阪高地,进入林木葱茂的林地之后,借助地形甩脱追兵,而后在寻机向西折去,众位将军,对突围方向可有异议!” “末将无异议!”众将肃然齐齐应声道。 “好,如此我意将突围兵力战法安排如下:第一,集中城内所有重甲步卒,编成一个近卫营,掩护……”林弈正要部署战法兵力之时,厅外院落内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林弈的话语,家老的身影随之闪现在厅门之处。 “上将军,皇帝陛下來了!”林弈微微皱眉正要呵斥看似不懂规矩的家老,然而家老的一句呼喊却让林弈一愣怔。 “皇帝陛下!”林弈醒神过來,连忙快步出厅,边走边问家老道:“皇帝陛下到哪儿了!”林弈全然沒想到,已经入夜时分了子陵还未光临他的上将军府,实在有点出乎他的预料。 “陛下车驾刚刚到门口,老奴远远望见,便连忙赶來向您禀报了,想來应该刚下轺车吧!”家老紧随林弈身后亦步亦趋略带惶恐道。 林弈不再说话,大步流星地往外院走去,厅中的许峰等将军们连忙也跟着出去迎驾,堪堪过了三进大院,林弈便见子陵带着几名内侍及黑衣侍卫匆匆转过前面屏风画廊。 “臣(末将)参见陛下!”林弈一般将军们骤然收住脚步,一片甲片叮当脆响,齐刷刷地拱手向子陵行礼道:“恕臣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望陛下恕罪!” “上将军快快请起,将军们也无需多礼!”子陵虚手一请,神色有些惶急道:“事有急迫,朕就不与诸位将军寒暄客套,走,进厅说事去!” “诺!”几位铁塔壮汉般得将军们又是齐齐一声,便转身随子陵急急回到正厅。 “众位将军,今日城防战事如何!”分主次坐下之后,子陵便开口问道。 左下首的林弈挺身一拱手,便又将今日战况大略向子陵禀报了一遍。 “如此说來,咸阳局势堪忧也!”子陵虽不擅长兵事,然而从林弈的字里行间仍是体察出一丝不安的气息來。 “陛下圣明,微臣适才正与诸位将军商议紧急突围之事,堪堪准备安排部署突围战法及兵力分配之事!”林弈说道。 “哦,看來朕这次來的却是赶巧了!”子陵淡淡一笑,然而笑容却是一闪而过,随即眉头紧皱说道:“朕这次來,也要与上将军商谈突围之事,昨日回宫后,朕与皇族老宗正及几位族老密商多时,朕连番苦心劝说之下,那些元老们却始终不同意离开都城咸阳,抛下咸阳城的十数万老秦人向西转移,那些元老们也不知是中了哪门子邪,竟然异口同声地要朕下旨,要血战死守都城咸阳,欲与都城及帝国共存亡!” 顿了顿,子陵无奈地继续道:“皇族老宗正竟然还抬出赢氏皇族历代君王留下的镇秦剑,说道若是子陵擅自抛下咸阳的赢氏宗庙以及万千老秦人独自西逃,那老宗正便会以镇秦剑,亲自砍下子陵的项上人头,以慰赢氏的列祖列宗,朕无奈之下,只好虚与委蛇暂时稳住了那些皇族元老,本想今日一大早便來找上将军商谈此事,怎奈城外叛军一大早便來攻城,朕只要等待现在才寻机來拜访求教上将军,上将军,对于此事,我等该如何处置!” 细细听完子陵的述说,林弈心下对赢氏皇族那些元老们的冥顽不灵,微微有些气愤,秦军将士们在前线拼死拼活的,不就是为了保住帝国最后的余脉,而这些老头子们却要让将士们拼死保下來的帝国最后血脉,在这危城之下连同木石垒砌起來的所谓宗庙一同玉碎而亡,如何让林弈不生气。 林弈起身在厅中徘徊片刻,正要开口说话,忽地听到屋地上竟有一声怪异的响动:“谁!”林弈骤然一声大喝道。 一百四十五 细作偷听 咸阳城林弈上将军府邸内,林弈正欲与子陵商谈如何动员皇族撤离咸阳之时,正厅屋顶上忽地传來一声瓦砾被踏碎的声响,林弈闻声警觉,骤然便是一声大喝:“谁!” 厅内其余诸将随即也注意到这一怪异的动静,纷纷霍然起身离案,司马郑浩铿然拔出长剑,带头便冲出了正厅,意识到可能有细作之类來路不明之人,众将军们也纷纷拔出随身长剑,厅中一时竟是铿锵一片宝剑出鞘之声,刷刷地甲片叮当脆响,众人紧跟着郑浩身后,奔出了正厅,穿过廊下來到了院中。(..info好看的小说) 却说,郑浩反应算是快捷,在其余将军们堪堪奔出正厅之时,郑浩便一纵身借着廊下原木大柱,噌噌几下翻上了屋顶,刚刚从屋顶上露头之时,郑浩便瞧见一个黑色身影正急促地向屋后飞闪而去。 “來人留下!”郑浩急得一声大喝,挥舞着长剑便踏着尚算厚实的瓦砾,飞奔直追过去。 那道黑色身影虽然不甚高大,反倒略显瘦下,然而却是快捷灵动,飘忽不定,饶是原在军中也算是飞毛腿的郑浩,喘着粗气,却始终无法拉近距离。 眼看着那身影左右腾挪躲闪间,便要隐入黑影重重的屋檐角落里,郑浩情急之下一声长喝,猛地一把掷出手中长剑,夜色黑暗之中,长剑闪着青黄光芒带着啸声飞向那正在夺路狂奔的黑色身影。[..info超多好看小说] 正在长剑行将击中那黑衣人背后之时,那人却似突然发现背后來袭长剑一般,快速地向一旁腾挪躲闪,长剑掠过那人身旁,径直掉落了下去,那道黑色身影随之隐入了林弈府邸外的一大片低矮屋檐之间。 “算你命大!”郑浩恨恨地吐了口唾沫,跳下房梁,捡起掉落的长剑,快步地向前院正厅奔回。 “老郑如何,是否捉到那细作!”见郑浩从后院屏风闪出,林弈连忙迎上前急急问道。 郑浩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那人身形矫健,末将沒能追上,让他给跑了,请上将军责罚!” 林弈闻言摆摆手大度道:“追不上也无妨,老郑无需自责!”随后转身对一旁的子陵拱手歉然道:“微臣府院防备疏忽,让陛下受惊了!” “将军多心了,朕沒什么事!”子陵同样摆摆手安慰林弈一句,旋即有皱着眉头疑惑道:“不过,眼下咸阳城陷入叛军重围,城内为何会出现偷听细作,而这细作又会是何方势力!” “会不会是城外叛军派來的细作!”陈建新猜测一句道。 “不可能,咸阳城四门紧闭,加上我军将士时刻紧张盯防,除非是叛军长了翅膀能从天而降!”孟坤摇摇头断然否定道。 “如此说來,这细作便只可能是城内势力了!”子陵闻言心下一沉,脑中顿时有些混乱地骂道:“如何老秦人在这时要出现内讧,委实可恶!” 听着众人的猜测,林弈有些烦躁地在廊下徘徊踱步,脑中飞快地思虑着眼下情势,片刻之后,林弈终是冷静下來,一挥大手对众人道:“顾不了那么多了,左右眼下我等必须在今夜紧急突围,否则一旦等待明天天明,错过最佳突围时机,那后果将不堪设想,走,回厅继续商议去,郑浩你派几名护卫甲士四下照应着!” “诺!”郑浩一拱手,正要收起长剑,忽地眼前一亮瞥见剑上居然残留着一丝血迹,随即咦地一声低呼一句:“怪也,我这剑上如何有血了!” 林弈闻声回头,快步來到郑浩跟前,拿起长剑仔细端详一番,说道:“血迹尚自新鲜,定是刚刚留下不久,老郑你与那细作交过手了吗?” 郑浩波浪鼓似地摇了摇头说道:“我连他衣角都未碰到,如何与他交手!”顿了顿,郑浩恍悟道:“对了,定是适才我追捕不及,情急之下将长剑当长矛弩箭飞掷出去,当时我还以为沒击中那细作,现在看來定是将那人划伤了!” 林弈点点头说道:“來不及追查那细作了,走,先议突围之事再说!”于是,众人便跟随林弈返回厅中,再度商议起來。 “陛下,关于如何应付那些不肯撤离咸阳的皇族元老,微臣想先斗胆请教陛下对我等突围计划有多大信心!”回到先前话題,林弈忽地一句问道。 “有上将军全力周旋,朕相信我皇族嫡系血脉定能安然突围出去!”子陵慨然说道,言辞之间对林弈是抱以万分的信任。 “好,既然陛下如此有信心,那臣下斗胆进言,陛下对那些冥顽不灵的皇族元老大可不予理会!”林弈说着眼中寒芒一闪,继续道:“微臣可派一支锐士交与陛下,若是有人胆敢阻扰突围计划的进展,陛下大可下令格杀不论!” 子陵闻言一怔,旋即叹了口气道:“哎,眼下也只好如此,快刀斩乱麻,方能解燃眉之急!” 林弈点点头请子陵重新入座后,回到厅中摆放的咸阳版图前,继续对诸将继续部署突围兵力及战法:“突围兵力安排如下:第一,集中城内所剩的所有重甲步卒,编成一个精锐的近卫营,专司护卫随行突围的皇族安全,第二,精心遴选一千名锐士,编成轻兵陷阵之旅,利用缴获的楚军衣甲,化装成楚军,作为开路先锋,为突围主力杀出一条血路,第三,将城内剩余的老军及王城禁军编组成一支偏师,在主力突围之前,先从西门佯装成我军主力进行突围,以期吸引住城外叛军的注意力,第四,城内余下的所有老秦人义军,交与陛下一并统领,吸引并拖住城外的叛军,为突围主力争取时间!” 林弈一口气说完,放下点在图板上的长剑,沉声正色道:“突围时机定在凌晨寅时,城外楚军昏睡迷糊之时,便是我军突围的最佳时机,诸将对突围兵力部署可有异议!” “谨奉上将军令!”将军们轰然一声应诺道。 “老军偏师一路,不知哪位将军愿意自告奋勇担当主将!”林弈环视一圈,淡淡问道,林弈心知,这一路老军乃是做吸引敌军主力之用,稍有不慎便很可能陷入敌军重围乃至全军覆沒,这一路虽说是偏师,实则亦是敢死之旅,故而适才布置战法之时,林弈并沒有明确指定哪位将军担当主将。 一百四十六 定下方略 “老将愿担当主将!”林弈话音刚落,老将许峰苍老的声音便随之传來,只见许峰起身向林弈拱手道:“老将原本便是老军们的主将,担当偏师主将自然是无可厚非之事,请上将军下军令吧!” “不妥,许老将军劳苦功高,应随主力一道突围!”许峰身旁的孟坤却起身争道:“上将军,末将愿意担当偏师主将,必定能将佯装突围之事做的有声有色!” “孟老弟,你跟老夫争什么争啊!”许峰皱着老眉不满地嘟哝一句。(..info无弹窗广告) “启禀上将军,末将愿担当偏师主将!”其余将军们心下也明白,担任这一路主将实则是凶多吉少,然而却是人人争先恐后地抢道。 望着这些嗷嗷请命的将军们,林弈无奈地摇头苦笑,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之后,这才缓缓说道:“实话实说,偏师这一路最是危险,然则却又是关乎主力及皇族能否顺利突围的要害一路,故而主将需由战阵经验丰富的老练将领來担当!” 顿了顿,林弈來到许峰跟前,深深一长躬肃然道:“既然老将军有心,那林弈便拜老将军为偏师一路主将!” 突见林弈如此举动,许峰连忙惶恐不安地绕过案前,虚手一扶林弈,微微涨红着脸,慨然道:“老将多谢上将军信任,老将誓言,定率偏师做好诱敌之事,以让主力顺利突围!” 林弈点点头,接着说道:“老将军请随我來!”说罢,领着许峰來到图版前,一指咸阳以西两百余里远的郿县说道:“一旦主力顺利突围冲出北阪,老将军便可率老军偏师迅速甩脱追兵,转入渭水大道,沿渭水北岸向郿县撤去,那里便是你我两军会师地点,林弈恳请老将军以万千老军为念,定要率老军将士们突围到郿县,林弈将在郿县恭候老将军!” “上将军但请放心,老将定能安然到达郿县!”对于林弈殷殷关切之意,许峰心下感动,慨然应诺道。 “启禀陛下,臣等突围战法部署完毕,请陛下示下!”林弈随即又來到子陵案前,对一直在默默听着的子陵拱手请教道。 “上将军尽管放手全力实施,朕只求能与咸阳老秦人一同坚守咸阳便可!”子陵点点头肯定一句道。 “如此,请陛下先行回王城后宫准备,稍后臣便立即派人带一支锐士进后宫听从陛下调遣安排!”林弈一拱手道。 “如此甚好,那诸位将军,朕便先走一步!”子陵起身对着厅内诸将环拱一圈道。 “恭送陛下!”将军们齐刷刷地起身拱手道。 子陵走后,林弈又与众将细细商议了突围之事的诸多关键环节,而后便下令各将各自回营做好寅时时分突围作战的准备。 待众人离去之后,林弈顿感浑身疲惫不堪,整整一百日的鏖战再加上适才费尽心力布置突围事宜,直让林弈觉得快耗空了精力。 “上将军,请用膳!”林弈正在坐案上闭目养神,细细捋着思路之时,家老的一声轻呼惊醒了林弈。 “哦!”林弈睁开疲惫的双眼,便见满头白发的家老领着名侍女端着一大盘食菜进了正厅。 “上将军吃点东西吧!你已经整日未进食了!”家老略显佝偻的身影,在厅中油灯照耀下闪烁不定。 “多谢家老,就放在这案上吧!”对于这位负责自己整座府邸的家老,身为主人的林弈却对他并不熟悉,然而,在这瞬间家老的殷殷关怀让林弈心下却暖暖的,有了一丝在家的感觉。 “上将军慢用!”家老略一躬身恭敬一句,便领着侍女出了正厅,桌案上摆放的却是林弈最为熟悉也最喜好吃的三大盘老秦特色的大菜:一大盘厚厚的锅盔、一方切的整齐的酱牛肉、一大鼎拆骨肥羊肉,外加一小碟鲜嫩嫩醋溜溜的光鲜小蒜,看得林弈食欲大振,呼噜噜的便是一通海吃海喝,不到片刻便将这几盘大菜一扫而空。 之后,林弈腆着吃的鼓鼓的肚子,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子便要回屋休息,凌晨之时,还将有一番恶战,不养足精力怕到时候便无法全力指挥将士们突围作战,心下一面焦虑着凌晨之战,一面又担忧着城外敌军在今夜是否会來偷城,林弈晃晃悠悠地打开自己屋门。 进屋之后,林弈忽地感觉自己左臂肩膀处一阵疼痛,一摸肩上铠甲,触手处竟是湿漉漉的一片血迹:“直贼娘,何时伤到肩膀了!”触碰了伤口,让林弈直疼的龇牙咧嘴,大大咧咧地骂了句道。 在外屋圆桌旁坐下后,林弈忙解开自己身上厚厚的衣甲,便见肩膀处的衣甲不知何时被利刃划开了一道近尺长的大口子,而由于战事紧张且众将士皆是人人一身鲜血,故而浑身酸痛的林弈,也未曾留意自己肩膀处竟有这样一道伤口。 林弈正要起身去寻些干净布料,來包扎伤口之时,寝屋外突然响起一阵细碎轻巧的脚步声,随即一阵敲门声响起:“谁啊!”林弈满心疑惑,猜测着这时有谁会來打扰他休息的。 “上将军是奴婢施静!”门外响起一女子清脆悦耳的声调。 “施静!”林弈念叨一句,随即响起这女子便是昨晚突然出现在自己卧榻之上的施静:“对了,适才都忘了问问子陵,怎么想起突然送个陪睡女子给老子!”林弈心下揶揄自嘲一句,随即对门口的施静说道:“施静姑娘有何事!” “奴婢给上将军端來些洗漱用的水!”施静脆生生回道。 “哦!”林弈答应一声,便起身开了房门,将施静让进屋内。 “上将军你受伤啦!”施静端进來一个木盆,上面搭着一条干净的白毛巾,硕大明亮的眼镜扫过林弈肩膀,惊讶一句道:“让奴婢给将军清洗伤口,好好包扎吧!” “施静姑娘不必了!”眼见施静便要动手解开自己的衣甲,林弈有些不习惯地推开施静柔软的双手,略一沉吟道:“我这里不需要姑娘服侍,施静姑娘还是尽快回王城复命吧!” “上将军不要奴婢了吗?”被林弈推开双手,施静一愣,俏脸突然变了颜色,一脸哀怨,像是受了莫大委屈,眼看着便要哭了出來。 “不,不是,施静姑娘你不要哭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啊!”面对如此一个娇媚女子,林弈不免有些手忙脚乱。 一百四十七 施静哀求 在林弈寝屋内,眼看着柔弱的施静便要梨花带雨地哭出來,慌得林弈手足无粗,不知该如何安慰眼前的美人。 “施静姑娘,你不要哭啊!林弈的一丝是,我历來都是独來独往的,行伍粗人一个,不习惯被人服侍,况且我们马上便要撤离了,你一个姑娘家的跟着我多有不便,所以,姑娘还是先回皇宫复命吧!皇帝那里,我自会帮你去说的!” “撤离!”施静闻言一愣,勉强止住行将掉落下來的晶莹泪珠,眨着硕大明亮的黑眼珠好奇问道:“将军你们要撤到哪儿去,不能带着施静吗?” “这……”林弈有些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回答,适才自己竟然无意间向施静透露了要突围撤离之事,着实大意,转念一想,林弈觉得对于施静这样一个弱小女子而言,事先透露点消息,也并无大碍。 于是,林弈便继续劝道:“今夜我军将会有突围行动,届时我必须随军指挥作战,实在无法带着姑娘你,况且你便是留在上将军府邸中,怕也是无用,为你着想,姑娘还是先行回宫复命,这样吧!一会我便派人送你回皇宫去!” 林弈话音刚刚落地,便听得扑通一声,施静猛地跪倒在地,突然向林弈连连叩首,一面脸庞带泪地哀求道:“施静不走,施静求上将军不要抛下奴婢,奴婢愿意做牛做马,一辈子服侍上将军,只求将军留下奴婢!” 如此美人的一番连哭带说,竟叫林弈一时默然无语,恍然无措间,不知该不该自己兀自残留着丝丝血迹的老茧大手,去扶眼前娇躯柔嫩的施静:“施静姑娘,有话起來再说吧!快快请起!”林弈只觉得脑袋顿时大了起來,有些无可奈何地劝道。 “将军若不肯答应留下奴婢,那奴婢便跪死在地上!”原本看似柔弱的施静,此刻却突兀地执拗起來。 望着娇躯在微微颤抖的施静,林弈已然有些心软,加之林弈心知,聪慧的施静也一定知道,林弈等大军一旦突围,那留在咸阳皇宫便是等死,思忖良久,林弈终是轻叹一声道:“也罢,施静姑娘先快快请起吧!” “上将军答应奴婢了!”施静仰着梨花带泪的脸庞问道。 “好吧!你先起來再说!”林弈点点头,上前一把扶住施静香肩,正欲将其扶起之时,却听得施静轻哎一声,左臂竟是像触电一般,下意识地挣脱了林弈的大手。 “对不起,林弈弄疼姑娘了!”林弈慌忙收手,以为自己适才用力太过,以致弄疼香肩柔弱的施静。 “不是,是施静昨日不小心将左臂扭伤了,所以才……”听得林弈答应了自己的请求,施静终于破涕为笑,俏脸有些微红,皓齿轻启道。 “哦,那也是林弈不对!”林弈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道歉道,随即略一沉吟继续道:“林弈之意,先送施静姑娘到雪玉公主那里,左右雪玉公主会随大军一道突围撤离,这样也方便姑娘,施静姑娘意下如何!” “那突围之后,施静能回到上将军身边,继续伺候将军你吗?”眼见林弈仍然要送自己走,施静有些哀怨地问道。 “这,好吧!若林弈能有幸存活下來,日后定來找寻施静姑娘!”见眼前的美人如此眷恋自己,林弈心下莫名的一阵悸动,一股暖暖酥软之意涌上心头,竟慨然承诺道。 “施静谢过将军!”林弈的一句承诺终于让施静柔嫩的俏脸喜笑颜开,婀娜地向林弈委身一礼。 “这下姑娘可以放心地走了吗?”美人的笑意也感染了林弈,微微一笑道:“走吧!我派人送你到雪玉公主府上,顺便给雪玉公主带个口讯!” 施静点点头,却沒有动脚之意,便见她望着林弈肩膀处得伤口,幽幽说道:“让奴婢先替将军清洗包扎伤口吧!今日一别,便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将军了!” “也好!”见施静弯月细眉紧锁,林弈也有些心疼,便答应一句,在圆桌旁重新坐好,自己掀开左肩膀处得衣甲,露出一道近尺长,虽不深但却血肉模糊的伤口。 有些黑红的伤口散发着阵阵血腥味,施静却丝毫不见害怕恶心之意,拿起桌上木盆边上的白毛巾,在水里清洗下捞起,便细细地替林弈擦拭着伤口上的脓血烂肉。 一面享受着施静柔若无骨的小手轻轻替自己清洗伤口,口鼻之间还闻到近在咫尺的施静身上散发出來幽幽体香,很少接近过女色的林弈不禁有些迷醉。 “施静姑娘家乡何处!”良久无言,林弈微微觉得尴尬,便随口问道。 正在拿着寻來的干净白布,替林弈轻轻包扎伤口的施静,闻言一愣,有些支支吾吾地回道:“我家,我家在,在榆次县!” “哦,北地郡的榆次县!”林弈沒有注意到身旁施静脸上倏忽变幻的脸色,兀自开口说道:“那正好,突围之后大军便要向西北方向撤离,施静姑娘也可顺路回家乡去看看!” “嗯!”施静替林弈包好伤口,有些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显是有心事,然而,林弈依旧沒留心到施静的不对之处,起身动晃下自己的左臂,见施静包扎手法甚是精湛,竟让自己伤口处的痛楚大是减轻,不禁夸道:“施静姑娘真是巧手,林弈这左臂倒似从沒受伤过一样,多谢姑娘了!” “上将军客气了,这本是奴婢分内之事!”施静殷殷辞谢道。 林弈淡淡一笑说道:“走吧!我去找个人送施静姑娘去雪玉公主府上吧!”说着便带头要往屋外走去。 “上将军等等!”施静却突兀地叫住林弈,眼神有些闪烁不定道:“我,奴婢还有些事情要回去处理一下,而且,而且奴婢想去跟皇宫中的姐妹们道个别,请上将军恩准!” “告别!”林弈闻言一愣,随即脸色一转,正色地告诫施静道:“我军突围之事,本属机密,我私下告知与你,便已算是犯了大忌,希望姑娘不要私泄消息出去,以免引起咸阳城的慌乱!” “上将军但请放心,这点分寸奴婢还是知晓的,奴婢只是去看看那些姐妹最后一眼,绝不会私自泄露上将军的机密!”施静瞪着大眼睛向林弈保证道。 “好吧!你去吧!过后再來找我,到时我再派人送你去雪玉公主府上!” “多谢上将军!”施静欣然一笑道。 片刻之后,施静所住的西厢小屋内,突然闪出一道黑色身影,霍然便是之前郑浩追击的那个黑衣人,然而那道身影飘出大院之后,并沒有向皇宫飞去,反而向咸阳西边的府邸群落径直飘去。 一百四十八 老狐韩谈 在咸阳西面的府邸群里,有一座新起的府邸与不远处的子婴原來的老府邸遥遥相望,即现在的孝慧(雪玉)公主府邸,子陵即位后,封皇妹雪玉为孝慧公主,追封长兄子桓为武平王,原來居住的旧府,连同一般下人侍女便一同赏赐给雪玉做了公主府邸。 离雪玉公主府邸不远的那座新起府邸,乃是照王侯标准新建的九进大院,连同一个硕大华丽的后花园,这座府邸竟比雪玉公主的府邸还要华丽富贵上几分,府邸门口的横匾上书着三个大字,,韩公府,各位看官若有心便能猜到,这便是子婴曾经的谋士重臣韩谈的府邸。 而此刻在韩谈府深处内院的书房内,灯火一直通亮不灭,比起四下早早便黝黑一片的府邸群落,尤显醒目,一声苍老的叹息从书房中传出,竟让这难得平静的咸阳城都有些惴惴不安。 书房内,双鬓雪白的老韩谈正矗立在窗口旁,凝望着夜空中悬挂着得晓月怔怔出神,适才的那声叹息便是出自他口中,回想着自打跟从子婴之后经历的诸多事情,老韩谈心下却是起伏不定,久久难以平息。 他原本是秦二世胡亥身旁的一名老内侍,在胡亥被赵高宫变逼杀之后,有心匡扶朝政的子婴便秘密把熟悉宫廷内幕的老韩谈接到自己府中,做起了子婴的谋士。 寒來署去之间,堪堪过了两载,自己呕心沥血地帮助子婴筹划各种秘事,终于在前不久,在那个不知从何处冒出來的林弈带兵回咸阳之后,自己帮助子婴一举兵变成功,诛杀了赵高一党,重新将秦国大权夺回到赢氏皇族手中。 子婴借着靖乱之功,当上了皇帝,而自己自然而言便成了朝中举足轻重的重臣,加之自己曾是皇帝近侍谋臣这一特殊的身份,故而自己在朝中说话,自然是颇显分量,无论是皇族元老功臣后裔,还是各方要员大多要看着韩谈脸色行事。 子婴驾崩,子陵即位之后,拜韩谈为丞相,而且更是对韩谈恭敬有加,凡事必先请教韩谈,让韩谈暗自颇为得意,然而,一切却在刘邦的楚军大举包围咸阳之后,悄然发生了变化。 老而弥辣的韩谈早已将帝国大势看得透彻,在刘邦破武关、项羽逼近函谷关之时,韩谈便早早地开始了为自己将來出路的进行谋划,那时虽然赵高并未被诛杀,但老韩谈的谋划却惊人地与赵高相似,都欲暗中联络刘邦,以秦国的社稷宗庙來换得自己苟延残喘能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当时子婴尚在人世,对于同样城府颇深的子婴,韩谈还是有几分忌讳,将自己的私心掩藏在内心深处,沒流露出一丝半毫,子婴驾崩之后,老韩谈便开始先谋划欲把秦国庙堂的文武大权全数抓在自己手中,这才有了欲扶持皇族公子以替代林弈上将军之位的举动。(..info无弹窗广告) 弹劾林弈失败之后,韩谈并未死心,便在昨日林弈率军回城、子陵大举朝会商议如何应对城外叛军之时,韩谈适时提出了降楚、以保大秦万千老秦人不致白流鲜血的长策,苦口婆心一番劝说之下,韩谈满以为一向听从自己的子陵会黯然任命,由自己操持降楚事宜,而自己正好可以借此良久向城外的叛军邀功,以图谋得自己老命苟存,能继续享受富贵权势。 然而,朝会之上子陵的冷面冷淡,让老韩谈碰了一鼻子灰,更让他想不到的是,自己的这一番谋划引得满朝文武侧面,让自己陡然站在大多数臣工的对立面上。 “一帮愚蠢臣工、鲁莽武夫,大祸临头犹不思自救!”想到这里,老韩谈恨恨地对着夜空骂了一句道,韩谈心中最恨的,其实便只有一人,那便是手握兵权的上将军林弈,不知为何,自己一见到林弈,心中就微微发堵,好似林弈的凛然正气让自己都有些惴惴不安了。 试想若不是林弈带兵及时赶回咸阳,昨日朝会,相信在自己的鼓动煽惑之下,子陵必定听从自己的谋划,降楚以求咸阳城免遭兵火摧残,然而,有了林弈这一靠山,子陵却似硬朗了几分,竟不再对自己言听计从了,着实让韩谈心下愤懑不已。 “林弈啊!林弈,老夫早该动用黑冰台除去你这一颗眼中钉肉中刺了!”韩谈长满老茧的大手,紧握成拳狠狠地砸在窗框之上,低声自语骂道。 正在这时,书房外的天井内传來一声怪异声响,惊动了兀自沉思的老韩谈,屋外突然传來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韩谈心下一惊,正要呼唤下人,却听得门外一声熟悉的轻呼声:“义父,是我,快开门!” 韩谈心下一喜,连忙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闩,一个身着黑色紧身衣、身形婀娜的女子正站立在书房门外,赫然便是原本在林弈府邸中的侍女施静。 韩谈把施静让进屋,又回头看看门外是否有外人在,这才轻声关上房门。 “静儿事情进展的怎么样,林弈有沒有发现你的身份!”韩谈回身入屋,神色惶急地问道。 施静來到外屋圆桌旁,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了一通冰凉的茶水,这才长舒一口气,摇摇头对韩谈道:“沒有,静儿遵照你的吩咐,只对林弈说是子陵派去的侍寝侍女,林弈居然也沒有一丝怀疑之意!” 老韩谈冷哼一声不屑道:“他若事事都料事如神,那岂不是神仙了!” “不过,林弈好像并不嗜好女色,对静儿的投怀送抱居然都一把回绝了,让静儿一时都无法接近他了!”一路飞檐走壁地飞奔,让施静脸上微微潮红,更显得俏丽诱人,低叹一声感慨道:“大概这便是所谓的正人君子吧!” “静儿,如何光顾感慨,连义父的问话都沒好好回答了!”眼见施静如此儿女姿态,韩谈有些不悦的拉长着脸质问道。 “是,义父,静儿正要好好向你禀报!”施静似是有些畏惧老韩谈,连忙低下头,似是犯错孩童一般不敢直视韩谈那双犀利的老眼,唯唯诺诺地禀报道:“就在一个时辰之前,林弈等几位将领在上将军府召开秘密会议,商议要突围撤离咸阳之事,静儿在一旁偷听,不巧竟被林弈发现了,幸亏静儿躲闪的快,才堪堪逃过林弈手下的追捕!”施静大略回报,却并沒有说起自己受伤之事,因为熟悉韩谈性格的她知道,这个义父向來只关心事情进展,而对于自己却并不如何挂怀。 一百四十九 狠辣决断 话说这个施静其实并不是所谓后宫的侍女,更不是子陵送给林弈的侍寝女子,施静入上将军府不过是韩谈的计谋而已,这施静是韩谈在为子婴谋划联络各个功臣后裔时,在云阳国狱救出的一位被赵高陷害迫死的内史郡县令女儿,施静因感激韩谈的相救恩情,遂认韩谈为义父,以女儿身份侍奉韩谈。.info[] 就在昨日,韩谈为了刺探林弈方面的消息,遂想出派施静乔装成宫廷侍女,以子陵赏赐的名义,混入上将军府。 “这么说,林弈他们已经开始在谋划突围之事了!”韩谈皱着老眉忧心忡忡问道:“你都听到那些有用的消息,快快说來给义父听!” “是,义父!”施静恭敬地答应一声,遂将自己在上将军府正厅屋檐上所听來的消息给韩谈。 韩谈一面听着施静的回报,一面在书房内來回踱步,心下飞快思索着对策,片刻之后,施静说完,韩谈停下脚步,凝眉沉思片刻又问道:“静儿你再说一次,他们是要往哪个方向突围!” “我听到林弈好像说起是要往西门方向,还提到了什么军什么大营的!”施静眨着黑亮圆溜溜的大眼睛,回忆道:“还说到两条道路,一条好像叫渭水道,另一条叫什么水道來着!” “咸阳守军大营,淠水道!”对咸阳附近地形还是有些底的韩谈,立时醒悟提醒道。 “对对,便是那淠水道!”施静连连点头道。 “看來林弈他们是想突围撤回陇西故地了!”韩谈自语一句,随即默然沉思起來。 “对了义父,刚刚静儿借给林弈包扎伤口之际,又确认了他们要突围撤离的消息!”施静继续补充道:“林弈还说要让静儿去找雪玉公主,让她带着静儿一同随大军突围!” “哦,林弈如何也受伤了!”韩谈闻言好奇问道。 “是这样的!”施静随把自己如何进林弈寝屋给林弈包扎伤口,并哀求林弈带她走之事前前后后详尽说给韩谈听。 “这么说來,林弈对你还是颇为信任的!”韩谈微笑地赞了施静一句:“静儿沒辜负了义父的一番期望,甚好!” 顿了顿,韩谈继续说道:“既然如此,静儿你还是快些潜回上将军府,莫要让林弈发现你的身份才好,另外,以后你便继续潜伏在林弈身旁,伺机探清林弈势力的各方要害消息,若无重大事情,无须回來找寻义父,你可将探查得來的各方重要消息,用义父曾交给你的法子,写成密文利用信鸽传给义父!” “遵命,义父,静儿记下來了!”施静点点头恭敬领命道。 “赶紧回去吧!”韩谈摆摆手,目送这施静出了书房。 施静走后,韩谈在书房來徘徊片刻,便出屋來到硕大的后花园,对着那在夜色里黑森森一大片的松林吹了一声唿哨,哨声飘入林内,不一会儿便传出一阵哗啦啦树叶拍动声响,一团黑影倏忽之间飘出松林,等到近前,这才分得清原來四一名黑衣蒙面大汉正踏着碎叶,飞快掠到到韩谈跟前。 “属下黑冰台都尉参见丞相大人!”蒙面大汉定住身形,略一躬身恭敬地拱手道。 “免礼,都尉大人,本相紧急找你來乃是要要事需要黑冰台全力襄助!”韩谈点点头正色道。 “但请丞相吩咐便是,属下定全力照办!”那自称黑冰台都尉的大汉又是嗡然一声应道。 “本相需要你派出黑冰台里,最擅长刺杀的小组去取林弈的人头!”韩谈眼中寒芒一闪,骤然下令道。 “林弈,大秦上将军!”黑冰台都尉惊讶一句道。 “不错,都尉大人有何疑问吗?”老韩谈冷冷质问道。 “这……丞相大人须知,若无皇帝钦命诏书,我黑冰台不能无辜滥杀朝中重臣!”黑冰台都尉黑布紧蒙着的脸上,看不出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林弈仗着手中兵权,暗自谋划对我皇帝陛下不利之事,本相手里有皇帝口谕密令,你只照我命令行事即可,无须多问!”韩谈脸色一沉冷声说道。 “这……恐怕……”黑冰台都尉仍有些犹豫。虽然常处暗处,不过黑冰台也都知道林弈是眼下大秦的栋梁支柱,若不是他一力撑持着带领秦军抵御叛军,那这咸阳城恐怕早已沦陷罢了,故而,黑冰台都尉对于贸然诛杀林弈,心下仍是有些怀疑。 “如何,都尉大人要抗命吗?”韩谈脸色愈见铁青,冷哼一声道:“难道要本相祭出先皇陛下赐予的黑冰令牌,都尉大人才肯从命!” “属下不敢!”黑冰令牌乃是子婴交给韩谈的一个法宝,寻常黑冰台但见黑冰令牌无论是谁,都要听命于令牌持有者,不得以任何理由抗命,黑冰台都尉见韩谈提起令牌,这才拱手低首领命道:“属下这就去调遣人马,去执行任务!”说罢,便要转身返回松林里去。 “慢着!”韩谈见黑冰台都尉领命,脸色稍缓喊住了正欲离去的都尉。 “丞相大人还有其他命令!”黑冰台都尉返身一拱手恭敬问道。 “不错,老夫奉皇帝密令,需秘密出城一趟,故而需都尉大人调遣一队人马,保护本相连夜出城!”韩谈点点头,义正言辞说道:“此事事关重大,怕会遇些阻扰,故而需都尉大人尽可能多调一些精锐人马前來执行保护任务!” “属下明白!”因了有适才韩谈抬出黑冰令牌这一出,黑冰台都尉遂不敢再有丝毫疑问,连忙拱手领命应声道:“属下会亲自带一队人马,保护丞相大人出城!” “如此甚好!”韩谈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那属下先行告辞,半个时辰之后,属下在大人府门前等候丞相大人!”黑冰台都尉挺身一拱手赳赳道,见韩谈点头默许,这位蒙面黑衣大汉这才返身飞进了在夜色里黑森森一大片的松林。 见那黑冰台都尉领命离去,韩谈这才返身回到前院,在自己书房里徘徊片刻,便又唤來家老,吩咐其将府中所有财货珠宝装箱成车,等候他的命令,连夜出城。 因了韩谈原是宦官之身,故而一直未娶妻生子,膝下除了施静一个义女外,便别无他人,而他的那些亲戚又都在北地郡宜阴老家,此刻在咸阳府邸中便只有他自己一个孤家寡人,在听完施静回报之后,韩谈便打定主意,要连夜出城,去投奔刘邦,若是再晚,恐怕便要來不及了,因此,这才有借自己掌握黑冰台大权,私自调令黑冰台秘密诛杀林弈并保护自己出城之举。 一百五十 再访公主府 亥时时分的咸阳城已是灯火依稀寥落,今夜城外的楚军难得沒有再进行所谓的骚扰战术,城内也难得一片宁静,除了四座城门附近军营依旧军灯明亮、人喊马嘶一片沸腾之外,整个咸阳城如同被一片沉沉黑幕笼罩一般,竟是寂寥的有些沉闷。 在林弈的硕大上将军府邸,同样沒有几丝灯火透出,四周万籁俱静之时,突然从西面屋檐上闪來一道黑影,在错落交织的府邸群上空快速地向上将军府飞來。 当黑影來到上将军府西厢房上空之时,突然一闪便沒入了黑沉沉的府院之中,片刻之后,侍女施静的厢房亮起了油灯,在房间内,额头处渗出细汗的施静正匆忙地脱下一身黑色夜行衣,刚要拿起自己白色侍女长裙穿上之时,门外响起一阵战靴踏地声。 施静闻声心下一惊,來不及穿好长裙,慌忙把换下來的夜行衣塞到自己床铺底下,掀起床上的被子,便钻了进去,刚刚躺下,门口便响起敲门声,林弈那浑厚的秦音便搁着木制门窗传了进來。 “施静姑娘可在!” 施静一面目光飞速闪动,一面装作刚刚醒來之样,用略微沙涩的声音问道:“我在屋里,门外是哪位!” “在下林弈,不知姑娘是否已经收拾妥当好了,在下亲自送姑娘去雪玉公主府一趟!”门外的林弈回道。 “哦,上将军请稍等片刻!”施静慢慢平复跳得有些快的心脏,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不慌不忙地起身穿上床头的长裙,迤逦地來到门口打开房门。 “有劳上将军久等了!”施静脆生生地欠身一礼,将林弈让进了屋内。 “施静姑娘客气了!”依旧穿着一身带着浓浓血腥味道的林弈,大步进了施静寝屋,一闻施静闺房的淡淡清香,林弈脸上微微一红歉然道:“我这一身恶臭,倒是害的姑娘闺房脏污了!” “上将军说笑了,上将军能驾临小女子闺房,让施静闺房却是蓬荜生辉了!”施静淡淡一笑,从容答道。 听闻施静回答得甚是得体大方,林弈点点头欣然赞道:“施静姑娘言辞不俗,倒不像是寻常侍女出身啊!” “上将军过奖了,施静从小在宫中长大,耳濡目染间,倒也沾染了一些文雅气息,但却上不得台面而已!”施静闻言一惊,暗自猜到莫不是林弈猜出了自己的身份,不过念想一闪而过,施静心下连动飞快地想好了一句托词。 林弈微笑地点点头,眼光扫过施静内屋,见其卧榻上一片凌乱,不禁好奇问道:“施静姑娘适才在就寝!” “是的,上将军!”施静装作俏脸一红娇羞回道:“方才施静太困了,便小憩了片刻,不想却沉沉睡了过去!” “哦,施静姑娘刚刚一直在房里歇息!”林弈忽地皱着眉头疑惑道:“那片刻之前,林弈也曾來找过施静姑娘,然而却敲了半天屋门都沒人响应!” “上将军刚刚來过吗?”施静心下一惊,有些许慌神,目光闪烁支支吾吾地说道:“也许,大概,适才我太困了,睡得太死了,沒听见上将军的敲门声吧!” “也是,施静姑娘勿怪,是林弈多想了!”林弈看來对施静却是万分的信任,沒有继续追问,而是微微一笑,便继续问道:“那施静姑娘是否已经回宫与你那些姐妹们道过别了,是否收拾妥当了,眼下时辰不早,我等还是早些安排,以免耽误了大军行动!” “有劳上将军了,施静一切已经安排妥当,立时便可随将军上路!”施静暗暗长吁了一口气,心下暗道一声侥幸,幸亏林弈太过于盲目信任自己,竟然三言两语便被自己蒙过去了,亏得他沒有再问自己何时回府,不然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继续编下去了。 “施静姑娘不用收拾衣物!”林弈见施静手头以及屋内桌上都沒有包袱之类物事,遂又好奇一句道。 “不用了,施静孑然一身也无甚可留恋的物事了,请上将军稍等,施静换身方便行路的衣服,这就随将军出府!”说道孑然一身之时,施静心下触动,眼神竟也暗淡了几分,有些黯然伤神之状。 “好,那林弈便在屋外等候姑娘!”林弈见状心下又起怜悯,不忍心细看眼前这位美人伤神之状,一拱手便转身出屋替施静带上了屋门。 片刻之后,林弈骑着一匹高头战马举着火把,带着换了一身粗布衣裳的施静,匆匆奔出了上将军府,往雪玉府邸飞奔而去。 一路上,咸阳石板长街上空荡荡幽深深的一片漆黑,偶有路边一两家店铺前挂着的风灯闪烁,却也只能照亮不足一丈的角落,失去往昔繁华夜景的咸阳城,让在马背上的林弈,心下竟是感慨良多。 伏在林弈身后的施静,闻着林弈身上那股浓浓血腥汗臭味,心下非但沒有一丝厌恶之状,反倒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触手间是一副冰冷的铁甲,而铁甲下却是一具高大能够撑起整座大秦江山的伟岸身躯,更有一颗火热血红的心在那宽阔的胸膛中昂然跳跃着,望着火把光耀下林弈的背影,施静不期然间竟有一丝迷醉之意。 正在施静浮想联翩之间,战马骤然被勒住缰绳,一声长吁便停了下來,身前的林弈利落地翻身下马,一伸左臂示意施静搭着自己的臂膀下马,黄亮的火把光下,施静俏脸竟是不为觉察地微微一红,一搭林弈健壮结实的臂膀,飘然落地。 带着施静來到雪玉公主府前,林弈大手搭上朱漆大门上的粗大铜环,当当当地敲了几下,片刻之后,府院内响起一阵快速却不失稳重的脚步声,大门嘎吱应声打开一条大缝,雪玉府上双鬓皆白的家老露出那张刻满沧桑的老脸。 “是上将军啊!”家老混沌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亮光,欣喜地连连招呼道:“快请进,快请进,大冷天的,让上将军在门外受冻,小老儿真是该死啊!” “家老无需自责啊!”林弈脸上和气地一笑,拱手道:“夤夜來访,实是林弈叨扰了,罪在林弈也!”顿了顿,林弈继续问道:“请问家老,雪玉公主可在府上!” “在在在,上将军快请进!”见林弈如此和气,家老亦是眯着老眼赔笑着,一侧身连忙把林弈让进了大门。 一百五十一 美人对视 在雪玉公主府中,此刻却并不像府门外那一番黑沉沉死寂之状,反而却是灯火通明、人声熙攘,一群下人侍女们在來來回回穿梭忙碌着。 一个时辰之前,子陵派人來知会雪玉公主,要她好好收拾一番,准备随大军一道突围出城,得知消息的雪玉,一面让家老领着下人们收拾府中的贵重器物,一面在思虑着是否要去趟上将军府,问问林弈随大军突围,是否要轻装简行。 聪慧的雪玉对眼下的情势心下还是有些明朗,之前过府來探望自己的林弈,一身血污已经让雪玉明白战事紧急,连身居上将军之显赫地位的林弈都需亲自上阵,因此在得知要随军突围之时,雪玉便在犹豫是否要抛掉府中所有无用物事。 正在指点着自己随身侍女收拾一些衣物之时,雪玉忽听得外院家老一声高喊:“公主,上将军來了!”雪玉闻言一怔,随即白皙俏脸上如同绽开一朵美丽的花一般欢喜地笑了起來,扔下正在拣点的衣物,踏着莲花碎步竟是一路小跑地往外奔去,看得一旁的侍女们都纷纷掩嘴偷笑。 在雪玉刚刚跑到内院屏风处,便见满头雪白的家老正领着林弈大步走进内院,正待开口招呼,雪玉忽地看见林弈身后竟然还跟着一名陌生女子,那女子虽然身着粗布麻衣而且肤色不甚白皙,但那掩饰不住的妩媚身段以及那张瓜子美人脸,外加一双忽闪忽闪明亮的大眼睛,无不在告诉别人,眼前这位也是一个足让男人们痴迷的标致美人,顿时雪玉眼中原本兴奋的光芒竟是不自觉地一暗淡,连脚步也放慢了几分,竟是怔怔地心下微微有些戒意地盯着那个陌生女子。 “公主,上将军來了!”眼神有些混沌的家老黑暗之中,沒看清雪玉那微微变幻的脸色,依旧有些兴奋地高声嚷道。 “臣参见雪玉公主!”林弈见雪玉竟是愣愣地发呆,心下微微有些好奇,停下脚步拱手肃然一声道。 “雪玉见过上将军!”听见林弈招呼,雪玉这才回神过來,对着林弈遥遥一欠身行礼回敬道,待缓缓起身,雪玉望向林弈身后那陌生女子好奇问道:“上将军,这位姑娘是!” “哦,臣正要向公主禀报!”林弈侧身将施静让了过來,对施静说道:“施静姑娘快点來见过雪玉公主!” “奴婢参见雪玉公主,公主万安!”施静对雪玉行了一个标准的侍女礼恭敬道,在转过屏风之时,施静也早已瞧见了兴冲冲小跑來的雪玉,几乎完全是凭着直觉施静断定这位身着湛蓝长裙、婀娜多姿如天上仙女一般圣洁的女子,便是与林弈有着婚约的雪玉公主,打量着这位姿色尤甚自己的女子,施静心中突兀地起了一番涟漪,骤然之间,这两位同样称得上国色天香的女子,竟是互相审视着对方,两道凌厉的目光竟是在空气中轰然对撞。 雪玉的美丽与施静的妩媚是两种完全截然不同的风格,若说雪玉是天山上的一朵圣洁让人只能仰慕的雪莲,那施静便是那一朵妖艳得动人心魄的玫瑰,雪玉肤色白皙似是吹弹即破,一头乌黑长发盘绕在头顶上,恍若青山粉黛一般,一双乌黑闪亮的大眼珠,如同黑玉宝石一般闪闪发光,俏鼻小嘴五官匀称之中美得让人惊叹,引为天人一般。 而施静肤色虽是不想雪玉那般纯白,但她却有着一副能勾起任何男人**的姣好身段,水蛇一般小蛮腰、丰满匀称的双臀、胸前那呼之欲出的饱满双峰,还有那微厚性感的双唇,妩媚多情的眼神,足以摄去众多男人的魂魄。 “免礼,施静姑娘快快请起吧!”从小在皇族里长大颇有教养兼之知书达理的雪玉公主,终是大度地微微一笑,和气地招呼道,面对雪玉的礼让,施静忙也报以善意的笑容,这两位皆可算是倾国倾城的女子,便算是暗自和解了敌意。 “公主,这位是皇帝陛下送到微臣府中的侍女!”神经有些粗大的林弈丝毫沒觉察到身边的这两位女子,适才已经暗暗进行了一番较量,仍旧大大咧咧地问道:“想必皇帝陛下也已经知会公主,准备随军突围吧!” “嗯,皇兄已经派人通知过雪玉了!”雪玉淡淡一点头,眼神不经意间又扫了一眼施静。 “那便好!”林弈犹豫了片刻,不知该怎么说起,索性坦言道:“微臣见这位施静姑娘身世颇为可怜,要将其留在咸阳,有些于心不忍,遂想來请雪玉公主暂时收留这位施静姑娘,待大军顺利突围,回到陇西故地后,再由她去留,微臣自作主张,还请公主殿下多多见谅!” “上将军客气了,先皇陛下已经定下你我之间的婚约了,但有事情请上将军勿需犹豫,只管吩咐雪玉便是了!”雪玉淡淡一笑,似是不经意间略带提起与林弈之间的婚约,隐隐之中却似乎有提醒施静之意,却见雪玉继续说道:“正好,我身边也缺个像施静姑娘这般漂亮可人贴心的侍女,施静姑娘你便留下吧!” “施静,还不快过來谢过雪玉公主!”林弈却并未想到雪玉提起与自己的婚约竟是画外之音,听闻雪玉答应留下施静,心下有些欢喜地回头对施静喊了一句道。 “施静谢过公主殿下,谢过上将军!”当施静听到雪玉提起与林弈的婚事之时,神情却是不自主地明显一愣怔,随即被林弈的喊声打断思绪,连忙上前对着雪玉与林弈躬身行礼致谢道。 “多谢公主!”林弈连忙也拱手对雪玉称谢道。 “上将军见外了!”见林弈对其侍女施静的关怀,隐隐之中竟甚于对自己的挂念,还是如往昔那边生分见外,雪玉眼神中竟是不期然一暗淡,然而,聪慧的雪玉毕竟还是有些城府,黯然之色一闪而过,随即便恢复如常,对一旁的家老吩咐道:“家老快带这位施静姑娘下去换身干净漂亮的衣裳,顺便让她帮忙甜儿她们收拾我的那些衣物!” “诺!”家老应诺一声,便带着似乎对林弈有些依依不舍的施静离去了。 “上将军是否要进屋歇息片刻!”见施静离去,雪玉重新笑意盎然地望着林弈淡淡说道。 “如此叨扰公主殿下了,正好微臣还有事要找公主殿下商议!”林弈这次却是罕见的沒有见外客套,竟是一拱手坦然遵命道。 一百五十二 南门遇刺 亥时末刻,城门处的刁斗声刚过,孝慧公主府的大门嘎吱一声摇曳打开,林弈牵着战马举着火把大步迈出门槛,在他身后紧跟着得是身穿雪白棉裙的雪玉公主。 “公主请留步,不要再相送了!”林弈一转身,右手搭上擎着火把的左手,朝雪玉一拱手道:“请公主莫要忘了林弈相托之事!” “将军但请放心,雪玉已将将军嘱托铭记在心,片时不敢忘却!”雪玉白皙的脸庞上浅浅一笑,在朦胧火把光耀下却显得尤为动人。 “如此,那林弈先行告辞了!”望着眼前俏丽人儿,林弈心下一动,略一点头单手擎着火把,翻身一跃上马,一拨转马头铿锵一片铠甲鳞片细响,便沿着石板长街向东飞驰而去了。 怔怔地盯着林弈远去的背影,雪玉良久矗立,片刻之后竟是淡淡轻叹一声,这才返身入府,朱漆大门又吱呀地合上了。 却说林弈单人独骑,飞驰在咸阳城内空荡荡幽深死静的石板长街之上,目光紧紧盯着街道前方,而心下却是在飞快地反复思虑着今夜的突围计划,有何不妥之处,也不知是为何,林弈总有一种难以言状的不祥预感,似乎直觉正在提醒他,今夜的突围必定不会太过顺利。 “不知许老将军他们准备的如何了!”估摸着大概快到子夜时分了,林弈忽地起了去军营巡查一番的念头,念及至此,便一拽缰绳,调转马头拐入朝南门方向的一条小巷之中。 穿过那条不长的小巷,便经过原來繁华的南门集市区,路过一片门户紧闭连风灯也一并熄灭的商铺之时,林弈忽地心下掠过一阵阴风,冥冥之中感觉似是背后有人正在紧盯着自己。 正在这时,胯下战马猛然一声长嘶,竟是人立而起,而后喘着粗气定在原地不动,只是前蹄使劲地刨着石板地面。 “黑风别怕!”林弈心下一惊,随即镇定下來,他知道战马通灵,定是也觉察出前方的危险气息,于是便一面轻抚着战马脖颈低声安慰,一面目光凌厉地扫过前方屋檐拐角的阴暗之处。 “走黑风,便是龙潭虎穴,你我也得闯上一闯!”犹豫片刻,林弈心知此刻回头已经晚了,便轻拍了下战马硕大的码头激励一句,久经战阵的战马黑风,竟似听懂主人话语似得,仰头又是一声长嘶,便开始踏蹄缓缓前行。 林弈这一人一马又行了数丈,便见两侧房屋浓浓的阴影却是越來越重,竟连手中的火把光芒都在微微闪烁不定,终于黑马啾啾嘶鸣一声,便停下马蹄,喷着鼻息晃晃马头,再也不肯前行半步。 “何方朋友,为何不敢现身一见,宁要如此胆小如鼠,而教林弈心下不齿也!”林弈心知危险已经來临,唯有正面直对,遂凛然正色地对着前方阴暗处高声一句道。 话音刚落,街道两侧的屋檐及小巷拐角处立时传出一阵衣袂连动声响,四道长大黑影,突兀地闪立在街道之上,距林弈紧紧三五丈之遥,与此同时,林弈身后也传出两声重物落地之声,不用回头细看,林弈也知道,自己已然陷入这些來路不明的蒙面人包围之中了。 “你是秦国上将军林弈!”正面左手靠中间那个蒙面大汉微微趋前,沙哑地开口问道,似乎他便是这些不速之客的首领。 “哼,适才在下便已自报过名号,何必多次一问!”林弈冷笑一声道:“倒是几位朋友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而只敢以黑布蒙面,徒然让人耻笑也,难不成诸位是只能苟活在阴暗角落里的无名宵小之辈!” “我等何人,上将军不必多问,也沒必要知晓,上将军只需知道的是,我等几人乃是奉命前來取上将军你项上人头的人便可!”先前那名蒙面人身后的一人突兀地操着浓厚的楚音冷冷开口回道,丝毫不理会林弈话语中的讥讽之意。 “好,爽快,我林弈素來也不喜欢拖拖拉拉絮叨啰唆,既然几位是敌非友,那我等便无需多说,诸位请亮兵器吧!”林弈豪气地大笑几声,笑容陡地收敛,哗啷一声便先自拔出腰间长剑,面色陡然凝重起來。 眼前这几位不速之客,似乎并不仅仅是一般刺客,而显然是受某些大势力所指使的,当那人浓郁而又鲜明的楚音出口之时,林弈心头闪过一道念想:“莫非这几人是城外的楚军派來刺杀我的!”略一思忖,林弈随即又否定了自己这一猜想,眼下不说城门紧闭、四下戒严,咸阳城墙高大险峻,便单是那些紧紧盯守在四面城墙之上的成千上万秦军将士,也不会如此轻易地便把这些敌军奸细刺客放入城内的:“那这几位又会是谁派來的!”林弈心下连番猜测着。 忽地铿锵一片声响打断了林弈的思路,跟前的那四个蒙面黑衣壮汉纷纷亮出随身兵器,林弈一眼扫过不禁又是一怔,这些人的兵器竟然是清一色的楚军制式兵器,,吴钩,与此同时,林弈身后也传來兵器出鞘之声。 “上将军快人快语,我等佩服,然而,眼下唯有得罪了,请!”为首那名黑衣人侧身一请示意林弈先行动手道。 林弈闻言也不多说,突然一把将手中火把掷向那些黑衣人,猛地一催胯下战马大喝一声,挥着长剑便冲了上前。 骑在战马上的林弈本來便具有骑兵对步兵的优势,加之陡然一片火把光耀闪來,那四位黑衣人猝不及防之下竟是被火光耀得眼前一花,待视线重新清晰之时,便陡地瞧见林弈已然策马奔到近前。 正面对上狂奔而來的林弈,是那名为首的黑衣人,电光火石之间,便见那黑衣人一面忙着躲闪冲刺过來的战马,一面还要格挡林弈当头挥下的长剑,顿时颇见狼狈。 黑暗之中,一道黄冷的寒光闪过,铿锵脆响传出,那名黑衣人手中的吴钩竟是凌空飞起,接着便是一声闷响,那黑衣人捂着胸口倒飞了出去,而骑着战马高速冲击的林弈,竟也顺势冲出了那几名黑衣人组成的包围圈。 一百五十三 命悬一线 在靠近咸阳城南门的那一片商铺区域内,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杀正在进行着。(..info无弹窗广告) 却说林弈靠着掷出的火把奇袭效果,催动胯下战马猛地冲刺过去,借机刺伤了一名黑衣人,也顺势跳出了这几名黑衣人的包围,之后林弈丝毫沒做停留,一夹双腿,战马长嘶一声,便撒开四蹄往南门军营方向飞奔而去。 久经战阵的林弈心知,这些蒙面黑衣人有备而來,且看这几人飞出暗处时的身手,个个均不是等闲普通士兵或者刺客,虽说林弈并不惧怕与这些刺客以命搏杀,然则目下他不再是原來那个小小的无名千长,而是身负复兴帝国使命的上将军,他身上承载的是一个大帝国万千老秦人的希望,纵使他有一身豪气肝胆,也不能逞一时血气之勇,故而,林弈顾不上多想,随即乘着黑衣人慌乱之际,策马飞驰离去。 然而,在战马黑风驮着林弈尚未奔出几步远之时,前方两侧阴暗处突兀地响起数声清脆的破空声,耳听着那熟悉的声音,林弈心下陡然一惊随即闪过一个词“弩箭”。 在林弈还來不及扯动缰绳,让战马躲避來袭弩箭之时,噗噗地两个声响传來,胯下的黑风竟是长嘶一声,身形陡地一挫,便猛地跪倒在地,而马背上的林弈猝不及防之下,竟被战马前冲之势,一下子给甩飞出去。 着地连滚了几圈,林弈连忙撑着长剑迅速站起,回头望去,黑暗之中便隐隐见到黑风倒地不起,只在那呼呼地喘着粗气,显是被偷袭的冷箭射中要害。 “无耻小辈,给老子滚出來!”狼狈不堪的林弈心下怒火猛地窜起來,一则是心疼自己的爱马,另一则也确是被偷袭者给激怒了。 唰唰几道身影飞出,在离林弈数丈之遥的地方陡然矗立,又是四名同样装束的黑衣人,不过这几人手里却都是拿着的是弩弓,而不是短兵格斗的吴钩。 “弩箭击杀,速速解决!”林弈身后忽地又传來一声长呼,紧接着便是一窜急促的脚步声飞速向林弈身后逼近。 “嗖嗖嗖!”林弈正前方的那四名手持弩弓的黑衣人又陡地射出一排弩箭,显然这些黑衣人怕惊动附近的秦军,顾不上什么公平之类的所谓刺客侠义之道,直欲快速地击杀林弈。 “直贼娘,想要老子性命,沒门!”说时迟那时快,林弈心下一面嘀咕咒骂一面飞速地闪动身形躲避飞袭过來的弩箭,当当当,三支弩箭齐齐射向林弈适才所站地方,精铜铸就的弩箭箭簇击打在石板地面上溅出点点火星來。 林弈堪堪躲过弩箭之后,大喝一声便舞着长剑纵身向那四名弩箭手飞掠过去,林弈心知弓弩手虽然具有远程攻击的优势,但有一个最大的缺陷是弩箭再度上弦需要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内要是被敌人逼到近身,那弩箭手唯有挨打的份了,故而,林弈选定这四名弩箭手率先下手。 然而,在他身形尚在半空之中时,黑暗之中便又是一声弓弦脆响传來,一支闪着寒芒的弩箭呼啸着径直射向林弈左胸要害,原來是那四名弩箭手中,有一人一直引弓待发,只待伺机给林弈以致命一击。 林弈陡然心惊,半空中又无法借力,无奈之下只得强自扭动身形,同时猛地收回刺出的长剑,來不及格挡只能堪堪用剑柄挡在身前。 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得叮当一声金戈交鸣传來,林弈猛地身形一坠便向道旁翻滚过去,而恰恰在这时,一件巴掌大的闪着金色光芒的物事从林弈贴身衣甲处掉落,哐啷一声砸在石板地面之上。 “唰唰”两声轻响,身后赶來的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挥舞着吴钩砍向翻倒在地的林弈,林弈还來不及庆幸适才剑柄竟然神奇地堪堪挡住弩箭,惊出得一身冷汗尚未变冷,便又得狼狈不堪地躲闪砍來的锋利吴钩,连连向道旁滚了几圈,这才寻机一跃而起,一挥手中重剑铿锵一声隔开刺过來的吴钩,而后顺势飞起一脚踹向近旁的一名黑衣人。 然而,这些黑衣人的身手显然不凡,林弈战靴堪堪踹过去,那黑衣人便一纵身向后跃开,同时第三名手持吴钩的黑衣人也赶來加入了战圈。 叮叮当当数声急促的刀剑交鸣声传來,林弈举着长剑连连格挡着如影随形而來的吴钩,竟被这三名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 “他娘的,这是哪儿來的刺客,竟是如此棘手!”林弈心下暗骂一句,被逼入墙角,林弈猛地一声爆喝,猛力一挥长剑横扫一圈,当当当三响传來三支吴钩相继被格开來,接着俯身便是一个扫堂腿,左手近前的那名黑衣人猝不及防之下,竟被林弈扫到。 扑哧一声,林弈长剑随即跟着贯穿其右肩处,长剑刺入之时,竟似隐隐刺到一层铠甲般发出一声清脆响声,林弈一惊,暗道这几人果然不是一般刺客,居然贴身处还穿着护身铠甲。 在那名黑衣人刚刚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声之时,两支吴钩激荡起两股冷风,砍向林弈后背,觉察到背后的杀气,林弈來不及思量连忙矮身向一旁躲开,顺势抽出刺入那名倒地黑衣人身上的长剑,反身举剑铿锵一声架住砍向自己的两把锋利吴钩。 便在这时,远处的那四名弩箭手也上好了弩箭,嗖嗖嗖又是三声破空声传來,黑暗中三支弩箭飞速射向被吴钩缠住的林弈。 “妈的,这破弩箭真他娘要命!”面对这样毫无规律的冷箭,林弈不禁头大如斗,一面暗骂着放冷箭的黑衣人,一面连忙撤剑格挡,还要闪开身形躲避继续纠缠不放的吴钩,顿时是狼狈不堪。 叮当一声,林弈堪堪躲过三支弩箭,却沒想到第四支弩箭竟然悄无声息地紧跟在前面三支弩箭之后射來,仓促之下被弩箭射中剑格,锋利的弩箭箭簇划破了右手虎口,长剑一下子沒握住竟被弩箭击飞出去。 眼见手中唯一的兵器失手飞出,林弈心下一凉,來不及多加思量,面对随即刺來的吴钩,只得连连向后腾跃闪出。 而这时又有两名手持吴钩的黑衣人加入战团,封住了林弈继续后退的空间,将失去兵器的林弈团团围在了中间。 “娘的,难道老子今天要命丧此地!”冷眼扫过这四名黑衣人以及远处那四名手持弩弓虎视眈眈的弩箭手,林弈心中骤然一片冰凉。 一百五十四 黑鹰金令 却说林弈手中的长剑叮当一声被一旁射來的冷箭击飞,右手虎口处被锋利的箭镞划开了一道大口子,潺潺地流出鲜血,一面捂着受伤的右手,林弈一面有些慌乱地躲闪着连连刺來的吴钩,还要留下那时不时飞來的冷箭,一时大见狼狈,竟一步步地被逼向道旁的店铺门前。 “他娘的,难道老子就这么玩完了吗?”失去兵器的林弈额头处潺潺渗出细汗,心下有些不甘地骂道。 “唰唰唰!”几声利刃破空声传來,那四名手持吴钩的黑衣人却是越战越勇,连连刺向林弈周身要害,竟是欲直取林弈性命一般,黑暗中吴钩寒芒编制而成的死亡之网,罩向被逼到墙角的林弈,扑哧两声,林弈右腿左臂又被吴钩划开了两道口子。虽然林弈躲闪及时,只是一点皮肉伤,但却依旧影响到了林弈的身形灵动。 当后背靠上冰冷的门墙之时,林弈心下顿时一片冰凉,眼见着再也无法躲开如毒蛇一般追刺而來的吴钩,林弈无奈之下便要闭眼等死,暗自叹息一声:“始皇陛下,林弈无法完成对你的承诺了!”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时,那四名黑衣人身后突然传來一声大喝:“停手!”那四人闻言身形明显一滞,硬生生地将刺向林弈的吴钩停在林弈身前数寸的地方。 脑中一片空白、安然等死的林弈也是骤然一惊,吴钩冰冷的锋芒已经透过铠甲直抵肌肤,让林弈都不自主地一个激灵,整个刺杀搏斗的场面顿时如被定格了似地,只能听到手持吴钩黑衣人与林弈粗粗的喘息声。 “这块令牌是你的!”一开始便被林弈刺伤、被黑风踹飞的那名刺客头目,左手捂着右肩处的伤口一瘸一拐地走了过來,右手拿着一块巴掌大的闪着金色寒芒的物事,疑惑地问林弈道,适才的那声救了林弈性命的大喝,便是出自他之口。 围在林弈身前的那四名黑衣人忙侧身给头目让开一条通道,但其手上的吴钩却仍未离开林弈身前,但有风吹草动,锋利的吴钩便可随时直贯林弈身前的几处要害。 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林弈,心下仍有些余悸,一面喘着粗气一面冷冷地扫了一眼那头目手中的物事,不看不知道,林弈竟是霍然一惊,原來那块是林弈藏在贴身衣甲里的黑鹰令牌,不知何时竟落入这黑衣头目手中。 “是了,定是方才那声哐啷声响,不甚将令牌甩脱出去了!”林弈仔细回想一番,心下暗暗推测道。 诸位看官或许要问,这林弈的黑鹰令牌不是交由雪玉代为保管,如何又回到林弈手上了,且听在下细细道來。 事情还要从小半个时辰之前说起,那时林弈尚在雪玉府中,请雪玉公主收留下侍女施静之后,林弈又跟着雪玉进了后院寝屋。 进屋之后,林弈回身望了望屋外是否有人,这才将屋门合上栓上门闩,先前一步进屋的雪玉瞪大着明亮的大眼睛,不解地望着林弈的举动,待林弈栓上门闩之时,雪玉不由自主地心下一动,粉嫩白皙的脸上竟唰一下子变得粉红诱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且林弈还上了门闩,不由得雪玉不多想:“这上将军莫非,哎呀,羞死人也,这,他也太猴急了吧!”一面心下猜测着,雪玉娇羞地低下头,不安地用手搓着衣裙。 “公主殿下,林弈有一事相托!”返身入屋的林弈快步來到跟前,丝毫沒留心到雪玉的异状,正色沉声拱手道:“这名所谓施静的侍女,臣怀疑其是來路不明势力派來的奸细,敢请公主将其稳住留在身边,并留心观察其是否有异动,因了臣要带领大军突围,军营之中不便留女子,故而才想麻烦公主殿下帮忙!” “啊!”雪玉闻言惊讶一声,沒想到林弈并不是为了那种事情才要关上门与自己“密商”,转念之间,雪玉羞得俏脸更加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怎么,公主有难处!”不谙女子心理的林弈大惑不解地问道。 “不,不是的!”聪慧的雪玉毕竟机敏过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境,随即开口道:“雪玉是沒想到这位如此娇媚可人的侍女,竟会是奸细,所以这才惊讶!”顿了顿,雪玉对林弈浅浅一笑道:“上将军放心,雪玉非是庸脂俗粉、花瓶摆设,明白此事轻重,定会替将军好好盯住观察这位施静姑娘的!” 望着眼前这张兀自微微泛红的俏脸,林弈竟有些迷醉,心念闪过连忙轻轻晃了晃脑袋、抛开绮念,继续对雪玉道:“另外,林弈还有一事,便是先前托雪玉公主代为保管的那三件物事,林弈想先取回一件,眼下正有需要!” “将军请说,雪玉立时给将军取來!”雪玉白皙粉脸渐渐恢复如常,闪着清澈的大眼珠正色道。 “便是那件黑鹰令牌!”林弈坦然向雪玉解释道:“目下城内我军兵力已是捉襟见肘,林弈想启用黑冰台來弥补兵力上的不足,将护卫皇室要员的重任交与黑冰台!” “雪玉明白,将军请稍候!”雪玉公主微微一欠身,便踏着莲花碎步急急回了里屋,片时之后便见雪玉捧着那方略显沉重的金牌出來,交到林弈手上。 林弈随即将那黑鹰令牌藏在贴身衣甲内,临走前,明知雪玉沒有多大可能会知晓黑冰台总部驻地,但仍抱着侥幸的心理询问了一句,结果自然不用多说,雪玉睁着茫然的眼睛,如小孩童一般使劲摇了摇脑袋,看的林弈不禁又是满心笑意。 这便是为何林弈身上居然带着黑鹰令牌的前后因由,林弈本想去巡查完军营之后,便赶到皇宫去请教皇帝子陵是否知晓何处能找到,黑冰台这一向來被视为大秦利器的神秘组织。 然而,不曾想令牌竟会落入眼下欲图行刺自己的刺客手中,林弈心下慨然一叹,天意如斯,人又奈何,犹豫片刻,林弈不知这头目为何会对这块仅仅能指挥秦国秘密准军事组织的令牌大感兴趣,亦不知其方才为何要阻止手下取自己的首级,满心疑惑地开口回道:“正是在下的令牌!” 一百五十五 峰回路转 “不知将军是从何处得到这块令牌的!”闻听林弈确认,那黑衣头目将手中令牌交与一旁的手下细细查看,一面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正色问道。 “阁下为何对这块小小令牌如此感兴趣!”林弈冷冷一笑反问道。虽然对方随时都可以置自己于死地,但林弈却丝毫沒有畏惧之意,斜眼一横胸前那闪着寒芒的吴钩,一副凛然之色。 “望将军能如实相告,在下坦言,此事或可关乎将军生死!”那头目一脸郑重地冷冷敬告林弈道,其手下仔细翻看那面令牌之后,在头目耳边低语了几句,那头目微微变了脸色,便继续用凌厉的目光盯着林弈。 “哦!”林弈闻言大为惊奇,如何这个小小的黑鹰金令,竟然让眼前这几位不速之客都动容了,居然还关系到自己的生死:“莫非这几位是……”林弈心头突兀地闪过一个念头,随即有些明悟。 “看样子**不离十,这几人定然便是,他娘的,老子赌上一把!”林弈略一思忖,便打定注意,如实相告道:“这令牌乃是我大秦先皇陛下密赐予本将军的重要信物,不知几位为何如此挂怀这令牌!” 那头目闻言似是一怔,回头与几位手下对望了眼,便忽地齐齐收起兵器,纷纷后退几步排成一行,猛地径直跪倒在地,肃然朗声道:“属下参见黑鹰大人!” “几位这是!”异变突起,林弈虽然心下早已猜测到几分,但依旧有些吃惊讶然道。(..info) “属下几人真实身份乃是大秦黑冰台成员!”那黑衣头目拱手恭敬肃然地回林弈道:“原本奉黑冰台都尉之命,乔装成楚军派人城内的刺客,前來刺杀将军,属下等人并不知晓将军便是持有黑鹰金令的黑鹰大人,适才以下犯上、冒犯大人,竟还差点伤及大人,属下甘领大人责罚!” “如何,甚黑鹰大人!”对这个名号,林弈有些摸不着头脑。 “先皇陛下赐给将军黑鹰金令之时,未曾告知将军吗?”这次轮到那黑衣头目讶然失声道。 “先皇陛下之时留下一封密函,告知本将军,此等黑鹰金令乃黑冰台里最高等级令牌,见令便如同陛下亲临一般,可用于号令所有黑冰台成员,然而却只字未提所谓黑鹰大人之事!”林弈见这几人确实是如同自己所料的黑冰台成员,心下微微舒了一口气,如实相告道。 “这便难怪大人不知了!”眼前这位黑冰台小头目恍然大悟道,于是,他便一五一十地向林弈详尽说起这黑鹰令牌及所谓黑鹰大人之事。 原來这黑鹰令牌整个帝国只此一枚,无论是何人只要手持黑鹰令牌便即是黑冰台组织里仅次于皇帝身份的黑鹰大人,此等角色便如同皇帝的钦命特使一般,换而言之,这黑鹰金令便如同当时秦国的镇秦剑一般,拥有无上的权力,上至黑冰台统领、黑冰台都尉,下至黑冰台任何一个小成员,都得无条件听命于黑鹰大人,若有抗命不从之人,黑鹰大人便可凭黑鹰金令下令所有黑冰台组员将抗命者立斩不饶,甚至都无需事先向皇帝奏明因由。 “如此说來,本将军便是所谓的黑鹰大人了!”对于这个名号,林弈总觉得有些不伦不类,有些哭笑不得地问道,要照这个黑冰台小头目所说的,那适才便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差点來了个自摆乌龙。 “是的大人!”那头目蒙着的脸上看不出是什么样的表情,不过估计也是一脸懊恼不已,这时原本在数丈外掠阵、时不时偷放冷箭的那四名弓弩手,听清了林弈等人的对话,连忙也过來跪倒在头目身后,如同做错事的小孩童一般,等着大人训斥,连那名被林弈刺成重伤的黑冰台也挣扎的起身,缓缓挪步來到林弈跟前跪下。 “罢了罢了,都起來吧!所谓不知者无罪,本将军脸上也沒写着我身上有黑鹰金令,实在也怨不得你们了!”林弈无奈苦笑,揶揄一句道。 “多谢大人!”那些黑冰台却是战战兢兢地齐声谢道,而后才纷纷起身,两名黑冰台随即扶起一旁重伤的同袍,忙着给他治伤。 “适才的弩箭倒是射得挺准的,这黑夜里光线如此暗淡,竟也有如此好的眼力,着实厉害!”林弈这时方觉得虎口处疼的有些厉害,望着那四名弓弩手揶揄地夸赞一句。 “大人见谅,属下适才也是不知情!”其中一名弓弩手连忙躬身向林弈歉意道:“大人可需要属下替大人包扎一番!” “不必了,些许小伤不碍事!”林弈摆摆手苦笑道,随即心下一动连忙问道:“对了,你们为何会接受刺杀我的命令,而且还要乔装成楚军刺客!” “回禀大人,事情是这样的!”那名黑冰台小头目向林弈解释道:“我们这个小组只是专门负责刺杀任务的小组,我们接受黑冰台都尉任务之时,历來是不问任何刺杀理由的,所以属下也不清楚,为何都尉会给属下下了这样一个任务,不过……” “不过什么?说!”见这头目竟有些犹豫地吞吞吐吐,林弈剑眉一皱不悦地喝令道。 “诺,属下与黑冰台都尉交好,临行前都尉私下告知属下说,这个任务乃是黑冰台统领亲自下达的,而且,下达完任务之后,黑冰台都尉便要亲自领一队人马护卫统领大人亲自出城办秘事去了!”那头目被林弈呵斥一声,连忙唯唯诺诺地全数交代了自己所知的一切。 “黑冰台统领!”林弈闻言略一沉吟,心下闪过一个人名,随即追问道:“是否是丞相韩大人!” “正是丞相韩大人,他手里有一枚黑冰台统领令牌!”那头目有些讶然,沒想到林弈也知道黑冰台统领的真实身份,然而却不敢多问,只是如实回道。 “直贼娘,这老狐竟要來谋害本将军!”林弈恨恨地骂了一句道:“早知道这老狐不是什么好鸟,现在倒让他先动手了!”來回踱步思虑片刻,林弈忽地站定皱眉喝问道:“你方才说黑冰台都尉要护卫韩谈出城!” “是的大人!”那头目恭敬地回道。 一百五十六 不明马队 时辰已近子时,咸阳城南门集市那一片商铺区内一片漆黑死静,依稀夜色中,林弈的身影在一家店门紧闭的商铺前來回徘徊着。 当闻听黑冰台小头目说起,黑冰台都尉要连夜护送韩谈出城之时,林弈心头便突兀地掠过一丝乌云,在朝会上韩谈慷慨陈词劝说皇帝子陵出城降楚的画面,犹自在林弈心头回放着:“这头老狐在此刻出城,究竟意欲何为,难不成他想叛变投敌!”这个突兀的念头在林弈心中一闪而过,猛地让林弈一个激灵,然而,记忆里韩谈对子婴及秦国的忠诚,却委实让人难以相信,如此一个忠心耿耿的白发老臣,居然会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变节投敌。 “黑冰台都尉可曾说过,他们要从哪个方向出城,何时出发!”林弈忽地停下脚步,皱眉急急问那头目一句道。 “好像是要从西门出城,都尉要属下完成任务之后,便赶赴西门外等候都尉归城禀报此次行动的详细经过!”那头目略一思忖,开口回道:“不过至于他们要何时出城,都尉沒提起,属下也不便相问,所以属下也不知晓了!” “西门!”林弈闻言有些疑惑地重复一句,若说韩谈要出城投敌,那走东门、南门无疑是最快的捷径,然而这老韩谈却又偏偏从西门走,却是为何,林弈满腹疑问地思忖着:“是了,定是韩谈也清楚,在东门、南门把守的是我军主力,兼之主将皆是我方的人,难以混出城,唯有西门、北门是偏师负责把守,且沒有什么大将负责看守,故而他便选择西门出城!” 想通这个关节,林弈忽地感觉虎口处的伤口有些生疼,便咬牙撕开自己的军衣下摆,费力地给自己包扎虎口处的伤口,一面继续问道:“不知这位兄弟高姓大名!” “属下姓张,单名一个平字!”见至高无上的黑鹰大人问起自己姓名,那小头目有些受宠若惊地恭敬回道。 “好,张平听令!”林弈霍然一声道。 “属下在!” “本将军现以黑鹰大人的身份,命你速速持着黑鹰金令,赶回黑冰台总部,立即召集所有黑冰台成员赶回总部,清点人数、整理兵器装备之后即行赶往王城车马场处,集结等候本大人的命令!”林弈正色下令道,随即将适才头目张平递还给自己的那一方闪着金色光芒的黑鹰金令,又递回给张平,郑重地补充一句道:“此事万分火急,不得有误,若有差池,莫怪军令无情!” “谨奉大人金令,大人放心,但有差池属下愿提头來见!”那张平接过黑鹰金令,肃然挺身赳赳拱手应诺一句,随即转身对自己那几名手下高声吩咐道:“沈永、魏剑,你二人护持着重伤的余乔,随我即刻赶回总部,其他人等负责护卫黑鹰大人,不得有丝毫差池!” “诺!”夜色之中,九名依旧蒙面的黑冰台组员齐刷刷地挺身拱手领命道,说罢,张平回身对林弈一拱手,便领着那点到的三人,快速离去,三两下便又重新沒入道旁浓浓的黑暗中去。.info[] “好,其余人随我尽快赶去西门截住韩谈!”林弈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长剑,向余下的六名黑冰台断然挥手下令道,说罢,林弈快步赶到已经倒地不起的战马黑风跟前,朦胧模糊之中便见黑风兀自在费劲急促地喘着粗气,那近距离射出的弩箭,威力更是强劲,竟是齐根沒入战马胸前的两处要害,伤势过重的黑风,眼看着已然奄奄一息命悬一线了。 见自己心爱的战马无法再驼起自己飞驰,林弈心疼地抚摸着黑风硕大的马头,俯身在其耳旁低语安慰几句,便带着莹莹泪光霍然起身,对身后隐隐有些歉然的黑冰台沉声道:“迅速赶往南门军营,换乘战马后,再火速赶往西门!” “诺!”一声应诺之后,众人便开始沿着街道向南飞奔而去。 然而在林弈等人尚未走出多远,身后幽静的石板长街上却突兀地响起一串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是一声长喝传來:“前面可是上将军!” 林弈闻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遥遥可见一片耀眼火把光之下,一支秦军马队飞速地往这边赶來:“正是林弈,來者何人!”林弈朗声回了一句问道。 “上将军,属下总算找到你了!”马队飞驰到近前,一名百长模样的军官匆匆滚鞍下马,快步奔到林弈跟前拱手欣喜道,身后的骑士们,也纷纷勒住缰绳,齐刷刷下马嗨然一声“上将军!” “这位百长有何急事,是否楚军又來偷城骚扰了!”见这些甲士们风尘仆仆行色匆匆,林弈心下一惊问道。 “回禀上将军,我军在南门外发现一支身份不明的马队,越过渭水桥之后,向南面楚军大营飞驰而去!”那百长肃然挺身拱手禀报道:“许将军命属下前來禀报上将军,适才属下去过上将军府,得知将军去了孝慧公主府,又连忙赶了过去,然而却还是迟了一步,属下等人本想赶回南门禀报许将军的,沒想到却在此处碰上了上将军您了,咦,上将军您受伤了吗?这几位是!” 借着火把光芒,那百长留心到林弈衣甲上的鲜红血迹,又一眼扫过林弈身后的那几名黑衣人,顿时起了警惕之心,右手悄然搭上腰间长剑剑柄,在他身后的那十余名骑士见状,也纷纷警觉地握紧了手上的兵器。 “不明马队,南门外,楚军大营!”林弈闻言大是惊讶,正在皱眉苦思着,忽地眼角瞥见秦军骑士与自己身后的黑冰台组员有剑拔弩张之势,连忙开口解释道:“百长莫要误会,这几位是黑冰台组员,也是自己人,不过适才与我有些误会而已!” 那百长与随行骑士们闻言这才松开紧握兵器的手,缓和了些骤然紧张起來的气氛。 “发现那马队之时,是否看清那支马队有多少人,大概都是些什么身份之人,马队是从哪个方向过來的!”林弈又思忖片刻,连珠发问道。 一百五十七 黑冰都尉 闻听林弈连珠发问,那百长面露难色回道:“当时天色太黑,我等在城楼之上距离过远,无法看清马队人数,只能凭着马队的火把数量大略推算,整支马队应当在二十人上下,至于马队过來的方向,距最先发现马队的士卒禀报说,那支马队是沿着渭水北岸,从西往东赶过來的!” “从西往东!”林弈闻言霍然一惊,心下忽地想起适才那张平说韩谈正是要从西门出城,暗道一声糟了,那很可能便是韩谈老贼,于是便急急问道:“那许老将军是否派出追击飞骑!” “已经派出一个百人骑队出城追击了,只是不知是否能追上那支不明马队!”百长拱手禀报道。 “走,快赶去南门!”林弈连忙着急道,招呼要來一名骑士的马匹,翻身上马,对那几名只能步行的黑冰台高声嘱咐一句,尽快赶到南门,便一夹双腿策马向南门飞驰而去了。 堪堪赶到南门之时,林弈遥遥望见南门门洞处竟围着一圈举着火把的甲士,心头突兀一跳,连忙一催胯下战马加速飞奔过去。 “上将军!”林弈刚刚赶到近前,还未來得及翻身下马,满头霜雪的老将许峰便发现了疾驰过來的林弈,从甲士圈中拍众而出,迎上來一拱手道。 “老将军!”林弈落马及地,向许峰拱手示意,便急急问道:“如何,出事了吗?”边说着边往甲士圈快步走去。 “派出去追击的百人队沒有追上那支马队,在离楚军大营前方数里的地方,发现一名已经沒了呼吸的秦军甲士!”老将许峰紧跟在林弈身旁,挤到甲士圈内,一指地上躺着的那名身着秦军百长铠甲的军官,只见那甲士左胸口处赫然一个血淋淋大伤口,显然是直接被刺中左胸要害身亡的。 “我军百人队只來得及带回这具身份不明的尸体,便被楚军外围游骑哨队发现了,只好匆忙撤了回來,那支不明马队却是沒了踪影!”许峰继续向林弈解释道。 林弈点点头,俯身细细查看了那名已死的甲士,但除了那身秦军制式铠甲已经左胸处那个明显是匕首之类利刃刺出的伤口外,便再无其他的线索了,无奈之下,林弈悻悻起身问许峰道:“可查出这名百长的身份,隶属哪个营的!” “暂时查不出來,不过南门这边的守军里头,沒有一个百长失踪,即便这人确是我军中的百长,也肯定不是我南门这边的!”许峰回道。 “那暂时先别动这具尸体,稍等片刻我让人來认看,老将军,请借一步说话!”林弈略一沉吟说道,言罢,便与许峰走出甲士圈,來到一旁街边的商铺前,低声一句说道:“老将军,我怀疑那支马队很可能便是丞相韩谈的马队!” “什么?韩谈的马队!”许峰哑然失色道。 “不错!”林弈点点头正色说道,接着林弈便压低声音,将自己适才在來南门的路上,所遇到刺杀及黑冰台诸事,前前后后地向许峰说了一遍。 “韩谈这鸟人,着实该死!”皱着老眉听完林弈所说一切,许峰咬着尚算硬朗的老牙,一拳砸在店铺前得砖石墙上,恨声骂道:“早知道这鸟人不是好货色,那日朝会之上便应该就取了他的项上人头!”气呼呼地顿了顿,似是不解气又骂了一句道:“依老将看,凡是阉人内侍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赵高便是最好的榜样!” 听着耿直的老将咬牙切齿地骂赵高、韩谈这些阉人,林弈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正待继续说话,忽地远远看见长街尽头有几个黑点正快速地向跟前奔來,便对许峰说了句:“黑冰台來了,让他们认认看再说,走!” “黑冰台!”许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地嘀咕了句,随即又想起适才林弈所说之事,这才拍着脑袋恍悟道:“看我这老糊涂,一转眼便忘了!”眼见林弈已经大步上前,便也连忙跟了过去。 “黑鹰大人!”一路飞奔而來的那几名黑冰台组员,骤然停在林弈两人跟前,气喘吁吁地拱手道。 “追击骑兵发现一具不明甲士尸体,你们快去认认看,是否是你们黑冰台成员!”林弈一点头示意,随即一指门洞前的甲士火把圈说道。 “诺!”这几名身穿黑色夜行衣蒙面的黑冰台,齐刷刷拱手应诺,顾不上歇息片刻,便又飞奔挤到甲士圈内去认看尸体了。 片时之后,这几人面色阴郁地回到林弈跟前。 “如何,是不是黑冰台成员!”林弈焦急问道,见为首的黑冰台犹豫地扫了眼一旁的老将许峰,林弈微一皱眉,不悦地呵斥一句道:“都是自己人,但说无妨!” “回禀上将军,死的那名甲士正是我黑冰台都尉李云!”那人被林弈一声断喝,猛地一个激灵这才拱手禀报道。 “黑冰台都尉!”林弈惊讶一句。虽然他已经猜到这名甲士很可能便是护卫韩谈出城的黑冰台,但他却沒料到死的却是黑冰台都尉,不禁皱眉多问了句:“不会认错!” “错不了!”为首的那人肯定道:“我等几人平素追随与都尉交好的组长张平,都曾见过都尉李云的真面目,绝对不会认错!” “知道了!”林弈点点头,便带着众人又來到那名已死的甲士跟前。 “看來这支马队确是护卫韩谈出城的黑冰台无疑,只是不知为何连黑冰台都尉都突兀身亡,若说是突然遭遇楚军血战阵亡,那为何又只有他这一具尸体,马队里其余的黑冰台成员呢?这里头究竟到底发生了何事,竟如此突兀地怪诞!”这名甲士身份已然得到确认,林弈却忍不住又细细检看了他的伤口,一面心下连番思忖道。 “根据这伤口推断,杀死都尉的人必是直接一击毙命,以都尉的身手,若不是被突然偷袭而致猝不及防,断不至于死的如此干净!”一旁的黑冰台组员对林弈分析道,他们这几人本是常常执行刺杀任务的小组,对于突袭、一击毙命之类的刺杀手法及伤口甚是熟悉。 “哦,如此说來,都尉李云之死便大是蹊跷!”林弈起身望向南门外的夜空陷入一阵沉思:“偷袭李云的人到底会是谁!” 一百五十八 李云之死(上) 关于黑冰台都尉李云之死,却要从一个时辰之前说起,那时林弈刚刚进入雪玉公主府,在离雪玉公主府不愿的韩公府门前,突然开來一队二十余人的秦军骑士队,簇拥着一辆蒙着吼吼黑布帘的轺车。 片刻之后,韩公府大门在一阵嘎吱声中摇曳打开,身穿一领华贵绣金锦衣的老韩谈迈着官步,慢慢摇出了大门,在其身后还紧跟着几名下人抬着两只硕大、沉甸甸的铜铁大箱子。 “大人,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即刻便可出发!”一身精致秦军铠甲、头戴百长皮帻的军官拱手对韩谈道,借着黄亮的火把光,可以看清那百长赫然便是黑冰台都尉李云。 “出发吧!”韩谈板着冷峻而又沟壑纵横的老脸,淡淡一句道,说罢朝身后的下人们一挥手,那几人便快步把那两大个沉甸甸的铜铁箱子抬到轺车后的大暗格里放好捆牢,铜箱挪动之时,还隐隐传出轻微的金铜磕碰的声响。 “交代与你的那个刺杀任务如何了!”在踏上轺车之前,韩谈忽地回头问了李云一句道。 “启禀大人,属下已经抽调了最擅长刺杀任务的小组去执行任务,相信不会失手,请大人放心!”都尉李云跟在韩谈身后,小心翼翼地回道。 老韩谈闻言一张紧绷着的老脸这才略一舒展,满意地点了点头,低声夸了句:“做的好!”便大步登上了硕大宽敞的驷马轺车,坐定之后,轻轻一叩车厢侧壁,前面的驭手会意,一甩缰绳,轺车便带着随行护卫的二十余名由黑冰台乔装而成的甲士,向西门辚辚驶去。 正如林弈所料的那样,韩谈在此等关节出城,便是抱定了变节投敌的意图,面对城外数十万汹涌袭來的叛军,身为秦国朝堂重臣的老韩谈思谋的并不是如何挽救濒于灭国的大秦,更不是如何为自己的恩主子婴尽忠,他所“殚精竭虑”的只是如何方能保得这条老命,苟延残喘以能继续享受人世间的荣华富贵。 在韩谈所坐的轺车后头,那两个沉甸甸的大铜铁箱子装载的,便是在短短不到半月时间内,韩谈利用权势疯狂搜刮而來的金银财宝,眼看着大咸阳在一片风雨飘摇之中,摇摇欲坠,老韩谈心知留在城内必是难逃一死,无心为大秦殉国的他,只想能带着这些财宝出城去寻条生路。 此刻的咸阳城内,咸阳国人中的精壮都已经自发组成义军,赶赴各个城门协助秦军守城去了,留在家家户户之中的便只剩下些老弱妇幼,早早用过晚饭之后,便关上门灭了灯窝在家里心惊胆战地等候第二天黎明的到來,韩谈这一支孤零零的马队行驶在沉沉夜幕笼罩之下的空荡长街之上,竟是莫名地有些萧瑟悲凉之意。 在咸阳西门此时只有两千老秦人义军负责把守城门,因了要准备突围之战,所有重甲步卒、老军及原先的王城禁军,皆被紧急抽调分别进入王城禁军大营、东、南两门的临时军营之中进行休整,故而在西门、北门两处便只剩下完全有老秦人义军组成的临时守军负责看守了。 西门守军军官是临时从禁军中借调过來的一名千长,当韩谈这支突兀出现的马队辚辚向西门驶來之时,负责看守城门的义军士卒,慌慌张张地将窝在城头箭楼里呼噜噜睡大觉的千长喊了起來。 “城门戒严,前方马队止步!”那千长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睡眼朦胧摇摇晃晃地站在门洞前,一打手势向韩谈的马队遥遥一声软绵无力地喊道。 “皇帝特使出城秘密公干,任何人不得阻拦!”黑冰台都尉李云长长一声回应道。 说起这位黑冰台都尉李云,原是大秦丞相李斯的远房表亲,曾在李斯大儿子理由就任三川郡郡守时,担任其下属一个县的县尉,在李斯被赵高设计迫害、李由被陈胜叛军杀死之后,李云在秦军中一个好友的相助下,逃回了咸阳且躲过了赵高兴起的那场疯狂血腥杀戮风暴。 而后李云便开始四处流浪,并暗中寻机欲要为李斯及家族死难的人报血海深仇,负责替子婴联络功臣后裔的韩谈,在一次偶遇之后,便把剑术武艺颇为高强的李云招募到了义士队里。 子婴即位之后,韩谈为了有能制约手握重兵林弈的利器,便谏言子婴重新启用黑冰台这一秘密组织,得到子婴授权之后,韩谈便在原先义士队的基础上,招募物色朝野及军中武艺高强之人进行补充,扩建而组成了新的黑冰台,而历來为韩谈所器重的李云,便顺理成章地被韩谈提拔做了黑冰台都尉。 虽然黑冰台看似是为韩谈一手所掌控,但韩谈所不知道的是,子婴却暗中留下了一支足以颠覆韩谈权威的黑鹰金令,对于这些只效忠于大秦皇帝的黑冰台而言,黑鹰金令一出便如同皇帝亲临一般,必须无条件地服从持令者的命令。 对于在这样大秦生死存亡关头却要强行出城的韩谈,都尉李云失去了往昔对韩谈的敬重之意,取而代之的是心头疑云重重,然而韩谈总归是黑冰台统领,是他的顶头上司,直接听命的上级,所有李云虽是满腹疑问,但也不好刨根问底地追问韩谈出城的真实目的。 虽然出发之前韩谈对李云说的理由是,出城是奉了皇帝的秘密口谕,有秘事要办,可李云总是感觉韩谈并未对他实言相告,甚至在李云心头还起了阵阵不安的感觉,这种念头却是越來越明显了。 “特使止步!”待听清辚辚驰來的居然是皇帝特使马队,那守军千长猛地一个激灵,连残留的浓浓睡意一时之间也被吓得一干二净,然而在犹豫片刻之后,出于军人的职责所在,那千长仍是断然挥手喝令马队停步,在其身后的一干义军们也在他的示意下,一字排开持着长矛短剑,拦挡在宽大的门洞跟前。 “是谁敢阻拦本大人出城啊!”马队骤然停在城门守军跟前,坐在轺车内的老韩谈拖着长长的尾音,冷冷喝问一句道,的面蓝翼 一百五十九 李云之死(下) 在咸阳西门,韩谈的护卫马队与守军僵持着。 “特使恕罪,上将军有令,城门戒严,任何人都不得随意出入城门,末将司职所在,还请特使多多海涵!”那守将千长并未听出车内的正是丞相韩谈。虽然语气颇为恭敬,但仍旧要死上将军军令不松口,不肯答应放韩谈马队出城。 “大胆!”轺车内的老韩谈顿时心头窜起无名怒火,突兀地厉声呵斥一句道:“小小守门将军,竟敢蔑视皇命特使,你且说说看,到底是上将军军令大,还是皇帝陛下的圣旨大,难不成,你是想说,上将军想谋反不成!” “末末将不敢!”被韩谈当头几句斥责,还扣上谋反的高帽,那千长额头处竟潺潺地渗出冷汗,有些慌乱地回道:“那……这……,那,那末将敢请特使大人出示皇帝陛下的密旨,如此,末将也好跟上将军有个说法!” “混账东西,既说是密旨了,又怎能随便给人相看,更何况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守门将军而已!”韩谈在车内冷哼一声,威胁道:“难道你还敢怀疑皇帝陛下与本特使吗?倘若是耽误了皇帝陛下交代的秘事,到时便是有千百个你这样的小小守门将军都无法弥补!”说罢,韩谈厉声一喝下令道:“來人啊!将这个小小守门将军拿下,就地正法,本特使有皇帝密旨,任何人蓄意阻挡,皆可先斩后奏!” 韩谈话音落地,李云等黑冰台成员乔装而成的秦军甲士,立即齐齐应吼一声,唰唰下马,便要涌上前去缉拿那名可怜的千长。(..info好看的小说) “且慢!”望着铠甲鲜亮、黑森森铁塔一般的二十余名甲士,身后仅仅站着一排在寒风中抖抖瑟瑟歪歪扭扭的老秦义军的千长,不禁一阵心惊肉跳,小腿也微微有些发软,颤声阻止道:“特使恕罪,末将知错,这就让特使大人出城!”说罢,赶忙转身喝令手下打开城门放韩谈的马队出城。 “若早这样,又何必多浪费本特使一番口舌!”轺车内的老韩谈冷哼一声,撂下一句话,撇下手心兀自在冒着冷汗的守门将军,穿过门洞扬长而去了。 出了西门之后,韩谈却突然下令,要李云等人护着他沿着城墙南拐,直奔渭水河而去。 “大人这是要渡河南去!”李云讶然问道:“大人不会不知道,渭水南岸可全是叛军重兵!” “你只管照我吩咐行事便可,何须多问!”车内的韩谈不悦道。.info[] “是大人!”李云默然片刻之后,拱手应声,一挥手马队便折向南行,沿着城墙抵达渭水边后,又沿着渭水北岸折向东行,之后越过硕宽的白玉石桥,径直往南奔去。 奔行了大约一里地之后,韩谈却仍未下令折向西行,以避开正面的楚军大营,李云心下越发觉得蹊跷,待遥遥望见灯火依稀的楚军大营时,李云终是忍不住骤然挥手,停下了马队。 “大人,我等已经进入楚军游哨巡查范围之内,若继续前行,则必定要与楚军遭遇,属下请示是否应熄灭火把,改向西隐秘疾行!”李云拍马來到韩谈车前沉声请示道。 “你只管向南直走,老夫自由主张!”老韩谈依旧不理会李云的谏言,语气泰然自若道。 “大人是否要去楚营!”李云这次却并沒有一味地顺从,心头的疑惑越來越重,顾不上其他断然开口冷冷地质问韩谈一句,就在跨国渭水桥径直南行之时,李云心头便闪过一丝让他自己都有些害怕的念头:“这统领大人难道是要叛国投敌!”虽然是下属,但若是自己上级要公然叛变投敌,那身为大秦国功臣之后的李云,定然会拼死抗命甚至不惜以命相搏、杀身成仁,以全得大义不倒。 轺车内的韩谈这次却例外的沒有急急呵斥李云,反而是默然片刻,而后才淡淡开口道:“都尉大人心有疑虑,却是在所难免,既然如此,便请都尉上前一步,本大人以皇帝密旨相告,以澄清本大人清白!” “这……”见韩谈提及皇帝密旨,甚至要给自己相看时,李云反倒犹豫了。 “如何,都尉大人不会是连皇帝密旨都信不过吗?”韩谈冷冷一句道。 “大人这恐怕不妥吧!即是皇帝密旨,那属下就不便相看吧!”李云有些犯难了。 “都尉大人若不亲自过目一眼陛下密旨,怕还是会对本大人多有猜忌!”韩谈冷哼道:“与其如此,都尉大人还不如上前來过目一眼!” “既然如此,那属下便斗胆冒昧一睹皇帝陛下的密旨,望大人见谅!”李云心下一横,一咬钢牙拱手道,说罢,便翻身下马,踏上韩谈坐的轺车,掀开厚厚的黑布帘,一头钻了进去。 “都尉请看!”李云刚一钻入车内,还未看清车内情景,耳畔只听得韩谈突兀地招呼一声,便陡地觉得眼前一花,似乎是闷头飞來一大块黑乎乎的物事,身手敏捷的李云心下霍然一惊,急急应变扭头堪堪躲过去那物事,忽地胸口便如遭一重击,一阵钻心剧痛猛然袭來,李云挣扎着低头一看,便见一把闪着寒芒的匕首径直贯穿了左胸衣甲,而匕首一端竟然紧握在白发韩谈手中。 “大人你!”李云圆睁着双眼,一脸的惊讶莫名,右手本能地要去拔腰间长剑,然而,只见韩谈狰狞着老脸,咬牙把刺进李云左胸要害的匕首,狠狠地又搅动一圈,又是一阵绞痛袭來,李云喉头一甜顿时涌出大口鲜血,眼前跟着一黑,右手无力垂下终是徒然软倒在车厢里头。 见这位铠甲壮汉轰然倒地,韩谈这才抽回带血匕首,一股鲜血立时从李云胸膛里猛地喷溅而出,韩谈一身锦袍连同整洁的车厢,都被溅上猩红的血珠:“莫怪老夫无情,只能怪你自己太多嘴太多事了!”望着脚底下渐渐沒了呼吸的李云,韩谈冷冰冰地低声撂下一句,说罢便抬脚将李云的尸身,猛地踹出了轺车,并厉声对轺车外的黑冰台甲士们说道:“都尉李云以下犯上,欲图行刺本大人,已被本大人亲自诛杀!” 一百六十 楚军突现 在轺车旁的黑冰台甲士们,见厚实的黑布门帘突然打开,紧接着浑身鲜血的李云倒飞了出來,众人皆是吓得一大跳,待看清地上躺着的李云左胸那赫然可怖的伤口之时,纷纷面面相觑,脸色刷青。(..info无弹窗广告) 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时,便听得韩谈在车内冷冷说道:“都尉李云以下犯上,欲图借机行刺本大人,实为大逆不道,已然被本大人亲自诛杀,传我命令,立即擢升周竺为黑冰台正都尉,率马队继续向南疾进!” 韩谈话音落地,围在轺车旁的黑冰台人众皆是惊愕莫名,竟是一时齐齐愣怔的原地了。 “周竺何在!”轺车内又突然传出韩谈一声断喝。 “属下在!”那名原本是李云副手的黑冰台,闻声一个激灵,犹豫一下便拱手答道。 “沒听清本大人的命令吗?为何不领命,难道你也想抗命不成!”老韩谈用他独有的尖锐刺耳的声音冷冷威胁一句道。 “属下不敢!”望着地上李云的尸体,那叫周竺的黑冰台慌忙唯唯诺诺地躬身领命,便转身高声下令,马队继续往南驰去,连武艺高强的都尉李云,都突兀死在韩谈手里,这些黑冰台蓦然间对韩谈有多了几分畏惧之心。(..info好看的小说) 这便是那都尉李云之死的真实前后经过,然而,远在咸阳城内的林弈对此却无从知晓,只能从李云身上的伤口模糊地进行推断猜测,而正在林弈沉思之时,王城方向却突兀传來震天的喊杀声。 “不好,王城出事了!”林弈的思绪突然被打断,骤然心惊失声道:“老将军,快集合队伍!” 大约在片刻之前,也就是在林弈遇刺的同时,王城后宫内人声慢慢喧哗起來,灯火通明、人來人往,一片紧张忙碌的景象,在与子陵商议好突围计划之后,林弈拨调了一支由卫斌率领的五百名精锐步卒随子陵回到王城皇宫,在这五百黑森森铁塔壮汉的威慑下,那些皇族元老终是默然认同了子陵林弈等人的突围计划。 于是,子陵便顺势向整个嫡系皇族下达了准备随军突围撤离咸阳的密令,皇宫内的所有侍女内侍,都被从被窝里赶了出來,帮助皇族们收拾贵重物事准备远走的行囊。 侍女小芳也在这片忙碌的人群中,跟着來回穿梭着,在隐隐约约猜测到赢氏皇族及秦军主力要撤离咸阳之后,周围的人们都沉浸在一片人心惶惶的迷茫之中,人人脸上都写着慌乱无措的表情,然而此时的小芳,却是有些心花怒放、喜笑颜开。 就在刚刚,奉命带队进入皇宫,协助皇帝子陵做好皇族的撤离工作的卫斌,私下突然找到正在忙碌收拾东西的小芳,偷偷塞给她一直不知从哪儿得來、古朴却又透着高贵典雅气息的青铜发簪,并低声对小芳说道:“小芳姑娘放心,我会设法让你跟着我们一起撤离咸阳城的!” “将军有如此心意,小芳心下已然知足,至于小芳能否逃离咸阳城,则不敢劳将军再为小芳费神了!”小芳半推半就地接过卫斌递來的青铜发簪,俏脸明显因开心而微微发烫着,腼腆地谢了一句,而后又轻轻地低叹了一声说道:“小芳只不过是一名小小侍女而已,不敢奢望其他了!” “不,不是这样说的,小芳姑娘!”见小芳似乎是不相信自己能设法带她撤离咸阳城,卫斌急得满脸通红又有些口不择言地慌道:“那个,哎,我跟你实说吧!我跟上将军是生死之交的弟兄,实在不行,我可以去求上将军想法子的,他是上将军,一定会有办法的,小芳姑娘请你一定要相信在下!” 望着急得直抓耳挠腮,恨不得跟自己赌咒发誓的卫斌,小芳扑哧一声掩嘴俏笑道:“好了好了,我信你就是了!” 眼看着近在咫尺、笑靥如花的小芳,卫斌不禁看得有些呆了,竟直愣愣地矗在哪儿陪着小芳,嘿嘿地傻笑着。 “呆子,还愣在这里干嘛?我还要忙着去给陛下收拾书房呢?”小芳被卫斌直勾勾盯的俏脸愈加通红,瞪了卫斌一眼娇嗔道。 “啊!哦,那我也得回去忙了,不然那帮兔崽子又该偷懒了!”卫斌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一句,接着正色对小芳保证道:“小芳姑娘放心,等我回营复命了,便立时找上将军说去!”说着便要习惯性地拱手告辞,手举到半空之时,又觉得别扭不对劲,索性便对小芳又呵呵傻笑一声,便转身大步跑开了。 明亮的双眸盯着远去的高大身影,不期然间小芳心中一阵暖丝丝的尽是甜蜜酥软的感觉,摸着紧紧拽在手心中的那支铜发簪,上面似乎还带着卫斌宽阔大手残留下來的余温,小芳情不自禁地甜甜一笑,便找來一个铜镜,对着镜子给自己戴上了那支发簪。 “吆,小芳有如意郎君了哦!”与小芳交好的另一名侍女小田,正巧走了过來看着兀自发痴的小芳打趣道。 “小田你胡说什么呢?”小芳被小田一下,拍着胸脯嗔了一句,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佯怒地要追打小田道:“死小田,还不快一起去收拾陛下书房,一会让内侍大人知道了,又该责骂我俩在偷懒了!” “好好好!”小田笑着应了一句,两人这才分别拎着一只大麻布口袋,推开皇宫东偏殿的那间皇帝御书房,进去收拾皇帝需要的一些重要简册了。 正当这两个小侍女有说有笑地在书房里收拾简册之时,忽地内屋墙角处突兀传出一阵咯咯的机关响动声,两侧书架间的那道暗门应声裂开一条大缝,吓得不知所以的小田失声惊叫了一声,竟是花容失色。 “小田快跑,快去给将军报信去啊!”离暗门最近的小芳,早已知晓此处有暗门密道,所以不像小田那般惊慌失措,然而,当她看到暗门后那举着火把的身影,竟然不是秦军那般的黑衣黑甲,而是截然不同的土黄色铠甲壮汉,小芳心下亦是猛然一惊,旋即恍悟过來,回头对离书房门最近的小田大声喊道。 一百六十一 惨死书房 咸阳王城皇宫,东偏殿御书房内,在小田兀自愣怔不知所措之际,那道暗门终于打开完毕,一个土黄色身影随之一下子猛地窜将出來,一把抓住了近旁正欲逃离的小芳,粗壮结实的臂膀扼住了小芳细细白净的脖颈,让柔弱的小芳顿时有些呼吸困难。(..info好看的小说) “都不许喊叫,否则老子要你们的命!”一个粗粗的嗓音随之在书房内回荡响起,一片火光闪过小芳眼前,一支火把被身后的壮汉丢在地上踩熄掉了,随即耳畔听得铿锵一声,带着寒芒的吴钩随即架在了小芳脖颈处。 “小田快跑啊!快去给将军……呜呜!”看似柔弱的小芳此时却毅然不顾架在自己脖颈处那冰冷的利器,大声对惊呆了得小田疾呼,然而尚未喊完,小芳便被那显然是楚军的壮汉一把捂住了小嘴,只剩下一丝丝呜呜的闷声。 这时伫立在书房门旁的小田才幡然醒神过來,本能地惊叫一声,便抛下手中粗布口袋,慌乱地夺门而出,边拼命跑着边大声呼叫道:“救命啊!來人啊!” 噌噌脚步声响,那暗门后又闪出另一道土黄色身影。 “快追上那侍女,杀了!”擒住小芳的那名楚军眼中寒芒一闪,高声下令道。(..info) “诺!”刚刚闪出密道的那名楚军,看到兀自在摇晃的书房木门,铿锵一声拔出腰间吴钩,一把扔掉手中火把,飞快地追了出去,短短几个呼吸之后,外面便传來小田一声凄厉的惨叫声,接着,便见那名追出去的楚军右手拎着带血吴钩,左手拖着浑身是血已然沒了呼吸的小田,退回到书房内。 “再敢喊叫,她便是你的下场!”看着好友小田的尸身,小芳眼中啜满泪花,肩膀兀自抽动低声呜咽着,耳畔却又传來身后那名楚军的威胁声。 眼见小芳不再拼命挣扎,那楚军误以为小芳已然被吓破了胆,不会再反抗,便继续说道:“老子松开手问你几句话,你必须给我老实回答,否则你的小命定然不保!”说罢,便试着松开钳住小芳脖颈捂着她小嘴的大手。 “救命啊!來人啊!”那楚军的大手刚刚离开小芳的小嘴,两声尖锐的惊叫声响彻整个书房,吓得那两名楚军皆是一愣怔,头皮都微微发麻,那名楚军慌忙又将小芳的嘴强行捂上。.info[] “再叫,老子立马砍了你!”再度擒住小芳的那名楚军狰狞着发狠威胁道,话音刚落,那人突然觉得手上一阵剧痛传來,哎呀惨叫一声,吃痛地松开了捂住小芳的大手。 “将军救命啊!”小芳趁机奋力挣脱掉那人的大手,拼尽全力地往门口跑去,一面大声呼叫道。 “给老子杀了!”那名楚军左手竟是被小芳咬出了血淋淋的一个大口子,不禁恼羞成怒地对另一名楚军喝令道。 “扑哧”一声,一道寒光闪过,正在奔跑的小芳胸口猛地被一支吴钩洞穿,口中潺潺涌出鲜血,无力地软倒在地,叮当一声,头顶上插着的那支卫斌刚刚送给她的发簪,竟也顺势掉落在青石地面之上,如花似玉般得侍女小芳,便如此凋谢了生命,睁着不瞑目的双眼,慢慢停止了呼吸。 “什长,现在该怎么办!”连杀两名无辜侍女的那名楚军,握着潺潺往下滴着鲜血的吴钩,回身问道。 “还能怎么办,赶快回密道去向将军禀报去,说密道出口已经打开,快让先锋百人队上來守住密道出口!”那名楚军什长有些懊恼地恨声骂道:“真他娘的晦气,居然被这女人给咬了一大口子!” 说罢,这两名楚军便拖着小芳两人的尸体藏好,一人下去通知密道里等候的楚军,另一人握着吴钩紧紧守住书房门口。 这两名楚军所不知道的是,小芳临死之前奋力发出的那声呼救声,已然惊动了正在附近的卫斌等秦军,一开始时,因了皇宫内到处人声嚷嚷吵杂,小田的那声呼救及惨叫声,并未引起卫斌等人的注意。 当小芳那声“救命”的呼叫声传來之时,卫斌立马听出了不对劲之处,但他的几名部下却并未听清,只道是卫斌的错觉,还取笑了卫斌几句,然而当小芳的惊呼声再度传來之时,卫斌及手下们终于听清楚了,顿时人人心下一惊。 “牛勇,张力,快去召集皇宫内余下的所有弟兄,尽快赶往东偏殿书房,其余弟兄跟我走!”卫斌断然一挥手下令道,卫斌想起适才与小芳分别之时,小芳曾与卫斌说起要去皇帝陛下的书房收拾东西,而那个书房便是章台宫密道出口所在,想到这里,卫斌惊得须发倒立,心下暗道不好,若是那章台密道出事,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说话间,卫斌便与手下兵分两路,两名手下赶去召集在皇宫内的余部,卫斌带着身边剩下的大约两个小队的秦军,赶往东偏殿书房。 当卫斌带着十几名秦军匆匆赶到御房门紧闭,屋内却油灯大亮,沒有一点声息,顿时心下大起疑心,卫斌略一思忖,回身对部下一挥手示意,便有两名秦军持着短剑,來到木门前准备抬脚踹门,其余人则紧握这兵刃跟在身后,随时准备突入房内。 “嘭”地一声巨响,房门应声被两名铁塔般得秦军大力踹开,紧接着秦军们便蜂拥进了书房。 “唰唰”两道寒光闪來,躲在门后的那名留守楚军挥舞着吴钩砍了上來,近前的那名秦军猝不及防之下,竟被砍伤右臂短剑铿然掉落在地,待那楚军再度砍來之时,另一名秦军连忙挥剑架住了那带血的吴钩。 “扑哧”一声,那名楚军还未來得及看清到底有多少秦军挤了进來,便被一支突兀刺來的长矛洞穿了肚腹,闷哼一声,便软倒在书房青石地面之上,双方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兵,这短短的拼杀也只是在电光火石的呼吸之间,便结束了。 “将军,密道暗门被打开了!”卫斌匆忙扫过屋内,便见地上赫然两大滩血水,却沒有见到小芳的身影,正兀自着急之时,部下一声疾呼惊得卫斌慌忙奔到书房里屋去。 一百六十二 争夺密道 突入书房内的卫斌等人,刚刚砍翻了藏在房门后的那名楚军,部下的一声呼喊,惊得卫斌慌忙奔到书房内屋。 望着已然空洞洞打开的密道暗门,卫斌心头砰然大跳,眼下情景却是再明显不过,这条原本只是属于秦军秘密的章台密道,不知何时竟被楚军发现入口,且楚军已然顺着密道找到了这个出口,那名被刺死的楚军便是赫然铁证。 “将军快看!”另一名部下指着书架后潺潺流出的鲜红色血水,低呼一句道。 “抬开书架!”卫斌回头一望那血水,心下又是咯噔一跳,急忙下令部下抬开那厚重宽大的架嘎吱挪开,小芳与小田的两具尸身赫然映入卫斌眼中。 “快把她俩抬出來!”最不想见到的情景已然发生,卫斌只能钢牙暗咬,铁青着脸喝令部下将小芳两人的尸体挪了出來。 “将军,都已经沒呼吸了!”一名部下探了探小芳两人的鼻息,抬头对卫斌道。 卫斌默然地点了点头,脸色顿时阴沉的可怕,俯身细细检看小芳身上的伤口,默默地一拂小芳眼帘,合上了小芳兀自睁着的双眼:“小芳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报仇的!”卫斌心下暗暗发誓,身上不经意间散发出浓浓的杀意,竟让书架旁的油灯都一顿一顿地闪烁着。(..info) “将军,给!”一名部下不知从何处找來卫斌送给小芳的那支发簪,递给了卫斌,卫斌默默接过那支带血的发簪,将其贴身藏好,霍然起身下令道:“十人小队随我杀入密道,延迟楚军的进攻,其余人寻找一切能找到的物事堵住密道,等待援军!” “将军不能啊!密道里情势不明,将军不可轻易犯险!”一名什长阻拦道。 “放他娘屁的情势不明,老子现在就想杀人,杀那些天杀的黄毛猴子!”一向稳重的卫斌却突兀地脏话连篇,铿然拔出佩剑怒吼一句道:“不怕死的跟老子來!” “对,杀他娘的天杀楚猴子!”两名如花一般侍女的惨死也激起了这帮秦军甲士们的愤怒,人人吼叫着挥舞着长矛短剑便要随卫斌杀入密道内。 “嗖嗖”两声清脆的破空声从密道尽头浓浓的黑暗中传出,正要大步踏入密道的卫斌瞳孔瞬间放大,猛地一声大喝道:“闪开,楚军弩箭!”说时迟那时快,卫斌猛地向一旁闪去,弩箭竟是擦着他腰间铠甲划了过去,身后紧跟着卫斌的一名秦军猝不及防之下,竟是连中两箭,闷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楚军有弩箭,把书架推过來堵住密道口!”慌乱之中,卫斌连连大喝,秦军甲士们幡然醒神,忙合力将密道口的那两排大书架推了过去,堵在密道出口之处,成堆的竹简顿时翻入密道那陡峭的石梯之下,几声闷响传來,大概是几名打头阵的楚军不防之下,被那些滚落的竹简砸中了。 “嗖嗖嗖”又是一排更为密集的弩箭呼啸地从密道深处射來,叮叮叮当当地打在木制的大书架上,有几支弩箭竟是透过书架上的大空挡呼啸地激射而出。 “隐蔽,准备战斗!”眼见无法正面堵住密道入口,卫斌急得大手一挥,下令部下闪到密道两边,以躲避楚军的弩箭激射。 “冲出密道,杀光秦军!”密道里传出楚军一名军官嚣张的吼叫声,紧接着石梯上响起隆隆的脚步声响,卫斌心知大队楚军便要冲出密道,握着长剑的手竟是青筋暴突,钢牙紧咬便如一头蓄势待发的雄狮在等候自己的猎物上面。 “哗啦”一声轰然大响,密道口得那两个书架被楚军合力推到,紧接着一道道土黄色身影便飞出密道。 “杀!”不用卫斌下令,守候在密道入口两旁的秦军甲士们齐齐大吼一声便猛然扑上前去,顿时惨烈的短兵相接,在这狭小的书房内上演着,二十余名秦、楚两军甲士拥挤在数丈见方的书房内混乱地厮杀着,不仅是楚军的弩箭失去了效用,就连几名秦军甲士手中的长矛,也不能尽情地施展了,只见那几名秦军长矛手大吼一声将长矛掷向密道入口处,正在蜂拥往外拱的楚军,便纵身赤手空拳地扑向近旁挥着吴钩扑來的楚军。 手持短剑的秦军们此时倒是大见优势,在狭窄空间内,闪着寒芒的短剑如同一条条灵动的毒蛇一般,收割着一名名楚军甲士的生命,楚军的吴钩比秦军短剑长上近尺,在肩挨肩背靠背的短兵格斗中,明显不似秦军短剑灵动,然而秦军原本在短兵格斗中,颇具优势的铁锥三才阵此刻却同样无法顺畅施展开來。 密密麻麻的二十余人挤在狭窄的书房内,便是连腾挪闪避都无法顺畅,这边一个楚军刚刚举起吴钩,不期然吴钩剑尖却挂到背后一名同袍衣甲上,那边一名秦军堪堪躲过一支砍过來的吴钩,背上却撞上另一名秦军,如此磕磕碰碰,双方几乎是挤在一起抱团厮杀。 眼见着吴钩短剑纷飞、鲜血四溅,一名名部下与楚军接二连三地倒地不起,而密道口却仍往外涌出一个个楚军加入了战团,卫斌急得一声大吼:“弟兄们,轻兵死战,堵住密道!” “轻兵死战,堵住密道!”十余名秦军齐齐一声怒吼,顿时人人如同发怒的猛兽一般,圆睁着彤红的双眼,浑身是血地扑向密道入口,在如此生猛的反击下,涌出密道的楚军一个个倒在秦军愤怒的短剑之下,秦军甲士也几乎人人带伤地向密道入口扑去。 “嗖嗖嗖”又是一排弩箭从密道深处的黑暗之中射出,猝不及防之下,冲在最前的几名秦军身形一顿,便轰然倒地,身上皆插着兀自抖动的弩箭。 “孙乾带五名弟兄守住外头,其余弟兄随我杀!”卫斌红着双眼嘶吼一声,便趁着弩箭停顿间隙,猛地纵身跃入密道之中,其余几名秦军也紧随其后,纷纷挥舞着短剑跳入黑洞洞如同猛兽大口的密道口之中,一时之间,密道内楚军的惨嚎声接连响起,铿然不绝的兵器磕碰声伴着阵阵呼喝打斗声传出密道。 “将军!”那名叫孙乾的秦军啜着泪花,望着密道嘶哑一声,愣怔片刻猛地回头对身旁其余四名秦军大吼一声:“弟兄们随我杀入密道,救出将军,堵住楚军,杀!” “杀!”一声齐声大吼之后,剩下的这五名秦军便纷纷跳入密道之中,顿时密道里的喊杀声一阵乱过一阵。 一百六十三 增援赶到 在咸阳南门处,林弈听到王城皇宫方向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心下一惊失声道:“不好,王城出事了!”回头对许峰下令道:“老将军快集合队伍!” “诺!”白发苍苍的许峰赳赳拱手嗨然应声,转身便往军营大步跑去。 “慢着!”林弈凝望着皇宫方向,却又突然喊住许峰,略一沉吟问道:“孟将军是否在军营里!” “回禀上将军,孟将军在军营内准备突围事宜!”许峰疑惑地回道,不知林弈为何会突兀问起孟坤來。 “我觉得事有蹊跷!”林弈皱着剑眉对许峰分析道:“如此关节王城突然杀声震天,我想來想去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楚军突然出现在王城之内,与皇宫内的我军发生遭遇战,而至于楚军为何会突兀出现在王城,唯一的可能便是章台密道的出入口终是被楚军发现了!” “啊!”许峰闻言倒吸了一口冷气,讶然失声道:“那上将军我等眼下该如何,是否要老将带南门所有老军赶去增援皇宫!” “不可!”林弈此时却摇摇头,断然挥手道:“若我分析的沒错的话,楚军不可能单从密道发起进攻,必定还会从城外向我咸阳各个城门发动佯攻,以牵制我军兵力,如此,可保证突入王城的精锐能一举成功!”顿了顿,回头望了望南门箭楼,那里却依旧一番风平浪静,沒有木梆警报声响起,林弈剑眉紧锁下令道:“为了以防万一,老将军还是暂时留守城门,另外请孟将军带一千老军赶往西门增援,以防楚军趁机偷城!” “诺!”许峰答应一声,却又犹豫道:“那上将军王城皇宫内的楚军……” “王城内还有两千重甲歩卒,之前我下令郑浩将城内所有重甲歩卒都集结到王城里的禁军大营,以方便今夜突围,沒想到歪打正着,正好撞上楚军偷袭密道了,老将军勿忧,有两千重甲歩卒在,谅楚军也钻不出章台密道!”林弈镇定地分析道:“至于东门,有陈建新、谢树挺两位及四五千禁军在,断也不会出太大的纰漏,只是需老将军迅速派名司马,通知陈将军立即分出一支禁军,赶往北门增援那些老秦义军!”末了,林弈语重心长地说道:“义军战力偏弱,北门、西门的防守便是大见薄弱,千万不要在临突围之前出了差池!” “上将军放心,老将这就去办!”许峰拱手嗨然,随即又请示道:“是否需要老将派支骑兵小分队护卫上将军赶回皇宫增援指挥!” “也好,那就有劳老将军调支飞骑,随我赶回王城皇宫!”林弈点点头,便大步流星地往自己坐骑走去,一面高声下令道:“我先行一步,让飞骑队随后跟上,走!”一翻身上马,对适才找寻到自己的那支十数人的骑兵小分队挥手下令。 一串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林弈带着这支小分队沿着石板长街飞快地向王城方向驰去,在堪堪赶到王城南门之时,许峰调拨的一支百人骑队终于赶上了林弈这支小分队,然而皇宫内的喊杀声却是一阵急过一阵。 林弈回头望着跟上來的百人骑队,正要下令马队直接沿着王城内的马道飞速向皇宫赶去之时,突然南门与西门方向也同时响起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果然被我料中了,哼!”望着西、南两门方向的火光,林弈冷哼一声,随即对身后跟來的马队挥手高声下令道:“马队直接穿越车马广场,直入皇宫东偏殿,走!”一声令下,百余匹飞骑便呼啸地穿过王城南门门洞,飞速向皇宫内院逼去。 然而,在林弈等人刚刚奔驰到王城广场前的车马场处时,却突兀发现车马场处此刻竟围着一圈黑压压举着火把的甲士们,足有一两百人之众,林弈剑眉一皱,便带着马队顺路飞了过去。 “上将军!”林弈刚刚赶到跟前,一名秦军军官便举着火把迎了过來。 “发生何事!”林弈在马上遥遥望着甲士圈内竟是围着一片同样黑压压蒙面黑衣人,两帮人马面对面地对峙着,却沒有哪一方有要动手的意思,林弈遂疑惑地问了那军官一句道。 “片刻之前,我军巡哨发现车马场处,不知何时竟是聚集了近百名蒙面黑衣人!”那名百长拱手回道:“巡哨查问,那些黑衣人却自称是黑冰台,说了奉了上将军之命,赶來车马场集结待命的,可又拿不出能作证的军令信物等物事,无奈之下,郑司马只好让属下带队先把他们围住,以防生乱!” “黑冰台!”林弈恍然大悟一拍自己脑门,嚎叫一句:“娘的,如何我自己将刚刚下过的命令便给忘了!” 正在这时,两百余名甲士团团围住的黑衣人圈中,一名似是领头的黑衣人高举着右手招呼一声道:“黑鹰大人,属下是张平,适才奉你的命令集结城内所有的黑冰台前來待命的!” “都是自己人,别在这瞎杵着,走,快去增援皇宫去!”林弈急急对那百长解释道,随即又对甲士圈中的张平高声一句:“张平带着所有黑冰台,跟上甲士队先去增援皇宫再说!” “诺!”甲士队百长与张平齐齐应吼一声,两百余名甲士与近百名黑冰台便化成两支利剑跟着林弈的马队向皇宫南门飞去。 马蹄声战靴踏地声,隆隆地逼近了东偏殿书房所在的那一片杀声震天的殿阁区域,等到林弈赶到之时,便见东偏殿书房前已然杀成一片胶着。 书房内、殿前回廊处、青石小广场上,到处是捉对厮杀、亡命格斗的秦楚两军士卒,寒光闪烁、血肉伴着破碎的铠甲四处飞溅,哀嚎阵阵、惨叫连连,冲天的杀气,让天上晓月都吓得躲到云层中去了,狭窄的宫廷殿阁间塞满密密麻麻的黑黄相间的人群,已然让后续赶到的甲士们无法插足,而那处皇帝御书房却仍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土黄色的楚军。 卫斌带着那支近二十人的秦军小队,自杀式地杀入密道后,由于人数实在太少,最终还是未能阻止楚军冲出密道。 一百六十四 鏖战东偏殿 皇宫东偏殿处,惨烈的短兵相接如火如荼地上演着,以御书房为中心的殿阁楼宇群落间,挤满了数百名黑、黄两色衣甲捉对厮杀的士卒,吴钩翻飞、短剑闪烁、长矛如林、杀声阵阵,每一根大柱旁、每一级石阶上、每一方砖石处都挤满了发疯般亡命格斗的两军将士,血肉伴着碎甲四下飞溅着,木制门窗、青石地面到处都溅满了猩红的血迹。 在距御书房大约百步之遥的地方,又围着黑压压一大片的秦军甲士,列成一个扇形阵势,兜住书房前面这一片激烈的搏杀,使之不致于继续向皇宫内其余地方蔓延扩散开來。 片刻之前,为了阻止楚军冲出密道口,卫斌带着一支小分队十余名秦军,奋不顾身地冲进密道,发起了轻兵冲锋,然而,仅仅不到片时,这一小队秦军便被黑洞洞的密道及里面数不清的楚军吞噬得一干二净。 之后,楚军便顺势大量涌出密道,冲进了御书房,若不是楚军带队军官一时半会弄不清楚自己身处何地,以致竟在书房里逗留停顿了许久,错过了最佳的向外突击的时机,待在皇宫内卫斌所部其余的甲士匆匆赶到,双方立马便展开了争夺书房密道出口的拉锯战,及至王城禁军大营内的郑浩闻讯率部及时赶來之时,卫斌所部的五百名步卒已然伤亡过半,胶着的战圈也扩散至大半个东偏殿殿阁群落。 望着不断从书房内涌出的一个个楚军甲士,刚刚赶到的郑浩急的红着双眼一声大吼:“各队以书房为中心,扇形展开阵势,全力截住楚军进攻势头!”千余名步卒齐齐一声应吼,便立即在各队军官的带领下,展开了一个巨大的扇形防线,但有楚军士卒想要冲击秦军防线,立时便会被如林的长矛短剑生生逼退回去。 如此一來,在这千余名秦军甲士组成的一道黑色长城的围堵之下,从书房密道里涌出的楚军始终无法突破越过秦军钢铁般的防线,将战火引燃至皇宫的其他区域去,然而,同样无论秦军如何拼死围杀,也始终攻不到书房里去,无法夺回密道出口,那条章台密道里不知聚集了多少楚军精锐步卒,混乱的战圈内但有一名楚军倒下,书房里便会立时再蹦出另一名楚军加入战团,与秦军厮杀的楚军似乎无穷无尽一般,怎么也杀不完。 另外还有一点是,因了这重重叠叠宫殿群落的地形限制,让秦军步卒最擅长的铁锥三才阵无法流畅施展开來,也极大地消弱了秦军步卒近战时的战力优势,故而,双方士卒便在书房前这一大片区域内陷入了白热化的胶着混战之中。(..info) 眼看着一个个秦军士卒纷纷倒在血泊之中,而始终无法向书房密道出口有效地推进过去,郑浩急得都想亲自带队杀入战团,可转念一想,又担心外围负责围堵的秦军沒有将官指挥,难以有效地遏制楚军的冲击,无奈之下,只好一面指挥着外围甲士堵截楚军的进攻锋芒,一面焦急地等待林弈等其他秦军将领的增援。 便在这时,郑浩忽听得身后响起一串如雨点般急促的马蹄声,回头望去时,便见火把光下林弈带着一队飞骑匆匆赶了过來。 “上将军!”郑浩连忙快步上前,拱手欣喜道,林弈的及时到來,终是让他心头那方石头砰然落地了。 “战况如何!”林弈匆匆飞落下马,对郑浩点头示意了下,一望前方正一片混乱胶着的战团,剑眉一皱神色焦急地问道。 “情势不太有利,楚军应该是从书房里那条章台密道突兀杀出的,在末将从禁军大营带队匆匆赶來之时,楚军便早已占据了密道出口所在的御书房,幸亏卫斌所部的五百名负责协助皇族做撤离准备的步卒在第一时间内赶到,才堪堪将楚军围堵在东偏殿前这一片殿阁楼宇区域内,不过因了狭窄复杂的地形限制,我军兵力无法施展开來,末将也只好下令组成扇形防御阵势,以堵截遏制楚军的冲击,一时片刻也无法有效地攻入书房,重新夺回密道出口!”郑浩向林弈详尽地汇报着战况,末了有些懊恼地自责道:“末将指挥不力,未能击退楚军,请上将军责罚!” “老郑不必过于自责,楚军突然偷袭密道,出现在御书房,这是谁也无法预料的事情,况且眼下也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林弈听完郑浩的禀报,摆摆手安慰一句,接着皱眉问道:“卫斌呢?” “据退下來负伤的士兵说,卫斌在一开始发现楚军偷袭密道之时,便亲自带了一支小分队杀进书房,便再也沒见他出來过,眼下是生死不明了!”闻听林弈问起卫斌,郑浩神情有些阴郁语气低沉地回道。 这卫斌与郑浩、林弈几人,皆是从新安城南的万人坑里爬出來的生死弟兄,又一起经历了诸多事情,彼此间早已结下深厚的生死情谊,而此刻卫斌却突然下落不明,很有可能早已葬身楚军吴钩之下,如何不叫郑浩心下悲戚沉痛。 当听到郑浩说卫斌生死不明之时,林弈亦是咯噔一下骤然心痛起來,默然良久长叹一声道:“生死有命,但愿卫老弟能够幸存下來!”叹息完毕之后,便快步上前,望着杀声阵阵的激烈战团,凝眉思谋着该如何重新夺回密道出口,将这些突然出现的楚军全数赶回密道里头去。 又是一阵隆隆的战靴踏地声在林弈郑浩的身后响起,打断了林弈的思路,回头望去,便见近百名黑冰台与两百余重甲步卒黑压压地匆匆赶到,眼望着那些虽然队列有些散乱,但人人步履轻快、身形矫健、敏捷迅速的黑冰台成员,林弈忽地眼前一亮,心下豁然喜道:“奶奶的,这些黑冰台來的正是时候!” 要知道,若论在战阵上结阵配合,集体搏杀之类的战斗技能,那这些黑冰台可能远远不如训练有素的大秦精锐重甲步卒,但若是要论单兵格斗、散兵混战,那这些向來擅长单打独斗,且各个武艺剑术高超的黑冰台成员们,则要比那些重甲步卒们强上许多,而眼下这一片混乱的搏杀,却正好能让这些黑冰台们发挥其所擅长的单兵搏杀之技能。 一百六十五 黑冰台利剑 “张平!”林弈望着狂奔而來的那一队黑冰台,遥遥便是一声大喝道。 “属下在!”黑冰台队列里,一名壮汉排众而出奔到林弈跟前拱手嗨然道。 “本将军以黑鹰大人身份,立即擢升你为黑冰台都尉,命你立即率所部黑冰台,把那些黄毛猴子给老子赶回书房里去!”林弈一指东偏殿前那混乱的战团,几乎是吼出來地下令道。 “谨奉大人令!”张平挺身赳赳拱手领命,沒有丝毫犹豫地霍然转身拔出长剑,对着紧跟而來的黑冰台们,断然一声高呼道:“弟兄们,杀光黄毛猴子,上!” 近百名杀气腾腾的黑冰台成员齐齐一声应吼“杀!”,如同隆隆雷声滚过一般,直震得殿阁屋檐上的瓦砾瑟瑟颤抖不休,喊声方落,黑冰台们便挥舞着寒光闪闪的长剑,越过秦军重甲步卒组成的扇形黑色长墙,呼啸着嵌入如同一锅乱粥般的战团。 有了个个剑术高超、身手不俗的精锐黑冰台们的加入,御书房前的战况情势便骤然大变,战团外围的楚军接二连三地被刺倒在地,在书房里的楚军还沒來得及涌出增援外围楚军之时,黑冰台们便几乎是势如破竹地杀到了书房跟前。 “上将军,末将去助黑冰台壮士们一臂之力!”在战团外围看得热血沸腾的郑浩,急吼吼地向林弈拱手请命道。 “去吧!这里有我照应着!”眼看局势大为好转,林弈心下亦是长舒一口气,望着郑浩快要冒火的双眼,笑着点点头应允了郑浩的慨然请命,末了还关切一句道:“小心些,别让那些黄毛猴子咬着你了!” 郑浩兴奋地道了句:“上将军放心,老郑命硬得很!”说罢,便转身一声大喝,领着一支百人队生力军,吼叫着扑入战团。 在黑冰台及郑浩等秦军的生猛反扑之下,书房外的楚军们终于大溃而逃,纷纷拥挤着逃入书房内,仅仅片刻之后,书房外便沒有再能战力着得楚军了。 “弟兄们随我杀入书房,夺回密道!”郑浩杀的兴起,挥着带血长剑亢奋地一声大吼,便要领着重甲步卒与黑冰台们,一起呐喊着向御书房门口扑去,然而,便在郑浩等人快接近书房之时,四扇书房大木门忽地同时打开,紧接着便是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从里面传出。 “楚军弩箭,快闪开!”对弩箭声响颇为熟悉的郑浩几乎是闪电般地反应过來,朝身后跟來的众人大喝一声,便急忙着地一滚堪堪避开了呼啸着当头飞过的楚军弩箭,然而,一阵闷嚎声响起,跟在郑浩身后冲的过猛的那些步卒甲士与黑冰台勇士们,纷纷倒在急促飞來的弩箭下,连刚刚躲闪过去第一轮弩箭的郑浩,右腿也被紧接着射來的第二轮弩箭划开了一个血淋淋的扣子。 接着连书房的那几扇木窗也突兀打开,飞出一片如蝗虫一般的弩箭,不过,除了第一轮弩箭是瞄准冲向门口的秦军甲士之外,其余的弩箭似乎都是楚军漫无目标地乱射,大概是楚军为了逼退要冲进书房,争夺密道出口的秦军,而情急之下胡乱射出的。 “楚军弩箭生猛,暂时退下!”在后方掠阵的林弈将前面的战况尽收眼底,急得几乎是大吼下令道,听闻林弈将令,郑浩等甲士们便趁着楚军弩箭停顿的间隙狼狈不堪地退了下來,由于咸阳城内秦军器械匮乏,以致在昨日防守鏖战时将仅存的一些弩箭全数耗尽,眼下只能眼睁睁地让楚军的弩箭大肆施展淫威。 秦军要冲进狭窄的书房,则要对上楚军虽然不是非常密集但却十分有效的弩箭暴雨,便要付出巨大的伤亡,然而,楚军此刻也不敢再度贸然出击了。虽然楚军有弩箭优势,可利用弩箭手开路掩护,但同样由于书房门口过于窄小,以致不能让大量的弓弩手同时涌出书房展开阵型,假若硬要让楚军弩箭手陆陆续续地冲击出去,那这些弩箭手便极有可能在第一轮弩箭射完、第二轮弩箭尚未上弦之时,被用于巨大人数优势的秦军迅猛吞噬掉,楚军的带队军官显然也不是鲁莽之辈,只下令楚军暂时据守书房等待上级指挥官下达新的命令。 如此一來,秦军一时半刻攻不进房里的楚军也沒有甚良策能冲击出來,两军竟在这小小的御书房处怪异地对峙起來。 “上将军,末将立即回营调些盾牌來!”被楚军弩箭射伤右腿的郑浩,望着那门窗又突兀关上的御书房,一面疼得咬牙切齿一面恨声骂道:“狗日的黄毛猴子哪儿來的这么多弩箭!”因了是匆忙赶來增援,郑浩等秦军步卒们沒有一人携带对付弓弩手的利器,,盾牌。 林弈正待答话,忽地身后传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望去时,便见子陵带着一干宫中黑衣侍卫匆匆赶到。 “陛下!”除了林弈郑浩等秦军军官转身朝子陵躬身行礼外,其余的甲士步卒们则依旧紧张地握着手中兵刃,目不转睛地盯着藏着不知有多少楚军的御书房,对于皇帝陛下的突兀到來,却沒有多少步卒们上心。 “诸位将军们辛苦了!”子陵环拱一圈算是回礼,让林弈等人起身后便急切地问道:“上将军局势如何了!” “回禀陛下,楚军不知何时发现了章台密道,通过密道抢占了御书房,幸亏我军及时赶到将楚军堵在书房里,才使其无法大量攻入皇宫,不过,目下由于楚军携带大量弩箭,我军反攻书房受阻,臣等此刻正在商议对策!”林弈粗略地将战局始末回报给子陵道。 子陵正要开口说话,忽地南门、西门两个方向又传來一浪高过一浪的喊杀声,火光冲天似是战况激烈一般。 “那是城外楚军为配合密道里的楚军进攻,而对我西南两门进行的佯攻,陛下勿忧,臣早已布置好许峰等将军坚守住城门,断然不会有失的!”见子陵眉头紧皱担忧地望着那两个城门方向的火光,林弈便开口安慰并解释道。 一百六十六 火烧御书房 听完林弈的解释,子陵点点头心下略微宽了些,随即又疑惑地问道:“那上将军何不去增调些盾牌手过來,用以抵消楚军弩箭的优势!” “陛下,臣怕來不及了!”林弈转身一指御书房对子陵解释道:“陛下请看,楚军被我军围困在御书房内,只是一时慌乱无措之举,密道里楚军的兵力详细兵力臣等尚不清楚,不过据臣推断,当不少于五千之数,因为章台密道不下二十里长,足以同时容纳上万楚军集结在密道内,倘若书房里的楚军一旦醒神过來,挖开推到书房其余三面砖石大墙,那密道里集结的楚军主力便能大举杀出,到那时我军恐怕将更难以阻挡楚军的疯狂冲击了!” “啊!”子陵闻言失声低呼一句,脸色便是大见惶急问道:“那我军该如何应对是好!” “火烧!”林弈皱眉沉吟,扫过四下秦军步卒手中的片片火把之时,心头突兀闪过一道明悟,忽地剑眉倒竖冷冷沉声说了两个字。 “火烧!”子陵与郑浩等秦军军官们皆是大惑不解地重复一句道。 “对!”林弈正色地点点头解释道:“眼下要对付拥有弩箭及地形优势的楚军,最有效的法子便是火攻,只要将书房焚毁烧塌,那密道口必然会被堵住,躲在密道里的楚军在短时间内,便无法立即挖开密道出口,再度攻入我皇宫,如此,便能给我军争得突围撤离咸阳的时间!”顿了顿,林弈面露难色、有些犹豫地对子陵道:“只是此举太过凶险,恐怕会连带烧毁东偏殿其余的殿阁楼宇,不知陛下……!” “烧!”子陵一皱剑眉,断然挥手高声道:“但能阻止楚军攻势,便是烧毁整座皇宫,朕也甘愿!” “陛下圣明!”眼见子陵颇有王者应有的大局气度,林弈微微舒了口气,随即转身对郑浩高声下令道:“郑浩立即带人去收集附近宫殿楼屋内所有火油之类的引燃物事,准备火烧东偏殿书房!” “末将领命!”郑浩一拱手,便转身点起一个百人队步卒,向附近的宫殿群落四散而去收集那些火油等物事,片刻之后,派出去的甲士队陆陆续续归來,人人手上都抱着大大小小装满火油的坛坛罐罐,连郑浩亦是胸前抱着两罐背上负着一大罐,满满当当的三大罐火油。 望着郑浩晃晃悠悠地背着火油罐大步飞回,林弈看得直瞪眼,咋呼一句道:“老郑你这是从哪儿打劫回來,这么不要命啊!” “将军,末将不是怕不够烧那些黄毛猴子的吗?”郑浩揶揄一句道,四下的秦军军官们闻言皆是哈哈大笑起來。 “张平!”林弈笑了几声,便正色对黑冰台新任都尉张平下令道:“你带些轻身功夫较好的黑冰台弟兄,爬到书房屋顶上,抛洒火油!” “诺!”张平拱手高声嗨然一句,便转身点起二三十名轻功较好的黑冰台勇士,接过郑浩等秦军收集而來的火油罐,纷纷纵身跃上近旁的屋檐,想东偏殿御书房屋顶悄然弓身摸进。 “郑浩,你领队甲士带上剩下的这些火油罐,从书房正面配合进攻,以吸引楚军的注意力!”林弈接着又给郑浩布置了新的进攻命令。 “领命!”郑浩简短地应诺了声,便带着适才去收集火油的那个百人队,抱起剩余的火油坛罐,呼啸呐喊地向御书房发起佯攻。 “嗖嗖嗖!”书房里的楚军闻声又开始慌乱地向外乱射着弩箭。 “火油罐,给我狠狠地砸!”随着郑浩一声怒喝,攻到书房不足三十步远的秦军甲士们,纷纷将手中的火油罐高高地向书房抛砸过去,一时间,御书房木制门窗及砖石大墙上被砸的到处砰然作响,有些力气生猛的秦军步卒,竟是生生地将门窗砸破砸坏,破碎的坛罐碎片带着点点星星的火油,顺势飞入书房内,与此同时,悄然到达书房屋顶上的黑冰台壮士们,也纷纷将手中的火油倾倒而下。 在书房内因为秦军的突然进攻而紧绷着弦的楚军,突然闻听门窗上哐啷砰然的坛罐破碎声响,惊诧的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弩弓,面面相觑,不知秦军是要耍什么阴谋。 待发现那浓浓的火油味随着坛罐碎片四下飞溅而扩散进入屋内,以及屋顶横梁上潺潺滴落的大滴火油之时,房内的楚军军官骤然间幡然醒悟,惊吓得脸上煞白一片,颤声结巴地对部下喊道:“快,快他妈的,撤,撤回密道,秦,秦军这是要放火烧我们啊!” 喊声方落,屋内的楚军将士们便哗啦一声大哗起來,人人惊骇的变了脸色,吱呀乱叫、争先恐后地挤向密道入口,一时之间,整个御书房竟是一片乱哄哄的大乱起來,不断有楚军踩伤挤伤甚至是被同袍的吴钩误伤,叫骂声、惨嚎声,在狭小书房内不亦乐乎地吵杂着。 正在这时,书房门窗之外几乎是同时噌噌地窜起几簇火光,屋檐之上也传來阵阵劈啪作响的瓦砾燃烧动静,屋内本已是惊弓之鸟的楚军们,闻声更是惊得魂飞魄散,人人不要命地往密道口挤去,仅仅片刻之间,整个御书房便化作了一个熊熊燃烧的大火球。 “郑浩,带些弟兄们准备救火,千万不要让火势蔓延过盛,烧了东偏殿其他的宫殿!”眼看着书房两旁紧挨着的宫殿便要被熊熊的火势引燃,林弈皱眉对郑浩高声道。 “诺!”浑身满是火油味道的郑浩,毫不迟疑地拱手应声,随即便转身去调拨甲士救火,刚刚纵完火的秦军甲士们,又匆匆忙忙地去找寻水桶等物事。 耳听着熊熊大火中楚军吱呀乱叫的声响越來越小,直至最后仅剩下劈啪作响的火苗窜动声响,林弈终于长吁一口气,暗暗骂了句:“他娘的终于把这些突然窜出來的黄毛猴子给赶回去了!” 又过了片时,在一阵轰然大响中,书房的大梁、门窗等物事纷纷倒塌,在大火中化作一堆灰烬,与此同时,西门、南门两个方向,原先传來的震天杀声,也慢慢平息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楚军密道偷袭战,终是被秦军顺利击退了。 一百六十七 提前突围 望着慢慢化作一堆冒着火星的灰烬的御书房,林弈皱着剑眉在心下飞快思量着接下來的计划安排,沉思良久,林弈來到一旁紧绷着神经观战的子陵,肃然躬身一礼道:“臣部署不周,以致让楚军得意抢占章台密道偷袭皇宫,致使书房被毁、陛下受惊,臣死罪也!” “上将军无须自责,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再者,谁也沒料到这楚军居然还真将我军的章台密道给挖了出來!”子陵连忙虚手扶起林弈说道,末了子陵还对周围的秦军军官们揶揄一句道:“这黄毛猴子们何时居然会了穿山甲的本事,着实也叫人大为好奇!”一语落地,引得秦军将士们一片嗡然大笑。 众人笑声稍歇,林弈忽地收起笑容,正色对子陵道:“陛下,目下情势对我军极为不利,为稳妥起见,臣建议应立即准备突围作战!” “上将军所言甚是,那朕立即去催促那些被选中随军突围的皇族,尽快做好准备!”子陵忙也正色回了句道。 “陛下,臣斗胆请告知那些随军突围的皇族成员,大军突围作战不是儿戏,动辄便有可能遭遇敌军,为了尽可能不拖累大军行动,皇族成员们应拣些最紧要的物事随身携带即可,至于那些贵重却又无法顺利带走的物事,或就地掩埋藏好或藏入各处密室之中,以待有朝一日,我军杀回咸阳之时,再行开启收回!”林弈语重心长地补充几句道。[..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上将军但请放心,子陵会叫那些皇族成员明白事情轻重的!”子陵郑重承诺一句道。 “如此,臣代将士们谢过陛下!”林弈俯身对子陵便是深深一躬,而后起身继续说道:“依臣之意,时间紧迫,半个时辰之后,所有要随军撤离的皇族及负责掩护突围的将士,在王城广场集合待命,之后,再按原定计划分路突围,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一切便听上将军全权布置,朕并无异议!”子陵回道:“那朕这就去通知那些皇族成员准备撤离,上将军,告辞了!” “陛下圣明,恭送陛下!”林弈忙恭敬地一躬身道,眼见子陵带着宫中侍卫们脚步匆匆地离去,林弈回身对郑浩布置道:“老郑,留下一支百人队守住密道出口,一旦发现有楚军挖动密道出口的动静,当即以火油烧杀,逼退楚军!” “诺!”郑浩拱手应声。(..info好看的小说) “再派出四百步卒甲士,去协助那些要随军撤离的皇族尽快完成准备,其余甲士全数归营整装后,立即开到王城广场处集结待命!”林弈继续吩咐道。 “末将领命!”郑浩答应一声,便要转身调拨甲士去。 “慢!”林弈忽地又叫住郑浩,略一思忖问道:“前日在章台宫收集的那些楚军衣甲兵器是否在禁军大营!” “是的,将军!” “别忘了挑选一千甲士化装成楚军担任前锋之事!”林弈提醒一句道。 “上将军放心,末将早已挑选好甲士,保证给黄毛猴子一个惊喜了!”郑浩难得开句玩笑道。 “去吧!”林弈笑了笑挥挥手说道,郑浩一拱手便转身大步离去。 “张平,命你带着黑冰台将士立即赶往禁军大营,更换上步卒衣甲装备,而后随大军赶道王城广场集结待命!”林弈转头对刚刚提拔的黑冰台都尉张平高声下令道。 “诺!”张平赳赳拱手嗨然一声,便转身对着黑冰台们振臂一挥道:“禁军大营,走!”一干黑冰台们便化成一支黑色长箭,直向王城里的禁军大营奔去。 之后,林弈又派出四名飞骑,分别赶往四个城门,去通知许峰等几位将领,迅速带兵赶往王城广场,准备提前进行突围之战。 堪堪半个时辰之后,所有参与此处突围行动的皇族、黑冰台以及秦军步卒甲士们便在王城广场处集结完毕了。 遴选出來、由秦军主力步卒护卫突围的皇族成员共有三十三名,清一色的是三十以下的年轻公子公主们,之所以要挑选这些年轻的公子、公主,是子陵与皇族元老商议出來的结果,子陵等人考虑的是,要尽最大限度地保住皇族的新鲜血脉,以便在突围之后,赢氏皇族能够迅速恢复元气,乃至重新繁衍壮大起來。 当然,这三十三名皇族成员中,也并非全是秦始皇一脉的嫡系皇族,其中七八成是庶出旁系的皇族子弟,原本按林弈之意,只护送嫡系皇族进行突围撤离,以便减轻随行护卫大军的负担,然而,在子陵的直系血亲里,只剩下自己妻子即皇后冯氏及自己唯一的儿子子治,即便再加上子婴认的义女雪玉,子婴这一脉便再无他人了,便是始皇帝这一脉全数皇族加起來,也只不过聊聊的五六个。 无奈之下,经过子陵与皇族宗老们紧急商议之后,决定放宽撤离人选的限制要求,但凡只要是皇族且年岁在三十以下之人,皆可随大军一起撤离咸阳,饶是如此,最终按要求选出的,也只有眼下这屈指可数的三十三名皇室成员,且其中还有四、五名年岁不满十岁的小公子、公主。 这些皇族公子公主们,皆是一身朴素打扮,人人身着粗布衣裳,脚上踏着的是最适合长途跋涉的硬底方口步履,各人按林弈的要求,随身携带的只有一个小小包裹,装些最紧要的物事。 雪玉公主赫然排在皇族成员队列前头,紧紧陪护着身旁一名手抱着一个正在酣睡婴儿、身材丰腴的年轻少妇,显然便是子陵的皇后冯氏,这冯氏本是始皇陛下时期的重臣御史大夫冯劫的孙女,单名一个洁字,年岁比雪玉虚长两岁,当年子陵奉命跟着韩谈四处奔波,暗中联络并保护功臣后裔的时候,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冯洁,之后,两人情愫暗生,终于在去年春夏之际,在子婴老府邸草草完婚,冯氏知书达礼,为人也是谦恭温和,便很得子婴家族上上下下的喜爱,在为子陵生下一子之后,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一百六十八 临战准备 在雪玉与皇后冯洁身旁还站着两名一大一小的侍女,赫然便是林弈送到雪玉府上的小蔡芳与施静,小蔡芳是武关城军民的遗孤,身世本是十分可怜又兼之善解人意、聪慧乖巧,更是惹得雪玉怜爱不已,而施静则是林弈特地嘱托交待的,故而雪玉便将这两人装扮成自己的贴身侍女,跟随自己随军撤离。 除了雪玉带着两名侍女外,其余公子公主们或多或少都带着些自己贴身侍女下人,如此一來整个皇族方阵便大抵在五十人上下,列成一个不太整齐的方阵。 在皇族方阵之后,则是换成秦军步卒制式装备的黑冰台甲士方阵,近百名黑色衣甲的步卒列成一个百人方阵,人手一长一短两把阔身重剑,一身精致而又厚重的秦军制式重型铠甲,再外加人手一副臂张弩,秦军器械库里仅剩的千余支弩箭,也被分发给这些肩负重任的黑冰台甲士。虽然沒人只能分得十余支,但这些是眼下秦军唯一具有远程攻击能力的兵器。 林弈给这些黑冰台甲士们的任务是,贴身保护这些随军突围的皇族成员,务必保证在安然抵达安全地带之前,任何一名皇族成员都不得出现任何闪失:“但有一名皇族成员身死或失踪,随行护卫甲士即行军法处置!”这是林弈仍给张平的最后一句话,因了这句话,张平骤然觉得肩上重任如泰山一般,在赶往王城广场集结前,更是反复对部下叮嘱护卫任务的重要性。 在这两个此次突围行动最为紧要的方阵两侧,则各有十个重甲步卒方阵,左边十个百人方阵的秦军却霍然是清一色的土黄衣甲、吴钩长矛,威风凛凛的直如一个楚军精锐千人队,与楚军标准装束略有不同的是,这些“楚军”在脖颈处人人绑着一条不甚粗宽的黑色围脖,这是区别秦军装扮的“楚军”与真楚军的唯一标识。 右面的那十个百人方阵,则是标准的秦军制式重甲步卒装束,与那些黑冰台甲士一样的精致重甲、牛头战靴,清一色的阔身短剑再加一支两丈余长的长矛。虽然是少了弩箭、盾牌等等其他以外必不可少的装备,但经过休整过后的秦军甲士们,却是个个精神抖擞,列成的方阵亦是寒光闪闪、杀气腾腾,这十个百人方阵便是组成作为拱卫皇族突围的近卫营。 在这三大个方阵东面,则是由许峰率领的偏师方阵,由三千余老军及五千余禁军组成。虽然同样是黑衣黑甲的秦军,但相对于那些精锐的重甲歩卒而言,这些老军与禁军们少了明显的精锐彪悍之气,在老军方阵里头,更是白头耸动。 不过。虽然如此,这些白发苍苍的老卒们,却依旧斗志昂扬,个个昂首挺立,明知自己只是充当诱敌之用的偏师,但却沒有一个老军士卒因此而垂头丧气。 在老军步卒方阵与禁军方阵夹持的中间一个百人方阵,是一个由老秦人义军组成的“皇族”方阵,人人一身华贵鲜亮的锦服,生怕黑暗之中城外的楚军注意不到他们,然而,在这些“皇族”们华丽的外袍下,各自袖袍里头都藏着冰冷的匕首短剑,只待在关键之时,给追杀他们的楚军以致命一击。 两路方阵列好之后,上万人无声地矗立在这片广场之上,沉沉夜色之中只有甲士们手中的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劈啪声响。 在这些方阵正前方,则是一个由几辆破旧战车搭建起來的简易点将台,在这点将台之上,子陵与林弈等秦军高级将领们正在低声交谈着,他们是在临出发前,最后一次核准突围计划,以确保万无一失。 “上将军,末将之意,许老将军一路存在着诸多变数,恐怕还需要有大将來协助老将军一同指挥这一路部队!”孟坤拱手向林弈请命道:“北门突围主力由上将军亲自指挥,自然是万无一失,不过,西门许老将军这一路军中大将缺乏,在混战之中难免会不能有效指挥,故而,末将自请归属许老将军一路,配合老将军一同指挥西门突围的部队!” “孟老弟,你这是小觑老夫也!”许峰吹着老眉,胡子瞪的老高,不悦地道。 “老将军误会孟将军了,非是孟将军对老将军将才生疑,乃是孟将军欲与老将军共进退、同生死也!”孟坤正要对许峰解释,不想却听得林弈轻叹一声开口说道。 闻听林弈的解释,许峰良久默然,片刻之后啜着泪花张了张口,想要对孟坤说些什么?却最终又咽了回去,只是抬起右拳重重地砸了孟坤一拳。 “老哥哥也,我确实是怕你路上沒个照应沒个伴,太寂寞了!”见被林弈道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孟坤索性向许峰笑着坦然解释道,然而,一旁的林弈等秦军将官,却谁也笑不出声來,众人皆知,西门一路首要重任便是吸引城外叛军的注意力,最大限度地把负责围城的楚军主力吸引过來,换而言之,这一路便是等同于轻兵敢死之旅,面对城外数十万敌军的重重包围,这一路秦军将士,十有**很难再度与其他同袍相聚了。 一时之间,隐隐约约的悲壮之意弥漫在众人心间,人人皆是默默肃然地望着这两位老将。 “上将军,末将原本便是许老将军部下,故而末将斗胆请命,调回到许老将军所部!”被林弈任命为北路突围部队辎重将军的曹艮,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一片沉静。 “也好,老将军西面一路确实压力最大,也该多派几位将军去替老将军分担一些!”林弈沉吟片刻,点点头应允了孟坤、曹艮的请命。 “上将军!”陈建新、谢树挺二人同时挺身向林弈拱手一声。 “如何,二位将军也想调到老将军旗下!”林弈回身微笑着问了句,在这很可能便是生死诀别的关头,他是在不忍心拂了任何一位将军的心愿。 “末将二人本是孟将军部下,理应追随孟将军参与西门一路突围,然则,末将担心我军主力及大将全数突围出城后,城内便只剩下一两万老秦人义军,且沒有一员领兵大将,故而,末将二人斗胆请命,留守咸阳,协助陛下死守都城,与咸阳共存亡!”陈建新慨然拱手道。 一百六十九 拉开序幕 “陛下您看意下如何!”陈、谢二人的请命有些出于林弈的预料,不过略一沉吟之后,林弈还是转身向子陵请示一句道。 “好,有二位将军相助,朕便更有信心坚守都城!”子陵豪爽一笑,意气风发地说道:“也许赢氏先祖保佑,我等留守之旅,甚或能奇迹般地将叛军击退,届时我等便在都城等候上将军你们的归來!” “既然陛下赞同,那臣也无异议!”林弈忽地转身郑重地对陈、谢二人肃然一长躬说道:“如此,陛下的安危以及都城咸阳便全数交给二位将军了,林弈代万千老秦人谢过二位将军之壮勇!” “上将军信得过我二人,我等安敢不效死命乎!”上将军林弈的肃然长躬,让陈谢二人慌得连忙躬身回礼道。 如此重新调整完各路军中的将领后,林弈又与许峰等人重新细细商讨一遍突围的路线安排,并预先商议好各种突发事件的应对策略。 “大战在即,臣等请陛下给将士们训示一番!”部署完毕之后,林弈來到子陵跟前恭敬地拱手道。 “训示!”子陵闻言有些愕然,沉思片刻便点点头慨然开口道:“也好,那朕便给将士们说上几句!”说罢,子陵便大步走到点将台边缘,望着台下上万的秦军将士,心下一阵感慨嘘唏,略一思忖纯正浑厚的秦音,便在这王城广场上回荡开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将士们,我大秦自立国以來,先是在陇西故地与戎狄血战厮杀数百年,才堪堪用无数将士热血,换來了一块立锥之地,而自穆公以降,我大秦又与视我秦人如虎狼的山东六国,鏖战周旋不下三百余年,此中还被当时的强敌魏国几乎吞灭掉,自从孝公、商君在我大秦力行变法,使我大秦如日东升一般,迅猛地崛起强大起來,非但收服河西关中故土,血洗百年国耻,而且还屡屡反击山东六大诸侯国,让山东诸侯畏惧如虎狼,及至始皇陛下亲政,我大秦又历经六世近两百年的不休战火,终是奠定了一统华夏的坚实基础,始皇陛下之后,我帝国军团大举东出,扫六合吞八荒,堪堪十年统一战争,终使华夏复归一统。 如此数百年血战,我老秦人扛起的是为华夏族消弭连绵兵灾的重任,老秦人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为国捐躯的烈士灵位,一统之后,我老秦人继续南下北上,为华夏族平定融合南海百越,驱逐北患匈奴,几乎是耗干了老秦人所有的精锐骨血,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老秦人对整个华夏族有再造之恩。(..info无弹窗广告) 然而,不幸的是,始皇陛下驾崩之后,大秦落入千古巨奸、阉人宦官赵高一党的掌控之中,致使帝国慢慢滑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帝国大厦在山东复辟势力掀起的复仇狂潮中,轰然坍塌了。 如今,为保得我大秦皇族最后一丝精华血脉,为日后得以复兴重建我大秦帝国,不得已之下,我等决定大举突围撤离都城咸阳,然而,朕要告诉将士们的是,我等的撤离只是暂时的,终有一天,我大秦锐士必会重新杀回咸阳,以血雪耻,平我国恨,子陵会与咸阳城内不能撤离的老秦人死守咸阳,子陵誓言,与咸阳城共存亡,即便是死,朕也要睁大眼睛,等着看将士们有朝一日,重新杀回咸阳,重建我泱泱大帝国!” 最后一句,子陵几乎是嘶哑着吼叫出來的:“杀回咸阳,重建帝国,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广场上黑沉沉的一个个方阵骤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怒吼,如同暗夜里一道惊雷般隆隆滚过咸阳王城上空。 望着点将台下,举着剑矛、齐声怒吼的万千秦军将士们,子陵眼中不期然间啜满泪花,对着台下的将士们,肃然便是一个深深长躬,略带悲声地高声一句:“子陵代赢氏皇族谢过将士们!”说罢,回身对林弈等将领又是深深一躬,肃然道:“一切便拜托众位将军了!”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林弈领着身后一干将军们慨然挺身拱手,吼出秦人的老誓。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整个王城广场再度爆发出雷鸣般的誓言,隆隆滚过天际,直让头顶上那片沉沉夜幕,都在微微瑟瑟发颤。 “出发!”在秦军将士们的怒吼声久久回荡在广场上空之际,林弈挺身站到台前,对着万千将士一挥大手,短促而有力地吼出两个字,话音落地,黑压压的方阵开始隆隆开动。 “上将军,老将先行一步!”许峰带着孟坤、曹艮來到林弈跟前,慨然挺身拱手道。 “老将军、孟将军、曹将军,三位将军多多保重!”林弈肃然拱手回礼,朗声道:“我等郿县再聚!” “郿县再聚,上将军保重!”三位大将齐声应吼一声,便转身跳下点将台,头也不回、大步赳赳地向偏师方阵走去。 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点将台上的林弈心中感慨万千,自己虽与这些秦军将领们相处时日不多,但他们身上独有的豪迈气概、为家国无畏牺牲的精神,无时不刻地触动着林弈灵魂深处的那根弦:“慷慨赴国难,老秦人壮哉!”从两千年后穿越而來的林弈,在心底暗暗赞了一句道。 “老军将士们,随我出发!”來到老军方阵前,望着这些多年生死在一起的老弟兄,许峰愤然一声大吼道,喊罢便翻身上马,随着许峰的这声令下,三千老军士卒轰然应声,随即化成一个个四列纵队,飞出王城广场,向西门快速挺进,紧随其后的,便是那个“皇族”方阵。虽然步伐有些凌乱,但人人却同那些秦军将士们一样,昂首挺胸大步赳赳,最后飞出广场的是那五千禁军步卒,在曹艮的率领下,紧跟着“皇族”方阵,隆隆前行着。 近万名秦军将士排成一个长长队列,几乎是人手一支火把,在茫茫夜色中好似一条巨大的火龙一般,煞是壮观,原本一片死一般萧瑟沉寂的咸阳城,顿时被这条火龙搅得热血沸腾起來,关中所剩的秦军最后一次悲壮的突围,由此拉开了序幕。 一百七十 楚军异动 时间倒回到半个时辰之前,也就是林弈刚刚下令各部向王城广场集结之时,在咸阳西南方向,渭水南岸的那一片松林塬内,原本已被烧成一堆残垣断壁的章台宫内,此刻却是火光明亮、人影憧憧,在章台密道入口处,拥挤着一大片举着火把灰头土脸的楚军士卒,黑洞洞、被挖开拓宽的密道入口,不断冒出土黄色的身影,一个个慌慌张张地往外拱着,连带卷出來的还有阵阵淡淡白烟。 这些是原本要从密道偷袭咸阳城的楚军,结果却被林弈一把火给烧了回來,慌不择路地涌出密道的楚军们,一面跑还一面不停地咳嗽着大口喘气。 “他娘的,秦蛮子想活活呛死老子啊!”一声粗骂从密道里传出,紧接着一名身材中等、腰粗膀圆的楚军将军,风风火火地窜将出來,赫然便是刘邦手下大将樊哙。 “樊将军,这秦蛮子怕是想活烤了我们啊!他娘的竟连他们自家的宫殿都不要了!”一名楚军千长骂骂咧咧地抱怨一句。 “直贼娘的,等老子攻入咸阳,非一把火烧光咸阳城不可!”满脸尽是乌黑灰烬的樊哙气得暴跳如雷,一面指着咸阳城吼道。 “樊将军可在!”正在樊哙跳脚大骂之时,一名斥候飞骑沿着宫中废墟中的一条小道飞驰而來。 章台宫那道用青石砖条垒砌而成的宫墙,在刘邦放的那把大火中却是完好无损,面对宫门处那道厚重结实的巨石大门,樊哙等楚军一时片刻无法找到开启机关按钮,气得樊哙下令调來营中大量工匠,硬是将石条宫墙挖开了丈余宽的缺口,这才得以让大量楚军通过缺口涌进章台宫。 “喊什么喊,叫魂吗?老子还沒死呢?”樊哙正在气头上,不自觉地把气撒到那來人身上,秦军一把火烧塌了御书房,把楚军逼得匆忙逃回密道,竟是连密道出口的那道石门都未來得及封闭关上,以致大火产生的大量浓烟滚滚涌入原本就空间狭窄的密道,呛得密道里拥挤的楚军鸡飞狗跳地涌回密道在章台宫一侧的出口。 那名斥候飞骑被樊哙呵斥的一愣怔,正想发脾气时却注意到眼前这位灰头土脸的壮汉,竟然身穿着将军铠甲,犹豫一下便幡然醒悟到,眼前这位定是脾气暴躁的屠狗将军樊哙,慌得连忙滚鞍下马,恭敬地拱手报道:“启禀樊将军,沛公紧急军令!”说着,便从贴身衣甲里取出一支泥封铜管递给樊哙。 樊哙气鼓鼓地接过铜管,看也不看管口封泥是否完好,便一把拨开,倒出一支约寸许宽的竹简,大略扫了一眼之后,樊哙的一张黑脸倏忽地变了脸色,咬牙切齿地骂了句:“娘的,这秦蛮子居然还想逃跑,看老子不把他们脚筋全给挑断了,再打断他们的狗腿,逃,老子让你们逃!” 恨声骂完这一通之后,樊哙才吹着满脸虬髯胡须对身旁围着的楚军将士大吼一句:“司马何在,全军紧急集合!”吼罢丢下那名愣愣的传令斥候,大步流星地径直往外走去。 “全军集合!”随着楚军传令司马连续几声大吼,拥挤在章台宫内的数千楚军开始乱哄哄地蠕动起來,搅得火把光下烟尘又大肆迷漫开來,片刻之后,这些楚军们举着一支支火把,汇聚成一条火龙开出了一片废墟的章台宫,在越过白玉渭水桥接近咸阳城之后,这条火龙便突兀地暗淡下來,折向咸阳西门悄然开进,渐渐地融入到茫茫夜色之中。 却说许峰这一路大张旗鼓地开出咸阳西门,非但是火把连绵,更是故意地放慢行军速度,生怕在城外的楚军睡得太死,不知道咸阳西门正由大量秦军正在大举突围,老将许峰甚至还想下令擂起战鼓、吹响号角,來个真正意义的大张旗鼓。 然而,刚要向司马传令,却被孟坤拦阻劝道:“老哥哥莫要兴奋的昏了头,要知道哪家军队突围之时,都不会又吹又擂的,多是偃旗息鼓悄然撤离,向我等如此这般的,已是少见,若要再过分些,擂战鼓吹号角,那翻到会引起楚军的怀疑,所以,我等只要照正常路子突围便可,老哥哥放心,不说刘邦、项羽帐下多不是等闲之辈,便是数十万楚军步卒也不会集体睡大觉的!” 一番劝说之下,许峰这才放弃了擂战鼓吹号角过过瘾的念想,悻悻地挥手让大军继续前进,近万名西路突围秦军共分成前、中、后三军,前军是由孟坤率领的三千老军士卒,作为整个西路军开路先锋,中军是由许峰亲自率领两千禁军,夹持护送着那百余名“皇族”成员,后军是由曹艮率领余下的三千禁军,专司断后策应。 孟坤带着三千老军士卒隆隆开出西门之后,踏上了咸阳西去的那条林荫大道,进行了三里地之后,却始终沒见到一个活着的楚军身影,夜色沉沉、火把照耀下,地上除了楚军在半个时辰前,佯攻西门时丢弃的诸多残损的兵器、铠甲、气质外,便别无他物,甚至于连一具楚军丢下的尸体都见不到了。 行进在队列前头、骑着战马的孟坤,望着道旁两侧安静得有些异样的树丛,心下本能地觉察到一丝不对劲的地方:“司马,派出一组斥候前行十里探路!”孟坤一拽缰绳停下战马,对身后跟來的司马吩咐道。 原本作为负责诱敌的偏师,孟坤沒打算派出斥候探路,反而有些急迫地期待楚军前來截击自己,进而希望能有尽可能多的楚军,被己方这一路突围部队吸引过來,如此一來,方能减轻从北门突围的林弈一路的压力,然而,眼前西门外这一片透着古怪的静谧,却让孟坤不得不凝起眉头郑重起來,孟坤并不怕死,然而却也不希望自己与手下的这三千老军死得不明不白的。 “遵命!”司马应诺一声,便转身去点兵去了,片时之后,一支十余人的斥候小分队脱离了正在行进的队列,向前方大片黑暗飞奔了过去。 一百七十一 老军中伏 咸阳城西面,距城门大约七八里地的地方,孟坤带着三千老军士卒缓缓地向西挺进着,路旁两侧阴暗的气息越发凝重,派出的斥候竟然也沒有一个回來禀报军情的,孟坤心下的疑云也愈发重了。 “咔嚓”一声极是细微轻响突兀地传到孟坤耳朵里,孟坤猛地一个激灵,随即断然向司马传令道:“传令,全军戒备,展开战斗队形快速前进,随时准备迎敌!” “全军戒备,战斗队形前进!”队列中旋即想起传令司马的迭次高呼声,正在行进中的秦军便突然变换了队形,由原先的思路纵队,迅速化成一个个黑色三角锥形队列,每个十人队由三个铁锥三才阵与一名什长组成一个大型铁锥三才阵,行进在宽敞的土路上,无论敌军从哪个方向偷袭,秦军的铁锥三才阵都能迅速地调整方向,应对敌方的冲击,这便是所谓的战斗队形。 一时之间,三千老军化成一个个黑色的三菱箭头隆隆踏步行在这条林间大道上,队列中的老军们个个紧握着手中兵刃,睁大眼睛,紧绷着弦,仿佛这些黑色箭头能随时射向任何一处突然出现的敌军。 “嗖嗖嗖!”几乎是在秦军刚刚变换完阵型之后,道旁两侧浓浓的树林阴暗之中突兀地响起成片的弩箭破空声。 “楚军埋伏,前军千人队攻向右侧林地,后军千人队杀向左侧林地,中军千人队镇守道路中央,总司两路策应,杀!”被司马率领的一支护卫队紧紧拱卫着的主将孟坤,闻听那熟悉的声响几乎是闪电般便传下军令。 诸位看官或许要问,孟坤所率三千老军便是整支西路突围秦军的前军,又何來前、中、后三军,其实孟坤口中所述的前、中、后三军,只是指他所部的三千老军而言,是为了便于指挥将士们易懂而已,真正的许峰所部中军,尚在孟坤部一里地之后,紧紧护卫着撤离的“皇族”,古时候的军队,编制较为简单,通常便以前、中、后,或左、右等方位词,简单地称呼各部,这也是那时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形式所限制的,不像后世热兵器时代,战场情势多变,或以单兵小组连队作战,或以集团军师旅部行动,所以要有明确的部队番号编号,才不至于战场之时指挥混乱,这些都是題外话,暂且不细说。 且说这冷兵器时代的伏击与反伏击作战,却是最考验领军将领的胆略与临战应变的能力,在当时,无论任何一支军队,无论其兵力多寡、战力强弱,一旦遭遇敌军埋伏,那毫无疑问是出于绝对不利的被动局面,在突然遭遇敌军伏击的那一瞬间,本处于不利地位的被伏之军,倘若其主将再流露出一丝半毫的胆怯、贪生怕死或犹豫不决的苗头,那轻则整支军队被击溃,重则便是全军覆沒的惨局。 反之,若是主将有足够的胆识与气魄,且能及时地洞察整个战场情势,迅速地指挥部下就地组织反击,那么整个伏击战的战事便极有可能发生明显的改观,被伏之军,若是战力及军官与单兵素养稍好一点,那完全可以扭转被动局面,绝然可以避免出现全军覆沒的惨剧,不说能反败为胜,至少可以顺利地突出敌军设下的伏击圈。 多说两句,且看眼下这场伏击战,孟坤及其所部的三千老军便是在这边看似平常的林地,遭遇了楚军的伏击,因了孟坤战场阅历颇为丰富,早早地觉察出了不对之处,提前让部下以高度戒备的战斗队形前进,且在楚军发起攻击的第一时间内,能偶果断下达反击命令,故而其手下的三千老军,在经历了初始一刻的些许惊乱之后,迅速地稳定了军心,在训练有素的军官带领下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随着各队军官此起彼伏的喝令声,老军们纷纷熄灭了会明显暴露自己身形的火把,冒着黑夜中如蝗虫一般乱飞的弩箭,呐喊着杀向道旁两侧伏击楚军的藏身地,在老军们突入林地的同时,楚军漫天弩箭也停止了激射,黑影重重的林地里顿时遍地响起了成片的金戈交鸣、呼喝嘶喊的搏斗格杀声,枝叶朦胧间,隐隐约约的黑黄交错身影填满了林中各处空地,时不时有模糊的身影惨嚎着倒下,远远地却分不清到底是秦军还是楚军倒地不起。 两侧林地里的战况端是激烈异常,孟坤却带着剩下的一千老军紧紧守在道中列阵,因了在离他们不远的后面还有许峰等大部秦军,所以孟坤只能守住大道要冲,以免有其他方向的楚军突兀杀到,截断了秦军向前推进的道路。 眼见林中的战斗一时片刻不能迅速解决,孟坤皱眉略一思忖,正想吩咐司马去禀报许峰,请他带着余下的秦军,迅速冲过这一边伏击地带,继续向西突围推进,然而便在这时,孟坤忽听得身后來路方向响起一阵隆隆的战靴飞奔声响,回身望去,便赫然见到许峰带着一支轻装禁军匆匆赶來增援。 “孟老弟,楚军有多少!”未至跟前,许峰那苍老的声音便急促地飘进孟坤耳中。 “老哥哥,不清楚敌军数量,不过也无甚大事,两三个躲在树丛里投放冷箭的黄毛猴子而已,翻不了天,放心我能应付得了!”孟坤朝许峰遥遥高喊一句道。 “我听得这里喊杀声大起,便匆忙带个千人队赶了过來,战况如何,是否需要再增兵!”许峰拍马來到孟坤跟前,皱着老眉望着林中激烈的战斗沉声问道。 “不需要了老哥哥,我这里还有个千人队做策应,无需增兵了!”孟坤摇摇头说道:“看情形,林中埋伏的楚军定然不多,否则此时恐怕早已杀出來,截断我等的道路了,老哥哥,你快带着中军、后军所部护着“皇族”尽速通过此地,老弟我在这里先扛着,稍后击退楚军便立马赶上去!” “也好!”许峰细细观察了林中的战斗,意识到也的确如孟坤所说楚军定然兵力不足,孟坤的三千老军足以应付,于是便点点头对孟坤说道:“那我带人先行赶往渭水道,等候孟老弟!” 一百七十二 楚军圈套 咸阳以西的那片林地里,影影绰绰的战斗依旧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便是如此,老哥哥先走吧!这里就交给我,赶走那些黄毛猴子,我随后便追上老哥哥!”孟坤拱手一请道,随即转身下令正在道路中间列阵待命的那一千老军,让开一条大通道以便后续的中军、后军主力快速通过。 许峰望了望那林里的战斗,似乎隐隐有些担忧,略一沉吟对孟坤道:“孟老弟多保重,若有不对劲,尽速示警于我,我会全力赶回增援!” “老哥哥但放宽心,老弟我不是年轻后生,自会小心注意的!”孟坤点点头回道。 “司马,传令后面两军加速前进,尽快通过此地,不得滞留!”许峰随即回头对传令司马高声下令道,说罢,对孟坤一拱手便带着一千禁军先行开出探路去了。 及至曹艮的后军通过之时,道旁两侧林地内的战斗却依旧未见有丝毫停歇下來的迹象。 “孟将军,是否需要我留下一军,助你做加强之旅!”拍马经过孟坤身旁的曹艮,望着林地内杀声阵阵、惨嚎连连,不禁有些担忧地问了句道。 “不必了,我手头还有一千生力军未曾动用,曹将军还是作速追上许老将军吧!”孟坤一指列阵大道两旁的那些已经憋了一股气的老军,谢绝了曹艮的好意道。 “那末将便在前面渭水道等候孟将军归來!”曹艮肃然一拱手向孟坤道别,便转身带着最后一支千人队,快速飞过了这一片正在激战中的战场。 然而在曹艮断后的千人队刚刚开过去不久,林中的喊杀声却骤然激烈起來,一名百长浑身是血慌慌张张地从右侧林地跑了回來,气喘吁吁地回报道:“孟将军情势不对,林中的楚军似乎杀不尽赶不绝,眼下似乎又突然增兵了,竟向我军发起反冲击,老军弟兄们快支撑不住了!” 孟坤闻言心下一沉,随即也发觉到这一场伏击战端是怪异,楚军似乎是有意在伏击战一开始,便隐藏了其真实兵力,只给秦军造成一种无力全数吞灭被伏秦军的假象错觉,而在秦军后续主力部队快速通过这一个道口之后,却又突然增加兵力大举发动反击。 “不好,楚军的目标怕是我军突围主力,许老将军所部有危险!”孟坤心下猛地一个激灵,登时背上惊出一身冷汗,不过虽然他心中暗道不妙,然而面上却丝毫不露惊慌,依旧沉声下令道:“不要惊慌,中军千人队听令,随我先杀向右侧林地,击溃右侧楚军后,再增援左侧林地,务必作速解决战斗,全力死战,杀!”喊罢,便铿然一声拔出长剑,带着这个作为策应的预备千人队,呼啸呐喊着杀向道旁右侧林地。 能否快速击溃两旁伏击的楚军,其实孟坤心中也沒有底,因由便是他也不知道伏击自己的楚军到底有多少人马,他只知道的是,眼下这个伏击战显然是楚军给秦军下的一个套,前头很可能有一个更大的圈套在等着刚刚绕过去的许峰等部主力秦军,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拼尽全力尽快击溃纠缠着自己不放的楚军,从而腾出手來,去增援有可能已经陷入危险境地的许峰所部。 正在孟坤率领三千老军拼死血战之时,许峰所部的前锋千人队堪堪绕过原來的咸阳守军大营,进入了大营北侧的山林大道。 从咸阳出发,要进入向西而去的渭水大道,咸阳守军大营北侧的这一片山地是必经之地,守军大营正好卡在山林大道的入口处,扼守这交通要害,地形又是易守难攻,无形之中便形同咸阳的西大门一般,这也是当年商君为何要选在此处修建咸阳守军大营的原因之一,卡出咸阳通向陇西的要道,又可兼顾咸阳城防,可谓一举两得。 在经过守军大营之时,老将许峰望着这个正好卡在交通要冲之地的大营,略微犹豫了片刻,然却终究沒做停留,一挥手便领着千人队绕了过去,直奔大营北侧的山林大道而去,眼看着翻过这片山地,便能顺利进入通往陇西的渭水大道,而一旦进入渭水大道,快马加鞭,那即便是步军一日之内,也能兼程赶到郿县,然而此刻渭水南岸及咸阳东面楚军的两大势力,却迟迟未出动一兵一卒前來追击,这让许峰不由得又皱起老眉,担忧林弈交给自己的诱敌任务是否能顺利完成。 带着替换孟坤所部而担任前军的先锋千人队进了这条在夜色中颇显阴沉的山林大道之后,许峰心头却突兀地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竟是莫名其妙地砰砰大跳起來,再定睛细瞧眼前这一条林荫大道之时,顿时明显感觉到竟是冷清的有些异常,冰冷刺骨的感觉忽地袭上心头,一片黝黑沉静林地之中竟是连一声虫鸣鸟叫都听不到。 便在这时许峰又突然想起派出去探路的斥候组,竟也许久未有一人回來禀报军情,想到这里,许峰的老眉不由得愈发凝重起來,眯着那双已不算明亮的双眼盯向道旁两侧的重重树影。 “哗啦啦”一阵鸟雀被惊飞的声响突兀地从左前方的密林传來,许峰猛然一惊,旋即意识到了危险,正待下令全军停止前进转入戒备之时,前面道路却忽地传來一阵凄厉的惨嚎声,划破原本宁静的山林,竟让人有些毛骨悚然之感。 许峰正要命人前去查看之时,却看到一名百长满脸带着血迹慌慌张张地跑來禀报道:“许将军不好了,楚军陷阱!” “什么?”许峰闻言老脸一沉,连忙纵马飞到队列最前头,却见在秦军火把照耀下,一个丈余见方的大坑赫然横隔在林道中央,坑旁一帮秦军将士正举着火把忙碌着营救落入坑中的同袍。 许峰翻身下马,大步來到坑前,接过司马递过來的一支火把,俯身在坑旁细细检看着,眼前这个陷阱大坑虽然颇为宽阔,但却只有一人深浅,坑底只草草埋设着一些并不整齐、尺余长的简易竹矛,落入坑中的秦军便是被这些竹矛插中,带血在坑底呻吟哀嚎。 很显然这个制作粗糙的陷阱大坑是楚军匆忙赶制出來的,许峰心头疑云大起,一探坑边沿的泥土,竟是还带着潮润。 “不好,快,全军原路返回!”许峰心头骤然一惊,霍然起身下令道。 一百七十三 血战突围 在那道丈余宽的大坑前,许峰试出坑边的泥土竟然还带着些许潮润,显然是刚刚开挖出來不久的陷阱:“不好,司马快下令前队变后队,迅速沿林道退回去!”许峰猛然意识到情势不对,急忙起身下令全军后撤。[..info超多好看小说] 然而,就在许峰话音尚未及地之时,便听得林道两旁突兀地响起成片呼啸声,紧接着密密麻麻如同黑色暴雨一般的弩箭便凌空扑向道中举着火把的秦军,这一阵突兀飞出的箭雨,如论是从密集度还是数量都远远强过适才伏击孟坤所部的那一阵箭雨,很显然许峰所遇到的这一路才是真正的楚军主力。 一时间随着被密集的箭雨吞噬了点点星星火把,林道中间黑压压的秦军顿时哀嚎阵阵、惨叫连连、人仰马翻。 “都不要慌乱,听我号令!”箭雨纷飞之间,许峰匆忙翻身上马声嘶力竭地大声向四周的部下喝令道:“前队杀向右侧山林,中军随我杀向左侧山林,后队向后杀出,控制住道口,杀!” 随着许峰的一声令下,队列里尽职尽责的司马们不顾漫天飞舞的弩箭,前后奔跑呼喝传着许峰的将令,然而,眼下这支千人前身是原胡人材士队组成的禁军,无论战力或是临战机变能力都远远无法与真正的秦军主力相比,甚至也远不如孟坤所部的那三千老军,因此,饶是许峰与司马拼命地组织反击,这一千禁军组成的先锋队,仍是乱得不可开交。 好不容易有一支小队在一名百长带领下冲向右侧林地,却在楚军密集的弩箭暴雨狙击下,不到片刻便伤亡殆尽地撤回了几个浑身是血的残兵。 眼看着战场形势已然混乱得无法控制,右肩上中了一支弩箭的许峰,无奈地一咬钢牙,恨声高呼着下令道:“熄灭火把,全军向后杀去!”喊罢,便领着一帮中军护卫带头向后杀去。 听得许峰下达的撤退将令,这一千如同无头苍蝇般的秦军立即一窝蜂地沿着林道向后涌去,然而便在此时,山林大道入口处,却突兀地立起一排土黄色身影,夜色朦胧间又听得一阵模糊的黑影呼啸着从那道黄色人墙飞离升空,继而飞速地扑向正在向后涌來的秦军,一片惨嚎声随之响起,冲在最前面的那一排秦军纷纷中箭倒地不起,秦军倒卷而回的势头竟为之一滞。 “轻兵死战,杀出重围!”危急时刻许峰骤然一声大吼,一把拔出插在右肩的弩箭,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直如一头因受伤而发狂的雄狮一般,嘶哑吼叫着带着一帮护卫扑向那堵土黄色人墙。 眼见主将如此拼命,这些禁军们也终于爆发出在生死关头的亡命本色,纷纷红着双眼发疯了似地挥舞短剑长矛,紧跟着许峰等人呼啸着撞向截断自己退路的那道黄色人墙。 弩箭纷飞、刀剑交错、杀声震天,整个战场再度掀起一股狂热的浪潮,在秦军亡命般的凶狠冲击下,那堵拦截黑色洪流的土黄色堤岸,在颤颤巍巍间终于被冲出了一个大豁口,混乱搏杀中的秦军们,看到了突围的希望,骤然又爆发出一阵呐喊,疯狂地往那处缺口涌去,不到片刻,整个楚军的人墙便在滚滚涌出的秦军人浪中,轰然崩溃了,化作一小块一小片点点堆堆的黄色斑点,在黑色浪潮中漂浮不定。 正在这时,林道两侧的树林里突然响起一阵更加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两股黄色人浪涌出林地,直接向正疯狂夺路而逃的秦军钳击过去,然而,楚军的出击时机却稍微有些晚了,在林地两侧杀出的楚军尚未完全黏住秦军后队之时,许峰便领着护卫以及一小半秦军顺利冲出了包围圈。 “弩箭覆盖道口,无差别射击,全力截杀秦军!”从黑森森树影后跳出的樊哙,一眼扫过整个战场局势,遥见那堵截断秦军退路的己方人墙,已经在秦军的凶狠冲击下完全崩溃,又急又气骤然便是一声大吼下令道,无差别射击,意味着将不顾在道口处残存的那些正拼杀截杀逃命秦军的楚军士兵,而将弩箭暴雨疯狂倾泻在那处道口。 “嗖嗖嗖!”随着樊哙一声令下,两侧林地里又响起几阵令人心胆俱裂的弩箭啸音,一个恍如黑色大网般箭幕骤然罩向那处至关重要的道口,在那处包围圈缺口,正在亡命奔逃的秦军以及负责死命阻拦的楚军士卒,无一例外地成片倒在那阵疯狂倾泻下來的弩箭暴雨之中。 尚未冲到那处缺口的秦军将士们,侥幸沒被那阵弩箭扫中,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逃生道口已被楚军用弩箭编织成了一个死亡地带,求生的本能让这些幸存的秦军们惊呼着,纷纷掉头转而向其他方向不要命地逃散,而如此一來,已经溃散的沒有队形的黑色人浪,正好撞在了身后追击过來的楚军。 “扑哧”一个血肉被割离的声响传來,一名正在惊慌失措逃命的秦军,脑袋突兀地飞离躯干,翻转落地之时,那双死不瞑目而又惊恐莫名的眼中,赫然倒映出浑身溅满鲜血、披散着长发、状如地狱里杀出的恶魔一般的樊哙。 “杀,给老子杀光秦蛮子!”双目赤红的樊哙举着潺潺滴着鲜血的吴钩,如雷鸣般怒吼一声,漫山遍野的楚军将士,顿时山呼海啸般地轰然呐喊响应,如滚滚沉雷一般滚过整道山塬。 在包围圈中残存的秦军们,更是被这股冲天气势惊得心胆俱裂、魂飞魄散、腿脚发软,接二连三地倒在气势如虹的楚军吴钩之下,整个伏击战,几乎成了一面倒的大屠杀了。 许峰领着一帮护卫及一小半秦军浴血杀出重围之后,刚刚冲出山林大道,來到平地便碰上匆忙赶來、护卫着“皇族”的那个千人队。 看到这一个千人队生力军,雪白须发已被染成斑斑点点红色的许峰,突兀勒马大声对身后同样浑身是血的司马下令道:“司马带队人马护着“皇族”向后撤退,其余人随我杀回去,杀!” 一百七十四 仓促会师 肩头铠甲已然被潺潺流出的鲜血染红湿透的许峰,似乎对那深可见骨的伤口浑然不觉一般,返身对身后的司马一声大吼下令,便要领着刚刚赶到的一千生力军,向山林大道冲杀回去。 “将军冷静啊!楚军势大且早有防备更兼占据地形优势,我等不能冒然去送死啊!”同样一身铠甲满是血污的司马,一愣怔随即连忙下马一把拦在许峰马前,声嘶力竭地劝阻道。 “闪开,你若敢违抗军令,老子立马以战场军法斩了你!”雪白须发已变成红白相间的许峰嘶哑着怒吼道,山林大道楚军的突兀的伏击战,致使自己部下惊慌失措地溃败而逃,已经让这位久经战阵的老将出离地愤怒了。 “属下一人身死,并不足惜,但将军乃三军司命,倘若断然赴死,那谁來完成上将军交代下來的诱敌任务,属下斗胆冒死恳请将军三思啊!”那名忠心耿耿的司马,挺身慨然直言相劝道。 当闻听司马提及林弈下达的军令,许峰心头恍如突兀地划过一道雷电,漫天的血红阴霾骤然被撕开了一条大缝,洒进一丝明亮的光芒,原本暴怒不已的老将,终究慢慢地喘息着平静下來,赤红的双眼也渐渐有了常色,视线慢慢清晰之时,见到自己战马跟前满脸血渍的司马以及身后那帮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的残兵败将,许峰默然不语了。 良久,许峰终于抬起头,咬牙恨声地挥手下令道:“全军后撤,与曹将军所部会合!” “诺!”见主将终是恢复了理智,那名司马心下暗自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弦也骤然松开,连忙转身忙不迭地去传令。 “全军后撤!”随着军官们此起彼伏的传令声,伤亡惨重的先锋队连同赶來的那个千人队转身沿着來路飞奔离去,而山林大道里的喊杀声却依旧激烈地回荡着,短短片刻的伏击战,让许峰带领的整整一个千人队伤亡大半,冲出來的秦军只有不足三百名,且几乎是人人带伤。 带着部下匆匆撤退的许峰心头在狠狠地滴着血,如此狼狈的败退,在他的从戎生涯中,从未出现过,对于曾经叱咤风云、扫荡六合的虎狼之师秦军而言,如此惨败便是最大的耻辱,身后的喊杀声依旧阵阵激昂,像鼓声号角一般催促着这一千余人的秦军慌忙向东退去,许峰心中却是久久难以平复。 在奔行约一里地之时,遥遥地便望见前面一大片火把正飞速靠近,正是曹艮所率的后军:“许将军!”火把光下,隐约见到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的许峰带着一群狼狈不堪的败兵乱哄哄地退下來,策马奔到近前的曹艮惊讶地失声低呼一句。.info[] “曹将军!”许峰摇着白头无奈地叹息一声,说道:“老将一时大意,在守军大营北侧的山地里,遭遇楚军重兵伏击,先锋千人队伤亡惨重,不得已退了回來!” “黄毛猴子如此嚣张!”曹艮听完许峰所说,义愤填膺地赳赳拱手请命道:“老将军带着“皇族”先行后撤,末将带本部人马前去替老将军报仇雪恨!” “不可,楚军虽然兵力不明,但依照其弩箭阵势來看,当至少是我军兵力数倍不止!”许峰此刻已然恢复了冷静,断然拒绝了曹艮的请命道:“在未探明敌情前,曹将军若是贸然发动反击,恐怕会正中楚军下怀,届时我军的损失怕会更大,老将以为,我等此刻需尽快赶回与孟将军所部合兵一处之后,再行设法突围!” “可是那些黄毛猴子也太嚣张,末将……”曹艮还想继续请命,却被许峰挥手打断。 “曹将军勿要再多说了,眼下当务之急,便是我军三部应尽速会合,以免让楚军趁机将我军分割包围,各个击破!”许峰沉声正色道。 “诺!”见主将许峰心意已决,曹艮这才悻悻地一拱手领命,随即转身对自己本部三千兵马高声下令道:“所有人听令,后队变前队,沿來路方向快速向后推进,开!” 隆隆的战靴踏地声再度回荡在夜空中,原本笔直向西开进的黑色长龙随即改为向东推进,然而,许峰曹艮所部还未奔上多远,便又碰上正风风火火向西赶來的孟坤所部。 在经历了一番恶战之后,孟坤所部三千老军同样也伤亡惨重,光是阵亡的老军便达八百余人,另有数百名身上带伤的老军在同袍们相扶持下,蹒跚地向西撤來。 “老将军,楚军有诈,啊!老将军你!”匆匆拍马赶來的孟坤正要向许峰等人说起自己所遭遇的伏击战怪异之处时,突然见到火把光下,许峰竟是一身血污,连那满头如霜雪一般的白发,也被染上斑斑点点的红色,不禁吃惊地问道:“如何你们也遭遇楚军了!” “孟老弟,哎,老夫大意也!”许峰叹息一声,随即又同孟坤说起自己也遭遇的那场伏击战。 “可恶的楚人,我本想尽快解决战斗前來增援老将军的,哎,沒想到还是迟了!”孟坤见自己的担忧既然已成了事实,无奈地骂了句便摇头叹气起來。 三人略一商议,随即幡然醒悟到,这明显是楚军在给秦军西路突围部队设下的一个大圈套,可以说自打许峰这一路秦军一出咸阳西门,其行踪便早已被楚军所掌握了。 “直贼娘,难不成我们军中有内奸,把我等的突围计划提前泄露给楚军了!”虽然曹艮所部的三千秦军完好无损,但许、孟两部的遭遇却依旧让他恨得咬牙切齿。 “不可能!”孟坤摇头否定道:“从我等制定突围计划一直到今夜子时,咸阳城四面城门紧闭,加上守军戒严即便是只飞鸟怕也飞不出咸阳城,如此那奸细如何去向楚军泄露我军计划!” “出城!”许峰沉吟一句,随即皱眉道:“之前倒是有老贼韩谈叛逃出城了,莫非便是老贼泄露了我军计划!”顿了顿,许峰却又自己否定道:“沒道理,就算是那老贼猜到我军即将突围出城,也不可能猜到我军突围时机、方向及兵力部署等等细节!” 一百七十五 一林之隔 一阵隐隐约约的喊杀声从身后传來,打断了正在商议的许峰三人。.info[] “沒时间再去猜测到底是谁泄露我军计划了!”孟坤望着守军大营方向皱眉沉声道:“依我看楚军很快便会大举追上來,而且楚军的阴谋怕不只是要伏击我军,很可能是以全歼我突围部队为目标,所以,我等决断行止!” “孟老弟所言甚是!”许峰点头赞同道:“不光要尽快决断行止,而且还要想出一个既能大量吸引楚军主力、完成上将军交代下來的诱敌任务,又能使我部避免被楚军围剿而至全军覆沒的结局!” “你们二位将军脑子转的快,想想法子,想好了我老曹第一个领兵上!”曹艮气昂昂地道了句。 “眼下我军处境颇为不利,向西进入渭水道的那条路已然被楚军截断,向北突围则会暴露上将军那一路真正的突围主力,向东则又回到咸阳,南面是渭水河,四面都走不通,却该如何是好!”许峰板着指头分析道。 “不如我军向东南方向,越过渭水河之后,再行向西奔行突围!”曹艮忽地心头一亮,说道。 “向南!”许峰眉头一皱,摇摇头道:“南面那十数万刘邦的楚军又不会是死猪,一旦我军被楚军发现,那到时恐怕便要真正陷入重围了,行不通,行不通!” “我看可行!”孟坤略一沉吟点头赞同,接着便向许峰二人分析道:“不知二位将军是否注意到,自打我军出咸阳西门、大举突围,渭水南岸的楚军大营便一直都未有动静,依我猜测,楚军很可能注意全盘集中在咸阳西面,即便是我军能顺利冲过咸阳守军大营北侧山地,那渭水道上必然还有更多的楚军在等着我等,所以,如果我军能反其道而行之,突然杀向渭水南岸,便有可能正好戳中楚军的软肋之处,或许就会有意想不到的奇迹发生!” “也好,那我等便试它一试,左右眼下四面都走不通!”许峰闻言沉思片刻,便一拍马鞍骂了一句道:“直贼娘,让那些黄毛猴子嚣张地四下围堵我等,真是活活气煞老夫也,我等也给他们來个意外的惊喜,叫那些黄毛猴子见鬼去!”说罢,便要转身挥手下令,却不小心牵动右肩伤口,疼得沟壑纵横的老脸一阵扭曲。 “好,那我等即刻行动,还是我部做前锋,曹将军护着老将军随后跟上,走,全军出发!”孟坤点点头,回身替许峰下令道,说罢,朝许、曹二人一拱手道了句:“二位将军保重,我先行一步!”便拨转马头匆匆离去了。 两支秦军部队随即汇成一条黑色长龙,隆隆地向东南方向的渭水桥急速挺进,然而,正当秦军大步赳赳地飞奔时,战场情势却再度发生了变化,原本黑沉沉一片静谧的渭水南岸,突然间亮起了成片的火把,迅速汇成一条火龙高速地越过渭水桥,向秦军奔袭过來。 “不好,是楚军骑兵!”骑在战马上远远眺望着那一片飞速移动的火把,孟坤心下一惊失声喊道,旋即便连忙挥手下令所部人马停止前进,正在高速飞奔的秦军甲士们随即骤然刹住脚步。 “司马,下令全军戒备,我去通知许老将军他们!”眼见那高速移动的火龙越來越近,孟坤一急对身后的司马撂下一句话,便拨转马头向后飞驰而去,便在孟坤还未奔行多远,便遇上同样策马飞驰而來的许峰二人。 “孟将军为何停止前进!”许峰一面飞驰而來一面遥遥高声问道。 “二位将军,渭水南岸突然出现大量楚军骑兵!”孟坤喘着粗气地一指南岸飞速移动的火把长龙高声道。 “南岸大营里的楚猴子出动了!”许峰闻言骤然一惊,在马上遥遥向前眺望,随即脸色凝重起來。 “事态紧急,我等不能继续往渭水方向撤了,须得尽快转移突围方向!”孟坤急切一句说道。 “那我等该向哪个方向突围,身后还有不少楚军步卒正沿路追击过來!”曹艮慨然赳赳一句道:“不如我等便与楚军拼了,也胜过如此被追來赶去的,真是窝囊!” “不可硬拼,楚军骑兵对我军步卒本來便有优势,兼之其兵力更是我军数倍,不能莽撞行事!”许峰断然否定道:“就算是要拼,也是掉头向西面的楚军冲击,毕竟步军对步军,我军还有些胜算可言!” “那还等什么?许将军下令吧!我來打前锋,保管杀的黄毛猴子屁滚尿流的!”曹艮急吼吼地喊道。 “且慢!”孟坤不期然间扫了一眼路旁两侧黑沉沉的斑驳树影,心头骤然一亮,随即转头对许峰二人急急道:“快,下令全军熄灭火把,退入右侧道旁丛林,沿密林向西秘密撤退!” 许峰二人闻言一愣,旋即醒悟过來,齐齐赞了句:“高招!”便纷纷拨转马头向各自所部人马飞驰传令过去,不到片刻间,整支秦军五千余人突兀地从这条林道消失了。 进入浓密的丛林后,秦军将士们马裹蹄人衔枚,悄然无声地抹黑向西挺进,刚刚行进了不到一里地,西面林道上便隆隆地开來一条火龙,赫然便是樊哙带的楚军步卒。 “全军停止前进!”在密林里许峰压低着声音举手下令道,身后黑压压的秦军将士随即止住脚步,纷纷紧张地盯着林道中轰隆隆开过去的大队楚军,林道距离两侧的树林仅仅不到五十步远,若任何一个秦军稍有不慎露出一点声响,便很有可能被楚军发现,那到时后果将不堪设想。 楚军的火把长龙足足有五里长,按其并行四列纵队计算,便足有近万名楚军,在密林里观望着不断开过去的楚军,许峰手心竟是微微渗出细汗,好不容易楚军步卒长龙隆隆开了过去,且未发现不到五十步远开外的秦军,许峰终是长舒一口气,等到楚军走远之后,这才一挥手下令部下开出密林,沿着林道飞速向西挺进。 一百七十六 再度遭遇 许峰等人带着五千余秦军,从林道两旁的密林里堪堪躲过追击的楚军步卒,便重新回到林道向西挺进,重新绕过守军大营后,又再度进入了大营北侧的山地,眼见着满地死状惨不忍睹的秦军将士尸体,许峰气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将军,我等还是快速通过吧!”司马看出许峰的震怒,低声一句劝道:“翻过这道山塬便能顺利进入渭水道,到时楚军就沒那么容易追上我军了!” 许峰木然地点点头,便催着胯下战马继续沿着山林大道前行,然而,便在秦军将士翻过山塬,遥遥可见山脚下那一条渭水道之时,却骤然发现山塬下还有一条火龙正缓缓地向上爬行。 “直贼娘,不会又是楚军吧!”许峰皱眉望着那条火龙,心下疑惑地自语道,追击自己的大队楚军步卒已经在片刻前便与自己擦身而过,眼下山塬之下的这支不明军队会是哪方势力的。 正在许峰凝神眺望山下那条火龙之时,突然一阵破空弩箭声从山脚骤然袭來:“不好,是楚军!”许峰隐约地看到火把光下那模糊的黄色身影,低呼一声道:“司马,带队人马护着“皇族”并向曹将军、孟将军示警,其余将士们随我杀下去!”说罢,拔出长剑不顾漫天飞來的弩箭,领头便往山下杀去。.info[] 原來山下那支部队,是樊哙预先埋伏在渭水道入口的楚军,樊哙虽然看似大大咧咧的有勇无谋,但仍是有其细心处,他在得到刘邦的秘密军令之后,便带着手下精锐楚军匆匆赶到咸阳西门外。 与负责围困咸阳西门的楚军万人队回合之后,便赶到原咸阳守军大营北侧山地设伏,因了不知道秦军确切的突围兵力,故而樊哙多留了一支楚军,预伏在渭水道入口,一旦埋伏在山地处的楚军无法截击秦军,让秦军突了过去,那渭水道入口处的那支楚军便可形成对秦军的二次伏击。 楚军在整个咸阳西面的所有伏击兵力部署是,咸阳外林道处预伏三千楚军,樊哙率本部七千精锐外加抽调增援的两千楚军,预伏在大营北侧的山地,剩余的五千楚军则预伏在渭水道入口处的密林里,在顺利伏击秦军将其逼退后,樊哙便率所部近万楚军急急追赶溃退的秦军,而渭水道入口处的楚军将官,却是阴差阳错地在樊哙追击秦军半个时辰后,才得到加入追击命令,刚刚出了埋伏的密林,正要翻越山塬时,却突然见到山脊上尽有一支模模糊糊的黑色长龙急速地涌动。[..info超多好看小说] 楚军的指挥官是名万夫长,也算的上是久经战阵,眼见那支不明的队伍竟是沒亮起一支火把且是逆向而行,旋即明白那支队伍很可能便是秦军,來不及多想,便下令弓弩手立即射出一轮漫天弩箭。 老天爷有时候便是如此喜欢捉弄人,倘若是这支楚军在一开始便拔营跟随樊哙所部追击秦军,那许峰这支突围部队还真有可能顺利地突出楚军包围进入渭水道,成功地向陇西撤退而去。 闲话少叙,让我们回到战场,却说许峰在楚军弩箭升空的那一瞬间便果断下令部下居高临下地冲杀过去,本來秦军的总兵力眼下至少也在五千之上,对面山脚下的楚军也只有五千,加上居高临下的地形优势,秦军很有可能顺利地冲垮拦截的楚军。 然而楚军却有两个优势抵消了秦军的地形优势,一则是拥有大量远程攻击的弩箭,这支五千人的楚军,单是弩箭手便有近五百人;二则便是楚军在渭水道入口处挖设大陷阱陷坑,因了这支楚军是最后一道拦截秦军突围的防守兵力,故而,楚军在渭水道入口处便设置了大量的陷阱陷坑等物事,为的便是迟缓秦军的冲击力道。 第一轮弩箭过后,冲在最前排的秦军便倒下了一大片,不甚宽敞的山林大道,让秦军只能拥挤着往下冲击,这便让楚军的弩箭手可以丝毫不用瞄准便急速地飞射出成排弩箭,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弩箭几乎沒有间隔地射向沿着山道飞奔的秦军。 眼看着部下接二连三地倒在冲锋的路上,许峰心下大急,正犹豫是否要暂时后撤以避开楚军优势的远程火力之时,身后传來曹艮浑厚的一声大喝:“许将军我來也!”便听得身后一阵隆隆的脚步声飞速接近,回头望去时便见曹艮领着他所部的三千秦军呼啸着加入冲锋的队列。 “好,曹将军跟紧老将,跟山下的楚军拼了,杀!”许峰心下大振,不顾自己所部的千余人伤亡惨重,遥遥对曹艮高喊一声,便领着部下继续往山下冲击而去。 “全体弩箭手退到陷阱之后,其余将士在两旁列阵护卫!”眼见着黑压压的秦军不要命地冲到不足百步之远,楚军万夫长一皱剑眉急急挥手下令道,得令的楚军弩箭手们,匆忙收起弩箭,隆隆地绕过山地大道中间埋设的大量陷坑后,又重新列起阵势來。 在楚军弩箭手刚刚列好阵势,许峰领得大队秦军终于冲到楚军跟前,眼见距火把下森然列阵的楚军只有不足二十步远时,飞奔在最前排的秦军却莫名其妙地一阵人仰马翻,乱成一片。 “楚军陷阱,快停下來!”骑在战马上的许峰却是看得一清二楚,大道中间陡然出现数个大坑,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秦军瞬间吞噬掉,坑底响起的成片惨嚎声,让紧跟在身后的秦军们骤然心惊,纷纷急忙收住脚步,然而,因了秦军队列太长,且是居高临下地发起冲锋,后队的秦军沒有听清许峰的命令,兼之冲锋的势头过猛,竟是将停在陷阱大坑旁的同袍们轰然撞落下陷阱。 一时间几个黑洞洞的陷阱大坑里,血肉飞溅、惨嚎阵阵,许峰气得脸色发青,正要下令全军向后退去之时,便听得陷阱大坑后的楚军大阵里一声大吼:“弩箭,放!”紧接着便是成片黑压压的弩箭再度升空,罩向了被陷阱所阻而拥堵一团的秦军。 “全军后撤!”面对无法逆转的战场形势,一脸铁青的许峰终是无奈地高喊一句道。 一百七十七 委以重任 在许峰带着近万名秦军隆隆开出王城后大约半个时辰,派出去的两组斥候飞回王城广场,向林弈禀报了西门与北门的动静。 “启禀上将军,许将军所部前锋在离咸阳西门约八里地之处遭遇楚军伏击,目下正在鏖战,许将军余部已顺利冲出伏击地带,正向渭水道进发!”西门斥候队长如此报道。 “启禀上将军,北门驻扎在北阪高地的楚军大举出动,向西门方向增援挺进,眼下北阪高地只留有大约数百名楚军!”北门斥候拱手报道。 “好,准备出发!”林弈站在点将台上,身披一领绣金黑袍,威风凛凛地向台下广场上剩余的两千余名秦军高声下令道:“左司马郑浩,命你领着乔装成楚军的千人队先行开道!” “诺!”郑浩赳赳挺身拱手领命,便跳下点将台大步朝那个“楚军”千人队方阵走去。 “右司马杨坚毅,命你带领一千重甲步卒护卫皇族成员,随时策应郑浩所部,并兼领断后使命!”林弈继续朗声下令道。 “末将领命!”杨坚毅同样昂然领命,转身直奔自己所负责的那个千人队而去。 “其余人随我护卫皇族成员,出发!”随着林弈大手一挥,郑浩所部那个“楚军”千人队率先开出广场。 “陛下保重龙体,臣就此拜别!”林弈回身对子陵便是深深一躬肃然道。 “上将军,所有皇族便劳你费心护卫,皇后与皇妹还请你多上些心照拂下!”即将生死离别之际,子陵心下骤然生出一丝不舍,看似淡淡不经意地扫过点将台下的皇族方阵,却恨不得将自己妻子与皇妹的容颜生生刻在自己脑海中。 “陛下但请放心,只有臣还有一口气在,拼死也会保护好皇后与公主殿下!”林弈慨然拱手承诺道。 “好,上将军一路顺风!”子陵断然割舍停留在皇族方阵前端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慨然同林弈诀别道。 “陛下珍重,陈将军、谢将军珍重!”林弈最后朝子陵三人郑重地一拱手,毅然转身跳下点将台,领着胡两刀一帮护卫來带皇族方阵前,大手一挥高声道:“出发!” 缓缓挪动的皇族方阵里隐隐传出低低的呜咽声,眼见着要撤离这座从小长大的皇城,一些年幼的皇族公子公主们,忍不住低声抽泣,抱着皇子的皇后冯洁更是泣不成声,若不是雪玉在一旁勉力相扶持着,怕早已哭得软倒在地,看得点将台上的子陵心中一阵绞痛犹如鲜血在滴一般,无奈之下咬咬牙狠心别过脸不再目送这些皇族,无尽的悲戚弥漫在这些行将撤离咸阳的皇族心头,连一旁的那些铁血甲士们亦只是无言地伴着哭泣的皇族们默然前行。 及至最后一名秦军甲士走出广场,子陵依旧背身仰望着王城高高的正殿,无声的泪痕滑过他那有些白皙的脸庞:“陛下,该回宫歇息了!”一旁的陈建新轻声唤了句道:“上将军带着我军主力一走,明日必将又是一场恶战,我与谢将军也该回军营好好筹划城内义军的兵力部署了!” “好,那咸阳城便拜托二位将军了!”子陵闻言拂袖轻轻擦拭了脸庞泪痕,转身对陈、谢二人深深一躬肃然道:“子陵代咸阳城所有不能撤走的老秦人,谢过二位将军!” “陛下使不得!”陈、谢二人慌得连连躬身回礼道:“杀敌报国、守土护国本是我等锐士无可推卸之使命,何敢当陛下如此大礼,陛下快快请起,莫要折煞末将二人了,恳请陛下回宫歇息保重龙体,我等誓言与咸阳城共存亡,城在人在,城破人亦不敢偷生!” “有二位将军在,朕宽心也!”子陵起身点点头欣慰说道。 “那末将二人便先行告辞了!”陈、谢二人一拱手便欲转身离去。 “二位将军且慢!”子陵却突兀地喊住二人,脸色凄楚地轻叹一声道:“皇宫内的皇族已撤离的七七八八了,朕一人独自回宫也只能落得个冷冷清清,徒惹伤悲,莫不如索性随二位将军一道前往军中幕府,熬过今夜,明日日出便同将士们一起死守咸阳城!” “陛下要去军营!”陈建新讶然失声,与谢树挺两人对望一眼略一沉吟,便继续道:“也好,陛下亲临幕府,一旦城防有事,也可迅速指挥我等救急,只不过军营内不必皇宫舒坦,若有不周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陈将军言重了,朕也不是那种贪图享乐的昏主,旦入军营,便再无皇帝臣下之分,皆是军中甲士,望将军勿要特殊对待便是!”子陵摆摆手正色回道。 “既然如此,那末将便恭迎陛下驾临军营!”见子陵执意不顾军中条件简陋,陈、谢二人终是肃然一拱手恭敬道。 “二位将军请!”“陛下请!”陈谢二人同子陵客气一番,便一左一右地护持着子陵下了点将台,直奔王城外的军营而去。 却说郑浩领着一千乔装成“楚军”的秦军甲士,在斥候探清北门与北阪高地之间再无楚军之后,便隆隆开出城外,刚刚出城,身后便赶來一名传令飞骑,向郑浩传令道:“上将军有令,郑司马率部先行进入北阪高地,清楚高地内残余的楚军后,再派飞骑通知后续部队出城突围,一切事宜均可临机决断,无需顾虑将令!” “好,有劳这位兄弟回去告诉上将军,末将定不负将军重任!”郑浩点点头拱手朗声道,自从跟随林弈之后,郑浩几乎每战都紧跟在林弈身旁,依据林弈的将令行事,而眼下,许峰等一帮秦军老将从西门策应突围,北门这一路的先锋重任便落在了郑浩头上。 虽然手中只有一个千人队,当对于算是初次独自领军出战的郑浩而言,可谓意义重大,尤其是林弈交代飞骑传來的那句将令:“一切事宜均可临机决断,无需顾虑将令!”无疑便是给了郑浩随心所欲施展自己将才的尚方宝剑,如何不让郑浩心潮澎湃。 “将军如此信任老郑,安敢不死命效力!”郑浩心中默默念叨一句,便霍然转身高声下令道:“加速前进,抢占北阪高地,开!” 一百七十八 意外遭遇 咸阳北门外,一大片举着火把的黄色身影在悄然弓身向北阪高地接近,这些片片点点的火把隐约排成了一个个三角形阵型,似乎只要一声令下,这些三角形的火把箭头便会猛然射向那郁郁葱葱的北阪林地。.info[] 一身土黄衣甲手中却提着一把阔身长剑的郑浩,赫然便在这片火把阵型前端,凝神盯着北阪林地的深处,依稀可以看见那里头也有隐约模糊的火把光影,郑浩一皱剑眉左手一举无声地打了个手势,便让身后的队伍停了下來。 “斥候队长!”郑浩回头沉声低呼一句。 “属下在!”一名举着火把的“楚军”什长猫着身子快速奔了过來。 “带队人马,上前摸清楚军的虚实!”郑浩一指那亮着依稀火把光芒的树林深处下令道。 “明白!”那什长一拱手低沉地应了声,便回身去招呼自己的部下去了,片刻之后,一队“楚军”脱离了这一大片火把光芒,隐入到那一片模糊朦胧灰黑的丛林之中。 按郑浩心中所谋划,突袭北阪高地有两套方案,第一套方案,若是高地里剩余的楚军不多,或是远少于郑浩所部的秦军,那无须多费周折,直接偷袭掩杀过去即可,另外一个方案,便是楚军人数兵力与己方相当,甚或是多于己方之时,那便唯有借助这一身黄皮,乔装成前來换防的楚军,接近林地里潜伏驻扎着的楚军,之后,再伺机发动突然袭击,以最大程度上造成楚军混乱,达到击溃楚军,让后续突围主力顺利越过北阪高地的目的。 正在焦急地等待潜入林中的斥候回报消息之时,突然从咸阳东面方向隐隐地传來一阵隆隆的战靴踏地声,郑浩猛地心下一惊,连忙直起身子向东面眺望,远远的便见同样一大片火把正飞速地向北阪高地与咸阳北门中间穿插而來。 “不好,是楚军!”一旁的副将千长低声惊呼一句,一阵隐隐的骚动,骤然间便随着这千长的惊呼声传遍整队秦军。 “不要惊慌,我等现在也是“楚军”,怕甚!”郑浩不悦地呵斥那名千长一声,其余的将士闻声也慢慢稳住了有些慌乱的心神。 皱眉凝望着正飞速逼近的那一大片举着火把的楚军,郑浩心下飞快地思量着对策,看那飞奔过來的楚军阵势,兵力至少不在己方千人队之下,在如此节骨眼上,突兀杀出如此一队楚军,实在让郑浩有些措手不及,回头望望足有一里多远的咸阳北门,郑浩心知要迅速回撤入城而不让那些楚军发现,已然是不可能了,眼下唯有另想法子了。 “所有人听令,面朝咸阳方向列队,快!”郑浩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有能顺利避开那些楚军的法子,只好心下一横、冒险赌一把,于是便沉声下令道。 “哗啦啦”一片铠甲响动声应声响起,火把耸动间,这些“楚军”们纷纷直起身來,迅速在北阪高地前,列成一个个方阵等候郑浩的命令。 “副将,去质问來的是哪一营楚军,不要怯懦,胆气给我放粗一点!”郑浩剑眉一横对那副将千长下令道。 “诺!”那千长挺身高声答应着,心下很是为自己适才露出的些许惊慌而懊恼,竟让主将视为怯懦,为了证明自己并非怯懦,大步流星地奔到离队列足有二十步远的地方,对着正飞速奔來的楚军朗声高呼一句:“來者是哪一营兵士,此处乃我军禁区,无得奉命不得擅闯!” “去你大爷的不得擅闯,叫你们千长孙升滚出來!”一个粗豪的声音从飞來的那一片火把中嗡然传出,让那秦军千长一时竟被噎住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要转身往队列跑回向郑浩禀报道:“将军,來者指名道姓要见什么千长孙升!” “我知道,你退下去,我來应付!”郑浩也听到那人如洪钟一般的声音,皱眉挥手让副将退了下去。 “狗日的孙升,快给老子滚出來!”随着那一大片举着火把的楚军轰然开到列好阵势的秦军跟前,一名身穿将领铠甲的楚军军官带着几名护卫,大步流星骂骂咧咧地朝郑浩等人走來。 “启禀将军,孙千长拉肚子,正在树林里方便呢?”郑浩见状连忙挤出一脸谄笑,上前巴结一句道:“将军你大老远跑过來辛苦了,要不先歇歇,等孙千长回來再说!”便说着便扫了一眼这一大队楚军,看其阵势兵力至少是自己的两三倍,郑浩心头不禁一沉,有些发愁该如何打发这么多楚军,若是一不小心再让北阪林地里的楚军发现了,那自己这些假楚军的身份便会随即暴露了,届时后果将不堪设想。 “去你娘的,要老子等那个狗日的孙升,放你他妈的狗屁!”那名楚军军官长的五大三粗,脾气也煞是火爆,动不动别粗话连篇,听得郑浩暗暗直皱眉头。 “将军息怒,消消气,消消气啊!小的说错话了,实在该打啊!”虽然心底万分地厌恶,但为了眼下不至于激怒这位楚军军官,郑浩面上却依旧装出一副摇头摆尾的奴才之相,巴结讨好着说道。 “妈的,老子不是让你们先行去西门增援刘邦那帮狗日的吗?为什么到现在还滞留在这里,都他娘的干啥吃的,半天都不挪窝,沒听到西门那边正打的火热嘛!”那楚军将军指着郑浩的鼻子正唾沫横飞地骂道,忽地眼见火把光下是一张陌生的脸,便突然停下话头,好奇地问了句道:“他娘的,你是新來的,老子怎么不认识你,你们营里百长以上的军官,老子都认识啊!” “回禀将军,属下是千长新提拔的司马,以前只是一名什长,所以将军可能不知道属下!”眼见那楚军军官突然生疑,郑浩心下一沉,手心竟也微微渗出细汗,连忙敷衍一句道。 “不对啊!老子怎么看你们都面生,还喊什么将军,老子就是你们万夫长,天天來你们营查看的,怎么会不认识你们这帮狗日的兔崽子!”那满脸虬髯的楚军军官忽地一皱眉头,厉声喝问一句道:“你们到底是哪个营的!” 一百七十九 峰回路转 成片的火把光下,那名楚军万夫长的一声喝问,让郑浩额头处竟是微微渗出丝丝冷汗,低着头目光在飞速闪烁,犹豫着是否要突然发难擒住眼前这位楚军军官。 所谓擒贼先擒王,以郑浩的身手及离那楚军军官不到五步远的距离,郑浩有足够的信心一举擒住这名楚军军官,但擒住之后又该如何,余下的楚军是否会因官长被擒而听从命令,轻易放下抵抗,亦或是这名军官并非是这队楚军的最高指挥官,那自己又该如何,硬拼吗?以自己所部这些重甲步卒的战力,对付眼下这些楚军,若是骤然发动,当有七八成胜算,然而,那种情况的前提必是以付出大量伤亡的代价,且很可能便会暴露了出北门这一路真正突围主力,引來更多的楚军前來围剿。 如此一來,那自己岂不是辜负了上将军对自己的一番期许,郑浩啊郑浩,到底该如何是好。 “喂,问你呢?你小子怎么不回答老子的问題!”那楚军军官已然觉察出丝丝异味,右手竟是本能地搭在了腰间吴钩之上,似乎只要郑浩一个字答错,便会骤然拔出吴钩兵戎相见。 与此同时,郑浩与那楚军军官各自身后的人马都已觉察出气氛似乎有些不对,人人神情顿时凝重起來,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刃,但有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很可能双方便会骤然扑向对方。 “启禀将军,其实是这样的,属下本是……”郑浩犹豫片刻终是心下一横,打算骤然出手了,在支支吾吾间郑浩右手不动声色地遮向腰间吴钩,同时脚下已在悄然一点一点地向那楚军军官挪过去。 “本是什么?”那楚军军官右手骤然握紧吴钩,厉声一句喝问道。 “属下……”不知觉间,郑浩已挪到距楚军军官不足三步的距离,丹田里已经聚起一股劲力,右手也同样握住了吴钩剑柄,正在要骤然暴起的千钧一发时刻,突然间咸阳北门方向响起一阵震天的呐喊声,惊得正在剑拔弩张对峙着的双方皆是猛地一个激灵。 “呛啷”一声,那楚军万夫长的吴钩竟是在这一瞬间顺势拔出鞘,随之响起的是四周一大片哗啦啦的拔剑声。 “都别慌,是咸阳北门秦军杀出來了!”与楚军万夫长正面相对的郑浩,此刻却是异常镇定厉声对身后的部下高声呵斥一句,吴钩竟是劳劳套在剑鞘里沒拔出丝毫。 “对对对,他娘的慌什么?快给老子去截杀那些突围的秦军去!”那名身材魁梧的楚军万夫长额头处竟也冒出亮晶晶的细汗,附和着郑浩的同时转身骂骂咧咧地呵斥火把光下,差点扑向郑浩等秦军的那些部下。 “将军,眼下不是解释的时候,我等合力击退突围的秦军之后,是敌是友,将军便会自知,如何!”郑浩一指隆隆涌出咸阳北门的那一大片火把,急促地说道。 “也好,便暂且如此,张狗子,你他娘的给老子滚回大营给上将军禀报一声,其余弟兄们,跟老子上,杀光秦蛮子,再顺势攻入咸阳,一人发一个咸阳皇宫里的白嫩**人,杀啊!”那楚军万夫长点头赞同一句,不忘吩咐一名部下回营禀报,然后又对自己的部下用最浅白的言辞激励一番,便带头挥舞着吴钩吼叫着向北门突围出來的秦军扑了过去。 “跟上去!”在楚军们一片乱哄哄的呐喊声中,郑浩凌厉的眼神扫过那名奉命向楚军大营奔回报信的张狗子,对身后的副将低声地嘱咐一句道。 “明白!”那副将千长眼中寒光一闪,在人影错乱之中,带着两名部下,悄然跟了过去。 “给弟兄们传令下去:随机应变,各自为战!”郑浩随后对另一名跟过來的百长低声下达了八个字的军令。 “明白!”那名百长沉声应诺一身,便闪入一片散乱的人影之中去了。 在下达完两个军令之后,郑浩心下这才微微舒了一口气,顿时觉得握着吴钩剑柄的右手竟是又潮又热,背上竟也是一片冰凉,深深几个呼吸,平复下跳的有些快的心脏,眼望着自己的部下混着这支突兀出现的楚军向北门杀出,郑浩心头却骤然又有些担忧起來。 北门杀出來的那支秦军不可能有其他人,只能是上将军亲自率领押后的护卫皇族的那一个重甲千人队,可上将军为何要在此刻突兀杀出,难道他不怕就此暴露了北门这一路突围的秦军主力,莫非是他觉察出自己及这一支“楚军”已然陷入危险境地,突兀杀出便是为了吸引扰乱楚军注意力,解除自己的危局,若是这样,那上将军岂不是太神了。 一阵金戈交鸣声突兀传來,北门突围出來的秦军前锋骤然与楚军对撞,郑浩闻声醒神过來,心下暗道一句:“來不及多想了,眼下先解决目下这股楚军再说!” 正在这时,北阪高地丛林里也冲出了一大片约两三百左右的楚军,带队楚军百长一望远处那一大片火把闪动、杀声阵阵,沒有多作他想,立马一挥手领着手底下这两三百楚军跟着扑了上前。 身后突兀冲出的那一片楚军动静传來,惊得正在跟着大队人马往前冲击的郑浩一愣怔,回头望去时吓得头皮一阵发麻,好在那名楚军万夫长已经冲出老远,未曾留意到身后北阪高地竟又突兀冲出一队楚军,否则若是被他发现,那郑浩这一队假楚军的身份就难免不会暴露出來,而那队北阪高地的楚军也只当郑浩等人是从东面楚军大营赶來增援的主力,也未曾多加留意郑浩等人脖领上多出來的那一领不甚明显的黑色围脖。 “吩咐各队,留心身后那队楚军,放慢脚步,让他们先冲过去!”接二连三的惊心动魄,让郑浩额头的冷汗一阵接一阵地渗出,略一思忖便对身旁紧跟着的一名传令军士低声下令道。 “诺!”那名军士一拱手,便匆忙挤进有些混乱的队形,向各队百长传令去了。 一时间,咸阳北门外那不足两里宽敞的狭长平地上,拥挤着数千名举着火把的两军将士,呼喝呐喊着玩命搏杀。 一百八十 北门乱战 咸阳北门外,两片茫茫的火把海洋轰然对撞,激荡出震天的喊杀声,闪烁不定的火把光芒下,人影纷乱、寒光闪动,刀剑交错、呼喝阵阵中,一个个或黄色或黑色的身影随着一支支跌落的火把,砰然倒地。 从咸阳北门冲出來的,正是负责护卫皇族撤退兼领断后策应使命的那一千重甲步卒,而那支从咸阳东面突兀开到的楚军有三个千人队之多,加上郑浩的那一个“楚军”千人队及随后从北阪冲出來的那一支三百左右的楚军,一共有四千多的楚军步卒,对上只有一千人的秦军重甲步卒,虽说楚军战力弱于秦军,不过照此兵力对比形势而言,应该楚军略具一些优势才是。 然而,眼见楚军已将冲出來的秦军团团围住,却怎么也吞不下包围圈中的那一千秦军,那名楚军万夫长领着卫队,本欲冲杀进秦军内圈,却被杨坚毅一眼认出,领的一个百人队将其与楚军大队分割开來,死死缠住让其无法顺畅指挥部属。 而战圈最外围的那些楚军,却时不时有个把士卒莫名其妙的闷声倒下,一名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挥舞着吴钩,正在呐喊着奔跑的楚军士卒,突兀地脚底一个踉跄,左手火把掉落地上,兀自纳闷正要起身之时,一道身影闪过自己后背,还未看清是谁,一只大手绕过自己脖颈捂住自己嘴巴,一把闪着寒芒的吴钩顺势划破了自己脖颈动脉。(..info) 剧痛传來,一股冰凉之意弥漫全身,望着从自己脖颈处狂喷而出的鲜血,那名楚军士卒死不瞑目地睁大眼睛,片刻之后直挺挺地轰然倒地,他那双圆睁着惊恐双眼所看不到的是,身后那名偷袭自己的,竟也是一名身穿土黄衣甲的楚军,只不过他脖颈衣领处却多了一条黑色围脖。 不远处,另外一名楚军发现了这边的异动,惊恐地睁大双眼,张嘴便要呼喊,猛地却被另一人扑倒在地,到嘴的喊声只剩下呜呜的闷响,一把匕首直透他的左胸要害,垂死挣扎了两下,这名楚军终于两腿一伸也沒了动静。 类似这样的情景,一幕幕地不停在战场上各处火把光亮依稀朦胧的角落里上演着,被杨坚毅带的百人队死死缠住的那名楚军万夫长,怎么也沒想到,在己方队列里居然上演着这样一幕幕哑剧,让自己的部下一个个倒在了身后刺來的吴钩匕首之下。 火光闪动间,秦楚两军的混战范围慢慢扩大,渐渐地秦军甲士们开始与挥舞着吴钩的楚军们犬牙交错地混乱厮杀着,那些脖颈处围着一领黑色围脖的楚军们,一旦见到秦军甲士组成的铁锥三才阵呼喝着开來,便远远地先行避开,实在有不小心撞上秦军甲士的,那些“楚军”便会低呼一声:“赳赳老秦!”正之刀剑相向的秦军甲士便会恍悟地转身脱离开來。 同样若是两名脖颈上有黑色围脖的楚军不小心相撞在一起,若是有一人朦胧间见到对方脖颈的黑色物事,便会先行喊一句:“赳赳老秦!”对方则会恍悟地回一句:“共赴国难!”而后两人便会转身离开,去寻找真正的楚军下背后黑手。 沉沉黑色夜幕及那混乱的火把光影,恰好掩护了这一幕幕在楚军眼皮子低下的异常举动,然而片刻之后,不知道从哪处混战中的角落里,终于传出一个楚军惊恐的大叫声:“不好,我军有窝里反的内鬼!” 这一声惊呼如同黑夜里的惊雷般,滚过正在厮杀的人群头顶,让许多不明所以的楚军一愣怔,手下的兵器竟是不自觉地一滞,正与之搏杀的秦军们,则毫不客气地乘着其惊愕之时,重剑直贯其身上要害,一时间竟又有一大片楚军倒在了秦军剑下。 紧接着,醒悟过來的楚军们终于注意到,己方阵营里竟有一些伺机偷袭同袍的楚军,惊愕莫名的喊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小心哪,我军里头有秦军奸细!”“都留神背后身旁的同袍,小心暗剑!” 一时间,原本有些混乱的楚军们,更是乱的不可开交,一面要小心身旁、身后的同袍,以防刺向自己背后的暗剑,一面又要分心,疲于应付追杀过來的秦军甲士,这些原本战力便弱于秦军的楚军们,此刻更是如同弱不经风的黄色朽木一般,在秦军甲士摧枯拉朽般的冲击与那些“楚军”的背后袭杀下,成片倒地不起。 被杨坚毅等秦军死死缠住的那名楚军万夫长,也早已觉察出己方的不对之处,苦于无法摆脱眼下的秦军甲士,只得一面苦苦支撑着,一面留心着战圈外的那些部下,及至楚军的成片惊呼声响起,那楚军万夫长闻声心下骤然大急,脑中登时一片大乱,呼喝搏斗的身形竟是大见迟钝起來。 “对了,定是那个小白脸副将搞得鬼,他娘的他们肯定是秦军假扮的,老子真是瞎了眼!”那名楚军万夫长心头闪过一道亮光,随即恍然大悟,正在这时圈外部下的成片惨嚎声接二连三地响起,让这位万夫长又惊又怒之下,竟是急火攻心,一阵火把光闪过,眼前一花,陡然便见一把长剑直逼左胸。 “啊!”情急之下,那万夫长毕竟也不是等闲楚军士卒,大喝一声竟是长剑即将刺入胸甲之时,生生扭动身形,避过了左胸口要害,然而,他的左臂却被那长剑刺中,连筋带骨竟是被撕开偌大一个血淋淋伤口,疼得那万夫长一声惨嚎,正欲挥动右手吴钩砍向刺杀自己的那名秦军军官,不想眼前一道黑影闪过,右手手腕处吃痛,吴钩竟是被那军官一脚踢飞,画着圈飞落到一丈开外的地方。 紧接着一支长矛竟是中宫直进,如长蛇一般直袭那万夫长胸前,惊得那万夫长脸色刷地一下煞白,慌乱中硬挺着身子向后倒去,堪堪倒地避开那黑色长矛,正欲支撑着身子匆忙起身之时,那柄长剑却是如影随形地刺将过來,那名万夫长终于无法再躲开这致命一击,长剑直透胸甲刺穿了那颗原本雄壮有力的心脏,一口鲜血随即从那万夫长口中喷出,举着半空的右手终是无力地垂下,死不瞑目地睁大眼睛,望着跟前紧握着长剑的那名年轻的秦军军官。 那名秦军军官赫然便是负责这支重甲锐士的主将,右司马杨坚毅。 一百八十一 兵败山倒 “楚军主将已死,尔等速速投降,可饶尔等一死!”火把光闪动之间,一身血污的杨坚毅,右手提着带血长剑左手高举着那名楚军万夫长潺潺滴着鲜血、狰狞血腥的头颅,一脚踏在那万夫长的尸身之上,如同一尊黑色战神一般,一声怒吼如惊雷一般传遍整个混乱的战场。 “啊!万夫长死了,快逃命啊!”近旁的楚军一眼看到那血淋淋的人头,吓得顿时魂飞魄散、失声惊叫,连滚带爬地往外逃去,连那万夫长的一帮护卫们也是惊得心胆俱裂,不顾护卫有抢回主将尸体的责任,而各自四散逃命去了。 一时间,失去主将的楚军们如同炸了窝的马蜂一般,嗡嗡地四处乱串,楚军千长百长们已然无法控制局面,只能徒劳无功地挥舞着吴钩竭力嘶吼着:“都别慌张,随我杀上去,抢回将军尸体!” 原本这支楚军士卒们,便在秦军甲士强有力的冲击及身后那些假楚军的偷袭下,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紧绷着弦,而眼下主将万夫长又骤然身亡,被割下血淋淋的头颅,如何不叫这帮楚军们惊惧交加,一心只顾逃命的楚军士卒们,对那些嘶哑呼喝下令的千长百长们,根本不予理会,纷纷错身躲过那些军官,向东面大营飞也似地逃去,连手中的火把也是仍了遍地都是。[..info超多好看小说] “快,速速截住楚军溃兵,勿要让一名楚军逃回大营!”眼见楚军们成片地逃离战场往东面大营飞奔而去,刚刚挥舞着吴钩砍到一名楚军什长的郑浩,心下大急,一举手中带血吴钩向四下的假楚军们大喝一声,喊罢,郑浩一把死开自己上身土黄军衣,露出里头秦军制式的黑色军衣,大吼一声:“追杀楚军,杀!” “追杀楚军!”紧紧跟随郑浩的那帮“楚军”们也纷纷撕扯掉自己那一身土黄色“猴皮”,呐喊着响应一声,撒开脚丫便向楚军溃兵人潮的浪头直追了过去。 与此同时,那边举着楚军万夫长人头的杨坚毅,也随即恍悟过來,连忙高声下令部下丢下任何投降或受伤的楚军伤兵,一心朝向东面大营飞奔逃命的楚军溃兵们截杀过去。 郑浩、杨坚毅均明白,若是不让一名楚军溃兵逃回大营,那北门这一路突围的秦军,方有希望不会被东面项羽楚军主力发现行踪,倘若一旦有一名楚军逃了回去,那这一路护卫着皇族突围的秦军必定会暴露在楚军的连绵追杀之下,届时后果将不堪设想。 用兵败如山倒來形容这些慌乱逃命的残余楚军,却是最合适不过了,然而,这些发足狂奔的楚军们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竟是淋漓尽致地挥洒出亡命者的本性,丢盔弃甲、扔掉兵器火把之后的楚军,其奔跑速度之快,竟让那些重装的秦军甲士在其扬起的尘烟中,无奈地嘶吼叫骂。 无怪乎在事后,曾有秦军将士笑骂道:“原先只知道猴子会上树,在树上跑的快,他娘的,谁知道黄毛猴子在平地上逃命时,也跑得屁颠屁颠的,硬把老子累死了都沒追上!” 这是后话了,却说当时楚军溃兵逃命的速度确实让在其身后追赶的秦军们大为上火,郑浩更是急红了眼,吼叫着扯开身上的重甲,只余一身黑色棉袄深衣提着带血吴钩,玩命地飞奔过去,一时间,秦军将士们便纷纷效仿,跑掉身上所有累赘重物,只有一件兵器在手,撒开脚丫子展开对楚军溃兵的大追击。 眼看着黄茫茫一大片的楚军们便要脱开秦军的追击,逃离咸阳北门的范围,便在这时,一声急促的木梆响声在前方沉沉夜幕里突兀响起,在一道低缓的小土坡上骤然应声竖起一道厚厚的黑色人墙,汹涌滚來的黄色人浪迎头撞在这堵黑墙之上,刹那间血珠飞溅、惨嚎声再度片片响起。 已经将身上铠甲兵器丢光、慌不择路逃命的楚军们,在黑色人墙突兀伸出的森然如林的长矛突兀阻击之下,人人身上被霍然戳出一个个大洞,凄惨地嚎叫着倒地不起,后续逃命的楚军们,眼见前方同袍们的那一幕幕惨剧,不敢再去冲击那堵厚实的黑色人墙,转而扭头四下寻路而逃。 疯狂的黄色人浪倒卷而回,正好撞上了尾随追來的大队黑衣黑甲的重甲锐士们,一时间,面对凶神恶煞般追來的秦军将士,早已失去战心士气、一心只想活命的楚军们根本不敢与秦军再度亡命搏杀,再兼之许多楚军士卒兵器早已丢失,眼见迎面刺來当头砍下的长矛、短剑,不少楚军士卒尽是吓的屎尿俱流,连连跪地求饶,而偶尔有些胆敢再度与秦军搏命的楚军,也被凶猛涌來的黑色人浪瞬间吞噬掉了,战场,完全变成了秦军的单方面屠杀。 不消片刻,这股疯狂夺路而逃的楚军溃兵,便在那堵黑色人墙以及追杀而來的秦军重甲步卒们的重重围杀下,全数被吞灭了,那名楚军万夫长带來的三千楚军加上北阪高地冲出來留守的三百楚军,一共三千三百名楚军士卒,活着向秦军投降的只剩下不足五百人,且大多是带伤的伤兵。 郑浩提着带血吴钩向那道低缓土坡走去,想看看到底是那一路秦军竟在如此关键时刻杀将出來,在他印象里,城外已然沒有任何一支秦军部队残留,这支突兀杀出的秦军又会是谁的部队,满腹疑惑的郑浩,一面粗粗喘息着拖着略显疲惫的七尺铁塔之身,缓缓向前走去。 未到跟前,借着散落在地上的火把光芒,郑浩却依稀看清,那些秦军虽然身上穿的是秦军制式铠甲,然而铠甲内侧的斑驳不一深衣,却显示着这支部队不是真正的秦军主力,反而更像城内的老秦人义军。 “义军,这义军如何跑到城外來了!”郑浩一头雾水,正要上前去询问那些老秦人义军之时,一个纯正浑厚的秦音在左前方响起。 “老郑,战况如何!” 郑浩循声望去,霍然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向自己慢慢走來。 一百八十二 审问战俘 借着朦胧的火把光亮,郑浩看清了那道正在走來的身影赫然便是上将军林弈。(..info) “上将军!”浑身是血的郑浩欣喜道,连忙大步迎上前。 “老郑你受伤了!”手提着长剑、大步走來的林弈望着郑浩额角潺潺流出的鲜血,诧异问道。 “不碍事,给一个临死的楚猴子军官用吴钩给刮了一下!”郑浩一把拭去额头处的鲜血、丝毫不在意那一点皮外伤,接着又好奇地问道:“上将军是何时领着义军们出城的!” “就在老杨领着重甲步卒冲出北门之后,我估摸着以你和老杨及两千锐士足以击溃这股楚军,又担心楚军溃兵逃回大营后会暴露我们这一路突围主力,所以我就带着负责把守北门的两千义军悄悄潜出城,在此处与西面一处小土坡后分别预伏了下來,为的就是截杀有可能慌乱溃逃的楚军!”林弈解释道,接着又一指西边方向揶揄说道:“西面还有一千义军尚未出动,谁知道他娘的楚猴子一挨打就一个劲地往大营逃,西面义军连一个楚军溃兵都沒捞着!” 郑浩闻言向西望去,果然见到西面隐隐约约还有一道快速向这边推进的黑色大墙,快到百步之远时,便可以看清是一个个挥舞着短剑长矛、飞速奔跑的义军。.info[] “若不是上将军神机妙算,截住了楚军溃兵,一旦他们逃回楚营便会暴露这一路突围主力,那郑浩便是大秦罪人了!”郑浩回过头來叹息一声道。 “我不是什么神机妙算,老郑你也不必多加自责,谁能事事料的那么准啊!”林弈拍了拍郑浩肩膀笑道:“如果我真能神机妙算,那早应该料到这一股突然杀到的楚军了,对了,这股楚军到底是什么來头,怎么会突然杀到我们北门这儿來!” “具体不清楚,听那带队的楚军军官的意思,好像他们是被派去增援西门方向楚军的,应该是恰巧路过,正好撞到我军正要突袭北阪高地!”郑浩摇摇头道。 “抓了那么多楚军俘虏,随便逮几个审问下不就清楚了!”林弈一指那一大片抱头跪在地上的楚军伤兵俘虏说道。 “好,上将军稍等,末将去抓几个过來!”郑浩转身拎着带血吴钩便要去挑几个楚军俘虏过來审问,正要抬步之时,却见杨坚毅领着几名护卫推着两三个楚军军官模样的人,快步朝这边走來。 “想啥來啥,老杨也真是个及时雨!”林弈与郑浩对视了一眼,笑着说道。 “上将军,郑司马,这是一名楚军千长和两名百长,我从俘虏堆里给拣了出來,问问到底这股楚军是什么來路!”杨坚毅对林弈二人一拱手道。 “好,老郑你來问问!”林弈点点头,让郑浩上前审问那三名楚军。 “诺!”郑浩一拱手应声,走到那三名面色惨白的楚军军官跟前,还未等郑浩张口,一名楚军百长便哇地一声跪地求饶道:“将军饶命,饶命啊!小的什么都肯招!”惹得另外两名楚军军官纷纷侧目怒视,而林弈三人则是有些戏谑地相视一笑。 一番审问下,那名贪生怕死的楚军百长一五一十地将这股突兀出现的楚军來历交代清楚了,原來在许峰西门一路与刘邦的楚军交战之前,刘邦便已突然派人紧急通知项羽说,秦军今夜将从西门突围,请项羽所部派兵增援在西门的刘军,项羽对刘邦的请求却并不在意,反倒以为是刘邦一惊一乍地混乱猜测,白白浪费精力。 然而为了应付了事,项羽还是派出原本就负责围困咸阳北门的万夫长,带着所部的三千兵马以及抽调北阪的一部分楚军,去增援西门的楚军,在刚刚走到北门时,恰好遇到了正准备向北阪高地发动突袭的郑浩所部“楚军”,这才出发了方才的一阵大混战。 听完那名楚军百长的交代,林弈长吁一口气,对郑、杨二人庆幸道:“原來是误打误撞,还好楚军并不是冲我们北门突围主力而來的!”顿了顿,林弈突然皱眉道:“不对,刘邦那老小子如何就提前知道我军要从西门突围,那老将军一路岂不有危险了!” “对啊!刘邦如何知晓我军突围计划了!”郑浩与杨坚毅闻言也纷纷讶然了。 满脑子疑问的林弈,在原地來回有些焦躁地踱着步,一面飞快思虑着,从指定突围计划到实施突围,在这短短不到两天时间内,秦军自己的突围准备都是匆匆忙忙的,而刘邦那方势力究竟是从何处知晓自己的突围计划,就算是张良萧何再能神算,也不至于将我军突围时机及突围方向算的那么精确,不过,照适才那名楚军百长所言,刘邦似乎也只知道秦军一半的突围计划,否则,刘邦便会请项羽对付从北门突围的自己这一路真正的主力了。 便在这时,林弈心头闪过一个人,便是在子夜之前叛逃出城的丞相韩谈,接着便又回想起自己与子陵、几位大将一起商议突围计划时,突然出现的那名偷听细作,慢慢的林弈心中有些恍悟,所有疑惑似乎也渐渐揭开了面纱,露出那隐隐约约的庐山一角。 正在林弈苦思冥想之时,从东面飞來三个模糊的黑色身影,惹得周围的秦军将士一阵紧张,待看清是郑浩派出去追杀报信楚军的副将千长等人后,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启禀上将军、两位将军,楚军报信斥候已被我等斩杀,这是人头,请将军过目!”那名千长把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掷在地上,拱手向林弈等人回报道。 “就此一人,沒有其他报信斥候吗?”林弈望着那个披头散发、鲜血淋淋的人头皱眉问道。 “沒有了,那楚军将军就派了这个家伙回去报信!”那千长正色回道,末了有些气愤地骂道:“他娘的,这楚猴子也着实能跑,发现被我等三人追踪后,跑的跟飞一样,差点沒把我们活活跑吐血了!” “看來这些黄毛猴子还真是身轻如燕啊!”郑浩闻言揶揄一句道,一语落地,惹得周围的秦军将士们一阵好好大笑,连一旁的那三名楚军军官俘虏,脸上也是青一阵白一阵。 一百八十三 安葬英灵 在众人笑过一阵后,林弈收起笑容正色对众人道:“弟兄们,现在虽然沒有一名楚军逃回去报信,但适才那一阵的喊杀声怕也早已传出老远了,因此,我等眼下仍不能大意,为防止再度出现意外,我军不能在此地停留太久,宜尽快护着皇族越过北阪向被撤离!” “谨奉上将军令!”郑浩等秦军将官闻言肃然挺身拱手赳赳嗨然道。.info[] “老杨,命你速速清理下战场,汇总敌我双方伤亡情况!”林弈恢复了一贯的雷厉风行,短促地高声下令道。 “诺!”杨坚毅拱手领命便转身大步匆匆离去。 “老郑,还得辛苦下你,带着乔装成楚军的千人队,开到东面三里开外的地方潜伏戒备,以防楚军再度突兀杀到!”林弈又对郑浩吩咐道。 “末将领命!”郑浩昂首嗨然应诺,便要转身去集合自己的部下。 “老郑!”林弈却又突然叫住郑浩,一指自己额头示意下:“先包扎下伤口!” “明白!”郑浩一愣随即拱手答应,转身之际心下却是一股暖流涌过。 “传令司马!”望着眼前成片火把闪动的战场以及东面在沉沉夜色里若隐若现的楚军大营,林弈凝眉高喊一句道。 “属下在!”身后一名司马窜了出來拱手应声。 “速去通知城内的黑冰台都尉张平,让他带着黑冰台护卫着皇族,先行进入北阪高地隐蔽候命!”林弈交代道:“告诉张平,进入北阪高地后务必小心提防残留的小股楚军,不得让任何一名皇族身陷险地!” “属下明白!”那司马答应一声,便大步向咸阳北门跑去。 片刻之后,咸阳北门隆隆打开,近百名黑冰台甲士护着那些撤离的皇族开出北门,匆匆从这边遍地尸首的战场穿过去,借着朦胧的火把光芒,看见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殷红血水及各式各样死状颇惨烈的尸首,那些未曾经历过战阵的皇族公子与娇弱的公主们,竟是人人作呕不止,只有少数几个面色泰然地大步跨过那些尸首残肢。 皇族队列中,走在排首的雪玉公主掩着不住作呕的小嘴,勉强扶着同样吓得面色惨白干呕连连的皇后冯氏,蹒跚地走着,在雪玉身后的小蔡芳此刻脸上的表情却是异样的惨白,这些熟悉的场景,让身为孤儿的小蔡芳再度想起了自己惨死的父母与那些邻里乡亲们,一时间,小蔡芳紧咬着薄唇,强忍着眼眶中晶莹的泪花,跟着雪玉身后一步步地慢慢走着,令人奇怪的是,同样跟在雪玉身后的施静,对眼前这一幕幕惨不忍睹的画面似乎是习以为常、无动于衷,面无表情地走着,时而还把挡在路上的一两块残肢断臂径直踢开了。 只有不足两里长的宽敞平地,这支护着皇族的队列却走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踏上北阪高地后,一支黑冰台小队迅速脱离队伍,向黑森森的林荫深处摸去,整支队伍这才慢慢沒入了浓浓的斑驳树影之后。 “启禀上将军,战场已经清理完毕!”片刻之后,杨坚毅飞奔到矗立在北阪高地前向东凝望的林弈跟前拱手报道。 “敌我伤亡如何!”林弈回过神來问道。 “我军总共阵亡两百一十名将士,负伤五百余名,斩首楚军两千余人,俘虏一千余!”杨坚毅回道,末了往地上吐了口吐沫骂道:“娘的,让这股突然杀出的黄毛猴子咬死了不少弟兄,实在窝心的很!” “战场上,哪有不会死人的军队!”林弈拍拍杨坚毅的肩膀安慰道:“况且,以七百换两千,如此战损比,我军已然是大胜了,看开点吧兄弟!” 杨坚毅默然地点点头,随即又想起來还有事情未请示,连忙拱手问道:“上将军,那一千多的楚军俘虏如何处置!” “直贼娘,一千多黄毛猴子足有我军半数之多啊!”林弈闻言不禁微微皱眉,抱怨一句道:“奶奶的,真够头大的,算了,先缴了械都绑起來再说!” “诺!”杨坚毅拱手领命,正要转身离去却又被林弈叫住。 “且慢!”林弈抬头望了望慢慢有些灰白的天幕,皱眉道:“现在估计都过寅时了,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说着一指战场上满地的尸体,对杨坚毅道:“先让那些俘虏帮忙清理战场吧!把我军与楚军尸体都搬到北阪高地的松林内,仔细清扫战场,以免天亮后让楚军发现蛛丝马迹!”顿了顿,沉声接着说了句:“吩咐义军们将我军阵亡将士好生安葬,集体立个墓碑!” “末将明白!”杨坚毅答应一声,便又匆匆离去了,一时间,整个咸阳北门外的空地上,又是火把耸动、人声熙攘,在秦军甲士的看护下,一千余楚军俘虏同那些老秦人义军一起将两军将士的尸体运到北阪松林里头,寻了几处空地,分别整齐地摆放起來。 见那些老秦人动手挖起大坑,要好生埋葬阵亡的秦军将士,一些楚军俘虏也开始试着用双手刨着硬邦邦冻土,想要埋葬一些自己的好友同袍。 眼见着那些楚军手指指甲都刨断出血,在一旁监看的杨坚毅于心不忍,便转身对一旁的一名义军千长下令道:“吩咐弟兄们去帮帮那些楚军一把,不过要快,稍微挖点土坑,能埋人就行!” “明白!”那名千长点点头,便转身去招呼那些正在用铁镐刨坑的部下。 约莫又忙碌了半个时辰,阵亡的两军将士遗体终于草草安葬完毕,两百余名阵亡秦军的墓葬是按照秦军的战场习俗而來的,集体安葬后,所有秦军将士绕着埋葬阵亡同袍、遍插着绑着白布条松树枝的坟堆默默地绕行三圈,这才不舍地离去,本來按照秦军习俗,若是将士在外阵亡,同袍将其安葬之后,围着坟墓绕行三圈还同时高呼着:“兄弟,跟我归乡!”之类的安魂词,方可让战死的英灵随着大军班师回国,而此时此刻,为了不让东面大营里的楚军发现北阪松林里的异动,秦军将士们只能死死压抑着自己。 而相对而言,楚军的葬礼却要草率得多,一则是阵亡楚军实在太多,二则是楚军似乎也沒有像秦军这般如此看重战死的英灵。 一百八十四 杀与不杀 打扫完战场之后,东方已然开始微微发白,然而咸阳西面却隐约传來一阵急过一阵的喊杀声,听得林弈望着西面直皱眉头、 “上将军,是否要分兵增援老将军一路!”忙碌完安葬两军将士遗体的杨坚毅來到林弈身旁,看见林弈紧锁的眉头,低声请示一句。(..info无弹窗广告) “不必了!”林弈回神过來摇摇头道:“眼下我军这一路兵力便有些偏少,若是再有什么意外发生,恐怕到时就无法顺利护着皇族撤往陇西故地了!”轻叹了口气,继续道:“老将军那一路,只能祈求上天保佑了!” “哎,不知老将军那一路战况如何了!”杨坚毅跟着也低叹一声说道。 “善后事宜都处理完了!”两人默然片刻,林弈开口问道。 “回禀上将军,都处理妥当,战场上沒有遗留任何一件足以让楚军生疑的物事!”杨坚毅闻声挺身赳赳一拱手道。 “好,你去派人通知老郑,速速撤回來,让义军们也都回城吧!天亮之后,估计咸阳城又会有场恶战,陛下与陈将军他们那里需要这些义军!”林弈点点头面色有些沉重地说道。.info[] “属下明白!”杨坚毅抬手应声,便转身大步赳赳离去了,剩下林弈一人独自站在北阪高地边缘,望着在慢慢变得灰白天幕下的偌大咸阳城,不禁陷入一阵沉思。 连日來不停地各处奔波鏖战不休,让林弈已经记不清今天是什么日子,也不知道古代的历法是与后世的是否有些不同,他只记得大约半个月前,自己莫名其妙地被老天爷弄到这个世界里,从一个万人坑里爬出,而后,便带着两千精兵赶回咸阳,力图匡扶秦帝国的朝堂,紧接着便是应对汹汹袭來的、史书上赫赫有名两大乱世英雄项羽与刘邦的两面夹击。 靠着手中少得可怜的些许残兵,林弈苦苦支撑着与项、刘两军的鏖战,虽说有胜有败,但总体來说,林弈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将最后这些秦军的战力有效地发挥了出來,然而,战争便是战争,兵力上的巨大劣势这一残酷的现实,让林弈不得不做出放弃都城咸阳的决定。 同样是两千兵力,回咸阳靖难之时,林弈与众将士们意气风发,发誓要将历史在自己手里改写,而撤离咸阳之时,林弈心下却是万分的感慨,历史的车轮、病入膏肓的庞大帝国,让他徒生一丝无力之感,夜色苍茫间,匆匆撤离的秦军将士们屡屡回头凝望都城咸阳,黑色人流中弥漫着透人心脾的浩荡悲壮凄凉之意。.info[] “历史真的无法更改吗?”不期然间,林弈心头再次涌起一丝疑惑,有些迷茫的眼神掠过东方地平线,不经意间,看到一丝若隐若现的晨光依稀闪现。 也许帝国的黑暗即将过去,真正的黎明即将到來,哪怕是被迫放弃故都、放弃整个关中甚至是陇西故地,只要手里还有一名老秦人在,伟大的秦帝国便不会真正灭亡,便有可能如凤凰涅槃一般重生,寒风料峭中,林弈如此想着,心头那种无力回天的感觉慢慢消退,老秦人独有的那鹰眼愈发地坚定起來。 思虑一定,整理了身上有些凌乱的铠甲,重新握紧手中长剑,林弈决然转身,告别了这座帝国都城、风雨飘摇中的大咸阳。 片刻后,那两千义军隆隆向咸阳城北门开了回去,与此同时郑浩领着那不足一千的“楚军”们,也从东面戒备之处撤了回來,与杨坚毅的重甲步卒合兵一处后,便押着那一千余楚军俘虏,去找寻先前开入北阪松林深处的皇族与黑冰台甲士。 走在松林里厚厚的冻土之上,望着前面一长溜被绑缚着双手、行动缓慢的楚军俘虏们,林弈不禁微微皱起剑眉。 “上将军,我等行动如此缓慢,若是东面楚军主力发觉异常而大举追上來,后果怕是会不堪设想!”一旁的郑浩也瞧出林弈的担忧,眼中寒芒一闪,凑到林弈耳旁低声冷冷一句:“不如就地……”说着便比划一个杀头的手势。 看着郑浩比划的手势,林弈眉头却是皱得越紧了,郑浩的意思林弈非常清楚,只不过此刻的林弈,心头却隐隐掠过一丝不安,虽说自古以來战场杀降之事并不少见,连林弈等人也是在项羽的屠刀之下侥幸逃脱出來的,不说楚军,便是林弈等秦军自己,在大前日章台宫伏击之战时,也曾将数百楚军俘虏一体解决了。 似乎在那个杀伐决断、血雨腥风的年代,战场杀降对一位手握大军生死的大将而言,并非有任何不妥之处,但不知为何,林弈竟在此刻想起曾经坑杀过二三十万赵军的武安君白起,林弈依稀记得,武安君白起的师傅曾在临终前告诫白起:谨记战不杀降,便不失将道之本,然而,长平之战白起为了顾全大局、为了秦帝国大举东出做铺垫,替帝国替秦王,一力扛起了屠夫的恶名。 如此一个武安君,最终却落得个被秦昭王赐死的结局,巍巍然的战神,竟不能死在战场之上,着实有些让人扼腕叹息,而由此引申出一则让后世名将们,毛骨悚然、铭刻在心的寓言,战场杀降者,必不得好死。 战场杀降不详,林弈也是知道的,然而眼下情景却是,若不迅速解决掉这些楚军俘虏,那最终受其拖累的只能是秦军自己,若要把这一千多名楚军放回去,那不说会暴露这一路真正的突围主力,而且还会白白给楚军又增添了一千生力军,杀与不杀,看來已经由不得林弈决定了。 “顾不了那么多了,反正也已经开过杀降先例,虱子多了不怕痒,再來一次又何妨!”林弈终是在心底轻叹一声暗自决定道。 思忖已定,林弈便压低着声音对郑浩正色说道:“此事便交与你负责,不过楚军俘虏人数过大,是我军一半还多,若是让这些黄毛猴子提前发觉了不对而骤起反抗,那到时怕便会有不小麻烦,所以要想顺利解决这些累赘,便须想个可靠妥善的法子,以免生出难以预料的后患!” “属下明白!”郑浩点头应声,于是便边走边苦苦思索着该如何解决这些俘虏。 一百八十五 六国宫殿 天色已经开始微微发亮,走在北阪松林里厚厚的冻土之上,望着跟前行动缓慢的楚军俘虏,郑浩心头却是越发急躁,差点就下令就地将这些楚军斩首,一回想起林弈的告诫,郑浩不得不冷静下來,不说是一千多个活生生的敌军士兵,便是一千头猪让只有两千不到的秦军将士随意屠杀,也煞是费事,这还不说秦军里头还有数百名伤兵,若是果真的遇上楚军士卒拼死反抗,那难保不会徒生出许多不必要的事端。(..info) 正在郑浩苦思冥想之时,队列前头匆匆跑來一名甲士,对林弈一拱手报道:“启禀上将军,前方发现一处不明宫殿群,张都尉请上将军过去看一下!” “哦,不明宫殿群!”林弈闻言诧异一声,与郑浩对望了眼,便回头对那甲士下令道:“快,前面带路!” “诺!”那甲士拱手领命,转身领着林弈等人匆匆越过夹杂在秦军队列中的楚军俘虏,向前大步奔去。 大约奔行了两三里地远,借着朦胧的天色遥遥便见一些宫殿飞檐在松林枝叶间若隐若现地闪动着,负责先行开道并护卫皇族的黑冰台甲士们簇拥在一处林间空地旁,指指点点地议论着些什么?透过这些黑冰台甲士缝隙,隐约可见林间空地不远处竟是模模糊糊地耸立着一些高大宫殿的黑影。 “快让开,上将军來了!”领路的那名甲士高声嚷嚷道,那些正在好奇观望的黑冰台甲士们闻声,立马停止了低声议论,连忙让出一条大道,肃然挺立两厢让林弈等人通过。 “上将军!”甲士圈内的张平闻声迎上前一拱手说道:“我军正在沿林道疾行,有一名甲士解手之时,突然发现了此处林间空地上的不明宫殿群,属下得报便派人通知上将军你了!” “有沒有派出斥候去查看!”林弈点点头,一面凝望着这些高大的宫殿,一面问道,夜色朦胧中,这边宫殿群的规模似乎并不比咸阳王城的皇宫规模小,而这北阪高地里如何还会隐藏着这一个宫殿群,林弈心下却是一片茫然。 “已经派出两组斥候了,估摸着也差不多该回來了,属下给他们的命令是,查清宫殿虚实,以及是否有人居住,便速速回來禀报!”张平回道。 “那些皇族呢?”一旁的郑浩插嘴问了一句道。 “正在前面观望!”张平一指离宫殿群落不足百步之遥的一大团黑影说道。 “大意,若是皇族出了意外,看你如何交代!”林弈不悦地皱眉呵斥一声,说罢便带头向那些正对着宫殿群指指点点的皇族走去。 “是,属下该死!”张平唯唯诺诺地应了声,见林弈头也不回地望前走去,连忙转身一打手势,招呼黑冰台甲士们赶紧上前护卫上将军以及那些皇族成员们。 “看,那座宫殿好高啊!好像是座塔!”“对啊!看那宫殿前的大石马,比我们咸阳皇宫里的那只还大啊!”远远地还未到跟前,林弈便听到那些皇族成员们兴奋地议论声。 “此处情势不明,臣请诸位公子公主们,先行退下,由臣派人探清之后再做决断!”林弈朗声一句高喊,惊得这些皇族们一愣怔,有些公主们竟是失声尖叫了一声。 “是上将军啊!”皇族人群里一名女子婀娜转身,向林弈慢慢走來,熟悉的声音告诉林弈,眼前这位便是雪玉公主。 “公主殿下,臣护驾來迟,还请皇后、公主及各位皇子们恕罪!”在人前,林弈对雪玉一如既往地恭敬,丝毫不敢仗着与雪玉公主有婚约而有丝毫的僭越。 “上将军言重了,是这些姐弟兄妹们不懂事,让上将军操心了!”雪玉柔声回道,因了天色渐明,为了不暴露目标,队列里的火把便熄灭了许多,只余数支勉强依稀照明着,雪玉公主那俏丽的容颜,在这种朦胧的意境下,却是徒增了几分神秘美感,愈发地诱人遐想了。 “兄弟姐妹们,大家都听上将军的命令,快快退回去吧!”对林弈微微欠身一礼,雪玉回身对那些皇族成员们脆声高喊了句,在这些皇族里,就属雪玉与皇后冯氏、皇子子治是皇帝陛下的血亲,故而就属她三人最后资格指挥这些皇族成员了,而皇后冯氏属于那种不善言辞之人,皇子子治更是尚在襁褓之中,所以指挥皇族的重任,自然而然便落到雪玉头上了。 因此,雪玉话音一落地,那些公子公主们便纷纷应声向后退到黑冰台甲士的护卫圈中。 “上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雪玉挥挥手,让施静与小蔡芳护着皇后皇子先行向后退去,自己却留下來同林弈说道。 “老郑,你们先下去,看护好那些皇族!”林弈对雪玉点点头,便回头让郑浩等人先行离开。 “将军可知这些宫殿來历!”见众人远远走开,雪玉这才低声开口道。 “这……臣学识浅薄,不知这些宫殿來历,还请公主不吝指教!”四下一片灰黑朦胧间,雪玉那双闪着睿智光芒的明亮双眸却依旧清晰可见,林弈闻言一躬身虚心请教道,听雪玉之言,似乎她知道这些不明宫殿群的來历。 “将军谦虚了,雪玉也是当年听父亲偶尔提起过的!”雪玉微微笑了下,便继续正色说道:“这些宫殿群便是当年始皇陛下一统华夏之后,命人修建的六国宫殿群!” “六国宫殿!”林弈讶然失声道,随即恍然大悟起來,在史书里也确实有这么一回事,秦始皇一统中原后,为了防止六国王族死灰复燃,图谋复辟复国之举动,便下令在咸阳修建六国宫殿群,拆除六国王城,将王宫里的所有物事都搬到咸阳來,连同而來的还有数不清的嫔妃侍女,而至于咸阳的六国王宫建在何处,史书上却沒有明确地指出。 “将军也知道六国宫殿!”雪玉见状有些好奇地反问道。 “臣以前在军中时,略有耳闻而已,实情却是一点不知!”林弈摇摇头,装作并不太知情道。 “这就难怪了!”雪玉淡淡笑了笑,便接着跟林弈细细说起了这些为何会在北阪松林突兀出现的宫殿群。 一百八十六 宫殿虚实 雪玉十二三岁的时候,一次跟随父亲在太庙游玩之时,聊起咸阳王城里宽阔壮伟的皇宫,父亲说的兴起时,无意中说到这王城里的皇宫还不是最大的,咸阳还有一处更为庞大壮丽的宫殿群,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雪玉随即起了好奇之心,便连声追问是什么样的宫殿群,竟然比咸阳皇宫还大。(..info好看的小说) 在雪玉又是撒娇又是哭闹之下,父亲终于无奈地跟雪玉偷偷说起了那座神秘的宫殿群,也就是眼前这座六国宫殿群的來历。 父亲说,在始皇陛下统一了中原之后,负责秘密侦探六国王族及各大贵族动静的姚贾向始皇陛下禀报了一个惊人的秘密,六国灭亡后,由于秦军忙于南下北上平定南海驱逐匈奴,对六国原先的王城看守因兵力不足便是大为空虚,因此,六国那些沒落的贵族便趁机偷偷把王城王宫里的贵重物事运出來,用变卖之后得來的钱财,來资助秘密筹划复辟复国的势力。 始皇陛下得知后,便大为震惊,立即下令将六国王城王宫全数拆迁,在咸阳秘密另外建起一座六国宫殿群,将六国王宫的所有物事包括那些嫔妃侍女们一律迁入,为了防止六国贵族窥视,宫殿群的建造地点一直是帝国的机密,而雪玉父亲也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从皇家少府口中得知了这一宫殿群的秘密地点。 “如此说來,这六国宫殿群里还有大量财宝与嫔妃侍女!”虽说林弈也从史书上知晓秦始皇建的这个六国宫殿,然而对详情却不甚了了,闻听雪玉细说之后,林弈讶然一句。 雪玉轻叹一声,郁郁道:“宫殿里的大量财宝早被赵高胡亥挥霍光了,至于那些宫女嫔妃,将军在军中不曾听说过吗?当年帝国大军大举南下平定南海三郡,需长久驻扎以慢慢融合南海百越部族,始皇陛下为了让南下将士们人人都有妻室,能安心为帝国镇守南疆,便将六国宫殿里的那些宫女们全数赏赐给南下大军了,听说陛下当年还戏谑了一句,六国宫女太多,留在咸阳难免阴怨气太重,会冲撞了都城大咸阳!” “竟还有如此一说,林弈确实不曾耳闻!”关于六国宫女之事,史书上无从记载,林弈也是头一次听闻,细想之下,不禁为秦始皇的博大胸襟而感慨浩叹。 “对了,我还记得听父亲说,这六国宫殿其实并不只是六国,而是连同秦国的一座象征性宫殿在内的七国宫殿群!”雪玉忽地想起一事,便继续对林弈说道:“据说在当时建造这七国宫殿群之时,还请过风水星术大师前來勘探过,七座大宫殿是按照星术家口中所说的北斗七星阵排列而建的,说了为了相应上天星象以镇压天下的戾气,至于这七星阵如何排列,雪玉也无从知晓了!” “公主殿下告诉臣的已经够多了,臣谢过公主殿下的信任!”林弈点点头拱手谢过雪玉道。 “将军客气了!”雪玉腼腆一笑,正不知该与林弈继续聊些什么之时,一阵悉索的脚步声传來,惊动了这两人。 林弈循声回头望去,见两团模糊人影正飞速向自己本來,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闪身挡在雪玉身前,待看清是两组四名秦军甲士之后,林弈这才微舒了口气,松开手中的剑柄。 “上将军!”那四名甲士便是张平派去查探宫殿群的两组斥候,快步飞到林弈跟前一拱手道。 “如何!”林弈凝着剑眉简短问道。 “宫殿群太过于庞大,怕比咸阳王城还大上不少,属下一时无法全数探查,只进入了其中的一座,宫殿大门是敞开的,里头已经空无一人,像是许久未曾住人,到处都是阴森森的一片,透着一股邪气,煞是吓人!”四人中一名什长模样的军官正色回道。 能让这些曾杀人如麻的黑冰台甲士吓到,看來这些宫殿里着实透着古怪,林弈一面凝眉思忖一面來回踱步着,想了片刻,忽地立定身形对雪玉公主拱手说道:“请公主殿下先行回去下,这里便交予臣來处理,可好!” 雪玉点点头,柔声道:“好,便听将军安排!” 林弈随即转身对四名甲士下令道:“你们护着公主殿下回去,请张都尉与两位司马过來一下!” “诺!”甲士们拱手应声,便护着雪玉向后退去,不一会儿,郑浩、杨坚毅、张平三人匆匆大步奔來。 “上将军!”三人一拱手齐声道。 林弈点点头随即便把眼前这座宫殿群的來历前前后后与三人细说一遍,末了正色说道:“眼下沒时间去详尽探查这些宫殿虚实,不过我突然有个想法,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些宫殿來解决楚军俘虏这个大包袱!” “上将军意思是说,将楚军俘虏带到宫殿里,才行处决!”郑浩问道。 “也不全是!”林弈解释道:“若要集体斩首,楚军人数太多未免太过费事,而且一旦面临绝境时,那些黄毛猴子暴起反抗,难免会再给我军造成诸多麻烦,我的意思是,寻几处宽敞的宫殿,将这些楚军关在宫殿之中,而后封死门窗,任由其自生自灭,如此既省事又快捷,三位意下如何!” “将楚军活活饿死在宫殿之中!”张平讶然失声道,一语落地,三人不禁同时觉得一股阴风从背后袭來,竟是同时一个激灵,诸多死法中,这些行伍甲士最恐惧的并不是被坑杀或是其他酷刑,而恰恰是活生生被饿死,那是一种漫长的折磨,与其被活活饿死,这些甲士们宁愿选择痛快地了结自己。 “我只是说,任由楚军自生自灭,或许楚军能顺利逃出宫殿又或是能被其他楚军部队顺利救出,也是难说之事!”林弈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再说了,要饿死也是饿死楚军,你们慌甚,你们直说此法如何!” 被林弈一说,三人这才恍然地一抹额头冷汗,相视一笑纷纷点头赞同道:“末将等并无异议!” “好,那张平先行护送皇族到前方三里处等候,老郑你们二人将那些楚军俘虏押入宫殿群,只跟他们说,我军要在此处暂歇,骗他们进入宫殿之后,再行封闭宫殿门窗,而后尽速撤离!”林弈冷然下令道。 “末将领命!”三人齐声嗨然应声。 一百八十七 囚禁俘虏 北阪松林深处,传说中的六国宫殿群在晨雾之中若隐若现,一支黑色甲士队与另一支黄色甲士队夹着中间一群垂头丧气的同样是土黄衣甲的士卒,快速向宫殿群接近过去。 由四名先前探道的斥候领路,郑浩与杨坚毅押着这些楚军俘虏向最近的一座宫殿开进,快到宫殿之前时,一道丈余高的石碑赫然竖立道旁,上刻着几个斗大红字“旧楚郢都王城”。 “天意也,让这些黄毛猴子“魂归故里”也算不错!”郑浩低声对身旁的杨坚毅笑说一句。 “别光顾感叹了老郑,快点办事,办完了还得赶路,天知道后屁股有沒有其他黄毛猴子正追过來!”杨坚毅笑了笑催促道。 郑浩收起笑容,下令加速开进,到得那座宫殿跟前,便见一道雄伟壮阔的宫门耸立眼前,一道足有两丈余长的大横匾上书两个硕大镶金大字“郢都”,天色朦胧中,只见这座宫殿一眼竟望不到头,晨雾弥漫间竟是重重叠叠的屋角飞檐,也不知方圆几里。 郑浩等人此刻却无心去观赏如此宏伟的宫殿,下令两队探路甲士开入查探,确认安全之后,便全数开进宫门后的大广场之上列队。 “楚军将士都听好了,我等奉上将军令,要在此处停留休整,为此,我军会安排几处宫殿给弟兄们歇息,希望楚军弟兄们好生配合我军,不要有企图趁乱逃脱之类的念想,一旦发现,则格杀勿论!”郑浩立在广场石阶之上,望着广场上有些乱哄哄不明所以的楚军们,声色俱厉地高喊道,见这些楚军们并无多大反应,郑浩便转身对身旁的副将千长吩咐道:“去挑几处大一些的宫殿,将楚军士卒全数押进去!” “诺!”那千长应诺一声,便转身去忙碌去了,片刻之后,正对着广场的正殿与右侧一处偏殿隆隆打开,一千余楚军俘虏便被尽数赶进了这两座宫殿里。 初始这些楚军们并未觉察有异,只当是秦军真要在此处休整,然而,当负责押解他们进入宫殿的几队秦军甲士快速撤出宫殿,那道硕高的正殿大门隆隆闭合之时,这些楚军们终于生出了一丝不安的骚动。 久未开启的宫殿里,竟是浑浊潮湿的空气,沒有一盏油灯可用,只有那些大窗缝隙间透入进來的丝丝缕缕清晨白光,整座宫殿竟是阴暗幽深得让人有些毛骨悚然,一切都在拨动着这些刚从战场上撤下來的楚军们敏感的神经。 “不对啊!这些秦人是要把我们给关在这里啊!”“对,为何还要死死关上大门,难不成不让我们出去了!”“不好,秦军很可能有阴谋!”随着一句句猜测在楚军士卒口中相传,楚军们终是不安地骚动起來。 “弟兄们,有不怕死的跟我去叫门,让秦蛮子把门打开,大不了就是人头落地,要死也要死的豁亮一些!”一名络腮胡须的楚军百长嗡然一声嚷道。 “对对对,走,去叫门!”随即便有一大群楚军轰然响应,跟着那名百长便涌到大门跟前,抬起大拳头便狠狠地砸在厚重结实的宫殿大门上:“喂,秦蛮子快把门打开,要杀便杀要刮便刮,老子不怕死!”随着那名百长的吼叫,这些楚军们便乱哄哄地叫骂起來,一时间,高大结实的宫殿正门竟是被楚军们砸的砰然作响。 正在这时,宫门外却突兀地响起一连串叮叮咚咚的木楔钉入的声响,响声传入宫殿内,让那些正嚷嚷叫骂的楚军们惊得一愣怔,竟是纷纷停止了敲砸大门,竖起耳朵凝神听着门外的动静。 “不好,这是秦蛮子在钉木板,他们要将我们困死在这里!”听得片刻,那名楚军百长一声大吼叫道,喊声传出,整座宫殿里的六七百楚军们轰然砸开了窝,纷纷失声叫骂起來。 “弟兄们快跟我撞门,不能让秦蛮子把我们困死在这鬼殿里头!”那名楚军百长振臂一挥,随即领着一大帮楚军们拼尽全身劲力,狠命地撞着宫门,然而,这道数丈高足有尺余厚、外罩铜皮的大宫门,任是多少楚军一起奋力撞击,却巍然不动,毕竟楚军们再如何力大无穷,也都只是血肉之躯,比不上那些大型的攻城车。 “快,上窗台,砸窗!”情急之下,有楚军留神到那些透着丝丝缝缝晨光的大窗户,立即大叫一声,随即便有其他楚军响应,一起叠起人墙,便要爬上那高大的窗台去砸那镂空雕刻着各色图案的大窗。 然而,还未等楚军爬上窗台,那些大窗顷刻间便被一大片黑影罩住,随即也传來叮叮咚咚的木楔钉入声响,随着宫殿内唯一的光源渐渐暗淡下來直至全然消失,冷冰冰的黑暗顿时笼罩在楚军们身旁、心间,人类天生对黑暗的恐惧再度诱发了楚军们惊恐与混乱。 “秦蛮子歹毒,要活生生把我们困死在这鬼殿里,弟兄们跟他们拼啦!”一名楚军军官在宫殿正门附近,愤怒地高声吼叫道。 “给秦蛮子拼了!”惊恐催生了楚军们的愤怒,黑森森的大殿里顿时回荡着数百名楚军竭斯底里的绝望怒吼声,满目黑暗之中,楚军们被求生的欲望驱使着,乱哄哄地拼命向大殿门口挤去,一片混乱之下,也不知道有多少楚军士卒被自己同袍挤倒、踩踏,直至口吐鲜血而亡,整座大殿犹如九幽深处,一座囚禁一群愤怒求生鬼魂的宫殿一般,散发着绝望冰冷而又疯狂的死亡气息。 在宫殿外,郑浩与杨坚毅静静矗立在远处,冷冷地望着手下的士卒将那一道道门窗用长条木板封死钉牢,宫殿里的楚军们,那绝望的吼叫透过门窗传入两人耳中,直抵两人灵魂深处,竟让两人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望着宫殿屋顶上因被楚军一阵阵冲撞门窗而瑟瑟抖落下來的灰尘,杨坚毅有些心悸地问了句道:“老郑,你说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太残忍了点!” “战场上沒有什么残忍不残忍之分,别乱想了,赶紧让弟兄们干完活,上将军还在那边等着我等呢?”郑浩凝望着那两座关着楚军的大殿,有些心不在焉地回道。 片刻之后,所有秦军将士迅速撤离了这处诡异的宫殿群,弥漫的松林晨雾中却依稀回荡着楚军士卒们绝望的嘶吼声。 一百八十八 决战序幕 时令已至严冬,天色微亮时冬日从东面地平线上露出红灿灿的大脸,清晨的霞光笼罩在到处是一片狼藉血污遍地的咸阳城,然而未等片刻,这座正被兵火洗礼着的秦帝国都城上空却突兀升起了一片血红的阴霾,似乎昭示着某种不祥。 咸阳东门城楼处,一名老秦人义军哨兵正抱着长矛打盹,冷不丁一点头之时,迷迷糊糊地瞧见东面地平线处竟有一条细长的黄色长线正缓缓地挪动着:“楚军,楚军來了!”这名哨兵揉揉惺忪睡眼,看清那些是正在移动的楚军士卒,吓得连声大呼道。 “慌什么?”一名千长闻声从箭楼里冲出,大步狂奔到女墙垛口前,一面呵斥那名哨兵一面皱眉凝望着远处地平线:“聚兵号角,快去禀报陈将军!”待看清那的确是正滚滚涌來的楚军人浪,那千长回身对箭楼遥遥高喊一声。 “聚兵号角!”箭楼处随即传出传令司马的迭次高呼,紧接着一阵急促凄厉的号角声响起,箭楼里奔出一名传令甲士沿着石梯甬道,飞速朝东门后的军营跑了过去,与此同时,一队队身穿着形式不一的黑色深衣、外罩着秦军制式铠甲、拿着短剑长矛的义军士卒们,在军官们的带领下,匆匆忙忙地奔上东门城楼。.info[] 三阵聚兵号角过后,女墙垛口后已然立满密密麻麻、黑森森的一排排义军甲士,一脸疲倦的陈建新赫然矗立在箭楼处的垛口后,凝眉眺望着地平线处慢慢逼近的楚军人浪。 昨夜林弈带着咸阳城内最后的一支精锐秦军,踏上突围之路后,咸阳便只剩下由两万余老秦人组成的义军,这些义军人数虽是不少,但几乎都是未曾入过军旅的咸阳国人,无论是单兵技能还是整体战力,比那些真正的秦军精锐都差上许多,简而言之,这两万余义军充其量也只能相当于三、五千的秦军精锐步卒。 然而。虽然深知老秦义军的战力强弱,陈建新与谢树挺还是义无反顾地决定留下來,帮助皇帝子陵死守咸阳,林弈走后,子陵跟随陈、谢二人进了东门的秦军大营,细细商谈了一夜之后,凌晨时分子陵说要回宫处理下最后一些要事,便匆匆带着护卫离去了,之后,谢树挺也匆匆赶去南门军营,调整部署南门的义军兵力。 聚兵号角响起之时,陈建新刚刚和衣躺上军榻,正准备小憩片刻,一闻听城头箭楼处急促的号角催鸣,陈建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军榻上弹起身來,抓起剑架上挂着的佩剑,大步赳赳出了中军大帐。[..info超多好看小说] 此时负责防守防守的是近八千老秦义军,昨夜与子陵商谈之后,陈建新与谢树挺两人将城内所有兵力重新做了调整:东门、南门直面城外叛军兵锋,故而需重兵防守,两处各留八千、六千义军;西、北两门因了并不是防守重点,故只各留三千义军负责防守;余下的一千余义军,则负责王城守卫并看守东偏殿的那处密道出口,以防楚军再度从密道偷袭。 城楼上八千义军刚刚列好阵势,城外的楚军便已开到离东门大约五里的地方,一阵如雨点般急促的战鼓骤然从楚军后阵响起,列成数里宽的楚军大阵在一整片哗啦啦的铠甲响动声中,嘎然止步了,紧接着便是一阵又一阵凄厉急促而又有节奏的号角鼓声交鸣,一个个传令飞骑在楚军大阵里來回穿梭着传达各式将令,楚军们便开始隆隆地汇集成一个个大型万人方阵,紧张地忙碌着攻城前的准备。 在城楼处凝神观察楚军阵势的陈建新,忽然发现今日东门外列阵的这些楚军却与昨日发疯般进攻东门的楚军略有不同,不同之处便是在于,今日楚军大阵里多了许多身穿红、蓝、绿、紫等其他颜色衣甲等士卒,那是追随项羽入关灭秦的山东其他复辟势力,大略算算那些杂色方阵,其他诸侯们出动的兵力,足有十个方阵便是十万之数,也就是等于说,今日一战除了项羽本部的楚军外,其余诸侯几乎都是倾巢出动。 “娘的,这些复辟“诸侯们”也想趁乱捞些什么吗?”陈建新心中忖道,鼻尖随即冷哼一声,暗道:“若是我手里但有一支精锐的重甲万人队,何至于让你们这些宵小如此嚣张!” 陈建新其实误解了这些名义上归顺项羽的诸侯们,他们其实也是逼不得已,才会将这些能保证自己权力、地位、利益的军队全数“捐献”出來,给楚军攻城作马前锋之用。 事情却要从昨日项羽突兀下令撤兵说起,昨日一整日的恶战,在黄昏时分死守咸阳的秦军本來大部分已经体力严重透支,行将崩溃之时,中军司马向项羽汇报了一则让项羽大为震怒的消息,那便是齐军田都部的大将田荣突然带着本部兵马撤离咸阳,开回关外,似乎是意图回齐国旧地抢占地盘自立为王,与此同时,赵、魏、韩、燕等各路诸侯所部也是蠢蠢欲动,诸侯联军眼看着便要分崩离析了。 项羽得知消息后,听从老范增的意见,以士卒过于疲惫的名头暂停攻城,迅速将楚军主力撤回大营,之后,连夜便以诸侯联军上将军的名义紧急强召各路诸侯所部的大将到楚军中军大帐商议战事,暗地里却派蒲将军带着楚军强行占领各个诸侯大营,迫于项羽及楚军的威势,这些诸侯大将们无奈地答应,明日一战将出动各部所有主力参与攻城。 因了项羽部楚军忙于处理内部混乱之事,故而昨夜才未大举出动,协助刘邦部楚军堵截西门突围的秦军。 一阵悠长号角传來,五里外的诸侯联军大阵终于列阵完毕,除了赵、魏、燕、韩、齐五路诸侯各自三两个不等的万人方阵外,楚军主力今日也是几乎倾巢出动,足有三十个方阵之多,一片旌旗猎猎招展之间,咸阳城似乎就要被眼前无边无际的杂色人浪一举吞沒掉。 “奶奶的,今天怕是老子最后一次见到日出了!”望着东面冉冉升起、直如鲜血欲滴的血红大太阳,陈建新心下一沉,暗自叹息一声。 一百八十九 子陵亲临 咸阳城外,铺天盖地的各色甲士方阵将咸阳东面的大平原塞的满满当当,身披大红绣金锦袍、座下乌骓战马、手握万人敌的项羽,踌躇满志地昂然矗立在司职指挥的中军方阵跟前,昨日一战,已让项羽看到攻破这座帝国都城并非多大的难事,故而今日他对咸阳城是志在必得。 项羽部署下去的战法很简单,依旧是五万人一轮次的车轮战攻城,只不过今日要让各部诸侯的十万兵马分两轮先行攻城,待守城秦军伤亡惨重、疲惫不堪之时,再让楚军主力以雷霆之势一举破城。 望着一片血红阴霾笼罩下的咸阳城,项羽嘴角轻蔑地抽动了下,心中暗暗发狠道:“咸阳城里的秦蛮子们,今日便要你们血债血偿,为我叔父以及所有死在你们剑下的我族族人偿命!”冷眼一扫过两厢整肃排列着的甲士方阵,项羽高举手中万人敌,大喝一声:“开始攻城!” “开始攻城!”伴着司令云车上传令司马猎猎挥展的令旗,一阵凄厉号角伴着沉闷的鼓声再度响起,排在大阵最前端的五个诸侯联军方阵开始隆隆发动起來。 “备战!”站在东门箭楼上凝望着开始发动的诸侯联军方阵,陈建新皱紧剑眉大手一挥、高声下令道,随着司马们的迭次传令,女墙垛口后森森然列阵的老秦义军们,纷纷在军官的指挥下,抬出盾牌、各色木板等物事,在垛口后迅速搭起简易的避箭工事。(..info无弹窗广告) 正在陈建新紧张地注视着慢慢城外慢慢开來的五个红蓝相间的诸侯联军方阵之时,身后突然响起一串战靴踏地声,陈建新循声回望,便见一身戎甲的子陵带着几十名黑衣侍卫匆匆登上了箭楼。 “陈将军!”未到跟前,子陵便遥遥一拱手道,子陵身上穿的是与一般秦军高级将领一样的将军细甲,脚上同样是铜钉包络着的牛头战靴,腰间一把细长佩剑,除了头顶上那不同于秦军将军绛袙的黑玉冠之外,几乎便是一名秦军新锐的年轻大将。 “陛下,您怎么來了!”陈建新全然沒想到身为皇帝的子陵竟会亲自來东门督战,一时讶然道。 “朕说过要与咸阳城共存亡,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将士们为坚守咸阳流尽鲜血而自己却躲在王城之中安然度日!”子陵慨然正色道:“另外请将军放心,朕不是來督战,更不会干涉将军战场指挥,眼下将军只当我这个皇帝不存在,我与这些侍卫们便等同将军麾下部属,便请将军给我等下命令吧!” “陛下!”望着子陵决然的眼神,陈建新一声哽咽,心知眼前这帝国最后一位年轻的皇帝心意已决,无法再说动,只能默默地对子陵肃然一长躬,起身正色道:“如此,末将请陛下与侍卫们暂时留守箭楼,以作机动策应之预备队!” “谨奉将令!”子陵如同一名领命将军一般挺身赳赳拱手,便带着大约五六十名贴身侍卫在箭楼跟前列阵候命。 “司马,晓谕全军,陛下与我等将士并肩作战、坚守咸阳!”眼见一国之君尚且如此,陈建新心下顿时豪情万丈,回身对司马大声下令道。 “诺!”司马赳赳嗨然一声,飞也似地跑下箭楼,边跑边大声高呼道:“陛下亲临东门,与我等并肩作战、坚守咸阳!”连串呼声向箭楼两侧的远远传开,八千名老秦义军们顿时隐隐一阵波动,继而一阵整齐的怒吼轰然在咸阳东门上空炸响。 “陛下万岁!”“死守咸阳!”义军将士们的士气骤然高涨起來,原本面对城外漫天卷來的敌军,心下隐隐的一丝害怕之意,全然被皇帝陛下亲临战场的豪情壮举所带來的感动,冲刷得一干二净。 便在这时,东门城楼背后突然也爆发出一阵更为洪亮但却有些杂乱的“陛下万岁”的呐喊声,这喊声中竟还夹杂着不少稚嫩童音、清脆女音、沧桑老声,陈建新闻声愕然,匆忙奔到箭楼后往下望去,便见东门城楼背后那个小广场上竟是拥堵着满满当当、各式各样的老秦人男女老幼,这些妇幼老弱们竟是自发地列成一个个不算整齐的方阵,手中还有各种趁手的木棍、菜刀、铁镐等物事,人人神情激昂、无所畏惧如同一队队慨然赴死的勇士们。 “咸阳城内的所有老秦人几乎倾巢出动了,见我赶來东门,他们也默默地跟來了!”不知何时,子陵來到陈建新身旁轻叹一声淡淡开口道:“自我赢秦部族立国以來,老秦人从不怕血战,无论是在陇西与戎狄抢夺生存立锥之地,还是与山东六大诸侯争夺一统华夏的重任,我老秦人屡屡险遭灭族之危难,多少族人多少先王战死疆场,但老秦人却依旧咬牙挺了过來,靠的是甚,靠的便是危难之时,不畏举族血战的气魄,山东六国人只说我秦人好战,却不知我老秦人是从数百年浴血奋战中一路杀出來的族群,放眼华夏,有哪一族人能与我老秦人的如此血性傲骨相比肩,老秦人才是真正的不死民族!” 子陵的话语骤然收住了,两人望着城下那些连兵器甲胄都沒有、甚至衣裳褴褛的老秦人们竟是齐齐默然了,视线竟是不期然间有些模糊了。 这时城外突兀地又传來一阵急促而有节奏的号角声,惊醒了正陷入沉思的子陵两人。 “敌军要攻城了,战事紧急,由不得我等感慨了,既然老秦人们愿意举城血战,那末将恳请陛下统筹指挥这些作为后援的老秦人,末将全力指挥义军将士,若有不测,便请陛下接手全盘指挥!”陈建新闻声挺身慨然拱手对子陵说道。 “也好,将军但请放手指挥义军将士作战,子陵还是那句誓言:誓与咸阳共存亡!”子陵点点头对陈建新也一拱手肃然道。 “陛下保重!”陈建新收起一脸沉重,正色一句,便转身大步向箭楼前的垛口奔去。 城外,第一轮进攻的五个红蓝相间的诸侯联军万人方阵已然开到距东门半里开外的地方,眼看着一声令下,便要发起大规模冲锋。 一百九十 诸侯联军 “准备避箭!”匆匆奔到箭楼垛口前的陈建新,一眼扫过那五个诸侯联军方阵后的两个土黄色楚军大阵,眼见那两个楚军方阵上一支支弩箭高高翘首,整齐地指向自己所战的咸阳东门,陈建新脸色一沉,连忙大吼着下令道。 失去了弩箭优势的秦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楚军弩箭大肆施展淫威,这让身为秦军将领的陈建新心下很是窝火,可却又万分的无奈,无论如何再不甘心,帝国大势已去,秦军的威势也是一落千丈,只能默默地承受着自商君变法以來几乎从未有过的耻辱。 在城楼上的义军们纷纷躲进简易的避箭工事时,一名甲士匆匆奔上箭楼,來到陈建新身旁气喘吁吁地禀报道:“启禀将军,许将军所部被困在西门外的咸阳守军大营内,被楚军重重围困处境危急!” “什么?”陈建新闻言失声,一脸难以置信地抓住那名甲士臂膀厉声喝问道:“你再说一次!” “事情是这样的!”那甲士眼见陈建新脸色骤变,慌忙吞咽了口口水,详尽地回报道,原來就在咸阳东面的项羽所部大举向东门逼來之时,南面的刘邦所部楚军也大举出动了,然而,令人奇怪的是,刘邦只留下三五个万人队直抵南门准备攻城之外,其余大队刘军则迅速开过渭水桥,绕过咸阳城,直接向原咸阳守军大营所在的那处山谷开去,西门的守城将军见势不对,连忙偷偷放出一组斥候,悄悄地摸上去探查,十人的斥候小组逃回來的只有一名身负重伤的甲士,从那甲士口中众人才得知,原來刘邦的大队楚军是要赶去增援咸阳守军大营外的楚军,而大营内则是昨夜本应该已经突围出去的许峰所部秦军。 听完这名从西门赶來的甲士回报,陈建新顿时脸色铁青下來,昨夜林弈与许峰两军突围,北门与西门同时有阵阵喊杀声传來,不过在寅时之后便沒有太多的声响,陈建新等人便误以为,林、许两军已然顺利突围出去,然而沒想到许峰所部竟然被刘邦楚军堵在了咸阳守军大营里头,如此当头棒喝直叫陈建新脸色阴沉下來。 “陈将军,发生何事!”子陵从箭楼后走出,瞧见陈建新脸色不对,遂好奇问道,陈建新闻声回头,随即便把方才甲士所说的复述一遍给子陵听,子陵顿时也是满脸的惊愕,问道:“那我等该如何,出城营救许老将军所部!” “不可!”陈建新却断然挥手道:“眼下咸阳城城防本就已经岌岌可危,若再分兵出城,恐怕到时会让楚军们趁乱一举夺城,后果将是不堪设想!” 听完陈建新分析,子陵无奈地叹息一声,默然不语了。.info[] 陈建新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计较便转身对那名报信的甲士下令道:“你速去通知正在南门的谢将军,请他抽调一个千人队赶往西门,倘若许将军所部能突围杀到西门外,则西门守军全数开出,营救老将军所部退回咸阳城!” “诺!”那甲士拱手领命,便匆匆跑下城去了。 “哎,如今也只能祈求上天保佑许老将军了!”闻听陈建新下达的命令,子陵慨叹一声道。 陈建新正待回话,忽听的城外一阵急促木梆令声响起,回头望去便见一大片黑压压的弩箭带着啸音骤然升空。 “陛下,快退入箭楼避箭!”陈建新头皮骤然发麻,闪电般转身一把拽住子陵便往箭楼里跑去,刚刚躲入箭楼、合上木板大门,便听得箭楼上叮叮咚咚一阵如雨点般急促声响,甚至还有几支弩箭破窗而入,望着安然无恙的子陵,陈建新惊出一身冷汗,若再迟半步,很难说自己与皇帝陛下不会被楚军弩箭射成刺猬。 “直贼娘,黄毛猴子的弩箭这么厉害!”第一次见识楚军弩箭风暴的子陵,亦是被吓得脸色有些苍白,竟是脱口骂了一句道。 “他娘的,倘若我大秦精锐尚在,何惧这些黄毛猴子!”陈建新一拳砸在门板上,将一支射穿门板露出数寸长箭簇的弩箭一气砸断,咬牙恨声道,陈建新不经意间的话语,触动了在箭楼内躲避箭雨的众人心弦,一时间众人皆是默然不语,默默地听着外面响成一片的弩箭叮咚声以及城外借着弩箭掩护发起冲锋的敌军喊杀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楚军弩箭终于稀疏下來,陈建新霍然起身对箭楼内的众人高声一句:“快,准备迎战,冤家上门了,请陛下到城下去组织那些预备队老秦人,随时准备增援义军!”最后一句是对子陵拱手说道,陈建新喊罢,便带头打开残破的木门,冒着依稀零落的弩箭带头冲了出去。 城外,那五个诸侯联军万人方阵已然冲到东门城脚下,一座座高大云梯在沒有秦军弩箭及各类防御器械诸如滚石檑木的威胁下,顺利架起搭上了女墙垛口,一名名联军或红色衣甲或蓝色衣甲的联军士卒们,一面呐喊一面挥舞着手中兵器踏上一座座云梯往上攀爬着。 城楼上一阵急促木梆声响过,在简易工事里躲避箭雨的老秦义军们纷纷撤掉盾牌木板,拿起短剑长矛,奔到女墙垛口旁准备迎击攻城的敌军,漫天喊杀声中,一声惨嚎突兀响起,接着便又是两声、三声,接二连三的惨嚎声伴着兵器磕碰的声响,随即在这道十里长的咸阳东门城墙上此起彼伏地响起,防守咸阳城的决战便就此拉开序幕了。 天上原本明亮血红的朝阳却突兀地躲进云层,天色一下子便阴沉暗淡下來,伴着阵阵喊杀声冲天而起,硝烟弥漫间,咸阳城再度被兵火煎熬着。 第一轮攻城的五万诸侯联军是分别隶属张耳部赵军及臧荼部的燕军,在春秋战国时,精锐的赵军飞骑曾一度是秦军的劲敌,连曾经差点灭齐的燕军也有响当当的辽东飞骑名头,然而,堪堪数十年过去,这两支都曾在史书上留下过浓重一笔的军队,早已不复存在,眼下奉命攻城的所谓赵军、燕军,其实只是山东这些复辟诸侯拉起的一支勉强尚能算作是军队的乌合之众,莫说是对上秦军,便是眼前这些士气大振的老秦义军,都能将这些乌合之众杀得吱哇乱叫。 堪堪不到半个多时辰,这些诸侯联军们便丢下数千具尸体,混乱地往后退却了。 一百九十一 全城皆兵 咸阳城东门,第一波次进攻的五个赵、燕两军方阵堪堪不到半个多时辰,便被那些匆忙武装起來的老秦人义军给击退了,然而,还未等城楼上那些浑身是血的义军们欢呼雀跃,战场上却又异变陡起。(..info) 原本在那些攻城联军后列阵掩护的楚军弩箭手们,在一阵木梆令声中,纷纷将手中的弩箭对准了正在混乱溃退下來的联军们,随着方阵里楚军军官们的一声令下,第一排弩箭手射出一轮威慑性的弩箭。 带着啸音的弩箭擦着联军们头顶的铁盔呼啸而过,然而却依旧未能让这些本沒有什么战心斗志的联军们停下溃败的脚步。 “赵、燕两军将士们听着,上将军有令继续进攻不得擅自撤退,违者格杀勿论!”矗立在弩箭方阵旁的领军大将黥布,扯着粗豪的嗓门对着如同一锅红蓝相间乱粥一般的联军人浪,大声嘶吼着,传令司马们连忙也帮着迭次传呼着项羽的将令。 然而,那些溃退下來的联军士卒们像是着了魔似地,对楚军的威慑弩箭及不得后退的格杀将令充耳不闻,竟是闷头便向楚军弩箭方阵两侧闪去。 “后退者,杀无赦!”黥布阴沉着脸,骤然挥手下令道。 “嗖嗖嗖!”漫天凄厉的弩箭啸音再度响起,这次是不偏不斜地向那些闷头往后溃退的联军士卒扑去,成片撕心裂肺的惨嚎声随之响起,那些只顾逃命的联军士卒们终于被楚军不分敌我的弩箭止住了溃退的势头。 眼看着跑在最前头的同袍们一排排倒在楚军的弩箭之下,后队那些联军们也听清了项羽下的那道格杀令,无奈之下,迫于楚军的威势,这些联军们只好一面骂骂咧咧地问候项羽及楚军们家中及祖上的各位女性成员,一面垂头丧气地在各队军官的带领下,重新组织起对东门的进攻。 在箭楼垛口处,手提着带血长剑的陈建新将战场上突变的情势尽收眼底,眼见那股红、蓝人潮倒卷而回,陈建新唯有铁青着脸下令再度备战,心下一面大骂项羽真是够狠的,联军第一波次的进攻虽然顺利被义军们击退,然而这些沒有多少战斗经验的义军们也付出了不少的伤亡,足足伤亡了两千多人,连瓮城那道城门也被联军们撞得摇摇欲垮,陈建新心下清楚,要照敌军如此凶猛的攻击劲头,今日很有可能会城破人亡。 在陈建新还來不及多想被楚军攻破城之后,都城咸阳会是怎样一番惨景之时,那股虽然混乱但依旧庞大的红蓝人浪便再度与东门城墙猛烈撞击着,喊杀声再度激扬到半空之中,刀光闪闪、剑矛如林、血肉横飞、惨叫连连,惨烈的厮杀在这道已经到处溅满鲜血的城墙上,再次拉开序幕。 那些装备简陋的义军们,此刻将老秦人本色血性发挥的淋漓尽致,铠甲断裂了,一把撕下仍在地上;刀剑长矛砍断了,看也不看一下子丢开,便猛地纵身向正在爬上城头踏上垛口的联军士卒扑了过去,在嗷嗷嘶吼中,抱成一团翻滚落下城墙,即便是行动不便的伤兵,依旧不肯撤下去,或卷缩或靠在女墙旁,一挨联军士卒爬上城头,便用手中兵器偷袭刺杀,面对敌军砍來的刀剑亦是不躲不避,一副慨然赴死的神态。 相比之下,装备尚算精良的联军士卒们虽然勉强能攻上城头,但面对义军们几乎疯狂的反扑,迟迟不能顺利地打开缺口,大举破城,原本就沒有多少战心的联军士卒,在亡命般挥舞兵器的老秦义军跟前,竟是被一声声怒吼吓得心惊胆战、骇然变色。 如此又搏杀了近一个时辰,五万的赵、燕联军伤亡过半,人人皆是精疲力竭,终是无力再攻了,回头望着适才那根本不分敌我的楚军弩箭大阵,队列中的联军高级军官们一咬牙,恨声下令撤退,混乱的红蓝人海丢下成片的尸体,匆忙脱离这道涂满鲜血的城墙,往后撤去了,而这次,远远观战的项羽终于沒有下达格杀令,而是下令第二波次的五个联军方阵替换那些第一波次的联军,再度压向咸阳东门。 东门城墙上到处躺满了两军将士的尸体伤员。虽然再次将联军击退,但义军们的伤亡也近半,瓮城的大城门已被联军们攻破,若不是东门第二道厚重结实的大城门挡住了冲入瓮城的联军,咸阳城很可能便就此告破。 面对丝毫不给己方喘息机会的第二波联军进攻,浑身是血、双目通红的陈建新一咬钢牙高声对传令司马高声下令道:“司马去通知陛下,让那些预备队的老秦人上城墙,协助义军们抗住敌军进攻!” “诺!”身上有两处轻伤的司马不顾上包扎伤口,嗨然应声,便大步匆匆地奔下城楼。 在东门后面,子陵带着护卫与一些秦军军官本想挑选一些尚算精壮能舞得动兵器的老秦人进行编组,以紧急补充到城楼上伤亡惨重的义军中去,然而,广场上满满当当的老秦人们,无论是妇女孩童还是老人伤残,皆是一口咬定自己能上战场杀敌,丝毫不顾子陵及秦军军官们的劝阻,昂昂然宣称,若是不让自己上城杀敌,便集体自杀殉国。 “陛下都能亲自上阵杀敌,何况我等区区一个老秦人!”这是一名花白胡须的老人虽不算是豪言壮语但却是激励人心的话语。 在一片昂昂然请战中,心下万分感动的子陵眼中泪水竟是潺潺直下,对着这万千忠诚的老秦人们,便是深深的三鞠躬,泣不成声地吼道:“我子陵,代赢氏列祖列宗谢过各位父老乡亲了!” “秦军逢战,不许哭号!”一名伤残退役的老兵,拄着拐杖竟是直言斥责身为皇帝的子陵。 子陵闻言对那老兵肃然一躬,便一把拭去眼中泪花,恢复了慨然神色对人头涌动的老弱妇幼们一声大吼:“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万千男女老幼齐声应吼着,声势直盖城头城外的漫天喊杀声,咸阳已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一百九十二 血红城墙 咸阳城外第二波进攻的诸侯联军已经隆隆地向东门逼近,在东门后的小广场上,那些队列有些杂乱但人人神情激昂的老弱妇幼们,望着一具具从城头抬下來阵亡义军遗体,非但沒有一丝惧怕之意,反而是人人钢牙紧咬、目眦尽裂,直欲冲上城楼与城外攻來的敌军们搏杀拼命,黑压压的人群一时间竟是肃然无声,似乎是在极力压抑了心中的愤怒,一股令人胆寒刺骨的杀气正悄然在人群上空凝成。 那名传令司马浑身是血地冲下石梯,飞奔到子陵跟前气喘吁吁地禀报道:“启禀陛下,第二波敌军正在压來,陈将军请陛下带这些预备老秦人上城支援!” “父老乡亲们,走,上城!”子陵闻言便对着那些早已蓄势待发的老弱妇幼们一挥大手高声下令道。 “上城!”黑压压的人群骤然爆发出一阵虽不甚整齐但却是声嘶力竭的大吼,之后这些老弱妇幼们齐齐挥舞着手中的木棍、菜刀、铁镐等各种各样的物事,跟着子陵及那些黑衣侍卫蜂拥地挤上甬道石梯,带着一股鼓荡风云的悲壮之意向城上卷去。 城楼上陈建新扶着垛口,凝望着正在汹涌逼來的敌军人潮,眼看着远处楚军的弩箭大阵又要开始覆盖射击,陈建新正要下令义军们赶紧搭起简易工事躲避箭雨之时,一回头却冷不丁瞧见子陵带着一干侍卫以及那些咸阳城的老老少少们通过石梯甬道蜂拥挤上城头。 “陛下,快退入箭楼避雨!”陈建新顿时急得遥遥对子陵高呼一声,一面飞奔过去,领着子陵退入箭楼,一面赶紧让司马下令所有义军与刚刚上城的老秦人们紧急搭起简易工事,躲避楚军凶猛的弩箭暴雨。 在陈建新堪堪关上箭楼那扇已被弩箭射的千疮百孔的木门之时,尖锐的呼啸声便随即从天而降,叮叮咚咚的声响再度充斥箭楼内所有人耳中,如同敲击在他们内心魂魄上一般,这时箭楼外响起成片的惨叫呻吟声,其中夹杂着不少妇女孩童的喊叫声。 在箭楼内的陈建新等人听着门外那些惨叫声,人人均是脸色铁青,陈建新更是懊恼地一拳砸在砖石地面上,竟是砸得满手鲜血,他心知若不是因为他一时糊涂竟提前让子陵带着老秦人们上城支援,就不会让这些老秦人们仓促地倒在楚军弩箭暴雨之下。 好不容易挨到楚军弩箭暴雨渐渐停歇,陈建新不顾手上伤口抓起带血长剑,抢出箭楼冒着依稀的箭雨冲了出去,箭楼内的子陵等众人也连忙跟着冲了出去,然而门外的惨景却让刚刚冲出门的众人惊愕了。 女墙垛口后、城楼过道间,到处躺满了身上横插着弩箭、浑身是血的老秦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留着发簪的妇女、有半大不小的孩童,呻吟声、嚎叫声,在整个咸阳东门上空飘荡着,两万余匆匆冲上城楼的老秦国人们,在楚军弩箭暴雨下死伤惨重,这些身上沒有铠甲、手里沒有像样兵器的老弱妇幼们,就这样人人带箭冒血地倒在城楼上,连城外的敌军面都未见上。 悔恨、内疚煎熬着陈建新的魂魄,然而由不得他有时间去悔过,已经冲到城墙跟前的联军们便在阵阵喊杀声中,再度架起一座座云梯,呐喊着向上攀爬着。 “迎战!”陈建新眼眶中啜着泪花,咬牙举剑大喝一声便带头扑向瓮城上刚刚露头的联军士卒。 “侍卫们,随我杀啊!”身后的子陵同样神情激愤,挥着长剑带着自己那些贴身侍卫们便冲了下去。 一时间,狭窄细长的东门城墙上又到处上演着惨烈的搏杀,匆匆冲上城墙的联军们,一见那些衣裳褴褛的老弱妇幼们,皆是人人惊愕莫名,沒想到和自己对杀的竟会是这样一帮秦人,然而,战场却由不得他们滥发怜悯之心,在他们露出丝毫犹豫之时,那些看似弱不禁风的老人妇女儿童们,便抢过地上义军们掉落的兵器,面目狰狞咬牙切齿地刺向有些愣怔的敌军。 “弟兄们别犹豫,都给我杀了!”一名联军百长眼见着自己手下一个个倒在那些老秦人们的偷袭之下,急得大吼一声,便转身挥剑砍倒一名双手举着短剑向自己奔來、大约只有十五六岁的半大孩童。 被那名百长的怒吼声以及一个个倒在血泊中的同袍惊醒,那些联军士卒们终于明白眼前的这些老弱妇幼也是不能小觑的敌人,秦人这是全民皆兵了,于是,联军士卒们再也不敢有丝毫犹豫,纷纷大吼地挥舞着兵刃扑向那些老弱妇幼。 这样一來,那些匆忙上阵的老秦人们根本不是这些如豺狼虎豹一般的兵士对手,一个个老弱秦人接二连三地倒在联军士兵的屠刀之下,好在城楼上还有四千余名精壮的义军苦苦支撑着,这才勉强沒让联军们得以大举破城。 身上铠甲满是血污的陈建新,近乎疯狂地挥着长剑,砍杀着一名名爬上城头的联军士卒,秦军将军独有的绛袙不知何时已经掉了,散着长发的陈建新更是如同一头双眼赤红的猛兽一般,在离陈建新不远处,子陵亦是忘乎所以地与联军士卒搏斗厮杀着,身为皇帝的他。虽然不太懂战阵指挥,但有一身不弱武艺的他,对付这些普通士卒们自然是绰绰有余,饶是如此,那些黑衣宫廷侍卫们仍是紧紧拱卫着子陵,为他挡去各个方向刺來的兵刃。 随着时间的推移,城楼上的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境地,双方士卒均已杀红了眼,尤其是那些保着必死决心的老秦人们,更是将亡命本色发挥的淋漓尽致,不断有老秦人抱着那些刚刚爬上城头的联军士卒,跳下城墙同归于尽,一名七八岁的孩童竟死死抱住一名高大的联军士卒大腿,仍由着那联军用短剑在自己身上扎着血洞,鲜血直往口中涌出,却依旧圆睁怒目、紧咬牙关丝毫不肯松手,直至一名义军赶來一剑杀了那名联军士卒,这名已然身亡的孩童这才松开了手,倒在地上。 一幕幕惨烈的搏杀不断在东门城墙上处处上演着,五万名的联军却始终无法撼动这道已经被染成血红的城墙。 一百九十三 将军重伤 在楚军中军大阵前,远远眺望着杀声震天的咸阳东门,项羽的眉头微微皱紧,眼看着第二波次的五万联军也隐隐有些要溃退的样子,项羽正犹豫着是否下令让主力楚军上去替换那些在他眼中是乌合之众的联军,便在这时,一名楚军飞骑匆匆从前方奔來,快到项羽跟前时连忙飞身下马,一拱手禀报道:“启禀上将军,齐军万夫长派人回报说,城墙上正在拼死顽抗的竟有不少秦人妇幼,很可能咸阳已经全城皆兵了!” “全城皆兵!”项羽闻言微微愕然,旋即冷哼一声道:“他秦蛮子既然要全城皆兵,那我也就不跟他们客气,传令弩箭大阵对城头进行覆盖射击!” “覆盖射击!”那名军士大吃一惊,犹豫地问了句道:“上将军,那那些联军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只管传令便是!”项羽面露愠色地呵斥一声道,对于部下对自己军令的质疑,脾气火爆的项羽向來是很不高兴,便见他沉下脸來喝道:“还愣在这干啥,等我军法处置吗?” “诺!”那名军士浑身一个激灵,连忙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传令下去,让弟兄们随时准备攻城!”项羽随即又对身旁的护卫将军下令道,要八千江东精锐做好准备:“破城之后,屠城三日,为大父、叔父以及万千项氏族人报血海深仇!”项羽眼中闪过一道寒芒,冷冷地低声交代一句道。 “谨奉上将军令!”那名护卫将军拱手领命,便转身去传令去了。 咸阳上空的血红阴霾越來越重,阵阵喊杀声鼓荡着天上乌云,原本那轮血红太阳早已不见踪影,整座咸阳城此刻被一片狂热的血红燃烧着。 城楼上正与一名联军什长搏杀的陈建新,忽听得远处传來一声破空啸音,仓促间抬头却见一片密密麻麻的弩箭乌云骤然凌空扑來:“快躲起來,楚军弩箭!”陈建新一剑砍倒那名什长,急得向四下正在搏命的老秦人们大吼一声,忽地瞧见两丈开外的地方,子陵正被一名联军百长死缠住,急得陈建新一面飞奔过去一面连声大吼:“陛下小心敌军弩箭!” 正在搏杀的子陵闻声一惊,手上略一迟缓竟被那名联军百长趁势挑落长剑,危急时刻,陈建新大步赶上一剑洞穿了那名百长后心,救了子陵一命,然而便在这时,成片的弩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飞临城楼上空。(..info好看的小说) 眼见子陵望着满天弩箭竟是一时失神,陈建新急得凌空扑了过去,挡在子陵身前,扑哧一声轻响,一支弩箭贯穿陈建新右胸铠甲,带着倒刺的箭头齐根沒入,一大口鲜血顿时从陈建新口中喷出。 “陈将军!”子陵这才惊醒过來,接住轰然倒下的陈建新,失声惊呼道。 “陛下,快躲……”口中潺潺涌着鲜血的陈建新无力地开口道。 “嗖嗖嗖!”又是几支弩箭擦着两人身旁落下,子陵慌忙拖着陈建新向女墙垛口后躲去,靠着一人高的垛口城墙,勉强躲避着凌空乱飞的楚军弩箭。 此时城楼上阵阵喊杀声变成了连片的惨叫声,楚军弩箭不分敌我地成片激射而下,非但是那些老秦人们个个倒在血泊之中,连那些拼死攻上城头的联军士卒们也个个带箭倒下。 “撤,快撤!”一片慌乱中,联军中的军官们连连惊呼,城下那些正准备攀上云梯登城的联军吓得脸色煞白,在军官们的呼喊声中,惊慌地向后溃退而去,城头上那些來不及撤退的联军士卒们,竟有不少直接跳下了城墙。 “退下城,躲避箭雨!”因了陈建新身受重伤,那些司马军官们只好自行下令部下及老秦人们暂时退下城楼,躲避弩箭暴雨,惊慌的人群已经顾不上城头的敌军,黑压压地向城下涌去。 饶是如此,这一阵突兀杀到的楚军弩箭却依旧让守城的秦军们伤亡惨重,插着弩箭的各式各样的尸体,已经堆满了城墙上三丈宽的过道,无论是义军、老秦人还是诸侯联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乱堆着,四处横流的鲜血已经将整个过道染的血红,几乎已经沒有一处可以立足了。 仓皇退去的那些联军们,纷纷怒骂那些楚军弩箭手不长眼珠,更有甚者要对那些弩箭手拔刀相向,便在这时,迎面又隆隆开來五个整肃的楚军方阵,在五个方阵之后,竟还有着项羽的八千江东护卫铁骑,眼望着这些远比自己部下凶悍的楚军,那些联军军官们自知纵是楚军再有错,自己也是无力与之抗衡,于是,纷纷无奈地咬牙挥挥手下令部下让出大道,从楚军两侧匆忙退了回去。 在城头,右胸铠甲上插着一支弩箭、浑身是血的陈建新已经奄奄一息,紧紧抱着他的子陵右臂也有一处被弩箭划伤的尺余长、血肉模糊的伤口,紧紧拱卫着子陵的五六十名黑衣侍卫,也已伤亡过半,只剩下不足三十人守在子陵身旁,为子陵两人不停地拨打着从天而落的弩箭。 “陛下,快,快,突围吧!咸阳,守,守不住了……”口中冒着鲜血的陈建新,眼神余光依稀瞧见城外正隆隆涌來的土黄色人浪,心中知道楚军的致命一击已经要來了,咸阳城顷刻间便会不保了。 “朕不会舍弃咸阳城独自逃生的,朕说过要与咸阳城共存亡的!”望着奄奄一息的陈建新,子陵眼中啜满泪花,摇摇头拒绝了陈建新的最后谏言,安慰陈建新道:“将军撑住啊!待我击退这一波楚军,便派人送去回皇宫医治去了!” 陈建新神智尚算清醒,知道无法劝动子陵,可又瞧见那些杀气腾腾开來的楚军,一时急火攻心牵动伤口,一阵剧烈咳嗽竟是连吐了好几口黑血出來。 “楚军弩箭有毒!”望着陈建新胸口那处有些发黑的伤口以及吐出來的那黑血,子陵霍然一惊失声道,楚军手中的弩箭的确有些是淬上毒药的,不过因了弩箭数量过多,也只有一部分是有毒的弩箭,然而,射中陈建新的弩箭却恰好是带毒的弩箭。 一百九十四 东门告破 闻听子陵惊呼,陈建新只是无力地抽动了嘴角,似乎是带着笑意喘息道:“黄毛猴子,也,也太歹,歹毒了……”说着便又是几声剧烈的咳嗽,眼中的光芒也渐渐地有些涣散开來。 这时,陈建新的司马带着一队义军甲士躲闪着慢慢有些稀疏的楚军箭雨冲上城头,找寻皇帝子陵及他们的主将,瞧见子陵等人在缩在女墙垛口后躲避箭雨,司马赶紧领人匆匆赶了过來。 “陛下,陈将军!”司马挤进那些黑衣护卫围成的人墙,待看清胸口倒插长箭奄奄一息的陈建新时,心下一沉失声道:“将军受伤了!”见子陵无声地点了点头,司马连忙上前,半跪在地上仔细查看一番陈建新的伤口,一看之下,司马脸色刷地阴沉下來,恨声骂了句道:“楚猴子端是阴险歹毒!” “司马,快下,下令将士们,上,上城!”陈建新愈发觉得浑身无力,眼前的视线竟也开始有些模糊起來,无力地一指城外正汹涌袭來的楚军方阵,对司马下令道。 “末将明白!”司马一眼扫过城外的楚军,赳赳拱手领命,接着便安慰陈建新说道:“将军撑住啊!末将这就派人去南门请求谢将军派兵增援!”见陈建新默然地点点头,司马又对子陵说道:“请陛下与陈建新退入箭楼内歇息,这里有末将在!” “不行!”子陵断然拒绝道:“将士们皆是舍生忘死,朕岂能独自偷生,还是请司马快快护送陈将军下去治伤,这里有朕亲自指挥便可!” “这,陛下你……”司马还待继续劝解,却被子陵摆摆手呵斥道:“战场紧急,朕的旨意亦是军令,司马要违抗军令吗?” “末将不敢!”司马终是无奈地一拱手领命,便转身下令身后的甲士背起重伤的陈建新匆匆向城楼退去,接着又匆匆跑去城,召集那些退下城躲避箭雨的秦军军民们上城准备阻击第三波敌军的进攻。 楚军的五个万人方阵攻到东门前不足五十步时,弩箭手们便终于停止了漫天激射,与此同时,伤亡惨重的老秦人军民们也纷纷踏着同袍们的尸体,涌上城头,握着一把把带血的兵刃紧张地等着楚军们的进攻。 一阵短促的号角声响起,原本只负责掩护攻城的两个楚军弩箭方阵随即分出一个万人队,化成一百支百人小队,嵌入到五万攻城楚军步卒队列里,显然,项羽下达了让弩箭手们抵近掩护的命令。 伴着楚军的阵阵呐喊声,一架架云梯再次搭上已被鲜血染的鲜红湿滑的城墙,一支支弩箭仰头飞上城墙,阻挡着试图接近并推翻云梯的秦军将士,一个个黄色身影顺着云梯开始攀爬,惨烈的攻防战再度打响。 城头上坚守的秦军军民总兵力已只有不足两万余人,那些精壮义军甲士更是只有不足两千人,而他们的对手则是早已蓄势已久的五万生力楚军,双方战力加上兵力差距,注定着巍然的帝国都城即将告破。 一名名楚军翻过女墙垛口、跳到城头上,挥舞着吴钩长矛便对上那些已经精疲力竭的秦军军民,本來项羽部楚军的战力便远胜那些所谓的诸侯联军,加之坚守东门的秦军军民经过两三个时辰的苦战,早已是强弩之末,故而,一时间楚军竟是势如破竹地攻上城头。 随着时间推移,一个个秦军军民倒在楚军吴钩长矛之下,城头上土黄衣甲的楚军竟是越來越多起來,正在领着部下浴血拼杀的秦军司马,冷不丁一眼瞧见瓮城之中满满当当,正吆喝着对着攻城车撞击东门最后一道大城门之时,心下一惊,急忙招呼就近的一名秦军百长带一队人马赶到城下支援。 铜皮包络着、足有五丈高的大城门,在楚军攻城车的撞击之下也已经遥遥欲垮,城门后,一队老老少少的老秦人正咬牙奋力地用血肉之躯顶着城门,然而,还未等城头上匆匆赶下來的秦军增援,一声砰然巨响传來,粗大的城门门闩竟是嘎然折断,紧接着两扇大城门便被外面蜂拥挤进來的楚军一举推开。 “跟楚人拼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传來,被撞倒一地的老老少少们纷纷吼叫着爬起,抓着各式兵刃便扑向那些凶神恶煞的楚军,而那些凶猛涌出的楚军们则毫不犹豫地将这些老弱们一一砍倒挑翻在地,咸阳城东门,终于在楚军疯狂的进攻中告破了。 此时在城头上,子陵竭尽全力地挥舞着长剑,砍翻一名又一名爬上來的楚军,一身衣甲溅满了殷红的鲜血,分不清是楚军的还是他自己的,身上几处伤口霍然可见鲜红模糊的血肉,但毕竟是皮肉伤并未伤及要害,在其身旁紧紧拱卫他的黑衣侍卫们,也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眼看着便只有六七名护卫勉强支撑着。 若不是子陵那一身秦军将领铠甲,让楚军误以为他是秦军一名高级军官,那身为秦国皇帝的子陵恐怕早已被楚军擒下或格杀了,饶是如此,那些训练有素的楚军们还是蜂拥地杀向在城头上仅有的最后一名秦军“将军”子陵。 子陵身旁最后的几名黑衣护卫终于也倒在楚军的战靴之下,背靠在箭楼石柱,身上也已多处负伤的子陵望着慢慢逼近的楚军们,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转身默默凝视着西面的地平线,子陵心中暗暗地为突围的林弈等人祈祷着:“林弈,希望你不要辜负了我和父亲对你的期望,有朝一日能带着我大秦精锐重新夺回都城,重建我泱泱秦帝国!” “喂,那秦军将军听着,放下兵刃,可绕你不死!”一名楚军百长冲着子陵高声吼叫着,显然这名百长是想拿下子陵这一个最后的秦军将军回去邀功领赏,因为在楚军攻上城之后,无论是秦军军官还是普通老秦人,几乎沒有一个活着的被楚军俘虏的,要么是被楚军杀死,要么是抱着楚军一起跳城同归于尽,便是连那些孩童妇女们,也是一个个慨然赴死,打不过楚军甲士,便是用牙咬用手撕扯,疯狂地缠着楚军,直至被楚军甲士一剑洞穿。 一百九十五 都城陷落 闻听那名楚军百长的威吓,子陵回头对其冷冷一笑,露出那秦人独有洁白的皓齿,用浑厚的秦音冷冷反问道:“想要本将军投降吗?” “对,劝这位将军还是识相点,眼下咸阳城已被我军攻城,只要将军肯放下兵刃投降,或许上将军还能放将军一条生路!”那百长劝道。 子陵抽动着嘴角对着试图慢慢逼近过來、抢夺自己手中长剑的楚军士卒们冷冷一笑,眼中竟是闪过一丝寒芒,让那些楚军士卒心中一寒竟是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此刻的东门城头上遍地都是黑色的秦军军民尸体,尚能与攻城楚军搏杀的秦军军民们已经屈指可数,而且也在一个个、接二连三地倒在楚军屠刀之下,与此同时,城外突然响起一阵轰然的马蹄声响,项羽的八千精锐江东铁骑顺势突入东门,大举杀入城内,整座东门已然被铺天盖地的土黄衣甲的楚军们占领,咸阳城眼看着大势已去了。 望着四下惨烈战死的军民们,子陵心中忽地涌起一股悲壮凄凉之意,骤然间,子陵心意已决,猛地回头对着咸阳城太庙方向一声高呼:“父亲,孩儿已经尽力了,这就随您去也!”喊罢,扭头用凌厉的目光猛地瞪了一眼跟前的那些楚军,忽地抬起手中带血长剑,一搭脖颈手腕一使劲,一道鲜血骤然喷出,将围着他的那些楚军人人溅上了一身鲜热的帝王之血,哐啷一声,带血长剑先行坠地,秦帝国最后一名皇帝,便随之轰然倒在鲜血横流的东门城楼之上。 “可惜也!”那名被喷了满脸鲜血的楚军百长一抹脸上血渍,低声慨叹一声。 在箭楼内,身负重伤、奄奄一息的陈建新耳听着门外楚军们气势越來越盛的喊杀声以及秦军们渐渐低落的搏斗声,心下已然明白咸阳告破了,箭楼地下城门的一声轰然作响,让陈建新心痛地缓缓闭上眼睛,牙关紧咬、双拳紧握着,恨不得自己纵身跳下城去,与那些楚军们同归于尽。 迷迷糊糊之间,陈建新忽然听到子陵临死前的那一声高呼,心下骤然一紧,失声惊呼道:“陛下不可!”正要撑持着起身之时,忽然箭楼木门被轰然撞开,飞进一名浑身是血的秦军甲士。 “司马!”陈建新看清那名同样奄奄一息甲士赫然便是自己的中军司马,无力地低呼一声急得又是一口鲜血涌到口中,骤然便是一阵眩晕。 “将军,我……”那司马腹中霍然插着一把闪着寒芒的吴钩,闻听陈建新的呼叫声,拼尽全力地扭过头想要对陈建新说些什么?然而一句话还未出口,口中便潺潺冒出鲜血,无力地垂下头合上了双眼。 亲眼目睹自己中军司马的阵亡,陈建新一阵心痛,正要挣扎着爬过去之时,已经破碎的木门又闪进几名楚军士卒:“百长,这还有个活的秦军!”一名楚军士卒看到正在地上挪动的陈建新,竟兴奋地回头对门外的楚军喊道。 喊声方落,一名楚军军官便闪身进屋,赫然便是方才欲生擒子陵的那名楚军百长:“哈哈,天助我也,这还有个秦军将官,弟兄们快上,别让他又死啦!”眼见地上斜躺的陈建新显然是身负重伤,那百长兴奋地对楚军士卒挥手下令道。 两名楚军士卒闻令收起手中的吴钩,便大步向陈建新扑去,忽然两声惨叫传來,这两名楚军士卒纷纷捂着喷血的手臂,连退几步,便见陈建新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尺余长带血的锋利匕首。 “这位将军,我劝你还是不要顽抗放下兵器,我等或可绕你不死!”那楚军百长微怒地威吓道:“否则,你将死无葬身之地!”在他看來,这些秦军秦人端是不可思议,明知是死但人人却是那般大义凛然一般。 脸色苍白的陈建新挣扎着斜靠在箭楼屋内的立柱上,无力地朝那名百长挤出一丝冷笑,那楚军百长见状心下一惊,陡然觉得不对劲,正要开口之时,便见陈建新一倒转那把带血匕首,便猛地刺入自己左胸要害,一股鲜血喷出,陈建新握着匕首的右手无力地垂下,但脸上依旧残留着那一丝傲然冷笑,似乎还隐隐带着对眼前这些楚军们的不屑。 随着子陵与陈建新的身亡,整个东门已全然被楚军控制住了,那些参与坚守的老秦人们几乎沒有一个活着被楚军俘虏的,就连是那些孩童妇女老人,在最后逼不得已的时刻也纷纷自杀殉国,整个东门一片惨烈。 呼啸冲入东门的那八千江东铁骑,一入咸阳之后,便兵分三路直奔咸阳南、北、西三门杀了过去,一路上这些自以为所向无敌的江东精锐们,是逢人必杀,而咸阳城内的老秦人们绝大部分都分散到四个城门协助守军坚守,城中留下的秦人倒是不多了。 赶往北门的那一路江东铁骑,正巧撞上前來增援东门的一千多名义军以及数千挥舞着各色兵器的老弱妇幼,不待领队的楚军千长下令,这些在函谷关曾吃过秦军苦头的江东精锐们,便呼啸着策马冲入秦军人群之中,一时间,在通往北门的那条三丈宽的石板长街上,再度上演着激烈的搏杀。 手中只有短剑长矛的老秦义军及那些衣裳褴褛的老弱妇幼们,对上这些骑着战马挥舞着两丈长的大铁矛,手中还有吴钩弩箭的江东精锐们,自然是无法与之抗衡,然而,纵然是鲜血飞溅、死伤惨重,这些老秦人们却沒有一个后退的,两千多名江东铁骑一个冲锋过后,长街上便到处躺满了老秦人们的血肉模糊的尸体。 不到半个时辰后,其余三个城门均被江东铁骑从背后攻破,负责坚守南门的谢树挺阵亡在楚军铁骑之下,身中三支长矛而巍然挺立不肯倒下,随着无数项刘两部的楚军疯狂涌入咸阳外城、杀进王城,这座帝国都城正式宣告陷落。 攻入城内的项羽部楚军忠实地履行着项羽的将令,血洗了整座咸阳城,抢光了城内包括皇族贵胄及普通国人家中的所有值钱物事,而后一把大火将咸阳城足足烧了三个月之久。 巍巍然的大帝国终于轰然倒塌了,然而这个超迈古今的黑色帝国是否能够再次崛起,答案也许在已经悄然撤离咸阳的林弈身上。 一百九十六 大营被围 就在清晨时分,咸阳城的决战刚刚打响之时,在距咸阳西门约二十余里的咸阳守军大营外,紧紧围困着成千上万的土黄衣甲的楚军,这些楚军除了一支七百上下、从北阪方向开來的项羽部楚军外,其余全部隶属刘邦所部。 在被楚军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围死的守军大营内,军帐之间影影绰绰的皆是黑色衣甲的秦军将士,一名军士匆匆穿过这些层层叠叠的军帐,向大营的中军大帐慌慌张张地奔去,在中军大帐外,满地躺着的都是负伤的秦军将士,有须发皆白的老军也有胡人模样的原王城禁军,呻吟声此起彼伏地响着。 那名军士小心翼翼地绕过满地的伤兵,这才发足冲进了中军大帐:“不好了,将军,项刘两军开始大举攻城了,咸阳东门、南门同时喊杀声大起!”军士有些惊慌的禀报声随之透过军帐传了出來。 中军大帐内,一身铠甲尽是血污的孟坤赫然坐在主将案后,曹艮陪坐在左下首的将案,还有几名司马矗立在两人身后,满帐的将军们皆是一脸阴郁,待闻听那名匆匆冲进來的军士的禀报之后,孟坤与曹艮似乎并不怎么意外,只是对望了眼:“大营外的楚军是否有新的动静!”孟坤随即问了句道,在他们看來,项刘两军在今日大举进攻咸阳城却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昨日一战,咸阳城便险些告破,若今日楚军们再不大举攻城,那才是大违常理的事情。(..info好看的小说) 咸阳城能否守住,孟坤等人虽然关心但毕竟自己眼下的处境已是堪忧,可说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也可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孟坤关心的是,大营外围困他们的楚军是否会出现对他们有利的变化,或许还能给他们的突围留出一线生机。 “大营外的楚军似乎越來越多了,也不知道刘邦又从哪儿调來这么多主力,属下估摸着围困我们的楚军兵力至少不会低于五万之众!”那名军士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禀报道。 “五万,直贼娘,昨夜我们遇到的最多不过两三万楚猴子,这才两个时辰过去,刘邦居然又增调了一倍的兵力,他他娘的不想攻打咸阳城了吗?”性格粗豪的曹艮骂骂咧咧地对孟坤说道。 “看來刘邦是想先一举吞掉我们,而后在回头与项羽联手进攻咸阳城!”孟坤轻叩着将案分析道:“依我看,刘邦那老小子肯定是盯着了我等手中护送的“皇族”,所以这才不惜抽调如此多的兵力來围困我们!” “娘的,那老小子有种就亲自放马过來和我单挑,老子要是怕他,那我的曹字就倒过來写!”脸上有一道血痕的曹艮一拍桌案气赳赳地骂道。 “那老小子要是那么有种就不会用偷袭加讹诈的方法來夺取武关了!”孟坤笑了笑道,瞅见那名军士还矗立在帐中候命,孟坤略一沉吟吩咐道:“传令各队继续坚守营寨,沒有军令不得擅自出击,若楚军攻入大营,则全力反击!” “诺!”那名军士这才一拱手,转身大步出营离去。 “老孟,你说我们还能有机会突围出去吗?”带那名军士走后,军帐内只剩孟坤、曹艮以及三名司马,曹艮忽地忧心忡忡地问了句道。 “哎!”孟坤轻叹了句,正待说话,帐后忽地转出另一名司马对孟、曹二人拱手报道:“孟将军、曹将军,许老将军醒过來了!” “哦!”孟坤二人闻言惊喜对望了眼,便纷纷连忙起身随着那名司马大步转入帷帐后。 在寝帐内,老将许峰躺着一**榻上,横盖着一领厚实的羊毛毯子,额头处绑着一圈白布,隐隐还有鲜血渗出,听见有人走入寝帐,许峰挣扎地扭过头望向來人,见是孟坤、曹艮二人,便要连忙挣扎着起身,不想去牵动胸口处的伤口,疼的白眉皱成一团。 “老哥哥好生躺着,勿要牵动了伤口!”孟坤见状连忙上前扶住许峰劝道。 “孟老弟,我这是在哪里!”许峰的嘴唇有些发紫,大概是因为失血过多而导致的,打量着帐内的情景气若游丝地问道。 “老哥哥,我等眼下正在咸阳守军大营里!”孟坤轻声解释道。 “如何又跑到这鸟大营里了!”闻听自己竟跑到守军大营里,许峰那两道白眉皱得却是更紧了。 “事情是这样的!”司马抬來两张矮凳,让孟坤、曹艮二人坐下,孟坤于是便把昨夜许峰昏迷后发生的事情细细说了遍,昨夜在许峰率部翻过大营北侧的山地之后,突然遭遇了埋伏在渭水道的楚军,因了楚军早有准备,许峰所部在付出巨大伤亡之后仍未能顺利突破楚军的封锁线。 无奈之下,许峰只好下令全军回撤,而便在这时,一支楚军冷箭擦过许峰右胸铠甲划出一道数寸长深可见骨的伤口,另一支冷箭则射中老将军的坐骑右眼,战马吃痛,骤然人立而起竟是将马背上同样负伤的许峰一把甩脱落地,而偏巧许峰落地之时,额头又撞上道上一块突起的大石块,许峰只觉得眼前一黑便昏厥了过去。 当时曹艮领着所部三千兵马,紧随着许峰的前军往山下冲去,可还未冲上多远,便见山道前方许峰所部的那些兵士们纷纷掉头往回跑,曹艮见状连忙抓过來一名军官一问,这才知道前方山道被楚军挖设的陷阱所阻断,加上楚军弩箭手的阻击,秦军伤亡惨重却始终无力突破楚军的封锁线,那军官还告诉曹艮说,许老将军中箭落马身死不明,楚军已大举反扑了过來,士兵们也无法顺利抢回许老将军。 曹艮闻言当时便大急,骤然一声大吼便带着自己所部的三千兵马加上许峰所部溃退下來的千余士卒,顺着山道居高临下地对那些仰头冲击的楚军突然杀了个回马枪,又将楚军一举赶回到渭水道入口处,这才在道旁找到了已经昏迷不醒的许峰。 之后,曹艮心知自己这些部下无法冲破拥有陷阱弩箭等优势的楚军封锁,便挥手下令沿原路退回去,与随后跟來的孟坤所部回合,而这次被秦军反击打怕了的楚军,再也沒尾随撤退的秦军发动攻击了。 一百九十七 自杀殉国 曹艮救下重伤昏迷的许峰后,领着残部与紧跟在断后的孟坤所部匆匆会合,两人正商议要往哪个方向继续突围之时,原先躲过去的那一路楚军追兵连同从渭水南岸赶來的骑兵又发现了秦军行踪,听着喊杀声便追了过來,无奈之下,两人只好领着残余的部队护着“皇族”及重伤的许峰,匆匆退进了咸阳守军大营。 秦军刚刚退入大营,东西两路楚军便将整座大营合围了,被秦军摆了一道的樊哙气得嗷嗷乱叫,当时就下令部下不顾一切地冲进大营,然而,军帐重重叠叠犹如密林一般,加之夜色正浓,四下除了楚军的火把便暗淡无光,而黑色衣甲的秦军又具备天然保护色,冲入大营内的楚军,被各色军帐分割开來,无法有效地凝聚优势兵力,便被秦军趁机各个偷袭击杀,半个时辰后,进入大营的几个千人队均是伤亡惨重地退了回來。 眼见无法顺利歼灭这股秦军,加之又想起自己曾在地道里被秦军烟熏火燎,樊哙心头火起,大吼一声便下令要放火烧了整座大营,便在这时,刘邦派的传令司马匆匆赶到,叮嘱樊哙务必生擒这股秦军护送的数十名秦国“皇族”成员,不到万不得已,不许伤害那些皇族,因了刘邦这道及时的军令,樊哙这才涨红着脸忍住火烧大营的念头。 不能火烧大营,樊哙只得下令团团围死大营,不得走脱掉任何一名秦军,同时向刘邦请求增派援兵,以待天亮之后再大举攻入大营,秦、楚两军便相安无事地渡过了这两个时辰。 听完曹艮所说,许峰皱着白眉担忧地问了句道:“孟老弟,上将军那一路是否已经顺利突围出去了!” “我等被楚军围死,斥候也无法派出,上将军那一路具体情势我等也无从知晓!”孟坤摇摇头说道:“不过,北门那个方向昨夜似乎并沒有多大动静,按理上将军他们应该是顺利突围出去了!” “那就好,也不枉费我等在此血战了!”许峰说得有气无力,随即又问孟坤道:“孟老弟你们是否想到突围的新计策!” “有甚计策,被楚军围得跟铁桶似的,大营西北两面皆是高地,而且怕早已被楚军占领;南面是渭水河。虽然已经冰冻上了,可河岸肯定少不了阻击的楚军;东面一个大豁口,漫山遍野的黄毛猴子塞得满满当当的,除非是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否则,我等就等着被楚军烧成木炭罢了!”曹艮气呼呼地分析道。 “曹老哥也别心急,天无绝人之路,说不定我等就能杀出一条血路突出重围!”孟坤安慰一句道。 然而孟坤话音未落,营帐外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紧接着一名司马匆匆冲进寝帐,对三人禀报道:“将军,楚军又开始大举攻入大营了!” “慌什么?楚军又不是第一攻入大营!”孟坤沉声呵斥一句道。.info[] “将军,这次楚军是从四个方向同时攻入,西北两侧高地的楚军顺着悬崖陡坡滑降下來,南面渭水河岸的楚军也开始涌入大营,我军四面受敌!”司马急得颤声道。 孟坤三人对望了眼,皆知眼下已到了生死关头,互相淡淡地点了点头,孟坤随即对司马下令道:“司马,去找两名甲士抬着老将军,下令各营各自分别突围,若能顺利突围出去的沿渭水道直奔郿县而去,不需多作停留等待!” “诺!”司马拱手应声,便匆忙奔出大帐。 “孟老弟,我这把老骨头还硬着很,不需军士來抬!”军塌上的许峰对孟坤安排两名甲士來抬着自己有些不满地嘟囔道,说着便挣扎着起身,可右脚一触地,登时一阵剧痛传來,疼得这名白发老将无力地又软倒在军塌上:“娘的,我右腿骨折了!”许峰额头处渗出细汗,龇牙咧嘴说道。 “老哥哥,这是坠马的时候摔伤的,沒时间了,老哥哥就听我一次,让军士抬着你,我与曹老哥两人护着你,三人一起突围!”孟坤不容分说地布置道。 “好吧!便听孟老弟,我等三人一同上路,就算是走黄泉路也有个伴!”许峰略显苍白的老脸露出一丝爽朗的笑容道。 片刻之后,两名甲士抬着许峰,由四名司马贴身护卫着,在孟坤曹艮两人的带领下,杀出中军大帐,此刻,大营内喊杀声响成一片,土黄衣甲的楚军与黑衣黑甲的秦军们混作一团,红着双眼拼死搏杀着。 楚军这次吸取了昨夜进攻大营的经验,不再分散嵌入秦军大营进攻,而是以百人队为单位,一片片营帐地慢慢争夺,凡是夺取一片营帐后,楚军便把那些营帐全数推到,以防止有残余秦军躲在营帐内对楚军进行偷袭。 如此一來,面对兵力是自己十余倍的楚军,秦军们终是无力扭转败局,大营外围营帐接二连三地被楚军攻占,残余的秦军慢慢被四面进攻的楚军围堵在以中军大帐为中心的不足半里方圆的地方。 便在这时,一阵鼓角急鸣楚军再度发起冲锋,大量精锐楚军同时蜂拥着攻入,将最后这些秦军连同那些“皇族”成员们,分割成无数的黑色小片,在兵力占绝对优势的楚军屠刀之下,一名名老军、禁军纷纷浑身是血地倒下,就连那些衣着华贵的“皇族”成员们,也纷纷掏出藏在衣袖里的短兵匕首,给那些试图生擒他们的楚军以突然一击。 渐渐地随着时间的推移,能够背靠背浴血奋战的秦军将士越來越少了,呼喝呐喊的搏杀声也渐渐稀疏下來了,战团中,孟坤与曹艮两人一左一右地护着躺在担架上、同样拿着把带血长剑的许峰,护卫他们的几名司马已然阵亡,抬着担架的甲士也换了好几批,然而,这几人依旧悍不畏死地往前拼杀着。 又过了片刻,整座大营里的数千秦军将士,终于伤亡殆尽了,孟坤与曹艮两人身上也中了多处刀剑伤,虽不致命但已大大影响了行动,抬着许峰的两名甲士也已经阵亡,许峰只有斜躺在地上,靠着孟坤二人为他挡去四面刺來的刀剑长矛。 忽地密密麻麻的楚军后面传來一声高呼:“将军有令,生擒这三名秦军将领!” 已然精疲力竭的孟坤三人,闻声慢慢地停下手中的兵刃,狠狠地瞪了一眼四周欲图上前生擒他们的楚军士卒,而后,三人对望了眼,同时仰天大笑,笑声未落一阵血花飞溅,三人竟是同时举剑自刎身亡。 而在这三位老将集体自杀殉国不到两个时辰之后,帝国都城陷落,皇帝子陵亦自杀殉国,复兴帝国的全部希望,自此便全部落在林弈的肩上。 卷 一 关于项羽屠咸阳火烧三月的补记 本书中卷的项羽下令屠城并火烧咸阳之事,在各类史书上均有记载,并非大梦有意捏造事实借以污蔑赫赫威名的楚霸王。 仅以司马迁所著《史记》为例,其中便有三处记载了这次屠城。《史记?项羽本纪》记载是:“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秦始皇本纪》的记载是:“项籍为从长(纵约盟主),杀子婴及秦诸公子宗族;遂屠咸阳,烧其宫室,虏其子女,收其珍宝货财,诸侯共分之。”《高祖本纪》的记载是:“项羽遂西,屠烧咸阳宫室,所过无不残破。秦人大失望,然恐,不敢不服耳。”暂且不论其他史料书籍,只此三处可证素来治学严谨的司马迁对项羽屠咸阳火烧三月之事,也是持肯定态度。 大梦著书时,可能会无意中冒犯一些喜欢楚霸王的书友,在此对这些书友们说声抱歉。实话实说,在大梦小时候,也是颇喜欢《霸王别姬》中的楚霸王项羽,偶尔也会念叨几句“力拔山河气盖世”。然而,历史便是历史,无法因为个人的喜欢,而且粉饰掩盖一些人们所不愿看到或听到的史实。用个不恰当的比喻,假定项羽屠咸阳是确凿的史实,将咸阳与南京相比,那书友们又会如何看待?人们是更愿意看到一个历史上真实的项羽,还是一个经过文学家笔下粉饰过的英雄?也许只有书友们自己知道了。 本书中部分史实皆取自《史记》所载,若有书友对此感兴趣,可以去翻看《史记》查阅一番。另外,大梦读的书太少,时间有限,想在此征集一下书友们手中关于秦末汉初那段历史的各方面史料,无论正史野史戏说,都可以。若有书友手中恰好有这方面的史料,希望能不吝让大梦借鉴一番,大梦qq三七二四零七四九五,欢迎书友与我一起探讨本书。 一 离奇惨死 在严冬时节,雄伟壮阔的咸阳城陷入了无边的火海之中,巍巍然的皇城、华丽丽的宫殿,连同城内所有民房仓廪府库以及那些尚未死在楚军屠刀之下的万千老弱,都被这把罪恶妖娆而赤红的烈焰吞噬了,滔天烈焰熊熊烧到半空之中,撕开了那一片片浓厚的乌云,化作一缕缕妖异的光焰,大火烧过了冬天、春天,一直延续到夏初仍有点点星星的火星,整个大咸阳被烧成一片焦土,原本富饶的关中平野,在很长一段岁月里萦绕着难以言状的悲凉萧瑟。(..info) 当楚军攻入咸阳、放火烧掠之时,咸阳北面的北阪松林里,有一支队伍在悄然无声地前行着,在离这支队伍后面大约一里的地方,有一名身穿黑色衣甲、浑身是血的秦军士兵正慌慌张张地向咸阳方向奋力奔跑,这名士卒神色慌张、脚步匆忙,一面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着,一面不停滴向后看去,似乎生怕被人发现、追上自己。 午时时分,咸阳的大火已然冲天而起,滚滚浓烟直冲云霄,就是数十里外的地方都能看的一清二楚,在北阪松林里悄然穿行的那支队伍刚刚來到林间的一处空地,正准备休息时,有人发现了咸阳方向的滔天黑烟。 “快看,着火了,好像是咸阳城!”一名年轻的公子跳脚指着远处那漫天黑烟大声高喊道,话音落地,立即引起其身后那一群身着粗布麻衣的男男女女的一阵骚动,一时间人人议论纷纷、面色大变,有几名年轻女子竟是不约而同地要往回跑去,这些男男女女们赫然便是昨夜由林弈等人护送突围出城的赢氏皇族成员。 “都给我拦下!”一声怒喝传來,一脸铁青的林弈出现在这些皇族公子公主们跟前,在离这些休息的皇族成员不足十步远的地方,随即应声立起一道黑色人墙,挡住了那些慌慌张张要夺路回去公主们的去路。 “我要回去,我要见我父亲!”“凭什么不让我回去,我要看看母亲大人!”那些公主们带着哭音地连连哀求道。 然而任由这些公主们如何哀求,林弈却始终板着脸不肯松口下令让道,其实在片刻之下,林弈就接到部下禀报说,发现咸阳城上空出现阵阵浓烟,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林弈心头一沉,便预感到咸阳城很有可能已经陷落,否则在城内不会出现如此大火浓烟,虽明知道咸阳城陷落是早晚的事情,但林弈却沒料到的是,在他率部撤离咸阳城才堪堪半天时间,咸阳城便迅速地落入敌手。.info[] 咸阳城如此快的陷落速度,让林弈不得不担忧,若是楚军发现城内秦军主力部队不在时,会不会大肆向北阪方向搜捕而來,因此,林弈一面下令封锁咸阳起火的消息以免让皇族成员们产生不必要的惊慌,另一面催促手底下这支队伍加速向北撤离,以避开楚军威慑范围。 “臣恳请各位公子公主不要惊慌!”林弈字字铿然道:“咸阳城的浓烟有可能仅仅是因为有些地方不慎起火而造成的,尽管城外有数十万叛军,但城内还有我们的皇帝陛下以及几位将军带领着数万义军坚守,绝不可能轻易陷落敌手,故而臣请各位公子公主务必冷静下來,若是此时回城,恐怕连城门都接近不了便会被叛军一律击杀!” 虽然明知咸阳城很可能已经陷落,但林弈却不得不苦口婆心地编造一些理由來安定这些惊魂未定的皇族公子公主们,若是他们出现意外,那林弈指定的这次突围计划便会失去意义了。 “各位兄弟姐妹们,大家都听上将军的,千万不要惊慌,不要试图回城,一定要相信,皇帝陛下是能够坚守住我们的都城!”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回荡在这些皇族公子公主们耳边,让这些皇族们有些慌乱的心慢慢安定了下來。 这悦耳的声音,便出自雪玉公主之口,只见雪玉公主一面扶着抱着皇子的皇后冯氏,一面帮助林弈不停地安慰那些被咸阳城上空滚滚浓烟惊吓到的皇族们。 林弈站在外围远远地望着正忙碌奔走的雪玉,淡淡地点点头,心下对雪玉大局气度颇为欣慰,在撤离咸阳后,雪玉便隐隐成了这些皇族成员的主心骨,但有雪玉在,这些皇族就不会生出大乱來。 这时黑冰台都尉张平匆匆走了过來,在林弈耳旁低声说了几句,林弈闻言脸色骤然大变,皱眉沉声问了句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刚刚发现的,离这里大约两三里地,按我们行进速度推算,大约就在片刻之前!”张平低声回道。 “郑浩!”林弈扭头喊來郑浩吩咐道:“小心守护好皇族们,我去去就來!” “明白,将军放心去便是!”郑浩一拱手领命道。 林弈点点头,回身对张平一挥手道了句:“走!”便带头往回走去,张平得令连忙召來一支黑冰台小队,紧跟了上前领道。 原本漂浮在咸阳城上空的漫天红色阴霾,此刻去弥漫在北阪松林里,如同血红色薄雾一般,令人有些毛骨悚然,林弈一行人沿着來路往回走了大约两里多,便远远地见前方树林空地间有几道黑影耸立着,等快到近前,这才看清那是几名黑冰台甲士,似乎在围看着什么物事。 “上将军,都尉!”见林弈等人到來,那几名黑冰台甲士闪身站立,露出一名仰躺在地上的甲士。 林弈冲那几名黑冰台甲士点点头示意了下,便蹲下來查看那名面色已然苍白得沒有血丝的甲士,只见这名仰躺着的甲士左胸口有一处碗口大、血淋淋的致命伤口,显然是被人以利刃一击毙命,而且看那道伤口,凶手似乎担心这甲士未死透,竟是又狠狠地搅动了一圈,手段颇为狠辣。 “是谁发现这名甲士的!”查看完那甲士伤口,林弈起身问道。 “启禀上将军,是属下!”一名头戴板帽的黑冰台什长拱手报道:“这名甲士是隶属我的小队,他说去旁边树林解个手,然而半天沒回來,属下觉得不对劲,就带人一路查看过來,结果便发现他惨死在这里了!” 二 内应泄密 北阪松林内,林弈一面听着那名什长的回报,一面來回踱步心下飞快地思虑着,眼看着就要顺利撤离咸阳,摆脱掉那数十万叛军的追击,只要回到陇西故地,那林弈便有很大的回旋余地,然而,在眼下关节却出现黑冰台甲士突兀被人杀死,着实让林弈头痛起來。 “这凶手到底是谁,会是楚军吗?”林弈心下猜度着:“似乎不太可能,若是被楚军斥候盯上追踪,那斥候根本沒必要去杀死一名小卒,如此反倒会引起我军注意,况且,若是被楚军斥候发现了己方行踪,那恐怕早有大队楚军追击过來了!”林弈停下脚步,想來想去,这凶手只有一个可能,便是潜入己方内部的敌军奸细。 “张平,速速回去清查所有黑冰台成员,看除了这名死去的黑冰台外,是否还有失踪的黑冰台!”林弈皱眉对都尉张平下令道:“安葬好这名甲士后,立即开拔出发!”眼下一时半刻无法快速地查出凶手,林弈只能寄望于那凶手行凶后,会逃离己方队伍而不是继续大胆潜伏下來。 “遵命!”张平挺身拱手领命,随即便对那几名甲士下令动手草草安葬那名不幸遇害的黑冰台甲士。 待林弈回到那处皇族暂时休息的林间空地时,清查的结果也出來了,除了这名遇害甲士外,还有一名叫杨志來的黑冰台失踪,很显然,这个杨志來有很大的嫌疑。 然而此刻林弈已经來不及考虑这个杨志來会不会叛逃到楚军那,去泄露自己这一路人马的行踪,只能催促所有人继续加速前进,翻过这片林地后,绕过泾水河旁的甘泉宫,便能进入著名的秦直道起点,从那再折向西南一条小道,便可直通渭水河北岸的渭水道,如此曲折环绕,便可顺利摆脱迷惑楚军斥候的追踪,让楚军误以为这一路突围的秦军是要沿直道北上撤往九原郡。 “张平,下令所有黑冰台甲士,贴身护卫那些皇族成员,若有皇族体力不济者,立即让甲士们用担架抬送,千万不能掉队,全军务必在天黑之前,到达泾水河谷!”林弈对张平布置道,说罢便匆匆向后走去,找到负责断后的郑浩,低声对郑浩交代几句,后者随即一拱手便匆匆离去,片刻之后,一队秦军甲士便脱离大队人马,借着弥漫的红色雾霾悄然向后奔去。 咸阳城外,那名浑身是血的秦军甲士匆匆向咸阳西门跑去,而此刻恰好有一队刘邦的楚军,被项羽手下的八千江东精锐给赶了出城,咸阳城宣告陷落后,本來刘邦部楚军从南门、西门一同攻入咸阳,然而不到片刻后,便被项羽部的亲卫军八千江东铁骑仗着势大以上将军军令为由,全数赶了出城。 因了刘邦部楚军暂时是挂名隶属项羽所部,双方尚未正式决裂,所以刘邦的楚军们只好忍气吞声地撤了出城,眼睁睁地看着项羽部楚军冲入咸阳城,大掳大掠抢走城内所有财货珠宝妇女等。 这名秦军甲士一见那些楚军,却丝毫不躲不避,反而是招手高喊以此來引起那些楚军的注意,那一队刘邦的楚军正垂头丧气地出城,忽听到那名秦军甲士的喊声,循声望去不禁一愣,沒想到这城外居然还有一名秦军散兵活着,在领队百长的招呼下,这些楚军们哗啦一声便把那名秦军甲士围在中间。 面对凶神恶煞、手持吴钩长矛的楚军士卒,那名秦军哐啷一声便把随身带着的匕首短剑一股脑丢在地上,一面气喘吁吁地说道:“我,我要见你们刘邦!” “大胆,沛公名讳岂是你这秦蛮子能乱喊的,來人啊!给我绑了回去,奶奶的,总算找到一名活着的秦军俘虏了!”那百长瞪着牛眼怒喝一声,随即便招手要手下把那名秦军给绑缚起來。 “且慢!”那名秦军甲士慌忙摆摆手阻止道:“我有急事要见你们沛公,我是秦国丞相韩谈的手下,韩大人已经到你们大营里了,麻烦这位官长通禀一声!” “急事!”那百长冷哼一声,显然是不太相信这名秦军的说辞,嘴角带着冷笑道:“有甚急事,你倒也说來听听,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老子立马砍了你,拿你人头回去领赏去!” 那名秦军甲士一愣怔,随即急得满头大汗地一跺脚,咬牙道:“那请这位官长禀报沛公一声,就说小的知道秦国那些皇族公子公主现在何处!” “皇族公子公主!”那名百长转着滴溜溜的眼珠子沉吟一句,面露凶色地喝道:“算你小子说的有些意思,不过就算有天大的急事,也得先绑了再说,來啊!绑起來,送回大营!” 一个时辰后,在渭水南岸楚军大营内,中军大帐布帘忽地被人撞开,便见这名百长鼻青脸肿地滚了出來,连滚带爬,一面还忙不迭声地说道:“属下该死,属下该死!”待爬出老远后,那百长才起身不满地嘀咕道:“他娘的,老子又不知道那些鸟么子主啊子啊!有那么重要,不就是路上耽搁了下,去抢夺那几个逃出城的秦蛮子女人嘛!” 在中军大帐内,刘邦气呼呼地坐在将案后,萧何张良陪在两旁,张良下首坐着一名皓首黑衣老翁,赫然便是叛逃的秦国最后一位丞相韩谈,那名秦军甲士单膝跪在大帐中央拱手向刘邦等人汇报着林弈等人的行踪。 “好,这位壮士辛苦了,來人,快带这位壮士下去歇息!”听完那甲士的禀报,刘邦原本愠怒的脸随即换上和善可亲的笑脸,对帐外的侍卫高喊一声,随即便有名侍卫转进來,将那名秦军领了下去。 “韩大人,这人所说的军情是否可靠!”萧何替刘邦向韩谈问了句道。 “启禀沛公,这名甲士叫杨志來,是老夫安插在秦国黑冰台的内应,对老夫可算是绝对忠心,断然不会欺骗老夫的!”韩谈似乎对萧何并不感冒,只是拱手对刘邦说道。 “老萧,你就别多问了,赶紧去把出去抢东西的周勃拉回來,让他领着骑兵去追去!”刘邦心头似乎还是有气,不知是气那名误事的百长,还是再气那攻入咸阳后跟己方部队抢夺城内财货的项羽军队,挥挥手对萧何不耐烦地说道。 三 不明山谷 咸阳陷落的第一个夜晚,头顶的天幕被浓浓的乌黑蒙着,沒有一丝月色能侵透下來,黑沉沉的直叫人感到窒息,咸阳城里的大火依旧光焰四溅,劈啪作响的燃烧声中,夹杂着阵阵妇女孩童凄厉的哭喊声,整座燃烧的血城恍如是九幽地狱的大熔炉一般,让人心悸、叫人胆寒。 黑沉沉的夜幕下,在北阪林地深处靠近泾水河谷的地方,有一大片火把光耀闪动着,那是一支大约两千余人的楚军骑兵,正沿着浓密的丛林快速搜索前进着,领队的将军并不是刘邦手下大将周勃,而只是一名普通的骑兵千长。 刘邦本來想叫周勃领兵去追杀林弈这一路秦军的,可派出去找寻周勃的司马回报说,周勃正在城内与项羽的手下因抢夺财货而发生争执,双方正僵持着,一不小心便有可能刀兵相向。 听到消息后的刘邦登时气得一把掀翻了将案,吱哇乱叫地乱骂一通,最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该骂谁,无奈之下,刘邦只得随便点了一名骑兵千长领着两千骑兵,在那名叛逃的秦军黑冰台杨志來的指引下,进入北阪高地追杀向北撤退的林弈所部,而后,刘邦匆匆出了大营直奔咸阳而去。 刘邦心知眼下自己还不够资本,能与项羽撕破脸皮对着干,唯有忍气吞声尽快进城平息两军争端,以免给落下把柄,让项羽有借口趁机吞并自己。 “喂,那谁,到底还有多远,老子这帮弟兄们可不能沒日沒夜地跟着你瞎晃悠,要追不到就赶紧回去,沒见天色都黑了!”那名千长嘴里叼着根杂草,不耐地对一旁的杨志來抱怨道。 “应该不远了,照他们的行军速度,只要继续往北追去,应该很快就能追上了!”杨志來小心翼翼地回道,寄居人下,他心里也明白自己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棋子。 “千长,追不到秦军我们能回去!”那楚军千长身后的司马小声劝道:“别忘了临出发时,沛公给我们下的军令,要是追不到这些秦军我等就甭想好好地回去,就算能回去,沛公也非得拔了我们皮不可,你沒见沛公那阴沉的脸色,好像跟这些秦军有深仇大恨似得,而且,我听中军司马说,这一队秦军里头还有不少秦国的皇族公子公主,若是能顺利抓到他们,那我们便算是立了建大功,何愁不能多分点财货女人,保不定千长你就能升个万夫长当当了!” 那司马一开始几句话听得那千长脸色刷下铁青下來,然而最后那句话却让这千长转怒微笑:“你小子说的也算有理,好吧!快让弟兄们加把劲,追上那些秦蛮子,抓回那些什么公主公子的回去领赏去!”那千长略显猥琐地笑道。 这时,便见前面一名斥候骑兵举着火把飞奔回來,对那千长拱手禀报道:“启禀千长,前面发现一处山谷,地形复杂、光线阴暗不明,什长让属下回來请示,是否继续往前探路!” “探,为什么不探,那些秦蛮子现在都成惊弓之鸟了,忙着逃命都來不及呢?还怕什么鸟!”那千长不悦地呵斥一句:“让你们什长沒什么鸟事,便动不动就回來禀报,找到秦军了再说!” “诺!”那名斥候被呵斥的满脸涨红,想辩解解释几句,终是忍住了,一拱手便转身匆匆离去了。 这队骑兵沿着弥漫着咸阳大火浓烟的松林又继续前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先前探路的那队斥候再也沒有派人回來禀报路况军情,而那骑兵千长也丝毫不在意,只以为前面道路平安无事,晃晃悠悠、迷迷糊糊地骑着战马在林间空地穿行着。 正走着一道足有数里宽的山谷出现在楚军骑兵跟前,这山谷幽静深远,一眼竟望不到头,两侧皆是高耸的大山,在这道山谷右侧大山背后,则是一道已经封冻的河水,便是在咸阳以东汇入渭水河的泾水,夜色沉沉间,这道山谷竟是一片漆黑死静,隐隐流露出一股让人有些心慌的冰冷寒气。 “千长,要不要再派人到前面去探探道!”对于前行探路斥候沒有回报消息,楚军司马却是十分上心,眼见跟前这道山谷透着隐隐不安的气息,司马担忧地建言道。 “怕个鸟,继续前进!”那名千长却满不在乎地挥挥手下令道。 随着楚军举着点点星星的火把进入这道山谷,原本死静的山谷似乎便活泛了过來,待两千骑兵全部进入山谷后,谷口处却突然响起有节奏的几声斑鸠低鸣声,鸟声方落,狭窄的谷口随即响起一阵轻微响动声,隐隐约约是否有几大团黑影在悄然挪动着。 手里举着火把,望着四下阴深深的谷地树林,那名楚军千长心下终于也有些嘀咕起來,眼看着谷地中的山道越來越窄小难行,令人不安的气息却是越发凝重了:“啊!”正当楚军千长犹豫着是否要听从司马的建议,再派人前行探路之时,两声惨嚎从前队骑兵那响起,惊得楚军千长一个激灵,手中火把差点抖落下去。 “娘的,司马快上去看看发生什么事!”那千长挥手停下队伍,惊魂未定地冲司马喊道。 “诺!”司马拱手应声,连忙催马上前,片刻后,司马匆匆回來禀报道:“千长,前面山道出现一个陷阱大坑,有两名骑兵不小心掉进去,看情景,应该是秦军留下來,为了阻止我军追击用的陷阱!” “他娘的秦蛮子倒也有心,看來我们的追击方向沒错,下令绕过去,加速向前追击!”那楚军千长咬牙切齿地骂道,见那司马还在犹豫,沒好气地呵斥道:“还愣着干啥,再不快点追,等秦蛮子跑的沒影了,上哪儿去抓那些什么公子公主去领赏!” “诺!”司马还想说些什么?可看千长那不悦的脸色,终究将口中的话给咽了回去,回身下令各队绕过陷阱继续向前追击。 然而,这些楚军们还尚未走上多远,走在最后一名的什长便听得身后传來几声闷哼,回头一看几名下属除了停留在空地上的战马,人和火把都同时消失不见了,登时把那名什长吓得魂飞魄散。 四 谷地伏击 在这两千名楚军骑兵全数进入山谷之时,林弈正站在山谷右侧高山的半山腰上,借着阴沉沉的夜色望着谷中点点星星的楚军火把。 “胡两刀、王建,快去分别通知郑浩、杨坚毅两部准备开始伏击!”望着那些大摇大摆的楚军骑兵,林弈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随即回身对胡两刀等人下令道:“张平,带着黑冰台将士护着皇族成员,不得有丝毫差池!” “诺!”胡两刀三人得令,赳赳拱手应声道,其实早在楚军骑兵刚刚进入北阪高地后不久,便被暗中盯防的秦军斥候发现了,之后,趁着楚军骑兵担心遇伏又因林间地形不利骑兵驰骋,所以行动缓慢之际,秦军斥候抄着近路飞速地赶回禀报了林弈,在楚军斥候队接近这处谷地之时,秦军也才堪堪布置好伏击兵力。 “其余人随我擒杀楚军骑兵主将,走!”说罢,林弈铿锵一声拔出依旧带着淡淡血迹长剑,对余下的覃寒山等人一挥大手下令道,一片铿锵之声传來,覃寒山等人纷纷拔出长剑,紧随着林弈顺着陡峭的山坡,摸黑向谷地中的楚军杀去,在这道半山腰之后,一块巨岩之后,无声地举着一大片人影,赫然便是那些皇族成员,以及随行护卫的黑冰台甲士。 却说谷地中的那些楚军骑兵,正紧张地举着火把向前摸索行进,冷不丁地队列后响起一名楚军惊恐地喊叫声:“将军不好了,秦军偷袭!”便见一名什长不顾一切地策马飞奔前來禀报,喊声一起,整队楚军便陷入一阵慌乱之中,人人慌忙勒住战马,惊恐万分地举着火把照着四周阴暗的树影,一面慌慌张张地聚拢在一起。 那名楚军千长闻声亦是心下一惊,下意识地哐啷一声拔出吴钩,随即高声下令道:“全军戒备!”随着各队军官口令声在谷地里各处响起,原本散成一片的楚军们纷纷向各自军官聚拢起來。 那名什长策马奔到楚军千长跟前慌乱禀报着:“将军不,不好了,秦,秦军偷袭!”然而,在楚军们紧张地望向四下浓黑树影之时,却依旧沒有意料中的成片弩箭飞出,那千长顿时觉得大是蹊跷,皱眉沉声喝问道:“好好说,秦军如何偷袭!” 那名什长正要开口回答之时,便听得右侧树影后一声唿哨突兀响起,紧接着一股呼呼的破空声传出,楚军千长骤然便见一道粗长的黑影,竟如一条黑色毒蛇般凌空激射而來,登时惊得魂飞魄散,在千钧一发之际,那千长毕竟也曾经历过战场生死搏斗,便在那黑色“毒蛇”刚要击中自己之前,在马背上硬生生地扭过上身,让那“黑影”划过自己胸前铠甲,在一串哧啷细响中击中了在千长对面的那名瞪着惊恐眼珠的什长。.info[] 一道血雾从那什长口中喷出,溅了那千长一脸血渍,待那千长恢复视线之时,便见那名什长双手倒握着插入腹中的一支丈余长矛,瞪着死不瞑目眼睛轰然摔下马去。 “秦军伏击!”一声大吼从惊恐的楚军千长口中喊出,楚军们登时一片大乱,那千长还未來得及继续下达军令之时,便听到谷地松林内四处响起阵阵嗡嗡然作响的粗重破空声,一条条如婴儿手臂粗大的黑影从四面八方飞向谷地中央乱成一锅粥的楚军骑兵们。 伴着声声凄厉的惨嚎声以及战马惊慌的嘶鸣声响起,一个个楚军骑兵倒插着长矛相继摔下战马,因了之前楚军骑兵拥挤在一起戒备,故而有些威势比较强劲的长矛竟是一连贯穿了两三名楚军,整支楚军骑兵登时人仰马翻,乱的不可开交。 “快,后队变前队,往谷口杀出!”眼见一支支长矛不断从四周阴暗的树影后飞出,却始终沒见到半个秦军的影子,那楚军千长急得连连下令道,令声方落,楚军骑兵们便纷纷掉转马头,蜂拥地往谷口方向策马退去。 然而匆忙撤退的楚军们还未奔上几步,跑在最前头的几名骑兵便被突然蹦起的几道绳索绊落下马,另外几名骑兵则在慌不择路中踩中秦军的陷阱大坑,还有几名楚军触发了秦军设置的机关,被凌空飞落的巨木生生撞落下马,一时间,整片谷地里到处都是楚军骑兵惊慌失措的喊叫声。 而那些不知从哪里飞出來的长矛又如影随形地追踪飞來,但有片片呼呼风声响起,就有一名名楚军骑兵中矛落马,举着火把、骑着高头战马、慌乱拥挤在一团的楚军骑兵们,无疑是那些藏在暗处的秦军最好的靶子。 一支长矛又擦着楚军千长肩膀飞过,让他惊出一身冷汗,只要被那一支支毒蛇一般的长矛击中,非死也重伤,眼看着自己这两千名手下,顷刻间便被连影子都未见到的秦军们杀的大乱,楚军千长又气又急,心下一横高声下令道:“各队百长听令,以百人队为单位,各自分头突围,杀!” 楚军千长喊声方落,他的部下们还未來得及反应过來,四下阴暗的树影后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一道道黑色身影随即如同鬼魅一般,从四面八方飞速逼近那些慌乱的楚军骑兵,与此同时,那些漫天飞射的长矛终于也渐渐停歇了下來。 借着地上散落的火把光芒,楚军们终于看清这些伏击自己的秦军面目,本來骑兵对上步卒,本身便具有极大的战力优势,然而,此刻楚军骑兵们早已乱了队形,军官们也无法有效地组织反击,只能任由秦军甲士合力将一名名骑兵挑落下马,再一剑结果了性命。虽然冲出來的秦军似乎兵力沒有多于楚军多少,但战场形势却无可挽回地倒向早有准备的秦军。 慌乱中楚军千长见大势已去,心灰意冷地想打算趁乱独自逃生,于是便丢开手中火把,策马向一处阴暗树影后冲去,然而就在这时,这名千长耳听得背后传來一声大吼:“哪里逃!”这千长只觉得身后一股劲风袭來,背上似被一件利器骤然扎中,一阵剧痛传來,眼前一黑便轰然摔落下马。 五 全歼追兵 在泾水河旁的那道山谷里,两千名楚军骑兵在不足两千的秦军步卒甲士的伏击下伤亡惨重,原本黑沉沉死静的谷地,一时间是人影纷乱、杀声阵阵、战马咻咻、惨嚎声声。 那名楚军千长本想趁乱独自弃军逃生,结果还未逃上几步,就被一柄长剑从身后袭中摔落下马,几道黑铁塔般的身影从一旁浓黑的树影后闪出,赫然便是林弈及其亲卫覃寒山等人。 伏击战一打响时,林弈便带着覃寒山等人在一片混战中寻找楚军骑兵主将,当听到那名楚军千长连连高声下令之时,直觉告诉林弈这个千长便是这队楚军骑兵主将,于是,林弈便带着覃寒山等人一面砍杀着到处乱窜的楚军骑兵,一面飞速向这名千长接近。 堪堪快靠近之时,眼见这名千长忽然拨转马头准备独自逃走,林弈心下一急,快跑几步,大喝一声:“哪里逃!”便一把甩出手中长剑,向那千长后心掷去,原本林弈只想迟滞下那楚军千长或是击杀他的胯下战马,沒想到长剑竟是不偏不斜地径直贯穿了那千长的后心,待林弈拾起地上一柄带血长矛,起身准备再掷之时,便见那千长轰然摔落下马。 林弈见状大喜,拎着长矛便飞奔过去,來到那楚军千长跟前,便发现这名楚军军官已然奄奄一息,就差最后一口气了,林弈冷冷一笑,蹲下身來,沉声喝问那千长道:“老实交代,來追杀我军的,除了你们这些骑兵外,还有沒有其他队伍!” 那楚军千长已然口吐鲜血、浑浑噩噩的直欲晕厥过去,闻听林弈喝问,只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正在睁眼细看眼前这位击杀自己的敌军军官之时,突然后背又一阵剧痛袭來,登时便昏了过去,原來是林弈见这千长已经快不行了,索性也不再多问,一把拔出插着他后心的长剑,一股鲜血被长剑顺势带了出來。 “割下这军官人头,威吓这些楚军,让他们放弃顽抗!”林弈回头对跟來的覃寒山等人下令道,说罢,便一翻身上了那千长的战马,拨转马头便挥着带血长剑,向林中依旧混乱的战团杀去。 “楚军们听着,尔等将军已死,速速放下兵器,绕尔等不死!”覃寒山得令一剑割下那名千长的头颅,带着何敬等人紧随着林弈飞奔回战场,一面举着那血淋淋的人头,一面向四下的楚军骑兵们高声喊道。 闻听覃寒山等人的喊声,楚军们猛地瞅见带队千长那血肉模糊的人头,登时骇得魂飞魄散,有些胆小的随即纷纷抛下吴钩兵刃,放弃了拼死抵抗,听任秦军将自己拽下战马,把带血短剑架在自己脖颈之上,也有些楚军不顾一切地盲目向四下逃窜,因了大部分楚军手中火把早已在混战中掉落,在一片阴暗浓密的丛林里,不少慌不择路的楚军竟是与胯下战马闷头撞在粗大的树干上,被撞得眼冒金星地摔落在地之后,又被随后追上來的秦军不由分说地一剑结果了性命。 失去主将的楚军骑兵们,更是一盘散沙,好不容易有一队楚军骑兵,在一名百长的带领下,向谷口狂奔杀去,眼看着便要甩脱身后那些徒步追杀的秦军甲士,这些楚军们正要庆幸逃过一劫之时,忽地谷口处立起一道黑森森铁塔一般的长墙,紧接着一阵呼呼的破空声响再度传來,吓得那些楚军们骤然变色。 一排粗长的黑影带着横扫千军之势,将前排疾奔的那些骑兵连同那名百长一并扫落在地,后面紧跟而來的楚军们,连忙急急勒住了马蹄:“快,向谷口两边山腰冲去!”混乱之中一名军官的声音伴着一阵战马嘶鸣声,在楚军们耳旁响起,醒神过來的楚军骑兵们,连忙纷纷拨转马头向狭窄的谷口两侧山塬拼命冲去,也不顾战马是否能爬上那陡峭的山坡。 然而,在这些楚军骑兵的战马堪堪踏上山坡之时,半山腰处突然传來阵阵沉闷的滚雷声,数个硕大的黑影急速地顺着山坡滚落下來,随着距离拉近,楚军们惊恐地发现那是一个个带着锐利棱角的巨石,携着千斤之势向楚军骑兵们的头顶砸落,伴着阵阵惨嚎声再度响起,一个个骑兵因躲闪不及,被那些滚落的巨石连人带马砸成肉饼,一时间有些血肉飞溅,惨不忍睹。 便在这时,后面的秦军甲士们也堪堪追了上前,呐喊着如同一个个黑色恶魔一般,杀进乱成一团的楚军骑兵中去,不到片刻,这最后一股近两百名的楚军骑兵,便被蜂拥而來的秦军甲士们尽数斩落下马了。 于此同时,谷地中央的战斗也慢慢接近尾声,堪堪才半个多时辰的伏击战,两千名铠甲兵器齐备的楚军精锐骑兵,便被不到两千的秦军甲士全数歼灭,谷中回荡的喊杀声慢慢低落下來,直至剩下伤兵们的呻吟声以及偶尔战马低低的咻鸣,除了两百多名楚军放下兵器投降外,几乎沒有一名骑兵能顺利逃出这个由秦军精心为他们准备的、到处布满陷阱杀机的屠戮战场。 浑身是血的林弈骑着抢來的楚军千长战马,拎着带血长剑,站在几匹无主的战马群当中,借着遍地散落的火把光耀,可见整个谷地之中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甲士尸体,失去主人的战马们或迷茫地游荡在林间空地,或停留在渐渐变成冷冰冰尸体的主人身旁久久不肯离去,眼见这股追击而來的楚军骑兵,被顺利地全部歼灭,林弈心下不由得长舒一口气,若是楚军兵力再多上个几千,或是带队的楚军将军更有经验阅历些,那这场战斗便不会如此顺利地结束。 片刻之后,散向四面八方去追杀逃散楚军的秦军将士们陆续回來归队,许多甲士或是骑着或是牵着缴获而來的战马,人人脸上残留着一丝丝血渍还有适才战斗的兴奋劲,一面走一面高声谈笑着自己的战果。 “上将军,两千楚军骑兵全数歼灭,沒有一个逃出山谷的!”郑浩也骑着夺來的一匹战马,飞驰到林弈跟前,兴奋地拱手禀报道。 “做的好!”林弈欣慰地点点头,下令道:“让将士们作速打扫战场,此地也不可久留!” “诺!”郑浩嗨然应声道。 六 施静异动 时辰已近深夜,原本杀声震天的泾水河旁山谷渐渐恢复了平静,但依旧隐隐约约地传來阵阵伤兵呻吟声及战马低鸣声。 整个伏击战结束片刻之后,秦军战场统计结果也出來了,两千名楚军骑兵,除了两百多名俘虏外加一百多名失去战斗力的伤兵外,其余一千六百余楚军全数被秦军斩杀,而秦军的伤亡是,阵亡仅一百多名,负伤三百余甲士。 在沒有弩箭等远程兵器支援下,秦军锐士们仅仅依靠手中的长矛短剑再加上一些陷阱机关,便将这两千楚军骑兵全数歼灭,不可不谓是大获全胜,缴获的吴钩弓箭等兵器成堆摆放着,楚军战马除了一部分惊慌逃散掉外,竟被秦军抓获了近一千两百匹。 “上将军,俘虏的那些楚军,该如何处置!”汇报完战果,郑浩照例问了一句,其实郑浩心中清楚,照眼前局势,自己忙着撤离的秦军是不可能携带这么多精壮的俘虏的,即便他不请示,等待这些俘虏的结果也只有一个,那就是集体处决。 果然,林弈回答郑浩的请示只有冷冷的三个字:“杀了吧!” “诺!”郑浩拱手领命,便要下去抽调甲士去处决这三百名多名楚军俘虏。 “下令其余将士把我军阵亡的一百余名将士,运到右面山塬半山腰处,好好埋葬,立个墓碑以待日后方便找寻并重新安葬!”林弈叫住正要离去的郑浩,接连吩咐道:“收集所有战马,带走一切能带走的兵器等战利品,让张平把皇族们都带下來,让那些公子公主们人人挑选一匹战马坐骑,而后,全军向后退出山谷,折向西南方向前进!” 片刻后,山谷深处突兀地传出一阵凄厉的嚎叫声以及楚军俘虏们临死前不甘心的叫骂声,在这些乱声过后,山谷又重新恢复平静,在右侧半山腰处亮起一圈火把,伴着冰冷坚硬的冻土被秦军将士们一块块挖开,一具具秦军同袍的遗体被安葬入土,半个时辰后,一道六尺余宽丈余高的木刻墓碑矗立在这一片凸起的坟堆跟前,上刻一行大字“秦军一百二十七名英灵之墓”,墓建好之后,所有秦军将士都上到半山腰來,围着陵墓默默地绕行三圈,而后才不舍地离去。 之后谷地里重新亮起一大片整齐的火把,在秦军将士的护卫下,三十余名皇族成员骑上缴获而來的战马,出了谷口折向西南方向无声潜行着,因了林弈所部的这些甲士原本都是重甲步卒,战后余生的这一千六百余名秦军甲士中,只有大约八百名甲士会骑战马,剩下的三百多匹战马便驮着缴获的兵器等,由甲士们牵着跟上大部队,当整支秦军出了谷口折向难行后,原本一片狼藉的楚军尸体堆里,突然一阵涌动,那名叫杨志來的黑冰台叛徒赫然爬了起來,四下小心查看了番,便急匆匆地沿着來路往回狂奔而去。 沉沉夜色中,狭窄的山路崎岖难行,整支逃亡的队伍汇成一条蜿蜒盘绕的细长火龙,行进在连绵的山脉中。 为了照顾皇后冯氏,雪玉让冯氏抱着皇子坐在身后,自己拽着缰绳小心跟着大部队前行着,不经意间,雪玉见到在马旁步行伴随的侍女施静,似乎心事重重、闷闷不乐,便关切地问道:“施静姑娘是否身体不适!” “啊!”施静似乎正在想着什么事情,被雪玉突兀打断,略一惊愕、期期艾艾地回道:“哦,沒,沒什么?多谢公主殿下关心奴婢!” “如果走累了,我去让上将军给你找匹战马來骑着,那样能轻松些!”雪玉淡淡一笑说道,对于这个林弈特地交代“关照”的侍女,初次见面的微微泛酸“敌意”已经在雪玉心中慢慢化去,取而代之的是如春风拂面般的淡淡关怀,这便是一向待人以善的雪玉。 “多谢公主殿下挂怀!”听到雪玉如此关心自己,施静心下一暖、感激地说道:“不必劳烦公主了,奴婢能走的,只是一时突然想起留在咸阳城的姐妹们,所以有些感伤而已!” “你这一说,我也有点挂念留在咸阳城的府里家老他们了!”雪玉轻叹一口气,随即好奇地问道:“施静姑娘原來在皇宫里哪处当差!” “哦,这位姑娘也曾在皇宫内当过侍女吗?我怎么沒见过!”听雪玉问起,在她身后的皇后冯氏微微诧异地探头问道。 “奴婢,奴婢是刚刚进宫不久,所以皇后娘娘可能未曾见过奴婢!”听到皇后疑问,施静竟有些口齿不利索地回道,然而,匆忙之间她竟然忘了曾经跟林弈说过,她自小便在皇宫长大。 “那就怪不得了!”皇后冯氏和善地笑了笑,便不再刨根究底地查问。 “皇后娘娘、公主殿下可曾去过奴婢家乡!”施静暗中长舒一口气,额头处竟是微微渗出细汗,未避免雪玉继续查问,连忙转移话題与两人聊起了各自家乡。 如此这般走走说说,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翻过一道矮山塬,一条大约丈余宽指向正南的夯土小道出现在众人跟前,眼见众人已经疲惫不堪,尤其是那些皇族公子公主们更是叫苦连声,林弈抬头望望黑沉沉的天色,略一沉吟便下令众人在小道入口旁的一处山坳里安营扎寨,等待天亮之后再行赶路。 得到命令之后的秦军甲士们,立即取出随身携带的厚实雨布,四下找了些粗细适中的树枝等搭起了一座座简易的帐篷,因了是紧急突围作战,为了减轻将士们的负荷,除了携带七天的干粮、随身兵器以及一方避雨用的雨布外,其余军帐之类的物事甲士们一件都沒带,所以只能临时拼凑雨布搭起简陋的帐篷。 饶是如此,将士们搭起的这些简易帐篷也只有四五十顶,除了优先给那些皇族公子公主们住进去外,剩余的帐篷也刚刚只够那些伤员挤一挤,其余的将士,只能在帐篷外的空地上围着火堆,在寒风料峭中挤作一团,勉勉强强地打着盹。 巡查完营地的哨岗后,林弈也抱着长剑与胡两刀等人围坐在一起,边烤着火边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 在皇族那片军帐中,睡在雪玉身旁的施静翻來覆去地睡不着觉,不知过了多久,耳听着帐外甲士们的呼噜声响成一片,施静偷偷地起身,望了望帐内沉睡的众人,便蹑手蹑脚地往帐外挪去。 七 山道暗哨 却说施静正蹑手蹑脚地往帐外悄悄挪去之时,军帐内一个声音突兀响起,让施静吓了一大跳。 “父亲、母亲,你们不要离开我!”施静回头望去,却见是睡在皇后冯氏身旁的小蔡芳正迷迷糊糊地带着哭音说着梦话,似乎是又梦见惨死的父母了。 施静轻轻拍了拍胸脯,微微吐了口气,平复了跳的有些慌乱的心,这才重新抬步向帐外迈去,便在这时,雪玉突然翻了个身,一双眯成一条细缝的月牙眼似乎微微有意无意地动了一下,施静原本跳得有些快的心,立马又提到嗓子眼那,刚刚抬起的脚顿时僵硬住,连呼吸也屏住了,生怕会出一丁点的动静把雪玉惊醒了。 时间似乎静止了下來,施静凝神盯着雪玉,见她许久未有动静,这才慢慢地放下脚步,而便在此时,雪玉的嘴角却出现了一丝淡淡的微笑,施静心下又是一惊,随即在心中安慰自己说道:“定是雪玉公主梦见林弈将军了,这才会有如此甜甜的微笑!”之后便又悄悄地向帐门口挪去,待慢慢掀起当做门帘的雨布、闪身出帐之后,施静这才连连出了几口长气,顿时觉得心在怦怦地乱跳着。 歇息了片刻之后,见四下除了连成片的呼噜声外,便在沒有别的动静,施静这才重新悄悄地迈开脚步向营地外走去。(..info无弹窗广告)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状况,林弈特地将皇族们住的军帐安排在林地正中央,外围是秦军伤员住的营帐,最外围则是由围坐在篝火堆旁的甲士们组成的一道防线,如此一來,一旦出现敌军偷袭等意外状况,秦军甲士们便能迅速地将至关重要的皇族成员,拱卫在营地中央。 施静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去,出了皇族的军帐区域,路过那些秦军伤员所住的军帐时,帐内浓浓的血腥恶臭让施静微微颦眉,俯身蹲在一处军帐阴影里,眼望着营地外围那成片相连的篝火堆,以及围坐在一起的秦军甲士们,施静不禁大是头疼。虽然那些甲士们看似都在打盹,但若想不惊动他们、偷偷溜出营地实在是太困难了。 正在施静发愁如何方能不惊动那些甲士而顺利偷出营地时,右手方向隐隐传來一串整齐的脚步声,施静一惊,连忙矮身缩进军帐阴影里,待那脚步声接近之时,施静才发现那是一支十人的游动哨队,这支哨队在密密麻麻端坐在篝火堆旁打盹的甲士中间,來回巡逻着,竟沒有一个甲士抬头看看这些巡营哨兵,大概是这些甲士们太熟悉自己同袍的脚步声,所以连睡觉时都十二分警觉的秦军甲士们,看都懒得看一眼那些哨兵。(..info无弹窗广告) 仔细观察那些目不斜视、昂首向前直走的哨兵们巡视路线,施静心下突然闪过一个相当大胆的想法,眼见着这队哨兵慢慢向自己躲藏的军帐旁靠近,施静的心又提到嗓子眼跟前,然而,在快接近军帐之时,那些哨兵突然一个拐弯,又折向营地外的方向走去。 便在电光火石的瞬间,施静突然弹身而起,竟如狸猫一般轻身飞步跟上了那队哨兵,紧紧贴在最后一名哨兵身后数寸的地方,施静甚至都能闻到那名甲士身上浓浓的汗臭味以及他手中长矛尖上的血腥味,跟着这些哨兵轻声地往外走了数步,见居然沒人发现,施静忍住狂喜的心,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挪动自己的脚步。 说也奇怪,不知是不是这些哨兵们也太疲惫了,竟然沒有听到自己队伍最后那略显不同的轻微脚步声,领队什长也只道是自己的甲士太疲惫了,脚步竟如此轻飘,也沒多想去查看一番。 在这队游哨接近营地外围、即将拐弯折回之时,施静看准时机,一提气轻身纵跃几步闪入营地外那一片浓浓的黑暗之中,这时,走在队伍最后的那名哨兵才听到几声异响,等他回头之时,施静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他娘的见鬼了,难道是我太困迷糊了!”那名哨兵挠挠头不解地自嘲一句,随即快跑几步追上队伍径直去了。 顺利逃出营地的施静,顾不上平复因太过紧张而怦怦直跳的心,连忙窜入來时的那条小山道,沿着來路飞奔而去,然而,还未跑上多远,施静心头却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望着前方道路两旁黑森森的高大松林,施静不由得放慢了脚步,直觉告诉她,前方危险。 瞪着那双黑亮的大眼珠盯着道旁的树林,施静右手下意识地摸到藏在袖口里的匕首,脚下却依然慢慢地向前挪动着。 “站住,口令!”一身暴喝突兀地从右手道旁的一棵大树的树杈阴影里传來,施静一愣怔还未开口回话,便见一团黑影哗啦啦地纵跃下來,挡在了道中。 因了心下早有准备,施静并未被这一团突兀出现的黑影吓到,黑沉沉的夜幕下,只能看清前面是一团模糊的铁塔一般的身影,施静心知这肯定是秦军安排在最外围的暗哨。 “小女子是雪玉公主身边的侍女,奉公主之命,要回咸阳城办些秘事,不知何为口令!”早已想好对策的施静,张口便抬出雪玉公主这个大招牌,以她所想,只要这些秦军甲士们一听到雪玉公主的名字,肯定会放行的。 然而施静沒想到的是,那名甲士只是冷冰冰地回道:“奉上将军令,任何人若无上将军军令,便不得擅自出营,这位姑娘若手中沒有军令,那只有请回了!” “放肆,难道你们连雪玉公主都不放在眼里吗?”施静佯装微怒地呵斥道:“雪玉公主的谕旨,难道还大不过上将军军令吗?”一面说着,施静一面慢慢向那名甲士靠近,右手已然靠上长袖中的匕首剑柄。 “对不住了姑娘,在下也是奉命行事,而且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军中甲士一向只听从上将军军令,不说是雪玉公主了,便是皇帝陛下的旨意恐怕也是不行!”那名甲士却不依不饶地冷冰冰回道:“姑娘还是请回吧!莫要让在下为难!” 八 击杀暗哨 “真的不行吗?”施静悠悠叹了口气,用悦耳柔软的声音恳求道:“这位大哥可否看在公主殿下的法面上,行个方便,等回头办完事了,我再回去请雪玉公主与上将军知会一声,公主殿下的事情太急了,所以小女子才会如此匆忙出营,还请大哥见谅啊!” 那名甲士闻言似乎一愣怔,面对如此一个可人侍女软语相求,这铁塔壮汉心下亦是有些犹豫,然而,秦军素來严格的军纪还是让这甲士断然拒绝道:“对不住了姑娘,在下只认上将军军令!” “如此说來,便沒有回旋余地了!”施静慢慢挪动身形,距那甲士只有两步之远时,语气骤然冰冷道。(..info好看的小说) “正是!”那甲士点头认真道,然而在他话刚刚出口之时,突然见眼前的侍女闪到自己近前,跟着便是一道寒光闪过,甲士还來不及反应,便听得左胸口铠甲一阵嘶啦碎裂声响,一阵剧痛骤然让甲士微微后退了半步。 “你……”甲士看清左胸口处竟是插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鲜血顺着伤口直涌了出來,匕首剑柄赫然握在这名看似娇弱的女子手中,惊恐之中,甲士瞪大眼睛垂死挣扎地要拔出腰间短剑,这时便听施静冷冰冰地道了句:“对不住了壮士!”左胸伤口处又一阵剧烈的绞痛出來,这名甲士终是无力地轰然倒地。 望着躺在自己脚下那名死不瞑目的甲士,施静轻身叹了口气,俯身拔出匕首,在甲士身上擦干了血渍,对那死去的甲士低低说了声:“这位壮士,小女子也是无奈之举,你地下有知还请不要记恨小女子!” 正说着,耳旁突然传來两声重物砰然落地声响,施静心下一惊,猛地一回头便见道旁对面的树林旁又突兀地立起两道铁塔般黑影,赫然便是另外两名秦军甲士。 “有人闯警戒线,快示警!”一名甲士高喊一句,便铿然拔出腰间短剑,向施静纵跃过來。 眼见另外一名甲士得令,便要把手放在口中吹响唿哨,施静一时大急,來不及多想便一甩臂膀,把手中兀自带着血渍的匕首甩向那名正要示警的甲士:“扑哧”一声传來,匕首竟是准确无误地插入那名甲士咽喉处,一阵鲜血喷出,那甲士捂着脖颈砰然倒地。 便在这时,那名举着短剑杀來的甲士,也跃到施静跟前,带着寒芒的剑锋划过,惊得施静连忙着地滚开,几缕黑色长发飘落,锋利的短剑竟是堪堪划过施静头顶,割断了施静几缕飘逸的长发。[..info超多好看小说] 施静还來不及惊叹凶险,那把四尺余长三寸宽的秦军步卒制式短剑便如影随形地袭來,照着施静那张俊俏的美人脸毫不吝惜地直刺了过去,这边是秦军步卒颇为凶悍的战场格斗剑术,招招直奔敌方要害,只求最短时间给敌人以最致命的伤害,甚至不惜与敌人两败俱伤。 施静跟随韩谈之时,也曾学过剑术,武艺虽说不是很高强,但平常武士三五人还是近不了她的身,然而,与这些在战场上提着脑袋搏命的甲士相比,施静的剑术多了几分华丽飘逸,少了几分狠辣,这都是題外话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手中失去兵刃的施静堪堪要爬起來,便眼见跟前那把如毒蛇一般的短剑破空袭來,心下骤然又是一惊,连忙仰面躺下,抬起右脚顺势一个上踢,踢中那名甲士持剑的右手手腕。 然而,想象中的短剑飞落画面却沒有出现,那名甲士不愧是久经战阵,对于如同自己性命的短剑竟是牢牢抓在手中。虽然手腕吃痛,但也只是稍稍地荡开几分,便又重新挥舞着短剑大吼一声扑杀过去。 借着那甲士短剑被荡开的这一空当,施静來不及多想,匆忙跃起身形,堪堪站定,便见那不依不饶的短剑又瞄着自己左胸要害直刺过來,在那青色剑芒堪堪触及自己胸前之时,施静硬生生地扭过身形,让短剑擦着胸前数寸处凌空划过。 “这甲士竟是如此难缠!”沒想到秦军甲士的剑术竟也不俗,施静心下惊叹一句,额头处竟是微微渗出细汗,一面屡屡惊险地躲避着那甲士的短剑锋芒,一面用眼睛余光四处寻找着可用來抵挡甲士短剑的物事。 不经意间,施静看到最开始被自己刺杀的那名甲士腰间那把拔出一半的短剑,心下一喜,趁着躲闪之际,着地一个翻滚,滚到那名甲士身旁,顺势拔出甲士的阔身短剑,哐啷一声,施静堪堪举起短剑时,追杀她的那名甲士便纵跃到跟前一剑当头劈了下來。 甲士下劈力道甚是强劲,竟让也有一身武艺的施静有些吃力,不过好在手中有了兵器,施静终于也扭转了被动的局面,施展起自己惯常用的剑术对上那名甲士的战场格杀剑术,两人又呼喝搏杀了数十招,施静见迟迟杀不死眼前这名甲士,若是营地里其他哨兵闻声赶來,那自己就更难以逃离营地了。 越想越是着急,不经意间一眼瞥见道旁的大树,施静心中忽地闪过一道亮光,一面挥舞着短剑格挡着那名甲士虎虎生威的短剑,一面悄然地向那棵大树靠近,而那名甲士一心只想尽快拿下眼前这名看似柔弱但有一身不凡剑术的女子,未曾想到会有甚危险等着自己。 在离大树只有五步之远时,施静娇喝一身,突然撤剑转身朝大树直奔了过去,那名甲士以为她要逃,急忙大吼一声“哪里逃!”便紧跟着追杀过去,便在这时,施静忽地一提真气轻身飞步踏上那棵大树树干,借着冲击之势,猛地一个凌空翻身,身形划着一道优美的弧线,绕着紧跟而來的甲士头顶向后翻落过去,而在翻越甲士头顶时,施静竟是头朝下地顺势一剑划过甲士戴着秦军什长板帽的头颅。 那甲士停下冲击的脚步,一道血水顺着额头鼻梁径直淌了下來,随即便轰然地倒地了。 施静呼呼地喘着气,有着傲人双峰的胸脯在不停地起伏着,正要擦去额头处的细汗之时,忽地身后传來一窜拍掌声响,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好剑法!”施静心头一沉,登时惊得头皮微微发麻。 九 实言相告 在施静堪堪击杀了那名秦军哨兵什长之后,身后突然响起一个熟悉但让施静有些惊慌的声音,施静握着带血短剑的手竟是微微有些颤抖,强忍住心下的不安,缓缓转过身來,便见林道中不知何时又矗立一道黑色身影,这道黑色身影不是别人,赫然便是上将军林弈。 “上将军!”望着数丈外熟悉而又模糊的黑影,施静试探地问了句。 “施静姑娘居然还有如此不凡身手,我林弈当真是走了眼!”林弈一面轻轻拍着掌,一面不带丝毫喜怒哀乐的辞色说道。 不知为何,施静对林弈那浑厚铿然的秦音一直铭刻在心,再次听到那黑影开口说话,施静便确定眼前这人便是林弈,眼看着林弈一步步地慢慢朝自己走來,施静却沒了想争辩的话语,默然地垂下紧握着短剑的手,一双黑亮的双眸百感交集地盯着眼前的黑色人影。 “施静姑娘难道就沒有话要对我说吗?”走到离施静一丈开外的地方,林弈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在沉沉夜色下也只能大概看清一个轮廓。 “我……”施静闻言半响才吐出一个字,凝着细长月牙眉,施静轻咬朱唇不知该如何跟林弈解释,索性心下一横说道:“上将军,既然你都看到了,就不用施静多作解释了吧!” “这三名甲士都是眼下我最缺乏的精锐勇士,不想竟是三下两下就被施静姑娘放倒了!”林弈沒有接施静的话头,而只是轻轻慨叹一声:“不知施静姑娘这一身武艺是从何处学來的!” “是从一名县尉那学來的,家父曾是内史郡杜县的县令,小女子自小好舞刀弄枪,家父便让县尉传了一身武艺给我!”施静见林弈话语中有淡淡的责怪之意,心下不知为何突然一阵难受,幽幽地回道。 “哦,施静姑娘不是说家乡在榆次吗?”林弈俯身检看第一个被施静刺杀的那名甲士伤口,见甲士是左胸要害被一击毙命,而且伤口竟与之前在北阪高地松林里发现的那名突兀死去甲士的伤口有**分相像,林弈心下不禁大起疑惑,不等施静回话,沉声又问了句道:“施静姑娘,北阪松林的那名甲士是否也是命丧你手!” “北阪松林!”施静愕然地重复一句,随即茫然地摇摇头道:“不是我杀的,在这之前,我一直跟随在雪玉公主身旁,哪儿也沒去过,上将军如果不信,可以去问雪玉公主!” 林弈沉思片刻,觉得施静所说也在理,黑冰台那些甲士不少人曾经都是剑客游侠,这些人与施静一样都是有一身不俗的武艺,在杀人手法上也许便有些相似:“那施静姑娘可否解释一下,为何深更半夜要逃出营地,而且要对我的哨兵动手!”林弈便一转话題问道。 “我想回咸阳!”施静淡淡地说了五个字。 “回咸阳!”林弈有些吃惊地重复一句,见施静点点头默认,林弈不解问道:“难道施静姑娘不知道,咸阳此刻很可能已经陷落敌手,即便沒有被敌军攻占,姑娘孤身一人回去,岂不也是大险,而且,换句话说,即使姑娘想回去,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向雪玉公主请示,可姑娘为何要独自偷偷摸摸逃出來,而且还动手杀死阻拦你的哨兵!” 面对林弈的质问,施静默然不言,良久轻叹一口气问道:“在小女子回答将军这些问題前,我有一事不解,上将军是什么时候发现我逃出营地的!” “就在片刻之前!”林弈听到施静那声柔弱的轻叹,心弦不禁为之轻轻拨动,忍不住便实话说道:“在你刚刚起身出军帐之后,雪玉公主便找到我,跟我禀报了你的举动,所以我也堪堪追到这里!” “雪玉公主,她不是睡着了吗?”施静吃惊道。 “公主殿下说之前你一直心不在焉,所以睡觉时她就多留了个心眼,正在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就看见你偷偷往外跑!”林弈解释道。 “这么说,你们其实早已对我起了疑心!”能让一个公主殿下对自己暗下盯防,其意自然不言而喻,施静心下更是惊奇,不知自己是在何时露出蛛丝马迹,以致让林弈等人起了疑心。 “哎,其实即便你不说,我也知道!”林弈仰头看看黑沉沉的天幕,有些怅然若失地叹息一声,随即回过头正色对施静说了句:“你是韩谈的人!” “啊!”施静失声低呼一句,讶然道:“上将军你都知道了!” 见施静默认,林弈摇摇头淡淡笑道:“其实我也只是猜测,不过,早在昨夜要撤离咸阳之前,我就对你起了疑心!” “上将军能否实言相告,好让小女子死也瞑目!”施静好奇地请求林弈道。 “也罢,我就与你说说!”林弈点点头说道:“昨夜在将军府屋顶上偷听我等商议突围计划的细作便是你吧!” 见施静无言地点了点头,林弈便道:“昨夜你在为我包扎伤口时,我无意中发现你的右臂行动似乎有些迟缓,而郑浩禀报我说,细作曾被他用长剑划伤右臂,从那时起,我就起了疑心,而后,你又说要回宫去跟你的姐妹们道别还要收拾东西,其实你是借口去跟韩谈汇报去了,在你走后不久,我就到了你的屋内,发现你根本不在屋里收拾东西,而你在回來之后,居然跟我说你一直在屋内休息,而且当时我根本就沒听见你从府院大门进屋,这是疑点二,最后一个致命的疑点,那便是你声称说,你是皇帝子陵派來的侍女,以为我不会怀疑你的身份,然而在临出发前,我特地私下征询了皇帝陛下,得到的结果终于让我大吃一惊,皇帝陛下根本就沒有派过一个侍女到我的上将军府,所有这一切都有足够的理由让我怀疑你的真实身份,而且在你偷偷探听我军突围撤离计划之后,韩谈便叛逃出城,这只能说明一点,你与韩谈之间必有不可告人的关联!” 林弈一口气说完自己的分析,而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静静地望着施静,等着她的回话。 十 放走施静 “所以,你把我送到雪玉公主身旁也是为了监视我,还有就是让我不能再从你那得到任何有用的情报!”施静沉吟片刻,带着肯定的语气说道。(..info好看的小说) “聪明!”林弈点点头赞了一句道:“那施静姑娘现在能否将一切如实相告!” 施静闻言低头轻叹一声,随即侃侃说道:“施静是我的真名,这一点我沒有骗上将军,我刚才也说过了,家父原是内史郡杜县县令,在赵高胡亥乱政,大杀帝国功臣良将的风暴中,家父也遭受牵连,举族都被赵高的鹰犬诛杀了,只有我一人在家父挚友县尉的掩护下,逃离了出來。 自那时起,我便发誓一定要手刃赵高这个大奸臣,为家父家母及族人报血海深仇,而后,我便遇到了替子婴四下暗中联络功臣后裔的韩谈韩大人,当时我正被赵高的鹰爪们追杀,多亏韩大人出手相救,我才逃过一劫,劫后余生的我,又得知韩大人正在联络义士要起事诛杀赵高一党奸臣贼子,我便欣然投到韩大人门下,并认了韩大人为义父。 就在前天,义父找到我说,要我为他办件大事,而且还可能需要我牺牲色相,因了他对我有恩,所以我想也沒想便答应他了,于是,他就安排送我到将军府上,并声称是皇帝陛下赏赐的侍寝侍女,之后的事情,便是上将军知道的!” “原來姑娘也是大秦功臣后裔,林弈倒是失敬了!”听完施静所说,林弈反倒对其肃然起敬,一个身负家仇国恨的娇弱女子足以让这位手握重兵的大将军油然生出一丝敬意。 “上将军不恨我吗?”听得林弈话语中沒有丝毫恨意,施静反倒有些好奇道。 “恨你!”林弈一愣怔,随即笑道:“我为何要恨姑娘,难道为你杀了我三名部下,那倒是有一点小小介意!” “我是说,上将军难道不恨我欺骗了你,而且把你们的突围计划泄露给韩大人了!”施静认真道。 林弈默然片刻,叹息一声道:“施静姑娘你也是为韩谈所蒙骗,也不能全部怪你,要怪只能怪韩谈老奸巨猾利用了姑娘你!” “上将军!”施静哽咽一声,心下一阵感动,她全然沒想到林弈会如此为她着想,竟是找理由替她开脱,对于这位年轻的帝国上将军,施静多少也有些耳闻,而且单从昨夜他领着秦军拼死护卫皇族突围一事,施静对林弈便是钦佩不已,自小喜欢舞枪弄棒的她,素來都对那些驰骋沙场的将军们有一种仰慕之情,此时此刻,面对全然不计较自己所做的错事的林弈,施静竟不自觉有一个想一辈子留在林弈身边、服侍林弈的念想。 “对了,施静姑娘还未说明,你为何要这个时候回咸阳!”林弈似乎沒有留心到施静的异样,径直问道:“难不成施静姑娘还想去找韩谈,要知道,其实在我军撤离咸阳之前,韩谈便已叛逃出城,投到敌军大营里去了!” 施静点点头回道:“义父叛逃出城,我也是刚刚不久前无意中听到皇族里的几位公主公子的小声议论才知道的,义父临走前,让我继续潜伏在上将军你们身旁,刺探情报,不管将军你相不相信我,我回咸阳,并不是为了给他汇报将军你们的情报,而只是想弄清他为何要叛逃,还有几个问題也想一并问清,我想义父肯定是有他的苦衷的,否则不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的!” 见施静仍在为韩谈争辩,林弈不禁微微有些不悦道:“暂且不说我相不相信你,若是他叛逃只是为了他自己的一己私欲,那施静姑娘该当如何为之!” “大义灭亲!”施静忽地冷冷道了一句:“我父亲是为了国家大义而死的!” 林弈闻言一愣怔,随即默然地点了点头,两人就这样相隔一丈之遥,默默对视着竟是一时无言,良久,林弈叹了口气道:“施静姑娘快走吧!一会那些游哨就该追过來了!” “上将军不是來抓我回去的吗?”施静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着好奇地望了望林弈身后以及四下重重的树影。 “不用看了,放心就我一个人追來的!”林弈淡淡地说道,脸上隐约还挂着一丝笑意。 “将军难道不怕我把你们的行踪泄露出去吗?”施静还是有些难以相信地追问了一句道。 “林弈相信,如果真的是一个大秦功臣后裔,那她一旦明白是非对错,就绝对不会再做出对我大秦帝国不利的事情!”林弈语气肯定地说道,顿了顿,又催促施静道:“快走吧!再迟怕就要來不及了!” 见施静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倒在血泊中的三名甲士,林弈劝道:“施静姑娘放宽心,这里有我处置!” “上将军大恩,施静铭记在心,若有机会定当粉身相报!”施静这才丢下手中紧握的带血短剑,学着那些侠客们一拱手对林弈说道:“若我义父当真做出对帝国大逆不道的事情,那施静定会手刃其首,再到陇西找寻上将军,认罪伏法,上将军,后会有期!”说罢,有些恋恋不舍地有盯看了林弈几眼,似乎要将其身形轮廓生生印在脑海中,而后一咬朱唇断然转身,便要顺着林道离去。 “且慢!”林弈突兀地喊了一声,让施静一错愕,回头不解地向林弈望去。 一片朦胧夜色中,便见林弈大步缓缓向施静走來,一面走一面在双手在腰间动着,施静正自奇怪,待林弈走到近前,这才发现,他正在解下自己腰间的那把佩剑。 “此去咸阳,定是凶多吉少,林弈无所相赠,身上唯有这把伴我杀敌饮血的长剑,便送予施静姑娘,以为防身之用,希望姑娘不会嫌弃剑上杀气太重,太过血腥!”林弈取下长剑,郑重地捧到施静跟前,诚恳地说道。 施静闻言一愣怔,心头顿时一阵翻涌,不期然间竟是有些泪眼模糊,自从自己家人惨遭不幸后,便再也沒有人如此关怀她。 “施静姑娘!”林弈见施静一阵发呆,以为她不喜欢自己的长剑,便开口道:“若姑娘不喜欢我的长剑,那就带上甲士们的短剑吧!好歹也有个防身兵器!” “不,不,我喜欢!”施静醒神过來,连忙一把接过林弈的长剑,似乎对自己说起的那三个字有些娇羞,脸上一阵微微发烫,低声道了一句:“我会回來找将军的!”说罢,一转身飞快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施静姑娘,你说什么?”林弈沒听清施静最后一句话,茫然地挠挠头望着施静离去的方向喊道。 十一 秦国第一县 在渭水平原最肥沃地段,有一个拥有众多老秦人部族聚居、两百多里方圆大县,时人称之为郿县,郿县东距帝国都城咸阳三百余里,西距关中的西大门陈仓关四百余里,在当时号称“秦国第一县”。 作为老秦人的重要聚居地之一,郿县自秦穆公以降,历來是秦国最大的兵源地,统一中原前的秦军主力,兵员中有三、四成便是來自郿县,秦穆公时代赫赫有名的三位名将,,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都來自郿县,这三位名将在穆公麾下时,便浴血同心情谊笃厚,穆公临死前,昏聩地下令让三将殉葬,导致这三位名将齐齐凋谢。 然而,三位名将的后人却依旧秉承先祖情谊,总是比邻而居、相扶相携,数百年繁衍下來,渐渐占据了大半个郿县,因了三族善战的传统,所以在秦国历史上,郿县屡出名将,成了秦国骑士渊薮,更是赢得“名将之乡”的称号,连后來秦昭王时期,赫赫威名的武安君战神白起,便也是出身于郿县,郿县的威名就是连山东六大诸侯国,也是有不少人知晓。 除了孟西白三大族外,郿县人口的另一大组成部分,便是陇西戎狄贵族的后裔,穆公之前,秦人历经数百年血战,终于把陇西的数百个戎狄部族打垮,在陇西稳稳站住了脚跟,穆公当政后,秦国发展重心开始向东偏斜。 为了防止戎狄部族死灰复燃,以致后院起火,穆公便接受了谋略家由余的主张,强制将那些已经臣服的戎狄上层贵族,一律迁入关中定居,而顾忌到戎狄部族素來狂野好武,怕其他郡县老秦人无力制约,穆公索性将这些戎狄贵族全数安排在了这个赫赫名将之乡,同样具有浓厚尚武风气的郿县。 倏忽数百年过去了,那些被秦人强制迁徙入关的戎狄贵族后裔们。虽然大都变成了农人庶民,然而其骨子里彪悍好斗的血性以及桀骜不驯的秉性却是丝毫沒有消减,数百年间,在郿县方圆两百多里的地面上,戎狄后裔们与孟西白三族一直恩怨纠葛不断、私斗群战不休,小到邻里斗殴,大至举族大打,几乎从來就沒有停歇过。 商鞅变法时,为了制止秦人喜好私斗以解决纷争的习性,商君曾一举依法斩杀郿县参与举族械斗的孟西白三族及戎狄后裔千余人,震惊了整个秦国,终于堪堪镇住了秦人私斗的风气,然而,戎狄后裔与三族的恩怨却并沒有因此而消弭,反倒是日积月累地长久积压在心头,只待有朝一日如火山一般喷发出來。 历经了长久的等待,戎狄后裔们终于等來了千载难逢的契机,,山东六国复辟了,汹汹叛军杀进关中,包围了秦都城咸阳,而曾经让戎狄部族心惊胆战的秦国锐士,在此时却突兀消失的无影无踪。 陇西侯李信阖然离世后,原本号称有八万之众的陇西飞骑,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其实在秦帝国吞灭楚国时,为了凑集六十万大军,八万陇西飞骑便被抽调了七成多,只剩下两万余骑兵,灭掉楚国后,抽调走的陇西飞骑沒有归建,而是又跟随王翦南下平定南海百越,李信回陇西就任陇西侯后。虽然又增兵补充了些,但陇西飞骑统共也就三万上下,李信一去世,这最后的三万飞骑也在帝国最后的大动荡中,慢慢消散殆尽。 失去天敌的戎狄贵族后裔们,终于撕破貌似臣服的外衣,露出狰狞的面目,骨子里野蛮掳掠的秉性再度爆发,与此同时,陈仓关外的戎狄部族趁着秦国陇西空虚,与在郿县的戎狄后裔遥相呼应,大举杀入关中,竟是大肆抢占了陇西老秦人的大部分郡县,一时间,作为赢秦部族根基的陇西故地,竟也如同关中、山东一般,狼烟四起、烽火不休。 时令已是深冬时节,往年这时关中各地早已是白雪皑皑、严寒料峭,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连绵战火的影响,今年的气候却是异常的怪异,整个隆冬统共就下了几场小雪,沒几日便化的不见踪影,关中八百里沃野竟是旱的处处干裂,项羽火烧咸阳后,漫天的红色阴霾竟也顺着渭水河,四处飘散弥漫,老秦人的故土竟是处处透着可怕的怪异之象。 这一日傍晚时分,从渭水大道上开來了一支步骑混杂的黑衣黑甲军队,这支军队沒有按惯例,竖起一面面高大的大纛旗,然而特有的铠甲兵器装束,无不证明这是一支精锐的秦军步骑,在队列中央,行着一支穿着各色布衣、有别于周围甲士的马队,这支特殊马队前后左右紧紧拱卫着近百名铠甲齐全、精神抖擞的甲士。 在护卫骑士中,有一名头戴绛袙、胸前三朵黑色缀花、面色淡黄消瘦但目光炯炯的将军,正凝眉观望着四下道旁的情景,这名将军赫然便是带着劫后余生的赢氏皇族成员,从咸阳匆匆撤离的帝国上将军林弈,端坐在马背上的林弈,此刻双眉紧锁,任由战马驮着自己跟着大队缓缓前行,而心下则在飞快地思虑着。 泾水河谷伏击战之后,林弈带着这支帝国残存的精锐秦军护着皇族精华,折向西南方向摸索前进,在次日中午时分,整支步骑混编人马便进入了宽阔的渭水大道,顺着渭水道飞驰,便可直达陇西临姚,是从咸阳到陇西最为快捷的一条大道。虽然,咸阳方向早已沒有了隐隐约约的喊杀声,但为了防止有楚军的追兵继续追杀,林弈还是往东面后路撒出了几组斥候飞骑。 夜半时分,派出去的飞骑带來了几则令人震惊的不幸消息,一则是林弈意料之中的消息,咸阳城在昨日中午便被楚军攻陷了,而令秦军将士们震怒不已的是,楚军居然大屠咸阳城、放起大火來,林弈手下的那名青壮军官们嗷嗷叫着要杀回咸阳城,跟楚军决一死战,另一则是,斥候在咸阳西面的守军大营内,发现大量秦军将士尸体,显然是原本从西门突围的许峰一路。 斥候队长告诉林弈,咸阳城四周沒有一个活着的秦军将士,他们从抓來的楚军俘虏口中得知,许峰等三位将军集体自裁殉国,尸体被刘邦拉回去说是要好生安葬,秦国皇帝子陵下落不明,不过城内早已是血流成河,几乎沒有一个能存活下來的老秦人。 十二 怪异村落 项羽大屠咸阳城、火烧三月之事,林弈从史书上早有耳闻,素來了解老秦人秉性的林弈知道,留守咸阳的皇帝子陵以及陈、谢两位将军只有一个结局,那便是殉国身亡,而让林弈预料不到的是,许峰那一路秦军竟会被楚军围困在咸阳西面的守军大营,最后竟是全军覆沒,沒有突围出來一个。(..info) 仔细回想整个突围作战的前前后后经过,再联想到韩谈叛变投敌、队伍内出现奸细,林弈得出一个最有可能的结论,那便是己方突围计划部分泄露出去,从而导致楚军将许峰部秦军当做突围主力,大举围剿而终至许峰所部全军覆沒。 想通这一关节,林弈心中却一阵难过,为失去许峰等几位有着丰富战场阅历经验的老将而深感痛惜,眼下除了下落不明的九原大军以及远在五岭之南的南海秦军外,自己这一支不足两千人的马队便是帝国最后一支精锐,对于自己能否挑起帝国复兴的重担,林弈再一次感到了迷茫,在沒有月亮的沉沉夜色中,林弈绕着营地踽踽独行,思绪无限地延展开來,自从自己突然地被老天给弄回到这个时代后,历史似乎在悄然间一点点地发生改变,而自己最后能否真的改变帝国的命运,大概也只有头顶上那惶惶然的老天才知晓吧! 那一晚,林弈在营地外的树林里整整徘徊了一夜,第二日,林弈便下令马队加速前进,尽快赶回陇西赢氏皇族故地,,雍城,而在进入陇西郡地界时,一片荒无人烟的萧条之象,让林弈不禁大起疑心,放出去的斥候飞骑回报说,渭水道旁的所有村落几乎全部都是空无一人,连一个能找來问路的老乡都无法找到,四下田野荒凉不说,便是各个村落亦是一片残破不堪,活生生的一副被劫掠过的惨景。 “难道是匈奴人大举南下,趁机劫掠!”林弈脑中的第一个想法便是有可能是匈奴人干的好事,然而,将斥候飞骑放到离渭水大道百里之外后,仍是沒有发现一个匈奴骑兵的影子,林弈不由得眉头紧锁了,为了谨慎起见,林弈加派了几组飞骑,在离马队前后各百里的范围内,來回小心查探任何异状。 在这支步骑混编人马进入郿县地界后,前路斥候紧急回报了郿县县城的异状,据斥候所说,在郿县那座高只有三五丈高、四面各两三里长的小土城上,原本的那面白底黑边黑字的秦字大纛旗骤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灰黄色上面画着一只稀奇古怪的猛兽图案的大旗,四面洞开的城门处,黑衣黑甲的秦军县卒也不见了踪影,只有各一小队的身穿各色皮甲皮袍、挥舞着弯刀的戎狄骑兵把守着,进出门洞的也是各色肤色装束与秦人迥异的外族人。 闻听斥候禀报,林弈心下骤然一沉,顿觉得大事不妙,整个郿县很可能已经被外族人占领,心念至此,林弈连忙下令马队放慢脚步,护卫甲士们成戒备队形前进。 又行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眼见天色已然渐渐入黑,林弈寻思着该找处隐蔽的地方让马队暂时驻扎,待探清郿县县城虚实后,再作打算,这时,恰好前方出现一条北拐的小道,小道尽头是一处背靠山坳建起的村落,村落所在的那个山坳,三面环山、只有南面一处出口,易守难攻一看便是上佳的驻屯地点,选择如此险要地形建造村落,也只有惯于征战的秦人才会如此。 “郑浩,传令马队停止前进,所有甲士下马原地列阵,随时戒备!”林弈策马奔到队列前头,凝眉眺望远处那个村落,对身后的郑浩下令道:“再给我拨掉一支小队飞骑,随我一起进村查探!” “上将军,还是属下带人去查探吧!”郑浩闻言犹豫片刻,拱手谏言道:“前方敌情不明,上将军还是留在这里统筹指挥,以防出现意外!” “正因为敌情不明,我才要亲自去,你也看见了,我等一路行來,郿县地面上处处透着古怪,若不亲自探查清楚,你叫我如何决断这支肩负使命的马队行止!”林弈回头正色对郑浩说道:“老郑你若不放心,那我便带上老胡那几个弟兄,你就留在这里守护好那些命根子皇族,若出现意外敌情,立即鸣哨示警!” “上将军,我……”郑浩正要继续劝说,却便林弈摆摆手打断道:“老郑不必多说了,这是军令,立即执行吧!” “诺!”郑浩终是拱手领命,可眉宇之间依旧透着丝丝担忧。 片刻之后,林弈便领着胡两刀等人,沿着那条北去的小道向那个村落飞驰而去,进入村落后,触目都是断壁残垣、残砖断瓦,被烧成焦黑的一截截屋梁四处横倒着,一副被战火洗劫过的惨景,村落那条丈余宽的土道上,还隐隐有一滩滩血水留下的痕迹,似乎在昭示着这个村落曾经上演过惨烈的杀戮,整个村落除了偶尔一两声虫鸣鸟叫外,连半个人影都见不着。 望着跟前破败不堪的村落,林弈一挥手下令众人下马,将马匹留在村口后,徒步进村查探:“两人一组,各自散开探查,半个时辰后,自村口集合!”林弈拔出腰间一把阔身短剑,转身对胡两刀等人下令道:“老胡,你跟我一组,其余人自行组合,散!” 随着林弈一声令下,一起进村的连同林弈在内的一共十名甲士,随即分成五组迅速消散在村落里各处残垣断壁之间。 林弈带着胡两刀,來到一处尚算完好的小院落前,轻轻推开已经残破不堪的木门,握着手中短剑小心翼翼地进入院内,这处小院颇为宽敞,正对院门的是一排四开间的小屋,院内各式农具散落一地,且大多已经残破,原本看上去尚算整洁的小院,由此便显得凌乱不堪。 林弈无心评点这小院的四下布置,轻手轻脚跨过横倒在地上的那些残破农具,向那四间小屋接近。 正在这时,右首方向最边上的那间屋内突然传來一阵瓦罐摔碎的响动,让林弈两人心下一惊,握着短剑的右手顿时一紧,紧张地盯向那个小屋。 十三 白村劫难 林弈带着胡两刀正在这个残破的小院内搜索,忽然右手方向最边上的那间屋顶还算完好的厢房里传來“哐啷”一声瓦罐破碎的清响,惊得两人一愣怔,握紧手中短剑紧张地戒备着。 良久,那小屋再沒有其他动静传出,林弈朝胡两刀一打手势,两人便轻手轻脚地向那间小屋靠近,來到屋门旁的木窗旁,林弈小心地探头朝里望了望,便见这是一间小厨房,屋内一片狼藉,所有锅碗瓢盆散落一地都是,破碎的瓦罐碎片到处都是,灶台上还有一个小蒸笼,笼盖被掀开丢在地上,里头不知还有什么物事。 林弈正接着屋内漏进的暗淡天色,仔细检看之时,灶台旁的柴草堆里突然钻出一头老鼠,悉悉索索地串上灶台,乱晃一圈后又不知道消失在哪处了。 “他娘的,原來是一只老鼠!”林弈回头对胡两刀抱怨一句,正要收起短剑转身离去之时,林弈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靠近自己所站立那堵墙的墙根脚下,竟有一双人的小脚露了出來,林弈一惊,忙瞪大眼睛细瞧,这才看清那是一双穿着一双黑色布鞋的孩子小脚。 看清之后,林弈微微舒口气,转身对胡两刀作了个嘘声的手势,便带头挪到屋门处,用手试了试那扇依旧完好的屋门,竟是从里头上了门闩顶死了,林弈回过头对胡两刀比划了个撞门的手势,便闪身让道一旁,胡两刀会意地点了点头,后退几步,一个助跑猛地发力一大脚踹上那道木门,砰啷一声大响,木门应声被胡两刀踹开,一旁的林弈随即挥着短剑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闪身进屋后,林弈便看见墙角处一个大概只有五六岁、满头乱发一身脏污黑布衣裳的小男孩,正瑟瑟发抖、睁着惊恐的眼睛,盯着突然闯进屋的林弈两人,一双有些脏污的小手正抓着一大块乌黑发焦的干肉模样物事,嘴巴里也塞得鼓鼓的,似乎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什么东西。 林弈一扫屋内其他角落,见只有这一名毫无威胁的小男孩,便微微出了口气,收起手中短剑,对那小男孩露出皓白的牙齿笑道:“小弟弟不要害怕,叔叔不是坏人!”说着一面挥手让胡两刀赶紧也收起寒光闪闪的短剑,生怕吓坏跟前的小男孩。 而那小男孩此时却只是直愣愣地盯着林弈两人,握着那块干肉的手似乎也僵住了,连嘴里的物事都忘了嚼动,望着这小男孩惊恐万分的样子,林弈不禁无奈地苦笑了下,对胡两刀吩咐道:“老胡你到其他几个屋再查查看,还有沒有幸存下來的村民!” “诺!”胡两刀一拱手,便转身大步出屋了,屋内便只剩下林弈与那小男孩两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 林弈见那小男孩还是一副惊惧的模样,略一沉吟随即解下自己腰间的水袋,再取出干粮袋里的一大块黄脆厚实的锅盔,伸手作势要递给那个小男孩,轻声说道:“小弟弟别害怕,叔叔不是坏人,來我这有吃的,你拿去吃吧!”便说着,林弈一步步地朝那男孩接近着。 眼见跟前这位身穿铠甲的军官似乎确实沒有恶意,那小男孩的注意力终于被林弈吸引到手中的水袋和锅盔面饼上,随着林弈慢慢靠近,那小男孩望着食物的眼睛愈发光亮,等待林弈距他不过一步之遥时,那男孩终于忍不住眼前食物的诱惑,丢开手中那块焦黑的小干肉,猛地朝前一窜,抢过林弈手中的锅盔面饼便往嘴里使劲塞着。 见这男孩不再害怕自己,林弈便拿着水袋蹲在男孩跟前,望着这个可怜孩子狼吞虎咽地嚼着面饼,心头一酸,怜惜地轻声安慰道:“慢点吃别急,叔叔这还有很多,來喝点水,别噎着了!” 而那男孩似乎对林弈的话语不感兴趣,一个劲地只顾啃咬手中这一大块面饼,一时吃的太急了,竟是被噎的有些喘不过气里,这才想起林弈手中的水袋,忙又一把抢过來,咚咚咚地往口中直灌,却又被水呛的喷了林弈一脸。 林弈毫不介意地一抹脸上脏污的食物碎末,微笑地安慰道:“慢点吃别急!” 那男孩终于友好地朝林弈点了点头,也不多说拿起剩下的半块面饼继续大口吞咽着,好半天终于把林弈递给他的一大块厚实面饼吃了个干净,连手上的面饼碎末都是舔了又舔,似乎还意犹未尽。 “还想吃吗?”林弈笑着问了句,见那男孩狠命地点点头,林弈忽地板起脸來正色说道:“叔叔这里倒是还有,不过吃之前,你得回答叔叔的几个问題!” “什么问題!”那男孩眼中又不经意流露出淡淡的戒意,颤声地开口问道,见他这幅模样,倒像是似乎受过很大刺激一般。 “你叫什么?你父母在哪儿,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林弈见状忙又放缓语气轻声问道。 听到林弈提起父母,那小男孩脸色骤然大变,随即哇地一声大哭出來,吓得林弈一跳,慌乱地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小男孩,伤心欲绝地哭了片刻之后,小男孩似乎哭累了,随即便抽泣着,便断断续续地跟林弈讲起这个村子发生的事情。 这个小男孩名叫白杉,父亲在几年前从军入伍,从去年开始便杳无音讯,家中只有老祖母与母亲,这个村子本來是有名的白氏大村,村里绝大部分男丁都从军了,因了不少精壮都战死在战场上,故而这个村子又被郿县人称之为英烈村。 然而,就在大约两三天前,这个村里突然杀來许多身穿皮袍皮甲的外族人,小白杉也分不清他们是什么人,那些外族人冲进村子里后,大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白杉的母亲匆匆从外面逃回來,便和惊慌的祖母把白杉藏到院内那口小枯井内,叮嘱小白杉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來,之后,母亲与祖母便匆匆离去了,躲在枯井内的白杉,耳听着外面漫天的哭喊惨叫声,惊得瑟瑟发抖,口中不停滴念叨着母亲和祖母快点回來,也不知过了多久,竟是迷迷糊糊地在枯井中昏睡了过去。 十四 遗孤白杉 等待小白杉在枯井中醒來之时,外面连天的哭喊惨嚎声已经听不见了,一阵浓烟不知不觉中漫进井内,把白杉呛得连连咳嗽,可怜的小白杉又冷又饿,忍不住违背母亲临走前的警告,攀着井口垂下來的吊水桶绳索,艰难地往上爬着。.info[] 因了太过瘦小,小白杉无力抓紧绳索竟是屡次重新摔落在枯井里,然而在求生欲望的驱使下,小白杉终于咬牙一步一步地挪上了井口,在井口处呼呼喘息歇着,白杉发现院子外面竟是四处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惊骇之下,白杉一面呼喊着母亲与祖母,一面四下找寻着她们,见她们不在屋内,白杉又跑到村落的街道上,一面哭喊一面茫然地走着,整整一夜,小白杉就在这个到处是残垣断壁、遍地处处滩滩血水的村落里游荡着,然而却连一个人影都未找到。 天亮之后,白杉终于又回到自己家的院落内,躲在柴房里,饿了就吃点家里剩下的食物,困了就躺在柴草堆里睡一觉,一面痴痴地等待母亲与祖母的归來,也不知在柴房里呆了多久,小白杉终于听到了院门被打开的声音,然而当他一面嚼着从角落里扒拉出來的一块又黑又硬的干肉,踩着一个陶罐攀上窗口探望时,却发现进來的是两个黑衣黑甲、手持短剑的甲士,惊得小白杉一慌神,竟是摔了下來,陶罐顺势滚到墙边哐啷撞得粉碎,之后,便是林弈与胡两刀所见的一切。.info[] 根据小白杉断断续续不甚完全的回忆描述,林弈大概猜出了这个村落发生的事情。虽然小白杉沒见到那些冲进村子里烧杀抢掠的外族人,但小白杉从母亲口中得知村里们來了好多坏人,由此一点,林弈便可以推断出,这个村子绝对是被人洗劫过,而且几乎可以断定的是,在郿县地界上许多空无一人的村落,都是与这个白村经历了同样的浩劫。 望着跟前有可能已经成为孤儿的小白杉,林弈一阵心痛,帝国大厦轰然倒塌,带來的不仅仅是整个赢氏皇族的败落,而且还意味的是,整个老秦人部族重新陷入血与火的劫难之中,眼前惨遭乘火洗劫的白村以及这个可怜的小男孩,便足以证明秦帝国衰败,所诱发出來的一连串灾难。 “來,慢慢吃,别噎着!”林弈又逃出干粮袋里的一块酱牛肉,解开外面包着的干净细布递给小白杉,白杉一把接过肉,忙不迭地又塞到嘴里大口嚼着。(..info无弹窗广告) 林弈静静地蹲在小白杉跟前,怜惜地望着这个饥肠辘辘、五六岁大的孩童狼吞虎咽地把一大块酱牛肉咽下肚子,吃完牛肉后,白杉又猛灌了一通凉水,终于舔舔嘴唇,表示吃饱了。 “小白杉,跟叔叔走,这里不安全!”林弈见白杉吃饱了,便起身一伸手想拉起这个可怜的孩童,要带他出去。 “不,我要在这里等母亲和祖母!”小白杉有些脏兮兮的脸庞上一双黑亮的眼珠闪着执拗的眼光,说道。 林弈苦笑地摇了摇头,好说歹说又劝了半天,终于让小白杉在香喷喷的酱牛肉和锅盔面饼的诱惑下,同意跟自己出去。 领着小白杉堪堪跨出屋门,林弈便见胡两刀垂头丧气地朝自己走來:“上将军,这里除了这个小孩,便再沒有其他人了,连个鬼影也找不到!”胡两刀抱怨一句道。 “知道了,走,我们也该回去了,其他人也应该差不多到村口集合了!”林弈点点头说道,随即便让胡两刀背起虚弱的小白杉,一起出了小院便直奔村口而去。 咸阳大火烧出來的漫天乌云,将整个关中都沉沉笼罩住了,看不清是否冬日已经落山,但灰蒙蒙的天色告诉郑浩时候已经不早了,骑在战马上,昂首向那处山坳里的村落眺望,郑浩不禁心下有些焦急,正考虑着是否要再派出一组飞骑前去接应之时,便见村口那条土路上飞出几个黑点,迅速将渭水大道接近,眼见黑点越变越大,赫然便是林弈等人的身影,郑浩心头悬着的石头方才落地。 “上将军!”郑浩连忙迎了上前,见林弈马背后竟还带着一名五六岁大的孩童,不禁微微一错愕,正待开口询问,却见林弈勒住战马,挥手对郑浩下令道:“老郑,带着马队进村吧!我们已经查看过了,村里空无一人,也沒有什么危险!”见郑浩似乎有满腹疑问,林弈又补充一句道:“其他话等进村了再说!” “诺!”郑浩拱手领命,便回身下令去了,片刻之后,整支马队隆隆地开进了山坳里的村落。 进村后,林弈下令郑浩带人找到一些尚算完好的院落小屋,清扫之后,留给那些皇族公子公主们暂住,而其余黑冰台及步卒甲士们,则围绕着皇族成员居住的院落,四下扎起简易军帐紧紧拱卫着,因了有不明敌情存在,故而林弈还下令全军冷炊冷食,只吃随身携带的干粮,不生火不得大声喧哗,之后,林弈又将几组游哨远远地撒开警戒,安排好所有事宜后,林弈这才带着小白杉,找到雪玉公主,想请她在小白杉未找到母亲之前代为照看一番。 在得知小白杉的凄惨身世之后,雪玉公主一面擦拭着止不住的珠泪一面忙不迭地点头答应,还不停地抱怨道:“若是有套合适的衣裳就好了,该给小白杉好好洗洗换换了!” 一旁的小蔡芳也听到了小白杉身世,不禁大起了同病相怜之感,拉着比她小**岁如同自己小弟弟一般的小白杉,嘘寒问暖的,让小白杉竟是不自在地扭着身躯。 眼见如此情景,林弈笑着摇了摇头,便把小白杉留给母性大发的雪玉公主,径直出了院门,对随行的郑浩下令道:“召集所有百长以上的军官,紧急商议要事!” 天色大黑之后,在村落里一处残破的瓦房内,点着一盏依稀的小油灯,林弈与十几名百长千长以及郑浩等人围坐在一起,低声商议着事情,说完自己探查得來的白村发生的事情,以及自己对眼下情势的推断之后,林弈环视一句对众军官们问了句:“各位都说说看,眼下我等该如何行事!” 十五 军制之变 在白村一处残破的瓦房内,一干军官们听到林弈问话后,皆是默然不语,他们都沒有料到,自己这些人刚刚从数十万叛军的重重围困下突围出來,眼下却又陷入如此一个处处充满危机的境地,洗劫白村的敌人身份不明,但很可能是大举侵入关中的戎狄或者是北面的匈奴,而且依照老秦人老弱妇幼皆不惧怕强敌的秉性推断,这股敌军恐怕势力不小,否则不会让原本尚武风气浓重的白村村民消失得如此干净。(..info好看的小说) “依属下之见,此地敌情不明,我等不能多作逗留,须得尽快撤离此地,老秦人故都雍城离郿县不足百里,若我军加速前进,一日之内定能赶到雍城,一旦进入雍城后,我军便可从容处置任何异常事态!”因了黑冰台负责护卫皇族安危,所以林弈特地让郑浩把黑冰台都尉张平也叫了过來。 “不可,前方敌情不明,不说我军万一遭到伏击,哪怕就是与敌军突然遭遇,以我军现有这些兵力,恐怕都会陷入难以预料的危险境地!”郑浩一口否决了张平的提议。 “那郑司马说我等应该如何,难道就在这据守死等!”张平皱眉问道。(..info无弹窗广告) “据守此处村落死等也不是个办法,万一咸阳方向的楚军发现我军行踪后,一路沿着渭水道追杀过來,那我军便有可能要陷入腹背受敌的危险境地!”另一名千长摇摇头说道。 “走也不行,留也不行,那我军到底该怎么办!”张平闻言揶揄一句道:“难不成我军都能长出翅膀,集体从郿县上空飞过去!” 这虽是张平的一句玩笑话,然而在座的军官们都沒有一丁点的笑意,人人皆是绷着脸、紧皱着眉头沉思着。 “此地距郿县县城还有多远!”林弈打破暗淡油灯下的沉默,突兀问了郑浩一句道。 “距斥候所报,大约四十里上下!”郑浩被打断思路,抬头疑惑地回道。 “四十里上下,也就是说骑兵纵马驰骋,不用两个时辰便能赶到!”林弈起身來回踱步一面沉吟道:“我意,大部队先留在此地据险而守,随时防备敌军偷袭,同时派出几组精干斥候,分别向郿县县城以及此地附近村落搜索探查过去,待探清郿县县城虚实,及此地具体军情后,再作决断,众位将军们意下如何!”虽然在座的除了两名千长以及郑浩、杨坚毅四人,军职可称为将军,其余皆是百长这样的初级军官,但林弈仍是习惯性地以“将军”相称。[..info超多好看小说] “末将赞同上将军提议,眼下我军兵力有限,不能再出现任何冒失之举,上将军的办法不失为稳妥谨慎之举!”郑浩点头赞同道。 “末将也无异议!”其余几位军官也纷纷赞同道。 “便请上将军下令吧!”郑浩拱手一请道。 “好,不过在下军令之前,我想同众位将军们商议一件事!”林弈站定脚步环视一圈,正色说道:“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对我军军制一些看法,想略微改动下我军的指挥体系,以便让我军战场指挥更为快捷有效!”对于整支秦军的军事变革,早在函谷关大战之时,林弈便由此念想,无奈这一个月來,大战连绵,几无停歇,林弈的想法也只能停留在脑中,无法付诸于实践。 林弈的想法是,既然自己从后世穿越回來,那这便是老天给自己的最大优势,自己完全可以将后世军队各类优秀的战术、战略思想,灌输给这支曾经纵横中原的帝国军团,再通过一系列系统的军事变革,包括武器、编制、指挥系统等等,让这支黑色军团具备超越同时代其他任何一支军队的强悍战斗力,如此一來,自己想要凭着这支军队为自己创建一番功业,难度便会大大降低。 而整套军事变革中,武器方面的变革因为受到这个时代科学技术生产力的制约,要开展起來便无异于登天,林弈有时候都在无奈地抱怨老天爷为什么不顺带把后世的兵工厂一起给穿越过來,哪怕穿越时,让他把当时手中那挺捷克轻机枪或是那把德国造毛瑟步枪一起带过來,也能凑合用一段时间。 武器方面的变革,林弈暂时不敢有什么念头,不过关于编制、指挥系统等软变革,还是可以借鉴实施,对于军制,秦帝国时的秦军仍是沿用春秋战国时旧制,即以十人为一什,头目为什长;百人一闾,头目称百夫长或简称百长;千人一营,头目称千夫长或将军,便是俗称的千长等等,以此类推。 如此军制虽然与后世军队的编制大同小异,但其有一个最为明显的缺陷,那便是各队各营各部,沒有明确的编号,不像后世军队那般诸如第九集团军第九师等等,在当时,都是以各队军官的名字來称呼区别隶属自己的各支小队等,诸如某某千人队某某百人队等等,在古代大兵团作战时,动辄便是数万数十万人拥挤在数里方圆的窄小地面上,砍砍杀杀,如此军制在指挥上的缺陷便不是十分明显。 然而,对于习惯于后世军队编制体系的林弈而言,要指挥起这样一支军队,着实有些混乱头疼,若是战场时,自己一时心急忘了某支百人队百长姓名,那岂不是要干着急直瞪眼了,因此,林弈便想按照后世军队的编制,把这支战斗力不俗的秦军好好改造一番。 突围撤离咸阳后,许峰等一帮老将相继阵亡殉国,在眼下这支军队中就属自己最有威望最有资格,然而,因为是涉及到整支军队的根本,所以林弈还是以商量的口吻委婉地向在座的军官们提了出來。 “改变军制!”昏暗油灯下,这几位与会的军官闻言皆是面面相觑,不知林弈为何会在此刻提出如此一个建议,在他们看來,眼下秦军里施行的军制乃是数百年延续下來,最为高效的军制,除此之外他们就再也无法想到比这更为优良的军制。 “末将敢问上将军要如何改制!”虽然与林弈是生死兄弟,但郑浩也不明白林弈此举到底有何深意,便开口问道。 十六 带队探城 “其实也并不是做如何大的改动!”望着在座纷纷凝眉的军官们,林弈开口安慰一句道:“只是以现行的军制,略微进行改动,诸位将军听完我的设想后,再作评判,如何!” “愿闻上将军高见!”军官们齐齐拱手应声道。(..info无弹窗广告) “眼下我军除了隶属黑冰台百名甲士外,共有甲士一千六百余名,战马千余匹,我意军制作如下调整:现有的十人队不动,改称为一个班,什长改称班长;以三个班为一个排,增设一名头目,称为排长;一个百人队为一个连,百长改称为连长,下属三个排,外加一个护卫班;三个连为一个营,增设一名头目,称为营长,另外设一个排为营长护卫排;以此类推,营以上设团、师、军等各级指挥机构,自军、师级以下,分别以数字來对各级作战单位进行编号,如第一团一营一连一排一班等!” 林弈一口气说了个大概,歇了口气继续说道:“如此一來,我军各级指挥官在战场指挥时,只需记住自己下属各级作战单位的编号,而无需去记各个头目的姓名,由此便可大大提高指挥效率,增加部队作战时的灵活机动性!”顿了顿,环视一圈问道:“诸位将军们意下如何!” “班、连、团、营!”一名千长掰着指头数着林弈刚才所说的各级作战单位名称,脑中是一团乱糟糟,一时间竟是捋不清楚,揶揄一句道:“上将军一气给我们说了这么多新名词,末将愚笨记不住啊!”一语落地,有些凝重的众人皆是哈哈一笑起來。 林弈也跟着军官们笑了几声,随即正色说道:“此等军制改革,确实也有些繁琐,具体改制办法,日后由我写个草案,由郑司马领着一干司马进行实施,眼下我军兵力有限,便暂时以营级以下编制进行改组,现有的一千六百余将士,改为一个骑兵营与一个步兵营,各下属八个连,营长由两位千长担任,连长由各个百长担任,将两营各个连分别进行编号,从一连到八连,全军共编为十六个连,另外,护卫皇族成员的黑冰台百人队改为近卫连,连长由都尉张平担任,诸位可有异议!” 林弈如此一说,让这些行伍大老粗们终于有些明了,略一思忖便纷纷点头赞同道:“末将等人无异议!” “好,既然大家都无异议,那随后将由郑司马与杨司马负责全军改制!”林弈点了点头,继续下令道:“至于安排斥候出去侦察之事,我意由改组后的骑兵营各派出两个骑兵班,分别沿着渭水大道四个方向进行侦察,而探查郿县县城,则由我亲自带队前往!” “不可!”闻听林弈将令,一名千长突兀地打断道:“上将军乃三军司命,执掌我全军生死,如何能轻身涉险,末将不敢认同将军亲自带队查探郿县之举!” “对,眼下敌情不明,上将军不能冒如此大险!”那千长一言落地,其他军官也纷纷赞同道,而司职中军司马的郑浩却默然不语了,对于这位年轻上将军的胆略气魄,他是最清楚的,知道无论如何劝阻也是无用之举,便是在进驻此地之前,林弈一样是坚持自己亲自前來查探。 果然便听得林弈淡淡回道:“正因为此刻敌情不明,所以我才要坚持亲自探查,一则,若不亲自探查战场军情,只单凭斥候禀报难免会出现,各类军情传达失实之事,虽是斥候无心,但这也是可能存在的,而这样便有可能会导致我判断失误,以致让我军陷入危险境地的状况出现,另外,身为一军统帅,我若对战场情势不能做到明了清晰、了然于胸的话,那如何带领全军突破重重困难险阻,以最终顺利抵达目的地,诸位仔细想想,是否如我所说一般!” 一番言之凿凿的分析,终于让在座的军官们默然不言了,林弈所说的皆是在情在理,让这些军官们想争辩,却一时找不到更好的理由劝说林弈。 “诸位若不说话,林弈便当是默认了!”林弈微笑道:“好了,各位各自归队,用过战饭后,歇息半个时辰,之后,便由郑、杨两位司马负责全军连夜整编改组,我带一队斥候亲自前往郿县县城查探,营地里所有事务暂时交由郑司马全权处置,诸位明白吗?” “明白!”面对这位雷厉风行、帝国最为年轻的上将军,军官们无形中已为林弈的气魄胆识所深深折服,林弈一声令下,众人便赳赳拱手高声领命。 “散!”闪烁不定的油灯光芒下,林弈大手一挥下令道。 半个时辰之后,在白村里的那块往常村民们用來打谷晒麦的大广场上,火把闪烁、人影耸动,郑浩、杨坚毅向这一千六百余名秦军甲士们再次宣布了林弈的改制军令后,便在各级军官们的协助下,开始了秦军有史以來的第一次大刀阔斧的军事改革。 与此同时,一支大约五十人的马队,举着火把在沉沉夜色下开出了山坳,直奔渭水大道,在渭水大道道口稍作停留后,便分成五支小队,分别向四下迅速散开,其中沿着渭水道,径直向东奔驰的,正是林弈所带领的一支小队。 小队队员不是其他普通的秦军甲士,正是一路追随林弈、从新安城杀回來的胡两刀等人,林弈原本从新安城带回來的是二十八名劫后余生的秦军锐士,在路过渑池城东的陈村时,林弈将其中的十六名行动不便的重伤员交给陈村村民进行照料,剩下的十二人,便是胡两刀这些人。 在咸阳皇宫密道一战中,卫斌带兵冲入地道与楚军搏杀,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但按当时情景來说,几乎沒有生还的可能,除了卫斌以及在丹水河谷因找寻子桓而迟迟未归队的赵丹外,再扣去白村留守郑浩、杨坚毅两人,余下的胡两刀等人八名甲士,堪堪组成一个护卫班。 对于胡两刀这些一起从鬼门关闯回來的生死弟兄而言,林弈对他们是绝对信任的,重情重义的林弈,素來把他们看做生死之交,是可以以命换命的好兄弟,时光穿越回來的林弈,不知道他自己在这个时代的亲人在哪里,自然而然之中,胡两刀这帮生死弟兄就成了他最亲近的人了。 十七 怪异县城 陇西的寒冬深夜,一阵阵冰冷刺骨的寒风从西北方向呼呼刮來,吹在人的脸庞上,直如刀割一般疼痛,黑沉沉夜幕笼罩下的大地,让人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在离渭水大道北侧约半里的地方,有一座三丈余高、大约三里见方的小土城,便是号称秦国第一县的郿县治所。.info[] 大约亥时时分,郿县县城的四扇大城门早已闭合的严严实实,生怕有一丝寒风顺着门缝鼓荡进去,城头矮小的箭楼处,有两三盏风灯在随风摇曳着,箭楼前原本一杆白底黑字的秦字大纛旗,已被一面画着稀奇古怪猛兽图案的灰黄大旗所取代。 往常女墙垛口后,一个个黑色身影此刻也不见了踪影,紧闭的箭楼木门门缝里随着外头呼呼叫的寒风,散出阵阵烤肉的香味,其中还混着浓浓香辣秦凤酒的味道,一阵叽里咕噜难懂的外族人吵闹声,从箭楼传出,隐隐还有瓦罐摔碎的声响。 一支举着火把的小马队顺着渭水大道远远地开來,在那条连接郿县县城南门及渭水大道的小土路入口处突兀地停了下來,随着一支支火把熄灭,一阵低低的秦音响起:“陈智峰留下來负责接应,并看好马匹,其余人两人一组,分头潜入县城刺探军情,天色微亮之前,务必撤回此地会合!” “诺!”七八个粗哑的嗓门低低应吼一声。[..info超多好看小说] “若是天亮之后,我们几组人马仍是沒有一人撤出县城,那老陈无需多等,立即赶回白村,通知老郑带人前來营救我等,明白吗?” “明白!”又是一阵结实的应吼。 紧接着八条人影在夜色的掩护下,迅速向县城逼近,快到南门时,稍一停顿,迅速分出三组人,绕着不甚宽阔的城墙,向北奔去,留在南门前的,赫然一身普通士卒铠甲的林弈与高大壮实的胡两刀,两人悄然无声地接近城墙,伏在墙根处,仰头眺望土城女墙垛口后的动静。 眼见城头许久未有任何动静,林弈心下不禁大是疑惑,皱眉略一沉吟,随即对胡两刀一打手势,便取下胡两刀背上所背着的一捆绳索,那绳索端头还绑缚着一个尺余长、顶端成十字形开花的弯铁钩。 胡两刀右手拿住那铁钩,左手端着那捆绳索,稍稍后退了几步,而后将那铁钩抡起來转了几圈,猛地一发力便将铁钩朝上甩了出去,黑暗中铁钩画着一道不甚笔直的弧线,飞上城头,叮啷一声轻响,便钩住了女墙垛口,胡两刀拽着绳索另一头,使劲拉了拉,见还算牢靠,便要带头攀上去。(..info好看的小说) 一旁的林弈却突然上前,一打手势,示意胡两刀在后面掩护,便接过绳索,猛地一拽紧,脚上战靴一踏那夯土城墙,身形便如一片黑色落叶一般,迅速飘上城头。 翻过城头后,林弈矮身靠在垛口旁,轻轻抽出腰间短剑,紧张地盯着两面城墙过道,见许久都未有一个哨兵走过來,林弈这才起身拉着那挂着攀城飞钩的绳索,使劲抖了几下,城下仰头等候的胡两刀会意,随即也如同猿猴一般轻盈地攀上城头。 两人都上了城头后,便收起飞钩绳索由胡两刀重新背着,林弈见城头如此静谧,有些放心不下,随即一指那挂着风灯的箭楼,示意前去查探一番,胡两刀自然是沒有异议,黑暗中摇着硕大的脑袋点了点头,于是,两人便猫着身,紧握着短剑悄悄向那处箭楼逼去。 还未到箭楼跟前,一阵叽里咕噜的嚷嚷声便从箭楼内传了出來:“咦,什么香味,好香啊!好像是烤肉和秦凤酒的味道!”胡两刀在林弈身后抽着鼻子嗅了嗅,低声嘀咕一句,林弈回头皱眉瞪了他一眼,胡两刀这才默不作声地继续跟着林弈摸了过去。 两人悄然靠近箭楼门窗时,那股酒肉香味就更浓了,林弈慢慢起身在窗户上轻轻捅了个小眼,往里瞧着,只见窄小的箭楼里挤着不下二三十名,裹着皮袍皮帽、蓝褐色眼珠褐黄头发的戎狄壮汉,正围着一堆篝火烤着一头似乎是小羊羔,一面大块地切着黄澄澄油亮亮的烤肉,一面大口喝着一坛坛秦凤酒,叽里呼啦地乱吼着让林弈听着就头疼的外族语言,这些戎狄壮汉身上都挂着弯刀,有不少背上还有一副弓箭,看装扮应该是戎狄部族武装。 林弈静静地观察了会,见瞧不出其他眉目來,便有俯身下來对身后的胡两刀打了一个悄悄离开的手势,两人便又顺着女墙垛口的阴影,悄悄向箭楼两侧的石梯甬道走去。 下了城楼,胡两刀忍不住又低声嘀咕了一句:“他娘的,那烤肉和秦凤酒真香啊!”林弈回头看了胡两刀一眼,胡两刀以为他又要挨训,正缩着脑袋等着挨骂,不想却听林弈也抱怨一句:“狗日的,躲在那么小的箭楼里吃烤肉,也不怕他娘的把箭楼烧了,最后把自己也烤成乳猪了!” 闻听林弈抱怨,胡两刀嘿嘿偷笑两声,看林弈又瞪起眼來,连忙板起脸直了直腰板跟着林弈继续前进。 郿县号称秦国第一县,原本县城在陇西地界也是数一数二的繁华,县城里商户店铺颇多,有不少是戎狄族人开的,用于与秦人互换一些双方各自缺少的东西,然而,今夜这座县城却隐隐透着古怪,整片黑沉沉的店铺房屋区,处处有灯火依稀透露出來,隐隐约约还有阵阵人声哗然。 若是按秦人习惯,纵然有夜市,也是店铺门户大开,街道通亮,然而,眼下的情景显然不是繁华的夜市,倒想是无数人家关着门在家里大吃大喝大声喧闹一般。 带着胡两刀走在城内沒有一盏风灯照亮的主街道上,满头雾水地盯着两旁店门紧闭却依稀透着灯火、里头似乎人声喧闹的一家家店铺,林弈不禁大是皱眉。 便在这时,前方一家店铺的木板门突然打开,摇摇晃晃地走出一个满身酒气、嘴上还嘀嘀咕咕不知嚷些什么的戎狄男子,林弈一惊,忙回头示意胡两刀一起躲入店铺旁的阴暗小巷子里。 然而,那戎狄男子也不知是否发现林弈两人,竟是歪歪扭扭地朝林弈两人的藏身处缓缓走來。 十八 戎狄醉汉 眼见着那名戎狄男子摇摇晃晃地朝自己走來,林弈额头处不禁渗出一丝丝细汗,黑暗之中回头轻轻拍了拍胡两刀肩膀,示意准备动手,胡两刀会意地点了点头,微微躬身摆了一个姿势,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雄狮一般,静静地等待那名戎狄男子靠近。 那戎狄男子浑身酒气,嘴里还不停地叽里咕噜地念叨着什么?走到距离林弈两人藏身的阴影处还有十多步的距离时,突然一个转身对那敞开的店门一阵大吼,这一举动登时吓了林弈两人一大跳,误以为被那戎狄男子发现了踪迹,胡两刀一急正要抬步冲出去之时,忽地便被林弈一手按住。 这时,那灯火明亮的店铺里随即也传出一阵大吼,与店外的那名戎狄男子似乎是在针锋相对地对骂着,两人互相对吼了几句,店外面的那名戎狄男子这才转身,继续朝林弈两人藏身的小巷晃晃悠悠地走來。 黑暗之中,林弈轻嘘了口气,暗道好险,那戎狄男子转身的地方赫然是店门灯火所能照亮的地方,若是刚才骤然动手。虽然可保一击杀掉那名戎狄男子,但难免不会被店铺里的其他戎狄人发现,待林弈松开摁住胡两刀肩膀的手时,才发现手心处不知何时竟是微微有些泛潮。 那名酒气熏天的戎狄男子又走了几步,身形终于完全沒入小巷的阴影之中,而且距林弈两人也只有不足五步之远,眼看着那个男子站定身形,嘴里一面开始哼着可能是戎狄族的小调,一面开始动手解自己的裤腰带,便要对着墙角撒尿之时,林弈朝胡两刀低喝一声:“动手!” 不待那名正要舒坦的戎狄男子反应过來,胡两刀一个箭步冲了上前,从背后一把卡住那名男子脖颈,右手顺势捂住那名男子的嘴巴,惊慌失措的戎狄男子顾不上已经松开的裤腰,双手使劲掰着胡两刀粗大壮实的臂膀,一个劲地奋力挣扎着,被捂着的满是酒气的大嘴也在呜呜地乱叫着,林弈见势不对,赶紧上前对着那男子后颈一个掌劈,便让那人无声地软倒下來了。 “拉到别处,弄醒了好好拷问!”林弈压低声音对胡两刀吩咐一句,便转身带头朝小巷深处走去,身后胡两刀一把背起那名被打晕的戎狄男子,紧跟着林弈的脚步,融入到小巷深处的那片浓浓的阴影之中。 穿过两条小巷道后,來到一处僻静的院墙外,见四下沒有依稀的灯火和隐约的人声,林弈这才让胡两刀放下那名戎狄人,沉声低喝一句:“弄醒他!” 胡两刀闻令便把那名戎狄人平放在地面上,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水袋,含了一大口凉水,对着那戎狄人照面便是一口猛喷了过去,被冷水一激,那戎狄人猛地一个激灵便醒神过來,睁开那双兀自迷糊的眼睛,忽地瞧见眼前竟是两尊黑色铁塔般的身影,惊得那戎狄人登时灵魂脱壳,正要张口大呼之时,一件冷冰冰似乎还带着锋芒的物事抵住了自己脖颈:“别出声,否则立即让你人头落地!”林弈低沉浑厚的秦音随即在那戎狄人耳旁响起。 “哭吉拉,啊里透透,啊里偷偷!”那名戎狄人似乎是听不懂林弈的威吓,只是惊恐地瞪大双眼,盯着脖颈跟前那把闪着暗淡寒芒、微带丝丝血迹的短剑,兀自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 “妈的,叫你不要出声,你他娘不要命了!”胡两刀气不过,俯身下來一挥大手,对着那戎狄人的瘦脸便是一个大力掌掴,打的戎狄人的皮帽都掉落下來。 “啊哭啦!姑姑吗阿阿勇!”那名戎狄人挨了胡两刀一巴掌,非但沒有闭嘴反而更是颤声高叫着,似乎是在哀求两人。 “你他娘的,听不懂人话啊!”胡两刀气极之下,便又要抡起大手开打,却被一旁的林弈挡住。 “老胡,我们似乎搞晕头了!”林弈对胡两刀摇头苦笑道:“这家伙好像确实听不懂我们的话!” 胡两刀闻言一愣怔,随即愕然问道:“那怎么办,放了他!” 林弈正待回话,眼神余光却不经意间瞧见那戎狄人停下吱呀乱叫,似乎有意无意地听着两人对话,林弈心下一动,附到胡两刀耳旁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个字,胡两刀假装恍然道:“好,那就杀了!”说罢,一把抽出腰间短剑,在那戎狄人惊恐的眼神中,高高举起又骤然挥下。 “不要!”两个生涩的汉语突然从那戎狄人的口中蹦出,胡两刀那把高高落下的短剑,剑锋生生停留在戎狄人左胸要害前半寸处,惊得那戎狄人一身酒气瞬间化作汗水潺潺地往外涌着。 林弈与胡两刀对望了眼,得意地冷冷一笑:“砰”地一声传來,却见胡两刀抬起硕大的战靴,猛地一踹戎狄人胸膛,一面骂骂咧咧地骂道:“你他娘的原來听得懂人话啊!” 被胡两刀大力一踹,那戎狄人登时疼得半弓起身,便是一连串咳嗽,差点沒把满腹的酒水吐了出來:“会,会,一点!”那戎狄人知道无法再骗眼前这两位铁塔般的甲士,一面喘着粗气一面结结巴巴地用不甚标准的秦音说道。 胡两刀本是火爆脾气,见差点被这戎狄人蒙骗过去,心下骤然火起,猛地一拽起那戎狄人脖颈一把甩到墙根处,跟着过去便是几大拳打在那人小腹上,疼得那戎狄人直缩成一团,额头处渗出一粒粒苞米大小的冷汗來。 “别打了老胡,再打下去他就沒命了!”林弈连忙上前一步,拦下正在气头上的胡两刀,说道:“先问清城内情势再说!” 余怒未消的胡两刀,不甘心地又踹了那人一脚,这才悻悻退下了。 林弈过去把软倒在墙根处的戎狄人稍稍扶正坐起,皮笑肉不笑地冷冷威胁道:“这位兄台,你也看到了,我这弟兄正在气头上,为了你的小命着实,你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我几个问題,或许我能让他绕过你!” 闻听林弈的威胁,那戎狄人连忙把头点得跟筛糠似地。 “很好,那我先问你这郿县县城到底发生何事了!”林弈满意地点点头,开口问道。 十九 山戎入侵 在郿县城南一处阴暗的小巷道里,林弈静静地听着那戎狄人操着不甚流利、结结巴巴有些难懂的秦音,述说着这郿县最近一段时间内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原來就在项羽、刘邦大举攻入关中、围困咸阳之时,在上邽、临洮以西、表面上臣服秦国的戎狄部族头领单于见秦帝国已如日落西山一般,便萌生了趁机东进,抢占水草丰茂、土地丰腴的渭水平原这一野心,在聚集手下四大部族山戎、犬戎、赤狄、白狄的头领匆匆商议之后,戎狄部族的大单于便决定举族入侵关中。 除了四大部族各自出兵两三万,加上戎狄单于部族的两万精骑以及其他小部族数量不等的骑兵,戎狄族一举聚兵近十五万,号称二十万大军的戎狄飞骑,隆隆开过已经沒有秦军把守的大散关、陈仓关,在陇西各地戎狄贵族后裔的呼应下,大肆抢占陇西老秦人故地,屠杀已经失去大部分精壮,且沒有精锐陇西飞骑保护的秦人老弱妇幼。 而作为秦国第一县的郿县,自然是无法逃过戎狄飞骑的劫掠,短短几天内,戎狄飞骑如入无人之境,在陇西郡各个县烧杀抢掠、肆无忌惮,郿县县城也早在两天前便被山戎族的飞骑攻占,两三百名守城县卒,在城外戎狄飞骑与城内的戎狄贵族后裔夹击之下,全部阵亡殉城,原郿县县尉战死,县令自杀殉国,城内原本剩下为数不多的秦人老弱妇幼们,被戎狄族全数关押了起來。 除此之外,因了沒有秦军主力的威胁,戎狄单于便下令各部族兵马分成无数小股,各自向陇西所有村落扫荡过去,因此,城内关押的老秦人除了郿县县城的国人外,还有不少都是周边村落的秦人。 林弈两人抓到的这名戎狄人,本也是戎狄贵族后裔,在郿县县城里经营着一家置换皮革盐铁的小商铺,戎狄飞骑杀入城后,抢占了所有老秦人房屋店铺,整日大吃大喝,消耗城内秦人积聚的财货物资,适才,这戎狄人也在自己店里招呼一帮随大军进关的本族人,正喝得迷迷糊糊要出來方便之时,却被林弈两人突然出手擒获。 这戎狄人完之后,眼巴巴地望着林弈两人,只盼着这两位“瘟神”能放自己一条生路,从衣着铠甲及那把阔身坚厚的短剑,这个戎狄男子心下已然猜到林弈两人的身份,心惊胆战之余唯有默默念叨草原之神保佑自己。 “城内关押老秦人的地方在哪里!”林弈听完之后,略一沉吟皱眉问了句道。(..info) “不,知道,好像,在,县衙的,监狱里!”戎狄男子摇了摇满是黄褐长发的脑袋,结结巴巴地回道。 “县衙怎么走!” “过前面两条街道,往东面,走,就到了!”戎狄男子一身的酒意早已经背吓醒了,瞪着有些惊恐的双眼,恳求林弈道:“这位军爷,能不能,放了,我,我只是做,生意的!” “放了你!”林弈微一错愕,随即冷冷一笑问道:“那你再告诉我,城内所有戎狄骑兵都驻扎在哪里,总共有多少人马,他们的头目叫什么?现在在哪里!” “这……我,真的,不知道了!”戎狄男子一愣,随即又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一顿一顿地说道。 “真的不知道!”胡两刀也抽出短剑狰狞着面目凑了上前,冷冷地问了句。 “军爷,绕,饶命啊!我,真,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做生意的!”望着胡两刀手里那把闪着寒芒的短剑,戎狄男子吓得脸色苍白,扑通一声又坐到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墙根挪着,浑身抖抖索索的。 “算了,看來他是真的不知道!”望着戎狄男子那副惊恐莫名的表情,林弈摆摆手说道:“让他回去吧!” “谢军爷不杀之恩,多谢,多谢!”戎狄男子如蒙大赦,连连向林弈叩头,口吃竟也流利的几分。 “老胡,还是送他回“老家”吧!”然而林弈此刻突然想到那些惨遭戎狄人屠戮的老秦人,心念一转忽地眼中寒芒一闪,附在胡两刀耳旁低语一声。 “明白!”胡两刀低声回了句,对着跪在地上眼巴巴望着两人的戎狄男子喝道:“还不起來跟我走!” “谢谢,谢谢!”戎狄男子以为已经逃过一劫,谄媚地对两人连声道谢,一面忙不迭地起身,看了看四下街道,便要往回走去,然而,跟在他身后的胡两刀在这时却突然地上前一步,一把扭住戎狄人脖颈,手中短剑寒光一闪而过,一道血柱随即喷出,那戎狄人徒劳无力地挥舞着双手,像是要抓住什么似地,喉头处咳咳地想喊些什么?然而沒几下终是无力地垂下双手,软倒在地上。 “把尸体藏好,去县衙!”林弈跟着上前踢了踢那名戎狄男子,见他已然沒了动静,对胡两刀沉声说道。 “诺!”胡两刀也不多问,收起短剑便拖着戎狄人的尸体,找到小巷道里阴暗的角落里藏好,随即便快步追上已经往外走去的林弈,对于憨厚耿直的胡两刀而言,只要跟着林弈,无论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他都沒有丝毫畏惧。 两人出了巷道后,按那戎狄人的说法穿过两条街道后,往东拐,又走了近半里路,这才望见远处有一座亮着两扇硕大风灯的官署院落挺立在道旁,官署黑漆大门紧紧闭合着,门口连个岗哨都沒有,空荡荡的一片,寒风乍起时,撩动着几片枯黄的残叶在官署门口,肆意飞舞着。 在距官署大约二三十步远时,林弈一挥手,两人便拐进旁边一条小巷道里,顺着阴暗的巷道,向官署后门悄悄摸去,靠近官署丈余高的院墙时,林弈两人已经能听到官署院内熙熙攘攘的一片吵杂之声,而这片吵闹的人声,都是林弈两人无法听懂的戎狄人语言,耳听着成片的叽里咕噜声,林弈的眉头愈发地皱紧,闻着院内散发出來的阵阵酒肉香味,林弈知道,这帮戎狄人竟把秦国的官署也当做了他们的大帐篷一般,肆意地在里头吃喝玩乐。 二十 郿县县衙 绕到官署后门时,林弈挥手示意身后的胡两刀停下脚步,附在院墙旁,仔细地听着院内的动静,待确认官署后院内沒有人之后,林弈这才一打手势,示意胡两刀一起翻过院墙,接着便后退几步,短短一个助跑,战靴一点砖石垒砌的院墙,便轻巧地翻入官署后院,身材壮实的胡两刀,看似笨重迟缓,然而身为秦军步卒精锐,翻越这么矮的墙头却也不是多大难事,砰然一声轻响,胡两刀也紧跟着林弈跳入院内。[..info超多好看小说] 沉沉夜色下,郿县县衙后院一片静谧,努力睁眼望去,整个后院除了两片模模糊糊似乎是竹林的黑影以及一座大概是凉亭的物事外,便别无其他奢华的建筑物事,这是秉承秦人官署的一概作风,也是素來简约肃重的秦人风气使然。 林弈两人穿过那两片竹林,绕过那座凉亭,向前院悄悄摸进,耳中那阵阵戎狄族语的喧哗声也越來越大,当两人走到后院长廊处,便见右手边有一道小拱门,黑洞洞的不知通往何处,林弈略一沉吟,附在胡两刀耳边低声下令道:“老胡,你顺着那道小门进去看看,我去查查前院都是些什么样的戎狄人,半柱香后,还在此地会合!” “明白!”胡两刀点点头低声答应一句,便轻手轻脚地向右侧那小门挪去。 望着胡两刀的身影消失在那道小门之中,林弈回过头整理自己身上的铠甲短剑等物事,将容易发出声响的物事都用布条牢牢绑缚住,原地轻轻蹦跳了下,见不会发出多大声响,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林弈走到长廊粗大的原木大柱跟前,轻轻拍了拍柱身,一提气几个箭步便顺着圆柱攀上了丈余高的屋檐。虽然林弈已经十分小心,但落脚时由于身上一整套铠甲兵器重量不轻,仍是发出了一声瓦砾踏断的脆响,不过,这一声脆响却被前院熙熙攘攘的喧哗声,掩盖的沒有一丝踪迹。 林弈俯身在屋檐上定住身形,仔细望了望四下动静,见沒有惊动院内的戎狄人,这才顺着纵横交错的屋脊向前院悄悄摸了过去,在经过前院与后院之间的天井之时,便见院内有红彤彤的火光亮着,随之传來阵阵的酒肉香味,跟在南门城头箭楼里的那股香味如出一辙,林弈顺着屋檐边,悄悄探头向下望去,便见院内燃着三堆大篝火,火堆旁围着大约三四十名皮袍皮盔弯刀弓箭兽皮战靴的戎狄人,其一身装扮与箭楼里的那些戎狄兵一模一样。 林弈心中默数着戎狄兵的人数,正要转身离去之时,火堆旁的一名戎狄兵忽然起身一指林弈藏身的屋檐角落,高声叽里咕噜一通:“糟了,被发现了!”林弈登时心下大骇,右手本能地握住腰间绑缚得牢靠的短剑,几乎便要拔了出來。 然而林弈最终还是冷静了下來,因为他看到那名戎狄兵似乎并不是有意指着自己的藏身方向,而是缓缓起身右手高高举起,像是念诵了一通经文一般,而后竟是绕着篝火堆由慢而快地疾走起來,紧接着一声长呼,那戎狄兵竟操着难懂的戎狄语唔呀唔啦地唱了起來。 而火堆旁的其他戎狄兵紧紧地盯着那名不停游走的那名戎狄兵,根本沒人去瞧林弈的藏身处,等那名戎狄兵唱起來之时,其余戎狄兵也跟着呼喝叫喊地打着节拍应和着。 “他娘的,想吓死老子啊!”林弈额头处竟是不自觉地渗出冷汗,屋顶寒风一吹竟是凉冰冰的,顺着屋脊悄悄地挪开身影,回头又望了眼天井里那帮载歌载舞的戎狄人,恨恨地低声咒骂了一句:“直贼娘,老子明天就让你们去地府跳去!”说罢,便继续像狸猫一般向前院正厅挪去。 來到前院官署正厅上方时,屋檐下依旧是阵阵熙熙攘攘的戎狄人喧闹声,林弈矮身伏在屋顶上,轻巧地将瓦砾挪开一条大缝,透着缝隙向下观察着,只见这原本是郿县官署公事堂的大厅,此刻坐满了金发碧眼的戎狄人,这些戎狄人的衣着服饰比林弈所见的那些戎狄兵明显要华贵一些,似乎是一些头目,每个人身后都站着几名昂首挺胸的戎狄兵护卫,面前各自一个桌案,案上摆着切好装盘的烤牛羊肉,手边还摆着一大坛散发着浓烈香味的秦凤酒。 当林弈眼光扫过这些戎狄人桌案旁时,突然之间看到的一幕让林弈顿时血气上涌,恨得钢牙直咬,直欲跳下屋顶将那些戎狄人一个个斩断手脚,戎狄人桌案旁各自用铁链绑缚着一两名衣裳被撕得碎烂不堪、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秦人少女,这些秦人少女如同一条条猫犬一般,被紧紧绑在桌脚,戎狄人一面大口吃喝着,一面时不时伸出大手肆意撕扯揉捏着这些可怜的秦人少女。 无辜的少女们双目紧闭,原本白皙的脸庞上有着道道泪痕,表情似乎已经完全木然,任凭着这些凶恶的戎狄人肆意蹂躏着自己娇柔的身躯,原本应当是美妙清脆的嗓门大概已经因哭喊过度,徒劳地微张着,却嘶哑的出不了一丝声音,每当有一名戎狄头目带着淫笑揉捏着桌案旁半跪着的秦人少女时,其他戎狄头目都会叽里咕噜地乱吼一通,似乎是在肆意评说,而后便是一通大笑。 如此情景,看在林弈眼中,直让他心头怒火万丈,双目通红直欲喷出一团怒火将那些戎狄人烧成灰烬:“戎狄人可恶可恨,敢欺我大秦无人,着实人人该杀!”林弈在心中咬牙默念着,握着腰间短剑剑柄的右手竟是微微颤抖着,只差铿然一声拔将出來。 然而,作为帝国上将军的林弈已经慢慢锻炼出大将该有的沉稳冷静,深深知道眼下自己不能因冲动而逞一时之豪勇,深深几个呼吸之后,林弈终是渐渐平静下來,仔细观察着这几名戎狄头目。 这些头目中,有一名年岁稍长大约四十出头的壮汉端坐在公事堂主案后,头顶上还插着三根五色羽毛,似乎他便是这帮戎狄人的大头目,眼见厅中其余戎狄小头目频频向这人敬酒,林弈隐约猜测到,这人很有可能便是所谓山戎部族的头目单于。 “暂且记下尔等狗头!”望着厅中这些气焰嚣张的戎狄人,林弈微微冷哼一声道。 二十一 被囚秦人 在郿县县衙公事堂屋顶上,林弈双眼喷火地观察着这些戎狄人头目,很显然戎狄人把这座县衙当做了临时的单于大帐,这几名头目应该就是攻占县城的所有戎狄兵各部头领:“他娘的,这相当于戎狄人的指挥部了!”林弈心下嘀咕一句,望着那名头顶上插着三根羽毛、应该就是山戎族单于的戎狄人,狠狠地盯了几眼,眼中寒芒突闪逼向了那人。 而厅中原本举着大碗呼喝饮酒的那个山戎单于,似乎也预感到些什么?浑身一个激灵,像是不经意地望了望屋顶,惊得林弈连忙轻轻掩上那道瓦砾大缝,而后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离开,对于如何对付这些防备松弛、骄傲大意的戎狄人,林弈心中已有了个草案,眼下只需弄清楚,戎狄人关押老秦人的地方所在,以及城内戎狄兵各处兵力分布,而后便可以带着自己手下两个营的重甲锐士,前來剿灭这伙戎狄兵。 一面细细思虑着突袭县城的计划,林弈一面又顺着屋脊原路向后院爬去,经过中间那个天井之时,林弈听得天井内戎狄人吵闹的声响不再似先前那么大声,,遂好奇地偷偷伸头望去,这一望之下却见天井内,除了还有几个戎狄兵举着酒坛子互相对饮着,其余戎狄兵则东倒西歪地躺满了一地,呼噜噜的鼾声连片响起着。(..info好看的小说) 林弈微微冷哼一声,心道:“如此这么一支沒有任何军纪的军队,竟也能在我大秦领土上横行无忌!”对比着自己手下那些精锐秦军甲士,林弈心下对夺回县城的计划更有信心了。 回到后院与胡两刀事先约好的地方后,等了片刻却见胡两刀的身影迟迟沒有出现在那道小门之后,林弈不禁心下有些着急,抬头望了望天色,林弈略一沉吟,便抬步向那道小侧门走去。 穿过这道小门后,似乎又进入与县衙截然不同的另一个大院,这大院显得幽深慎人,似乎还隐隐透着让人胆战心惊的寒气,穿过两道小拱门,又绕过七折八绕的回廊,林弈來到一处小空地上,便望见二十步开外的地方是一座低矮却相当宽阔的院落,门前似乎还悬着快牌匾,黑暗之中却看不清楚写的是些什么? 林弈凝神屏气仔细望了望四下,确认沒有戎狄暗哨后,这才小心上前,刚接近那道院门之时,却猛地见地上居然躺倒着两个黑影,林弈心下一惊,右手便本能地轻搭在了腰间剑柄之上,停住脚步盯着那两道黑影半响,见其都沒有一丝动静,这才慢慢靠了上前。[..info超多好看小说] 到了近前林弈才发现,躺倒在地的赫然是两名戎狄兵,两人身上均无明显刀剑伤口却已然沒了呼吸,林弈俯身查看那两名戎狄兵,便见其脖颈似乎是被人强行扭断了,脑袋软趴趴地耸拉着:“应该是老胡下的手!”林弈心下猜度道:“这老胡居然能同时拧断两名戎狄兵脑袋,嘿嘿!着实也身手不凡啊!” 正欲起身向那道院门走去之时,林弈忽地听到院门后响起一大串纷乱的脚步声,心下又是一惊,连忙闪身躲在门旁处的黑暗之中,瞪大眼睛、轻轻拔出短剑凝神望着那道院门。 “嘎吱”一声轻响,院门随之打开,门后的那一大片脚步声似乎暂时停顿住了,一道高大威猛的身影噌地一下子从门后闪了出來,好像手中还握着把短剑,晃着脑袋朝四下看了看,大概是确认是否安全,而后那黑影才朝门后招了招手,那道院门内随之呼啦地涌出一大片人影。 望着先前那道熟悉的身影,林弈猜测应该便是胡两刀,于是便在这时,低声喊了句:“老胡!” 那道身影与门后涌出的那一大片人影闻声皆是一愣怔,纷纷停住了脚步。 “是上将军吗?”那人略一思忖,忙拨开人群向门旁挤來,赫然便是一身重装戎甲的胡两刀。 “是我,老胡,你这是捅到哪儿了!”见确是胡两刀,林弈连忙也迎了上前。 “回禀上将军,这里是县衙里头的大监狱!”胡两刀欣喜地一拱手禀报道。 “大监狱!”林弈闻声讶然,沒想到郿县的监狱竟就在县衙后院旁边,又好奇地问道:“那这些人是!” “这些是戎狄人关押起來的郿县老秦人!”胡两刀回头一指那些懵懂愣住的人影说道。 “上将军!”“这人是我们大秦的上将军!”“上将军怎么会來到我们这了!”听着林弈两人的对话,人群里隐隐传來一阵低声议论。 听到胡两刀说这些都是被关押起來的老秦人,林弈心下便有些明白了,但眼见着院门后还有一大片无边无际的人影,林弈微一吃惊问道:“监狱里有多少被关押的老秦人!” “不下五百!”胡两刀肯定地回道:“监狱里头有二三十间牢房,每间都塞的满满当当的!” “不下五百!”林弈愕然,回头又望了望那一大片重重黑影,心下一沉把胡两刀拉到一旁阴影处低声问道:“老胡你要带这些老乡作甚!” “当然是救他们出城啊!”胡两刀不解地回了句道。 “带着这五六百号人杀出城!”林弈语气明显不悦道:“那你可知道城内戎狄军队有多少人马,兵力分布如何,我们眼下在城内的总共有多少可战之兵!” “这……”胡两刀被林弈话语一滞,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糊涂啊老胡,不说我们眼下潜入城的就这几条人马,这五六百号人要出城势必会惊动城内那些戎狄兵,那到时恐怕非但救不了这些老乡们,反而会害了他们!”林弈急得低声呵斥一句道。 “那,那怎么办!”胡两刀吭吭哧哧地嘟囔一句道:“总不能见死不救啊!” “废话,当然是要救!”林弈对这名秉性憨直的生死兄弟,着实有些哭笑不得,微微呵斥一句而后轻叹了口气说道:“但并不是眼下便救他们出去,此事须我等回去之后,从长计议,只要重新夺回县城,一举歼灭掉盘踞在城内的这些戎狄兵后,这些老乡们不就自然得救了!” 二十二 秦人胸襟 “哎,看我这榆木脑袋,尽办蠢事、帮倒忙!”闻听林弈解释后,胡两刀一拍脑门恨恨骂自己道,骂完之后,眼巴巴地望着林弈说道:“上将军,那眼下该如何是好,你看我都把老乡们拉出來了,这……难不成又让他们回那阴暗潮湿的监狱!” 林弈闻言轻叹一声,无奈地对胡两刀说道:“老胡你去那边把风警戒,另外把那两具戎狄兵尸体藏好,我去跟老乡们说说!” “诺!”胡两刀一拱手低声应了一句,便转身去搬那两具戎狄兵尸体去了。 “老乡们都静静!”林弈來到那一大片黑压压人影跟前,对着仍在私下低声议论着的老秦人们开口说道,來到近前林弈才发现,这些老秦人多是白发苍苍的老人、盘着长发的妇女以及一些半大孩童,几乎见不到一名精壮的秦人男子,沉沉夜色下,这些人衣裳破碎、浑身脏污不堪,活生生一帮逃难的人群模样。 听到林弈开口,这些老秦人们这才停下了议论声,纷纷抬头望着林弈。 “在下林弈,是大秦新任上将军,也许老乡们都未曾听过在下姓名,不知我是从哪里冒出來的,然而此事说來话长,待我等把这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戎狄人赶走之后,在下再好生跟老乡们说道说道!”林弈先自我介绍一番,随即话锋一转进入正題道:“林弈身为帝国上将军,本该立刻救老乡们逃出这座县城,然而,正因为林弈乃帝国将军,所以就无法容忍戎狄族人侵占我大秦国土,欺压屠戮我大秦臣民,林弈眼下最需要做的事情,便是带领我大秦锐士们赶走并消灭这些侵犯我大秦的外族人,老乡们说说,我说的是否在理!” “对对对,这个上将军说话扎实,是应该杀杀这些无恶不作的戎狄人,替我们死去的乡亲们报仇!”人群里随即传來认可林弈的议论声。[..info超多好看小说] “然而,此刻林弈所带來的大军尚在数十里外的地方驻扎,林弈与部下潜入县城,是出于侦察敌情的目的,掌握所有敌军虚实之后,方可指定出可行完善的作战计划,一举歼灭这些外族人!”见这些老秦人认同自己所说的话,林弈便继续说道。 听见援兵就在数十里之外,这些老秦人又是一阵轰然议论:“我们有救了也,看我说的对吧!那些从军的后生们不会撇下我们不管的!”“直贼娘,大军一來就该这些金毛怪兽们跑路了!” 见火候差不多了,林弈这才沉声正色开口道:“眼下我军潜入城内的兵马,连同林弈在内,统共不过七八名斥候,若要冒然带着老乡们杀出城,一旦惊动了戎狄军兵主力,恐怕林弈便是万死也不能保全乡亲们周全,因此,林弈在此恳请众位乡亲们,为大局着想,为了不至于打草惊蛇,暂时再隐忍一番,林弈发誓,最迟明晚,必定亲自带着大军前來解救乡亲们!” 闻听林弈口中的“隐忍”一词,这些老秦人都有些恍悟,刹那间人群便骤然沉静下來,老秦人心下明白,林弈之意是暂时不带他们出城,要他们继续回牢房里等待救援。虽然心下是极不情愿再回那些阴暗潮湿的牢房,然而素來便有家国一体观念的老秦人们,人人多少都颇具大局观,向來都有不计个人生死以成全国家部族的习惯。 仔细想想一番,林弈所言也是从大局出发,在情在理无可辩驳,自己莫说是继续在那牢房里窝着,哪怕是被戎狄人砍掉脑袋,也是无妨,只要林弈能带着大军,赶走这些外族人,恢复大秦江山,一切个人生死荣辱得失,老秦人们都可以不计较。 老秦人们的这些念想,林弈是无从知晓的,只是看着眼前黑压压人群的骤然沉默,林弈心下多少有些沒底,生怕这些老秦人们不肯听自己劝阻,而执意要杀出城,自己与老胡他们倒是无所谓,可以趁乱撤出城,然而这些老乡们便注定要遭到戎狄人的屠戮了。 “便听上将军所言,我等回去便是!”人群中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这一片沉静:“对对,不就是在窝个一两天吗?怕甚!”随即便有人振臂呼应道,黑压压的人群随之便又是隐隐一阵耸动,人人交头接耳地低声说了几句,不待林弈下令便开始自觉地要往监狱里头走去。 “且慢!”林弈望着自发往监狱内回流的人群,心下的石头这才轰然落地,然而林弈又想起整个县城不可能就这一处关押着这么一点老秦人,随即开口叫住这些秦人,对着他们肃然一躬而后问道:“林弈代所有将士们谢过乡亲们大义之举,不过,林弈还有一问,不知城内是否还有其他地方关押着老乡,我等需弄清关押老乡们的地方之后,方可着手布置营救计划!” “回上将军话,具体关押地点我等也是不太清楚!”人群中一位年长的老者,对林弈一躬身回礼道:“我等被戎狄人掳掠俘虏之后,是分批押走关起來的,城内能关押人的地方,依老朽之见,除了这处县衙监狱外,就只有几处官府的大仓廪了,上将军不妨派人去查探查探,另外,被关押起來的老乡们除了县城内的国人外,还有不少是周边村落里被掳掠过來的,我等这数百人中便有不少是附近村落的!” “多谢老丈指点!”林弈听完之后,对着老者又是肃然一躬。 “上将军客气了,我等这些人还指望上将军能带着大军前來解救呢?”老者似乎是淡淡笑了笑,随后转身招呼众人道:“走,都跟我回牢房,安心等候上将军带大军來营救我等!”随着老者一声招呼,黑压压的人群开始有秩序地往回涌动着。 望着这些老秦人,林弈心下不禁有些感动,不经意间瞥见地上掉落的两柄戎狄哨兵的弯刀:“这老胡也着实大意!”林弈略一思忖,连忙捡起來,追上人群将弯刀交给其中两位年岁大约四十上前的男子,并叮嘱他们好生藏好,以待紧急之用。 黑压压成片的人群悄然地涌回监狱之中,宽大的院门又重新吱呀合上,林弈轻叹了口气,随即转身去找胡两刀去了。 二十三 遭遇敌兵 林弈找到胡两刀后,两人从县衙后院悄悄撤出,绕过几条小巷道后,便又回到那条东西走向的主街道上。.info[] “上将军,眼下我等该去何处!”望着四下依旧黑沉沉一片的街道,胡两刀回头问了句道。 “再往东面走走看,是否能找见关押老乡们的其他地方,另外,我们最好能弄清城内戎狄兵的人数以及部署情况!”林弈略一沉吟,一指东面说道。 于是,两人便继续沿着长街向东搜索着,两人走出离县衙大约有一里地远时,却迟迟未见有任何所谓的官府仓廪建筑,望着街道两旁依旧是成片相连的店铺,林弈不禁有些着急,照他所想,官府的仓廪必定离县衙不远,可眼下这一片房屋皆是低矮的民房,何來高大的官府仓廪建筑。 正焦急走着,突然数步之远的一家依稀亮着灯火、隐约有戎狄人吵闹声的店铺木门,砰然一声被一只穿着皮靴的大脚猛地踹开,随之鱼贯涌出四名手里拿着酒坛子、摇摇晃晃的戎狄兵。 在店铺木门被踹开的一瞬间,林弈便骤然一惊,连忙回头寻找小巷之类的藏身处,可这次却不凑巧,最近的一条小巷道也是在数十步开外,两旁的店铺亦是一墙紧挨着一墙,根本沒有一处可以躲藏身形的地方。 就在林弈稍一犹豫的瞬间,从店铺里晃悠出來的那四名戎狄兵,已经有人看见孤零零立在街道上的林弈两人,且已开始抬手一指两人叽里咕噜地嚷着,引得其余三名戎狄兵睁着迷迷糊糊的醉眼也往这边瞅着。 眼见已然无法避开这几名戎狄兵,林弈心下一横,对身旁的胡两刀低喝一声:“动手!”便铿然一声拔出短剑,顺势将手中的火把一气向那四名兀自还未清醒的戎狄兵猛地一掷过去,而胡两刀一直都把短剑倒握在手中,一听林弈将令,连忙跟着林弈,二话不说地把手中火把向那戎狄兵脑袋上砸将过去,紧接着向前一跃,短剑便直刺左手边上的那名戎狄兵。 那四名醉熏熏的戎狄兵尚自在迷糊之中,还未分清林弈两人是敌是友,眼前便骤然一片火光四溅,正眼花缭乱之际,便听得两声闷哼,中间那两名戎狄兵视力恢复之时,便见各自旁边的同伴轰然仰面躺下,林弈两人的短剑各自直刺戎狄兵的左胸要害,酒精的麻痹让戎狄兵來不及发出惨嚎,锋利的短剑便瞬间划开皮甲直透心脏。(..info无弹窗广告) “啊古拉,唔侧卡!”那两名幸存下來的戎狄兵被惊得一身酒气全化作冷汗潺潺冒出,乱喊着戎狄话,便慌忙要拔出各自弯刀。 林弈出手极快,还未等离自己最近的那名戎狄兵拔出弯刀,短剑便已划过戎狄兵的脖颈,一道鲜血顿时喷出,飞溅了林弈一身腥红血水,那戎狄兵左手捂着脖颈,右手尚自握着弯刀刀柄,瞪大双眼死不瞑目地轰然倒地。 胡两刀动作稍微迟缓些,最后一名戎狄兵已经拔出了弯刀,然而尚未作势格挡,便被胡两刀大力一挑,见那柄月牙弯刀顿时被磕飞出去,那戎狄兵愣愣地望着那飞出去的弯刀,还未醒神过來,胸前被挨了胡两刀一大脚,飞出一丈开外,胸口肋骨也不知道断了几根,刚要爬起來逃命,便被随后追上來的胡两刀一剑砍飞了脑袋。 这一切叙來繁长,但真正的动作却只发生在那短短的一刹那,也就几个呼吸之间,四名铠甲装备齐全的戎狄兵就这样被林弈两人放倒,这时,林弈瞥见适才戎狄兵出來的那家店铺门口,竟站着一名商人模样、又矮又胖的戎狄人,呆若木鸡地怔怔望着林弈两人。 为了不惊动其他戎狄兵,林弈眼中寒芒一闪,正想上去连那名戎狄商人一并解决,却听得那戎狄商人“啊”的一声惊叫,便如狡兔一般噌地窜回店铺内。 “追!”林弈一挥带血长剑对胡两刀低喝一声,正要拔腿冲进店铺之时,突然身后传來一阵叽里哇啦的戎狄人喊叫声,两人心下一惊,忙停下脚步回头望去,便见后头不知何时竟冒出來一队七八个举着火把、挥舞着弯刀嗷嗷直叫的戎狄兵,正朝两人扑了过來。 林弈暗道不好,正想拉着胡两刀窜进店铺之内时,那原本被踹烂的店铺大门,砰然一声便被一大块木板重新堵上:“他娘的,动作也真快!”林弈心下沒好气地暗骂那名戎狄商人一句,无奈之下只好与胡两刀肩并肩地被已经赶到跟前的戎狄兵围在了中间。 一名看似是戎狄兵队长的壮汉挥舞着弯刀比划着林弈两人,叽里咕噜地乱喊了一通,听得两人皆是一头雾水,胡两刀与林弈对视了一眼,便龇牙咧嘴地大声高骂一句:“他娘的,有种便上,别在那唧唧歪歪的跟婆娘似地!” 那戎狄兵队长明显也是听不懂胡两刀在骂什么?但看到胡两刀那凶神恶煞的表情,他就知道肯定沒什么好话,一气之下,对四下的戎狄兵高喊一句,便要挥舞着弯刀扑了上來。 便在这时,东面长街又冲过來两道身影,一面跑还一面高声嚷嚷着“啊古拉,啊古拉”的,戎狄兵队长一愣,随即一挥手暂停了对林弈两人的进攻,对着那两个匆匆跑过來戎狄兵模样的人高喊一句:“乃尼啊!” 那跑过來的戎狄兵似乎并不理会戎狄兵队长的文化,只是一个劲地乱嚷着“啊古拉、啊古拉”的,当他们经过林弈两人跟前时,林弈登时瞪大了眼睛,这两名戎狄兵活脱脱的便是从东面潜入城的覃寒山与胡雷:“他娘的,这两小子从哪儿搞了两套“虎皮”穿上,还他娘的懂戎狄语!”仔细辨认这两人确实是覃寒山与胡雷无疑,林弈心下一乐,暗自偷骂两句。 眼见身旁的胡两刀也认出两人,正要张口高喊,林弈连忙用短剑剑柄一捅胡两刀咯吱窝,用眼神示意了下,后者回头一愣,随即恍悟过來,扭头张着惊讶的嘴,紧盯着覃寒山与胡雷,看着他俩跑到那名戎狄兵队长跟前叽里咕噜的一通乱喊。 二十四 半路杀出 却说林弈两人正被那八名戎狄兵团团围住,便在这危急之时,身穿着戎狄兵皮袍皮甲的覃寒山与胡雷两人,学着戎狄人叽哇乱叫地从长街东面冒了出來,这一來,不仅连林弈两人都给弄得有些稀里糊涂的,连那戎狄兵队长也是被这两冒牌戎狄兵给唬得一愣一愣的。 然而,覃寒山与胡雷两人似乎只会一句“啊古拉”的戎狄话,除了不停地用各种各样声调重复着这句戎狄话外,就沒有别的其他了,那名戎狄兵队长似乎越听越上火,猛地一声怒吼,叽里咕噜地一通似乎是在斥责两人。 便在这时覃寒山两人对望一眼,互相点头示意了下,便骤然发难,因了当时两人已经站在戎狄兵队长跟前,之间不过举手的距离,而戎狄兵队长对这两冒牌戎狄兵居然沒有一丝戒心,异变突起之时,戎狄兵队长竟是沒有半点反应,便被覃寒山一刀给抹了脖子,戎狄兵队长吃惊地捂着狂喷着鲜血的脖颈,死不瞑目地仰面倒下。 在覃寒山袭杀那名戎狄兵队长之时,胡雷一个转身一刀砍飞了身旁另一名愣愣发呆的戎狄兵的脑袋,不待其他戎狄兵反应过來,两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砍向近旁的另外几名戎狄兵。 在第三名、第四名戎狄兵相继惨嚎着躺下之后,其余戎狄兵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两个突兀出现的“戎狄兵”是敌非友,惊怒交加之下,暂时撇下包围圈中的林弈两人,挥舞着弯刀便扑向那两个冒牌戎狄兵。 “动手!”如此良机,林弈与胡两刀岂能错过,在林弈的一声低喝之后,两人同时出手,短剑如毒蛇一般缠上最近的两名戎狄兵。 原來总共八名戎狄兵,在覃寒山两人的偷袭之下,瞬间倒下一半,剩下四人正好与林弈四人捉对厮杀,然而,戎狄兵毕竟擅长马上厮杀,对于在平地上与精锐的秦军重甲步卒格斗,那无异于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再加上林弈等人,均是久经战阵,都是从刀剑纷飞的战场上浴血杀出來的猛士,故而,不及三两个会合,这四名戎狄兵便相继躺下了,且沒有一人是伤残,均是被短剑弯刀砍中要害,直接毙命。 “上将军!”放倒这几名戎狄兵后,覃寒山两人浑身是血地过來拱手道。 “稍后再说,快,那店铺里还有一个活着的!”林弈点点头一指那被木板堵得严严实实的店铺门,急着说道。 “踹门!”胡两刀一招手,领着覃寒山两人來到店铺木板门跟前,三人互相一点头示意下,便齐齐飞起一大脚,砰然一声便将那堵着的木板踹飞进去了,一片木屑纷飞之间,林弈带着三人闪入店内。.info[] 这是一家戎狄人的皮革店,货架、墙壁上到处堆挂满各式各样的兽皮等皮革,店铺外屋正对着店门处,还摆着一张四方桌子,桌上一片狼藉,胡乱堆放着酒坛子菜碟子,显然是刚刚最先从店里出去的那四名戎狄兵的战果。 大略打量一通店内摆设,林弈一挥手沉声道了个字:“搜!”胡两刀三人便各自散开,向店内各处角落搜寻过去,店铺外屋东首角落里,有一道布帘隔着,似乎布帘之后还有一间小屋,在胡两刀等人一片翻箱倒柜声中,林弈慢慢走过去,用短剑轻轻挑起布帘,斜眼打量着布帘后的物事。 布帘之后是一间类似仓库又类似卧室的有些杂乱小屋,靠着三面墙壁处堆放着各式大小的木箱木柜,正对小门的墙边摆放着一张简易的木板床,床上铺着一张张厚实暖和的带毛兽皮,还有一领皮裘仍在床头。 林弈一面打量着屋内摆设,一面慢慢走了进去,突然,在林弈前脚刚刚踏进里屋之时,耳边响起一声暴喝,一把雪亮的弯刀从门旁骤然闪出,直劈自己鼻梁而來。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林弈本能地侧身一闪避开刀锋,一抬左手猛地抓住那挥舞着弯刀的粗壮臂膀,握着短剑的右手顺势对着突然闪出的那道矮胖身影,便是一个大力肘击,一声闷哼响起,那矮胖身影随之倒飞进了里屋。 紧接着林弈大步上前,一脚踩上那人握着弯刀的右手手腕,短剑便随即指上软倒在地的偷袭之人鼻尖,借着屋内昏暗的油灯光亮,林弈看清地上躺着这人赫然正是适才逃进店内躲藏起來的戎狄商人。 望着离自己鼻尖只有半寸距离的短剑,那名戎狄商人惊恐地瞪大双眼,颤抖着双唇结结巴巴地对林弈说着难懂的戎狄话,这时外屋的胡两刀三人,也赶了进來,刷刷两把弯刀和一把短剑也齐齐指向地上的戎狄商人,旦有异动,瞬间便能将这戎狄商人刺成血葫芦。 “覃老弟,他说些什么?”林弈回头问覃寒山道,适才见覃寒山两人居然能叽里咕噜地忽悠戎狄兵队长,林弈便误以为两人居然懂得戎狄话。 “上将军,我哪懂得啊!”覃寒山苦笑着摇摇头,见林弈一脸疑惑,连忙解释道:“方才我和胡雷两人乱吼的,其实翻來覆去就一句话,我们俩也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只是在进入东门时,两个戎狄兵突然看见我们俩,叽里咕噜重复地乱喊着这句话,我就给囫囵学來了!” “我说呢?你们俩小子怎么突然就开窍了,连这鸟语也会说了!”一旁胡两刀插嘴打趣了一句,引得覃寒山两人无奈地侧目。 “你俩也真行!”林弈笑骂一句,回头望着突然住嘴不喊,竖起耳朵听自己几人对话的戎狄商人,林弈突然想起先前自己遇到的那名醉汉戎狄商人,心下霍然大亮,对胡两刀一使眼色,沉声突然喝道:“老胡宰了他!” “诺!”看见林弈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胡两刀也随即恍悟,装模作样地大喝一声,举着短剑舞出一道凌厉的寒风,便骤然向地上戎狄商人雪白脖颈砍去。 “饶命啊!”眼见性命不保,情急之下一口秦音不自觉地从戎狄商人口中蹦出,胡两刀的短剑也堪堪停在那戎狄商人的脑袋上方数寸处,感受着那带血短剑丝丝冰冷剑气,戎狄商人脸色煞白,冷汗潺潺地从额头处冒出。 二十五 戎狄胖子 耳听着那声“饶命啊”从戎狄商人口中蹦出,林弈与胡两刀对视一眼,得意地微微一笑,他们俩猜的沒错,这帮久在陇西经商的戎狄商人无论哪个,都或多或少地会一些秦人汉语,先前被胡两刀所杀的那名戎狄商人,还只是结结巴巴的口音不纯,而眼前这名矮胖商人的秦音却是纯正流利的多。(..info好看的小说) “老老实实地用汉语跟老子说话,不然你这颗这九斤半的脑袋就难说,会不会安分地呆在你的脖子上了!”林弈俯下身子,轻轻拍了拍那戎狄商人肉嘟嘟的肥脸,皮笑肉不笑地威胁道,见他只是一个劲地点着脑袋,林弈有些气恼地一拍其脑门,喝道:“说话啊!” “是是是,军爷饶命啊!饶命啊!”戎狄商人连忙颤声开口哀求道。 林弈见状这才满意地起身,对胡两刀三人连声吩咐道:“老胡,你去找个绳子把这小子绑起來,覃老弟,你俩赶紧去把街面上横躺着的那几个戎狄兵,都给拖进來,别让其他戎狄兵看到了,还有关上店门,上门闩,灭了外屋灯火!” “诺!”三人拱手嗨然,便转身各自忙去,胡两刀在外屋翻箱倒柜地找了一会,寻了一条粗大的皮绳,大概是用來绑缚皮革活物的,又提溜了一条长凳进屋,二话不说地将那戎狄商人三下两下地绑在长凳腿上,末了胡两刀还使劲地拉了拉皮绳,试试是否牢靠,把那戎狄人勒的凸出來了。 “我只问你几个问題,如果你能老老实实回答的话,兴许我一高兴还真能放你一条生路,但是,要是你胆敢跟我耍滑头,蒙老子的话,嘿嘿!我这几个手下短剑上面已经沾了不少你们这些戎狄人的血,再多沾一些,也是不怕的!”林弈也寻了条板凳,横坐在那戎狄商人跟前,居高临下冷冷地俯视着那人,正色开口道。 望着林弈那瘦削淡黄而又刚毅的脸庞,沒有一丝只是单纯恐吓的意思,那矮胖的戎狄人丝毫不怀疑,这名秦人将军举手之间,便会让自己脑袋搬家,于是,这戎狄人赶紧挤出商人惯有的笑脸,嘻哈地赔笑说道:“军爷您放心,小的哪敢啊!就算您借小的十个胆,小子也沒胆说谎蒙您啊!” “放你他娘的狗屁,刚才还想用弯刀砍老子來着!”林弈想起适才自己刚刚进屋之时,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心头顿时窜起一团火來,沒好气地一掌猛拍那戎狄人脑门,气呼呼地骂道。 那戎狄人被林弈一掌给拍的眼冒金星,然而却丝毫不敢流露出怒意來,只敢苦笑地赔罪道:“军爷饶命,饶命啊!小的刚才是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是您老要进屋,要早知道是您老,小的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在您面前舞刀弄枪的啊!” “嘿嘿!小子我们秦国话说的倒还算蛮流利的!”虽然明知道这个矮胖如冬瓜一般的戎狄商人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但林弈也沒心思继续跟他一般见识,冷笑了一声,忽地沉下脸來说道:“少跟老子油嘴滑舌的,老子问你,进入郿县县城的有多少戎狄兵,头目是谁,都驻扎在哪里!” “军爷,这些问題你问错人了,我只是一个小商人,哪知道军队里的事啊!”那戎狄商人眨着圆溜溜的小眼珠,苦着脸说道。 “放你娘的狗屁,來啊!给我宰了!”林弈也不知道为何,看着跟前这名油腻腻肥嘟嘟的戎狄人心下就來气,喝骂一句,起身便对胡两刀喊道,胡两刀应了一声,举着带着血丝的短剑大步流星地走到跟前,对着那戎狄商人的脑袋便作势要砍。 “慢,慢,慢着,军,军爷,我说,我说!”那戎狄胖子刚刚恢复一点血色的白皙胖脸,立马又被吓的煞白,惊恐地盯着胡两刀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短剑,结结巴巴地求饶道。 “快说,老子沒时间在这里跟你玩猜猜,若再有一句不老实、敷衍老子的话,先剁了你的四肢,再把你扔到城外去喂野狗去!”林弈抬起右脚踏在长凳上,俯身盯着那戎狄胖子,凶神恶煞地威胁道。 “是是是,我说,我说!”那胖子斗大的冷汗顺着圆鼓鼓的脸颊直往下淌着,稍稍吸了口气,正色回道:“回禀军爷,这县城是两天前被山戎族骑兵攻占的,原來进城的山戎族骑兵大约有个一两万人,后來大部分都分散到郿县各个村落去抢掠去了,眼下留在县城内的戎狄兵大约在五千上下,头目是山戎族的大单于叫阿古韦陀,戎狄兵在城内沒有固定的兵营,都是抢占各处秦人的大宅院当做临时兵营,大部分分散在各处城门后面的居民区内!” 听完这戎狄胖子交代,林弈略一沉吟,冷冷问道:“你小子适才还说不知道军队里的事情,怎么眼下突然有知道的这么详细,难不成又是在忽悠老子!”说着眼中寒芒一闪,举起手中短剑在那胖子鼻尖旁比划了下。 “军爷,我说的全是听來的,刚才被军爷所杀的那四名戎狄兵中,有一名是戎狄兵百长,小的和他们喝酒闲聊时,从他们口中打听來的,小的哪有胆子再欺瞒军爷你啊!”那戎狄胖子望着鼻尖前的短剑,急得都快哭出來了。 眼见这胖子确实不像是在忽悠自己,林弈这才收起短剑又问道:“姑且算你小子老实,那我再问你,知道城内关押老秦人的地点在哪儿,官府的那些仓廪府库在什么地方!” “回军爷,关押老秦人的地点小的不清楚,小的只知道,郿县官府的仓廪府库都在北门附近!”戎狄胖子微微喘息了下,小心翼翼地答道。 林弈在屋内來回踱步,心知这个戎狄胖子作为一个小商人也不可能知道更为详细有用的军情,也不再多问,只问他对城内的道路布局是否熟悉,那胖子忙不迭地点头,说自己在郿县已经生活已经近十年了,城内的每条小巷子都清楚的很。 “嘿嘿!那正好,老胡,把这小子带回去,我们正缺个向导!”林弈一听就乐了,回头对胡两刀吩咐道。 “啊!”那戎狄胖子顿时傻了眼,带着哭音说道:“军爷,你不是要放了小的吗?” “放你娘的狗屁!”胡两刀大步上前,恨恨骂了一句,不知从哪儿找來一块破布便往那戎狄胖子嘴里塞去。 二十六 赶回白村 大约丑时时分,郿县县城的箭楼里原本熙熙攘攘、叽里咕噜的戎狄兵呼喝声变成了阵阵带着酒臭味的呼噜声,在离箭楼不远处的地方,有几个身影正顺着夯土城墙往上攀爬着,其中有一个圆鼓鼓矮胖的黑影,正费劲地往上挪着。 “死胖子,你他娘的踩着老子脑袋了!”覃寒山低沉的喝骂声传出,已经攀上城头的林弈闻声忙往城头箭楼方向看了看,见沒有戎狄兵冲出來,这才长吁一口气,对着城下正在攀爬的几人,低声骂道:“都给老子安静点,快点爬,要是给戎狄兵发现了,死戎狄胖子你就是第一个死的!” 在林弈的威吓下,那名戎狄胖子这才心惊肉跳地飞快往上蹭着,翻过宽敞的城头后,几人又顺着攀墙飞钩滑下城去,当那名戎狄胖子下滑之时,距地面尚有一丈多高,也不知是他手心冷汗多了太滑还是眼睛看花了,就听得砰然一声大响,那戎狄胖子一下子飞落下來,尘土飞扬间摔了个四脚朝天,屁股后背传來的剧痛,让戎狄胖子张口便要大叫,却突然被赶过來的胡两刀一把捂住大嘴,只剩下沉闷的呜呜呻吟声。 “喊什么喊,想招來戎狄兵吗?”胡两刀也不管这可怜的戎狄胖子屁股摔成几瓣,附在他耳旁便是厉声斥责道。.info[] “快走吧!”回头望望这戎狄胖子,林弈无奈地下令众人尽速撤离。 众人押着那戎狄胖子,沿着城墙绕到城南,顺着那条土道便往集合地点赶去,匆匆赶到之时,原本约定的集合地点上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林弈等人正自疑惑之时,忽地从道旁两侧窜出几道高大威猛的身影,将林弈几人吓了一大跳。 “上将军!”原來是王建等人早已回到这里等候林弈归來,为防止出现意外,王建等人便躲入道旁的壕沟里,待确认回來的这几人正是林弈等人之时,他们才从壕沟里蹦了出來。 林弈点点头扫了眼众人,正想问留下接应的陈智峰及战马在哪里之时,便听得王建转身朝远处一小片灌木丛林吹了一声唿哨,而后,便见那灌木丛里竟神奇地冒出一大团黑影,飞快地往这边奔來,等待近前了,林弈才看清那是陈智峰牵着的九匹战马。 “走,回去!”林弈见人都到齐了,也不着急询问各自所探查得來的情报,一挥手便下令迅速撤退。 因了战马只有九匹,而多了一名抓來的戎狄商人,林弈便让身材瘦小些的覃寒山带着那名戎狄胖子,覃寒山得令,沒好气地把那戎狄胖子,一把抓起横隔在马鞍前,一路横颠着回去,等待白村之时,那戎狄胖子便被覃寒山给颠的眼睛翻白口吐白沫,差点就不省人事了。 林弈等人回到白村时,天色已经开始朦胧有些亮色,郑浩、杨坚毅等人在忙碌了一整夜的全军军制整编之事后,刚刚准备躺下歇息,一听哨兵回报,连忙匆匆迎到村口。 “上将军!”远远见林弈乘着战马飞驰入村,郑浩二人立在道旁拱手高声道。 “通知所有百长,哦不,所有连长以上军官,迅速前來集合议事!”林弈飞身下马,对郑浩点点头吩咐道,原本林弈已经有些适应了古代的军制称谓,突然间却又把军制改成穿越前的现代军制,林弈自己反倒有些稍稍不习惯了。 “诺!”郑浩早已经习惯了这位雷厉风行的年轻上将军作风,拱手应声便转身大步匆匆地去通知各个连长营长,经过一夜的整编,除了那归属林弈直接指挥的近百名黑冰台外,其余一千六百余名甲士共编成一个骑兵营和一个步兵营,每个营各自下属八个连,对于上将军林弈下达的军制变更命令,绝大部分将士沒有什么抵触心理,反而觉得这个新军制新奇,有些军官还隐约觉察出其中竟比老军制干练简明多了。 “你们几个也一起参加会议,将各自探查得來的情报一并在会上汇总一番!”林弈回头对正在下马的胡两刀等人说道。 “诺!”几人齐齐拱手应声道,照理一般军事会议,只有特定级别的军官才有资格参加,然而不说胡两刀几人身份特殊,单说这几人(除了负责接应的陈智峰)差不多都亲自潜入郿县县城,也就是眼下的敌军大营里,详尽侦察一番,手里或多或少都有不少重要情报,光凭这一点,他们就有资格参与高级别的军事会议,除此之外,林弈还让杨坚毅把另外向其他村落方向探查的四组斥候飞骑队长,一并召來,那名抓來的戎狄胖子,自然是下令交给护卫甲士小心看管。 片刻之后,在作为临时中军幕府的一座院落里,两名营长、十六名连长,外加张平、郑浩、杨坚毅、胡两刀等人及四名斥候队长,共三十三名军官按着官阶军衔迭次围坐在院墙跟前,一面门板被当做简易图板,上面用被大火烧成焦炭的木根,勾画着郿县县城的草图,林弈站在图板跟前,凝眉盯着这个简易图板出神,身后的军官们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断了林弈的思路。 在这之前,负责侦查白村附近村落的四名斥候队长,已经大略汇报了各自探查得來的军情,潜入县城的胡两刀等人也各自详尽地叙述了郿县县城内的敌情明细,六七尺见方的简易图板上,代表郿县县城的方框里,密密麻麻地勾画着圈圈点点,分别代表着侵占县城的戎狄族兵力分布及城内关押普通秦人百姓的地点,还有一些重要的官署等目标地点。 汇总了各路情报,林弈等人堪堪掌握了整个郿县地界上的敌情,攻占郿县的是以山戎族为主力的大约两到三万戎狄骑兵,盘踞在郿县县城的眼下只有五千上下的戎狄兵,其余戎狄骑兵则分散到各处村落进行劫掠,除了林弈亲自率领的那组外,四组斥候其中便有三组探查到了盘踞在附近的戎狄骑兵,这些戎狄骑兵少则数百人,多则上千,数量不等,军纪比较涣散,多是以劫掠屠戮秦人百姓为目的,劫掠后得來的财货和抓來的人口,除一部分向关外戎狄族大本营输送外,很大一部分都暂时滞留在郿县县城里头。 而面对五千虽然军纪比较涣散但仍具有一定战斗力的彪悍戎狄骑兵,众人在如何攻取县城之上,一时陷入了僵局。 二十七 定计夜袭 林弈站在那图板前,望着木炭笔勾画出來的郿县县城草图,静静地凝眉思虑着夺取县城的方案。 单从兵力上來看,光县城里驻扎的五千戎狄骑兵,数量便是林弈所部秦军的三倍,这还不算其他随时有可能回援县城的其他戎狄部队。虽然林弈对手下这支秦军的战力相当自信,但那也不代表可以与数倍甚至更多的敌军正对面地硬碰硬,况且敌军还占据地形优势,那面虽不甚高大的县城城墙,对于眼下严重缺乏各类攻城器械的秦军而言,便如同天险一般,因此,正面强攻县城的想法完全沒必要提及。 除此之外,便唯有采取偷袭的策略了,照林弈等人昨夜探城的结果來看,戎狄军队对县城的防备过于松懈,以至于林弈等人几乎是來去自如,似乎戎狄人压根就沒想到,郿县县城还未冒出秦军主力部队來。 在他们看來,所有秦军主力业已被山东六国复辟的叛军团团围困在咸阳,秦帝国的黑色兵团形势上已经等同于灭亡了,这一点,在他们杀过陈仓关时便早已觉察到了,广阔的陇西地面上,几乎沒有一支像样的秦军主力,最多也就一两处县城残留的一些县卒等,而那些平常主要司职扑盗抓贼的县卒们,对于彪悍凶残的戎狄骑兵而言,无异于一群待宰的羔羊一般,一路的高歌猛进、势如破竹,让这些戎狄人骄横跋扈、目中无人,根本不屑于防备敌军偷袭。(..info无弹窗广告) 戎狄人的大意在无形之中,便给林弈的秦军带來了一丝可乘之机,然而,昨夜探城时与戎狄兵的突然遭遇,会不会引起戎狄人的警觉,进而加强城防戒备,这一点,林弈心下也沒底,而且,城内戎狄兵足足有五千之众,纵然是林弈率部偷袭,在经历初始阶段的混乱之后,单兵战力不弱的彪悍戎狄兵若是在其军官的带领下,大举反扑,那情势会不会发生逆转也是难说,毕竟,戎狄骑兵也不是弱旅。 除了需要对付城内留守的五千戎狄兵外,林弈还在考虑,是否需要分出一支部队,以防备随时有可能回援的其他流窜戎狄部队,眼下林弈手中的秦军主力只有不到两千,勉强能对付城内留守的戎狄兵,若是再行分兵的话,恐怕难免就会有些吃力了。 还有城内被关押的老秦人,也必须提前考虑营救方略,以免凶残的戎狄人狗急跳墙,裹胁这些秦人百姓与秦军作战,那到时就会造成不小的麻烦,凡此种种,林弈都需要仔细的考虑周全。 不知不觉中,林弈竟在图板跟前静静矗立了小半个时辰之久,身后那些席地而坐的军官们却沒有一个因此偷懒打瞌睡的,皆是昂首挺胸抬头、目光炯炯精神抖擞地盯着林弈的背影,时刻等待着林弈的发令,这位年轻的帝国上将军如此尽心尽力,如何不叫这些同样精壮之年的军官们人人感奋。 “我意,攻取郿县县城之战,宜采取偷袭战法!”思忖良久,林弈心下有了一套完整的草案,缓缓转过身來望着座下的军官们淡淡开口道,因了一夜不眠、奔袭侦察,林弈嗓子都微微有些发哑,然而,他依旧纯正的秦音听在军官们的耳中便犹如吃了定心丸似地,这些军官们,除了黑冰台都尉张平,绝大部分都是跟随林弈从函谷关杀回來的。虽然并不是战无不胜,但林弈在这些年轻军官心目中,早已建立起一种难以言明的绝对威信,只要林弈开口发令,这些军官们便会不折不扣忠实地执行林弈的军令。 在他们看來,林弈不仅具备大将所需的胆略、气魄,还具备了统帅所应具有的睿智、机变,秦军素來讲究战功资历,而林弈在这短短的一个月不到时间里,带领着兵力上处于绝对劣势的秦军与数十倍叛军苦苦周旋拼杀。虽然最后都城还是未能逃脱陷落的命运,但能带着最后一支主力护送着帝国皇族精华顺利撤出敌军的重重包围,这便无疑是最大的奇迹,这一切,都让眼下这些军官们无条件地服从林弈的指挥。 林弈开口说明了自己设想的战法后,又将自己思虑的为何要采取偷袭战法的因由以及大概的作战方案,跟座下的军官们细细解释了一番,末了,按照惯例林弈环视一圈问道:“诸位是否有异议!” “末将等无异议!”三十三名军官齐齐拱手嗨然一声,便是赞同了主帅的方略。 “好,如此诸将官听令!”林弈手扶腰间短剑,在图板前如一杆标枪一般站定,高声一句道,随着林弈一声令下:“哗啦”一片铠甲声响,原本席地而坐的军官们齐刷刷地起身挺立,动作整齐一致直如刀切一般。 “此战定在今夜举行,战役目标是袭占郿县县城,歼灭盘踞在城内的所有戎狄骑兵,并营救被关押的老秦人!”林弈目光炯炯地盯着座下军官们,朗声下令道:“我军兵力共计两个营外加一个近卫连,一千七百余将士,敌方兵力不计流窜在周围村落的戎狄兵,县城内共计有五千戎狄兵,除步兵营抽调出一个连替换负责皇族成员安危的黑冰台近卫连外,全军全部出动。 具体战法如下:首先,以黑冰台近卫连为先锋,在子夜时分先行潜入县城,而后分出一部分兵力突袭作为戎狄兵中军大帐的县衙,实施斩首行动,斩杀所有在县衙内的戎狄兵头目,余下一部跟随抓获的那名戎狄商人,以他为向导,再最短时间内赶到关押老秦人的官府仓廪,解救所有老秦人,其次,在近卫连行动之时,步兵营派出一个连兵力控制住南门,一旦突袭县衙的近卫连得手,发出火箭信号后,除留下一个连埋伏在南面通往县城的主干道上,防备随时可能出现的戎狄援兵外,其余连队会同骑兵营全数攻入县城。 全军攻入县城后,以连队为单位,各自散开,务必以最快的速度攻占其余几处城门并清剿分散自城内各处的戎狄兵!”林弈一口气将具体战法布置了下去,最后郑重叮嘱一句道:“若有戎狄兵趁乱四散逃逸,骑兵营务必全力截杀,不能使一名戎狄兵逃出城,众将官是否明白!” “谨奉上将军令!”三十三名军官们拱手起身嗨然应声道。 二十八 准备夜袭 子夜时分,郿县县城依旧笼罩在一片沉闷的黑色天幕之下,南门城头的风灯如同昨日一样,照旧在寒风中瑟瑟摇曳着,两丈余高的箭楼里隐隐透着黄亮的火光,还有片片呼噜声穿过门窗缝隙,乘着阵阵寒风远远地飘到城外。(..info无弹窗广告) 在一片静谧中,两个黑色身影悄然翻过城头,顺着城墙无声滑了下來,而后匆匆地顺着城南那条土路飞奔,在跑到离南门约一箭之地时,两人停下脚步,几声有节奏的斑鸠低鸣响起,远远地向道旁传去,鸣声方落,在离道旁约二十步远的地方立起几个人影,迎着两人飞速地赶了过來。 “上将军!”那先前翻越城头的两人赫然便是胡两刀与覃寒山,而迎着他们跑來的便是林弈等人。 “城内动静如何!”林弈点点头急切地问了句道。 “一切如常,戎狄人似乎并沒有发现有人失踪,一点加强戒备的迹象都沒有!”胡两刀拱手禀报道,为了谨慎起见,在发起进攻前,林弈让胡两刀与覃寒山两人再度潜入城内侦察敌情,若是城内情况有变,戎狄人加强戒备的话,那林弈唯有实施备用方案,突袭南门后,以骑兵快速推进,进攻戎狄人的中军大帐,,县衙。 好在骄横跋扈的山戎族头目们,并沒有把一两队巡逻兵的失踪放在心上,只以为是这些部下擅自出城去“寻乐子”去了,也不追查此事,闻听城内一切如常,林弈这才微微舒了口气,暗道侥幸。 “通知各部,按原计划准备行动!”林弈稍一沉吟,转身对郑浩下令道。 “诺!”郑浩一拱手便转身匆匆离去。 随着一声唿哨从林弈口中飞出,同样在离道旁约三十余步远的地方,原本一片黑压压的平地上,突兀地立起一大片黑森森的身影,紧接着,伴着隐隐沉闷的战靴踏地声,这片黑色身影迅速向林弈靠拢。 “上将军,近卫连全部到齐!”为首的一名甲士赫然便是原來的黑冰台都尉张平。 “步兵营一连,全数到齐!”另一名紧跟在张平身后、身穿百长铠甲的甲士也拱手报道。 林弈点点头,环视一圈这片黑压压的甲士们,沉声喝问一句:“那个狄胖子呢?”狄毛子便是昨夜林弈等人抓获的那名戎狄商人,那家伙被林弈等人抓回去之后,倒也不怎地惊慌,只要给他一个锅盔,他照样能大口吃下去,看不出一点被敌军俘虏之后害怕的样子,而且他还自称有汉人名字,叫什么狄槐荫,说是一个秦人朋友给他取的,林弈等人听了之后,哈哈大笑,又嫌麻烦便直接喊他狄胖子。 “将军,我在这,我在这!”一个圆嘟嘟的黑影子从甲士人群中挤了出來,正是林弈口中的狄胖子。 见那狄胖子一脸谄笑,林弈皱眉喝道:“别跟老子嘻嘻哈哈的,吩咐你的,都记住了沒有,一会入城之后,但有差池,我的这些部下第一个便砍了你的九斤半脑袋!” “记住了,记住了,将军您放心就是了!”一片黑沉沉夜色下,狄胖子露出那口洁白的牙齿,竟笑的有些森然可怖。 “张平,指定两个甲士贴身盯紧狄胖子,好生“看好”了!”林弈不理会狄胖子习惯性的谄笑,回头对张平吩咐道。 “明白!”张平拱手应诺,恶狠狠地盯了一眼跟前的戎狄胖子,他自然明白林弈口中的“看好”是什么意思。 这时林弈便见道旁稍远处的那片矮灌木丛中,赫然立起一片人马的模糊影子,那正是骑兵营的八百壮士,因了战马高大且不怕隐藏,骑兵营的潜伏地点便选在这片有灌木遮挡的林木之间,与此同时,看似平坦的道旁成片荒田里,隐隐还一片片黝黑发亮的甲片光芒闪动着,那是步兵营的其余六个连队。 一道模糊身影再次快速飞回,赫然便是下去传令的郑浩:“启禀上将军,所有连队准备完毕!”郑浩微微喘着气拱手报道。 “好,老郑你负责指挥余下的连队,我带着近卫连和步兵一连,先行潜入城,待我火箭信号行事!”林弈点点头叮嘱一句道。 “明白!”郑浩犹豫了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不过最终只是一拱手应声道,对于林弈亲自带领近卫连,入城突袭县衙之事,郑浩与其他军官们一开始都是不赞同,因由仍是从林弈的个人安危着想,然而,林弈却以自己昨夜曾探过县衙、熟悉城内及县衙地形等为由,坚持要亲自带队突袭。 无奈之下,郑浩等军官终是默认了这位凡事总喜欢身先士卒的年轻上将军的决定,作为让步,林弈同意带上了胡两刀等一干生死兄弟作为自己的护卫队,贴身保护自己,临出发前,郑浩找到胡两刀等人,叮嘱他们无论如何,一定要全力确保林弈安然无恙,哪怕是护卫队全体阵亡,都不能让林弈有任何差池,胡两刀笑骂一句,还用你小子说,我们几个兄弟心下都明白的很,你还是乖乖留在城外看热闹吧!一句话便让郑浩哭笑不得,无奈地离开了。 “出发!”叮嘱完之后,林弈一挥大手对跟前黑压压的甲士们沉声下令道,喊罢便带头向县城南门飞速奔去,胡两刀等人相继走过一脸担忧之色的郑浩身旁,或拍拍郑浩肩膀或点头示意了下,像是在无声地让郑浩放心。 黑沉沉的夜色下,两百余名甲士如同暗夜中的幽灵一般,无声地快速飘向南门城脚,片刻之后,甲士们紧贴着城墙角落排成了一条黑色长龙,稍一停顿片刻,随着几声细微的呼呼破空传出,五六条飞钩带着细长的绳索轻巧地飞上城头,几声叮当轻响,攀城索钩牢牢地挂在垛口上,紧接着,一个个黑色身影顺着绳索飞快地攀上城头。 不到片刻城头宽敞的过道上,便聚集了成片黑森森的甲士,城下还仍有不少甲士正在往上攀爬着。 “一连长!”林弈盯着五十步开外的城头箭楼,压低声音喊了声道。 “明白!”第一步兵连连长会意地应了声,转身一招手便领着先行登上城头的二十余名步卒悄然向那座箭楼摸了过去。 二十九 突袭县衙 郿县县城南门的箭楼里,一个戎狄兵睡梦之中被一泡尿憋醒,晃了晃满是迷迷糊糊的脑袋,抬开一旁同袍压在自己肚子上的皮靴,晃晃悠悠地扶墙站起來,绕过兀自哔哔啪啪燃着的火堆,跨过呼噜声响成一片的同伴们,径直往外走去,一推开箭楼木门,一股寒风猛地灌进皮袍脖领,冷的那戎狄兵浑身一个激灵,望着城外黑蒙蒙的天色,戎狄兵嘀嘀咕咕地骂了句,带上木门便往箭楼后阴暗的角落里走去,想寻个地方方便。 然而,当这个戎狄兵睡眼朦胧地往箭楼后的阴影走去时,猛地一头撞上一道高大的黑影:“行么无呶!”戎狄兵嘀咕一句,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撞上了墙,伸手便搭在“墙”上,正欲离开,忽地感觉触手处竟是一片冷冰冰,直如成片铁甲一般,戎狄兵心下一惊,连忙睁开朦胧睡眼,便骤然瞧清楚了跟前竟然是一位身着黑色衣甲的铁塔般壮汉,一双硕大黑眼珠正直盯着自己,登时差点被惊得屎尿俱來。 惊慌之下,戎狄兵正待开口高呼同伴,便被一双大手捂住了嘴,左胸要害处随即被一把锋利的匕首割开刺穿,鲜血顺着匕首飞溅而出,戎狄兵徒劳地挥舞着双手垂死挣扎,连一双微蓝的眼珠都直翻白色,口中呜呜地沉声闷喊着,不消几个呼吸,戎狄兵便软软地倒在墙角。 紧接着,一排黑影迅速团团围住了箭楼,靠近箭楼木门的,赫然是秦军步兵连一连长,只见这位曾经的百长,手中举着一把短剑,附在门上仔细地听着箭楼内的动静,确认屋内的戎狄兵都已经沉沉睡过去之后,一连长才转身对身后的甲士们打了个手势。 之后,木门被轻轻打开,瞬间便窜进去十几个黑色身影,随着一片低沉的闷哼声此起彼落地在箭楼内响起,箭楼门窗上顿时溅满了腥红的鲜血,仅仅几个呼吸,箭楼内昏昏大睡的近三十名戎狄兵便在酣睡之中,身首异处了。 在离箭楼约五十步远的地方,林弈凝眉望着箭楼方向的动静,对于自己手下这些精锐的重甲步卒,林弈心下总有种莫名的骄傲和自信,大概是因他曾经同样也是黑色军团的一名重甲锐士的缘故罢了。 片刻之后,一个黑色身影悄然无声地向林弈飞速奔來:“上将军,箭楼里的戎狄兵已经全部解决!”來回报的正是步兵连一连长。 “好,再带些人去把门洞处的敌兵清理一下,而后控制住南门,等待火箭信号!”林弈赞许地点点头,吩咐道。 “诺!”一连长一拱手便又快步跑开了,此时,作为先锋的黑冰台近卫连已经全数上了城头,按班排编制各自聚集在一起,小心警戒着四下的任何异动。 “张平,走,顺着甬道直接下城!”林弈回头对近卫连连长张平沉声下令道,除了南门箭楼里的那些戎狄哨兵外,南面城墙之上便再也见不到任何一个戎狄兵的影子,因此林弈这才放心让甲士们直接顺着石梯甬道下城。 百余名黑冰台甲士随着林弈的一声令下,飞快地奔到箭楼旁的两条石梯入口,井然有序地下了城头,一片夜色之中,就听得甲士们身上铠甲发出一阵的轻微细响,黑影涌动间,奇袭郿县县城之战便正式拉开序幕。 “张平,你带二三排跟随狄胖子去解救被关押在城北仓廪里的老秦人,剩下的一排将士们跟我去县衙!”近卫连甲士们在城下集合后,林弈对张平正色下令道,顿了顿,林弈瞪了眼被两名甲士贴身看住的狄胖子,沉声再次威吓道:“给老子好生带路,仗打好了,自然会放你一条生路,否则……” “将军不消说,小的明白,小的明白!”狄胖子未等林弈说完,便又一脸奉承地谄笑道。 林弈冷哼一声,便转身一挥手道了声:“开!”便领着胡两刀等护卫队以及近卫连一排的甲士们,拐进一条通往县衙的近道里去。 “快给老子带路,还愣着干嘛?”张平一拍狄胖子的西瓜脑袋,不耐烦地喝道。 “是是是!”狄胖子苦笑一下,连声答应,便带着张平等秦军踏上往城北方向的长街。 郿县县衙内,此刻如同昨夜一样,依旧一片歌舞升平,除了戎狄人喝酒吵闹声外,竟还隐约传出阵阵歌声,似乎是戎狄女子们在齐声唱着戎狄人的歌曲。 带着胡两刀及近卫连一排甲士们赶到县衙后面的林弈,听着县衙内熙熙攘攘的人声不禁微微有些皱眉,按照他的期望,此刻县衙内的戎狄人头目们最好能各自回屋睡下,这样才能方便林弈及黑冰台甲士们暗中潜入县衙,突然下手袭杀。 然而,眼下戎狄头目们反倒是精力旺盛地聚在一起狂欢,如此一來再加上头目身边的贴身护卫,无疑便给林弈等人偷袭增加了难度,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而言,这样也就不怕有些戎狄头目会离开县衙,去别的地方歇息,反倒有利于将这些戎狄头目一锅端掉,也才能达到最大限度造成戎狄兵群龙无首的混乱局面。 略一思忖之后,林弈便决定先行解决掉县衙正厅外围的所有戎狄护卫兵,而后,再集中所有黑冰台甲士一举强行扑杀那些正在狂欢作乐的戎狄头目们,最后再带人解救,被关押在县衙后院旁的监狱里的那些老秦人。 找來胡两刀等人及黑冰台甲士的班排长,林弈又简单交代了几句,这才带人悄悄打开县衙后门,无声地涌进后院。 进了后院之后,林弈打个手势让近卫连一排的甲士们顺着长廊悄悄向前院摸进,自己带着胡两刀等人轻巧地翻上屋檐,轻车熟路地顺着屋檐与近卫连的甲士上下呼应着前进。 快到前后院连接处的那个天井时,林弈却隐约感觉到不对劲,前方天井内还有阵阵火光闪烁,然而却听不到戎狄兵吃喝吵闹的声响,待來到天井旁的屋檐朝下望时,林弈心下猛然一沉,噼噼啪啪燃烧的篝火堆旁,除了满地的酒坛子外,居然连一个戎狄兵的身影都见不到。 “坏了,难道老子他娘的中计了!”林弈顿时头皮一阵发麻。 三十 政事堂混战 郿县县衙内,戎狄护兵的突兀消失顿时让林弈后心一阵冰凉,误以为自己竟然中了戎狄人的埋伏,來不及通知屋檐下沿着长廊奔袭的近卫连甲士,林弈只能一挥手示意身后的胡两刀等人停住脚步,一群人伏在屋顶上,紧张地观察者四下屋顶院墙等所有能藏人的地方,想要找出埋伏的戎狄兵影子。(..info好看的小说) 然而,林弈等人瞪着眼睛费劲地寻找了半天,却两个鬼影都沒找到,而且县衙前院依旧一片吵闹喧哗,根本看不出这是戎狄人给自己设的一个圈套,林弈在屋顶上望着天井内的那一个篝火堆及旁边的坛坛罐罐凝眉沉思了少顷,心下一横一挥手带着众人,悄然地跳下天井。 这时,从后院长廊绕过來的近卫连甲士也堪堪赶到这处天井,望着依旧熊熊燃烧的篝火,林弈略一沉吟对近卫连一排长沉声下令道:“所有人按两人一组分散开,搜索后院各处房间,但遇戎狄兵立即偷袭格杀!” “诺!”一排长拱手应声,随即招呼部下搜索各处厢房,随着近卫连甲士的搜索,众人才发现原來这些戎狄兵护卫早已分散躲进各个屋内,呼呼睡着大觉,大概是由于外头天井处,太过寒冷而那篝火堆又不足以取暖的缘故罢了。 听到近卫连甲士们的回报,林弈这才微微舒了口气,心下暗道一声好险,不待林弈再次下令,这些原本就惯于暗杀刺杀的黑冰台甲士们,无声地摸进戎狄兵睡觉的各个房间里,一时间,阵阵隐隐约约低沉的闷哼声从各处房间里四下响起,一道道血柱飞溅在各屋门窗之上,仅仅半柱香时间不到,大约三十余名戎狄护兵便在沉沉酣睡中,重蹈了南门箭楼里那些戎狄哨兵的命运。 动手解决完这些戎狄护兵后,近卫连甲士们有聚集在天井处,脸上溅了几滴鲜血、倒提带血短剑的近卫连一排长拱手对林弈报道:“启禀上将军,后院已经清理干净,沒有一名戎狄兵脱逃!” “好,立即分出一组甲士清理掉守卫县衙大门的戎狄哨兵,余下甲士围住县衙政事堂!”林弈点点头,回身一指那座依旧传出阵阵嬉闹人声的县衙正厅,对一排长沉声下令道。 “诺!”一排长拱手领命,脸上的亢奋之情溢于言表,自打从咸阳突围之后,这些黑冰台甲士们司职护卫皇族成员,一路鏖战林弈都未曾让他们出手,无形中让这些同样满腔热血的黑冰台甲士憋了一肚子气,而此次突袭县衙,为了能够一举端掉城内戎狄兵的指挥部,林弈决定动用这些人数虽少,但单兵战力远胜于普通重甲步卒的精锐黑冰台甲士。(..info) 在近卫连甲士匆匆离开之后,林弈领着胡两刀等人又翻身上了屋顶,顺着屋脊悄悄摸到政事堂上方,赶到政事堂上方后,林弈透过扒开的瓦砾缝隙观察着政事堂内的动静。 一阵酒肉香味夹杂着戎狄人高声呼喊透过瓦砾缝隙传了上來,政事堂内依旧是昨夜林弈见到的那几个戎狄头目,似乎这些戎狄人天生就对吃肉喝酒有着难以言喻的情结,竟是天天沉醉着酒池肉林之中。 除了六个戎狄头目,厅中还有十四名戎狄护兵,除此之外戎狄兵头目桌案旁竟是拴着一到两名不等、浑身伤痕累累、衣裳破烂不堪的秦人少女,厅中一个铜铸大火炉正吐着火苗,将整个政事堂烤的暖烘烘的,几名似乎是戎狄女子穿着怪异的戎狄人服侍,在厅内扭着水蛇蛮腰跳着戎狄族的舞蹈,觥筹交错间一片歌舞升平,厅内的所有人都未意识到,危险正悄然向自己逼近。 林弈透过那瓦砾缝隙打量着,坐在厅中主案后的那名四十出头、头顶插着三个五色羽毛的戎狄壮汉,按照狄胖子所说的,这名戎狄头目便是山戎族单于阿古韦陀,看着阿古韦陀满脸横肉彪悍之样,林弈凝眉沉思片刻,便掩上瓦砾,回身对胡两刀说道:“老胡,你去后院找一副戎狄兵的皮甲换上!” “将军要我扮成戎狄兵!”胡两刀纳闷一声问道。 “你先去换了衣甲,回來我再跟你细说!”林弈摆摆手让胡两刀赶紧去寻衣甲,其实在看到那阿古韦陀时,林弈便在想如何能保证一举擒杀这个山戎族单于,因为除去派出清理控制县衙大门的那一个班组近卫连甲士,林弈手里头的人马也就堪堪二十多人,而厅中连护兵加在一起,戎狄人也有二十人,如此人数相当,林弈生怕一旦陷入混战,那山戎族单于会趁乱逃走,那样一來,林弈此次的斩首行动,并等同于功败垂成。 所以在刚刚一瞬间,林弈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念想,派人假扮戎狄兵接近山戎族单于,再骤然出手先行袭杀阿古韦陀,只要阿古韦陀一死,其余几名戎狄族小头目便不足为虑了。 片刻之后,换了一身带血皮甲的胡两刀又匆匆赶來,于此同时近卫连一排长也上了屋顶禀报说,政事堂已被甲士们团团围住,县衙大门也由一组甲士负责看守警戒。 林弈点点头,对一排长下令道:“一旦听到政事堂内,打斗声起,便率领包围政事堂的所有近卫连甲士冲进去,以最快的速度擒拿那些戎狄人头目,若遇反抗,可直接格杀!” “明白!”一排长低声拱手领命,便匆匆跳下屋檐。 “老胡,你过來!”林弈随即把胡两刀喊到近前,附在他耳旁低声叮嘱了一番。 “明白!”胡两刀闻言竟是精神一振,低低压抑着兴奋的声音,在屋顶下的一片吵杂声中,跳下屋檐,直奔政事堂大门而去。 政事堂内,山戎族单于阿古韦陀正与手下几个小头领欣赏着那几名戎狄族女子曼妙的舞蹈,饮着老秦人酿造的秦凤酒,朗声笑谈着。 便在这时,一名浑身是血、高壮结实的戎狄兵一脸惊恐慌张地闯了进來,一面叫喊着“啊古拉”一面直奔阿古韦陀的桌案跟前。 三十一 山戎单于 正在饮酒作乐的山戎族单于阿古韦陀,猛然见那名皮甲上满是鲜血的戎狄兵狂奔进來,心下便已一惊,又见那名戎狄兵有气无力地半趴在自己桌案跟前,一个劲地喊着“啊古拉、啊古拉!”这个山戎族单于急得便是连声喝问。 那名浑身带血的戎狄兵赫然便是胡两刀,然而,饶是阿古韦陀怎样喝问,胡两刀却只是眨着滴溜溜转的大眼珠子,盯着阿古韦陀身后四名高大的戎狄护兵一面口中不停喊着“啊古拉!”阿古韦陀愈发觉得奇怪,细看之下他终于发现这名戎狄兵竟然是黑发黑眼珠,全然不是戎狄族人的金发碧眼。 这一发现让阿古韦陀心下骤然一沉,然而还未等他开口喝问,便见眼前寒光一闪,一把雪亮的弯刀从那名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的胡两刀手中瞬间刺出,阿古韦陀毕竟也算是久经战阵的戎狄勇士,竟是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硬生生地挪动身形,让那把如闪着寒芒的弯刀,刺中离左胸要害旁几寸的地方,一阵鲜血顿时喷出,溅了胡两刀一脸。 趁着胡两刀眼前一片血红之间,阿古韦陀忍着剧痛抽离身形,与此同时一身大喝也抽出自己腰间佩刀,猛地砍向正摸着脸上血迹的胡两刀。 异变突起时,厅中所有人均是措手不及,竟是愣愣地看着阿古韦陀与胡两刀两人挥舞着弯刀搏杀,几声兵器磕碰的脆响传出,阿古韦陀身后的护兵率先醒神过來,连忙纷纷怒喝着扑向胡两刀,与此同时,伴着那几名原本正跳着戎狄舞蹈的女子惊叫声划空响起,厅中顿时一片慌乱。 便在阿古韦陀的护兵扑向胡两刀的同时,政事堂屋顶传來一片轰然大响,一阵木屑纷飞、瓦砾四溅,七八个高大的铁塔黑影,犹如神兵天降一般骤然落在厅中。 “动手!”随着林弈一声暴喝,在屋外蓄势待发的近卫连甲士们齐声高吼着涌进政事堂,一时间,原本歌舞升平的政事堂,人影纷乱、呼喊连连、金戈交鸣、惨嚎阵阵,乱得是一片不可开交。 阿古韦陀与那几名戎狄小头目做梦也沒想到,这些黑衣黑甲的秦军竟如神兵一般骤然出现在自己的“中军大帐”,慌乱之中,面对这些挥舞着短剑凶神恶煞的黑衣甲士,阿古韦陀与那些戎狄兵们全然失去了分寸,只能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纷纷抽出弯刀拼死抵抗。 那些戎狄族舞女被这些突兀出现的甲士们吓得惊叫连连,慌乱之中,纷纷连滚带爬地逃出政事堂,林弈的甲士们也无暇去顾及这些手无寸铁毫无威胁的舞女,便任由她们四散而逃,而那些被戎狄人绑缚在桌案旁的秦人少女们,此刻竟是活泛过來一般,齐齐机灵地钻进桌案之下,躲避纷乱而至的弯刀短剑。[..info超多好看小说] 却说胡两刀原本满以为能一刀刺倒跟前脑袋上插着三根花羽毛的戎狄头目,却沒想到被其生生避开要害,刚刚用手抹去飞溅到自己脸上的血水,胡两刀便见那垂死挣扎的阿古韦陀举着弯刀砍将过來,一惊之下,來不及格挡,胡两刀只好坐地一滚,堪堪避开弯刀刀锋,亦是惊出一身冷汗。 而林弈等人的突然出现,也让阿古韦陀及其护兵们一愣怔,竟是稍稍停顿了下,胡两刀借此机会,一个翻身跃起,举起弯刀便与已经身负重伤的阿古韦陀厮杀起來。 阿古韦陀虽然避开了左胸要害,但胡两刀那一刀力道甚强,加之戎狄族的弯刀亦是颇为锋利,阿古韦陀的左胸被生生拉开一道大口子鲜血直流,若不是他身强力壮恐怕早已躺倒在地,饶是如此,被骤然偷袭而身感奇耻大辱的阿古韦陀,仍是咬牙带伤硬挺着与胡两刀搏杀,而其身后的四名护兵,也被及时赶到的覃寒山等人生生阻断开來,不能支援重伤的阿古韦陀。 除此之外,厅中其他人也在捉对厮杀着,由于林弈等秦军的人数稍多于戎狄兵,所以有不少近卫连甲士是两人对上一名戎狄兵,因了近卫连甲士们都曾经是身手不凡的秦国黑冰台成员,故而饶是那些头目的护兵也是百战精锐之士,也是无力抵挡近卫连甲士们的凌厉攻击,随着一声声惨嚎呻吟在厅中各处响起,一名名戎狄兵相继倒在血泊之中,厅中的战局渐渐为秦军所掌控住。 如此优势下,作为统帅的林弈,手持短剑傲立在厅中,目光炯炯地巡视着厅内的各处战斗,准备随时策应各处危急,这时一名戎狄小头目瞅见一身铠甲与众多秦军不同的林弈,心知林弈肯定是秦军头领,于是便想擒杀林弈以改变不利战局,只听得这头目呼喝一声,甩开正与自己缠斗的一名秦军甲士,挥舞着弯刀嗷嗷叫着扑向林弈。 闻听身后喊声,林弈回头猛地瞧见向自己扑來的那戎狄头目,冷冷一笑,大喝一声:“找死!”一个侧身闪过当头砍下的弯刀,飞起一脚踢向那头目小腹要害,那头目躲闪不及,被林弈大脚踢中,登时疼得直弯下了腰,还未等他來得及反应,林弈的短剑便势如闪电一般,破空划着一道诡异的圆弧光芒砍了过來,那戎狄头目大惊,急忙奋力仰头后退,想要躲避林弈这雷霆一击。 然而,他还是慢上半分,白皙的脖颈被林弈短剑剑锋生生划开一道大口子,鲜血顿时如泉涌一般喷出,溅了迎面的林弈一身鲜红,紧接着,原本被那头目甩开的那名近卫连甲士恰好赶上,在那头目后心又补了一剑,彻底让那戎狄头目死了个透心凉。 不到片刻,厅中的戎狄护兵们便被秦军甲士斩杀了个干净,几名小头目也相继躺在血泊之中,渐渐的厅中,喊杀声平息下來,只剩下与胡两刀搏杀的那名山戎族单于阿古韦陀,那阿古韦陀也甚是壮勇,竟然在重伤之下还能与精壮的胡两刀杀个不相上下。 望着浑身上下鲜血淋漓、但依旧如同一头猛兽一般的阿古韦陀,林弈皱眉对身旁的秦军甲士沉声喝了一句:“迅速解决战斗!” “诺!”甲士们轰然应声,随即扑了上前,几把短剑交叉攻向阿古韦陀:“扑哧”几声轻响,阿古韦陀终是瞪着硕大双眼大吼一声,无力地倒了下來。 三十二 攻入县城 郿县城外,大约一箭之地的道旁壕沟里,郑浩正紧张地盯着县城东边上空的天幕,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林弈他们发出的火箭信号,时辰已过丑时,林弈等两百名甲士潜入城内已经一个多时辰了,然而约定好的火箭信号却迟迟未能升空。 随着时间的推移,郑浩心下渐渐地愈发着急起來:“上将军,他们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情况!”郑浩毫无头绪地猜测着,随即又摇摇头否定自己的想法:“不会的,有上将军在,断然不会出现什么差错,而且城内戎狄兵的防范应该是相当松懈,否则便不会如此轻易地便让他们潜入城,但为何耽误如此之久,还未得手,是否要提前发起进攻!” 想到这里,郑浩便想与杨坚毅一同商议一番,然而刚抬脚便又停下來:“不行,不能如此鲁莽,若是过早地惊动城内的戎狄兵,那原本就深陷重围的上将军他们岂不是更加危险,哎!”郑浩无奈地轻叹一口气,狠狠一拳砸在壕沟边上,竟是让钢铁一般的拳头陷进去三分。 正在郑浩有些焦躁之时,在他身旁不远处趴伏着的步兵营营长忽然兴奋地低喊一声道:“信号,郑司马快看,火箭信号!”郑浩闻声一个激灵连忙抬头望县衙方向望去,果然在黑沉沉夜幕之下,有一个隐约闪烁的小黄点正缓缓地飞升,郑浩生怕看走眼,连忙揉了揉有些迷糊的眼睛,再定睛细瞧。 “沒错,是火箭信号!”整座郿县县城与黑色夜空连成一片,那黄色小点却是再明显不过了,郑浩随即也兴奋地叫道,紧接着,又有两个小黄点划破黑色夜幕缓缓升空,大概是林弈他们生怕城外的郑浩等人一时沒留神,沒看到第一支信号火箭,便接连又发射了两支。 “步兵营、骑兵营集合!”郑浩跳出壕沟对着茫茫一片看似空旷的平地振臂一声大吼道:“唰”一大片铠甲响动,随着郑浩的一声令下,平地上骤然立起成片的黑影,与此同时,远处灌木丛同样涌出一大片牵着战马的人影。 这时县城南门处传出一阵“嘎吱”声响,那是先前占据南门的步兵一连看到信号后,打开城门准备迎接城外主力进城。 “老郑,都准备好了!”杨坚毅带着潜伏在灌木丛里的骑兵营匆匆赶來,一脸亢奋地对郑浩说道。 郑浩点点头,恢复了一贯的镇定,面对齐刷刷列阵的步卒与骑兵们,高声挥手下令道:“所有骑兵上马,步兵营除留下第七连在此地赶制各类陷阱障碍,布置伏击阵地外,其余骑兵步兵全数点起火把,准备进城!” “诺!”一千余名秦军甲士们齐声应吼一声,便如同吹响了郿县县城进攻战的冲锋号一般。 片刻之间,原本一片黑茫茫的道旁平地上亮起茫茫成片的火把,迎着冬夜里料峭的寒风劈啪作响,照亮着一个个黑色铁塔般、神情亢奋的秦军甲士,随着骑在战马上的郑浩大手一挥,以骑兵为先导的秦军主力便隆隆地向一箭之外的县城南门,人无呐喊、马不嘶鸣却是杀气腾腾地奔驰过去。 随着城外滚雷一般的隆隆马蹄声传入,县城内分散各处的戎狄兵们终于被惊动起來,在南门处,原本躲在在各个民宅里睡大觉的戎狄兵们被从地面传來的隆隆震动声惊醒,匆忙地套起衣甲涌到大街上,互相交头接耳地探问究竟出了何事。 等戎狄兵们看到不知何时悄然打开的南门里,突然杀进一大队举着火把、身穿黑亮铠甲、挥舞着短剑长矛的骑士们之时,他们这才恍然醒悟到,原來是敌军偷袭县城了。 一时间伴着纷乱的喊叫声四下响起,失去大头目指挥的戎狄兵们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窜,一些胆大点的戎狄兵直接拔出腰间弯刀,不要命地迎上秦军的马蹄,聪明一点的纷纷往自己拴战马的地方跑去,想要骑上战马再与秦军拼命,胆小一些的惊叫地躲回各处民宅里,还不忘栓上门闩,瑟瑟发抖地祈求戎狄族的天神保佑。 带兵杀入城内的郑浩,望着乱成一锅粥的戎狄兵们,冷冷一笑,回身不慌不忙地高举短剑大声下令道:“骑兵第二、三、四连,分别向东、北、西三处城门快速推进,务必在戎狄兵醒神过來之前,抢占三处城门,而后,等待步兵连兄弟赶到接受防务之后,再反身杀入城内,剿灭所有戎狄兵!” “诺!”随着队列中三名骑兵连长高声应和,三支骑兵连便如同三支黑色长箭一般,沿着长街迅速向三处城门飞驰而去。 “步兵第二、三、四连,紧跟骑兵连的兄弟,分别赶去抢占并协防东、北、西三处城门!”郑浩随即又对紧跟在骑兵身后涌入城内的重甲步卒们下令道。 “诺!”同样是三声嗨然应吼,三股黑色甲士紧随着远去的骑兵连,向三处城门一路杀将过去。 “骑兵第一连,随我杀往县衙方向,其余各个连队,各自以班排为单位,散开冲杀,务必以最快速度解决城内各处戎狄兵!”郑浩最后高声一吼道:“杀!”喊罢,便挥舞着短剑,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 刚刚奔行沒几步,便遇到一名不要命向自己徒步杀來的戎狄兵,郑浩看也不看,把短剑向下顺势一劈,一道血柱飞溅而起,那名戎狄兵便轰然倒地,身后的秦军骑兵们见状士气大振齐齐大吼一声,便纷纷跟着纵马杀了出去。 短短片刻间,原本一片沉静的郿县县城喊杀声在城内各处四下响起,一队队举着火把的黑色秦军甲士们奔行在大街小巷之间,一旦发现戎狄兵露头,便呼啸地杀过去。 可怜的戎狄兵们虽然还有不少中低级军官,然而在秦军的骤然突袭下,戎狄军官们已然无法有效地组织起抵抗,只能眼睁睁地任由数量不多但却颇为精锐的秦军,将一群群惊慌失措的戎狄兵们,分割包围,三五成群的戎狄兵们,明显无法与成队成排的秦军甲士抗衡,一时间,县城大街小巷到处是被秦军砍倒刺伤的戎狄兵,惨嚎呻吟声此起彼伏,整个郿县县城陷入一片血与火的海洋。 三十三 收复县城 天色微微发亮之时,郿县县城的战斗渐渐进入了尾声,城内的戎狄兵死的死,伤的伤,投降的投降,已然所剩无几,偶尔有些在民宅之间零散逃窜的戎狄兵,在秦军与那些刚刚从戎狄人魔爪下逃出生天的老秦人的围追堵截下,相继被擒被杀。(..info好看的小说) 因了秦军及时控制住了三处城门,所以城内的戎狄兵沒有一个能够活着逃出县城,而城门处的战斗亦是尤为激烈,一方面是戎狄兵们在求生欲望的驱使下。虽然失去军官的统一指挥,但仍是不要命地往各处城门冲杀而去,死守城门的四个重甲步兵连为了堵住戎狄兵的逃路,在城门门洞里列阵阻击,死死抗住戎狄兵们的亡命冲锋。 好在慌乱之中,大部分戎狄兵们沒來得及找寻自己的战马,多是徒步发起冲击,而马下功夫一般的戎狄兵们,此举无疑正中善于在地面上列阵搏杀的秦军重甲步卒下怀,一名名戎狄兵高举着弯刀,吱呀乱叫地冲向森森然的秦军步卒大阵,在黑色人墙下撞的是血肉横飞,短短两三个时辰,城门门洞处戎狄人的尸体便已堆的半人多高。 眼见无法冲破秦军铁甲封锁,戎狄兵军官们灵机一动,高喊着手下们回头各自取來战马马鞍上的弓箭,妄图以弓箭远距离击杀在门洞里阻击的秦军甲士,如此一來,沒有盾牌弩箭的秦军们一时间竟是伤亡惨重。 望着一名名部下倒在戎狄兵的弓箭之下,各个步兵连长心头火起,怒吼着下令秦军步卒对那些戎狄兵发起反冲击,秦军甲士们立即以惯用的铁锥三才阵,迎着戎狄兵的人浪发动誓死冲锋,伴随着一个个黑色的三角形镶入戎狄兵的人海中,短剑弯刀长矛纷飞,衣甲片片破碎,血肉点点飞溅,杀声阵阵连绵,各处城门均陷入惨烈的混战之中。 由于戎狄兵的人数比秦军多,而且大部分在秦军发动突袭之时,第一时间内便涌到各处城门,想突破城门逃生,故而,仅有百余名重甲步卒死守的各处城门均陷入危急之中,随着时间的推移,越來越多的戎狄兵涌到城门处,重甲步卒们的伤亡也是越來越大,一个个黑色三角形的游动渐渐有些吃力起來。 便在这时,离各个城门最近的骑兵连不待林弈等高级军官的将令,便呼啸地杀向黑压压涌向城门的戎狄兵,有了高速机动且杀伤力巨大的骑兵们的帮忙,死守城门的重甲步卒们压力骤减,纷纷圆睁着血红双眼,怒吼地扑向狼狈逃窜的戎狄兵,顷刻之间,城门处的战斗又重新为秦军们所掌控。 在县衙,林弈带着近卫连一排斩杀了包括山戎族单于在内的所有戎狄兵头目之后,匆匆救出來县衙监狱内的老秦人,便要赶往城北,与前去官府仓廪的张平等近卫连其他将士会合,然而,刚刚出县衙沒几步,就遇上一队似乎是赶來救援县衙、足足有两三百之多的戎狄兵。 顾虑到身后有数百名手无寸铁的老秦人,林弈钢牙一咬,下令近卫连一排长带些甲士护卫着老秦人从别的路口突围撤离,自己则一挥短剑领着胡两刀等人拼死截杀围过來的戎狄兵,然而,令林弈想不到的是,那些手无寸铁的老秦人们却不愿意丢下林弈等人匆匆逃命,反而人人怒吼着扑向那些戎狄兵。 不管是老人孩子还是妇女,皆是一副慨然赴死的神情,直似战场上的敢死之旅,纵有被戎狄兵弯刀砍中刺伤的,仍是紧紧抱着戎狄兵不放,硬是挺到秦军甲士赶來一剑砍倒戎狄兵,这才面带微笑地仰面躺下,沒有兵器,那就用拳头打用牙咬用指甲抓,一个个戎狄兵被这些看似柔弱的妇孺们围抱在一起,耳朵手臂甚至大腿处处被咬得鲜血淋淋惨嚎阵阵。 在秦人们如此声势之下,再加上林弈等三四十名愤怒的秦军锐士们冲杀,这两三百的戎狄兵竟是隐隐有溃败迹象,人人惊慌地躲避着老秦人们不要命的追杀。 在县衙外的这条街道血流成河之时,郑浩带着骑兵一连匆匆赶到,在骑兵们一个凶猛冲锋之下,腹背受敌、惊恐万分的戎狄兵们终于吱呀大叫着溃散,惊慌失措地各自夺路而逃。 短促而激烈的遭遇战,让近百名刚刚从监狱里逃出來的老秦人倒在了血泊之中,然而,余下的人却并沒有因此而感到害怕恐惧,甚至沒有一丝一毫的沮丧,连那些看似柔弱的小孩妇女们也沒人哭泣悲伤,老秦人眼中有的,只是那一团团熊熊燃烧的复仇怒火,所有幸存下來的老秦人们,纷纷捡起地上掉落的各式各样兵器,无声地紧紧跟随着秦军甲士们,扑向四散而逃的戎狄兵。 “上将军!”郑浩匆匆滚鞍下马,见到虽然一身血污但安然无恙的林弈,心下的石头轰然落地,欣喜地拱手道。 “老郑,快去支援张平他们,我估计他们肯定也遇到不小的麻烦,他娘的城内的戎狄兵真不少!”林弈顾不上多说,急急地吩咐道。 “那是否需要我留下一个排骑兵!”郑浩担忧地请示道,眼见近卫连的甲士们人人铠甲破碎、鲜血淋淋,连胡两刀他们也是浑身带血,显然不少人都受了轻伤,如此惨烈,不由得郑浩不担忧林弈的安危。 “不必了,这些戎狄兵已经是惊弓之鸟,我手里的近卫连甲士们足够应付了!”林弈眼角处淌下一线血丝,顾不上去擦,摆手道:“张平那迟迟未能赶來,情势恐怕不容乐观,你赶紧带上骑兵连去增援,还有,下令城内其余骑兵连,以班排为单位,各自散开,快速驰援各处步兵连吃紧的地方!” “诺!”郑浩这才一拱手翻身上马,领着骑兵一连匆匆向北杀去。 窄小的郿县县城里,各条大街小巷内惨烈的短兵相接一直持续到天色发亮,才渐渐有停歇的迹象,攻入城内的一千五百名秦军甲士在城内刚刚救出來的近两千名老秦人配合下,终于将城内的戎狄兵斩杀殆尽。 然而让林弈感到意外的是,城内的戎狄兵似乎并沒有五千之多,按照各连队大略统计上报的战果,被歼灭的戎狄兵至多只有四千人。 “他娘的,还有一千名戎狄兵跑哪儿去了!”林弈心下骤然一沉,一丝不祥预感闪过心头。 三十四 白村危急 离郿县县城约四十里开外的白村,天色刚一微微亮,那些皇族公子公主们便纷纷醒來,各自在村落里四下活动着,赢氏皇族素來便有奋发自强的传统,皇族成员自小就被灌输着要自立自强的观念,稍一年长便有许多皇族隐姓埋名或入军或从仕历练,因了如此,自胡亥以前,赢氏皇族始终保持了奋发有为的风骨,经历赵高胡亥的血腥屠杀后。虽然嫡系精华皇族消亡殆尽,但那些旁系皇族成员依旧秉承祖上遗留下來的传统,时刻不忘惕励发奋。 雪玉也一大早就醒來,坐在梳妆台前,静静地梳着乌黑亮丽的秀发,她所住的是一间尚算完好的厢房,有木床有圆桌矮凳,还有一个梳妆台,显然是白村里一位年轻女子的闺房,因了戎狄人的烧杀劫掠,白村过半的房屋都被烧毁焚塌,剩下为数不多的民房优先分配给这些皇族公主们居住,而那些公子们则多与留下负责他们安危的甲士们,在残垣断壁间搭起一些简易帐篷居住。 雪玉坐在屋里,看着铜镜里有些憔悴的自己容颜,轻轻叹了口气,连日來的奔波逃命,非但吃不好睡不好,而且还要时时担惊受怕,让像雪玉一样的这高贵公主们纷纷消瘦憔悴下來,原本白皙的肤色变得有些淡黄,圆润光滑的脸庞也凸显出处处棱角,连长发发梢都显出枯萎之象。虽然如此,但天生丽质的雪玉依旧有着那一番清丽动人的娇容。 窗外隐隐传來甲士们阵阵呼喝声,那是留守白村的步卒八连在操练,其中还夹杂着一些略微不整齐的声音,大概是那些公子们好奇也跟着甲士们一起出操,雪玉梳完长发后,便想去打些水來清洗一番,起身在屋内找了一圈却沒有找到木盆铜盆之类的物事,正待出门去找时,厢房外响起一串轻巧的脚步声,接着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随之传进來的是小蔡芳那清脆的声音。 “公主殿下,洗漱水已经给您打好了,是否需要先在给您端进去!” 雪玉闻言连忙上前打开房门,便见小蔡芳端着一个铜盆,里头盛着还冒着热气的洗脸水,小蔡芳身后还跟着一脸疲惫似乎还沒睡醒的小白杉,自昨晚进驻白村后,小蔡芳对同样失去亲人的小白杉关怀备至,而小白杉似乎也很喜欢跟着小蔡芳一起,两人便如同亲姐弟一般。 “快进來!”雪玉望着小蔡芳瘦瘦的臂膀费力地端着硕大的铜盆,心疼的便想伸手接过來,却被小蔡芳轻巧地让过,端到屋里铜盆架子上放好。 “公主殿下趁热洗吧!这水是刚刚烧好,水温正好!”小蔡芳放下铜盆后,轻轻擦着自己额头的细汗,微笑地对雪玉说道。 自打小蔡芳被送到雪玉公主府上后,蔡芳便一直以侍女身份留在雪玉身旁,因了小蔡芳是林弈特地派人送过來的武关城遗孤,所以雪玉一直吩咐家老等人,不得以侍女身份对待小蔡芳,不让她干些下人的活,但小蔡芳却常常自己主动学着那些侍女,做些活儿來侍奉雪玉,从小在乡下长大的小蔡芳,非但沒觉得这样有何不妥,反而觉得能够侍奉天仙般圣洁的雪玉公主很是荣幸,雪玉无奈,便常常额外赏些漂亮的意料给小蔡芳做衣裳,还抽空教小蔡芳读书识字,将她当做自己的小妹妹一般看待。 “辛苦了,小芳(雪玉公主也以小芳称呼蔡芳)你以后无需再做这些活了,我自己能來的!”雪玉爱惜地拉着小蔡芳的小手心疼道。 “沒事的,这些粗活怎么能让公主殿下亲自做呢?”小蔡芳依旧甜甜地笑着,脸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却别有一番清丽的味道:“公主殿下,您慢用着,我和小白杉去弄些吃的來!”说着,小蔡芳欠身一礼,转身拉着迷迷糊糊跟进來的小白杉,朝房门走去。 便在这时,一名年轻的皇族公子跌跌撞撞地闯进來,一脸慌张地对雪玉说道:“皇,皇姐不好了,敌,敌兵杀过來了!” 雪玉闻言一惊,这才发现窗外甲士们隐隐的操练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來了,取而代之的是有些纷乱的呼喊口令声。 原本有些憔悴的雪玉此刻也有些慌乱无神,正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一名甲士声音在门外响起:“启禀公主殿下,属下是步卒八连连长,村外斥候回报,有一大队戎狄人骑兵正向白村杀來,属下请公主殿下与各位皇族成员作速集合准备撤离此地!” “好,知道了!”雪玉稳了稳心神,对先前闯进來的那名皇族公子吩咐道:“子休,快去让那些姐妹兄弟们跟着这位连长集合!” “好,我这就去!”那名叫子休的公子对雪玉一拱手,连忙匆匆出了屋,跟着那名甲士连长大步离去了。 “小芳,走快去找皇后娘娘!”雪玉惦记着皇嫂还有那尚在襁褓之中的太子子治,叫上小蔡芳白杉两人,胡乱收拾了随身包裹便匆匆出屋去了。 此刻白村陷入一片混乱,一队队重甲步卒们在班排长的口令声中,來來回回奔走着,匆忙布置着防线,五十名皇族成员以及随行的下人们也乱哄哄地四下窜着,在村子东面五里的地方,隆隆的马蹄声传來,一大片灰蒙蒙的戎狄骑兵正呼喝呐喊着向白村杀來。 在这危急之时,一组两人飞骑从白村飞出,远远避开东面來袭的大队戎狄骑兵,而后穿越荒芜的平原,向四十里外的郿县县城拼命飞奔而去。 郿县县城内,经过一夜的恶战,群龙无首的戎狄兵终于被秦军全数歼灭了,城内的大街小巷里,到处横躺着皮盔皮甲的戎狄兵,间或有一些黑色衣甲阵亡的秦军,还有不少手里紧握着兵刃的老弱妇幼也倒在血泊之中,那是刚刚得救却又加入对戎狄人复仇之战的老秦人。 城外负责预设伏击阵地,等待戎狄人援兵的步卒七连此刻也撤进城内,林弈担心的戎狄人援兵沒有出现,然而一个更让他担心的事却浮现了出來,城内的被歼灭戎狄兵,算上俘虏一共才不过四千名,而之前林弈等人探查得來的情报城内应该足足有五千之多的戎狄兵,剩下的一千戎狄兵究竟去哪儿了,林弈心下一阵疑惑。 三十五 善后 天色大亮后的郿县县城一片血色,整夜的鏖战,只有一千六百名的秦军甲士硬是吃掉了足足四千余的戎狄兵,除了抓了数百名俘虏外,斩首敌军三千五百余名,秦军自己阵亡三百余、负伤五百,另有五六百名老秦人也牺牲了,秦军的伤亡中,除了死守四个城门的步卒连队伤亡,还有便是许多秦军被躲在各处民宅内放冷箭偷袭的戎狄兵所射杀而造成的。 城内除了县衙监狱关押的五六百老秦人外,城北的官府仓廪里还关押着近两千名老秦人,县城里的所有精壮老秦人早在几天前戎狄兵攻入郿县时,便被戎狄人尽数斩杀,余下幸存的这些多是老弱妇孺,这些被林弈等人及时救出來的老秦人们,纷纷涌到林弈跟前,要对这位帝国年轻的上将军千恩万谢。 而林弈此刻却无心应酬这些老秦人们的道谢,只寥寥安抚了几句,便让郑浩安排这些老秦人帮忙清扫处理战场并恢复县城秩序,送走这些死里逃生、心情激动的老秦人,林弈赶紧让胡两刀找來那个戎狄商人狄胖子,板着脸沉声喝问一句:“他娘的,你小子不是说城内戎狄兵不下五千人吗?怎么现在只剩下四千了,难不成是你小子是奸商,做买卖缺斤少两习惯了,拿这一套來忽悠老子!” “将军饶命啊!我哪有那个狗胆,敢欺瞒您呢?”那满脸肥肉圆嘟嘟的狄胖子,一见林弈一脸不悦之色,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哭笑不得地连连诉苦道。 “那你给老子好好说说,这他妈的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一千戎狄兵跑哪儿去了!”林弈闻言上前一步,手按剑柄圆睁着怒目盯着狄胖子喝问道,大有一言不对,立马拔剑斩了狄胖子脑袋之势。 “将军息怒啊!小的昨夜便说过了,这是从在小的店里吃酒的那个军官口中得知的啊!”狄胖子见状骇得连忙跪倒在地,可怜兮兮地求饶道。 林弈略一沉吟,觉得这胖子贪生怕死,倒也不像是有意欺瞒自己,思忖片刻便板着脸对那胖子说道:“那一会我再去找來几个戎狄军官审问审问,你就好好给老子当翻译,若是敢耍滑使诈,小心老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敢,不敢,将军威武英明,小的仰慕得紧,哪敢在您面前耍滑头!”狄胖子见林弈口气松动,这才谄笑地起身奉承一句道。 “少跟老子來这一套!”林弈横着眼冷冷骂了一句,便回头询问胡两刀道:“那些戎狄兵俘虏呢?” “杨司马已经派人押到城北荒郊去了,准备!”说着胡两刀抬手打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看得一旁的狄胖子冷不丁一个寒颤,只觉得这严冬清晨又肃然冷了几分。 “赶紧骑马过去,让老杨给我挑几个军官出來,他娘的别下手太快了!”林弈一听吓了一跳,顿时有些着急连连催促胡两刀赶紧去“救”几个戎狄军官回來,一面心里有些郁闷地琢磨着,这帮兔崽子跟着自己久了,竟然也会擅自作主张处决俘虏,不过回头想想,杨坚毅他们做的也对,眼下自己这帮人正被刘邦项羽赶得四处乱串,连个落脚之地都沒有,怎么可能还带着这一大票俘虏逃生。 胡两刀见林弈惶急的神色,心知事情紧急,二话不说紧跑开几步逮着一名正巧路过的骑兵,一把将马上的那甲士给拽下來,不由分说地自己骑了上去,直奔城北飞驰而去,那名可怜的秦军骑兵一头雾水地从地上爬起來,无辜地回头望了眼林弈,似乎是自征询林弈的意见,林弈见状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对那骑兵摆摆手示意沒事,那骑兵这才悻悻离去。 城内的秦军与老秦人们正在打扫一片血红狼藉的县城战场,一辆辆小板车从大街小巷里拉出一小堆一小堆尸体,运到南门城外,将敌我两军将士尸体分开后安葬。 那成百上千的戎狄兵尸体,秦人们自然不客气地乱埋一气,老秦人们心想,你们这些成天只知道跑到别人土地上奸淫掳掠的外族人,老子沒把你们尸体扔到荒郊去喂野狼,就已经算是够客气的了,而对于秦军将士们的遗体,老秦人自然是好生郑重地安葬,若不是因为时间等各方面不允许,郿县老秦人都想把这些牺牲的后生们,一个个地以秦人烈士理应有的葬礼规格进行安葬,怎奈秦军阵亡将士也足有三百多,加之周围还有不少戎狄兵随时有可能杀到,所以老秦人们只好一切从简,集体厚葬了这些后生。 望着一排排被拉到城外的秦军将士尸体,林弈心下也是一番沉重,自从咸阳突围到现在,历经三战,两千精锐重甲步卒已经锐减了近一半,而眼下自己的处境直如史书上所写的,若干年后会发生在项羽身上的那幕情景一样,四面楚歌。 郿县地界乃至整个陇西大概已经完全被戎狄人抢占过去了,广阔的陇西地面上到处都是戎狄人的飞骑,林弈原來设想的以陇西老秦人故地为根基,再图谋复兴帝国的方案眼看着已经无法实施下去了,而随着咸阳陷落,山东六国复辟叛军霸占关中腹地,自己的退路也被截断了,此时此刻,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陇西故地残存的赢氏皇族是否还在,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未知数。 林弈在城中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四下忙碌的军民们,心绪一片纷乱,顺利夺回县城后,一个新的难題又摆在林弈跟前,那就是救出來的这些老秦人自己该如何处置,对于敌军俘虏,林弈大可以为了大军安危为由,直接斩杀,但面对郿县这些老秦人们,林弈却是大大犯难了。 若是不管他们,任由他们被肆虐横行的戎狄兵欺凌,林弈心中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若是要带上这成百上千老弱妇孺,那便又会拖累大军行动,轻则让大军屡屡被动地应对戎狄兵乃至山东叛军的围追堵截,重则很可能会让大军以及殚精竭虑护卫的赢氏最后一支精华皇族们全军覆沒,以眼下自己手里只有一千残兵而言,后一种可能性明显更大一些,如此不得不让林弈慎重地考虑,应该如何安排这些郿县老秦人的去留问題。 三十六 审问俘虏 不知不觉中,林弈走到南门外,望着原野上忙碌的秦军将士以及那些衣裳褴褛的老秦人们,心中感慨万千,昨夜一战,连那些刚刚获救的老弱妇孺们,都拿起武器帮助秦军围剿城内的戎狄兵,老秦人不怕血战不畏强敌,为了整个部族的兴亡,举族成兵都不在话下,如此刚烈勇猛的老秦人,才能成就纵横天下的黑色军团的傲然风骨,沒有老秦人做根基,就沒有秦军的一番丰功伟业。 “哎,看來得找那些族老们來商谈商谈!”思來想去,林弈心中还是决断不了。虽然他明知道优柔寡断对于一位统兵大将而言是最为忌讳的,然而在处理这些郿县秦人的问題上,他不得不尤为慎重,轻叹一口气,林弈转身想回县衙歇息一番,慕然间却看到刚才一直默默紧跟在自己身后的戎狄商人狄胖子,林弈这才想起,还要审问戎狄军官俘虏之事。 望着狄胖子嘻嘻哈哈的笑脸上,一副欲言又止之状,林弈疑惑问道:“狄胖子,你有什么事吗?” “启禀将军,城内还有不少我的同乡,他们大多是早些年就定居在郿县里的老商人,小的不知,不知……”说着狄胖子眼神闪烁,吞吞吐吐得不知该如何想林弈说明。 “你是想问,我会如何处置你那些商人同乡吗?”林弈心下了然,一语道破,说罢嘿嘿一冷笑,戏谑说道:“依我想,你们戎狄兵怎么对付我们秦人,我就怎么对付你们那些商人同乡,如何,这就叫做以彼之道还之彼身,你说怎样呢胖子!” “啊!”狄胖子脸色顿时煞白,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将军,我,我们……” “怎么,难道你还指望老子对你们仁慈点!”林弈冷冷一笑说道:“你们戎狄人是死性不改,早些年被我大秦打怕之后便假意臣服,今日见我大秦帝国有些不济了,便露出狐狸尾巴,來个落井下石趁火打劫,如此反复无常、言而无信的作为,能不令人发指吗?你还敢指望我手下那些弟兄们和郿县老秦人对你们客气吗?” “将军,请听小的一言!”在林弈眼中一向胆小怕死的狄胖子,此刻却突然一改之前嬉笑谄媚的辞色,一脸肃然地挺身拱手道:“自古以來,两军交战都是上位者为了争夺自己权利的暴力血腥手段,无论谁胜谁败,最终遭殃受苦的都是万千无辜的黎民黔首,就实而言,此次我戎狄族人大举入侵大秦帝国陇西郡,确实是属言而无信之举,错在我族,这一点小的不敢有丝毫争辩之意。(..info好看的小说) 然而,此次战事挑起者,毕竟只是关外老戎狄族人,对于我们这些已经融入关中数百年之久的新戎狄人而言,早已经与陇西老秦人无异,皆是大秦臣民,纵然有些心怀不轨者,也多是少数上层贵族,其余绝大部分新戎狄人,绝对沒有丝毫叛国或乘机欺凌陇西老秦人之举,这一点,将军大可询问那些获救的秦人。 相反,对于那些蜂拥而來的戎狄兵,我们这些新戎狄人其实也是受害者,就比如小的,原本开着一家皮革店铺,日子过的还算舒坦,可自从前几天山戎族单于带着大军占领县城后,山戎族兵天天霸占着小的店铺吃喝赌博,让小的生意做不成先不说,天天糟蹋花费小的钱财,赌博输钱的还理直气壮地管小的要钱,不给便动辄砸抢,跟强盗无二,短短几天,便让小的商铺形同破产,差点就要家破人亡了!” 说着,这戎狄胖子一副直欲潸然泪下的表情,眼眶竟也微微泛红,顿了顿,狄胖子叹口气接着说道:“总而言之,小的一人性命自是无关紧要,在此斗胆恳请将军,把城内其余戎狄平民与那些手拿兵器的戎狄兵区别对待!” 林弈沒想到这看似其貌不扬的狄胖子,竟会冒出如此一番高论,惊讶之余见其言辞诚恳并非虚伪做作,一时竟是陷入沉吟之中。 便在这时,一串从南门门洞里飞出的马蹄声,打断了林弈的思路,当林弈抬头望去之时,不禁哑然失笑,胡两刀骑着高头战马一路向自己飞奔而來,在他身后,烟尘飞舞之间几个灰头土脸的戎狄军官,连滚带爬地跟着胡两刀战马的飞速马蹄,细看之下,这些军官好像手上被绑着一条绳索,如同绑成一串的蚂蚱似的。 正在高速飞驰的胡两刀,遥见林弈便在正前方,连忙猛地勒住缰绳,战马抬起前蹄一声长嘶便骤然停住了,而在他身后的那几个可怜的戎狄军官们,由于前冲惯性,径直撞在胡两刀战马后蹄之下,滚做一团狼狈地嚎叫着。 胡两刀飞身下马,挥着马鞭对着这几个鼻青脸肿的戎狄军官们便是一声大吼:“他娘的,都给老子起來,装死啊!” 林弈哭笑不得地迎上前,对胡两刀说道:“老胡,你就这样把他们带过來了,就不怕半路就把他们给摔死了!” 胡两刀回头嘿嘿一声憨笑,附在林弈耳旁低声说道:“上将军放心,这些戎狄猴子皮糙肉厚,折腾不死,把他们绑在马后摔一摔,也能让他们老实点,省的各个眼高鼻子挺的!” 林弈无奈地摇摇头,回身招手叫來狄胖子,正色吩咐道:“眼下需要你给我们当翻译,來审问这些军官,如果你能实心实意地我们搞到情报了,那我就考虑放过城内你那些其余的戎狄同乡,否则的话,非但你小子这颗胖嘟嘟的脑袋不保,连你城内的家人还有同乡一样性命不保!” 林弈一番话说的波澜不惊,然而见识过他的手段的狄胖子,仍是吓得浑身一个激灵,他心里清楚这位年轻的铁血将军说到做到,杀那几百名戎狄兵俘虏都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于是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惯常的商人嘴脸,点头哈腰地连忙应承道:“将军放心,小的一定尽心尽力给您老翻译!” 林弈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吩咐胡两刀带人把那几个戎狄军官一个个抓过來好好审问。 三十七 紧急军情 在郿县县城南门处,林弈伴着瘦削长脸地坐在一张长凳上,面前跪着一名戎狄军官,叽里咕噜地交代着什么?一旁的狄胖子附在林弈耳旁不停地翻译着,在边上不远处,还有四名戎狄军官浑身淤青灰头土脸地站在一起,神情沮丧萎靡不振。[..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五个戎狄军官中除了一名是千长,其余四人皆是百长,据他们交代,驻扎在县城的戎狄骑兵总兵力确实是五千,不过就在昨日中午之时,一支戎狄骑兵千人队受命出城去搜索城内紧缺的战马草料,所以昨夜城内剩下的戎狄兵只有四千余人,那支出城的戎狄骑兵是从县城西门出发的,具体搜索方向应该是郿县西面的各个村落。 听到这个消息后,林弈心下却并沒有一丝侥幸之意,反倒更加担忧起在白村留守的皇族成员及那一个步卒连队。虽然那支戎狄骑兵是向西搜索,但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什么时候会突然折向东面进行搜索,犹豫沉吟片刻,林弈吩咐胡两刀去找郑浩派出一名斥候飞骑,赶回白村通知留守的所有皇族及护卫的步卒连队,急速赶來郿县县城会合。 胡两刀走后,林弈又问了些戎狄兵力分布情况,可惜这些山戎族军官们级别太低,只知道他们山戎族所部兵力共三万余人,跟随山戎族单于阿古韦陀负责进占郿县,至于其他犬戎、赤狄、白狄三族以及其他小部族的兵力多寡及分布情况,都不甚了了。(..info) 这些军官还交代道,除了郿县城里这四、五千山戎族单于本部的骑兵外,其余两万多山戎族骑兵各自以千人队为单位,在郿县二百余里地面上四处游荡劫掠,有些还可能跑出郿县,到别的郡县上去劫掠去了,昨夜在县衙里被林弈等秦军斩杀的,除了单于阿古韦陀之外,其余五名都是阿古韦陀帐下颇为勇猛的大将。 得知这些消息后,林弈却是愈发担心白村留守的众人,见再也问不出其他有价值的情报,林弈便让部下将这五名戎狄族军官重新送到北门外,交给杨坚毅“处置”,而后,林弈便考虑是否要派兵前去接应白村的皇族与步兵连。 此时天色已近午时,城内的战场已经被打扫的差不多了,老秦人们正围着安葬后的秦军烈士坟墓,进行着秦人独有的与英灵告别的仪式,正在这时,一匹飞骑卷起一阵烟尘,沿着城南那条大道飞速地向南门驰近,原本在忙碌的人群似乎觉察出那匹飞骑带來的不详预感,纷纷闪身让道,一面不安地注视着那告诉飞驰的战马马背上的甲士。(..info) 正在沉思的林弈被马蹄声打断思绪,皱眉凝望那匹飞骑,心下却突兀地一沉,一丝阴云突兀地涌上心头,待那匹飞骑飞奔到近前,林弈这才看清马背上是两名秦军甲士,一名是先前派出去通知白村留守人员的斥候,另一名甲士则浑身是血地趴伏在马鞍上,背上还赫然插着一支羽箭。 “上将军!”那名斥候遥见林弈正在道前,匆匆地滚鞍下马,在其他赶來的秦军甲士帮忙下,扶下那名重伤的甲士,跌跌撞撞地赶到林弈跟前。 “怎么回事!”林弈连忙迎了上前,帮忙扶住那名重伤甲士,皱眉问了句道。 “属下本來是要去白村通知留守人员的,在半道上碰到这名重伤倒在路旁的甲士,他说是从白村冲出來汇报紧急军情的!”那名斥候回道。 “是上将军吗?”那名重伤的甲士闻声努力睁开被鲜血迷住的双眼,吃力地说了句道。 “这位兄弟,我就是林弈,白村究竟发生何事了!”林弈见状心下已然猜测到事情不妙。虽然有些焦急,但作为大将的他,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语调不缓不急地问道。 “上将军,快……快,敌,敌军,突袭白村!”那名重伤的甲士听到跟前这位模糊的人影便是上将军林弈,忽然有些激动地急促说道,还未说完,一口鲜血便从甲士口中喷涌而出,便软倒在地上了。 “慢慢说,别着急,敌军有多少人,是什么兵种,战况如何了!”林弈一抹脸上飞溅的甲士鲜血,俯身安慰那名甲士道。 “敌军是戎狄飞骑,人数不下千人,我与另外一名兄弟冲出包围圈时,遭遇了一小队戎狄游哨,那名兄弟为了掩护我,估计已经,咳咳咳……”那甲士说着又咳出一滩鲜血。 “來人啊!快把这位兄弟接下去救治,迅速通知郑、杨两位司马,紧急集合全军!”林弈起身叫來一旁的甲士,急急地高声下令道,一千多名戎狄飞骑对上留守的一个步卒连队,不用细想,林弈也知道后果将会如何严重,方才一直保持镇定的他,终于开始焦急起來,不停地搓着手在原地來回踱步着。 在审问戎狄兵军官之时,林弈心下就隐约感觉到不妙,而眼下这名拼死突出重围的甲士,证实了白村已然陷入危急的消息。虽然林弈相信留守白村的那个步卒连队,会拼死抵挡戎狄飞骑的进攻,掩护皇族撤离,然而兵力上的巨大悬殊再加上本身骑兵对步兵就有着天生的优势,那一百名秦军步卒甲士总是人人有三头六臂,恐怕也是无法抵挡住这么多戎狄骑兵的冲击。 想到这里,林弈不禁愈发担忧雪玉公主等人的安危,林弈与秦军锐士们付出了这么多牺牲,便是为了能够护着赢氏皇族最后一支精华冲出重围,回到陇西秦人故地,以待有朝一日再重新东山再起,而此刻一旦雪玉等皇族成员遭遇不测,那林弈复兴大秦帝国的计划必将难以实施下去。 随着林弈的一声令下,整个郿县县城顿时又隆隆地动了起來,在南门处的秦军甲士们在各个连排长的口令声中,纷纷向城门处聚集过來,城内与城北的甲士们也急匆匆地从四下飞速向南门赶來,不到片刻间,南门城外的空地上,便矗立起一个个黑色铁甲步卒与骑兵方阵,战马咻咻嘶鸣、甲片烁烁生光,经过一夜的鏖战,甲士们虽然人人疲惫不堪,但一闻听紧急军号,便立马精神抖擞地挺立着。 “雪玉,你们一定要挺住啊!”一片烟尘弥漫间,林弈望着东面白村方向喃喃自语道。 三十八 拼死抵抗 郿县白村。(..info)虽然沒有熊熊燃烧的狼烟升起,但这个紧靠在山坳里的小村落此时此刻,却处处隐隐透着浓浓硝烟的味道,一队队戎狄骑兵紧张地穿梭在大街小巷之中,人人手中弓箭上弦,紧盯着巷道两旁的院墙屋顶,似乎那些地方随时都能冒出敌人來。 侵入白村的这支戎狄骑兵,正是从郿县县城里出发奉命搜寻战马草料的那个千人队,原本他们是从县城向西搜索的,可莽莽苍苍的陇西平原这几日几乎天天覆盖在漫天黄红阴霾之下,就算是白日也很难辨清方向,再加上带队的戎狄千夫长又是个马大哈,沒转几圈就给转晕了头,迷迷糊糊地折向东面搜索了。 就在昨夜,这支戎狄骑兵便已经绕过县城,开到县城东北面约二三十里的一处小村落里驻扎,夜里大约亥时时分,斥候回报说,南面发现一大队举着火把的不明军队正朝县城方向快速开进,请示千夫长是否要跟上去查探,喝了不少秦凤酒、睡得迷迷糊糊的戎狄千长不耐烦地呵斥斥候,说那肯定是自己人的部队,在这郿县地界上还能有谁的军队能飞过來,骂完之后,便又倒头大睡。 就这样,突袭县城的林弈等秦军竟是阴差阳错地躲过了一劫,在戎狄人的眼皮子底下绕了过去,子夜时分郿县县城的震天喊杀声隐隐约约传來,仍是沒引起这队戎狄骑兵的注意。 天亮之后,他们就继续沿着向东搜索,在发现躲在山坳里的白村后,戎狄千长兴奋地一举马鞭对部下说道,那处村落肯定有不少好东西,杀进去,谁抢到就是谁的,一干戎狄兵闻令皆是精神大振,挥舞着马鞭肆无忌惮地冲进村落。 然而,就在先头的一个百人队从村东口冲进去后,沒多久便响起戎狄兵此起彼伏的惨嚎声,等待后续的戎狄骑兵赶到之时,这个分散在各个小巷道里的百人队便已伤亡过半,不少戎狄骑兵是掉进看似简陋而且似乎是临时匆忙挖设的陷阱里头,有些是被一些简易的机关暗算,被粗大的原木或带着锋利棱角的石块砸死,另外一些则是直接遇到了埋伏在院墙两侧上方的秦军,被偷袭杀死的。 在从伤兵口中得知,村落里头竟然躲藏着不少秦军甲士,这些戎狄骑兵顿时犹如被泼了盆冷水一般,人人心下一个激灵,竟是莫名其妙地觉察到有危险正向自己逼近,看到自己部下惨死的戎狄千长,是又惊又怒,不得已下令部下暂时撤出村口。 在与几个部下商议之后,戎狄千长便下令各个百人队再次进入村落,不过这次戎狄兵们不再向第一次那般嚣张猖狂,而是纷纷取下弓箭弯刀,一面戒备一面搜索前进,而且依照戎狄千长的命令,每个十人队之间距离不过数十步,一旦发现异常,很快就能互相支援。 之后,村落里的各个巷道除了还有几处匆忙临时挖设的陷坑外,戎狄骑兵就再也沒遭遇过秦军的伏击,然而,为了搜索粮草草料,戎狄兵们又不得不冒险下马进入各个院落小屋,如此一來,便又给了暗中埋伏的秦军一个可乘之机。 一个戎狄骑兵十人队在一处院落前停下战马,在什长的带领下,三三俩俩地仔细搜索各个小屋,两个戎狄兵举着弯刀,刚刚迈进一道门槛,门后便闪出一把短剑骤然砍向右边的戎狄兵脖颈,那名戎狄兵还沒反应过來,连惨嚎声都未來得及发出,脑袋便与身躯分家了,到死都沒看清楚偷袭自己的是什么人。 旁边那名戎狄兵突见同袍惨死,惊的一声尖喝,挥舞着弯刀便扑向门后那道黑影,然而,还未等他与那个偷袭的秦军过上几招,背后传來一个破空声,这个戎狄兵便感觉到后心骤然一阵剧痛,一个带血枪头竟是贯穿了自己皮甲,破胸而出,戎狄兵喉头一甜,一股鲜血涌上嘴角,手中弯刀掉落,终是无力地软倒在地了。 戎狄兵临死前的那声惊呼,仿佛是一个信号似的,各个小屋甚至院落里的杂物堆里同时涌出一名名黑衣黑甲的秦军,在秦军的骤然偷袭下,一个个惊慌失措的戎狄兵倒在短剑长矛之下,不到片刻,这个戎狄兵十人队便在这处院落里覆灭了,等到近旁的另一个十人队赶來之时,秦军甲士早已沒了踪影。 整个白村如此一般的情景,在各个小巷深处的院落里频频出现,一片片惨嚎传來,便是一个个戎狄兵遭遇秦军伏击偷袭,四面八方传來的同袍临死前惨叫声,吓的那些还未遭遇秦军的戎狄兵们个个心惊胆战。 在村落主道上骑着战马指挥部下的戎狄千长,面色铁青地听着此起彼伏的打斗惨嚎声,恨得是咬牙切齿,任他想破脑袋也搞不清楚,在这个不起眼的小村落里,什么时候居然埋伏了秦军甲士,而且据部下回报说,好像这些秦军不是那些只会捕盗抓贼的县卒亭卒,而是真正久经战阵的主力秦军,人人出手狠辣,那些被伏击的戎狄兵非死即重残,更让他迷糊的是,这些秦军到底有多少人马,在进入村落的短短不到半个时辰,他的部下便已伤亡了近两百人。 无奈之下,戎狄千长只得下令部下放慢搜索速度,即便是进屋搜索也要以十人队为单位,不得再分散兵力,如此一來,在又付出不小伤亡之下,戎狄兵们终于能踏着同袍的尸体,将一个个藏在暗处伏击的秦军甲士围起來厮杀。 这些秦军甲士正是留守白村、负责皇族安危的那个步卒第八连,在派出求援的斥候后,这个步卒连连长眼见通向村外的唯一一条道路已被戎狄骑兵封死,而村落后的其他三面皆是陡峭难以攀行的山坡,所有留守白村的人已然形同陷入绝境,无奈之下,步卒连长只好下令抽调出一个排,护卫着皇族成员在紧靠着山坡、村落边缘处的两个大院落里藏好,其余人以班为单位,各自分散在村里的各处院落,匆忙挖设陷阱,并伏击进村的戎狄骑兵。 由于敌我双方兵力相差过于悬殊,秦军们只能希望以血肉之躯迟滞戎狄骑兵的进攻,以换來林弈等大部队的回援时间,一时间,小小白村里喊杀声四下响起,一个个秦军甲士拼死与那些戎狄兵们进行逐屋逐巷的争夺,厮杀竟是异常的惨烈。 三十九 最后据点 时辰已过午时,在渭水北岸的大道上,自西往东卷起一股滚滚烟尘,烟尘中赫然是一队高速奔驰的黑色马队,领头的正是一身沾染血污铠甲、神色焦急的林弈。(..info好看的小说) 在得到那名从白村杀出來的甲士急报之后,林弈匆匆集合了县城里所有秦军,留下郑浩带着几个步兵连负责郿县县城的善后处理后,便带着八个骑兵连匆匆驰离县城,沿着渭水大道向东急速飞进。 之所以不走那些小道捷径,是因为铁骑高速驰骋需要的是那种路面结实宽敞的高速大道,就比如这渭水大道,在帝国刚刚建立时,便经过大修,路面结实,经得起铁骑急速飞驰,便形同后世的高速路一般,而那些乡间小道。虽然看似路程较短,但多是狭窄崎岖难行,不利于铁骑展开驰骋,反而不如路程稍远的大道快捷。 在马鞍上颠簸的林弈,剑眉紧皱,心下在不停地祈祷着:“始皇陛下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您那些皇孙们能够撑持到主力部队赶到啊!” 在他身后,秦军骑士们人人面色严峻,一心只顾着埋头驰骋,沒人交头接耳地闲扯议论,整个近千人的马队,只能听到整齐得如同沉闷滚雷般的马蹄声,在黄红阴霾与尘烟弥漫间,像一支黑色长箭一般向白村激射而去。 在白村,经历了两三个时辰、逐街逐屋的浴血奋战之后,秦军甲士们终是因为兵力相差过于悬殊,而被迫退守靠近山坡处的两个被打通院前的大院落。 院落内,那些皇族成员中的妇女儿童全数集中在两间大屋里头,所有皇族男子或多或少都会些武艺,便纷纷拿起长剑等兵刃,协助秦军步卒们坚守四面院墙,原本齐装满员的第八步兵连,此刻就剩下一半的甲士。虽然他们通过伏击,斩杀了近三百名戎狄骑兵,但余下的戎狄骑兵还足足有七百之众,无奈之下,步兵连长只好下令所有甲士退入这两个院落,拼死坚守住四面院墙,等待秦军主力的回援。 在这白村最后一个据点外面,戎狄千长正气急败坏地呵斥着自己的部下,经过初始的混乱之后,戎狄千长便看出了伏击的秦军甲士其实数量不多,撑死也就一两百人。 然而,就是这么少的秦军竟然足足牵制了自己这一支千余人的骑兵一个上午之久,非但迟迟不能拿下整个白村,反而是在秦军的冷枪冷剑之下,伤亡了近三百名骑兵,这让屡屡自诩是山戎族勇士的千长大为光火,恨不得亲自上去把这些藏在各处阴暗角落里的黑色秦军甲士一个个咬死。 而由于在村落里,屋檐交替巷道阻隔,让这些原本对步兵具有极大优势的戎狄骑兵,无法发挥其优势的骑术,更多时候戎狄骑兵只能下马,四下找寻躲藏起來的秦军重甲步卒,如此一來,甚至连戎狄骑兵手里的弓箭都无法有效地发挥作用。 面对高大的院墙阻隔,戎狄千长叽里咕噜地吼了一通军令,所有戎狄骑兵便纷纷下马,分散开來去找寻木梯木凳等各类能攀爬院墙的物事,准备强攻这两处秦军据守的院落,有几个高大威猛的戎狄兵还合力拆來一段两三丈长、水桶粗大的原木,想以此來撞破院门。 片刻之后,见手下戎狄兵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戎狄千长举着弯刀大吼一声,举着弓箭的戎狄兵们,纷纷拉开弓弦狠命地往院落里飞射着箭镞。虽然看不见院内的秦军,但这些被秦军激怒的戎狄兵们仍是射的不亦乐乎,恨不得用箭雨把整座院落从地面上给抹平掉。 在一通箭雨覆盖过后,有两百名戎狄兵开始抬着搜夺而來的木凳木梯驾到墙头往上攀爬,那几名身材硕壮的戎狄兵更是在一队同袍的掩护下,呼喝呐喊地合力抬着那段粗大的原木,便往院门上撞去,一场类似攻城的战斗,在小小白村里打响。 那些踩着木梯攀墙的戎狄兵们,挥舞着弯刀爬上墙头,刚刚露头正要往院里翻越之时,便陡地见到一个个闪着寒芒的矛头如毒蛇一般迎面袭來,猝不及防之下,登时有不少戎狄兵便被秦军的长矛扎中,惨嚎着摔落下來,余下的惊魂未定之余,连忙一手扶着木梯一手挥舞着弯刀费力地格挡着如林一般的长矛,根本无暇翻越墙头。 那几个抬着原木撞击院门的戎狄兵,使出浑身吃奶的力气,把那道院门撞的砰然作响,石块土粉纷纷掉落,然而却始终无法一举撞开院门,院门后是一队力气较大的秦军甲士,组成了一堵人墙,用血肉之躯死死地堵住那道看似脆弱的院门。 如此这般,第一波戎狄兵的攻击持续了近半个时辰,仍未能攻破秦军的防线,已经气红眼了的戎狄千长鬼叫着让后续的戎狄兵换下第一波进攻的同袍,同时又派出更多的戎狄兵去搜索木梯及粗大的原木。 第二波攻击的戎狄兵仍是两百人,但木梯以及撞击院墙院门用的原木却多了不少,足有近百架木梯还有七八根粗大的原木,除了撞击两道院门用的原木外,其余戎狄兵呐喊呼喝着抬着原木竟是直接朝院墙撞去。 一时之间,原本兵力人手不足的秦军们更是疲于应付,当不少戎狄兵已然跃上墙头,正要往院里跳下來之时,忽地横空飞來一块块硕大的砖头块,将那些戎狄兵硬是砸翻回院外,原來是秦军连长情急之下,让人把院内一间小屋的墙壁拆破,换來一大堆砖块,将这些砖块当成了远程攻击的弩箭,來还击如蝗虫一般涌上墙头的戎狄兵。 伴着一声声惨嚎再度响起,又是不少戎狄兵被砸落回院外,然而,此刻这些戎狄兵们也是杀红了眼,拼死也要攻入院内,渐渐地随着时间推移,秦军的飞砖告罄,体力也慢慢下降,竟开始有戎狄兵能成功地跳入院内。 虽然这一个个跳入院内的戎狄兵难免招來无数的长矛与短剑屠戮,然而,这也意味着秦军的防线已然开始出现漏洞,于此同时,那两道院门以及数处院墙在戎狄兵们拼命的撞击之下,也出现崩塌的迹象,院内死守的秦军们顿时紧张起來,若是这道最后的防线被攻破,那便意味着他们要应对十数倍于己的戎狄兵冲击,后果将不堪设想。 四十 援兵到来 死守白村的秦军甲士与皇族们已陷入万分危急的时刻,随着一名名戎狄兵陆续跳入院内与秦军甲士展开厮杀以及那两道脆弱的院门嘎吱作响,秦军的防线已然岌岌可危。 眼见着很可能无法等到主力回援,步卒八连长赤红着双眼喊來一名排长,低声嘱咐道:“一旦院墙被攻破,我带着余下的弟兄们向戎狄兵发动反冲锋,你带上排里剩下的甲士务必护着皇后皇子还有雪玉公主她们三人,趁乱突出重围,赶到郿县县城去找上将军去!” “连长!”那名排长同样红彤着双眼,正想说些什么?却被那连长摆摆手打断道:“不要多说了,來不及了,快去找皇后雪玉公主她们,记住,就算你们排里所有弟兄都阵亡了,也要死保皇后她们安然无恙,这是军令,明白吗?” “诺!”那名排长倒握带血短剑一拱手,便带着两名部下转身奔进那间到处插满了戎狄兵射进來的箭镞的大屋,去找寻雪玉与皇后去了。 八连长之所以会下这道军令,是因了昨夜林弈临出发前,曾一脸郑重地叮嘱过他一句:“无论发生何事,其余皇族安危可以暂且不管,但你必须得给我保护好皇后皇子以及雪玉公主三人,就算你们连全部阵亡,也务必死保她们三人安然无恙!” 然而由于戎狄骑兵的突兀杀到,八连长甚至无法來得及将雪玉等三人送出村外,便被铺天盖地杀到村口的戎狄骑兵给生生堵了回來,此时眼看着无法坚守到主力回援,八连长抬头仰望西面方向,心下低叹一声道:“上将军,属下无能,不能好好保护好皇后她们,着实该死!” 正当八连长思绪纷乱之时,便听得轰然一声大响,左边院落的院墙上竟是被戎狄兵撞开一人宽的大口子,八连长略一迟疑,便听得院外戎狄兵们乌啦啦地一片兴奋地乱吼一通,原本只有一人宽的院墙缺口瞬间被推成近丈宽的大豁子,灰蒙蒙一大片的戎狄兵随即呐喊着涌入院内。 “堵住缺口,杀!”八连长见状顿时大急,挥舞着短剑便带头扑向涌入院内的戎狄兵。 然而还未等秦军甲士们合力将这股突入院内的戎狄兵赶出去,便有听得几声大响,两道院门以及另外几处院墙几乎同时被戎狄兵撞破,一时间,院外的戎狄兵们竟是士气大振,一片吱呀乱叫地蜂拥挤进窄小的院落。 “杀!”院内最后的数十名秦军甲士也知道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剩下的只有拼死杀敌,杀一个算一个,一声齐齐发喊之后,便纷纷结成铁锥三才阵扑向近前的戎狄兵。 在灰蒙蒙黄红阴霾下的院落内,顿时杀声四起、刀光剑影、血肉飞溅,随着密密麻麻的戎狄兵涌入院内,这处院落竟是乱的如同一锅又稠又糊的粥一般,数百名戎狄兵围着只有不足五十名的秦军甲士以及二十余名年轻的皇族公子们拼死厮杀着。 由于院落过于狭窄,稠密搏杀着的人群让秦军甲士们的铁锥三才阵也无法有效地流动施展,只能背靠背地站在原地互相支援着抵挡砍过來的戎狄兵弯刀,而那些几乎沒有任何战阵搏杀经验的皇族公子们,一个个被凶神恶煞的戎狄兵们分割开來,或被三五名戎狄兵围杀,或被一片雪亮的弯刀逼到院墙角落里。 眼看着这些皇族公子们一个个倒在戎狄兵的弯刀之下,八连连长急得挥着带血短剑一声大吼:“所有甲士迅速向皇族成员靠拢!”喊罢,砍倒一名跟前的戎狄兵,便向最近的一名被三个戎狄兵围在中间的年轻皇族公子奋力杀了过去,其他秦军甲士们得令,纷纷怒吼一声,撇下与自己缠斗的戎狄兵,奋力向近旁的皇族成员增援过去。 浑身是血的秦军甲士们,以这些皇族公子为中心重新组成一个个铁锥三才阵,如铁桶一般地护卫着皇族,然而,因了最后所剩的秦军步卒也已然为数不多,仍有不少皇族公子等不到秦军甲士们的救援,而惨死在戎狄兵的弯刀之下。 因了秦军甲士们惯于步战,又有结阵对敌的经验,所以虽然戎狄兵人数众多,但却丝毫占不到便宜,眼看着一名秦军甲士露出空隙破绽,一个戎狄兵正要挥刀上前砍杀,却被结阵的另一名秦军一剑生生给逼退回來,如此这般情景,在这狭窄院内处处可见,秦军甲士的步战优势可见一般,倘若秦军有等同数量,甚或只有一半于戎狄兵的兵力,那恐怕败退的只有是这些撇弃自己优势骑术的戎狄骑兵。 眼见着自己这么多部下竟是拿这最后几十名秦军毫无办法,在院外骑着高头战马的戎狄千长气得哇哇乱叫,便在这时,戎狄千长无意间瞅见大院里那一排紧闭着木门的小屋,眼前登时一亮,举着弯刀叽里咕噜喊了一通,立马便有一队戎狄兵挤过院落内混战的人群,來到那排小屋前,准备破门而入。 护着身后一名皇族公子的八连长与另外两名甲士被十余名戎狄兵团团围住,眼见着屋内那些皇族公主们要遭毒手,急得八连长眼睛越加通红,对身后的甲士大声叮嘱一句:“护住公子!”便独自向那队正在撞门的戎狄兵杀了过去。 那小队戎狄兵正砰砰踹着小屋木门,冷不丁身后杀來浑身是血的八连长,登时被砍到了两个戎狄兵,其余戎狄兵见状,连忙转身围住八连长便是一通厮杀。 因了孤身一人、沒有同袍掩护,且又经过漫长的血战,浑身是伤的八连长已然体力不支,然而心下一股莫名的信念一直撑持着他继续与这些戎狄兵搏杀,一名戎狄兵挥舞着弯刀扑了过來,被他一脚踢飞弯刀再一剑砍中肩膀,正要抽剑之时,露出空挡的背后被一柄弯刀砍中,八连长向前一踉跄,嘴角登时涌出一股鲜血,红着双眼怒吼一声转身扑向偷袭自己的戎狄兵。 眼看着八连长也即将葬身戎狄兵刀下,便在这时,从村口南面突兀响起一阵沉闷的滚雷声,惊得正在搏杀的双方皆是一愣怔,手上的刀剑竟是迟滞了片刻,纷纷疑惑地四下望了望。 “杀!”一声整齐的怒吼随之传來,一支黑色马队如飓风般冲进白村,正是林弈等主力秦军回援到了。 四十一 围歼敌军 地处山坳处的白村,此刻是杀声震天,连漫天低沉的黄红阴霾都被那股杀气鼓荡了四下翻涌,露出的缝隙间竟是泄洒下几丝多日未见的阳光。(..info) 在快到白村之时,林弈等秦军甲士便已听到村里隐约传出的阵阵喊杀声,犹如是听到战鼓号角一般,秦军甲士们不自觉地在马鞍上微微俯身加速飞驰。 林弈此刻亦是心急如焚,那白村里传出的喊杀声犹如在他心头响起一般,竟是一阵紧过一阵,一马当先地飞进村口处大道后,林弈在高速驰骋的战马上扭头对身后的秦军骑兵大声下令道:“骑兵一连留守村口,负责堵截逃散的戎狄兵,其余连队随我杀入白村,杀!” 随着林弈一声令下,紧跟在他身后的骑兵一连立即拨转马头闪向两旁,一片吁声之后,近百名骑兵齐齐勒住战马缰绳,分立村道两旁让过紧跟而來的余下骑兵连。 沿着村道向里飞驰,那阵阵的喊杀声却是愈发地清晰,林弈心下亦是越來越紧张,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副什么样的画面,也许会是皇族成员们尸横遍野,连雪玉与皇后皇子都倒在血泊之中,也许侥幸还能看到步卒甲士们拼死将皇族成员们护持在中间。 林弈心中所能接受的底线是雪玉与皇后皇子能够侥幸逃过戎狄兵的屠刀,雪玉虽然只是子婴单方面给自己定下婚约的未婚妻,但冥冥之中林弈却有种要保护好雪玉的强烈信念,而且有雪玉在,林弈至少也可以算是半个皇族,皇后冯氏与皇子,则是林弈取信于陇西故地赢氏老皇族的关键人物,若是这三人一旦有任何不测,那林弈复兴帝国的大业便会遭受重大打击,说的严重点,恐怕将很难再取得赢氏老皇族以及老秦人们的信任与支持。 林弈越想心下越是焦急,拼命地催着胯下已经是气喘吁吁的战马,恨不得自己能生出一双翅膀,飞到雪玉等人身边。 沿着村道飞奔了片刻,林弈终于遥遥望见前方不远处,一大片灰蒙蒙的戎狄兵们正围着两处连在一起的院落,乱哄哄地厮杀着。 “所有人,弓箭,放!”林弈挥舞着短剑回头一声高呼,便单人独骑地继续向那帮正不知所措的戎狄兵们杀了过去,在他身后,相距大约一二十步远的秦军骑兵们,闻令纷纷摘下马鞍上在县城时缴获而來的戎狄兵弓箭,拉弓上弦对着正前方挤成一团戎狄兵们,便是几波次齐射,伴随着尖锐的呼啸声响起,一片密密麻麻的箭雨罩向那股惊慌失措的戎狄兵。 在沉闷滚雷般的马蹄声涌进白村之时,戎狄兵们虽然是一阵错愕,但却不明白究竟发生何事,那名戎狄千长甚至以为,可能是附近其他村落里的戎狄军队闻讯赶來支援,一面叽里咕噜呵斥部下继续围剿那些残存的秦军甲士,自己昂着脖子顺着村道遥望,想看清前來支援的到底是哪支戎狄骑兵。 不曾想,他等來的却是一股杀气腾腾的黑色铁骑,为首一名头戴绛袙身穿精致将甲的年轻将领,显然也不是己方戎狄军官,戎狄千长有些难以置信地怔怔望着那股飞驰逼近的秦军骑兵,在手下惊慌失措的叫喊声中,骤然醒神过來,赶忙大声喝令部下上战马准备应战。 然而,因了先前要步战强攻这两处院落,戎狄兵们的战马都栓在远离此地的其他院落,故而随着戎狄千长一声令下,戎狄兵们如无头苍蝇地四下乱窜,急着奔向各自栓战马的地方。 伴着那片呼啸声当头落下,箭雨纷飞间一个个戎狄兵中箭冒血、惨叫着倒地不起,围在院落外头的密密麻麻戎狄兵,登时被秦军箭雨搅得一片大乱,饶是那戎狄千长如何嘶吼着下令,戎狄兵们始终无法组织起队形进行反击。 却说双眼已然要喷出烈火的林弈,挥舞着短剑一马当先地冲进混乱成一团的戎狄兵人群中,一剑高高劈下便是一名戎狄兵喷血倒地不起,所过之处戎狄兵们皆是血肉横飞,本來已经惊慌失措的戎狄兵们,眼见这位秦军大将如此生猛强悍,更是吓得纷纷各自远远躲开林弈的战马铁蹄。 在林弈身后,射完一通箭雨之后的秦军甲士们,纷纷收起弓箭,各自操起短剑长矛,紧紧跟上林弈,像一支黑色利剑一般,呼啸地冲杀过去,将灰蒙蒙一大片的戎狄兵人群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随着秦军铁蹄隆隆踏过,拥挤在村道上的戎狄兵们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瞬间便已伤亡了近半,这些可怜的戎狄骑兵们,之前为了围剿村内的这支秦军小部队,不得已放弃自己的优势,改作步战之士,眼看着就要将这支秦军小分队歼灭了,可在这紧要关头,秦军的铁骑却及时赶到杀來。 失去战马的戎狄骑兵们,根本无力对抗这些高速冲击的铁甲骑兵,只能抱头鼠窜,任由秦军骑兵铁蹄蹂躏自己,前后战局形成如此巨大的反差,甚至让那名戎狄千长不得不怀疑,这很可能是秦军故意给自己设下的一个圈套。 眼看着自己部下一个个倒在秦军铁蹄之下,这个戎狄千长悔得肠子都青了,來不及抱怨自己大意,戎狄千长只能将错就错,连声下令残存下來的部下们躲入村道旁的各个巷道里,以避开秦军优势的骑兵冲击,而后再寻机找回战马组织反击。 冲入院内与秦军步卒胶着在一起搏杀的戎狄兵们,也看到院外战场情势的急转直下,一阵惊愕过后,不待军官们下令,这些戎狄兵们便吱呀乱叫地纷纷抛下正在跟自己厮杀的秦军,顺着残破的院门以及院墙上的几道缺口,乱哄哄飞也似地逃出大院。 原本身负重伤几欲倒地的步卒八连长,闻听院外援兵杀到,顿时精神一振,咬牙挺身一举短剑高呼道:“弟兄们,援兵來了,随我杀出去,灭了这些狗日的戎狄兵,杀!” “杀!”院内残存的二十余名秦军甲士连同那些尚未倒下的皇族公子们同样士气大振,齐声一个呐喊,鼓起余勇呼啸地发起反击,紧追着那些逃散的戎狄兵冲杀了出去。 于此同时,一举冲杀过去的林弈与秦军骑士们,重新在村道另一端列好阵势,一声长啸便再度向那些溃散而逃的戎狄兵发动了第二波冲击,俯身在战马上高速冲击的林弈,遥遥看见混乱的戎狄兵人群中,有一名骑着战马、挥舞着弯刀朝四下呼喝着的戎狄军官。 “这厮肯定是这伙戎狄兵的头目,先宰了再说!”林弈心下略一思忖,沉着气催着战马一跃跨过三五名戎狄兵头顶,飞落在那名戎狄千长跟前,那戎狄千长显然是沒料到自己被林弈盯上,正朝自己手下下令往村口冲杀突围之时,眼角余光便见一堵黑影突兀地闪到自己身旁,心下陡地一惊,还未回过头來看清來人面目,便见一把带着血珠闪着冷冷寒芒的短剑当头劈來,这戎狄千长登时惊得魂飞魄散,本能地举起手中弯刀格挡。 “哐啷”一声,刀剑交鸣、金光四溅,戎狄千长只觉得虎口一震,竟是差点沒握住弯刀,心下更是大骇,本來在秦军突袭之下,戎狄千长早已不想再恋战,此刻心中更是生出一丝畏怯,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想要寻机逃跑。 林弈一剑被戎狄千长挡住,立即又抽剑直刺戎狄千长中宫,接连几个连刺带砍,逼的那名戎狄千长连连后退,这时,恰巧天上云缝里洒下一丝阳光,照在林弈短剑之上,反射出一道刺眼光芒,直照向戎狄千长双眼。 那戎狄千长只觉得眼前金光一闪便是一片迷茫,心下一惊不知是何物,左手本能地往眼前一挡,右手弯刀明显地一滞。 眼见戎狄千长露出破绽,林弈大喝一声短剑趁势砍向戎狄千长脖颈,一道鲜血应声飞溅而出,将林弈喷成一个血人似的,那戎狄千长的脑袋登时掉落马下。 “快,捡起这个戎狄军官脑袋!”林弈回身对赶來支援的秦军甲士急急喝令道,一名手持长矛的秦军甲士,顺势一枪戳中戎狄千长头颅,将血淋淋的脑袋高高举起。 “戎狄兵听着,尔等头目已死,速速放下兵刃!”一身是血的林弈挥着短剑在马上朝四下慌不择路逃窜的戎狄兵们高喊一声。虽然他知道戎狄兵可能听不懂他说什么?但这个戎狄指挥官血淋淋的头颅便足以给这些戎狄兵们造成震撼。 果然,那些戎狄兵们纷纷回头望向林弈这边,眼见自己千长头颅被秦军甲士高高举起,戎狄兵们更是吓的心胆俱裂,原本不少戎狄兵已经骑上自己的战马,正准备与秦军搏杀,此刻一见千长阵亡,随即便完全失去了战心,纷纷拨转马头想村口奔逃而去。 那些未找到自己战马的戎狄兵们,更是连滚带爬、哭爹喊娘地紧跟着自己同袍亡命奔逃,甚至好多人都抛掉了手中的弯刀弓箭,恨不得长上翅膀飞出这个已然变成秦军屠宰场的白村,兵败如山倒的惨剧,在这些戎狄兵身上再次上演。 与之相反的是,秦军甲士们士气空前高涨,人人红着双眼呐喊着,撵着那些亡命逃窜的戎狄兵一路杀了过去,原本土黄色的白村村道,登时到处四处洒满了鲜血,戎狄兵的伤兵、尸体沿着村道向南直铺了过去。 “二连长,传令下去,务必全歼这股戎狄骑兵,不得脱逃一人一马!”林弈见战场形势已变成一边倒的屠杀,遂回头对紧跟在身后不远的骑兵二连长下令道,而后,自己一拨转马头,飞速向那两处先前被戎狄兵团团围困的院落赶去。 等林弈赶到院落前时,看到有不少身穿粗布麻衣的皇族公子挥舞着长剑与秦军步卒甲士们围住若干沒來得及逃窜的戎狄兵厮杀,心下便是一沉,连皇族公子们都被迫上阵与敌兵拼杀,那只能说明当时战况已经到了相当危急的时刻。 眼见上将军林弈飞身下马,身负重伤几欲倒下的步卒八连长摇摇晃晃地迎了上前,欣喜地拱手道:“上将军,您可总算來了!”说罢,还未等林弈扶住他,便直挺挺地倒地昏厥过去了。 四十二 侥幸大胜 又一个夜晚來临,震天的喊杀声似乎还隐隐回荡在白村上空,黑沉沉的夜色掩盖了白日里在此地上演的那场惨烈血战的种种迹象,连地上的血色也看不清了。.info[] 秦军与戎狄两军将士的尸体早已被清理出村外,荒芜的郊野上新起了两座大坟,一座修的整肃庄重,一块丈余高的大墓碑上书写着“白村之战秦军牺牲烈士之墓”,石碑上的这几个大字似是用鲜血渲染上去的,在浓浓夜色里显得黑红可怖,另一座虽然大上几倍,但明显可以看出是草率挖建的,鼓起的坟堆跟前,只用一块数尺高的小木板刻着几个模糊的小字“一千戎狄兵葬身之地”。 沉沉夜幕下,冷清了许多日的白村四处重新亮起了依稀的灯火,三三两两地点落在一些尚算完好的院落里头,灯影交错间,在白日厮杀最为激烈、乃至土黄色地面被染成褐红色的村里主街道上,一个人影正孤零零地徘徊着,瘦削的身材、高昂着的头颅,隐约可辨正是秦帝国最后一位上将军林弈,在寒风料峭中,林弈一人踽踽独行,思绪在这一片难得而又绵绵的宁静中,悠悠展开。 白日里那场恶战,着实可谓是惊心动魄,在遭遇戎狄兵的骤然袭击下,留守白村的第八步兵连已经尽了最大努力,逐街逐屋地拼死抵抗,百余名重甲步卒足足阵亡了七十九名,幸存下來的二十余名甲士也是人人带伤,连迫不得已拿起长剑参加战斗的皇族公子们也牺牲了九人、负伤十余人。 若不是林弈带着秦军骑兵在最后关头及时赶到,这些步卒甲士连同所有皇族成员便难逃全军覆沒的下场,想到这里,心下残留着的余悸让林弈情不自禁地一个激灵:“真是侥幸,若是再晚到半步,后果真不敢想!”林弈心下喃喃念叨着,又想起那位名叫仇鸿叶的步卒连长。 这位仇连长到现在还因伤势过重、失血过多而昏迷不醒,主力秦军能够及时赶回救援,也多亏了他能临危不乱,积极组织手下仅有的这百余名甲士,利用白村地形优势节节抵抗來袭的戎狄骑兵,迟滞了敌军的进攻锋芒,为主力回援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此人可算是一个有勇有谋的得力战将,若能康复过來,日后可担当重任!”林弈心中如此想着,接着林弈又想起救出雪玉等人后,那一幕令自己有些不知所措、尴尬不已却又有些温馨的画面。 却说林弈匆匆赶到正在皇族藏身的院落前,还未來得及问清战况,那名仇连长便伤重昏迷过去了,林弈无奈只好问旁边一位正在拿剑狠剁已经被砍倒在地的戎狄兵的秦军甲士,那名甲士正杀得兴起,冷不丁被林弈一拍肩膀,竟是猛地一甩臂膀,顺势挥着短剑砍向林弈。 林弈当时吓了一大跳,连忙侧身一闪,一面大声喝道:“这位弟兄,我是上将军林弈!” “上将军!”这名浑身是血的甲士喃喃念叨着这三个字,片刻之后,红彤彤可怖的双眼终于褪去血色,依稀看清跟前人影确是上将军林弈之后,这甲士这才慌忙躬身拱手连声歉然道:“上将军恕罪,属下该死!” “沒关系,快告诉我其他皇族成员都在哪里!”林弈摆摆手示意无妨,扫了一眼院内那些软倒在地上、手里撑持着长剑、气喘吁吁的皇族公子们,焦急地问那甲士道。 “在那间堂屋内!”甲士抬手一指那间木门闭合的严严实实的大屋说道。 林弈点点头,又请拍了拍那甲士肩膀指着那些正沿着村道慌乱向村外逃窜的戎狄兵说道:“戎狄兵退了,该歇歇了兄弟!”说罢,便赶紧大步朝那大屋走去,在他身后,哐啷一声轻响,那名甲士短剑掉落地上,眼中竟是一片潮润,口中喃喃自语道:“敌兵退了,敌兵退了!” 林弈來到那屋门前,手上一搭门板一使劲,那木门却是纹丝不动,附耳在门上又听不到门后的动静,林弈一着急,反身后退几步,飞起一大脚便踹向木门,砰然一声大响,木门应声被踹开,林弈在木屑纷飞间堪堪闪身站定,还未看清屋内情景,左右两边便闪出两把闪着寒芒的短剑,交叉砍向林弈。 说时迟那时快,林弈來不及多想,本能地一个后仰,让那两把短剑在离自己头顶几寸的上空划过:“上将军!”一名甲士惊讶的低呼声随之传进林弈耳中:“快住手,是上将军!”惊讶声音随即变成了带着喜悦而急促的话语,那两把短剑随之撤开。 林弈缓过气來重新站定,这才看清跟前站着三名铠甲破碎不堪、手持短剑的秦军甲士:“上将军恕罪,属下等不知是您进屋,所以……”为首的一名甲士领着身后两人拱手歉然道,三张疲惫不堪、烟尘满面的脸上竟是涨得一片通红。 “无妨,雪……”林弈摆摆手正想问雪玉公主等人在哪里,却又瞥见甲士身后有一大片妇女儿童蜷缩在厅中,互相依偎着,人人脸庞还残留着惊恐万分的神情,这些人赫然便是剩余的皇族公主们以及若干名侍女下人。 林弈看见雪玉与皇后两人抱着皇子也在其中。虽然看样子疲惫不堪但却是安然无恙,心下的石头轰然落地,连忙拨开甲士快步走到雪玉等人跟前,挥剑入鞘躬身拱手道:“皇后娘娘、诸位公主殿下,末将救驾來迟,让诸位受惊了,请皇后娘娘及诸位公主恕罪!” 皇后冯氏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一旁的雪玉脸色瞬间由最初的惊慌变成惊喜,接着眼眶一红珠泪便顺着俊美的脸庞潺潺流下,在众人还在愣怔之中,雪玉竟是猛然起身,一把抱住林弈坚实宽厚的肩膀,莹莹哭泣起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虽然身穿布衣但却依旧清丽动人的雪玉,毫不避讳林弈一身腥臭血污,附在林弈肩头轻声哭述着。 “公主,公主,我,你……”被雪玉突然抱住的林弈,远比受到敌军意外突袭还要惊慌失措,瘦削淡黄的脸竟是涨的通红,徒劳地张着双臂任由雪玉抱着自己,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一副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说道,他怎么也想不到,素來端庄稳重的雪玉,竟会在众人跟前做出如此举动,一时之间脑中亦是一片空白。 在雪玉身后的皇后等人,在经历了最初的错愕之后,随即也露出会心的微笑,有些稍年轻点的公主还在那忍不住地掩嘴偷笑,而雪玉却好似浑然不觉地,依旧紧紧抱着林弈,似乎生怕一松手就再也见不到林弈似的,从最初的见面到现在这一时刻,雪玉心中对林弈的爱意愈发地浓烈。 在白村保卫战进行的最激烈的时刻,护卫的步卒几乎要全军覆沒之时,雪玉一面镇定地安慰这惊恐万分的这些皇族女性成员,一面在心下默默祈祷林弈快些赶回來救出自己这些人,在皇后及其他皇族公主心里,雪玉一直是坚强而又睿智,便如同她们的主心骨一般。 然而,在林弈破门而入的那一刻,雪玉见到那个痴痴念想的身影,强自装出的坚强外表瞬间被心中一直掩盖着的脆弱猛然击垮,终于不顾一切地扑到林弈怀中,仿佛只有抱着虽然不算高壮但却如标枪一般挺立的林弈,雪玉心中才能得到片刻安宁,原本脆弱的身心才能得到一个坚实安全的避风港。 渐渐地,屋内众人都静了下來,看着雪玉紧紧抱着林弈忘情地哭泣着,那低低的抽泣声,让众人在此刻也恍然明白了,看似坚强的雪玉其实也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儿身,也需要有人來保护來关爱,皇后等人看向雪玉的眼神中,慢慢由有些吃惊的笑意变成了柔柔的羡慕与怜惜。 这时,屋外的喊杀声再度传入林弈耳中,让林弈跳的有些急乱的心慢慢平静下來:“公主放心,有末将在,定保你们安然无恙!”林弈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轻轻拍了拍雪玉肩膀轻声安慰道:“末将还得到外面处理战局,公主你……” 雪玉闻言这才松开林弈,举袖擦了擦粉泪,恢复了一贯的微笑对林弈道:“将军见谅,雪玉失态了,将军去忙吧!这里有雪玉在就行!” “那末将先行告辞了!”林弈望着雪玉哭得有些通红的双眼,心下不禁又涌起一阵怜惜之情,然而耳畔的喊杀声却提醒他,外面的战斗仍沒结束,所以终是一狠心拱手告别,转身之际,看见先前那三名甲士正意味深长地笑嘻嘻望着自己,林弈佯装微怒地呵斥一句道:“笑什么笑,好生守护好皇后及各位公主,但有差池老子第一个要了你们的脑袋!”说罢,这才大步走出堂屋。 回想起雪玉抱着自己之时,那一片柔情蜜意,原本一心只在战场功业的林弈,嘴角竟是不自主地流出一丝笑意來,或许,这是数日血腥鏖战以來,唯一值得林弈好好回味的感觉吧!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是林弈这样想在乱世之中成就自己一番功业的雄才大略之士。 走着想着,叮当一声轻响,林弈的牛皮战靴踢到一支残留在地上的弓箭,林弈俯身捡起那支犹自带着血腥味的弓箭,思绪立马又回到整个战局的筹划上。 白日里,因了村口骑兵连人数太少,竟让不少戎狄残兵趁乱突出了白村,好在这些戎狄兵们闷头只想讨回临时的老巢县城,在路上恰好遭遇带着步兵连以及老秦人赶來增援的郑浩等秦军,便被追上來的秦军骑兵与郑浩等步兵联手包了饺子,全数斩首。 随郑浩等人赶來的那些老秦人,正是刚刚被林弈等人从郿县县城里救出來的那些,当他们听到戎狄兵偷袭白村留守的秦军及赢氏皇族成员之时,所有老少纷纷嗷嗷叫着要跟着秦军一起救援白村,郑浩劝阻不过,只好下令一个步兵连随行护卫这些老秦人,随即全军杀回白村。 令林弈欣慰的是,这些老秦人中有不少是戎狄兵从白村抓走的,小白杉的母亲便在其中,望着幼小的白杉与母亲重新团聚,这些经历血战的秦军将士们心中多少有了些藉慰,而至此秦军与所有老秦人全数撤出郿县县城,驻扎在这个多灾多难的小村庄里。 接下來自己该怎么走,是否继续朝西百里之外的雍城挺进,还是改向别的方向撤离,林弈望向黑沉沉夜空的眼神深邃而悠长。 四十三 去留问题 摆在林弈眼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沿着渭水大道继续向西,寻找留守陇西故地的赢氏老皇族,要么折向其他方向,另作他谋,然而,无论林弈作何选择,有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必须先到达雍城以西的陈仓关。 陈仓关建在位于关中、陇西、汉水三岔口的陈仓山上,若要从陇西向南进入汉水平原,必须经过陈仓关翻越大散岭才能进入汉水地区,若要北上阴山草原,一样要通过陈仓关抵达狄道后,顺着秦长城一路北上,便可顺利抵达阴山。 要到达陈仓关,雍城又是必经之地,然而,眼下情景是陇西的绝大部分地方都被趁虚而入的戎狄人侵占了,作为陇西郡治所的雍城注定是难逃戎狄铁蹄的摧残,紧紧凭着手上这支千余人的秦军,要在十数万戎狄兵的包围之中将皇族成员们安然送达赢氏老皇族手中,林弈心下亦是沒有十足的把握。 轻叹一身,林弈回过头遥望白村东面,他也不是沒想过往东撤退,然而东面关中大片沃野,此刻早已被项刘两军攻占,且不说项刘两军有沒有派出追兵來追杀他们这支帝国最后的军力,单是要想从数十万叛军缝隙中穿插过去,都是件风险极大的事情。 如此四面皆难行的境地,让林弈感到一丝茫然无助,从史书上所看到的那些史料,已经极少能有用武之地了,眼下唯有靠自己,用双拳用长剑杀出一条血路了。 在经历了白日的恶战之后,为了谨慎起见,林弈又派出几组斥候飞骑,沿着白村方圆百里的范围,四下游荡侦察,防止再度出现突然遭遇敌军偷袭的情况。 “也不知眼下在白村周围的有多少戎狄兵,项羽与刘邦那两小子有沒有派出追兵來追杀老子,还有救出來的这两三千老秦人,该如何安置!”林弈沿着村道满腹心思地走着,这时,一串清脆的马蹄声在宁静的白村里响起,林弈回头望去便见一名骑兵举着火把快速向自己奔驰而來。 “上将军!”遥遥见到在村道旁矗立的林弈,那名骑兵连忙滚鞍下马,來到林弈跟前拱手禀报道:“郑司马请您回去一趟,说是白村里正带着几个老人來找您商议事情!” “哦!”林弈闻言微一错愕,这白村里正此刻找自己却不知有何事情,略一沉吟,便要回头走去。(..info无弹窗广告) “请上将军上马,属下步行回去可也!”骑士一拱手递上火把与战马缰绳。 林弈点点头,也不多客气,接过火把翻身上马,便飞速向临时驻地驰去。 中军幕府建在白日里秦军据守的最后那两个院落内,此刻却是灯火通明,不断有甲士进进出出端着一盆盆血水还有染成通红的粗布绷带,那是秦军在给停放在大院里受伤的同袍治伤,由于突围行动匆忙,这支秦军队伍里沒有配备军医,连那些皇族成员也沒有配备随行的太医,不过,好在久经战阵的秦军将士或多或少都会处理这些刀剑外伤,也能凑合着给同袍清洗缝合伤口。 林弈回到大院,匆匆下马还沒來得及将战马交给旁边的甲士,郑浩便从大院里迎了出來,拱手道:“上将军,白村里正与几位老者前來找您,说是要同你商议一下,这些老秦人的去留事宜!” “哦!”林弈正为如何处置这些救出來的老秦人头疼,沒想到这白村里正竟是主动上门來商议,不禁有些感到意外:“人在哪里!” “正在屋里!” “走!”林弈把战马缰绳交给过來的一名甲士,便大步匆匆地进了大院。 在一间不大而亮堂的小屋内,有四位须发发白、身形佝偻的老秦人正在低声商谈着些什么?忽然,屋门嘎吱打开,将甲上满是血污的林弈闪身入屋,这几个老人见状连忙起身拱手,却不知该如何称呼林弈。 “这位就是我们上将军林弈!”后脚跟着林弈入屋的郑浩,向这几个老者介绍道。 “老朽参见上将军!”几个老者慌忙躬身,沙哑苍老的声音参差不齐地喊道。(..info无弹窗广告) “老人家都快快请起!”林弈连忙拱手回礼道。 “上将军,这位是白村里正白石,这三位是!”郑浩介绍了白村里正,然而其他三人似乎他也不知道是何身份,该如何称谓。 “上将军,这三个老哥哥都是郿县城里人,都是乡闾里德高望重的老人!”那位被郑浩称作白村里正白石、须发花白年岁稍小点的老人指着身旁其他三位老者向林弈介绍道。 “老人家都快请入座!”林弈微笑地点点头,虚手一请道。 “多谢上将军!”这几位老者也不客气,躬身一谢,便又坐回先前的座案后。 “不知几位老人家來找林弈所为何事!”林弈快步走到主案后落座,而后挺身长跪肃然问道,身后的郑浩扶剑矗立一旁,静静地听着林弈与这几位对话。 “启禀上将军,我等几个老朽乃是想与将军您商议,我等这些残存老秦人的去留事宜!”白村里正白石率先开口道。 “哦,不知里正老人有何高见!”林弈拱手问道,心下好奇想听听这些老秦人对自己的去留问題是如何看待的。 便听得那里正白石惨然轻叹一声,开口道:“我郿县老秦人此番遭此浩劫,可称得上是数百年难遇之事,想我大秦自孝公以降,数百年來关外及陇西的戎狄部族在我大秦军威之下,无不臣服,哪敢有丝毫贰心,然而,谁料时过境迁,自始皇陛下驾崩以后,大秦朝堂奸佞横行终致国运衰竭,哎,若不是上将军与新君联手出去赵高一党,我大秦帝国便要灭亡在这一帮奸佞手中了,在此老朽替万千老秦人谢过上将军的再造之恩!”说着,老人起身肃然对林弈便是一长躬,其他三位老者也纷纷效仿。 “老人家,林弈原本就是大秦锐士一员,是当仁不让的大秦砥柱中流之一,匡扶朝堂亦是职责所在,不敢当老人家如此重谢!”林弈连忙起身还了一礼,谦逊道。 “上将军过谦了,老朽还要替此次被救出的这些郿县百姓谢过上将军的救命之恩!”老人对林弈又是深深一长躬。 “我老秦人素來恩怨非命,眼睛里也揉不得沙子,分得清是非黑白,谁对谁错,谁对我大秦、老秦人有恩,老秦人心下都记得一清二楚!”白石身旁的另一位老者接过话头说道。 林弈闻言点点头,见几位老人竟是直挺挺站着,忙道:“几位老人家还是先坐下说话吧!” “谢过上将军!”四位老人参差不齐地拱手谢道,这才又重新落座。 “哎,看我这老不死的,竟把话扯远了!”里正白石一拍自己花白头颅,笑骂一句道。 “白老弟还是与上将军长话短说吧!我看上将军也是我老秦人根骨,直爽性子,无需多绕弯了!”另一位老者笑着说道。 “正是,里正老人请讲,林弈洗耳恭听!”林弈遥遥一拱手一请道。 “也好,那老朽就直说了!”里正白石略一沉吟便开口道:“白日里的恶战,我等这些死里逃生的老秦人也一同经历过了,我大秦锐士的壮勇自是无话可说,然而,恕老朽直言,我等也看到上将军手下兵力有限,恐怕无力能一举恢复郿县所有村落,更何况是整个陇西地界,再则,上将军还有力保我大秦最后一支皇族安危,而于我等这些老秦人,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故而,我与几位老哥商议了一番,决定我等老秦人自行寻找出路,不再拖累上将军以及诸位将士!” “哦!”林弈闻言微微错愕,好奇问道:“老人家的意思是!” “上山!”里正白石铿然道出两个字。 “上山!”林弈讶然重复一句。 “对!”白石解释道:“陇西大山方圆数百里,山高林密,野果野物也是不少,往年,若是遇到旱灾之类天灾,我们这些老秦人向來都是依着老法度,上山采食自救,眼下,陇西平原上戎狄骑兵纵横肆虐,我等这些老弱虽然打不过,但也不愿意成了这些戎狄人的俘虏,饱受戎狄人的欺凌摧残,在平原上,我等逃不过那些戎狄骑兵的追捕,但只要我等一进入陇西大山,那纵使他戎狄有数十万骑兵,都奈何不了我等!”说着,老人脸上不自主地流露出老秦人独有的一番桀骜不驯的风骨,语气竟也是昂昂然自信。 “容我想想!”林弈闻言起身在厅中來回踱步沉思,几个老人与郑浩都怔怔地望着他,说实话,林弈沒想到这些老秦人会主动要求脱离秦军保护,自行进入陇西大山,与戎狄骑兵周旋,在这兵荒马乱之际,要换作是其他地方的人,肯定是死抱住拥有强大武力的大军不放,以求得大军庇护。 然而,就如白石老人所说的,眼下林弈手下的兵力已经是严重的捉襟见肘了,仅剩的一千余精锐,只能堪堪保护幸存下來的赢氏皇族成员,根本无力去想恢复广袤的陇西国土,也沒有多余兵力去保护这些受到戎狄铁骑威胁的老秦人,这几位老人商议出來的法子,无疑是上上之策,既免了林弈等秦军的负担,也可让这些死里逃生的老秦人,摆脱戎狄骑兵的追捕,陇西大山山高林密、地形复杂,无论任何一支骑兵都不愿意进入此等山地。 “那是否需要林弈派出一支小分队,护送乡亲们进入陇西大山!”林弈轻叹一声,站定身形问道,对于一位帝国将军而言,不能保护自己的臣民免遭敌军摧残,这无疑是一种耻辱,林弈心下虽是万分的无奈,却又不得不认可老人的提议。 “回上将军,不必了,我等这些老秦人对山里的地形熟悉的很,不用麻烦将士们走一趟,再说了,恐怕这些后生们对陇西大山还陌生得紧,万一进入了绕不出來,那我们几个老朽可就无法向上将军交差了!”白石老人摆摆手打趣一句说道。 “也好!”林弈略一思忖,也觉得老人说的在理,便说道:“那我等便在此地掩护老乡们撤入陇西大山之后,再行开拔!”顿了顿,林弈又问道:“敢问几位老人家几时要带领乡亲们进入陇西大山!” “事不宜迟,我等决意凌晨天色微亮之时,即刻出发!”白石老人挺身赳赳一句道。 四十四 旧都雍城 从郿县县城往西行,大约一日的路程,便可抵达赢秦部族在陇西的发源地,,雍城,早在春秋战国之时,雍城便是秦国旧都,同样也被作为历代秦国储君加冠的神圣之地。 早在华夏远古时期,雍便赫赫有名,自大禹以降,天下被划分为九州,雍州便是其中之一,按照古语“河之西为雍”的说法,涵盖陕西、甘肃、巴蜀与青海一部分的几乎整个华夏西部,都归属雍州管辖,而因了华夏地形的特殊,西北戎狄汹汹入侵我华夏的最主要甚或可说是唯一通道,便是这雍州,所以,作为雍州治所的古雍城,实际上也是镇守华夏西部的一座要塞堡垒。 从夏朝立国一直到春秋战国,古雍州始终是华夏族用以抵御西北游牧民族入侵的重要屏障,而在这里举族血战、死守雍州要道的,恰恰便是赢秦部族,赢秦部族以陇西为发源地,历经六代君主苦苦血战,方在关中立定脚跟,在关中大定之后,第六代君主秦德公经过备细堪舆占卜,选择了在古雍城遗址所在地建造秦国都城,仍然沿用“雍”这个名字,然而秦德公刚刚修建了一座公室住所,,大郑宫,便撒手归西,后來,雍城又历经了宣公、成公两代十六年,直到史上赫赫有名的秦穆公即位后,才大体竣工,从那以后,一直到战国初期,雍城便被作为秦国的都城,整整历经了十七代秦国的君主。 作为赢秦部族早期都城的雍城并不大,主要是以秦德公时期修建的大郑宫为根基进行扩建,东西长约五里,南北宽约六里,依山傍水的雍城,修建在一处肥沃而显要的河谷地带,背靠广袤的雍山岐山,南临渭水,东西挽雍水、中牢水,除了地形比较狭窄外,也可谓是得天独厚。 在秦国都城历史上,雍城与咸阳一样,是一座具有真正重大意义的都城,与雄伟壮阔的大咸阳城相比,雍城虽然古老而又狭小,但却有着大咸阳所不能替代的神圣地位,究其原因,一则是雍城郊野埋葬了秦昭王之前秦国所有的二十七代君主;二是,雍城有着赢秦部族祭祀了数百年的古老宗庙与社稷,而且处处都有秦国祖先的遗迹,因了如此,秦国都城东迁以后,仍是沒有放弃作为根基之地的雍城,只要不是大战脱不开身,重大祭祀以及储君加冠典礼等等都是无可争议地在雍城举行。 然而,在进入帝国最后的动荡时期后,为了保护残存在雍城的赢氏皇族血脉不至遭到赵高等奸佞的屠戮,赢秦部族自发地割断了与咸阳的联系,如此一來,才造成了在咸阳陷落前,子陵等在咸阳的皇族乃至林弈都不知晓,陇西故地已被大举入侵的戎狄族抢占,这一重大的消息。 这一日拂晓,从雍城东面飞驰而來一小队黑衣黑甲的骑士,这些骑士沿途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正前方以及道路两旁的动静,在來到雍城东面、已经上冻的中牢水河边之时,马队停止了前进,为首的一名甲士凝眉眺望死气沉沉的雍城片刻,回头与身后的甲士低声交谈几句,而后马队便一分为二,两名甲士调转马头沿來路飞驰而回,其余甲士扬鞭渡过横跨中牢水上硕宽的石桥,向雍城东门逼近。 暂且不表那队继续向雍城东门摸进的甲士,两名沿原路返回的甲士飞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便遥遥望见渭水大道上开來一大队黑沉沉步骑混杂、不张旗帜、不举火把的队伍,看见那支混编的马队后,这两名骑士一催胯下战马加速向那支马队飞进。 在那支黑色队伍前头,郑浩正领着一队精神抖擞的骑兵先前开道,目光炯炯地盯着道旁及远处的山林,眼见前方飞來两个黑点,郑浩一皱剑眉勒住胯下战马,一举右手向身后的甲士示意,整支马队随之停下了脚步。 待望清那两个黑点人影是己方甲士之后,郑浩紧握在剑柄上手才慢慢松开。 “郑将军,前方十里处便是雍城,一路并沒有发现戎狄兵踪影,不过雍城似乎有些古怪,一片死气沉沉,连城头风灯都沒有亮起!”那两个甲士一路飞驰道郑浩跟前,其中一人拱手对郑浩禀报道。(..info好看的小说) “队长命我二人回报,他领着本队其余弟兄向城内摸索去了,雍城的城门似乎是半开着的,也沒人把守!”另一名甲士补充道。 “哦,竟有如此异状!”郑浩闻言皱眉沉吟,沉思片刻抬头对这两名探路斥候说道:“你二人速速回去与本队人马会合,但有其他异状作速回來禀报!” “诺!”那两名斥候挺身赳赳一拱手,便齐齐拨转马头,在朦胧的晨光中向十里外的雍城再度飞驰而去。 “全军停止前进,修整片刻!”郑浩回身高声下令一句,而后便一催胯下战马,向这支黑色马队中间飞奔了过去。 在马队中央,身穿各式杂色布衣的皇族成员们人人一身疲惫、无精打采,这些原本生活在皇宫王府等优越环境里的公子公主们,无法与护卫他们的精锐甲士相比,那些甲士原本就经过严苛的训练兼之久经战阵,打起仗來生猛彪悍不说,无论经过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的鏖战,但有片刻歇息,便能又重新生龙活虎起來。 而皇族成员们原本连日赶路疲惫,又经历昨日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之战,非但战死战伤多名年轻公子,而且受得惊吓也是不小,他们原本以为昨夜可以好好休整大睡一晚,不曾想才到三更酣梦之时,便被护卫他们的甲士一一敲门叫醒,虽心下是十分不情愿,但肩上传承着赢氏皇族苦战传统的这些年轻公子公主们,仍是咬牙用冰冷刺骨的水激脸,撑持着娇弱而又疲惫的身躯,跟着大部队连夜启程。 此刻负责护卫皇族成员的甲士,仍是那个由黑冰台组建而成的近卫连,郿县县城一战,黑冰台近卫连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单是突袭县衙对敌军进行斩首行动以及在临战前救出被困老秦百姓这两件事而言,这支近卫连便做得相当漂亮,近卫连高效的作战效能,又勾起了林弈想组建一支彪悍勇猛而又灵动快捷的精锐部队的念头。 “倘若能有机会觅得一处立足之地,当务之急,便是尽快组建一支这样的部队,如此一來,方能在战火纷飞的乱世之中,杀出一片天地來!”林弈眼中精芒闪动,对于自己接下來该如何走,心中隐约有了一个模糊的框架。 昨夜白村里正白石与其余三位老人前來找林弈商谈,被救出的老秦人去留问題,着实是帮了林弈一个大忙,这些原本就有着强烈的家国一体、大局观胸襟的老秦人们,自告奋勇地要脱离大军的保护,自行进山躲避戎狄人带來的战火,这一举动,无形中便解决了林弈这支秦军眼下最大的包袱负担,让林弈等人能腾出手來,全力护卫皇族成员赶赴陇西故地。 面对四位白发苍苍的老秦人豪情壮语,身为帝国上将军的林弈,在最后只能无声地起身來到四位老者坐案前,一一深深长躬作谢,啜着泪花慨然发誓道:“林弈誓言,在不久的将來,定会带着大秦锐士,复我河山,还我老秦人一个泱泱大帝国!” 回答他的是,四位老者苍老而激昂的声音:“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在天色又是黑乎乎一团的三更时分,两千名老秦人便于林弈的精锐甲士们一道开出了白村,这些老弱妇幼们在村口与黑衣黑甲的勇士们惺惺惜别,慨然拒绝了甲士们硬要塞给他们的干粮军食,毅然转身在队列中老人们的带领下向莽莽苍苍的陇西大山深处,大步走去。 望着远去的这一群孱弱的人群背影,甲士们人人眼中啜满泪花,有些甲士竟是恨得猛捶自己胸膛脑袋,痛哭失声,最后,在那首“赳赳老秦、复我河山,血不流干、死不旋踵”的豪迈军歌声中,甲士们终是昂起高傲的头颅,挺起燃烧着热血的胸膛,趁着浓浓夜色,继续踏上向西撤退的征程。 “如此一个血性的民族、如此一支铁血军队,何愁不能复兴这个泱泱黑色帝国!”林弈望向地平线上朦胧一片的陇西,喃喃自语道。 便在林弈思绪纷飞之时,前方队伍停了下來,除了队伍中那些在马上打盹的皇族成员被惊醒的低呼声外,整支队伍肃然无声,沒人私下低声议论,林弈也被打断了思绪,心下好奇地顺着黑色长龙般的队伍向前望去,由于沒有传來遭遇敌袭的警报声,林弈便猜想定是斥候探到了什么异状,果然不到片刻,便见前面一个黑色身影脱离队列,沿着道旁向自己飞來。 “上将军!”这黑影赫然便是领着骑兵连前行开道的郑浩,只见他策马飞奔到林弈跟前拱手禀报道:“斥候回报,十里之外便是雍城,此地到雍城之间并未发现敌踪,不过雍城却有些怪异,似乎是一座空城!” “空城!”林弈疑惑一句。 “正是,据斥候所说,城头沒有风灯,城内好像也是一片死静,东门城门半开,甚是可疑,斥候队其余人马已经进入城内查探,将军是否需要等待斥候探明情况之后,再行出发!”郑浩小心问道,因了之前经历了郿县县城一役,郑浩等秦军都知道,此刻陇西大多数城池恐怕都已落入戎狄人手中,而此刻,雍城却形同空城一般,不得不让郑浩多了些隐隐的担忧。 林弈闻言沉吟片刻,又看了看道旁四下的地形,此时天色朦胧一片灰色,宽阔的渭水大道无遮无拦,他们这一支黑森森的马队在大道上显得异常显眼,而道旁最近的山林都在半里开外,此种地形若是骤然遭遇敌军,固然有利于骑兵放开马蹄驰骋逃脱,但林弈手里还有八个步兵连,六七百号徒步行走的步卒。 “不必了,传令继续全军继续前进,加派几组斥候沿队伍两侧侦查前进!”林弈心下明白眼下这个地形易攻难守,唯有尽快开到雍城脚下,再视情形而决断。 “诺!”郑浩拱手领命,随即转身一面向前飞奔,一面高声传令道:“全军继续前进!” 四十五 一片废墟 雍城城外,被冰封住的中牢水在冬日清晨中显得格外宁静,光整洁白的冰面上反射出缕缕淡淡柔和的白光,别有一番清冷的味道,依旧是一片灰蒙蒙的云彩横隔在大地与天空之间,依旧见不到那黄亮暖和的日头,雍城城外如同被战火撩烤过的关中平原一般,一样的死气沉沉沒有丝毫生机。[..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大约辰时时分,中牢水东面开來一支队伍整肃黑森森的马队,遥见雍城近在眼前,马队却突然在中牢水的石桥前停止前进,片刻之后,随即又开來一支步骑混杂的队伍,队伍中飞出一名黑袍将军,带着几名随从护卫脱离了本队,向中牢水石桥飞奔而來,赫然便是林弈与胡两刀等人。 “上将军,前面便是雍城了!”郑浩在石桥边迎上林弈拱手禀报道。 “进入城内的斥候可有回报!”林弈点点头,打量着一里开外的那座古朴庄肃而又一片死静的城池淡淡问道。 “还沒有,是否要属下再派一组飞骑入城!”郑浩摇摇头回道。 林弈正待回答之时,忽地瞧见那雍城半开着的城门里飞出几个黑色身影,便遥遥一指雍城东门,对郑浩道:“不必了,你看!” 郑浩回头望去之时,那一队十人左右的马队已经离石桥不到半里地,天色已然大亮,赫然可以看清甲士身上穿着黑色的衣甲,正是秦军的探路斥候组甲士。 这一支斥候飞骑旋风一般卷过中牢水的石桥,向林弈等人飞速奔驰而來,在离林弈等人还有十多步远时,这十名骑士便纷纷滚鞍下马,为首的一名甲士大步匆匆地跑到林弈等人马前,喘着粗气地拱手报道:“启禀上将军,雍城是一座死城!” “死城!”林弈闻言一惊,与郑浩对视了一眼,急忙问道:“速速详细道來!” “诺!”斥候队长拱手应声,这才徐徐道來,原來这雍城非但是从外面看上去一座空城,连城内也是被战火摧残过一般,几乎所有建筑房屋似乎被人为纵火焚烧过,尽皆焚毁倒塌,从东门入城,沿途还能间或能见到一两具倒在街边正在腐烂、发出恶臭的尸体,而且越往城里去,各式各样的尸体也是越來越多,整座雍城千疮百孔,已然沒了曾经作为秦国都城的风华面貌,就连作为雍城根基的大郑宫,也只剩下寥寥几座被烧得焦黑的大宫殿沒有倒塌。 这组斥候飞骑小心翼翼地在城内探查了近一个时辰,除了偶尔几只飞禽走兽在抢食正在腐烂的尸体外,竟是连个人影都未搜索到,而且斥候们还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从那些正在腐烂尸体的衣着上辨析,这些死去的人多是身穿皮衣皮袍皮靴的外族人,很可能便是入侵陇西的戎狄族人。 不过这些戎狄人身边沒有弯刀弓箭之类的兵器,糜烂的衣物上也看不清是否穿着皮甲,所以无法断定是普通的戎狄族平民还是入侵的士兵,斥候们检查的尸体里头,未曾发现一具是老秦人衣着的尸体,由于再也沒有发现其他任何有用的情报,斥候组这才匆匆撤出了已然变成一座死城的秦国旧都。 听着斥候的回报,林弈眉宇间愈发地凝重,根据斥候队长描述的情景,毫无疑问,雍城必定历经了一场浩劫,很可能是入侵的戎狄人与死守雍城的赢秦部族之间发生了一场惨烈的城池攻防战,由于老秦人的顽强抵抗,势必造成戎狄军队的大量伤亡,进而让残暴的戎狄族首领头目们恼羞成怒,攻破雍城后,戎狄族头目便顺势下令屠城,并放火烧毁全城。 然而,令林弈大惑不解的是,为何城内只有戎狄人的尸首而且沒有发现战死的老秦人遗体,照理戎狄人攻破雍城后,作为胜利者一方,有足够的时间清理战场,并将己方战死将士的尸体运出城外,寻个地方好生安葬。 若是城内遍地都是老秦人的尸体,那林弈虽然心下沉痛,但也不会如此迷惑,林弈的故乡虽然也是在陇西,但却并沒有到过雍城,在这座历來被秦人视为神圣庄严之地的秦国旧都,究竟发生了何种事情,竟让它变的如此怪异,林弈心下升起了一团迷雾。 “传令各营连在这条中牢水河边集结待命,骑兵一连随我入城再探!”望着一片死静的雍城,林弈皱眉沉思片刻随即对郑浩下令道。 “诺!”郑浩拱手领命道,对于林弈这位凡事都喜欢身先士卒的统帅,郑浩已经习惯了他的行事风格,故而此次对于林弈想亲自入城查探,郑浩沒有再次以主帅安危为理由而进行劝阻,只是略微犹豫下请示道:“上将军,是否由我亲自带队随您入城!” “不必了!”林弈摆摆手拒绝道:“城外这些人马还需要你來统一指挥!”顿了顿,林弈抬头看了看天色,继续说道:“若是万一城内出现紧急军情,我会发射火箭信号,照这样的天色,应该可以看清火箭信号,你派人随时盯着雍城上空便可!” “明白!”郑浩点点头,随即回身高声下令道:“骑兵一连,紧急集合!” 片刻之后,一队近百名黑色骑兵隆隆开过中牢水的大石桥,向雍城半开着的东门飞驰而去。 一进入雍城那道已经残破不堪的东门之后,映入林弈眼中的果然是一片残砖断瓦、断壁残垣,触目处沒有一处完整的房屋,一截截断掉烧得焦黑的木梁横隔在一片废墟之上,从东门向城内遥遥望去,除了尽头处若隐若现、尚算比较完整一个高大建筑物外,整个原本不大的雍城几乎被夷为平地。 “他娘的,这雍城真像是被大口径火炮來回犁了几遍地啊!”望着这满目疮痍的雍城,林弈心下亦是被深深震撼到了,他沒想到这戎狄人竟是如此怨恨秦人的这座旧都,可以看出來,戎狄人不光是放火烧城,甚至还可能利用各种器械,将雍城尚未烧毁的那些建筑物一律推平掉。 从东门缓缓策马驰入城内,除了这条主干街道外,其余小巷道早已被废墟掩埋,林弈等骑兵也只能沿着洒满残砖断瓦、依稀还残留着斑驳血迹的青石板街道向前推进。 城内的惨景同样震撼了跟在林弈身后所有秦军骑兵,胡两刀等八个林弈的嫡系亲随在一进入城内,便下意识地将林弈拱卫在中间,同样为了安全起见,骑兵一连连长一挥手,便有大约一个班的骑兵脱离队列,先行开道探路。 众人沿着街道行进沒多远,便陆陆续续发现躺在街道旁、废墟堆中的那些正在腐烂的尸体,那些尸体除了身上的皮袍等衣物外,早已是面目全非、无法辨认,甚至有些还露出森然可怖的断骨残髓,一股浓烈刺鼻难闻的腐烂气息,顿时飘入众人口鼻之间,让这些久经战场杀人如麻的甲士们,都微微皱起了眉头。 在经过一处木楼废墟前时,林弈看到一具躺在废墟深处似乎尚算完好的尸体,便一举手示意众人停下來,飞身落马手扶着腰间短剑向废墟中的那具尸体小心走了过去,胡两刀等人也连忙跟着下马,纷纷抽出短剑紧张地护卫着林弈向废墟走去。 林弈來到那具尸体前,俯身蹲下來忍着鼻息间的恶心尸臭味,仔细端详着这具尸体,这同样是一具戎狄人的尸体,死者身上穿着翻领皮袍,胸口处有一处碗大、血肉模糊的伤口,似乎是遭受利刃直创要害而死,这名戎狄人似乎刚刚死去沒多久,除了伤口处长出脓疮腐肉外,其余地方尚未开始出现腐烂的迹象。 “老胡,你來看看这个戎狄人大概死去多久了!”林弈回头喊來在一旁警戒的胡两刀,胡两刀回头应了声,连忙大步跑了过來,跟着俯身蹲了下來检看这具尸体。 “看情形应该死去不下三天之久了!”大略检看了一番,胡两刀猜度道。 “哦,有这么久吗?”林弈皱眉疑惑问道。 “虽然最近沒有什么冰雪,但这天寒地冻的,尸体保存完好也是大有可能,我猜测三日,应该只短不会长!”胡两刀点头肯定道。 “那先前道旁的那些尸体呢?”林弈一指來路方向的那些尸体问道。 “不好说,不过按照天气推断,大概至少都是已死了四五日以上的!”胡两刀摇摇头说道。 林弈点点头,心知胡两刀所说的只是一般行伍人都懂得常识,只不过林弈心下隐约觉得这些尸体有些蹊跷,却又说不上來有哪些不对劲之处,脑中一时有些胡乱,这才叫來胡两刀帮自己推敲,正在沉吟时,林弈不经意间,扫过尸体脚上穿着的皮靴。 这明显是一双戎狄兵所穿的战靴,与之前林弈在郿县县城及白村处遭遇的戎狄兵所穿战靴沒有什么两样,由此可以断定,这名死去的戎狄人肯定是戎狄兵无疑,然而,让林弈更为惊奇的是,这战靴脚上竟是还粘着一层厚厚的泥土。虽然外表土层已经变成灰白干裂掉了,不过一剥掉外层土坯,里头竟然还残留着一些微微泛潮的泥土。 这雍城历经多少代秦王修葺,城内所有建筑物包括长街小巷,皆是以青石长条或是短砖瓦砾修建,几乎沒有一丁点可见到泥土的地方,很显然,林弈眼前的这名戎狄兵,不是死于城内,很可能是在城外某处被人杀死后,再被抛尸在城内废墟之中的。 在发现这一异状后,林弈心中霍然一惊,猛地觉得背后似乎传來一股阴森森的感觉,竟是有些毛骨悚然:“直贼娘,这是究竟是什么人干的事情!”林弈心下嘀咕道。 “老胡,你看!”林弈抠下戎狄兵战靴脚下的泥土,指给胡两刀看。 “这……”胡两刀略一沉吟,随即恍悟道:“难道是……” 林弈无言地点点头,起身对胡两刀下令道:“去带些弟兄,查看下那些戎狄人脚下是否都有这样的泥土!” “诺!”胡两刀拱手领命,正要转身离去之时,长街前方忽然传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见一名黑衣甲士急速向林弈等人飞驰而來,口中还一面疾呼道:“上将军!” 四十六 怪异尸体 雍城城内,几乎所有民房、店铺、官署等建筑都已经被大火烧得一片残破,然而,位于城内中央的大郑宫,依然有几座宫殿巍然挺立在这一片废墟之中。 在大郑宫前的车马广场上,此时围着一片黑压压的铁甲骑士,在骑士们围成的大圈中,赫然躺着一排直挺挺的戎狄人尸体,林弈正与胡两刀蹲在地上,细细查看着这些早已死去的戎狄人伤口。 这一排戎狄人足足有十三名,看他们的装束,与林弈等人之前遭遇的山戎族骑兵沒有多大区别,从他们的伤口來看,几乎都是死于强弓劲弩之下,而且他们伤口处的血液似乎也是刚刚凝固,死者的面色也只是微微发青,从这些來分析的话,这十三名戎狄兵可能是昨夜之前遇袭身亡的,再加之他们脚上的泥土,多是新鲜的冻土,可以推断,大概是有人在城外伏击了这伙戎狄兵,而后再将尸体运到城内。 “老胡,去把先前入城的斥候队长找來!”林弈起身对胡两刀吩咐道。 “诺!”胡两刀也连忙跟着起身一拱手,便去边上骑士人群里找寻那位斥候队长。 “上将军!”不到片刻,那名斥候队长跟着胡两刀來到林弈跟前拱手道。 “之前你们入城查探之时,有沒有來过此处广场!”林弈点点头示意了下问道。 “來过,我等还进入这片宫殿区域内查探了一番,不过并沒有发现广场上有这些尸体!”斥候队长猜度林弈是想问这些尸体的事情,便顺口解释道。 “哦,你再好好想想,会不会是城内有晨雾,你们沒有看清!”林弈凝眉问道。 “不会的,当时城内除了一片死静外,并沒有什么晨雾,而且我等來回一共经过两趟这里,均沒人发现这地方还有这些戎狄人的尸体!”斥候队长摇摇头回道。 “如此说來,这些戎狄人的尸体应该是在我们再次入城之前,刚好有人趁着这个空荡,从雍城其他方向的城门进城,把尸体仍在这个广场上的!”林弈沉吟道,凌厉的眼神扫过广场后,那栋被焚毁坍塌的大郑宫前殿以及前殿背后若隐若现、尚算完好的其他殿堂之时,林弈心头一亮,随即对身旁的众人高声下令道:“快,所有人下马,以班为单位,分组进入大郑宫搜索,但遇敌情,呼哨示警!” “诺!”围在林弈身旁的众人齐声拱手嗨然道,唰啦啦一片整齐的铠甲响动,整个骑兵连所有甲士,齐刷刷下马,在将战马交给负责留守在广场处的指定一部分同袍后,近百名甲士分作七八人,或**人一队,紧握着短剑长矛,跟着林弈等人踏上大郑宫前殿青石长条铺就而成的石阶,向大郑宫内搜索前进。(..info好看的小说) 大郑宫的前殿已然被焚毁坍塌,只剩一些残破焦黑的大梁立柱横七竖八地架在砖石废墟之上,看这前殿的柱石根基,沒被烧毁之前定也是一座宏伟高大的宫殿,然而,眼前在这前殿废墟之上所有物事一目了然,显示无法藏匿任何人。 秦军甲士们绕过已变成废墟的前殿,随即分成几路,向大郑宫深处小心翼翼地摸进着,对于雍城的古怪,这些久经战场的甲士们也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所有小队都下意识地列成一个个小的铁锥三才阵,相互掩护着前进。 林弈带着胡两刀等亲随穿过前殿之后的另一处小广场,便看到一座似乎比前殿还壮阔的宫殿:“这应该是正殿吧!”林弈心下猜测道,抬步迈上那一阶阶落满黑色灰烬木屑碎石的青石台阶,映入林弈眼帘的是一座带着浓郁古朴气息的宫殿,约莫三丈高的宫殿正门顶上横挂着一块牌匾,匾上书着四个横竖勾折、庄重肃然的秦国大篆,林弈除了仅能辨认出一个大概是“水”字的大篆外,其他三个字是两眼一抹黑,怎么也看不出來写的是什么字。 “奶奶的,这古人的繁体字这么难认!”林弈心下抱怨一句,挥手示意身后跟着的胡两刀等人,推开宫殿正门,进殿搜索。 这宫殿的正门厚重结实,胡两刀等人呼喊呐喊齐声发力,竟是只能堪堪缓缓推出一道大缝,众人便是个个气喘吁吁,见那道缝已能过人,林弈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再多费力气,大步上前闪身便先进入了大殿,身后的胡两刀等人见状,忙跟着也进入宫殿。 林弈闪身进殿后,并沒有闻到如同那些久未开启的宫殿密室该有的潮湿发霉的气息,鼻息间反而是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很显然,这宫殿定是不久前还在使用着,否则不会还能闻到残留下來的檀香。 借着高大窗户里泄露进來的灰白天色,林弈细细打量着宫殿内的摆设,与大多数林弈见过的秦国宫殿一样,这座宫殿秉承着秦人一贯的简约庄重,殿中除了一些粗大黑色程亮的立柱外及若干鼎炉外,几乎沒有任何一件多余的摆设,望着殿中深处的那座王台,林弈不期然间又想起了咸阳城外松林塬里的章台宫,与这宫殿竟是有着惊人的相像之处。 眼看着空荡荡的大殿似乎也沒有能躲藏人的地方,林弈一面思虑着这座宫殿到底是如何躲避这场浩劫的,一面摆摆手示意在殿中转悠了一圈的胡两刀等人撤出宫殿,正在这时,突然大殿西面的大窗户上一道黑影闪过,伴随这衣袂翻动的声响传來,林弈心下一惊,连忙止住正转身往大殿正门走去的胡两刀等人,沉声一喝道:“有人!” “在哪儿!”胡两刀闻言铜铃般的大眼顺着林弈望去的方向一瞪,瓮声喝道。 “快追!”林弈來不及多说,见黑影连闪几下便消失不见,急忙转身闪出宫殿正门,顺着宫殿回廊便直追了过去,待林弈追到宫殿西边之时,只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晃闪几下,便消失在一片废墟之中。 “西面废墟,搜!”林弈回头对紧跟而來的胡两刀等人,简短地一个喝令,便先行朝那片废墟直奔了过去。 小半个时辰之后,林弈等人又回到大郑宫前的车马广场上,他们追着那个神秘的黑影來到那片废墟之后,除了满地的残砖断瓦以及几具已经腐烂得露出白骨的戎狄人尸体外,便再也沒发现任何蛛丝马迹,那神秘的黑影就这样凭空消失在这些精锐的秦军步卒跟前,除了林弈这一队人马发现了那个可疑的黑影外,其他几队人马在大郑宫残留下來的几座宫殿及周边的废墟之中來回搜寻了几遍,均未发现任何有用的情报。 凝神望着大郑宫沉思了片刻,林弈终是无奈地挥挥手,下令部下撤离此地,之后,众人在城内又搜索了片刻,结果除了遍地的废墟以及偶尔几具戎狄人尸体外,便再无所获,无奈之下,众人便又顺着原路退出了雍城东门。 此刻天色已然大亮,郑浩正领着其余的人马在中牢水东岸,焦急地等候林弈等人,当郑浩遥遥望见一支黑色马队快速地开出东门之后,心下暗暗长吁一口气:“这上将军端是不能让人省心啊!”郑浩不自主地抱怨一句,随即赶忙策马跨过石桥,迎着林弈的马队飞奔了过去,倘若作为上将军的林弈,真要在雍城内遭遇敌军埋伏而有个三长两短的话,那郑浩正不知道该领着余下的众人何去何从。 “上将军!”郑浩策马迎到林弈跟前拱手欣喜道。 “老郑,雍城内有古怪!”林弈勒住战马对郑浩点点头,随即便将自己亲身在城内的见闻一一告诉郑浩。 “那按将军之意,我等眼下该如何!”林弈的话语听得郑浩也微微皱起眉头。 林弈回头望了望一片死气沉沉的雍城,正色沉声道:“雍城已然是一座死城,加之里头都是废墟与腐烂的尸体,我等根本无法进入城内驻扎修整!”顿了顿,林弈扫了眼四下地形,扬鞭一指雍城北面与雍山之间的山坳处说道:“眼下,便暂且去那里安营扎寨,余事稍后再做计较罢了!” “谨奉将令!”郑浩拱手领命,随即拨转马头飞奔回中牢水东岸,连连几声军令之后,东岸余下的人马便隆隆开过石桥,与林弈这支马队会合之后,绕过雍城,直奔在雍城北门与雍山之间的那处山坳里而去。 午时时分,在简陋的临时中军大帐里,林弈与各营连军官们一筹莫展地坐在一起,商议着眼下的形势。虽然在经历了郿县白村两战之后,林弈等人心下早有预料雍城也会难逃劫难,然而,当他们真正亲眼目睹了满目疮痍的老秦人旧都之时,心下除了震惊、气愤、仇恨外,还有淡淡的一丝无奈,俗话说,虎落平阳被犬欺,泱泱大帝国沒落如斯,仅凭他们这千余人马想要一力驱逐十几二十万外族凶悍的骑兵,端是难如登天。 而此刻,在林弈心中却更多的是一丝失落、迷茫和无助,他原想尽快赶回陇西故地,找到留守在雍城的赢氏老皇族,借助老皇族们的雄厚根基力量,先行站稳脚跟,而后或北上或南下,寻机联络在九原与南海的秦军旧部,重新积聚力量后,再度杀回关中,重新夺回八百里沃野,进而复兴重建黑色大帝国。 然而,自从咸阳血战突围,一路的连番艰危鏖战,在将士们精疲力竭之时,却见到如此一座死城,如何不让林弈与将士们倏然手足无措。 眼下非但雍城毁于一片战火之中,连留守的赢氏老皇族们也不见了踪影,再往下自己该如何走,林弈满脑子是一片沒有头绪的混乱,沉思良久,望着帐内个个垂头丧气、愁眉不展的军官们,林弈心下悄然叹息一声,他知道身为一军统帅,决不能在此刻流露出丝毫怯懦或是优柔寡断,否则只能让原本已经低迷的军心,变得愈加消沉。 “弟兄们!”林弈肃然正色开口道,低沉纯正的秦音回荡在军帐内:“都给我抬起头來,振作起來,雍城虽然毁了,老皇族们虽然暂时失去联络了,但我们依然要继续走下去,为什么?因为有万千老秦人,还等着我们为他们收复失地,重建家园,因为我们是永不倒的大秦锐士,因为我们的帝国,是华夏真正强大的黑色大帝国!”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帐内军官们一声齐齐应吼,眼神中重新焕发出炯炯光芒來。 四十七 进山狩猎 往年一进入冬季,雍山、岐山便早早地被皑皑冰雪覆盖着,然而,今年天下大乱,兵灾接连战火纷飞,连带这老天爷也发起了脾气,入冬以來,除了半个月前下了一场小雪外,便是旷日持久的干旱,项羽火烧咸阳之后,整个关中平原连带着陇西、北地几乎是连日覆盖在褐红的怪异阴霾之下,连一丁点雨雪都降不下來。 因了沒有刺骨的冰雪,雍山里出來找食的动物们竟也比往年多了些许,这一日,在雍山深处,一头麋鹿正在啃食着一片已经枯黄的草叶,一面时不时抬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突然,从密林深处传來一声“嗖”的清响,一支羽箭带着啸音扑向正在进食的麋鹿,警觉的麋鹿,在啸音刚刚响起之时,便已发现这支想要夺去自己性命的羽箭,求生的本能让麋鹿瞬间反应过來,四条看似又瘦又细的小腿猛地一蹬,在那支羽箭射中自己的前一秒弹离了原地。 那支羽箭噌地一下子扎进麋鹿原本站着的草丛,这只麋鹿似乎逃过了一劫,然而还未等麋鹿平复受到惊吓的小心肝,又有两支羽箭竟是紧跟着先前那支羽箭的路线,间不容发地扑向那只无辜的麋鹿,麋鹿惊恐地圆睁着黑亮小眼珠,立即再次做出本能的逃生反应,细长的鹿腿有力地蹬着地,拼命地想躲避那闪着死亡光芒的羽箭箭头。 第一支羽箭擦着麋鹿的后腿,划出一道血痕飞了过去,麋鹿的身形顿时为之一滞,紧接着,第二支羽箭顺势划开麋鹿胸膛,在一阵血花飞溅之中,深深地扎了进去,可怜的麋鹿怪叫一声,继续拼命往前飞奔,然而,因了伤势过重,脚步越來越慢,越來越虚浮,沒跑上多远,麋鹿终是无力地软到在地了。 “看不出來啊!老胡箭法还蛮不错嘛!”一个朗声大笑,密林里飞奔出三道身影,赫然便是林弈与胡两刀、覃汉山三人。 “上将军不要夸俺了,还不是你们俩个先前的那两箭逼得那小家伙蒙头乱窜,这才中了俺那一箭啊!”胡两刀黝黑的脸庞竟是涨得微微泛红。 林弈与覃寒山两人闻言哈哈一笑,三人便先这头倒下來微微抽搐着的麋鹿直奔了过來,此时已是午后时分,上午林弈等人探完雍城之后,便在雍城背面靠近雍山的一处山坳里暂时驻扎了下來,因了众人携带的干粮已经消耗的差不多,而一片废墟的雍城更无法给他们补充粮草给养,所以郑浩便建议林弈派人进山狩猎并采集一些野果,以补充已经有些匮乏的军粮。 林弈也觉得是该自力更生,不能指望老天爷会掉下馅饼來,遂下令派出两个步兵连,进山狩猎采集食物,因了林弈从來未进山狩猎过,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林弈悄悄带着胡两刀两人,瞒着郑浩等人,尾随进山的步卒甲士***起猎來。 今年冬天雍山里出來觅食的动物们比往年多,林弈等人的收获也是不小,才进山不到半个时辰,三人别猎到一只獐子和一只野山鸡,眼下,又射倒了这只虽然干瘦但也算不错的麋鹿。 “老胡,老覃,我们再往山里头走一走看看,如果运气不错,兴许还能打到更大的猎物!”初次狩猎的林弈,体会到这种与在战场上杀戮所不同的乐趣,意气奋发间想再多一些收获,一指雍山深处兴奋地对胡两刀二人说道。 “上将军天色不早了,我们也打了不少猎物,我看还是先回营地吧!”覃寒山抬头望了望树叶间漏下來的白光,心下有些担忧回去会受到郑浩的责骂。 “我看上将军的提议不错!”胡两刀却大大咧咧地说道:“在家乡时,老人们常说深山里头住的都是野猪之类的大物,若是能捕杀一头回來,那弟兄们就能分点肉食,再说了,这还沒离营地多远,天黑之前,一个时辰便足够來回了!” “老胡说的也对,这样吧!老覃你要是害怕,就一个人先回去吧!我和老胡再去山里头逛逛,碰碰运气!”林弈笑着对覃寒山说道。 “将军不走,我也不回去!”覃寒山那张扁圆但又消瘦的黄脸上,竟也微微泛红地辩解道:“我不是害怕,只是担心上将军的安危!” “好好好!”瞧见覃寒山那不服气又有些局促的脸色,林弈与胡两刀相顾一笑,挥挥手说道:“那赶紧上路吧!尽快再猎一些,早点回营地也好!” 说话间,胡两刀把那只已然死去的麋鹿背上肩上,三人便又沿着山路向雍山深处走去,附近不远处时不时有一些呼哨声已经弓弩破空声传來,伴随着粗哑嗡嗡的大嗓门,那是两个步卒连的其他甲士在打猎,雍山里的猎物们,今日算是倒了血霉,本想趁着冰雪还沒有封山,出來多找一些过冬的粮食,不想却被这两百号精锐的秦军步甲,杀得一片“血流成河”,很多小猎物们找食不成反倒把自己变成了秦军们的盘中餐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林弈领着胡两刀二人走在山间小道上,一路凝神注意着四周的动静,生怕会错过一个猎物的身影,忽然,一道黑影在愈发浓密的树林间一闪而过,林弈只觉得眼前一花,便再也找不到那道黑影了:“他娘的,难道是树上的猴子,怎么飞的这么快!”林弈心下嘀咕一句,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又往前走了几十步,一阵悉悉索索的衣袂翻动声从林弈三人身后传來,林弈连忙转过身來,却连个影子都未见到。 “上将军怎么了?”胡两刀见林弈一脸凝重地盯着身后的树影,连忙上前问道。 “老胡你们刚才沒听到什么动静吗?”林弈回头皱眉问道,看到胡两刀与覃寒山两人均是摇了摇头,林弈自语道:“难道是我的错觉!”再仔细盯着那几道树影,连一丝异动都沒发现,林弈苦笑地摇摇头自嘲一句:“直贼娘,兴许是太累了,幻觉罢了,走继续上路!”说罢扭头又继续带路。 覃寒山连忙转身快步跟了上去,胡两刀心下好奇,对着林弈看的那几道树影仔细辨看了会,发现除了摇曳斑驳的树枝树叶外,便再无他物,挠挠硕大的后脑勺,嘟囔一句转身大步追上两人。 正走着,忽然前方不远处的密林飞起一大片鸟雀,似乎是受到什么惊吓一般。 “老胡,前面估计有大家伙,快!”林弈眼中一亮,把适才怪异的一幕抛在脑后兴奋地一指密林深处,对胡两刀两人喊了一句,便带头拔脚飞奔了过去,胡两刀两人一愣怔,随即赶忙也拔脚追上去。 三人飞奔了近两百步远,山里头的树林愈发地浓密,还有不少在严冬里依旧郁郁葱葱的苍天大树,林间空地也随之愈发地狭窄难行,更是偷着一股阴森森的可怖之感,等到林弈三人跑到离适才鸟雀惊飞而起的地方之时,除了一片高大的树林外,连半个活物都沒见着。 “真他娘的怪……”林弈正想开口大骂,忽地瞧见大约五十步远开外的地方,在一株松林背后,似乎有一个半人高的黑影在颤颤巍巍地动着,看那黑色皮毛及那细长的体型,很可能是一头小野猪,林弈见状心下一喜,忙朝胡两刀二人打了个手势,俯下身子把弓箭握在手中,悄然向那物事摸进。 待林弈三人悄悄往前挪动了十多步,刚刚要看清那物事全貌之时,那东西似乎是发现自己被人盯上,竟是突然间往前一窜,又躲到另外一个松树背后去了。 见那东西只是换了棵松树躲藏,林弈三人也不气馁,继续轻手轻脚地踏着林间落叶,悄悄往前摸近,然而,那东西似乎是通了人性一般,像是有意无意地跟林弈三人玩着捉迷藏的游戏,林弈三人一靠近几步,它就往前窜几步,始终与三人保持着四五十步远的距离。 如此三番五次之后,林弈失去了耐性,回头对胡两刀两人示意了一下,便抬起手中这把从戎狄人手里抢來的弓箭,拉出一个七八分满的弓,手指一松:“嗖”地一声轻响,四五尺长的羽箭带着啸音向那道黑影直奔了过去,眼看着,长箭便要射中那道黑影,不想在关键时刻,那黑影猛地往旁边一窜竟是堪堪避开了林弈射來的羽箭。 “嗖嗖”又是两声轻响,胡两刀与覃寒山两人的羽箭又紧跟着追了过去:“咚咚”两声回响,那半人高的黑影居然像一个武林高手一般,小跑两步凌空一跃,在前面的松树上一个弹身,竟让胡两刀两人的长箭相继射在树干之上。 “追!”眼见那身手敏捷的“小野猪”,一落地便往另外一个松树窜去,林弈急忙低喝一声,操起弓箭便直追了过去。 “上将军,等等我们!”胡两刀两人一愣怔,均沒料到林弈会对这样一只猎物锲而不舍,稍一犹豫便落了七八步远,两人醒神过來,急忙也追了过去。 那“小野猪”端是灵巧异常,在浓密的树林间竟是自如地來回腾跃穿梭,根本沒有寻常野猪那般笨拙莽撞,那一路狂奔之间,还不忘躲闪身后林弈等人射來的羽箭,而林弈也被这头“小野猪”勾起了兴趣,非要射倒这只野猪來看看,是什么样的一头野猪竟能如此轻巧灵动。 三窜五挪之间,林弈三人被“野猪”诱到了一处小山坡,眼看着这野猪便要消失在山脊后面,林弈一急,撇下腰间哐啷作响碍事的短剑,三下两下拔下衣甲,便要轻身追上去,便在这时,身后突然传來覃寒山“哎呀”一声大叫,林弈与紧跟着他身后的胡两刀连忙回头望去,却见來路方向的一棵松林旁竟是突兀出现一个大坑。 林弈两人心下一惊,连忙撇下那只神秘的“小野猪”,往回奔去,然而,还未跑上几步,在林弈前面五步远的胡两刀脚上突然闪出一道绳网,把人高马大的胡两刀一下子凌空吊起。 “老胡别着急,我來救你!”林弈心下瞬间明白,着急三人定是遇到了陷阱,顾不上多想,撇下弓箭拔出腰间短剑,便顺着绑缚胡两刀的绳网一端的松林跑去,刚刚跑上两步,林弈便感觉脚上踏中一间硬邦邦的物事,紧接着右面传來一阵呼呼的破空声,林弈心下一沉,扭头望去之时,便见一道粗大浑圆的黑影撞到自己跟前,下一刻,林弈只觉得眼前一阵金花四溅、耳中轰然作响,随之便失去了知觉。 四十八 雍城老族长 迷迷糊糊之中,林弈做了各式各样的怪梦,有梦见自己回到穿越前的战场,自己手下的弟兄早已全部变成一具具冷冰冰的尸体,也有梦见自己自己在古战场上纵马驰骋,用手中的宝剑杀出一片尸海來,甚至居然还梦见自己皇袍加身,矗立在咸阳皇宫正殿之上,猛地场景一换,自己又身陷重围,身边的人都倒在血泊之中,面目狰狞却有看不清楚的敌军,挥舞着各式带血兵刃,狞笑着逼了过來。(..info无弹窗广告) “啊!”林弈被梦中刺入自己身体的各式兵刃一惊,竟是低呼一声吓醒了过來。 “年轻人,你醒啦!”一个苍老的生硬在林弈耳边突兀响起,林弈只觉得此刻自己脑袋有千斤之重,头疼欲裂竟是无法转过头來,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模糊的鹅黄火光,照亮着头顶处不足丈余高的石壁,大概是一处山洞。 林弈艰难地扭着脖颈,想那个苍老声音响起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位白发黑衣老者正满脸微笑地坐在离自己两三步开外的一个石墩上,石墩旁是一个打磨得有些粗糙的圆形石桌,桌上摆着一盏油灯、一个陶壶和两三个陶碗。 “我这是在哪儿!”林弈张开有些干裂的嘴唇,低声开口问道。 “雍山深处的一个山洞里!”昏暗的油灯下,老人手中拿着一件巴掌大的黑色物事,脸上始终保持着淡淡的笑意。 “老人家您是哪位,我为何会在这里!”林弈一面问这位面相和善的白发老者,一面想要挣扎着起身,然而,林弈这时才发现自己双手竟是被一道粗粗的草绳紧紧绑缚着,自己躺着的地方是一处石台,上面铺着一层干草。 眼见自己双手被绑,林弈心下忽地起了一丝警觉,看向那位老者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狐疑:“这是何意!”林弈举起自己被绑缚着的双手,冷声问道。 “年轻人,怎能如此不知道尊老,竟用如此口气质问我这个已经一脚踏入棺材里的老骨头!”那位老者并不急于回答林弈的问題,反而哈哈一笑问道,笑谈之间,竟是流露出一股凌厉逼人的威严气势,让人不自觉心下一颤。 “这个老家伙到底是谁!”林弈也感觉出这位老者一定不是寻常的普通人,看其气派十足一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强者,闻听老人问话,林弈默然不语,只借着昏暗的灯火,凝神盯着这位正在大笑的老者,猜测着这人的身份。[..info超多好看小说] “年轻人能告诉老朽,你是何人,身上为何有这个物事!”老人笑了片刻,收起笑容举着手中那块黑色物事问林弈道。 林弈靠着石壁撑起身子坐直,发现自己身上除了双手被绑,短剑等兵刃不见踪影外,倒也沒有收到其他伤害,定了定心神,林弈循着光线向老者手中的物事凝神望去,那块巴掌大的物事,在一片昏暗之中竟是微微泛着金光,赫然便是林弈身上带着的那块黑冰台金令。 这块金令除了林弈在咸阳时,用來紧急动员黑冰台外,突围之后,林弈便一直带在身边,黑冰台早已编成近卫连,成为自己手中一支重要力量,这枚黑冰台金令也失去了作用,若不是老人拿着金令问自己,林弈都快忘掉自己身上还有这样一块金令。 “老人家识得这块令牌!”林弈皱眉问道,自己双手被绑,说明眼前这位老者对自己同样有着戒备之意,双方是敌是友,尚是未知之数,林弈当然不能如此轻易地透露出自己的身份。 “也许曾经见过吧!不过那也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人老了记性就不好,只觉得这块令牌看的眼熟,却一时想不起來,年轻人,能否给老朽说说!”老者含糊一句带过,又将问題踢回给林弈。 “这块令牌乃是我大秦皇帝陛下手中一支秘密组织的金令!”林弈望着这位不怒自威的老者,犹豫一下,开口含糊应付了一句道。 “哦,看來应该就是老朽当年所见到的那块令牌!”听到林弈的回答,那老者拿着金令对着油灯又细看了两眼,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接着问林弈道:“那这么说來,年轻人你也是我大秦现在的皇帝小子身边一名近卫将军了!” “末将敢问老人家是!”林弈留心到老者口中的“我大秦现在的皇帝小子”的措辞:“我大秦”三个字显然说明,这位老者也是大秦帝国的人,是友非敌,而老者居然敢将皇帝陛下称呼为小子,如此大逆不道,放眼整个大秦帝国,恐怕都沒有几人,眼前这位老者极有可能便是皇族宗老,而且可能与直系皇族有着不小的渊源,否则断然不可能以如此儿戏的词來称呼帝国国君,想到这里,林弈神态立马恭敬起來,举着被绑住的双手拱手问道。虽然如此,因了老人身份不明,林弈也沒有提到自己是大秦新任上将军之事。 “我啊!”老者又是和善一笑,淡淡说道:“我这把快进棺材的老骨头,是雍城老皇族里头的一个族长!” “老皇族!”林弈闻言大吃一惊。虽然已经隐约猜测到这位老者的特殊身份,但也沒想到老者居然就是自己千辛万苦要寻找的雍城老皇族族长,略一惊愕,林弈连忙挣扎着起身下床,挺身肃然深深一长躬,恭敬道:“大秦新任上将军林弈,拜见皇族族长!” “新任上将军!”老者本來微笑的脸庞闻言明显也是一愣,随即恍然笑道:“我说呢?身上带着大秦黑冰台金令而且身穿精致高级将军铠甲,你小子肯定也不是一般人,來來,还是先起來说话吧!”说罢,老者放下黑冰台金令,起身虚扶一下林弈。 “多谢老族长!”老者以长辈的口气,以小子來称呼林弈,林弈不但不觉得任何不对,反而觉得这位老族长随和得很。 “看我这老糊涂,都忘了给你松绑了!”老者扶起林弈,瞧见其双手依旧紧绑着,自嘲一句,连忙抽出衣袖中藏着的一把闪着摄人寒芒的青铜匕首,轻轻一撩,绑在林弈手上几圈粗大结实的草绳便应声断开。 “好锋利的匕首!”出于行伍人对兵器的直觉,林弈下意识地赞了一句道,老族长手中的这把匕首看似古朴平常,然而,其微微泛出的青黄色光芒之中竟是隐隐还透着一层淡淡的红色薄雾,尺余长的剑锋握在老者手中,竟还微微散发出一股直抵肌肤的寒意,木制的剑柄,可能是因为年代已久的缘故,被磨得有些程亮,如此一把匕首,绝对不会是一支寻常的短兵。 “小子识得此匕首!”老者有些错愕问道。 林弈摇摇头,活动一下被绑的有些发僵的手腕,拱手回道:“末将是个粗人,不认识这把神兵,只是凭直觉看出來,这把匕首必定不是普通的兵器!” 老者点点头,恍然道:“你小子也算识货,不愧是在刀兵战阵上滚过的人,这匕首名叫黑煞,乃是我赢氏皇族先人中的一名铸剑师花费了二十年的心血,锤炼出來的神兵,虽不像干将莫邪那般有名,但也算是一把不俗的神兵!” 顿了顿,老人轻叹一声继续道:“这黑煞一直只在我老皇族内流传,原是上一任老族长赠给老朽作护身兵刃之用,你小子与我也算有缘,黑煞在老夫手里也派不上用场,今日便送给你,他日你若上得战场,也可用來杀敌饮血,如此也不算枉屈了这把神兵!” “老族长万万不可,末将何德何能敢受如此重礼,况且依老族长所言,此神兵还是皇族专用,末将区区一个草根将军,不敢奢望也!”老族长一句话,让林弈惊得慌忙又是一躬身,婉言辞谢道。 “老夫送给你,就说明你有资格用得起这把神兵,怎么嫌弃这把匕首,还是不给老夫薄面!”见林弈推辞,老族长脸上立马流露出不悦的愠色,微怒沉声道。 “末将不敢!”见这威严的老者发怒,林弈心下微微一凌,忙低头诺诺道:“那末将谢过老族长厚礼!”面对这位喜怒无常、性情粗豪的老者,林弈也说不清楚,自己竟是如此敬畏。 “这就对了!”老族长闻言这才转怒为笑,掏出衣袖中的匕首剑鞘,将黑煞收入鞘中递给了林弈。 林弈双手恭敬地接过这般神兵,仔细端详着这把神兵,这绝世神兵黑煞一入剑鞘后,光芒尽敛,外形便如同一般的匕首,沒什么特别之处,林弈小心地将匕首藏入贴身衣甲之内,想要再次拱手道谢,却被老族长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道:“小子不要在啰嗦了,看你还是一个武将,怎么会如此婆婆妈妈的,一点也不爽快,什么厚礼不厚礼的,就当老夫看你顺眼,送给你的一个玩物罢了!” “是,小子谨遵老族长教诲!”老族长言谈间不经意流露出來的豪爽秉性,林弈心下亦是十分痛快,索性便以小子自称。 “好了,闲聊过了,说说正事吧!”老族长重新在石凳上落座,拿起那枚黑冰台金令一面把玩着,一面问林弈道:“先说说你小子怎么会跑到雍城这里來,如何年纪轻轻的,就能当上大秦的上将军,还有这枚原本只有皇帝陛下拥有的黑鹰金令,如何到了你手里!” “老族长,咸阳陷落了!”林弈一脸肃然郑重地说道,也就是这几个字,如同一道惊雷一般,在老者耳旁炸响开來。 “你说什么?”老者从石凳上霍然弹身而起,瞪大一双老眼,一脸难以置信地喝问林弈道。 从老者的反应以及那副毫不做作的表情來看,林弈再次确认眼前这位老者确实是赢氏老皇族的族长,绝对不会是别人假扮,前來刺探自己的,心下所有的疑虑在此时荡然无存。 “您老且坐下,慢慢听小子细说!”林弈整了整辞色,于是便从自己如何辅助子婴诛杀奸臣赵高一党说起,一直说到自己护卫着咸阳突围出來的皇族,來到已经变成一片废墟的雍城,中间自然略过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也不知道足足说了不知多久,直让林弈说得口干舌燥,老族长一面皱着老眉仔细听着林弈讲述的一个个惊心动魄的故事,一面时不时插上几句问话,期间还帮林弈倒了碗凉水,让林弈润润嗓子继续说。 “如此说來,我大秦已然算是灭亡了!”听完林弈所说,老族长仰天长叹一声,缓缓闭上似乎有些疲惫的老眼,骤然间沉默了。 林弈垂手静静地立在老者身旁,不敢出声打扰这位此时心下定是五味杂陈的皇族老族长,趁着老族长闭目沉思的这当头,林弈借着洞内微黄的灯火,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老者,老人一头霜雪,两道白眉如两把倒立着的短剑,紧紧倒竖着,古铜色略显干瘦的老脸满是纵横交错、沟壑般皱纹,一条条如刀斧雕刻一般,静静述说着老人注定是不平凡的一生,冷峻的脸庞不怒自威,一袭黑色棉袍除了袖口锦边一些暗黄花纹外,显得肃然庄重,老人虽然有些微微驼背,但从那宽大的身板來看,年轻之时老人定也是一位身强力壮的猛士。 “那些不肖的皇子皇孙们,现在在哪儿!”良久,老人忽地睁开丝毫不见浑浊反而闪着精光的老眼,突兀地开口问林弈道。 四十九 山洞夜谈 雍山深处,有一条只有数丈宽的溪水穿越道道山谷,潺潺地向西南流去,直奔雍城西面、东西走向汇入渭水的雍水,这条小溪名不见经传,甚至在当时地图上都无法找到,然而也不知道究竟是雍山深处的地形特殊,还是某种神秘的力量,竟让这条小溪在严冬时节,沒有出现上冻断流的迹象。虽然小溪中的流水已是极寒极冰,但却仍是顽强地缓缓流动着,有人说,可能是因为小溪是发源于一个温泉,泉水來自地底深处,涌到地面之时,水温仍是微微发烫,故而能让整条溪水常年不至结冰上冻。 暂且不去细说这条溪水的神奇,此时天色已然大黑,大约是戌时时分,在这条小溪经过的一个个黝黑沉静的山谷中,其中有一处山谷竟是亮着成片点点星星的火光,犹如夜空中的繁星一般。 在这片点点星星的火光之中,有一处微弱的光源从一个小山洞里泛出,山洞深处隐隐传出林弈与一位老者的对话。 “如此说來,你们一路倒也算是历经了艰险危难!”昏暗灯光下,皇族老族长点点头,对林弈等人护送皇族的功劳颇为赞许,起身对林弈肃然一躬道:“老朽代赢氏皇族谢过将军救弱扶孤之恩!” “老族长言重了!”老者的一长躬以及那破例的以“将军”相称,惊得林弈连忙起身还礼,诚惶诚恐说道:“护卫皇室成员本就是我等大秦锐士应尽职责,怎敢当老族长如此大礼,话说回來,林弈还要向老族长请罪!” “哦,小子何罪也!”老者郑重地行完谢礼,恢复了先前和善辞色,笑问一句道。 “林弈身为大秦上将军,不能力保大秦江山社稷,一而再、再而三地丢失国土、丧师辱国,以至国都沦陷、黎民黔首流离失所、生灵涂炭,甚至皇帝陛下生死不明,如此重罪,实该诛灭九族!”林弈坦然自责道。 “小子也算有担当之人!”听到林弈对自己的苛责,老者微微一愣,随即轻叹一声,望向林弈的眼神又多了几分赞许,淡淡开口道:“老朽并非昏庸之人,知道大秦国原乃是病入膏肓、回天乏力,非一人之力能扭转乾坤,而你能在帝国大厦即将垮塌之时,不畏艰险危难,一肩担起重任,足见你小子颇具胆识气概,子婴那小子也算沒有看错人,以帝国最后那些绵薄军力,能做到如此境地,你小子也是尽了全力,何须如此自责,退一步说,即便是武安君白起重生,面对如此困境,未必就能做的比你出色多少,不过,你年纪轻轻便能如此清醒、不骄不躁,也算难能可贵!” 老者几句褒奖,让林弈反倒有些局促起來,拱手谦恭道:“老族长谬赞小子了,我……”还未说完,便又被老者不耐烦摆摆手,粗暴地打断道:“小子别文绉绉地跟我啰嗦了,今夜天色已晚,你就暂且在这里住下,明日天一亮,你赶紧回去把那些不肖的皇子皇孙们,都给我带回來,眼下雍城周围也不是能久留之地,时不时便会有戎狄人的飞骑路过,一旦被发现,便会招來大队戎狄主力骑兵前來!” “小子领命!”林弈挺身一拱手嗨然应声,如同接受军令一般,而后,林弈见老者缓过脸色,便小心又问了一句:“对了,老族长,我是怎么來到这里的,这里是何地,还有敢问老族长高姓大名!” 老族长闻言一愣,随即把手中一直赏玩着的黑鹰金令丢给林弈,瞪着硕大的老眼,嘿嘿一笑骂道:“如何,你小子现在倒怀疑起老夫的身份來了!” “小子哪敢啊!老族长,小子只是好奇,自己也部下在山里头狩猎,本來好好的追着一头小野猪,如何一不小心踩到陷阱,眼前一黑便到了这里!”面对这位脾气有些乖戾的老族长,林弈只得小心赔笑解释道。 “小野猪!”老族长又是一愣,随即恍然笑道:“看來火昆那小子装得挺像的,连你们都给骗过去了!”回头望见林弈一脸不解之色,老族长面露得意之色地说道:“你和你部下三人是被一个半大小子给逮回來的!” “半大小子!”这回轮到林弈愕然了。 “就是火昆那小兔崽子,才刚满十三岁,在这山林里头跑起來,比那些四条腿的野物都快上不少,小兔崽子还鬼精的很,经常和他姐在山里布设一些陷阱,逮一些块头大的猎物,倒也不必成年人差上许多,一会我就带你去见见这个抓你回來的半大小子!”老族长捋着自己鄂下白须满脸笑意,显是对这个叫火昆的半大小子十分喜爱,夸奖几句过后,这才整了整辞色地,对林弈解释道: “大约在未时时分,火昆的姐姐紫盈匆匆跑回來告诉老夫一个消息,说是雍城來了一支沒有任何旗帜、身份不明的秦军,听到紫盈的消息之时,老夫心中便起了疑心,在整个陇西地界都已被数十万戎狄人占领的节骨眼上,你们这支秦军是如何顺利开到雍城來的,要知道,前些阵子我们在据守雍城之时,便已吃过一次亏,被戎狄人派來的一队假扮成秦军的骑士赚开了城门。 然而,紫盈又告诉老夫,说你们这支秦军不像是戎狄人装扮的,不论是衣甲相貌还有那说话的腔调,甚至甲士们身上不自觉流露出來的那种气势,都与那些戎狄人假扮的秦军大是不同,思前想后,老夫唯有吩咐紫盈他们暗中小心盯紧你们,寻机抓一些人回來审问一番,先行确认你们的真实身份,而恰巧那时你们又派出一大队人马进山狩猎,紫盈他们原本只想趁乱抓几个小卒,然而,无意之中却看到了你与部下三人远远地脱离了你们进山的大部队,顺着小道进了雍山深处,于是,这鬼精的姐弟俩便生出一计,让小火昆装扮成一头小野猪,利用你们想打些大猎物的心理,将你们诱到他们事先设好的陷阱堆里,也不知如何,这姐弟俩的小把戏竟是得逞,便这样把你这个大秦上将军给俘虏了回來!” 说罢,老族长仰头一阵大笑,笑得林弈不自觉地脸上一阵青红皂白,想想自己身为帝国上将军,竟被两个半大的姐弟俩用一个简单的陷阱把戏就给“俘虏”了,幸亏他们不是戎狄人,要不然的话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想到这里,林弈叹息一声坦然道:“若设下陷阱的是敌军,那林弈便是难逃一死,更是无颜面对地下的万千大秦英灵,粗心大意如林弈者,实不堪帝国上将军重任也!” “好了,你小子就别动不动自责了!”老族长收起笑容,安慰一句道:“也怪你们不熟悉雍山地形,否则便不会如此轻易上当了!” 顿了顿,老族长又继续回答林弈之前的问題道:“你小子现在呆的这个山洞,原是在雍山里一处不知名的谷地之中,老夫带着族人从雍城血战突围之后,便辗转來到这里,暂时住下,索性便起名叫做“秦谷”,这秦谷中间有一条小溪穿过,两侧高山险峻,两端出口处地势狭窄险要,也算是相当隐蔽,所以那些戎狄人的追兵迟迟未能找到此地,至于老夫姓名!”说着老族长仰头望着洞顶亦是长叹一声道:“老夫是赢氏皇族立国以來,第四十二代留守雍城的嫡系族长,论地位权势,与在都城咸阳里的宗正差不了多少,然而,戎狄人大举入侵之时,老夫竟然守不住赢氏皇族的根基之地,本应该自裁谢罪以告慰地下的赢氏列祖列宗,苟延残喘至今日,一是族里的其他族老苦苦劝阻,二來也是放心不下这些幸存下來的赢氏皇族们,想领着他们继续活下去,好延续我赢秦部族的星火,以待來日东山再起,重出天下,所以说,老夫的姓名不足挂齿,小子你要是看得起老夫,便继续以老族长相称即可,其他就不必多问了!” “老族长自责过甚也,当此帝国危亡之际,不论关中陇西,皆难逃脱战火洗劫,陇西无大军,老族长能领着雍城皇族幸存下來,已属相当不易了!”林弈同样也劝慰老者一句,又突然想到一点疑惑之处,忙拱手请教老者道:“老族长,敢问这位紫盈姑娘是如何识得在下,要知道在下此前从未到过雍城!” “紫盈倒也不是认识你,只不过在你带队进入雍城探查之时,她曾在大郑宫那里见到过你,知道你肯定是一名职位不低的带队军官,所以这才在你进入雍山之时,便暗中悄悄盯上了你!”老族长捋着白须解释道。 “原來如此!”林弈这才恍然大悟道:“那这样说來,我们在雍城大郑宫里所遇见的那名神秘的黑衣人,便是这位紫盈姑娘吧!” “大概就是她!”老族长也不能完全肯定,略一沉吟说道:“这事也许只有紫盈那丫头自己清楚了!” 提到大郑宫,林弈又想起雍城里那些莫名其妙的戎狄兵尸体來,于是便躬身对老族长道:“小子还有一事不明,想请老族长替小子解惑!” “哦,还有啥事,你小子一股脑问完不就得了,还这么罗里吧嗦的干吗?”老族长似乎有些不耐,皱着老眉嘟囔一句道。 “是是是!”林弈对这位喜怒无常的老族长还真是沒有脾气,略一思忖,便拱手问道:“小子想问的是,雍城这里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整座雍城会被夷为平地而变成一座死城,还有雍城废墟里头那些戎狄人的尸体又作何解释,为何只有戎狄兵的尸体,而且那些戎狄兵的死亡时间又不尽相同!” “这一切,还要从十天前说起!”老族长听完林弈的连珠发问,轻轻叩着石桌,开始娓娓道來。 五十 雍城之战 大约十天前,也就是在以项羽刘邦两支楚军为主力的叛军将咸阳城团团围住的之时,陇西关外的戎狄各部族开始聚集二十万大军,一举突破狄道及陈仓关,乘秦军在陇西兵力空虚之际,大肆抢占水草丰茂的渭水河谷,陇西郡各个县城除了一些负责捕盗抓贼的县卒外,连一个主力秦军甲士都沒有,戎狄人的骑兵可以说是如入无人之境,秋风扫落叶般席卷了整个陇西地界。 至于原本所谓的秦军陇西飞骑,老族长告诉林弈的是,早在一年前这些号称秦军最为精锐的骑兵,便已消散殆尽,陇西侯李信旗下的陇西飞骑即便是齐装满员之时,也只有八万余人,在王翦灭楚之时,陇西飞骑便被抽调走六万多,余下的飞骑只有堪堪两万人,始皇陛下一统华夏之后,秦军的重心便移向南海与九原两处,故而对于表面上看起來相对平静的陇西故地,迟迟沒有增兵补充。 在赵高掀起屠戮赢氏皇族的血腥风暴之后,雍城的老皇族收拢了从关中咸阳逃回來的所有幸存皇族,凭借始皇陛下留下的秘密兵符又抽调走了一万飞骑,分别护送两支共计近五万的赢氏部族北上南下,寻找九原与南海的秦军,以求得主力秦军的庇护,剩下的一万余陇西飞骑,在帝国最后的动荡时期,陆陆续续又有些逃亡流散,在戎狄族大举入侵之时,只剩下数千老弱病残的弱旅,而这陇西唯一一支曾经的主力秦军,又被戎狄人飞骑在破关之前,以数万主力偷袭,终于让这支代表着曾经辉煌的秦军飞骑全军覆沒了。 戎狄飞骑在越过陈仓关后,便直逼离陈仓只有半日路程的陇西郡治所雍城,当时留守雍城的,只有不到一千、从未上过战场的郡卒还有就是两万余未撤离的赢氏皇族,那日清晨,雍城的老秦人们刚刚睡醒,便骤然发现整个雍城已被漫山遍野的戎狄飞骑团团包围了。 面对汹汹逼近的戎狄飞骑,老秦人们沒有退缩也沒有丝毫犹豫,知道帝国的大军已然不在,现在要活下來便只有靠自己了,不用部族里的族长族老们动员,所有老皇族们包括妇女小孩,都纷纷拿起了兵器,雍城官署的兵器府库敞开大门,一件件铠甲兵器分发到老秦人们手里,一场不亚于咸阳保卫战的大战在雍城打响。 包围雍城的是戎狄大单于部族的三万精锐飞骑以及赤狄、白狄两族的八万骑兵,而秦军方面除了那一千郡卒外,剩下的是两万大部分是老弱病残的老皇族,然而,即便如此,在雍城攻防战开始时,戎狄人却是丝毫占不到便宜。 面对虽然不甚高大但却是十分坚固的雍城城墙,缺少大型攻城器械的戎狄兵们,只能在己方弓箭手的掩护下,抬着简易粗糙的竹梯徒步攻城,戎狄人的骑兵优势便荡然无存,而雍城上的老秦人们。虽然兵力远弱于戎狄人,但人人士气高昂、誓与雍城共存亡,不分老弱个个与攻城的戎狄兵亡命相搏,再加上雍城内器械粮草充足,戎狄人足足猛攻了三天,在城外丢下了近万具尸体而雍城却巍然不动,气得戎狄族大单于暴跳如雷。 直到第四日,戎狄人终于想出了一则奇计,派出一支千余名精锐,由精通秦人汉语的军官带领,装扮成前來救援的秦军,在当天深夜之时,戎狄人又特地在城外营造出被秦军偷袭的混乱场面,而后这支“秦军”突然杀到雍城南门,对守城的秦军军官声称是从关中赶來增援的部队。 由于时值深夜时分,城头的秦军军官只能依稀分别出假秦军身上的黑色衣甲,兼之带队“秦军军官”又是一口纯正的秦人口音,且城外的戎狄兵又大举追杀过來,所以秦军军官虽然心下有些疑惑,但仍是下令打开城门,放这支“秦军”入城。 在秦军刚刚打开城门的一瞬间,这支“秦军”便蜂拥挤入城门,一面撕扯下罩在外头的秦军衣甲,一面攻击负责把守城门的秦军,坚守南门的秦军们虽然马上反应过來,展开拼死反击想夺回城门,无奈这支戎狄人假扮的秦军人数不少,秦军寡不敌众之下终于丢掉了南门,南门一破,城外的戎狄飞骑主力便乘势大举攻入城内。 在戎狄人满心以为秦人会就此而投降或是乱窜突围之时,残存下來的秦军与老秦人们却凭借着城内密集的房屋建筑,与戎狄飞骑展开逐街逐屋的争夺战,在占据地形优势的秦军伏击之下,戎狄人又损失了不少精锐,恼羞成怒之下,戎狄大单于下令放火焚城。 虽然在大火汹汹燃烧之间,城内的老秦人仍是悍不畏死地继续与戎狄人殊死拼杀,但毕竟终归还是因了兵力战力悬殊过大,渐渐地被戎狄人赶到大郑宫附近,那时,所有幸存下來的老秦人已不足三千人,据守着大郑宫的最后几处宫殿。 眼看着,戎狄兵便要一把火把大郑宫以及困守在里头的两三千老秦人一并烧掉之时,突然之间天地异变,漫天乌云滚滚卷來,阵阵震耳欲聋的雷声伴着倾盆大雨瞬间呼啸而至,紧接着,沉闷的滚雷声突兀又从地底下传了上來,整个雍城顿时地动山摇、山崩地裂,无数房屋在大雨之中熄灭了汹汹燃着的大火,在一片眩晕之中变成了一堆堆废墟,雍城竟是在此时,发生了罕见的地动。 在大郑宫外原本气焰嚣张的戎狄兵们,在天旋地转般的惊变之下,被骇得魂飞魄散,人人鬼哭狼嚎地四下逃窜,更有胆小的戎狄兵,直接趴在地上撅着屁股浑身颤抖地念叨着,真神保佑,一片混乱之中,戎狄兵们飞也似地顺着尚未倒塌的四个城门,不顾一切地逃出这座已变的如同地狱一般的雍城,因互相拥挤而踩踏致死致伤的戎狄兵,反而比被倒下來的房屋压死的戎狄兵还要多上许多。 而令人怪异的是,在这场天地异变之中,大郑宫最后那几座挤满老秦人的宫殿除了被狂风暴雨冲刷掉几块瓦砾之外,却是安然无恙,宫殿里头的秦人老少们同样也感受到了地动山摇,在经历了初始的惊慌之后,老秦人们惊诧地发现这些宫殿犹如受到神灵庇佑一般,竟是在足以毁天灭地的地动暴雨之中巍然挺立着。 说到这里,老族长对林弈嘘唏感慨一番,喃喃说到,这定是赢氏列祖列宗显灵,在危急关头庇佑了这些幸存下來的赢氏族人。 林弈來自后世,对于地震这类的天灾或多或少有些了解,而从老族长口中得知的这场怪异地震,却让林弈也是大惑不解,如何全城都变成一片废墟,唯独大郑宫那几座躲藏着老秦人的宫殿安然无恙,另外雍城绵长的四面城墙似乎也沒受到多大损坏,而很显然,那几座宫殿的建造水准,不可能与大郑宫其他宫殿以及城里其余的民房建筑物有多大的区别,唯一能用來解释这一怪异现象的,或许真的只能归功于神灵发威。 这场极其诡异的地动,在戎狄人刚刚蜂拥着撤出雍城,便又骤然停息了下來,而此时,同样笃信鬼神的戎狄人,不论是军官还是士兵,沒有人敢在冒着暴雨再度杀入城内,无奈之下,戎狄大单于只得下令团团围住雍城,等待暴雨停歇之后,再作决断。 那场暴雨一直持续到凌晨天色微亮之时,而惊魂未定疲惫不堪的戎狄人,还是沒有再次发动进攻,于是,城内的老秦人便趁着这一个难得的机会,借着朦胧天色的掩护,通过北门悄然撤离雍城,进入雍山之中。 虽然悄然撤离的老秦人们已是万分的小心,不过在最后一拨负责断后的老秦人进入雍山之时,还是惊动了北门附近的戎狄兵,好在雍山地形复杂,不利于戎狄飞骑施展,在断后的老秦人拼死阻击之下,尾随追击的戎狄骑兵丢下数百具尸体后,匆匆撤出了雍山。 撤入雍山的赢氏族人在老族长的带领下,找到了这处地形隐蔽、水源充足的山谷,暂时栖息下來,而损兵折将的戎狄族大单于,对撤入山里的老秦人始终耿耿于怀,经常派一些斥候密探进入雍山,想要找寻老秦人秘密驻扎的营地,同样是久战民族、嗅觉敏锐的老秦人,当然也早就觉察出戎狄人的企图,那些偷偷进入雍山的戎狄人斥候,便在秦人神出鬼沒的偷袭、伏击、陷阱等等手段的打击之下,往往有來无回。 为了不让戎狄人发现蛛丝马迹,老秦人们还特地将这些戎狄斥候的尸体,偷偷运到早已变成一座死城的雍城,随处抛弃,林弈等人在雍城里看到的那些腐烂程度不同的戎狄兵,便是这些老秦人的战果。 昨夜恰好又有一队戎狄斥候,企图接近老秦人的营地,遭到秦人伏击之后,十几号戎狄兵无一生还,清晨就在林弈等人进入雍城之前,紫盈与一些老秦人正好从北门进入雍城,将这十几名戎狄兵尸体扔在了大郑宫前的车马广场上,于是,便有了之后林弈等人进入大郑宫搜索的一幕。 听完老族长前前后后详尽的解说,林弈这才解开了心底的迷惑,恍然大悟般地长吁一声,正在感慨之时老族长说得有些口干舌燥,林弈连忙殷勤地给老者倒了一碗凉水,恭敬地呈了过去,说道:“多谢老族长为小子解惑!” 老族长摆摆手示意林弈不要客气,接过林弈手里的陶碗抿了一大口,指着陶碗对林弈说道:“这山里的泉水清甜可口、冬温夏冰,实是上天恩赐的好东西,來,你也尝尝!”说着,便要帮林弈倒水,林弈见状连忙拦下老者,自己动手倒了一碗,昏迷了半日,林弈也是有些口干舌燥,便对着陶碗猛地吸了一大口,泉水一入口,果然如老者所言,一股清甜直抵心脾,水温竟也奇迹般地温和,不像其他凉水一般冰冷刺骨、透着寒气而让人难以下咽。 “果然是好水!”林弈潺潺地把陶碗里泉水大口喝光,长袖一抹嘴角啧啧赞了一句道。 “若不是这泉水,我赢秦部族剩下的这两千多号人恐怕就要渴死在这大山之中罢了!”老族长举着陶碗,望着碗里晶莹透亮的泉水感慨叹道。 林弈点点头,正想附和一句,心下忽地掠过一个疑点,赶忙放下陶碗问老族长道:“对了老族长,您适才是说,戎狄人经常派斥候进入雍山搜索你们!” “有何不妥之处!”老族长点点头,皱着老眉疑惑道。 “斥候搜索的次数是否频繁!”林弈紧接着问了句,看到老族长又点了点头,林弈在原地來回踱步,一面皱眉喃喃自语道:“如此说來,戎狄人的大本营肯定是距离雍城不远,可为何我军从郿县开來之时,几组斥候均未发现戎狄人的踪迹,难道是!” 说到这里,林弈心下猛地一惊,停下脚步回头对老族长急道:“不好,老族长,雍城那边的人马有危险!” 五十一 紫盈姑娘 在山洞里,老族长听完林弈一通分析后,亦是惊出一身冷汗,身为皇族老族长,他虽然口中不说,但心下对那些从咸阳逃出來的皇子皇孙们却是十分挂怀:“你说什么?”老族长霍然起身,脸色亦是跟着变了变,略一思忖随即明白林弈所说的危险是指什么:“小子,你的意思是说,戎狄人已经悄悄盯上你的人马,只是暂时还沒动手!” “极有可能!”林弈点点头,正色地肯定道:“否则,以眼下的敌我态势,我军在郿县县城搞出那般大的动静,戎狄人的斥候不可能沒有丝毫觉察,我军也不可能一路如此顺利地抵达雍城!”顿了顿,林弈对老者一拱手急道:“老族长,为了防止再度出现意外,林弈必须连夜赶回雍城营地!” “也好!你随我來!”老族长显然也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知道身为上将军的林弈早已俨然成为那一支千余人秦军的主心骨,若是他不在之时,戎狄兵偷袭群龙无首的秦军,那后果将是不堪设想,说着,老族长举起石桌上的那盏油灯,对林弈招招手,转身朝远处那黑洞洞的山洞入口走去,林弈也连忙紧跟在老族长身后。 在昏暗油灯火光下,山洞洞壁上虽是怪石嶙峋、粗糙不平,但沒有明显的刀砍斧凿的痕迹,显然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洞穴,老族长有些微驼、单薄的身影,被淡黄的灯火拉的细长,林弈跟在他身后,只觉得越往外走寒气反而越重,应该是山洞里冬暖夏凉的保温效果,山洞外天寒地冻,洞里却是一片暖和。 两人一前一后还未走上几步,便乍见远处黑乎乎的洞口处亮起一片淡淡隐约的火光,紧接着一串轻快的脚步声顺着山洞传了进來,因了山洞狭窄,洞壁的回声效果将那脚步声放大的尤为清晰,林弈下意识地要停下脚步,条件反射般地伸手往腰间摸去,却一把摸了个空,抬头瞧见前面走着的老族长依旧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林弈不由得暗笑自己紧张过度,定了定心神连忙又快走几步。 随着那串脚步声越來越响、越來越近,一个苗条的身影在一支火把光芒的映照下慢慢呈现在林弈两人眼前,大概那人也注意到正往外走的林弈两人,火把光耀突兀地一片闪动,显然是加快地向两人走來:“老族长!”一个清脆悦耳的莺语,在山洞内响起。.info[] “是盈儿吗?”老族长用那苍老的声音回问一句。 “是我呀,老族长您这是要干什么去啊!”那莺语隐约带着一片欢喜的腔调说道。 趁着两人对话着,林弈闪身错过老族长上前一步,这才看清跟前这个“莺语”原來是个娇小清丽的女子,在微微窜动的火把光芒下,只见这女子个头不高,一张细长标致的瓜子脸,一双细长弯月般的眼睛,娇憨挺立的小鼻尖,微微上扬的小嘴,再加上一身黑色劲装,衬托出那微瘦但凹凸有致的娇美身段。虽然称不上倾国倾城,但也算有着一番清纯靓丽的味道,然而,美中不足的是,这女子左脸颊上有一道两三寸长的伤疤,看那伤疤颜色,似乎是刚刚受伤不久。 这女子猛地见到老族长身后突兀窜出來的林弈,微微吓了一跳,脸上如花的笑容立马敛去,随即换上一副警觉的神色,单手托着的一个放着一小碟菜肴还有一小壶小酒的方形托板竟是微微一颤,发出陶碟与木板磕碰的声响:“老族长,您怎么把他也带出來了!”女子颦眉问道,身形竟是下意识地微微后腿小半步,握着火把的左手明显地一紧,似乎林弈一旦有任何异动,那支火把便会当头砸过來。 “盈儿别紧张,他不是坏人!”老族长手中的油灯被那女子的身形一带,竟是微微晃动,老者连忙伸手护住微弱的油灯,白眉抽动笑着安慰那女子一句:“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大秦的新任上将军,林弈林将军!”老族长侧身指着林弈对那女子说道,而后又转头对林弈介绍道:“这丫头便是我适才所说的火昆姐姐紫盈,能“擒”你回來,她也有不小的“功劳”!” “紫盈姑娘幸会幸会!”林弈一拱手微笑道,看着眼前这个娇弱的女子,林弈想起在大郑宫探查之时,自己领着胡两刀等人,竟是未能追上这样一个弱女子,微微汗颜之下,对紫盈的身手倒是有些佩服。 “新任上将军!”被老族长唤作盈儿的那女子微一错愕,满心疑惑地盯着林弈打量一番,一面对老者道:“老族长,莫要被这人骗了,我看这人是不是秦军先不说,如此年轻怎会是一国上将军,而且看其在大郑宫的作为,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开路将军罢了,说不定,他就是诓您老的!”这紫盈看着年岁不大,至多十**岁的样子,可说起话來却是一副老气横秋、牙尖嘴利,与她那清纯的外表似乎格格不入,而且听其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对林弈还有着深深的戒心。 “盈儿,你老族长我虽然已经快入土了,但还不至于成了老糊涂被人随意蒙骗!”老族长举着油灯哈哈一笑,说道:“先不说这位将军到底是不是一国上将军,但他确确实实是我秦国的一位将军!” “哦!”见老族长如此肯定林弈的身份,紫盈这才微微松了紧绷着的神经,又淡淡地瞟了林弈两眼,便不再理会林弈,转过头对老者撒娇道:“老族长您这是要领着他上哪儿去啊!您看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下酒的菜肴呢?” “野霍菜、秦苦酒,好,小丫头片子对老夫胃口倒是摸的十分清楚啊!”老族长低头看了看紫盈手中托板里的那小碟菜肴,又使劲抽动老鼻闻了闻那小陶壶散发出來的酒香,嘿嘿一笑赞了句,随即又收起笑容正色道:“不过眼下老夫沒时间尝你丫头的手艺了,我要带这小子出去办点正事,丫头你把酒菜放在洞里就好了!” “那酒菜就先搁这儿,洞里黑灯瞎火的,紫盈陪老族长一起出去吧!”紫盈将手中的托板平放在洞旁一处较平坦的地方,起身对老族长说道,说话间,身形看似随意地插进老族长与林弈两人的中间空档处,微微侧身对着林弈,那双弯月的眼睛直眯成一条细缝,紧紧盯了林弈几眼,似乎还闪出若有若无的寒光。 林弈见状无奈地耸耸肩,苦笑了一下,看这紫盈的举动。虽然她话中是说怕洞中光线不好,担忧老族长,实则仍是对林弈有深深的戒备心理,大约是怕林弈会对老族长不利。 “好啦!快走吧丫头!”老族长亦是无奈地摇摇头,对这小丫头肚子里的小九九,这位睿智的老人心下自是清楚不过,但他也不点破,只是催促紫盈快在前带路。 于是,紫盈便举着火把在前领路,时不时有意无意地用眼睛余光瞟着侧后紧跟着的林弈,林弈知道,这不是小丫头春心大动对自己有好感,而是她在时刻提防着自己,三人默然无言地沿着笔直的山洞又前行了片刻,一股寒风骤然袭來,眼前便豁然开朗起來,三人走到了这山洞出口处。 此时,黑沉沉的天幕笼罩着大地,分不清是什么时辰,一道浓黑深沉、像是一面大屏风般的黑影矗立在林弈眼前不远处,似乎触手可及,然而又像是十分遥远,在林弈脚下,山洞所在的大山与对面那道黑色“屏风”围成的山谷里,星星点点散落着依稀的篝火,隐隐还有阵阵的嬉闹人声传來。 冰冷的寒意随着冷风透入衣甲,林弈对着那面“黑屏风”深深一个吐纳,顿觉得神清气爽,大概是因为在山洞里,空气不流通有些憋闷的缘故罢了。 “小子,可识得回雍城的路吗?”老族长苍老的声音伴着寒风传入林弈耳中。 林弈闻言回头对老族长苦笑道:“老族长,小子是晕着过來的,连现在雍城在哪个方向都分不清楚,更别说认识路了!”一句话落点,引的一旁的紫盈竟是扑哧一声轻笑,见林弈转脸稀奇地望着自己,紫盈连忙又换回适才那冷冰冰的脸色。 “也是,看來我这老骨头的确有些犯糊涂了!”老族长亦是微微一笑,略一思忖随即说道:“那这样,便让盈儿带你出山,她认识回雍城的捷径山路,也惯走夜路,有她带着,你小子便能少走些弯路,尽快赶回雍城!” “老族长,你要盈儿带这人回雍城!”紫盈闻言有些难以置信道,显然是沒想到老族长竟是会如此信任林弈,略一错愕后便嘟囔着小嘴,不满地抱怨道:“这人是好人还是坏人都说不准,搞不好还又是那帮戎狄人假扮的,老族长难道就一点也不担心盈儿吗?” “别闹了盈儿,你见过戎狄人有长成像他这样黑眼睛黑头发,还一口纯正的秦音的吗?”老族长微微有些不悦地轻声呵斥一句,见紫盈睁大那弯月般细长的眼睛,一副直欲凄然落泪之状,老族长心下一软,轻叹一声语重心长地说道:“盈儿眼下事情紧急,需要你带这位将军尽快赶回雍城,去带你那些咸阳的远亲兄弟姐妹们赶紧撤离雍城,迟了恐怕便会出大事的,盈儿乖,回头我让族里的铁匠给你打造一支上等腰剑,好不好!”说到最后,老族长就像是在哄自家淘气的孙女一般,软语诱劝。 “上等腰剑!”紫盈微一惊讶,随即瞪大那双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老族长问道:“老族长说话算话!” “废话,那你去不去啊!不去我就去找别人了!”老族长难得也起了孩童心性,瞪着老眼逗紫盈说道,这一老一少大眼瞪小眼,瞪了片刻,紫盈忽地原地一蹦,满心欢喜地轻快高呼一句道:“好耶,我要上等腰剑!”喊罢,便不由分说地一把拽起林弈衣袖,便要往山下谷地冲去。 林弈猝不及防之下,竟是被这小姑娘带的一个踉跄,差点就滚倒在地出洋相了:“紫盈姑娘,等等,在下的那两名部下现在何处!”如此被一个女孩子拽着狂奔,林弈平生还是第一次,林弈局促地涨红着老脸,又想起与自己一道被“擒”的胡两刀两人,连忙边跑边问道。 “盈儿慢点!”老族长略带担忧的声音也从后头追上來。 “知道了,你跟我來就是!”紫盈回头应了一句,后面半句则是对林弈所说的。 五十二 敌军夜袭 从雍城北面进入雍山,必须经过一处狭窄的山口,这山口两侧是险峻入云的高山,中间的小道不足一丈宽,勉强能容得两三骑并行通过,过了这道山口,山林里的小道便开始错综复杂起來,若是沒有熟悉雍山地形的人带路,一般人头一次进山便会绕的头晕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info好看的小说) 此时,那山口背后的山林里点点星星地洒满了一支支火把,一阵阵“上将军”的高呼时不时传來,随着深夜山风在谷地里回荡着,已然成为林弈左膀右臂的郑浩也在其中,铁青着脸高举着一支火把,瞪大眼睛仔细辨认着四下林木等杂物,极力想找些有用的线索或蛛丝马迹來,傍晚时分,进山狩猎的两个步卒连带着丰盛的猎物回到营地,在将士们的一片欢呼声中,当郑浩要向林弈汇报之时,这才发现林弈早已不在营地里。 一直负责林弈安危的王建等人告诉郑浩说,林弈下午带着胡两刀、覃寒山两人匆匆出营,说是要去探查一下附近地形,人多不方便,便把卫队里其余的人留在营地了,听到王建解释,郑浩微微松了口气,然而,一直到入夜天色大黑之时,林弈三人依旧迟迟未回营地,郑浩的心不自觉地又提到嗓子眼处,便在这时,有部下不经意间听到,营地里有几名进山狩猎的步卒声称曾在山里看见上将军也在那里打猎。 听到消息后,郑浩连忙找來那几个士卒,一番详细询问后,终于明白下午林弈定是背着自己偷偷和胡两刀两人进山狩猎了,然而,即便是去山里狩猎,天黑之前也早应该回到营地了,郑浩思前想后,心下隐隐升起了一股不安的感觉,与杨坚毅等人匆匆商议之后,决定连夜派人入山找寻林弈三人。 在安排后营地防务之后,郑浩带着杨坚毅等人以及进过山狩猎的那两个步卒连,举着火把浩浩荡荡地再度入山,开始漫山遍野地找寻林弈三人,近两百号人,地毯式拉网搜索了近两个时辰却连一丝线索也沒有找到,随着时间的推移,郑浩的心开始渐渐沉了下去,那股不安的感觉也越发地凝重了。(..info无弹窗广告) “老郑,你这边如何,有沒有什么发现!”一串火把从右侧树林里转出,杨坚毅带着一队步卒匆匆赶到郑浩跟前,焦急地问道。 郑浩皱着剑眉摇了摇头,沉声问道:“你那边是否有消息!”见杨坚毅摇摇头轻叹了口气,郑浩又接着问道:“老王他们几个呢?” “估计也不会有什么进展,否则早就过來告诉你了!”杨坚毅望了望满山的火把,猜测一句道,林弈不在,司职中军司马的郑浩,便成了杨坚毅等人的主心骨:“这雍山连着岐山,山林广袤无垠,如此找下去,恐怕也不是个办法啊!”杨坚毅眼神中满是担忧。 “那也沒法子啊!”郑浩闻言叹息一声,皱眉说道:“再找找看,实在不行,明日发动全军进山找寻,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找到上将军!”郑浩此刻只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竭尽全力找寻林弈,在他心里,连想都不敢想,如果失去林弈,他们这些人又该何去何从。 正在郑浩与杨坚毅商量着接下來该如何找寻林弈之时,身后突然响起一串急促杂乱的马蹄声,郑浩两人回身望去,便见一名秦军斥候骑兵举着火把,跌跌撞撞地在林地里狂奔乱窜,一面高喊着:“郑将军,郑将军何在!” “郑浩在此!”眼见那名斥候神色慌张,郑浩心下一惊,高高举起手中火把示意了下,那名斥候闻声连忙策马向郑浩飞奔过來,还未到郑浩跟前,那斥候便远远地滚落马鞍,因了太过于慌张,落马之时竟是连摔了几跤,手中的火把也熄灭了,被他随手一丢,跌跌撞撞地跑到郑浩跟前,气喘吁吁地拱手报道:“郑将军,不,不好了,雍城南面发现大队戎狄骑兵!” “什么?”郑浩与杨坚毅竟是齐齐惊呼一声,瞪大眼睛盯着这名斥候,皆是一副震惊的表情。 “将军,大队戎狄骑兵已经正向我营地逼來!”噼啪直响的火把光照下,这名斥候灰头土脸、一身铠甲脏污不堪,还有些暗红血迹残留在衣甲上面,脸上表情甚是惶急,嘶哑着嗓门吼道,原來为了安全起见,秦军斥候一直在以雍城北面营地为中心,约五十里方圆的外围巡逻放哨,就在一个时辰之前,这名斥候所在的小队遭遇了戎狄骑兵的先锋斥候,双方恶战之后,戎狄兵的斥候队被秦军全歼,然而戎狄先锋也随即赶到,这名斥候在同伴用生命的掩护下,匆匆逃离战场,赶回雍城北面营地报信,得知郑浩带人寻找林弈之后,又马不停歇地奔进了雍山。 按照这名斥候所看到的戎狄先锋推测,此次來袭的戎狄兵绝少不会低于一万,照骑兵的推进速度,此刻恐怕雍城三面的渭水、中牢水、雍水都已被戎狄兵封死,秦军三面退路都已被截断,唯有剩下北面雍山入口这一条生路。 然而,斥候赶回营地已经耽误不少时间,再加上进山找寻郑浩等人又浪费了不下一个时辰,此刻雍城北面的营地是否已经陷入戎狄兵包围,也是未知之数:“快,传令司马吹号集结,所有人火速赶回营地!”郑浩來不及多想,回头对身旁跟着的传令司马急急吼了一句,便与杨坚毅带着各自卫队顺着山道飞奔而回,此时他们已顾不上继续找寻林弈,因为郑浩等人心知,若是营地里的那些皇族成员们出了意外,那即便找到林弈,他们也无法跟林弈交代。 当下,郑浩等人领着这两支步卒汇成一条火把长龙,踏着崎岖难行的山路,飞快地往回赶着,当他们快赶到雍山入口之时,便隐隐听见山口外传來阵阵的喊杀声,郑浩心下一紧,暗道大事不妙,望着山口地形,郑浩略一思忖回头对杨坚毅说道:“老杨,你带一个排守住山口接应,我带人杀出去,救出营地里的皇族!” “好,兄弟保重,我在山口等着你们!”杨坚毅知道情势危急,由不得再多加商榷,对郑浩一拱手便转身领着身后一个排的步卒,向那道山口两侧高地奔去。 “弟兄们,随我杀出去,救出皇族!”眼见杨坚毅等人顺利爬上山口两侧高地,郑浩圆睁怒目铿然一声拔出随身长剑,一指山口对着其余秦军步卒怒吼道。 “杀!”一百多名秦军甲士齐声应吼,便一手举着火把一手举着兵刃,紧跟着郑浩呼啸地卷出山口。 此刻,距离雍山山口不足两百步远的秦军营地,已被一大片火把的海洋团团圈住,黑沉沉天幕下,秦军营地已被火光、喊杀声搅成一锅乱粥,在那成片的火把光耀下,一个个戎狄骑兵身影绕着秦军营地在不停地跑动着,一支支带着燃烧着火焰的羽箭,划破黑色夜幕交织出一片诡异而又绚烂的画面,而后呼啸地向秦军营地落下,秦军营地里到处都是一团团火苗,一个个身影慌乱地四下跑动躲闪着戎狄兵的火箭。 在营地最外围,隐约有一堵厚实的黑色人墙,在奋力地抵挡着戎狄骑兵的冲击,由于敌众我寡,训练有素且战阵经验丰富的秦军将士们自发地以营地为中心,列成一个坚固厚实的步卒方阵,以长矛羽箭对抗着凶狠彪悍的戎狄骑兵,原有的数百秦军骑兵由于兵力上的巨大劣势,发挥不了骑兵的进攻优势,索性纷纷抛下战马,与步卒甲士们一道拼死抵抗着戎狄人的进攻。 黑暗之中,举着火把散乱着阵形发起进攻的戎狄骑兵,是秦军弓箭手绝佳的靶子,那些不带火焰箭头的秦军羽箭,犹如无影无踪的噬命幽灵一般,让戎狄骑兵们无法有效地躲闪,往往是在秦军羽箭飞到近前之时,戎狄骑兵才发现这些致命的羽箭,躲闪不及之下,一个个戎狄骑兵中箭哀嚎着跌落下马,那些侥幸冲到秦军步卒阵前的戎狄骑兵们,则要面对的是如林的黑色长矛,时不时有戎狄骑兵连人带马被秦军甲士扎成血葫芦,轰然倒在秦军阵前,当然,也有不少戎狄骑兵纵马越过秦军甲士头顶,跳入秦军大阵中间,不过,还未等他们看清周遭情形,便有无数短剑四面八方地砍了过來,将戎狄兵连人带马剁成肉泥。 在秦军拼死抵抗之下,这漫山遍野、骄横跋扈的戎狄飞骑,竟是迟迟未能吞灭这些只有千余人的秦军,而恰好在这时,郑浩领着的百余名秦军步卒从山口呼啸杀出。 远远扫了一眼战场形势,郑浩高举长剑回首对甲士们一声急吼道:“熄灭火把,以班组为单位,冲进包围圈救出皇族,杀!”喊罢,便带头向那被火把海洋包围着的营地冲了过去。 “杀!”身后的百余名甲士齐齐一声怒吼,纷纷抛下手中火把,挥舞这短剑长矛,借着浓浓夜色的掩护,向正包围秦军营地的外围戎狄骑兵们掩杀了过去。 那些背靠着雍山的戎狄骑兵们原本全神贯注地盯着包围圈内的秦军营地,冷不丁震天的喊杀声在身后炸响开來,皆是浑身一个激灵,回头望去之时,便骤然见到一队队黑色甲士如同鬼魅一般杀到自己跟前,刀光闪烁间,一个个戎狄骑兵被秦军长矛挑落下马,接着被赶上來的短剑一剑削飞了脑袋。 突然出现的这百余名秦军甲士,与营地里的同袍里应外合,立马将戎狄骑兵的包围圈撕开了一个偌大的缺口,当郑浩带人冲入营地之时,一个血人冲到自己跟前,气喘吁吁地说道:“郑将军你可算回來了,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郑浩仔细一看,这人正是骑兵营长,忙一把扶住他,焦急问道:“皇族们在哪儿,步兵营长呢?” “皇族们都在营地里,安然无恙,不少弟兄给他们当了挡箭牌,步兵营长阵亡了!”骑兵营长哑声道。 “走,带上所有皇族,向雍山突围!”郑浩双目赤红,一指雍山高声吼道。 “诺!”骑兵营长拱手应声,随即转身对正在激战的部下们竭力嘶吼一句:“弟兄们,死战突围,杀!” 五十三 赶回救援 雍山山林内,有两个微弱的火光在茂密的丛林里快速地飞动着。 “你们三个大男人怎么这么慢,快点啊!”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这幽静的山谷里回荡起來。 “紫盈姑娘如何对这山道这般熟悉啊!”林弈的声音也随之响起,飞在前头的那个火光闻声突兀停下來,一个身段娇美体态婀娜的身影凸显了出來,赫然是一身黑色劲装、背上一支长剑、腰间一副弓箭的紫盈,英姿飒爽的紫盈此刻微微撅着小憨鼻,一手叉着腰一手举着火把,沒好气地盯着后头那三人说道:“你怎么这么多废话,姑娘我从小就跟着爷爷经常上山采药,对这山里比自己家里还熟悉呢?快走啦!我还等着回去,管老族长要上等腰剑呢?” 在离紫盈几步远的地方,林弈领着胡两刀、覃寒山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这雍山山道非但崎岖难行,而且处处有着各式大小的陷坑。虽然手里有火把照着,但依旧会时不时踏中荒草掩盖着的陷坑。 胡两刀见紫盈那小姑娘竟然对上将军出言不逊,圆瞪着双眼正要开口呵斥,却被林弈拦住:“好好好,姑娘只管在前面带路,放心我们三个跟的上!”林弈笑着对紫盈说道,又摆摆手示意身后的胡两刀两人加快脚步,紫盈轻哼一声,这才转身继续往前轻快地奔跑着。 四人在山里沿着紫盈熟悉的近道,奔行了近一个时辰,这才堪堪赶到雍山入口处,这时,山口外隐隐传來阵阵喊杀声,还伴着时不时的一阵号角呜鸣,林弈心下一沉,暗道:“他娘的,还真被老子猜中了,那些戎狄鸟人果然早就盯上我们了!”一面想着,林弈脚上不由地加快脚步,因了此处已经快到山口,山路也好走了些,所以不用紫盈带路,林弈三人便大步流星地往山口飞奔而去。 “喂,等等我啊!”紫盈本是一个弱女子,又在山里奔行了一个时辰,体力早有些不支,这时反倒跟不上林弈三人了,可饶是她在后头如何叫喊、如何追赶,前面那三个铁塔般的身影依旧健步如飞,沒有丝毫犹豫和停留。[..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一进入山口那窄道,林弈忽地一个激灵,直觉告诉他山口两侧高地上似乎有人在紧盯着他们,林弈骤然停下脚步,一打手势示意身后的胡两刀两人停下來,胡两刀两人会意,立马抽出短剑也林弈背靠背地组成一个小铁锥三才阵,紧张地盯着两侧高地。 “喂,你们,你们现在倒跑的快啊!”紫盈好不容易追了上來,气喘吁吁地扶着腰,见林弈三人奇怪地背靠着背,紫盈又好奇地问了句道:“你们这是干吗呀!” “护着紫盈姑娘!”林弈沉声一喝,小铁锥三才阵微微一分开,随即便把紫盈护在中间:“紫盈姑娘先别说话!”林弈知道这活泼调皮的小姑娘肯定满心好奇,便又急急补充了一句道,紫盈闻言这才止住了话头,瞪大那弯月般细眼好奇地跟着林弈三人往两侧高地上看去。 “山下可是上将军!”片刻,左侧高地上遥遥传來一声高呼,林弈听着耳熟可一时记不起这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谁:“正是,山上何人!”胡两刀在林弈的授意下,也高声回问了一句。 胡两刀喊声方落,山口两侧高地上便哗啦啦亮起两排火把,两队各十多人的黑色甲士纷纷顺着高地滑降下來,林弈三人看到这些甲士们的装束时,心下悬着的石头轰然落地,神情也为之一松。 “上将军你可算回來了!”一名身穿军官铠甲的甲士上前拱手欣喜道,赫然便是杨坚毅。 “老杨,你怎么在这!”林弈沒想到杨坚毅会带着甲士埋伏在这道山口,心下有些好奇地问道。 “事情是这样德,下午你进山狩猎,之后迟迟不归,我和老郑心下着急,便领着两个步卒连重进雍山,本來是想找寻你的,沒想到戎狄骑兵居然在这时突袭我军营地,老郑带着一百多步卒赶回营地救援,嘱咐我留在这里守住山口,等待他救出营地里的皇族之后,向雍山这里突围!”杨坚毅拱手回道。.info[] “营地那边战况如何!”山口外闪烁着隐隐约约的冲天火光,喊杀声也是一阵紧过一阵,林弈心下焦急皱眉问道,他沒想到,事情的发展还真被自己料中了,看來这些戎狄人早已盯上自己这支队伍,迟迟未动手,很可能是在聚集兵力等待最佳的进攻时机。 见杨坚毅摇摇头显然战况不容乐观,林弈遂一摆手下令道:“老杨,你带着弟兄们继续守住这里,我军一旦能顺利脱身突围进山,这个山口的得失便尤为重要!”顿了顿,林弈又一指紫盈说道:“还有,小心保护好这位紫盈姑娘!” “诺!”杨坚毅拱手应声,忽地又想起什么?连忙问道:“那将军你呢?” “我去指挥营地里的将士们突围,走!”林弈一面回话,一面对胡两刀两人一挥手示意,便继续大步往山口外飞奔而去。 “上将军!”等林弈三人大步跑开后,杨坚毅才反应过來,但这时林弈三人已经跑出十多步远,杨坚毅一抬手本想说些什么?却又无奈地垂下手,有些担忧地望着林弈三人的背影。 被林弈留下來的紫盈,眼睛眯成一条长缝,似在思忖了片刻,便偷偷地挪步要跟着林弈三人的脚步跑去。 “这位姑娘,等等!”杨坚毅在紫盈身后忽地一喊,随即便有三名甲士唰地一下子拦在了道中。 “喂,你想干吗?”眼见道路被三位铁塔一般的壮汉堵住,紫盈气呼呼地转身,抬头望着比自己还高出一个头的杨坚毅高声质问道。 “在下奉上将军军令,保护姑娘,请姑娘莫要危难在下!”杨坚毅却面无表情地一拱手,冷冷地解释道。 “本姑娘好好的,干吗要你们保护!”紫盈撅着小嘴不满地抱怨一句,说着转身便要绕过前面那三名黑铁塔般的甲士。 “如此,莫怪在下等人得罪了!”杨坚毅一挥手,便有两名甲士上前一左一右地用钢铁虎钳一般的大手夹住紫盈瘦弱的臂膀,不由分说地凌空架起紫盈跟着杨坚毅等人往两侧高地撤去。 “放我下來,快放我下來!”紫盈一面挣扎着瞪着小腿,一面尖声喊叫着,可无论她如何挣扎,因了脚下凌空,始终无法发力摆脱擒住自己的那两名甲士。 却说林弈带着胡两刀两人一路向山口飞奔,一想到山外营地的将士及皇族成员们正被戎狄兵团团围住,林弈便心急如焚,恨不得脚下生出一对火轮,狭窄山道上的碎石都被他踏的四下纷飞。 一出山口之后,一副壮阔的厮杀画面摆在林弈三人跟前,在雍城北门与雍山入口这方圆不过一两里的地方,到处是窜动的火把、飞奔的人影,人喊马嘶、金戈交鸣、杀声震天,战况端是异常激烈。 林弈扫了一眼,跟前不远处來回飞动的举着火把的戎狄骑兵们,似乎他们都全神贯注地盯着被他们包围着的秦军营地,沒有注意到山口处的林弈三人,望着到处交错的人影,林弈无法看清眼下的双方形势,略一思忖,便挥手带着胡两刀两人上了山口处的一处矮坡,爬上一方巨石。 这矮坡足有十余丈高,比寻常城墙都要高出不少,林弈一踏上巨石,便将眼下的战场形势尽收眼底,漫山遍野的火把光影中,己方的营地一片漆黑,似乎有一圈黑色人墙正在艰难地抵挡着,从各个方向发起冲击的戎狄骑兵,大略点了点这些火把数量,可以推算出这股戎狄兵人数绝少不下一万。 “上将军,冲下去杀吧!”满脸虬髯的胡两刀,早已被阵阵的杀声激起了斗志,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公牛一般,圆睁着怒目盯着山下的战场。 “不急,待我在仔细看看!”林弈摆摆手说道,他心知就凭着他们三人,即便是冲入战场,恐怕也是无济于事,眼下必须分辨出戎狄兵的虚实,再找出他们兵力薄弱的地方,才能一举突破戎狄兵的包围。 眼见林弈不急不躁,脾气火爆的胡两刀无奈地一声叹息,短剑铿锵一声插入石缝之中,便在这时,林弈突然发现,在靠近雍城北门的方向,漫天飞舞的火把光影中,有一片火把似乎静止不动,隐隐约约大概是戎狄兵在拱卫着什么?再仔细定睛望去,火光闪烁朦胧间,还有一面大旗竖着那里,随着摇曳的火把招展飞舞着。 “老胡,你俩看那里!”林弈抬手一指那一片火把,对胡两刀两人说道,当看到那面大旗时,林弈心下一动,猜测到那里极有可能是戎狄兵临时中军大阵,旗下很可能有戎狄大将正在指挥着战场。 “那里是!”望着那一片奇怪的火把,胡两刀两人也隐约猜到了些端倪,神情有些疑惑又有些兴奋。 “走,咱们给戎狄兵來一出直捣黄龙!”林弈又仔细盯了片刻,转身跳下巨石,对二人点点头说道,他心下已经有了计议,所谓打蛇打七寸,若那里真的是戎狄兵指挥中心的话,林弈三人只要能够一举斩杀戎狄兵大将,那这万余名戎狄兵,便会随之崩溃。 “诺!”胡两刀两人兴奋地挺身拱手嗨然道。虽然明知道要仅仅凭着他们三人,在这千军万马之中直捣戎狄兵的中军大阵,是件危险重重而成功率极低的事情,但万人军中取上将之首级的豪情却让两人热血沸腾起來。 “抛下火把,先夺他三匹战马,而后沿着戎狄兵外围绕过去,直奔他们的中军大阵,斩杀旗下的戎狄大将!”林弈意气风发地对胡两刀两人下令道。 “谨奉上将军令!”两人又是兴奋地高声应道,说罢,在林弈的带领下,三人便如同幽灵一般,向正在杀得性起的戎狄骑兵背后掩杀过去。 五十四 夤夜恶战 林弈三人从山口矮坡下來,借着林木的掩护,悄悄地向离山口最近的几名戎狄骑兵靠近过去,这几人似乎刚刚从前面退下來,火把光下人人气喘吁吁、皮甲凌乱、伤痕累累,显是参加过对营地里秦军的冲锋。 这几个戎狄兵正望着秦军黑洞洞的营地方向,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此刻战场形势已陷入胶着,兵力至少上万的戎狄骑兵,竟是拿这些只有千余人步骑混编的秦军毫无办法,迟迟不能冲进秦军营地,而到处插着戎狄兵零星火箭的秦军营地,如同一个巨大黑洞一般,不停地吞噬着戎狄骑兵的性命。 在黑洞般的秦军营地外围,始终有一圈厚实的黑色人墙,死死地顶住戎狄骑兵疯狂的冲击,在人墙跟前已经铺满了厚厚一层尸体,有戎狄兵的也有秦军的,然而,秦军步卒组成的人墙却沒有丝毫退缩,前排步卒倒下了,后排甲士随即顶上,小队里的步卒拼光了,班排长毫不犹豫地填进去,所有秦军将士在此刻,都已杀得双眼通红、浑身是血。 当郑浩领着百余名秦军步卒,从雍山山口杀入战场后,当时便撕开了戎狄兵包围圈的一个巨大豁口,然而,在郑浩堪堪找到营地里躲避箭雨的皇族成员们之时,一阵凄厉号角响起,两支戎狄骑兵从雍城北门处杀了过來,绕过秦军营地,切入雍山入口与这边正在激战的战场中间,并迅速填满了包围圈的缺口,很显然,郑浩向从雍山山口突围的企图,已经被戎狄兵大将识破。 眼见突围的退路又重新被戎狄骑兵堵死,不甘心的郑浩红着眼,大喝一声领着一队敢死轻士便朝山口方向冲杀过去,企图重新撕开一个缺口,然而,在准备充足且具有巨大兵力优势的戎狄骑兵截杀之下,郑浩等秦军敢死轻士死伤惨重,被戎狄骑兵的漫天箭雨又给射杀了回來,郑浩本人右臂也中了一箭,伤口牵动之下,竟是无法握起长剑。 无奈之下,郑浩只得下令所有甲士退入营地,以营地为依仗,结阵抵抗戎狄骑兵的进攻,眼睁睁地望着一名名秦军甲士倒在血泊之中,郑浩红彤彤的双眼里直欲喷出火光來,然而却无计可施。[..info超多好看小说] 正当林弈三人猫着腰,悄悄地向那几名戎狄骑兵靠近之时,忽地远处又一阵号角传來,那几个戎狄兵闻声一个激灵,纷纷拨转马头,似乎便又要对秦军营地发起新一轮的冲锋。 眼见这几个戎狄骑兵就要离去,林弈心下一急,沉声对两旁的胡两刀二人低喝一声:“上!”喊罢,林弈便率先发动,拔脚向落在落后的一名戎狄骑兵飞奔了过去。 此时,战场上又掀起新的一轮厮杀,戎狄骑兵发起冲锋时嘴里乌啦啦的乱叫声与秦军甲士整齐的怒吼声交织成一片,竟是掩盖了林弈三人发足狂奔的脚步声,那几名戎狄兵对身后狂奔而來的三位黑色杀神,竟是毫无知觉。 那名落在最后的戎狄兵,正要跟着前面的同袍催动战马,突然感觉腰间受到一个重击,接着肚腹上便是一阵钻心剧痛传來,惊骇之下,戎狄兵举着火把低头望向自己肚腹,便见一支阔身带血短剑剑锋从后往前,竟是斜斜地贯穿自己皮甲透体而出,受伤的戎狄兵尚未反应过來,短剑又被骤然拔出,戎狄兵疼得一阵眩晕,闷哼一声便栽倒落马。 挥舞着带血短剑的林弈,來不及给受伤倒地的戎狄兵补上一剑,匆匆拽住已经开始踏步飞奔的战马缰绳,一个鸽子翻身跃上马鞍,一夹马肚低喝一声,便催着战马向已经跑开数步远的另外几名戎狄兵追了过去。 那剩下的五名戎狄兵已经听到身后轻微的响动声,然而此时战场上混战再起,一片人喊马嘶的吵杂,让他们根本沒想到身后又会突然冒出秦军來,所以也沒人有心去留意身后的响动。 林弈策马狂奔,追上了落在最后的一名戎狄骑兵,高高一举带血短剑便向那名毫无防备的戎狄兵脑袋砍落下來,那名戎狄兵正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拽着缰绳与弯刀,冷不丁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黑色身影飞速向自己身旁靠近,心下一惊正要扭头细看,一阵血光飞溅,那戎狄兵的脑袋应声飞落,他留在人世的最后一眼,便是如同一尊发怒的黑色战神般的林弈。(..info好看的小说) 伴随着这名无头的戎狄兵身躯轰然落马,离他最近的另一名戎狄骑兵听到这一声响动,连忙回头看了过來,当他看到那名失去主人的战马以及落在马下的同袍无头尸体时,惊得脸色大变,失声高叫一句,便在这时,林弈的短剑随之而致,那戎狄兵慌忙架起弯刀抵挡,只听得哐啷一声,金光四溅,那戎狄兵惊慌之下竟是差点沒握住弯刀,虎口也被林弈这一大力猛劈给震的酸软发麻。 这时,跑在前面的其余三名戎狄兵终于发现了身后的异动,随即纷纷勒住已经发足狂奔的战马,费劲地拨转马头,转身向后吱呀乱叫地扑了过來,然而,趁着他们急停战马转身的这一空档,林弈三下两下便把那名已经惊慌失措的戎狄兵打发去见他们的真神去了,面对吱呀乱叫扑來的这三名戎狄骑兵,林弈丝毫沒有畏惧,一声大吼,便催着胯下战马迎头而上。 原本紧跟在林弈身后发足狂奔的胡两刀两人,这时也追了上來,抢过那两匹失去主人的戎狄战马,齐刷刷翻身上马,便呐喊着跟上林弈向那最后三名戎狄骑兵冲杀过去。 率先迎上去的林弈,面对三把弯刀编织出來的一片刀网,从容不迫地举剑格挡,一阵金戈交鸣声传來,一名戎狄兵便被林弈一剑刺落下马,另一名戎狄兵也被林弈一脚踢飞,摔倒在地,最后一名戎狄兵被林弈的神勇,骇得脸色在火把光耀下一片煞白,惊慌之下随手将手中火把当头掷向林弈,便拔马转身企图夺路而逃。 便在这时,随后赶來的胡两刀两人大喝一声,一左一右两把短剑交织着将那名戎狄兵生生砍成几瓣跌落下马,那个被林弈踢落下马的戎狄兵,眼见同袍相续被这三位杀神砍落下马,便想趁林弈三人背对着自己之时,偷偷跑开,然而还未跑上几步,一支响箭呼啸着扑來,这个戎狄兵闷哼一声便软到在地了。 顺利夺得战马并将这一小队戎狄兵尽数斩杀后,林弈挥着带血短剑一指位于雍城北门附近的戎狄中军大阵,对身后的胡两刀两人沉声下令道:“绕过去,直奔戎狄中军,擒杀大将,杀!” “杀!”胡两刀、覃寒山两人齐齐一声大吼,便与林弈组成一个骑兵铁锥阵,趁着战场一片混乱,沿着戎狄兵包围圈外围,向雍城北门掩杀过去。 而此时,被戎狄骑兵紧紧包围着的秦军营地,战场局势也骤然发生变化,与戎狄兵已经鏖战了两三个时辰的秦军甲士们,早已是精疲力竭,面对再次汹汹杀來的戎狄骑兵,甲士们人人怒吼着拼尽最后一丝气力重新与戎狄兵搏杀成一团,许多秦军将士,竟是在与戎狄兵搏杀之中,脱力而死。 一名秦军步卒圆睁着红彤彤血红双眼,将一个戎狄骑兵拖拽下马,一剑砍飞了戎狄兵脑袋,正当这名秦军甲士举着短剑仰天长笑之时,紧绷着的右臂突然血管爆裂,这甲士瞬间变成一个血人,轰然倒地,如此因搏杀过于剧烈而致脱力的情景,在秦军甲士里越來越多,时不时便有甲士杀着杀着,便突然莫名其妙地轰然倒地不起。 因了秦军已然是油尽灯枯,一直用车轮战在消耗秦军兵力的戎狄兵,终于在这次进攻中,撕开了秦军黑色人墙的一个缺口,无数戎狄兵乘势杀入秦军营地。 眼见战场形势大势已去,余下的数百名甲士已然无法阻挡成百上千的戎狄骑兵进攻,郑浩一摸嘴角的鲜血,决定让剩下的将士们分散突围:“近卫连长张平何在!”郑浩举着长剑四下高声吼叫着。 “属下在!”一名血人堪堪砍倒一个戎狄骑兵,听到郑浩大吼,急忙大步飞奔过來。 “张平,快带着近卫连甲士,护着皇族成员向山口突围!”郑浩一指雍山山口方向悲愤道:“尽量保住皇族,能救出去多少就救出去多少,突围之后,尽快找到上将军!” “属下明白!”浑身是血的张平同样双目血红,一拱手应声,便转身对周围的甲士们一招手高呼道:“弟兄们,随我來!” 正在秦军营地也陷入一片混战之时,林弈与胡两刀、覃寒山三人沿着戎狄兵包围圈外围一路杀了过去,由于他们人数较少,所以在这广阔的战场上一开始并未引起戎狄兵们的注意,林弈三人组成的骑兵铁锥阵,如同一枚黑色箭簇一般,撕开一条血路直奔雍城北门杀了过去。 林弈在前负责开路,挥舞着短剑砍翻一个个拦阻在跟前的戎狄兵,胡两刀与覃寒山分列林弈左右侧后,掩护着林弈的左右翼,刺倒一个个欲图偷袭林弈的戎狄兵,配合默契的三人,势如破竹地扫了过去,一个个戎狄兵哀嚎着倒在三人马蹄之下,终于,戎狄兵队列中有军官注意到了这突然杀出來的三个秦军,一举弯刀叽里咕噜地一通喝令,便有数十名戎狄兵呼喝着向三人包围了过去。 “不要恋战,随我一气冲出去!”林弈砍翻两名扑上來的戎狄骑兵,回头对胡两刀两人低喝一声,便带头向戎狄兵的空档冲杀出去,胡两刀闻声一个大吼,竟把一个奔到近前的戎狄骑兵吓得一愣怔,手起剑落之后,戎狄兵的脑袋划着圈圈掉落马下,随即,胡两刀两人紧随着林弈,以势不可挡之势迅速冲出了戎狄兵组成的小包围圈。 眼见数十个部下,竟是无法阻拦这三名秦军,戎狄军官气得哇哇乱叫,连连挥舞着弯刀,指挥部下继续追杀这三名秦军。 而此时,顺利重出包围圈的林弈已经遥遥望见雍城北门外,静静矗立的戎狄兵中军大阵,大约有百余名戎狄骑兵举着火把紧紧拱卫着一名大旗,旗下还隐约有几名皮甲光鲜的戎狄将军正对着战场指指点点着。 “目标,戎狄大将,杀!”已然杀得性起的林弈,丝毫不畏惧跟前如海洋一般无穷无尽的戎狄骑兵,血红的眼睛中只有戎狄大将的身影,对身后的胡两刀两人一声大吼,便带头向戎狄兵中军大阵飞奔过去。 五十五 侥幸生还 经过一夜的鏖战,雍城北门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原本的秦军营地早已被踩踏的一片狼藉,处处是一滩滩早已凝固了的鲜血,还有被烧毁一顶顶的军帐以及鹿角屏障等等物事,昨夜恶战的痕迹随处可见,然而令人奇怪的是,在这遍地士卒尸首中,却只有身着灰色皮甲皮盔的戎狄骑兵,却沒有一具黑衣铁甲的秦军将士遗体。[..info超多好看小说] 在靠近雍城北门的一处小土坡跟前,到处横七竖八散落着死状各异的戎狄兵尸体,间或还有一具具战马僵硬地倒在地上,一杆画着一只奇异独角猛兽的土黄大纛旗,被齐根斩断掉落在地上,此刻被踩踏的几近面目全非。 在戎狄兵尸体堆中间,有两三名衣甲较为鲜亮的戎狄甲士赫然躺在其中,这几人大约便是戎狄兵的将军,其中有一名披着镶红锦边华丽大袍的戎狄将军,背朝天地伏躺在地上,在他背上赫然插着一把兀自有着丝丝血痕的秦军短剑。 从这满地狼藉的战场遗迹可以看出,昨夜鏖战,很可能是戎狄兵大败而逃,否则不会连主将尸体都來不及收拢回去,然而,昨夜这一片战场究竟发生了何等惊人的转变,竟让占着绝对优势的戎狄兵大败溃散,满地的戎狄兵尸体无从作答,战场上间或留下來的一两匹停在主人身旁、咻咻低鸣的战马纵然知晓,也无法告知人们。 在远离这边战场的雍山深处,从依旧弥漫在天际的褐红阴霾缝隙里透下來的缕缕晨光,洒在雍城老秦人栖身的那一片不知名谷地上,潺潺的溪水依旧沿着河谷向西南方向流着,然而,今日的溪水却有些怪异,时不时有一股股森然可怖的血水夹杂在透亮的溪水中流向下游,原本干净清甜的溪水此刻却隐隐透着血腥的味道。 在那片山谷内,此刻依旧如往常一般宁静,只不过在溪水旁有一些秦人妇女和儿童正在清洗着一堆堆带血的衣甲和绷带之类的物事,从那些残破衣甲及绷带上清洗下來的浓浓血渍,竟将溪水染成一片片血红,这些秦人妇女儿童所不知道的是,这些被染红的溪水顺着河谷一直流入雍水,而在雍水汇入渭水的入口处附近,正巧有一支戎狄骑兵在那驻扎着。(..info) 在昨夜那个雍城老族长与林弈长谈的那个山洞内,林弈居然又躺在了那个石床之上,只不过此刻他脸色苍白、双眼紧闭、牙关紧咬,头上绑着一圈雪白绷带,额头处渗出殷红血渍,身上那副精致的将军铠甲也被褪去,只剩一身黑色深衣,深衣微微敞开着,似乎胸口处也裹着一阵绷带之类的物事。 在石桌上昏暗油灯的照耀下,一位体态婀娜的女子正俯身趴在林弈的石床旁睡着,乌黑柔顺的秀发长长斜披着,盖住了女子的脸庞,隐隐约约是一副清丽而熟悉的脸庞。 “咳咳咳!”正在昏睡的林弈口中突然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将趴在一旁安睡的女子惊醒,那女子下意识地抬起头,长发滑向耳旁,露出一张清丽娇美的容颜,赫然便是秦国孝慧公主雪玉。 雪玉看见林弈竟是一串猛咳,惊得有些花容失色,忙起身用手轻抚着林弈胸膛,一面有些慌乱关切地问道:“将军,你怎么了?” 林弈猛咳几声,突然喉头一阵涌动,忙侧身趴在床头,一口带着浓浓血腥味的淤血随之被咳到地上,咳完淤血后,林弈颓然又倒回在石床上,神情极是疲惫地粗粗喘息几下,这才悠悠地睁开有些沉重的双眼,看清了正在自己床前有些手足无措地矗立的雪玉公主。 “公主!”林弈似乎沒想到自己还能再见到雪玉,有些吃惊地虚弱问道。 “是我,将军!”雪玉显然是哭得红肿的双眼又是泪光盈盈,一面心疼地用自己带着馨香的手帕轻轻擦拭着林弈嘴角的血丝,一面点头答应道。 “我这是在哪里,我还活着吗?”林弈睁眼打量了一圈周围物事,思路一时转不过弯來,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这里是赢杰老族长住的山洞,将军福大命大当然还活着呢?”雪玉擦完林弈嘴角处的血丝,收起带血手帕,微微潮润的美目带着盈盈柔情微笑地望着林弈,轻声道:“将军感觉好些了沒!” 林弈虚弱地点点头道:“好多了,赢杰,是不是雍城的皇族老族长!”见雪玉点点头,林弈面露喜色道:“这么说,我又回到雍城皇族的营地了!” “是的,将军!”雪玉见林弈气色缓了过來,心下也微微松了口气,转身去取來石桌上的陶碗,倒了一碗水,便要做到桌边亲自喂林弈喝水:“将军,喝点水吧!一会雪玉去熬点汤给将军补一补!” “公主,还是我自己來吧!”林弈受宠若惊地挣扎起身,接过雪玉手中的陶碗,便自己喝了一大口,冷不丁喝的有些急了,竟又被呛得连连咳嗽,当林弈那粗糙长满老茧的大手触碰到雪玉那双雪白柔嫩的小手时,雪玉不禁俏脸微微发红,眼见林弈又在连连咳嗽,雪玉慌忙又取出手帕,满脸柔情地替林弈擦拭着嘴角。 “公主,你,你们全部突围出來了吗?”林弈原本苍白的脸上,此时竟微微泛红,也不知是气色回转还是因了雪玉过于亲昵的动作而有些局促不安。 “嗯,所有人都突围出來了!”雪玉给林弈擦拭完,收起手帕说道:“将军,你先在这歇息下,我去熬些汤药给你喝!” “等等!”雪玉正待转身出洞之时,林弈忽地挣扎起身下床道:“公主,末将想出去走走,看看将士们!” “那我扶着将军!”雪玉连忙回身要來相扶。 “公主,不必了,末将自己能走!”林弈委婉地回绝了雪玉,在石床旁站定身形,初始还觉得有些摇摇晃晃,走了两步之后,便觉得脚下有些气力,似乎并无大碍了。 “公主殿下,让末将在前面领路吧!”林弈举起石桌上的油灯,对雪玉微微一躬身请示道。 “将军真的沒事吗?”雪玉一副想上前扶林弈又怕林弈不高兴的神色,眼神中满是担忧地问道。 “洞内阴暗不平,请公主紧跟末将脚步!”林弈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对雪玉嘱咐了一句,便在前面引路向外走去,雪玉见状轻轻低叹一声,便跟着林弈脚后跟往外走去。 林弈此时脑中还有些混乱,又记挂着自己部下以及那些皇族,而雪玉则满腹心思地担忧林弈的身体及伤势,两人便默然无语地慢慢走出了山洞,快到山洞出口时,灰白的天光夹杂着隐隐的人声透了进來,林弈便把手中的油灯吹熄了。 刚迈步走出洞口,林弈便见那位赢杰老族长正与郑浩坐在离洞口不远处的地方闲聊着,两人听到洞口的脚步声,扭头看了过來,见是林弈与雪玉出來了,忙起身迎了过來。 “老族长!”林弈将手中油灯放在洞口旁的一个石台上,拱手向赢杰施礼道,抬手之间,牵动胸口处的伤口,一阵痛楚传來,竟让林弈额头微微渗出冷汗。 “公主殿下,上将军!”郑浩跟在赢杰身后,左手一搭被绷带绑住无法动弹的右手,恭敬地对林弈两人拱手道,郑浩脸上亦是有着道道血痕,身上衣甲也是破碎不堪、一片脏污,显然昨夜鏖战他也受了不小的轻伤。 “小子感觉怎么样!”老赢杰先是对林弈身后的雪玉含笑地点点头示意了下,便回过头來关切地问林弈道。 “小子皮糙肉厚,沒什么大碍!”不知为何,林弈见到这位喜怒无常的老族长,心下反而放松了几分,竟是颇觉得亲近。 “走,到那边坐了说话!”老赢杰轻拍了林弈肩膀一下,微笑地一指不远处的几块断面光洁的大石块说道。 “老族长,你们先聊着,我去给林将军熬些汤药过來!”雪玉对老赢杰微微一欠身施礼道。 “好,你去吧!你对这里不熟,去找紫盈那小丫头帮你!”老赢杰慈爱地望着雪玉说道。 “知道了老族长!”雪玉略带调皮地巧笑了一下,便转身款款离去。 “雪玉是个好姑娘!”老赢杰望着雪玉的背影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随即一拍林弈后背正色说道:“子婴给你们俩订的婚约,雪玉已经告诉我了,放心吧!子婴那小兔崽子不在了,这婚约依然有效,我这把老骨头就给你们做主了,等你伤好了,择个吉日,你们两就把婚事办了。虽然这里不比皇城,条件确实简陋不堪,但眼下非常时期,况且你们的婚事也不能再拖了,将就在这里先办了再说,日后,你小子要是有本事收复咸阳,那老夫就再给你们两补办上一次风光的大典!” 林弈被老赢杰重重一掌拍在背上,牵动伤口竟是连连咳嗽了几声,听得是又惊又蒙、慌不择言地喘息说道:“老族长,我们,这……当下……” “什么乱七八糟的!”见林弈吞吞吐吐犹犹豫豫的,老赢杰原本含笑的脸庞忽地露出愠色,不悦地打断道:“怎么,你小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要知道你昨晚受伤昏迷了一整夜,又是发烧又是冒冷汗说胡话的,是雪玉那丫头一刻不离地守在床边悉心照顾着你,你小子别不知足,也别想给打退堂鼓,还有,婚后一定要好好对待雪玉,成婚后,你也算半个皇族,若是给我发现你对雪玉不好,看我这老骨头怎么收拾你!”说着,不理会林弈一副想要辩解的神色,气哼哼地又一拍林弈肩膀,带头便向那几个石块走去。 对这位性情古怪的老族长草率地定下自己的婚事,林弈颇有些无奈,苦笑地摇了摇头,却又不知说些什么?一旁的郑浩这时窜了过來,拱手嘿嘿笑道:“恭喜上将军,贺喜上将军,上将军,是否要末将去通知全军将士!” “你小子找打!”林弈被郑浩笑得气不打一处來,挥起拳头作势要打,郑浩噌噌几步便闪到赢杰身旁,幸灾乐祸地看着林弈。 看了看正眯着老眼打量着自己的赢杰,林弈心下一叹,只能缓缓走了过去。 五十六 斩将杀帅 “小子,昨晚一战打的不错啊!三个人就搞垮了上万的戎狄骑兵,着实厉害!”林弈刚刚在石块上坐下,赢杰便开口赞了一句道。(..info无弹窗广告) “啊!”林弈一时有些错愕:“老族长您说什么?” “嘿嘿!小子跟我装什么傻,昨晚难道不是你领着两个部下,直接把戎狄兵的中军大阵给端了!”老赢杰笑了笑反问一句道。 林弈这才恍然大悟,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还以为您说什么呢?不就是斩杀了几个戎狄大将,实在算不得什么?” “哟,小子这会口气倒满大的,几个戎狄大将,是不是不够塞你牙缝的!”老赢杰眯着笑骂一句。 “不,不是,小子不是这个意思!”林弈生怕这位老族长又动怒骂自己,连忙摆摆手,想要解释。 “行了,就和我说说,你昨夜是怎么干的,我这把老骨头当年也曾从过军,沒想到,还真有人能在万人军中取上将之首级,倒是有几分好奇!”老赢杰不耐地打断道。 “我就记得,昨夜我和胡两刀覃寒山三人,一开始从背后杀进去的时候,并未被戎狄兵发现,后來就被一群戎狄兵围在当中……”林弈整理了思绪,慢慢回想起昨夜那番惊心动魄的恶战。 当林弈三人冲出那几十名戎狄骑兵的包围圈后,林弈便遥遥望见大约一箭之地开外的地方,有一大片矗立不动的火把,那里便是戎狄兵的中军大阵,大约百余名戎狄骑兵举着火把紧紧拱卫着一面大纛旗和几位衣甲鲜亮的将领。 林弈当时已经杀红了眼,挥着沾满鲜血的短剑对胡两刀两人大声吼道:“冲过去,直取戎狄大将首级,杀!”喊罢,一马当先地往戎狄兵中军大阵冲了过去,身后的胡两刀两人连忙应声,紧随其后飞奔了过去。 这时,那两三名正在指挥作战的戎狄将军似乎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眼见一阵骚动朝自己这边滚滚涌來,黑暗之中戎狄将军们搞不清状况,以为是突然杀到的秦军援兵,慌忙下令就近的骑兵队赶來救援,一阵号角从中军大阵里响起,最近的一个戎狄兵百人队闻声立刻拨转马头,切入林弈三人与中军大阵中间,拦住了林弈三人的去路。 面对这百余名匆匆赶到的戎狄骑兵,林弈沒有丝毫犹豫,大吼一声,领着胡两刀两人组成的铁锥三才阵,如一枚黑色三角形铁定一般,切入只有散乱队形的戎狄骑兵中,刀光四溅、火把乱飞、惨嚎连连,林弈三人所过之处,戎狄骑兵们便如秋风中的落叶一般,被扫得东倒西歪。 无论是哪个戎狄骑兵,企图靠近林弈三人中的任何一人,立马便会被其余两人短剑格杀,三人组成的骑兵三角锥阵,在混乱的戎狄兵人群中大显神威,如同一台绞肉机一般,在戎狄骑兵中撵出一条血路來,三人如行云流水一般的阵形配合,让一贯擅长散兵冲杀而不屑于列阵组阵的戎狄骑兵们,再次见识到当年秦军铁骑横扫草原的风范。 而同样由于林弈只有三人,黑夜之中,高速追击林弈的那数十骑戎狄兵与前面阻拦林弈的百余骑便轰然撞在一起,初始竟还有两两戎狄兵捉对厮杀,杀到一半时,才借着手中火把看清对面竟然是自己同袍,慌得连连喊住手,甚至还有戎狄兵在一片混乱之中,还未看清同袍的脸,便被弯刀劈落下马,更有不少是被自己身旁的同袍撞落下马,被无数的马蹄踩成了肉酱。 林弈三人掀起的混乱,竟让戎狄兵后阵着实乱的一塌糊涂,由于黑夜之中战场信息无法有效准确地传递,致使许多戎狄兵误以为是秦军援兵赶到,正在袭击自己中军后阵,许多戎狄军官慌乱之中不待军令,便带着部下匆忙往后阵赶去,以至戎狄兵后阵愈发混乱,到处都是军官们在叫骂着:“他妈的,瞎了狗眼,我们是自己人!”“别打了,别打了,我们不是秦军!”“狗日的,秦军到底有多少人啊!” 趁着戎狄兵后阵的一片混乱,林弈三人一鼓作气冲过了阻拦他们的那个戎狄骑兵百人队,这时,横亘在他们与戎狄大将中间的,就剩最后那百余名中军护卫铁骑,当林弈三人刚刚冲到离戎狄中军大阵不到五十步远时,一阵尖锐的啸音突兀响起,密密麻麻的羽箭如蝗虫一般,扑向正在不要命地飞驰狂奔的林弈三人。(..info) “散开,躲箭!”林弈一听那啸音便知是戎狄人的弓箭手发动,急得连忙对身后的胡两刀两人大吼一声,随即赶紧伏身趴在马背上,当他刚刚伏下身体,密集的黑点便呼啸地从他头顶上空划过,竟让林弈惊出一身冷汗。 忽然:“扑哧”两声清响,胯下战马一声长嘶,身形竟是一滞,摇摇晃晃的差点栽倒在地,马背上的林弈心下一沉,知道定是战马体形太大,无法有效地躲闪羽箭,不幸中箭负伤了,幸亏这戎狄兵的战马品种优良、身体强壮,两支羽箭也许也并未射中要害,这训练有素的战马并未因此而倒地不起,竟是如同一位顽强的勇士,咬牙继续向前飞驰。 “好马儿,快,冲过去!”林弈也是有些心疼这匹临时的坐骑,俯身在战马耳旁鼓励道,那颇通人性的战马,像是听懂了林弈的鼓励,又是一声充满愤慨般的凄厉嘶鸣,加速飞扬四蹄向正前方的戎狄兵中军大阵狂奔过去。 此时,林弈血红的眼睛中只有戎狄大将以及那杆戎狄军的大纛旗身影,任凭着战马驮着自己狂奔,耳畔羽箭擦身而过带出的啸音一阵紧接着一阵,身后时不时传來胡两刀两人拨打躲避羽箭的呼喝声音,不过林弈已无法分心顾及他们俩了。 好在五十步的距离对于高速冲锋的战马而言,不过只是几个呼吸的事情,在戎狄人的护卫铁骑还未准备好第二轮齐射之时,林弈便催着受伤的战马,如同一个发怒的战神一般,撞进了戎狄骑兵人群中,一片凄惨的哀嚎声再度响起,被深深震撼到的戎狄兵们,惊恐万分地四下躲避这个浑身是血的战神。 “扑哧”一阵血花飞溅,林弈砍倒一名戎狄军官,左手如闪电般抓住另一旁欲图偷袭自己的戎狄兵手腕,大喝一声,回手一剑生生地将这名戎狄兵的右臂齐根斩断,顺势夺过戎狄兵的弯刀,那名被砍断右臂的戎狄兵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从伤口处狂喷而出的鲜血把林弈淋成一个血人,其余戎狄兵在这声惨嚎中,竟是惊得面面相觑。 “杀!”林弈嘶哑着嗓门又是一声大吼,右手握着短剑、左手挥着弯刀一催胯下同样鲜血淋漓的战马,向那面大纛旗下的戎狄大将直扑了过去,这时,身后传來胡两刀与覃寒山的两声呼应怒吼,接着便又是一连串戎狄兵的惨嚎声响起,两人又一左一右地紧紧跟上林弈,掩护着林弈的侧后,这三人竟是奇迹般地冲过戎狄兵羽箭暴雨,如同一块黑色巨石一般砸入戎狄兵的中军大阵,掀起了一片混乱。 此时戎狄兵后阵,到处是人仰马翻、血肉飞溅,戎狄兵的弓箭在此时已失去了作用,只能一面稳住受惊的战马一面在军官的催促下,硬着头皮、胆战心惊地向已经形同发狂的林弈三人扑去,在那面大纛旗下的三名戎狄大将,望着这三个向自己狂奔而來的血人甲士,竟是吓得面色苍白,连命令都忘了下达,瞪着惊惧的双眼,眼睁睁地看着林弈三人杀出一条血路直奔自己而來。 终于有一个衷心的部下策马拦在三个将军跟前,一面紧张地盯着正狂奔而來的林弈三人,一面急急地催促三位主将速速躲避,三位主将这才醒神过來,纷纷拨转马头,想要往后面退去。 “哪里逃!”林弈此刻已经冲到离戎狄兵主将不足十步远的距离,眼见主将要逃,林弈圆睁着怒目一声大吼,纵马一跃竟是飞过企图掩护主将逃脱的那名戎狄军官头顶,胯下战马在马背上林弈汹汹燃烧的热血激励下,竟是一声撕裂战场上空的凄厉长嘶,惊得前面背身逃跑的戎狄主将战马脚下一滞,竟是缓了几步。 林弈见状一甩左手,弯刀划着一道诡异的弧线呼啸地飞了过去:“扑哧”一声正中左边那名戎狄主将脑袋,那戎狄主将闷哼一声,便坠落马下,另外两名戎狄主将惊得魂飞魄散,慌忙不顾一切地催着胯下战马奔逃。 此刻的林弈头上的绛袙不知何时已经掉落,披头散发状如一尊嗜血魔神一般,四下的戎狄兵已经沒人再敢上前阻拦,林弈大喝一声,胯下战马借着飞落下來的惯性,快奔几步追上另一名正伏在马背上仓皇逃窜的戎狄主将,一道寒光闪过,这名戎狄主将头颅应声飞离马背。 狂喷而出的鲜血,溅满了林弈一脸,待林弈一把抹去粘粘在脸上的血水,最后一名戎狄主将已经跑开十多步远,林弈见状大急,猛地一甩短剑向那戎狄主将飞掷过去,然而,这飞旋的短剑却被那名主将一矮身躲了过去。 情急之下,林弈拽下背上一直背负着的箭囊,取下弓箭抓出三支羽箭:“嗖嗖嗖”,连续三声脆响,三支黑色羽箭罩向那最后一名戎狄主将,黑暗之中,也不知是否射中那名主将,只听得那主将战马一声悲鸣,便轰然栽倒在地,那戎狄主将也一下子被压在马身之下。 林弈见状大喜飞奔了过去,飞落下马捡起地上掉落的短剑,也不管那名惊恐万分的戎狄主将正叽里咕噜地颤声向自己求饶,手起剑落,最后这个戎狄主将的脑袋便被林弈提在手中。 “戎狄主将已死,尔等速速投降!”披头散发双目通红的林弈,翻身跃到马背上,高举着戎狄主将血淋淋的头颅,在四下散落的火把光芒中,对惊慌失措的戎狄兵们厉声大吼一句。 林弈这一吼,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原本早已乱得不可开交的戎狄兵们,在林弈喊声方落之时,便瞧见他手里那血淋淋的主将头颅。虽然听不懂林弈喊些什么?可三位主将的阵亡无疑是对这些戎狄兵的重大打击,戎狄兵的后阵随之瞬间崩溃。 便在这时,一支不知从哪里飞來的冷箭在一片混乱之中,突兀地射中林弈胸口,林弈只觉得胸口犹如遭到一重击,一阵剧痛眩晕传來,便栽倒落马,恰好额头又磕在地上一块坚硬的石块上,林弈眼前一黑随即便失去了知觉。 五十七 突围回谷 “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一醒來,便发现自己又來到这里了!”林弈说完昨夜斩杀戎狄主将的那场惊心动魄恶战之后,长吁一口气对老赢杰说道。 老赢杰闻言良久才回过神,长长慨叹一声:“小子当得一员大秦猛将!”顿了顿,老赢杰又细细回味一番,感慨道:“当年我也曾从军历练。虽然自诩壮勇过人,然而,却沒有你小子这种如此敢在千军万马中,横行无忌的气魄,不过话说回來,你身为一军统帅,如此以身犯险,若是有个万一,那你的部下岂不也要跟着你一起赴了黄泉!” “老族长,当时我也是无计可施,被逼无奈才出此险招!”林弈苦笑一下说道:“当时,营地里的我军将士已经岌岌可危,若不能迅速扰乱并击溃戎狄兵阵脚,那等待我军的,便只有全军覆沒这个结局,再说了,我军素來有轻兵死战的传统,我这一军统帅,在那样危急关头,若不能身先士卒、死战搏命,那即便能苟活下來,以后还有何脸面面对我大秦的父老乡亲与众位将士们!” “小子说的也算在理!”老赢杰赞许地点了点头。 “对了,我昏迷之后,战场形势如何,我等又是如何到了这里!”林弈想知道自己受伤昏迷之后的事情,便扭头好奇地问郑浩道。 “是这样的,上将军!”一旁的郑浩脸上依旧残留着,适才听林弈叙述斩杀敌将故事时的惊悚表情,略一思忖,便说起了昨晚自己的经历。 当林弈三人冲击戎狄兵中军大阵之时,攻入秦军营地的戎狄骑兵受到混乱的后阵影响,进攻锋芒也是随之一滞,竟是隐隐显出想退出营地的迹象,而那时,郑浩正下令全军将士掩护皇族成员,拼死突围,沒有觉察到戎狄兵后阵的变化。 当林弈瞬间秒杀了戎狄主将之后,戎狄兵后阵终于崩溃,由此引起的连锁反应,让正在围住秦军进攻的戎狄兵前阵也开始混乱起來,许多不明所以的戎狄兵误以为是秦军援兵杀來,又恰好听到主将阵亡的消息,吓得顿时屁滚尿流,立马作鸟兽散了。 而正带着部下拼死杀出血路的郑浩,终于也感觉到跟前戎狄兵的不对劲,凛冽的寒风送來林弈隐隐的那句怒吼“戎狄主将已死,尔等……”,郑浩猛然醒神,失声低呼道:“上将军!”身旁的部下闻言皆是一愣,郑浩连忙抢过一名戎狄骑兵战马,翻身跃马往后眺望去。 火把散乱、人影交错间,郑浩便见戎狄兵后阵大溃而散,隐隐约约似乎还能看见一名黑色甲士在马上高声疾呼,还有胡两刀那如洪钟般的怒吼声。 “上将军來救我们了,弟兄们,反攻!”郑浩随即醒悟到定是林弈赶回來,杀乱了戎狄兵后阵,于是便亢奋地在马上嘶哑着嗓门,厉声嘶吼一句,喊声方落,便将跟前一名匆匆想逃走的戎狄军官劈落下马。 残存下來的秦军将士,一听到这个令人热血沸腾的消息,登时兴奋的连连欢呼起來,纷纷转身跟着郑浩向戎狄兵发起凶猛反攻,已经失去斗志、一心只想撤退的戎狄兵们,在秦军的反攻之下,几乎是一触即溃,战场形势几乎是瞬间便被扭转了过來。 原本占据绝对优势的戎狄骑兵,此时反而被秦军赶得四下乱窜,吱呀乱叫地乱哄哄绕过雍城,涌过中牢水与渭水上的两座石桥,向南逃去,秦军一直追到中牢水河畔,这才在郑浩的严令下,撤了回來。 当郑浩等人找到林弈三人时,胡两刀与覃寒山两人拄着短剑,撑持着半跪在地上,面目狰狞地盯着四下人群,两人浑身皆是伤痕累累、血肉模糊,连那黑色铠甲都无法分辨出來,然而,气喘吁吁仅剩半条命的两人,仍是紧紧拱卫着身后躺在地上的林弈,甚至连郑浩的秦军靠近之时,都怒吼连连。 看到胸口插着一支长箭的林弈,郑浩心下一紧,慌忙跑过去,当伸手一探,感觉林弈有一息尚存之时,郑浩长吁一声颓然坐倒在地,怔怔地看着匆匆赶來的王建、何敬等人救治林弈三人。 之后,秦军这才匆匆打扫了战场,运走己方将士的尸体后,撤到雍山山口,已坚守的杨坚毅小队回合后,在紫盈的带领下,连夜赶回到这处隐秘谷地。(..info好看的小说) “当我们抬着将军您來到这营地之时,忽然发现您的伤口已经发黑,而且身体时而发热时而冰凉,这才醒悟到那狗日的戎狄人箭上居然有毒,幸亏族长大人与几位老者全力施救,才堪堪保住将军性命!”说到这里,郑浩起身对老赢杰郑重地一长躬道:“郑浩代全军将士,谢过族长大人救我上将军之恩!” 林弈闻言一愣,随即连忙也起身对老赢杰深深一躬,肃然道:“林弈多谢老族长救命之恩,日后定粉身碎骨相报!” “都快起來,啰嗦啥,我也沒出手相救,只是找來族里几位懂医术的老家伙,给你拔拔毒而已,而且还好那种毒毒性不强,只是会麻痹人的神经而已,再者,你们一路拼死拼活,护着皇后皇子以及那些不中用的皇族子孙千里迢迢赶回这里,老夫还沒代全体皇族谢过你们,怎么敢领你们的谢,快起來吧!”老赢杰也从石块上起身,虚手一扶林弈两人说道,语气中有着那么一丝让人不能抗拒的威严。 “我说呢?挨了一箭也不至于发热发冷的,醒來时,还虚弱得很,原來是狗日戎狄人的箭上有毒!”林弈起身自己摸了摸胸口处的伤口,愤懑道。虽然他现在已经好多了,但伤口处仍是时不时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你小子也别抱怨,若是戎狄人的箭再往左偏上几寸,恐怕此时你就已经不在人世了!”老赢杰见林弈浑然不把自己的伤当回事,有些微怒地呵斥一句道。 “老族长教训的是!”林弈只得赔笑几声说道,随即想起些什么?连忙回头正色问郑浩道:“老胡他们俩怎么样,还有将士们与皇族们的伤亡如何!” “老胡他们沒事,都是一些皮肉伤,沒伤到要害,修养几天便无碍了!”郑浩说着,神色黯然道:“这一次我军吃了大亏,原本只剩一千两百多将士,经此一战又折去了近五百名将士,活下來的几乎是人人带伤,至于皇族成员大多沒有受到伤害,只有几位皇族不小心中了流矢,也都是轻伤!”说着,郑浩叹了口气道:“打扫战场时,我们粗略估算了下,戎狄兵丢下的尸体足有两千多,加上溃败而逃的,此次突袭我军的戎狄兵不下万人!” 林弈点点头,苍白沒有血色的脸上笑容已经逝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沉重,在十倍于己的戎狄骑兵团团包围之中,自己这一千多部下能取得这样的战绩已经相当不错,然而,若不是自己在紧急关头,奋不顾身地杀入敌阵,直取戎狄兵大将首级,那自己手上这最后一支军力,恐怕就要连同那些皇族成员一道葬身在戎狄骑兵的铁蹄之下了。 想想从咸阳突围时的两千多精锐步卒,经过一路浴血奋战,到现在阵亡了三分之二,剩下的这些也都是伤残之卒,几乎可以算是全军覆沒了,而找到雍城这些老皇族,自己复兴整个庞大黑色帝国的计划,只能算是堪堪迈出一小步,而往下的路,难道只能靠这最后的七百老卒,林弈此刻心下迫切希望能有一处立锥之地,再拉起一支足够的军力,否则,一切计划只能是空谈而已。 “小子,想什么呢?”老赢杰的一声呼唤打断了林弈的思路。 “啊!沒什么?老族长何事!”林弈回神过來,连忙恭敬地问道。 “沒什么事,只是想和你小子单独谈谈!”老赢杰说着,眼角余光似乎是无意间扫过一旁矗立着的郑浩。 “族长大人和上将军慢聊,属下还有事,就先行告退了!”郑浩见状自觉地朝林弈两人一拱手,说完便转身大步向山下走去,此时,天色大亮,山谷里开始人声熙攘,星星点点的人们纷纷从各式山洞、草棚、军帐里涌出,由于七八百的秦军加入,这片本來就有两千多老秦人的谷地就更为热闹,眼下那条溪水两旁,到处是三五成群的人们在洗洗刷刷,间或还有一些战马低低嘶鸣。 “你这名部下是个不错的将才,日后多加培养,独挡一面应当沒有问題!”老赢杰望着郑浩远去的背影,轻叹一声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道。 “郑浩现任我帐下中军司马,处事严谨又不失机变,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林弈也评判一句,而后恭敬躬身一揖道:“小子谨记老族长教诲!” “别教诲不教诲了,是你部下,你看着用就行了!”老赢杰摆摆手,淡淡说道:“说说吧!接下來你有什么打算,要知道,眼下咸阳陷落,新君子陵那小子也生死不明,我大秦形势上已然灭亡,不过,既然你能护着都城皇族拼死血战突围,那想必你一定也有心鼎力复兴我大秦!” “小子愿听老族长教诲!”林弈又是挺身一拱手肃然道,自己虽然身为帝国最后一位上将军,但赢杰作为老皇族族长,仍是代表着赢氏皇族的权威,若是无论是自己擅自做主说出何种计划,难免都会被别有用心之人冠以“欲图谋反”“想自立”等等罪名。虽然,林弈明知老赢杰不会是这样的小人,但眼下非常时期由不得他不小心行事,所谓一招错便会满盘皆输,林弈已经再也输不起了。 “嘿嘿!小子倒跟我耍起心眼了!”老赢杰老眼一眯冷冷一笑,随即猛地一瞪眼不悦地呵斥道:“小子,你还是我赢家未过门的女婿,又不是什么外人,跟我老头子还打什么幌子,有屁赶紧快放!” 林弈被老赢杰骂得一愣,随即忍不住呵呵一声傻笑,他只听过未过门的媳妇,还从未听过未过门的女婿,林弈被老赢杰的直爽与诙谐一逗,原本心下起的那一丝戒心随即烟消云散掉了。 “笑什么笑,还不赶紧说!”老赢杰见林弈傻笑,神情更是不悦,一双老眼瞪的更是圆溜。 “是是是,老族长息怒,小子这就说!”林弈见状连忙躬身道歉道。 这时,一串银铃般悦耳的声音传來:“老族长,将军该吃药了!”林弈两人回头望去,便见雪玉端着一只陶碗正艰难地沿着山道,往上走着。 五十八 踽踽独行 关中陇西各地已经连续近一个月笼罩在褐红阴霾之下,似乎是上天依旧沉浸于项羽火烧咸阳的震怒之中,白日里见不到太阳,附带着连夜里也是到处黑沉沉的一片死静,战火燎烤过的关中、陇西两处沃野早已变成人间地狱一般的存在。 而今夜,笼罩在雍山上空的阴霾竟是薄了几分,依稀透出淡淡的微黄月色。虽然依旧看不到那久违的明月,但严冬深夜里的群山好歹有了几分亮色。 在雍城老秦人避难的那个谷地里,此刻隐隐的是成片的呼噜声,间或还有一两星不眠的篝火点缀在林木之间的空地上,在谷地东面的山脊上,有一道孤零零的人影正在缓缓独行着,一丝寒风掠过,撩起那黑中带着几缕白丝的长发,露出一张淡黄消瘦、额头处裹着一圈白布的脸,赫然便是秦帝国最后一任上将军林弈。 此刻,踽踽独行的林弈心下是思绪翻涌,白日里与老赢杰的一番深谈,让林弈对眼下的局势有了更为清醒彻底的认识,在告知老赢杰自己心中的谋划之前,林弈先是大略地概述了自己所经历的所有重大事情,又提起了子婴留给自己的那封密函。 老赢杰听到林弈提起子婴之时,轻叹一声说到,子婴虽然才能平平,但身为皇室子孙也算是为帝国耗尽心力,而且在最后关头能够大胆起用林弈这样毫无根基威望的新锐将军,并委以重任,足可见子婴还是有一定的胆识魄力。 对于子婴,赢杰是熟悉的,当年赵高在咸阳掀起屠戮皇族的血腥风暴之时,子婴恰好奉命回雍城送信,当时,赢杰想让子婴随同北上九原的皇族一起去避难,可子婴却一口回绝了,坚持要回咸阳与赵高等逆党周旋并伺机营救在咸阳的皇族血脉,那时赢杰对子婴在危难之时,能表现出如此镇定和胆识,颇为赞许。 子婴继位后,赢杰忙于收拢从各地回归的皇族等等事务,迟迟未能去咸阳与子婴见上一面,直到子婴驾崩,咸阳被叛军围困,老赢杰又忙于应付汹汹入侵的戎狄人,更是无法抽身回咸阳商议帝国大事。(..info) 除了密函,林弈将子婴交给自己的黑鹰金令、白玉板戒以及赢氏皇族宝藏地图一并说给老赢杰听,黑鹰金令老赢杰已经见过,那作为信物的白玉板戒已然失去作用,而至于皇族宝藏地图则依旧保存在雪玉手里,因了是子婴交给林弈的物事,雪玉只是代为保管,所以她连老赢杰都未事先告知。 老赢杰闻言颇为惊讶,沉声正色告诉林弈说,这处宝藏是赢氏部族几百年來的心血所凝聚,也可以算是赢氏皇族的命脉所在,但有这处宝藏在,赢氏部族只需修养生息几年,便可寻机再度东山再起。 因此,这幅宝藏地图关系重大,全天下也只有一副,只有秦国国君方可拥有,而当时胡亥在世之时,不知为何赵高竟是未能找到这幅宝藏地图,反而是为兵变夺位的子婴得到了,这其中的因由,连老赢杰也说不清楚。 林弈得知这宝藏地图竟是关系到赢氏皇族命脉,当即诚惶诚恐,想要把地图交还给老赢杰,赢杰却生气地说到,既然子婴把地图交给林弈,自然是对林弈绝对相信,若是他再要回去,那非但是对林弈的不信任,更是无法向已经死去的子婴交代,最后,林弈以自己必须经常领兵征战,怕宝藏地图在自己身上难免丢失为由,这才让老赢杰答应为自己暂未保管宝藏地图。 而对于何时开启这个能量巨大的宝藏,老赢杰态度也是不容商榷,赢杰说,眼下赢氏部族流落在深山老林之中,非但连立锥之地都沒有,而且更无力自保,就算有林弈剩下的那七八百步卒,一旦遭遇强敌,恐怕连保命都堪忧,如何有能力再保证宝藏不会为外人夺走,所以,赢杰的意见是宝藏暂不开启,等待有朝一日,赢氏部族重新在关中陇西站定脚跟之后,再徐徐图之。 林弈自然是赞同了老赢杰的建议,也不再多挂念这个宝藏,随后,林弈便对老赢杰说出了自己心中的大略谋划,眼下,林弈手里几乎可以算是无兵无将,沒有一支能支撑其与各方势力争夺土地城池的强大军力,为此,林弈思谋此刻首要任务便是建立一支足以抗衡各方反叛诸侯的军队。 然而,此时雍城已变成废墟,陇西的老秦人精锐也所剩无几,原本秦军的主要兵源地早已是今非昔比,无力再提供源源不断的兵源,因此,要想建立一支足够强大的军队,林弈须得另外他法。 秦帝国鼎盛之时,秦军有两大主力,分别是平定南海的五十万秦军以及在九原抵御匈奴的三十万铁骑,然而,几经风雨,九原的三十万精锐铁骑恐怕早已烟消云散,老赢杰说。虽然他曾凭着秘密兵符调派残存下來的陇西飞骑护送一批皇族北上九原,然而却迟迟未有音讯传回,也不知现在何处,身处南海的秦军早在两年前,便与秦帝国中央政权隔断联系,此时也是不知境况如何,倘若林弈能寻回这两大主力中的任何一支精锐,便有望重新在关中陇西打出一片天下。 还有一个法子,便是借兵,然而,眼下所有能借的外來之兵,只有西北的戎狄及北方的匈奴,而这两个部族本來就对华夏丰腴的土地垂涎已久,长久以來便缕缕意图侵犯我华夏,所以即便是林弈复国无望,也绝不可能做出引狼入室,祸害整个华夏民族的蠢事來。 思來想去,林弈眼下唯一的路子只能是,北上九原或是南下南海,寻找秦军旧部。 听完林弈的分析,老赢杰长长一声叹息,竟是良久无言,秦帝国落魄如此,身为皇族老族长的他,心下自然是感慨万千,沉思有顷,老赢杰开口说到,眼下关中陇西到处都被卷入战火之中,若无强大军力支撑,想要一处立锥之地是万般之难,雍城也无力再成为老秦人东山再起的根基之地。 此时,逃入深山的老秦人唯一能做的便是,避开中原叛军与戎狄骑兵的锋芒,在山里休养生息一段时间,等待林弈引來九原或南海秦军旧部之后,再重出大山。 依据赢杰所分析,入侵陇西的戎狄骑兵恐怕不会停下脚步,新上任的戎狄大单于据说年轻有为而且雄心勃勃,戎狄人在陇西站稳脚跟后,很可能会把兵锋再度指向关中以及河西平原,如此一來,中原各路叛军与戎狄人势必会有一战,而老秦人正好可以乘此机会,韬光养晦积聚力量。 总而言之,眼下老秦人能做的便只能是如当年勾践复国时,那般隐忍,老赢杰说,这也许便是上天安排给老秦人的一个劫数,若是过不了这道槛,也许赢秦部族便会就此消亡。 最后,林弈与赢杰商议了接下來具体要做的事情,林弈想就近先上九原找寻北上九原的皇族与陇西飞骑,若是有可能的话,找一找残存的九原飞骑,实在沒有结果了,再向南通过巴蜀进入扬粤驰道,找寻留守南海的秦军旧部。 而在是否需要带走剩下的这七八百秦军的问題上,老赢杰本意是想让林弈带上这些重甲步卒,以防不测,但是,林弈却并不赞同老赢杰的意见。 依林弈的意思,既然山外到处都是成千上万的戎狄骑兵甚至是中原叛军,那带上这明显兵力过于单薄的七百甲士,恐怕也是无济于事,而且很可能还会因此暴露目标,再度遭遇敌军围剿。 与其如此,不如只带一小队精锐护卫轻兵简从,即可对自己安危有保证而且还能在遍地的戎狄骑兵中,轻松地來回穿梭,还有一点,这留下來的七八百甲士,还能保证隐藏在这山谷里的老秦人免受小股戎狄兵的骚扰。 最后,老赢杰终是点头赞同了林弈的意见,留下这七百甲士,在关于何时出发的问題上,林弈原本想在两三日伤好之后,便出发北上,然而老赢杰却执意要林弈与雪玉完婚之后再出发,老赢杰的理由是,必须尽早成婚,好为皇族再留下一点血脉,若是林弈此行十年八载才能回來,那雪玉这样如花似玉的姑娘岂不是要等成黄脸婆,最终,林弈只得无奈地让步,勉强同意伤好完婚后再行出发。 想到这里,林弈又想起雪玉那副渐渐消瘦的容颜,连日來,跟着大军四处奔走鏖战,吃不好睡不好先不说,雪玉一面得照顾皇嫂皇子,又得操心其余皇族的安危,一旦护卫大军与敌军遭遇,雪玉还得跟着担惊受怕,如此折磨下來,原本清丽白皙柔嫩的一位天仙般美人,竟变得青黄消瘦,直让人心疼不已。 “唉!苦了雪玉公主,日后等打下一片天地了,需得好好补偿补偿她!”林弈仰望着头顶微黄的天幕,轻叹一声暗道。 “喂!”突然右侧后传來一声清脆的娇喝,打断了林弈的思路,竟让林弈心头微微一颤,待回过头來,便看清身后不远处冒出一个矫健又带着几分娇柔的身影,朦胧的天色照在那张俊俏的脸上,赫然便是紫盈。 “紫盈姑娘,你怎么在这里!”林弈好奇道。 “你不也在这里吗?”紫盈走了过來,撅着小嘴不满地哼了一声道,说着來到林弈身旁,自己拣了块稍微干净的石头坐了下來,望着山下出神。 “哦,我随便走走,散散心!”林弈微微一笑,跟着也坐在了地上。 “听说你跟雪玉姐姐过几天就要结婚了!”紫盈冷不丁冒出一句话來。 “啊!哦,是有这回事!”林弈一愣,随即开玩笑问道:“怎么,紫盈姑娘是不是要准备什么大礼!” “谁送你大礼啊!”紫盈瞪了林弈一眼娇哼一句,随即又回过头淡淡说道:“你要好好对雪玉姐姐哦,她可是很温柔善良的!” “这是自然!”林弈心下微微有些好奇,不知道这个正值二八年华的小丫头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样的事來。 “唉!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能也找个如意郎君嫁了!”紫盈呵着如兰的香气轻叹一句,愣怔了片刻,随即又对林弈说道:“喂,陪我说说话吧!好久沒人能陪我聊聊了!” “啊!”林弈一愣,沒想到这丫头会拽着自己陪她聊天,一时竟有些发懵,挠着自己后脑勺傻傻说道:“说,说什么?” 五十九 林弈大婚 时光如梭,倏忽之间便过了三日,林弈在雪玉的悉心照料下,身上的伤口堪堪愈合。虽然还未见大好,但已然无甚大碍,按照原定计划,林弈等人已准备出发北上九原,寻找秦军旧部,出发之前,则要按老赢杰的意思,完成与雪玉的大婚。 这一日,天色刚刚发白,这片山谷内便开始人声熙攘起來,劫后余生的雍城老秦人与咸阳撤回的那二三十位皇族成员,听到老族长赢杰要为雪玉公主与上将军林弈主持大婚之时,人人无不欢呼雀跃、兴高采烈。 这些失去自己家园甚至亲人的老秦人们,整日躲藏在这人烟罕至的深山老林里,许多人早已是精神萎靡不振,郁郁寡欢,再加上那天晚上亲眼见到,数百名血肉模糊、伤痕累累的秦军甲士从战场上退却下來,这些老秦人们人心、士气皆已跌落至最低谷。 而此时林弈与雪玉的大婚,恰巧冲淡了老秦人们心头的那股阴郁,让许久未露出笑容的老秦人们,无论大人孩子都开心地欢笑起來,喜庆的气氛,一扫笼罩在这片山谷上空无形的阴霾,让老秦人们重新焕发出顽强生存下去的信心。 自己的大婚居然能带來如此效果,林弈却是着实沒有料到,望着一个个笑逐颜开的普通老秦人、皇族以及秦军甲士们,林弈暗暗猜度,是不是老赢杰早就料到会有此效果,所以才借自己大婚來鼓舞人心士气。 婚礼的诸般事宜其实早在前两日,老赢杰便开始吩咐众人开始布置起來了,因了是在这深山之中,不比在皇城甚至陇西任何一个小村庄,条件自然异常简陋,所以一切相关的庆典礼节都尽可能的简化或是直接省去,诸如原本应有的轺车高马金银珠宝美味佳肴等等,统统被省去了。 沒有高大华丽的府邸,老赢杰原本居住的那方暖和宽敞的山洞,被腾出來暂时做了新婚洞房:“洞房洞房,也着实应了一个洞字!”老赢杰嘿嘿一句笑谈,引得众人哈哈一笑,心下皆是一松,一脸憔悴的皇后冯氏,抱着尚未断奶的小皇子,不顾辛劳亲自领着一干女子忙碌着布置洞房,还要为新娘雪玉悉心梳妆打扮。[..info超多好看小说] 沒有大红大紫、华丽高贵的婚袍,雪玉就挑出随身带着的一件尚算鲜艳的粉红长裙,沒有金光闪闪的宝钗珍珠,雪玉也不介意,只让侍女们帮自己梳了个简单大方的发型,再插上那支自己仅有的一支白玉发簪,如此打扮下來,雪玉虽不说有多么光彩照人,但她那份独有的天生丽质却依旧让她显得清丽动人。 新房新娘由一干女子负责布置照应,男人们则负责准备婚礼婚宴上所需要的篝火食物酒水等等物事,七百名秦军甲士分成三拨,其中一百名甲士以十人班组为单位,奉命在离山谷十余里开外的地方游动警戒,这是林弈特意嘱咐郑浩派出的斥候游哨。 原本按照老赢杰的意思,此处山谷十分隐蔽,戎狄斥候游骑也不可能深入到这里來,沒必要再浪费将士们的体力,然而,因了在郿县白村以及雍城城下屡次突然遭遇戎狄骑兵,林弈对戎狄人神出鬼沒的飞骑心下颇为忌惮,所以坚持要派出游哨警戒。 而且看官们需留意的是,因了在深山里山道陡峭险峻、高低起伏、崎岖难行,往往明明对面山头遥遥相对,要攀爬过去,却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精力,所以在山里的十余里远非在平原上的十余里所能比拟,简单说,平原上的十里骑兵纵马驰骋,不消半个时辰便能赶到,而若是在山里,纵使是山地步兵,恐怕沒一两个时辰都难以赶到,所以,林弈才会下令游哨仅仅放到十里之外的地方。 其余六百甲士中,有三百名甲士负责在山谷里清理出一片足够大的空地,供婚礼当晚众人举起篝火晚宴,并搭建一个简易的高台以用來进行婚典,这三百甲士还有个任务,就是分批去轮换负责警戒的那百名游哨,剩下的那三百甲士,则与一部分稍微精壮的老秦男子一同进山狩猎,以准备篝火晚宴所需要的食物。 至于林弈自己,反而倒像是一个沒有事的人似得,起床之后背着手到处闲逛游荡,新奇地看着众人忙碌着布置自己的婚礼,眼见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活干,林弈不禁有些手痒,一会帮着一名甲士砍倒一棵碍事的大树,一会又帮着另一名士卒把打回來的猎物放血拔毛,在林间空地里到处流窜起來。(..info) 正当林弈玩的不亦乐乎之时,郑浩领着三个部下突然找到林弈,望着正撅着屁股砍柴的林弈,郑浩二话不说对身后的部下一挥手,三名魁梧壮实的甲士便突然上前不由分说地架起林弈。 “喂,老郑你这是要干吗?”林弈一愣怔,随即苦笑不得地望着一脸铁青的郑浩,自己左右手各被一名部下紧紧抱着,另外一名部下直接蹲下來抱住了自己双腿,三人大有要将自己抬走之势。 “抬走!”郑浩却并不回答,大步上前一把抢过林弈手中的斧头仍在地上,对那三名甲士喝令道。 “喂喂喂,老郑你抓我干吗?我可是新郎啊!”林弈心下一惊,手舞足蹈地被身旁的三个铁塔般部下凌空抬起,满心疑惑地连连喊道,对于郑浩这位生死兄弟,林弈当然不会误以为他要造反什么的,只是心底纳闷这小子到底要耍什么鬼把戏。 “抓的就是你这个新郎,抬走!”郑浩佯装微怒地喝了一句,一挥手三个甲士竟是踏着战阵上的方步,一步一顿地像是抬着大型攻城利器一般,煞有介事地赳赳前行,丝毫不理会正在挣扎的林弈吱呀乱叫着“放我下來,老郑,老子他娘的绕不了你!” “唉!还是新郎呢?一身的恶臭,也不知道洗洗,晚上还怎么跟香喷喷的新娘洞房!”走在后头的郑浩,皱着眉头装着唉声叹气的样子,摇摇头嘀咕一句,引得围在一旁看热闹的其余甲士们轰然便是一声大笑。 “笑什么笑,都给老子赶紧回去干活,天黑之前,整理不好场地,一个个军法处置!”郑浩横眉一瞪那些甲士,装着气咻咻地骂道。 “谨奉将军令!”众甲士轰然一应声,便连忙四下散开继续忙碌起來。 郑浩四人抬着林弈,径直上了山道,爬上一处缓坡來到一个小山洞里头,此时,林弈一路叫喊的累了,索性耷拉着脑袋任由三个壮汉部下用虎钳般大手抬着自己,一面翻來覆去地嘟囔着一句:“老郑,老子饶不了你!”然而,一进山洞林弈便闻到一阵香气,连忙好奇地抬起头來,便见山洞里头有一副草木编织而成的简陋屏风,屏风后似乎有淡淡水气冒出。 “老郑这是干吗?”这时三名部下已把林弈放了下來,林弈脚一着地便好奇地一指那屏风回头问随后跟进來的郑浩道。 “请上将军沐浴更衣!”回答他的是,那三名笑眯眯拱手作答的部下。 “直贼娘,不就是洗个澡吗?搞的老子以为你们要把我抬到哪儿去扔了!”林弈闻言这才幡然醒悟,随即不满地抱怨一句。 “嘿嘿!还不快洗,是不是要弟兄们帮你把衣甲也拔了!”郑浩难得今日沒有往常对林弈的那般毕恭毕敬,一副兄弟间开玩笑的样子,带着玩味笑道。 “好好好,怕了你们,唉!”面对郑浩与部下如此之样,林弈非但沒有生气,反而觉得彼此还更亲切了几分,眼见一旁的三个部下已经在笑着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林弈无奈地讨饶道,说着,便满脸苦笑着一件件脱掉自己身上那满是血腥味脏污不堪的衣甲,最后只剩一条短单裤还有胸口处刚刚拆换的绷带。 在这严冬腊月里。虽然山洞里颇为暖和,但林弈依旧被冻得有些瑟瑟发抖,颤颤巍巍地转过那道简陋屏风,一个半人高硕大崭新、显是匆匆赶制出來的大浴盆摆在林弈跟前,不过林弈眼睛瞬间瞪大起來,惊呼一句:“他娘的,老郑你不会是叫老子在这里头洗澡吧!” 原來,这一个浴盆里非但有热气腾腾的热水,而且在水上面竟还铺满了一层不知道从哪儿搞來的鲜花香草,热气一熏,花草香味弥漫出來,竟是熏的林弈眼睛都直了,像这样的待遇,大概只有那些公主贵夫人才能享受的,而林弈偏偏又是堂堂七尺男儿身,如何不让他感到别扭,一时间竟是连汗毛都竖起來了。 正待林弈一脸惊愕地望着满盆漂浮着的鲜花,忽然感觉到身后一股劲风袭來,林弈本能地转身躲避,当他转过身的一瞬间,这才发现是郑浩笑眯眯地一掌袭來:“老郑,你他娘……”林弈有些“惊惧”地一指郑浩,正要张口开骂,忽地右侧背后又袭來三道掌风,这下林弈避无可避,扑通一声,便被推倒掉进浴盆之中。 “直贼娘,你们……”当林弈喷着满是香味的热水,冒头出來之时,郑浩等人早已转过屏风,远远地逃出山洞:“这群狗日的!”林弈无奈地笑骂一句,这才就着这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的香水,洗起澡來。 天色微微暗淡之时,诸般事宜便已准备妥当,在靠近小溪的地方,一片约三四百步方圆的大空地被清理了出來,一个个篝火堆竖立了起來,等待这人们去点燃,打回來的猎物,早已经由妇女孩童们拿到溪边拔毛清洗干净,用一根根硬木串着,架在火堆之上,等待着被烤成香喷喷的烤肉。 空地中间搭起了一座半人高、十余丈方圆的大高台,台上摆着一些木桌矮凳,中间有个香案,案上摆放着祭祀的供品,高台前,摆着一长溜简陋的矮桌,桌上都是一些采集來的野果之类的物事。 随着天色渐渐入黑,忙碌完的人们开始三五成群地聚在空地上的篝火堆旁,除了那一百有任务在身的斥候游哨,连同两千余名雍城老秦人在内的,近三千人一道参加了林弈与雪玉的大婚。 片刻之后,一堆堆篝火迅速点燃起來,照亮了原本已陷入一片幽暗的山谷,已经换了一身干净整洁布衣的林弈,站在高台旁静静地等候着,上台与新娘子雪玉行跪拜礼,望着在台上主持婚礼的老族长赢杰及几位皇族族老,林弈在淡黄篝火光芒下,竟是陷入一阵迷茫之中。 “他娘的,老子就这样结婚了!”迷迷糊糊之中,林弈轻声问自己道。 六十 敌军突现 在那片雍城老秦人隐蔽居住的山谷内,林弈与雪玉的婚礼虽然简陋但依旧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人们一面聆听着老赢杰的婚礼颂词一面时不时一阵高呼“上将军万岁!”“公主万岁!”林弈被兴奋的人群簇拥着上了高台,与戴着大红盖头一身粉红长裙的雪玉遥遥相对,一时竟也差点迷失了自己。 整个山谷此刻是欢声阵阵,熊熊燃烧的篝火群将两侧群山照的一片黄亮,然而,在离这处山谷约十里开外的地方,时不时有一队如同鬼魅般的甲士无声地在丛林里飘过,那是林弈布置的斥候警戒哨,这些哨兵不举火把、人不喧哗,甚至连脚上牛皮战靴都裹上一层厚布,为的便是在巡逻时,能不发出任何声响以致惊动有可能已经接近的敌军。 那条从山谷中穿过的溪水依旧缓缓地向西南流去,在河谷旁的一座高山上,一队秦军游哨无声地游动着,队列中,有一名秦军甲士忽然感到一阵内急,轻轻拍了拍前面同伴的肩膀,一打手势,示意自己去旁边方便一下,同伴点了点头表示明白,这名甲士便匆匆來到山道旁边扯下裤腰带,眯着眼便要开始放水。 这条山道倒是颇宽,足有一丈多宽,山道一侧是陡峭险峻的山坡,有一些枝叶茂密杂树拦在道旁,若是不注意的话,便会一脚踏空,摔下山坡去,正当这名甲士正眯着眼舒服之际,忽然一声极低的战马嘶鸣声从山下隐隐传了山來。 甲士心下一惊,慌忙睁眼拨开挡在跟前的那些杂树枝叶,往山下望去,灰蒙蒙天色之下,山下的谷地内隐隐有淡淡的火光泛了上來,似乎有人正在在山下扎营,而此地距秦军驻地足有十余里远,不可能有秦军甲士跑到这里扎营,而且负责放哨的斥候小队也不可能就地宿营,显然山下不可能是友军。 这名甲士心下随之一沉,慌忙转身轻快地跑了几步,追上自己小队,俯在队长耳边低语几句,那斥候队长立马脸色一沉,打了个手势让其余部下散开警戒,自己跟着那名甲士來到山道旁。(..info好看的小说) 由于观察角度不好及林木遮挡视线,斥候队长也只能隐约看到那片片淡淡火光,当他皱着眉头不经意瞥了眼山道另一侧的崖壁,心下灵机一动,带着那名甲士攀上那陡峭的崖壁,來到一处较为空旷的地方,山下的情景便尽收眼底。 此时,山下那不大的谷地里点燃着一堆堆篝火,一个个模糊不清的小人影穿梭其中,顺着溪水方向的谷地入口还在不断往山谷里挤进着一列列人马。虽然距离太远,无法看清山下那些人马的衣甲,但凭着敏锐的直觉及简单的逻辑分析,斥候队长立马就判断出那些绝对不是自己的友军部队,很有可能便是戎狄骑兵。 望着山谷里那些很可能是刚刚抵达,正准备扎营下來的不明军队,斥候队长摸着身上背负着的当作信号的火箭,犹豫了一下终是沒有取下來,他知道,若山下的确是敌军部队,那无论自己朝哪个方向射出火箭,都有可能会惊动山下的敌军,那样一來,便会打草惊蛇,而且暴露自己这支小队。 凝神思忖片刻,这名斥候队长便带着那名发现敌军的甲士又顺着崖壁滑了下來,唤來其余队员,低声叮嘱一阵,随即便有两名甲士脱离队伍,向秦军驻地方向飞奔而回,其余甲士则在这名队长的带领下,悄悄地顺着山坡往山谷摸去。 在秦军驻地的那片山谷内,林弈的婚礼已经进行了大半,在高台上与雪玉拜了天地之后,新娘子便被送到新婚“洞房”里了,而林弈则被郑浩等部下已经众多老秦人拉着,在篝火堆中间來回晃荡,喝着一碗碗“酒水”。(..info无弹窗广告) 因了条件限制,匆忙躲避战火的老秦人们无法在短时间内酿出大量秦凤酒,所以只能用那清甜可口的山泉水暂时代替,如此一來,倒是便宜了林弈,让他免于被众人放倒,然而,饶是如此,一碗接一碗的泉水下肚,林弈的肚腹也是涨的难受,原本淡黄的脸庞在火光映照下竟也显出几分醉红,也不知是过于兴奋,还是真的“醉”了。 正当众人大口吃喝、嬉笑欢闹之时,一名秦军甲士匆匆穿过混乱的人群,找到这举着一只陶碗与一群老秦人老幼互相敬“酒”的林弈,匆匆俯在林弈耳边急促地低语几句,林弈闻言脸色微微惊变,随即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与老秦人干完碗里的“酒水”,这才随着那名甲士匆匆离开正在欢闹的人群。 正与一帮部下大口吃肉,随意谈天说地的郑浩,不经意间瞥到神色匆匆离去的林弈,微微一错愕,随即赶忙起身跟了过去,來到这片空地旁的一棵大树后,郑浩便见到两名灰头土脸、疲惫不堪的甲士正气喘吁吁地向林弈汇报着什么?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林弈沉着脸回过头,见是郑浩,便低低地说了一句:“西南方向发现一股不明敌军!” “他娘的是不是那狗日的戎狄兵!”郑浩闻言心下一惊,随即气咻咻地压抑着声调骂了一句道:“奶奶的,还真沒完沒了,跟鬼影似的甩都甩不掉!” “还不清楚是不是戎狄兵!”林弈摇摇头沉声道:“不过,可能性很大,眼下在雍城附近,沒有别的军队了!” “他们兵力多少,是怎么摸到这里來的!”郑浩也恢复冷静辞色,皱眉问道。 “启禀将军,他们的兵力具体多少还不清楚,似乎是刚刚抵达十里开外的那处山谷,正在谷地扎营,据我们目测估算,兵力应该至少上千!”回答郑浩的是那两名甲士其中的一人:“不过,看情景他们似乎并沒有发现我军驻地,否则不可能在离我军这么近的地方安营扎寨!” “对,也有可能是他们误打误撞闯到这里!”林弈略一沉吟,点点头肯定一句,而后略一沉吟回头对郑浩道:“老郑,事不宜迟,我立刻带人过去查探清楚敌情,你回去立即找个由头,把剩下的将士们都叫出來,在山谷入口处集结待命!” “诺!”郑浩挺身拱手领命,正要转身离去之时,林弈却又叫住了他,吩咐道:“跟赢杰老族长事先知会一声便可,不要惊动那些老秦人和皇族!” “明白!”郑浩这才大步转身跑开。 “走,带路!”林弈对那两名甲士一挥大手下令道。 两个时辰之后,在离秦军驻地十里开外的那处谷地里,挤满了一群群叽里咕噜嚷嚷着的戎狄兵,在离他们营地不远处的半山腰那里,几个黑色身影正静静地趴伏在枯草从中。 此时已近深夜,戎狄兵们搭起一座座简易帐篷后,除了在篝火堆旁三五成群烤肉喝酒外,其余人都钻进帐篷里呼呼大睡,几队灰白身影离开火光通亮的营地,扎进了四周黑森森的树林里,大概是戎狄兵派出的游动哨兵。 “宋毅,带两个弟兄去摸个俘虏回來!”林弈那浑厚而低沉的秦音,在半山腰处的那几个黑色身影中低低响起。 “诺!”三个黑影应声爬起,弓着身子轻手轻脚地顺着山坡向戎狄兵的营地接近。 片刻之后,奉命去摸人的三个秦军甲士抬着一名被打昏了的戎狄兵,回到半山腰处:“上将军,抓了一个,要不要现在就弄醒他问问!”那名叫宋毅的秦军便是这个斥候小队的队长,指着被仍在地上的戎狄兵请示林弈道。 “你们谁懂戎狄语!”林弈皱眉问了句,眼见这些秦军甲士人人面面相觑显然都不会戎狄语,林弈轻叹一声无奈道:“先带回去吧!兴许营地里的雍城老秦人会有人懂戎狄语!”雍城地处陇西,关外的戎狄人未起兵造反之时,倒是有不少戎狄人在雍城里经商做生意,久而久之也有不少老秦人也通戎狄人的语言。 “诺!”宋毅拱手应声,便示意部下找來一条绳索将这戎狄兵捆绑严实,又用布条塞住了嘴。 “留下几名甲士盯住戎狄兵大营,若有异动立即发射火箭通知就近的其余斥候小队,并火速回营报信!”林弈盯着戎狄兵大营看了会,回头对宋毅吩咐道,根据戎狄兵搭起的帐篷推算,这片谷地里挤下的戎狄兵绝少不过三千,不过,看其架势,似乎天亮之前戎狄人并不想连夜赶路,这无形之中,便给了林弈充分的时间准备。 而林弈眼下首先要做的便是弄清楚,这伙戎狄兵是怎么來的,他们究竟目的是要干吗?是真的冲深山里的老秦人而來,还是无意之中扫荡过來的,若是他们真的是冲自己而來,那林弈就得考虑是否要连夜偷袭,因为戎狄兵兵力远在己方之上,深夜偷袭会比白日伏击作战更有效果。 然而,此时秦军最后的七百主力步卒还留在营地谷口。虽然还有整整大半夜时间留给林弈,但因了秦军斥候队里沒人懂戎狄语,所以抓回來的俘虏必须尽快送回营地,进行审问,而此地距秦军营地,山路崎岖加上又是夜里,最快单程也需要近两个时辰,如此一來一回,大半夜时间便会这样消耗掉,一旦天亮,想要再偷袭戎狄兵营地,那便不会那般容易了。 宋毅一拱手领命,指定了几个甲士留守在原地盯着戎狄兵大营,其余人抬起那名昏迷的戎狄兵,紧跟着林弈迅速消失在一片黑沉沉的夜色之中。 六十一 审问俘虏 “啊……”一声凄厉的惨嚎划破原本重新恢复宁静的山谷,让那些已经回到自己居住的洞穴帐篷里酣睡的老秦人皆是心头一惊,迷迷糊糊的睡梦之中莫名奇妙地打了一个冷颤。 那凄厉的惨嚎原本尾音应该拖的老长,然而却像是被人剪断了似地,突兀地戛然而止了,紧接着,在山谷里某处山洞内传出一声低沉的抱怨声:“老胡,你怎么沒看着这厮啊!大半夜的这一声鬼嚎起來,惊动了其他老秦人怎么办!” 在那处山洞内,几盏油灯将洞穴照的通明,老赢杰、林弈、郑浩等人的身影在火光的照耀下闪烁不定,那名被林弈抓回來的戎狄兵俘虏,被两名秦军甲士紧紧按坐在地上,两只脚被脱去战靴,其中一只脚底赫然有一处被烫的血肉模糊正吱吱冒着恶臭的伤口。 戎狄兵表情狰狞可怖、满头大汗,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惊恐,一面挣扎着一面呜呜地想说些什么?他的嘴被一支大手紧紧扣住,那手的主人赫然便是站在他身后的胡两刀。 “老郑,我哪知道这家伙一开始嘴这么硬,现在却经不起一烫!”胡两刀冲林弈身旁的郑浩嘟囔着抱怨一句道,他的另一只手里还握着一根通红发黑像是烧火棍的物事,离他不远处还有一个小火炉里头正噼里啪啦烧着通红的木炭。 “行了行了,别给这家伙捂死了,好不容易花了一个多时辰才把他扛回來,老胡你别给我这样报销掉了!”林弈挥挥手催促胡两刀赶紧放开那名戎狄俘虏。 “给老子放聪明点,再乱叫,老子把你左脚也给烤了!”胡两刀俯在那戎狄兵耳旁,恶狠狠地威胁一句,这才悻悻松开了大手。 “锅勾喃怕……”胡两刀手一离开自己的嘴,那戎狄兵随即操着难懂的戎狄语,哭丧着脸颤声哀求着说道。 “上将军,他说别打了,他全招!”一个身材中等满脸沧桑的中年人站在老赢杰身旁,恭敬地给林弈翻译道,这中年人往年经常去关外与戎狄人做生意,颇通戎狄人语言,所以被老赢杰叫过來,临时充当翻译。(..info无弹窗广告) “早这样何必受苦來着!”林弈有些愤愤地哼了一声,随即对中年人说道:“你跟他说,要他把他们这支骑兵隶属那支军队,兵力多少,此次进山的任务以及如何找到这里,一五一十全给老子好好交代清楚!” “是,将军!”中年人答应一声,便回头对那软倒在地的戎狄兵叽里咕噜地也说了一通戎狄语,那戎狄兵神情沮丧,显然已经放弃了宁死不说的念想,当下便与中年人用戎狄语对答了一通。 趁着中年人与戎狄兵对答之时,一直坐在一旁看戏的老赢杰忽然对林弈招招手,俯在林弈耳旁低声问道:“小子,你这是从哪儿学來的酷刑,我活了这么久,怎么连听都沒听说过!” “这……”林弈挠挠头,这道烫脚心的酷刑原本是他穿越前,在西北军里从宪兵队里几个要好弟兄口中听说的,脚心处汇集着人身体的诸多穴脉神经,用通红烙铁烫脚心,既能让犯人痛不欲生又不会让犯人轻易死去。 “怎么,连老夫都不能说吗?”老赢杰见林弈吞吞吐吐,老眼一横不悦道。 “沒有的事,这是小子原本在山东跟随章邯老将军平叛之时,从叛军俘虏口中听说的!”林弈见老赢杰又要发作,慌得连连摆手,随口扯了个慌敷衍道。 老赢杰哼了一声,也不再搭理林弈,他原本也只是心下一时好奇而已。 这时,中年人也与戎狄兵对答完了,拱手对林弈回道:“上将军,这人说他们是隶属戎狄人单于部族的一个万人队,此次进山的兵力共有五千之众……”随着中年人慢慢转述戎狄兵的口供,林弈终于也弄清了这支戎狄兵的來龙去脉。 这支戎狄骑兵,正是那支驻扎在雍水与渭水交汇处的单于嫡系部队,他们原本的任务,只是负责控制住雍城往西通往陈仓的大道,以保证关外戎狄人大本营与进入陇西四处劫掠的各支戎狄军队的联系畅通,以及随时护送那些负责往大本营运送关内财货的车马队。(..info) 在林弈等秦军与戎狄兵在雍城北面大战一夜之后的第二日,这支戎狄兵便突然发现从雍水上游竟是流下大量鲜红血水,这些血水在已经慢慢凝冻的雍水上异常显眼,而这支戎狄兵的万夫长恰好又从友军那得知一个消息,昨夜友军一个万人队奉命突袭了在雍城北面不知从哪里冒出來的一支秦军,双方一场恶战死伤无数。 联想到这个消息,久经战阵的戎狄兵万夫长迅速判断出,在雍水上游肯定有秦军的秘密营地,这血水定是秦军清洗衣甲和伤口时流出來的,于是,这名戎狄万夫长一面派人火速向大单于请示军令,一面提前派出斥候沿着雍水往上游搜索,企图顺着血水找到秦军营地。 当戎狄兵斥候顺着雍水找到那条神秘的小溪之时,天色已经过了中午,那河水中的斑斑血水却又突然消失了,而这时,戎狄单于下达的,要这支戎狄兵顺着水流寻找秦军秘密营地的王命,也堪堪到达该处戎狄军营。 接到戎狄单于王命的戎狄兵万夫长,只得下令留下一半兵力驻守原地看住西去的大道,其余五千人马随他进山找寻秦军营地,为了应对山地作战,这名万夫长还识时务地下令三千骑兵改作步兵,与其余两千骑兵相互照应着进山搜索。 在断了河中血水这条线索后,戎狄兵的进展相当缓慢,一面顺着溪水缓慢推进,一面不停派出步兵在溪水两旁十里范围内反复搜索,生怕秦军营地并非是靠着溪水而建。 而就在今日中午,这条溪水却又突然流下断断续续的血水(那是老秦人们宰杀捕获的猎物时流出的血水),戎狄万夫长顿时大喜,连忙催促部下加速前进,在堪堪入夜之时,赶到了林弈等人所看到的那处山谷。 虽然那时溪水中的血水再次中断,但从白日里见到的血水颜色和味道,戎狄兵万夫长推断出秦军营地肯定就在附近不远,由于天色已黑,不利于搜索秦军营地,戎狄万夫长唯有下令在谷地里暂时驻扎下來,等待天亮之后,再大举出动,四下找寻秦军营地。 听完这名戎狄兵的口供之后,林弈等人不禁惊出一身冷汗,谁也沒料到,清洗衣甲以及猎物时,流出的血水竟能在无意之中暴露出己方的营地大体方位,而幸亏是林弈谨慎,坚持把斥候游哨放在十里之外,否则,若不是斥候及时发现已经接近的戎狄骑兵,那明日一觉醒來,说不定戎狄兵就已经杀上门來了。 林弈心下暗自长吁了一口气,面上却波澜不惊地让那中年人继续套问那名戎狄兵,看看是否能再问出其他有用的消息,无奈这名戎狄兵只是军中的一个小兵,任是林弈等人如何再拷问,也得不出其他更有价值的情报。 片刻之后,林弈挥挥手让部下把那名已经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的戎狄俘虏带下去,顺便也请那名充当临时翻译的中年人也回去歇息,山洞内便只剩下林弈、老赢杰、郑浩、胡两刀以及几名秦军军官。 “老郑,事不宜迟,赶快让将士们做好突袭戎狄兵大营的准备,所有骑兵全部改作步兵,每人尽可能多带一些火箭箭簇,准备好之后立刻出发!”林弈当着老赢杰的面直接对郑浩等人下令道。 虽然老赢杰只是赢氏皇族族长,但林弈却并沒有避嫌,原因无他,老赢杰作为皇族族长,掌管着所有皇族以及眼下谷地里除了秦军将士之外的所有老秦人,身份仅次于生死不明的皇帝子陵,自然有权知晓秦军的行动计划。 “小子,需不需要我去把那些会点武艺的精壮都召集來,给你扩充一下兵源,你那七百部下对五千戎狄兵,兵力上会不会有些单薄了!”老赢杰听着林弈的部署,皱着老眉插嘴一句问道,他年轻之时,也曾入军历练过,知道眼下秦军对上戎狄兵,兵力上有着巨大的劣势。 “不必了,老族长!”林弈摆摆手,解释道:“一则,时间紧迫,來不及再去召集那些四散在山谷各处已经歇息下的老秦人;二则,突袭行动,兵贵精而不在于多,我的这七百部下都是久经战阵生死考验,人人悍不畏死,而且惯于强行军突袭作战,战力也是戎狄兵无法比拟的,还有就是,我们此战目的在于击溃赶走戎狄兵,所以无需弥补兵力上的劣势!” “也好,那些会点武艺的家伙单打独斗,袭扰一些零散的戎狄兵还行,要是跟随大军执行如此任务,恐怕难免会出现差错,不去也罢!”老赢杰点点头,遂不再说话,静静矗立一旁听着林弈对部下进行战前部署。 林弈把郑浩等军官召集围在一圈,在地上简单勾勒出一副草图,开始部署解说道:“这里是戎狄兵驻扎的山谷,与我们这处山谷地形相似,都是三面环山,一面靠着溪水,两端各有一处狭窄出口,正如我适才所说的,我们此战目的旨在突袭击溃戎狄兵,不求全歼或是斩杀多少戎狄兵,因此……” 林弈一面说着,一面指点着地上草图分派着各个军官的任务,一旁的老赢杰望着林弈那张瘦削淡黄而又透着坚毅的脸庞,情不自禁地捋着鄂下白须,眯着老眼满意地点了点头:“此子,当得复兴我大秦帝国的重任!”老赢杰心下暗赞一句道。 片刻之后,林弈分派完任务,军官们起身挺立拱手嗨然一句:“谨奉上将军令!”喊罢,便纷纷鱼贯出了洞穴。 “小子,忙了一夜,也不去看看你的新娘子!”见林弈也要拱手向自己作别,赢杰突然说了一句道。 “啊!新娘子!”林弈一愣,随即醒悟过來,挠着头一个劲地嘿嘿傻笑。 六十二 夫君?娘子? 在原本老赢杰居住的那处暖和宽敞的山洞内,一身粉红鲜艳长裙的雪玉正独自坐在石床边上,对着石桌上的菜肴以及那盏油灯怔怔出神。 作为新婚洞房的山洞,早已被皇后冯氏领着一般侍女下人打扫的干干净净,连洞壁上都挂满了各色饰品以及鲜花等等,那些饰品都是众人从咸阳突围出來之时,随身携带的一些小饰物,今日便都贡献出來给雪玉布置“新房”之用。 雪玉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终身大事就在这样一处山谷,这样一个简陋的山洞里草草完成。虽然,作为一国公主的她并不是非要一场如何盛大辉煌的婚礼庆典,也不是非要鲜衣怒马、金银珠宝,但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些难以言状的失落。 在古时,女人是很讲究三从四德,一个女子一辈子基本上只能嫁一次,嫁给一个男人,相对于男人可以三妻四妾而言,婚礼对于地位比较卑贱的女人而言,一辈子只能有一次,所以任何一个女子,无论她的身份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对自己一生只有一次的婚礼看得相当重要。 “唉!我怎可如此计较,眼下国破家亡,非常时期,即便贵为公主的我,又能如何要求别人给我一个怎样的婚礼呢?”也曾饱读诗书的雪玉,毕竟还是颇为通情达理,稍一思虑,便给自己解开了心结,轻声一叹,随即对着自己盈盈一笑,低头不经意间,又看到自己手边那方红盖头,雪玉又想起了夫君林弈。 婚礼庆典之后,雪玉被众人送入洞房,而林弈则在外头应酬着众人的敬贺,照理婚宴结束之后,林弈便会回到“洞房”來为自己掀开红盖头,两人就可以行合苞之礼,而当雪玉脸红害羞而又紧张地等了大半夜,林弈却迟迟未回到山洞,最后,还是她的侍女小蔡芳匆匆來到洞里,告诉雪玉说,上将军临时有军情要处理,老族长赢杰要她通知雪玉自己先行歇息。 在小蔡芳离开之后,雪玉便把一直罩在自己头上的红盖头拿下來,放在手边,要按古时风俗,红盖头必须新郎亲手掀开,否则便是不祥瑞的征兆,而此时,身心疲惫的雪玉早已无心去计较这么多繁琐礼节,盯着石桌上那盏闪烁不定的油灯,开始怔怔出神。 对于林弈,雪玉心中总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雪玉想起与林弈的初次见面,那还是在咸阳,自己义父子婴的府上,当时,林弈初次回到咸阳,与义父结盟之后,在酒宴上,自己为众人献上了一支优美的舞蹈,雪玉记得当时林弈便是怔怔地盯着自己发呆,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引得雪玉出厅之后与众侍女低声巧笑,也就在那时,雪玉心下便开始暗暗留意起这位年轻有为的将军。 只有一张淡黄削瘦脸庞的林弈,长相自然无法与那些生在温柔乡里、白皙阴柔的公子哥们相比,与他们不同的是,林弈时常微笑的脸上会隐隐透出一种刚毅。虽然也不像那些虎背熊腰的大汉那般粗狂,但这种刚毅却似乎包含着无尽的沧桑和风霜,像是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那种深邃而悠远的眼神,让雪玉不禁有些痴恋。 而且,在雪玉的眼中,林弈的眉宇之间总有些若有若无的别人难以觉察的忧愁,就是这样淡淡的忧愁,让雪玉柔嫩的心田里掀起了一阵波澜,在初次见面之后,雪玉便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了这位其貌不扬却又让她着迷的年轻将军。 正在雪玉睡不着胡思乱想之际,洞口外突兀地响起一串坚硬而又有节奏的脚步声,雪玉心下一惊,一时竟有些手忙脚乱坐立不安的,不知该如何是好,此时已是下半夜,在这时进入山洞的会是谁呢?或许是林弈回來了,又或许是别人,雪玉的心慌乱的怦怦直跳,眼角余光瞥见自己手边的那方红盖头,心念一闪,索性拿起红盖头自己盖好,而后斜靠在石床旁的洞壁上,假装睡着了。 随着脚步声越來越响,雪玉的心更是七上八下,脑中乱的不可开交,在感觉到那人已经绕过这内洞入口处的草席屏风,离自己只有数步远时,那脚步声突然停了下來,似乎是那人在打量着自己,雪玉不禁经常得满世界都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了。 “哒哒哒”那人似乎极力压低自己的脚步声,轻轻地走了过來,在闻到那人身上一股浓浓血腥而又熟悉的气息之时,雪玉不禁下意识地屏住了自己呼吸,似乎心都提到自己嗓子眼上,脸上也不知通红了沒有,只感觉到一阵阵热辣辣的发烫。 突然间,雪玉只觉得眼前一阵光亮,蒙在自己头上的红盖头被掀开了,雪玉不由自主地弯月长眉一皱,圆亮的大眼睛缓缓睁开,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自己眼帘中。 “公主,吵醒你了!”林弈面带微笑地站在雪玉跟前。 “你……你,回來了!”不知为何,雪玉这时紧张的竟是不敢抬头正眼看林弈,低着脑袋盯着林弈的战靴,期期艾艾地不知该如何称呼林弈,也不知该怎么开口问。 “是的,臣适才有紧急军情需要处理,所以才不辞而别,还请公主恕罪!”林弈习惯性地一拱手恭敬回道。 “唉……”雪玉闻言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娇羞通红的脸,盯着林弈看了片刻,忽地又低下头轻叹一声。 “公主为何叹气,是不是臣哪里不小心得罪公主了!”眼见丽人唉声叹气,林弈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惶恐问道。 “你我都成婚了,这里都沒外人,为何还要以如此称呼,这般见外!”雪玉含羞地用蚊蝇般的声音低低责怪道。 “这……”林弈闻言一愣怔,旋即恍悟过來,挠着后脑手傻笑着说道:“那,那我该如何称呼你,雪玉,玉儿,还是娘子!”顿了顿,林弈随即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学着自己穿越前当年从家乡戏里看到的那样,拱手作揖煞有介事地唱道:“娘子,相公这方有礼了……” 雪玉被林弈最后一句说唱给逗乐了,扑哧一声笑了出來,见雪玉笑出声了,林弈也跟着呵呵傻笑着,两人之间微微有些尴尬的气氛随之烟消云散。 “随你叫吧!只要不再叫我公主便行!”两人笑了片刻,雪玉收起笑容淡淡说道。 “那,那在沒人时,我便叫你玉儿,如何!”林弈原本淡黄的脸,此刻竟也微微涨红,无论是穿越前,还是在这个世界上,雪玉都是自己的第一个女人,而从未经历过儿女之事的林弈,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也许,让林弈面对敌军的千军万马,他都不会这般慌乱无措。 “嗯,那我该叫你什么?相公,夫君,弈,还是……”雪玉话还沒说完,又羞怯地低下头,只有雪白的脖颈对着林弈。 “呃……随公主,哦,随你吧!玉儿!”林弈又一挠头,憨憨笑道。 “还是先叫你夫君吧!”当听到林弈喊自己玉儿之时,雪玉原本白皙的脖颈竟也跟着红透,娇羞地拽着自己裙角轻声道了一句。 “哦,好!”林弈也不知该如何说了,两人竟是这样相对无言了片刻。 “夫君是否饿了!”雪玉忽地想起什么?连忙起身走到那满是菜肴的石桌前,一面回头对林弈说道:“要不,玉儿把这些菜肴拿去热一下,给夫君下酒!” “不必了,玉儿!”面对雪玉的殷殷关切之情,林弈心下顿时涌上一股暖流,上前一步,鼓起勇气拉着雪玉那柔若无骨、微微有些冰凉的小手,心疼道:“你还是早些休息吧!我來看看你就走!” “夫君还要出去吗?”雪玉闻言瞪大了那双乌黑雪亮的眼睛,有些诧异道。 “嗯,有一股戎狄兵要來骚扰,夫君我得去把他们打发走了,才能再回來与你聚聚!”林弈点点头,带着笑意望着雪玉双眼,安慰道:“我很快就回來,你先睡吧!大约天亮之后,就能再看到夫君了!” “那夫君一定要小心!”雪玉脸上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换上纯美的笑容,嘱咐林弈道:“战场上,刀剑无眼,夫君千万要保重,玉儿在家里等着你归來!” 雪玉最后那一句话,让林弈心下不由得一阵触动:“是啊!我也有家了!”林弈暗自感慨一句,随即轻轻拍了拍雪玉柔软的小手背,满眼柔情地告别道:“我走了,玉儿!”说罢,便毅然转身,大步向洞外走去。 “夫君,你一定要回來!”望着林弈的身影消失在黑洞洞的洞口,雪玉喃喃自语道。 两个时辰之后,在戎狄兵驻扎的那道山谷里,深夜的寒风顺着山口鼓着劲猛吹了进來,戎狄兵的营地里,原本明亮的一堆堆篝火渐渐暗淡下來,已经沒有戎狄兵能在寒风中烤火,一座座帐篷里鼾声此起彼伏地响着。 在山谷四周的群山里,一队戎狄兵游哨正举着火把,零零散散、晃晃悠悠地沿着山道巡逻着,在队列最后一名戎狄兵,竟是在马上打起了瞌睡,渐渐地与前面的队友拉下了三五个马身之远,当他经过一个树干横过山道的大树之时,突然从头顶树干上抛下來一个绳套,正好便把瞌睡着的戎狄兵脖颈套了进去。 这名戎狄兵骤然一惊,手中火把掉落在地,双手本能地抓住绳套欲图挣扎,不料那绳套竟是剧烈收缩,猛地一上升便把戎狄兵吊离马鞍,这个可怜的戎狄兵被勒得满脸涨得青紫,双脚使劲地凌空瞪着,张着大嘴想呼叫同伴相救,却始终出不了一丁点声音,不到几个呼吸,这戎狄兵便无力地垂下双手双脚,任由绳索吊着自己。 与此同时,走在最前面的两名戎狄兵忽然感觉坐骑前蹄踏空,还未來得及反应,便瞬间连人带马栽到陷阱坑中,几声惨嚎从坑底骤然响起,在其身后的其余几名戎狄兵,惊得连忙勒住战马。 便在这时,旁边阴森森的树林里,响起一声呼哨,紧接着一排细长羽箭带着啸音,先是把戎狄兵手里的火把悉数射落,而后便将戎狄兵连人带马都罩在一片箭雨之中,几声沉闷惨嚎声过后,这些可怜的戎狄兵,來不及发出遇敌信号,便全数被射成了刺猬。 羽箭一停,山道旁便亮起一排火把,林弈带着一队秦军甲士大步奔了过來,眼见这一队戎狄兵哨兵沒有一个活口,林弈满意地点点头,一挥手便领着众甲士继续往前奔去。 六十三 突兀撤离 寅时时分,戎狄兵营地依旧沉浸在一片鼾声之中,在营地辕门处的两座临时搭建的简易哨塔上,两名戎狄兵抱着弯刀蹲在哨塔内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忽然,远处山上隐隐约约传來几声惨嚎声,左侧哨塔上那名戎狄兵一个激灵,醒了过來,当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扶着木墙站起來,向远处眺望凝神细听之时,那声响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了。(..info好看的小说) 看了一眼对面哨塔上正呼呼直睡的同伴,那名戎狄兵嘟囔着抱怨了一句,随即伸了个懒腰打个哈哈,便又重新躲入哨塔内,继续睡觉,寒风掠过,这两个戎狄哨兵齐齐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皮袍,翻个身继续打起呼噜,他们丝毫沒有注意到,在离他们营地不远处的半山腰上,有一整排一整排的黑影,正在悄悄往营地推进。 “上将军,所有戎狄兵外围游哨都已全部解决,各个连队均已就位!”在正对戎狄兵营地的那处山坡,郑浩压抑着声调,低低向正半跪在一棵矮树旁观察戎狄兵营地动静的林弈汇报道。 此次突袭行动,林弈手里剩下的七百八十多名甲士全数出动,经过在雍城北门营地的那一夜恶战,原本一千两百多的精锐甲士损失了近半,临出发前,林弈对这七百多甲士,重新进行了编组,共分成七个连队,而不再做步兵与骑兵的区分,全部改成重甲步卒,每个步卒除了必备的短剑长矛外,还携带大量的火箭。 林弈的计划很简单,先悄悄清理掉在戎狄兵营地外围游动的所有斥候哨兵,尽可能不引起在营地里睡大觉的戎狄兵警觉,而后,所有连队呈扇形阵形,接着夜色掩护推进至戎狄兵营地一百步的距离,在林弈下达进攻命令后,先以大量火箭空袭戎狄兵营地,烧杀戎狄兵的有生力量,并烧毁营地帐篷粮草辎重马匹等等,以此來尽可能造成戎狄兵的混乱。 最后,全部七支连队从各个方向同时趁乱攻入戎狄兵营地,只留下沿着溪水的西南方向出口,以迫使戎狄兵向这个方向溃退。.info[]虽然,秦军兵力只有七百,但若是按照林弈这一套只求击溃不求全歼的突袭计划,秦军完全有能力将这五千戎狄兵一举赶出山谷。 听着郑浩的汇报,林弈点点头却并不急于下达进攻命令,他是在等待派去刺探戎狄兵大营的斥候回报,为了谨慎起见,在进攻前林弈仍是不忘派斥候最后一次刺探敌军营地。虽然,戎狄兵大营表面上看似平静,但很难说戎狄兵会不会早已觉察出秦军动静,提前在营地里设下圈套埋伏,只等着林弈等秦军上钩。 “他娘的,要是有一副望远镜就好了!”皱眉凝神盯着远处朦朦胧胧的戎狄兵军营,林弈心下暗自嘀咕一句,当然,他的这个愿望恐怕是无法实现,在这个时代,连玻璃都尚未出现,更何况是借助物理学知识而制造出來的望远镜了。 想到望远镜,林弈忽地记起在这个时代已经有术士在冶炼丹药,而据书上记载,四大发明之一的火药,便是那些术士在冶炼丹药时,不经意间发明的:“看看什么时候能不能有机会找几个练丹药的家伙來,提前把火药弄出來,那样也许就能制造一些热兵器了!”林弈突发奇想,想借着自己穿越者的优势,來个提前发明创造,以改变自己眼下的劣势。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林弈便见山下有一排模糊的黑影正飞速向自己藏身处接近。虽然,明知道那些黑影很可能就是己方的斥候小队,但林弈身旁的甲士们仍是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兵器,有些还拉开弓弦对准了那些黑影。 “咕咕咕”三声有长有短的斑鸠低鸣声,随着那排黑影的接近传了过來。 “是自己人!”郑浩低声对身旁的甲士们说了一句,甲士们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纷纷放下弓箭兵器。 “上将军,戎狄人营地一切如常,沒有发现有伏兵迹象!”一身皮袍皮甲的斥候小队队长匆匆找到林弈,拱手禀报道,进入戎狄兵营地刺探虚实的这一小队斥候,为了行动方便,全数化装成戎狄兵的样子,人人皮盔皮袍一把弯刀。 “好!”听到斥候最后确认安全之后,林弈心中高悬着的石头这才轰然落地,最后扫了一眼,笼罩在一片呼噜声中的戎狄兵大营,林弈对身旁的郑浩下令道:“老郑,去通知各个连队,开始……” 林弈的军令只说了一半,却戛然而止,一对剑眉突然紧锁,神情凝重地盯着山谷入口处,举在半空中的大手竟也停住不动了,正等待军令的郑浩,不禁好奇地顺着林弈眼神方向望去,便见西南方向谷口处竟是突兀地飞出两点火光,正高速地向戎狄兵大营接近,隐隐约约还有一串马蹄声顺着寒风飘了过來。 “将军!”郑浩也明显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轻声询问了一句。 “先等等!”林弈放下右手,略一思忖回头问道:“所有戎狄兵游哨全数解决了吗?有沒有漏网之鱼!” “沒有,五支戎狄兵哨队,一共五十五名,全数被我军斩首,沒有一个活口!”郑浩摇摇头,肯定地回道。 林弈点点头,凝神注视着那两个已经飞入戎狄兵营地的火点,心下飞快思虑着,在这个关节,突然出现两个身份不明的骑兵,其中有一种可能便是在秦军剑下逃过一劫的戎狄哨兵,然而,据郑浩所说,所有戎狄哨兵一个不落地全数被秦军解决掉,很显然这种可能性便站不住脚。 然而,这两个骑兵到底又会是什么身份呢?一时间,林弈心下也是一片迷糊:“是否要照原计划发起突袭!”望着那面前看似一片死静的戎狄大营,林弈不禁开始犹豫起來,照理说,戎狄兵对林弈的这次突袭计划绝不可能先知先觉,但在战场上沒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也许自己部下不经意间留下的蛛丝马迹引起了戎狄人的警觉,那也不是沒有可能。 “将军,是否要照原计划发起突袭!”同样神色凝重的郑浩也问出了林弈心中正在苦苦思索的问題。 “再等等看!”林弈皱眉回道,略一思忖又补充道:“去通知各个连队,随时戒备,若有异常情况出现,看我火箭信号,立即撤离此地!” 之所以下达这个命令,是因为林弈心下十分清楚,倘若真的是自己的突袭计划被戎狄人提前知晓,那在五千戎狄兵有备的情况下,要进行突袭。虽然不是说沒有胜算,但那样很可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与其如此,林弈宁愿中止突袭计划,撤出此地后,再另做打算。 “诺!”郑浩一拱手也不多问,立即转身点了几名甲士,去给潜伏的各个连队传达军令。 正在林弈下达军令之时,那两个火把光点一路畅通无阻地在戎狄兵大营内飞速穿行着,在林弈等人潜伏着的山坡上,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两个光点停在了一座竖着一面大纛旗、显然是戎狄人中军的大帐前。 片刻之后,戎狄人的中军大帐涌出一排人影,其中隐约有一位身材高大、衣甲与一旁戎狄兵不同的大将,那大将对着自己的部下,指指点点的是否在下达着什么军令,那些戎狄兵随即便四散开來,接下來,整个戎狄兵大营突然像炸开了锅似地,四下响起凄厉的号角声,一阵紧过一阵,直如警报一般。 “不好,他娘的戎狄人难道真的发现我们了!”在半山坡上,望着一队队在号角声催促下匆忙爬出军帐的戎狄兵,林弈心下一沉,暗暗道。 “将军怎么办!”正在林弈犹豫着是否要下达撤退命令之时,郑浩凑了过來低声问了句道。 林弈脑中此时竟是有些混乱,盯着戎狄兵大营怔怔出神,似乎对郑浩的请示充耳不闻:“奶奶的,赌一把,老子就不信真的是被戎狄鸟人发现了!”林弈深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扭头斩钉截铁地吩咐郑浩道:“告诉弟兄们都稳住别动,静观其变,如果真的是被戎狄兵发现了也别慌乱,要仗着我们所处的居高临下的有利地形,用弓箭把戎狄兵给我全给射回去,而后再视情况,等待我的撤退命令!” “诺!”见主帅沒有丝毫慌乱,郑浩心下也是暗自长吁一口气,拱手领命道。 就这样,林弈与七百秦军甲士,悄悄潜伏在离戎狄兵营地只有两百多步远的半山腰上,静静地望着山下乱哄哄的戎狄兵大营。 大约片刻之后,戎狄兵们在营地中央的大校场上集合完毕,戎狄大将手舞足蹈地说了一阵子,黑压压的戎狄兵们呼啦一声爆发出一阵乱哄哄的呐喊,之后,随着那个戎狄大将手势一划,这些戎狄兵们竟是各自散开,便开始动手拆起军帐來。 “将军,他们这是要干啥,撤退吗?”郑浩看的满头雾水,疑惑地问林弈道。 林弈闻言摇了摇头,看这幅情景,戎狄兵们似乎是要撤走,可这时天色仍是一片漆黑,为何他们要如此匆忙撤走,难道是得到了紧急军令,联想到那两个匆匆飞入戎狄兵大营的骑兵,林弈心下有些明悟,但又不敢完全断定。 山下原本沉沉一片宁静的戎狄军营,顿时热火朝天起來,人喊马嘶之间,一队队戎狄兵在军官们的喝令声中,拆完军帐后迅速汇成一个个队列,开出了军营,径直朝西南方向的山口撤去。 望着纷纷撤离山谷的一队队戎狄兵,潜伏在半山腰上的秦军们有些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准备了大半夜的突袭行动,似乎已经失去了意义,既然戎狄兵自己退走了,那林弈旨在击溃并赶走戎狄兵的这次突袭行动,也沒必要再继续下去。 这五千戎狄兵有条不紊地拆除了营地,跟着军官们井然有序地撤离了这道山谷,而令人奇怪的是,至始至终这些戎狄兵似乎都沒派人去找寻放出去的几个游哨小队。 在眼睁睁看着最后一名戎狄兵举着火把,消失在山口处,满心疑惑的林弈终于按耐不住,起身对郑浩下令道:“老郑,带几个弟兄尾随那些戎狄兵,看能不能抓一两个掉队的,回來问问,他们到底是唱的哪一出,还有通知各个连队,回营!” “诺!”郑浩挺身拱手嗨然道。 六十四 再度出发 在戎狄兵突然撤离的第二日凌晨,天色刚刚朦胧发亮,老秦人临时聚居的那个山谷内,除了当值放哨的秦军斥候外,人们都还沉浸在香甜的睡梦之中,在谷地西南出口处,有一行人正在慢慢沿着山道往外走去。 “老族长,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就别再送了!”一身皮袍皮甲的林弈,头戴一顶暖和的皮帽,背负着一个小皮囊,活脱脱一个行走于关中与草原之间的商人。 “真的不再歇息两日,就算不为了多陪陪玉儿,你的伤口也未完全大好,若是长途颠簸,恐怕对伤口愈合不利啊!”一头白发的老赢杰,眼神中有一丝淡淡的不舍,轻叹一声挽留道。 “老族长,您也知道眼下我大秦帝国已然名存实亡,万千帝国黔首正被无尽的战火煎熬着,林弈身为帝国上将军,早已是心急如焚,恨不能立马率领大军,复我河山,能早一日找到我大秦精锐旧部,便能多一分复兴大秦的希望,帝国已经不能再等了!”林弈闻言慨叹一声,一脸郑重地说道:“再者,林弈也不是那种皮娇肉嫩的公子哥,久经沙场,这点小伤自然不在话下,还请老族长无替林弈担忧才是!” “也罢,那老头子就不多啰嗦了!”老赢杰点点头,忽地记起一件要事,忙从衣袖里摸出一支泥封铜管,交给林弈叮嘱道:“你若是找到流散在九原的皇族后裔或是九原大军,把我亲笔写的这封密函交给他们,他们便自会听从你的调遣,记住,这铜管上头泥封有我赢氏皇族特有的封印记号,不可轻易剥落,否则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请老族长放心,林弈明白轻重!”林弈接过那支铜管,放入贴身衣甲藏好,正色拱手道。 “小子,路上小心点,遇事别老仗着年轻气盛,轻身犯险,就算不为了国家,也要为了玉儿想想,你现在可不是光棍一条了!”老赢杰拍了拍林弈肩膀,吹着白花花的胡子,瞪着林弈说道。 老赢杰最后那一句直白的话语,逗得林弈身后的郑浩等人哈哈一笑,而林弈却是心下一暖,不期然间眼眶有些微微发热,老赢杰年轻时也曾入过军,说起话來自然有着行伍人的直率,但其殷殷关切之意,却是丝毫不减半分。 “小子记下了!”林弈一脸恭敬地拱手回道。 老赢杰点点头,又轻拍了一下林弈的肩膀,这才独自走到一旁,在他身后來送林弈等人的,还有原近卫连连长张平与骑兵营长郭宁,赢杰心知林弈必定有些话要交代给这两位留守的秦军军官,所以为了避嫌便径直走到山道旁,望着脚下潺潺流动的溪水出神。 “上将军!”张平与郭宁上前一步,齐齐拱手哽咽道。 “都是生死弟兄了,又不是见不得分别,如何这般姿态啊!”林弈微笑着轻挥着拳头,一人给了一拳说道。 “老张,你们放心,我们又不是不回來了!”林弈身后的郑浩也笑着说道。 “就是,老张,你要不要匈奴婆娘,俺给你弄一个回來当媳妇啊!”神经粗条的胡两刀也跟着打趣一句,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他们这些人一起跟着林弈经历了几番生死,彼此之间已经结下了深厚的同袍之谊,开起玩笑來自然也是无所顾忌。 “别,你还是自己留着用吧!我怕弄回來睡一觉,我的命都沒了!”张平连连摆手拒绝道,其故作惊恐之样更是让众人笑得前俯后仰。 待众人笑过一阵,林弈这才收起笑容正色叮嘱二人道:“我走之后,将士们就交给你们二人了,记住我等乃是大秦砥柱中流,无论出现什么情况,都要不惜一切代价,好生保护好这些老秦人和皇族,还有,遇事要听从赢杰族长的安排调遣,不可擅自行动!” “谨奉上将军令!”张、郭二人肃然挺身赳赳拱手道。 “好了,我们也该出发了!”林弈欣慰地拍了拍张平肩膀,微笑说道。 “上将军,一路顺风!”张平微带着哽咽说道。 林弈点点头,走到老赢杰跟前,一拱手告别道:“老族长,小子等人要出发了,就此别过!” “去吧!路上小心些,早去早回!”赢杰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此时有着说不出的淡淡哀伤,盯着林弈如同嘱咐一个出远门的孩子一般说道。 “珍重!”林弈拱手对赢杰及张平二人,郑重地道了一声。 “珍重!”众人亦跟着林弈拱手互相道别。 “上马!”依依不舍地道完别,林弈回身对郑浩等人一挥手高声下令道:“唰”地一声,郑浩等十名曾随着林弈一同经历几度生死的弟兄齐刷刷地翻身上马。 林弈也跟着翻身上了战马,最后扫了一眼仍然一片宁静的山谷,盯着自己临时居住的“洞房”方向深情地眺望了片刻,这才缓缓转身,一声长喝领着郑浩等人沿着山道飞驰而去。 在山谷一侧山顶上,有一道粉红身影正倚着一棵高大的松树,静静眺望着远去的林弈,赫然正是一脸憔悴的雪玉公主:“夫君,你一定要回來,玉儿在这等着你!”雪玉口中喃喃低语道,望着林弈背影的眼神满是柔情蜜意。 在她与林弈的新婚之夜,身为上将军的林弈为了众人的安危,连夜奔波,直到次日早晨天色大亮之时,才匆匆赶回两人的“新房”,见到自己的新娘子之后,林弈只说了句:“我回來了,玉儿!”说罢,便一头倒在在雪玉精心铺好的石床上呼呼大睡。 雪玉心疼地叹了一口气,亲自烧了一盆温水,细细地为酣睡中的林弈擦拭身上的血污汗迹,而后,又去准备了一些山里能找到的可口菜肴,静静地守候在林弈身旁,等着他醒來。 一直睡到下午的林弈,醒來之时看见累的趴在自己床边歇息小睡的雪玉,同样心疼地把她抱在石床上,盖好布被,而后又匆匆出去忙自己的军务了。 入夜后,林弈疲惫地归來,淡淡地告诉雪玉说,自己明日便要出发北上,但是因了路上艰险,不能带上雪玉,雪玉闻言神情自然是说不出的失落和哀伤,林弈只好柔声劝慰,良久,雪玉慢慢劝服了自己,鼓起勇气涨红脸含羞地对林弈说道:“夫君,临走前,雪玉想为你,为你……留下……血脉,可好!” 林弈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畅怀地大笑着,便把脸上无限娇羞的雪玉一把拥入怀中,那一夜,自然成了两人真正的“新婚之夜”,初经人事的雪玉与从來不懂男女之事的林弈。虽然如同干柴烈火一般,但却“忙”得竟有些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一想起那充满心跳激情而微微有些尴尬的昨夜,雪玉情不自禁地又是满脸柔情笑意,心下更是不舍林弈的离去,扶着那棵松树,望着林弈绝尘而去,雪玉心头又涌起淡淡的惆怅,良久,雪玉轻叹一声,便慢慢向山下走去,抬步之间竟微微有些蹒跚,大概是初经人事的缘故罢了。 山谷通向西南的山道上,林弈带着郑浩等人缓缓踏行着,蜿蜒曲折、崎岖难行的山道,自然无法让他们纵马高速驰骋,坐在马背上的林弈,此刻亦是心绪难平,对于自己生命中第一个女人雪玉,毫无疑问林弈当然是眷恋难舍,然而,身为肩负着帝国复兴使命的他,自然不会过多地沉迷于儿女情长的温柔乡,此时他想得最多的是,如何找寻九原的秦军旧部。 前天夜里,那支突然出现的戎狄骑兵突兀地撤走,让林弈满心疑惑,好在随后郑浩带人捉了一名掉队的戎狄兵回來,审问之后,才明白原來戎狄骑兵是奉了单于的王命连夜撤离的,至于,具体是为了什么原因,那名俘虏也不太清楚,只说是,听戎狄将军临出发时所说的,单于下令全军紧急赶回大本营集结待命,好像是要和中原人决战什么的。 得知这个消息后,林弈与众军官还有老赢杰一同分析了半天,猜测到很可能是戎狄人要与关中的叛军正面交锋了,自从咸阳陷落后,林弈一路西撤,也未曾派人留意叛军的动向,此时戎狄骑兵突然放弃围剿逃入深山的老秦人,而如临大敌般地紧急集结,很显然不可能是为了重新集结兵力而围剿林弈等秦军。 戎狄人这样做,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就是,在占据关中大片领土后,项刘等诸侯叛军又开始向秦国的陇西故地进发,欲图完全占领整个渭水河谷,彻底消灭残存的秦军,以免让秦帝国死灰复燃,如此一來,叛军与原本便想染指中原的戎狄人骤然针锋相对起來。 至于,进攻陇西的是那支叛军部队,那林弈等人就无从知晓了,不过,眼下林弈倒是希望戎狄人与那些叛军打的越狠越好,所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一个不小心还有可能是两败俱伤的情况,而无论出现何种情况,得利的一方,恰恰是林弈的秦军。 在分析出如此有利的局面之后,林弈便决定趁着戎狄人无暇分心,尽快西进北上去找寻秦军旧部,兵贵神速,老赢杰等人自然赞同了林弈的提议。 于是,林弈便对留守营地的军官们,备细布置好营地内的各项防务,交代了应对各种突发事件的处理策略,好在赢杰的老秦人从雍城撤离之时,便偷偷运出了不少城内囤积的粮草,所以营地内的物资充足,即便不进山狩猎,维持个一年半载也不是多大问題。 最后,林弈定下了随自己出发的人员名单,其实也就是加上郑浩、杨坚毅两人的护卫队,这些生死弟兄一直被林弈当作心腹看待,此次护卫林弈远行自然非他们莫属,临出发前,因为是长途奔驰,每人特地多陪了两匹战马,一匹用來驼些干粮水袋等物事,一匹用來轮换,而众人更是精心打扮成了一支从中原向关外出发的商人马队,不过,能不能蒙混过关,说实话,林弈心下亦是沒底。 “喂,等等我啊!”正在边走边乱纷纷考虑着各种问題的林弈,突然被身后传來的一声尖细而又清脆的高呼声打断了思路,愕然地回过头,顺着山道望去。 六十五 难缠的紫盈 林弈听到那个清脆而又熟悉的呼喊声,心头突兀一跳,连忙回头循声望去,便见身后不远处顺着山道奔來一人一骑。 “紫盈姑娘!”看着那马背上的娇小身影,林弈讶然失声道,说着,拨转马头來到队列后头,迎着紫盈奔來的方向站定:“这小丫头是要干吗?”林弈心下嘀咕一句道,郑浩等人闻声也纷纷跟着转过身,好奇地望着正在奔到近前的紫盈,对于紫盈,他们并不陌生,那一夜雍城恶战之后,便是紫盈领着他们连夜撤回了老秦人隐居的那处山谷。 “总算赶上你们了,喂,你走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啊!”未等林弈开口相问,骑着战马气喘吁吁地飞奔而來的紫盈,撅着娇憨小嘴先抱怨一句道。 “紫盈姑娘,你这是……”望着一身青色劲装、梳着一个发髻、戴着一个黑色玉冠,赫然是一副公子哥打扮的紫盈,林弈满脑子好奇地问道。 “算了,不多说了,咱们快走吧!”林弈还未说完,便被紫盈学着大人模样,老气横秋地挥挥手打断道,这么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故作老陈之样逗得林弈等人不禁微微发笑。 “等等,紫盈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林弈微微一笑,赶忙抬手止住正要往队列里插进的紫盈,问道。 “什么去哪儿!”紫盈见状显是有些疑惑地眨了眨她那双细长的小眼睛,正色说道:“不是跟你们一起去阴山草原吗?”见林弈满头雾水之状,随即又补充一句道:“就是去九原啊!” “和我们一起去九原!”林弈再次讶然,显是有些难以置信地盯着跟前女扮男装的紫盈仔细打量一番,恍然笑道:“紫盈姑娘,我好像沒说过要带你去九原啊!” “你说什么?”这次轮到紫盈一脸吃惊了。 “紫盈姑娘,在下好像不曾答应过要带你去九原吧!”林弈收起笑容正色道。 “你……”紫盈这次听清林弈所说的话,随即像是一时气结般,用她那修长白皙的玉指指着林弈,颤抖着说不出话。 “我,我怎么了?”看着气咻咻的这位清纯可爱的小姑娘,林弈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她了,不过,在他印象里似乎真沒答应过,要带紫盈一起去九原寻找秦军旧部。 “你耍赖!”良久,紫盈眼中啜满了晶莹剔透的玉珠,眼看着便要梨花带雨,带着哭音娇喝道:“你都是堂堂上将军了,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我,不,不是,紫盈姑娘,你先别哭好吗?”林弈最头疼看见女人哭了,有些不知所措地安慰紫盈道:“在下是真的不记得何时答应过姑娘!” “就是那天晚上你陪我在山上聊天的时候,你不是答应过,要带我去草原看看嘛!”紫盈强忍着眼眶中的粉泪,撅着小嘴哼了一声,气咻咻地说道。 “啊!”林弈有些愕然,随即想起还真有这么一回事,就是在他婚礼前一天夜里,他独自一人在山上漫步之时,紫盈突然出现在山上,要自己陪她聊天,那天夜里,他和紫盈两人天南地北地聊了好多,他跟紫盈说起当年打战的许多往事,紫盈也跟他说起她小时候的许多好玩事情,不经意间,紫盈说很想到北方大草原去看看,林弈说的一时畅快,便顺口答应说,有机会一定带她去。 林弈当时是一时口快,只当是哄哄这个正当二八年华的小丫头,全然沒想到这丫头居然当真了而且记在了心里,此刻眼见紫盈翻起了旧账,林弈不禁有些头疼,期期艾艾地搪塞道:“紫盈姑娘,我想起來是答应过你,不过我说得是,有机会再带你去,这次我们去九原是要办一件重要的事情,恐怕还会遇到戎狄人匈奴人,说不定便会有怎样的危险,所以,要不这样吧!你先回去,等我办完事,回來之后有时间再亲自带你去草原转转,好吗?” “不行,我就要这次跟你们去,你不许耍赖!”紫盈根本不理会林弈的软言相劝,鼓着小嘴气呼呼地断然拒绝道:“而且,不是有那句什么话吗?什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你还是上将军呢?不能说话不算话!” “这……”见紫盈根本不听自己劝阻,林弈口中一滞,回头与跟过來的郑浩对望了眼,苦笑着摇摇头。.info[] “紫盈姑娘,上将军沒有骗你,我们这次去九原,是要执行一项重要的任务,随时可能要面对被成百上千的戎狄人或是匈奴兵的团团包围!”郑浩从林弈与紫盈的三言两语对答之间,已明白了事情的大概,见林弈犯难,便过來帮忙相劝紫盈道:“难道你就不怕那些凶狠恶毒的戎狄匈奴吗?”顿了顿,郑浩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带着笑意暗含威胁说道:“我听说,匈奴人可是相当喜欢我们中原的漂亮女子,若是有个万一,像紫盈姑娘如此清丽的容颜落在匈奴人手里,后果恐怕不堪设想啊!” 郑浩话音一落,身后的胡两刀等人随即会意地作势帮腔地怪笑了几声。 紫盈闻言脸色微变,亦是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不过随即又镇定下來,昂着小脑袋冷傲地说道:“我不怕,不是有你们会保护我吗?而且,我自己也会武功,再说了,打不过我们可以逃呀,谁让你们傻乎乎地往匈奴人狼窝里钻啊!” 这下又轮到郑浩语塞,愣愣地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劝阻这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尤其是紫盈最后那一句话,更让林弈等人皆是哭笑不得,却又不知如何辩驳。 “紫盈姑娘,你这次是偷偷跑出來的吧!难道你就不怕你父母担心吗?”林弈注意到紫盈骑的战马马背上也有个小包裹,显然她也是做好远行的打算,心头忽地闪过一丝亮光,随即一脸正色地开口说道:“就算你想跟我们一起去九原,也得先回去和父母说一声,征得他们同意了,才能跟我们一起去,你说对吧!” 林弈心里是实在不想带这个小丫头出行,她一个小女孩跟着他们这一群大男人,一路上不方便不说,一旦若是真的遭遇戎狄匈奴人,那便会有各种不测的危险,郑浩等人都是久经战阵、经历过几番生死的人,早已将生死看的很开,而紫盈不同,她是雍城皇族后裔的身份,而且长的一副清丽娇好的容颜,对那些喜好奸淫掳掠的匈奴人而言,无疑是只可口的小肥羊,若紫盈要真有个三长两短的话,林弈都不知道该如何与赢杰老族长及紫盈父母交代,所以,万般无奈之下,林弈猜想这个小丫头定是背着父母偷偷跑出來的,索性便抬出她父母希望能镇住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 当紫盈听到林弈提起她父母之时,脸色果然一变,黯然地低下了头,林弈原以为被他说中要害,满心以为这小丫头要乖乖地回去,便在这时,紫盈淡淡地说出一句让林弈等人震惊的话:“我爹爹和娘亲已经不在了!” 林弈等人闻言脸上刚刚露出的笑容顿时一僵,一愣之后,赶忙收起笑容换上沉痛之色,歉然道:“这个,对不起啊紫盈姑娘,在下不是有意提前你的伤心事,实在抱歉!” “沒事!”紫盈抬起她那张满是哀伤的小脸,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淡淡说道。 “我记得紫盈姑娘还有个亲弟弟叫火昆吧!”见紫盈似乎还是坚持要去,林弈不得又想到另一个托辞,装作窘迫之状说道:“我当时第一次进山,就是被你这个弟弟给骗到陷阱里生擒住了,你们姐弟俩可真有本事啊!”干笑了几声,又换上一副凌然辞色,循循诱导道:“如果你这个做姐姐的突然走了,那谁來照顾他啊!” “不打紧,他已经大了,而且有族里其他人照顾着,不劳将军你操心!”不知为何,自打林弈提起紫盈父母之后,紫盈脸上便再也抹不去那一丝淡淡的忧伤,语调也变得沉重起來。 “这……”眼见好说歹说都无法劝动紫盈,林弈轻叹一口气,心下一硬冷冷道:“紫盈姑娘,我们这次真的是有重任在身,无法带你一起去九原,林弈自知食言,还请姑娘大度见谅,若姑娘始终不能原谅林弈,那便将林弈当作言而无信的小人罢了!”说着,对身旁的郑浩一使颜色,后者会意,立马与杨坚毅两人挡在紫盈跟前,遮挡着慢慢拨转马头转身的林弈。 “喂,真的不能带我去吗?”紫盈突然高声疾呼一句,林弈闻言漠然地摇摇头,却并不转身,一夹胯下坐骑策马便缓缓前行。 忽然:“呛啷”一声脆响突兀地传入林弈耳中,伴着的是郑浩两人的失声惊呼,林弈心下一惊,连忙调转马头转过身來,赫然便见紫盈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正颤颤巍巍來回抖动的软剑,软剑剑锋已经抵在紫盈那白皙的脖颈之上。 “紫盈姑娘,你这是为何!”林弈瞳孔瞬间放大,带着惊颤的声音问道。 “你要不带我去,我今日便死在这里!”紫盈眼中竟是又啜满泪花,一脸凄苦地高声道,手中那把闪着金黄光芒的软剑,显然是一把上等好剑。虽然紫盈只是轻抵在自己的脖颈处,但已然有一道浅浅的细长伤口正慢慢渗出血丝來。 “紫盈姑娘千万别冲动,快放下剑,不要伤着自己了!”郑浩两人也急得连连劝道,身后的胡两刀等人都沒料到,这女娃子竟是如此要强,脸上皆是一副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 林弈定了定心神,缓缓策马穿过郑浩两人,來到紫盈跟前,心下一面飞快思虑着对策。 “别再过來!”紫盈忽地尖声呵斥道:“再过來,我就死给你们看!”说着,手中的软剑竟是真的跟着一颤。 “好好好,你别冲动,我不过去!”林弈连忙摆摆手,示意让她别激动,随即便静静矗立在紫盈跟前,盯着紫盈轻叹一声,而紫盈亦是不再说话,只是等着林弈的回话,身后郑浩等人亦是紧张地屏住呼吸,生怕这一个如鲜花一般璀璨的生命就此凋谢。 透过紫盈那蓄满晶莹泪珠的双眼,林弈竟是隐约读到了一丝淡淡夹杂着哀伤的悲愤,又联想起紫盈父母双亡的身世,林弈心中突然有了一丝明悟。 “好,我答应带你去!”思忖片刻之后,林弈终是开头答应了紫盈:“不过,你必须告诉我,你非要跟着我们去九原的真正原因!” 六十六 蒙混过关 从雍城顺着渭水大道西去,跨过雍水不到一日的路程,便可抵达赫赫有名的陈仓关。(..info无弹窗广告) 陈仓原本只是一片山脉的名字,这片山脉矗立在关中、陇西、汉水地区交汇的三岔口上,是这三大区域相连的咽喉枢纽,地理位置在古时便是相当险要,据说,远古之时黄帝曾在这里建都,当时叫做陈,后來黄帝与炎帝在阪泉大战之后,便东迁而去,历经数千年的沧桑,这里又变回原來的莽莽苍苍原野。 陈仓山的险峻地形就不多做累述,在陈仓山南面,有一道山岭与陈仓山隔着渭水相望,其名大散岭,在大散岭上有一座关隘,叫作散关,传说当年老子骑着他的那头牛,要出关西入流沙之时,被守关令尹喜,强留请他著书,这个关,便是指大散关,那部不朽名著便是家喻户晓的《道德经》。 关于陈仓,还有个更为著名的故事,便是刘邦当年的“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史书上说,项羽等诸侯联军灭秦之后,便将刘邦封在巴蜀蛮荒之地,当了汉王,而雄心勃勃的刘邦,不甘困守一隅,便给项羽上演了一出声东击西的好戏,从巴蜀汉水地区要北上,必须越过大散岭,再越过陈仓山,才能进入肥沃的渭水平原,刘邦当年便是从陈仓这里,悄悄潜回关中,重新抢占三秦之地后,才有了与项羽一争天下的资本。 而这时,项羽还未将巴蜀封给刘邦,陈仓关与大散岭被乘虚而入的戎狄飞骑控制在手中,历史似乎因为林弈的穿越,而发生了一个小小的变化。 这一日傍晚时分,建在陈仓山半山腰处的小小关隘,戎狄人的猛兽军旗在迎风飞舞着,陈仓关不大,正面也就一两里宽,高约三五丈,与关中东南面方向的武关有些相似,北面依靠着连绵险峻的群山,南面跨过一道峭壁之后便是硕宽的渭水,关前的大道虽然经过老秦人的修整,颇为宽畅,当也只能容三辆马车并行,而且山道颇陡,往上攀爬都要费些气力,寻常只要有个四五千兵马守住关隘,那任凭你有千军万马都难以翻越陈仓山。 陈仓关城上,三三两两的戎狄兵正无聊地聚堆闲聊着,关门大开着,一队戎狄甲士分列在两旁,检查着过往的行人,其实,关中陇西战火纷飞,渭水大道上早已沒有了西去关外的游人商贾,这陈仓关前的大道自然也是冷冷清清,只不过偶尔会有一两支用牛马车辆,拉着从陇西各地抢來的财货的马队。 这些马队多则十几二十辆,少则三五辆。虽然名义上是抢回去给所有戎狄族人一起分享,但其中大部分运给各个族里头领等人的私人财货,守关的戎狄兵们对这些马队,一般都是看都不看,闭着眼一律放行,不过偶尔也有军官想捞点好处,故意刁难的。 这时天色渐晚,关门前的那些戎狄甲士无精打采稀稀拉拉地站着,有不少人已经开始打起哈欠,想念在关城里暖和的军帐了。 在离关城不远处的一处矮山坡上,有几名身穿灰色皮袍商人模样的人,正悄悄地观察着关城上戎狄兵们的一举一动。 “将军,不行就直接冒充商队混过去好了!”头戴一顶罩耳皮帽的杨坚毅歪头对一旁凝神注视着陈仓关的林弈说道。 “不行,冒充商队容易露馅,你沒注意到这快大半日了,都沒有一支商队出关,眼下这战火纷飞的关节,怎么可能会有商队出关做生意呢?”蹲在林弈另一旁的郑浩接口否定道。 “老郑说的对!”林弈点点头肯定道:“眼下冒充商队显然容易被人看出不对之处,很难蒙的过去,唉!怪我一时思虑不周!” 说话间,关城方向烟尘大起,一支戎狄人飞骑如同灰色旋风一般卷出关城,顺着山道呼啸而下,直奔东面而去。虽然这些戎狄兵骑兵,皮甲破旧武器简陋,队列也是松松散散的,但看其飞奔之时难以掩饰的彪悍之气,便可知这支戎狄骑兵战力不弱,尤其是他们那精湛的马术,更是让林弈等人叫绝。 戎狄人的飞骑与北方匈奴人属同宗同源,一样的粗犷狂野、彪悍凶狠,却又不失灵动,当年秦帝国上将军蒙恬,为了能一举根除匈奴边患,便费了不少心力,经过数十年的苦心筹划,才还來一场大胜仗,一举驱逐匈奴千余里。 平心而论,若是在广袤无垠的大平原上,对上这些聚散无形的流动飞骑,林弈心下都无十分把握能一举将其击溃,而眼下这支让华夏族时常头疼不已的飞骑,此刻是长驱直入,意图染指我华夏沃土。 “唉!不知道是那支叛军要倒霉了!”望着绝尘而去的戎狄飞骑,林弈心下不自觉地慨叹一声。虽然,秦军与山东叛军势不两立,但那毕竟属于华夏族内部纷争,而戎狄人的入侵,便是属于外患,无论何时何地,外患总是大于内忧,面对这样一支精锐的骑兵,那些骑兵战力薄弱的山东叛军,很可能要吃上大亏。 “将军,是不是陈仓关内的守军东调了!”郑浩望着远处重新恢复平静的陈仓关问道。 “难说!”林弈摇了摇头道:“也有可能是从关外增援的戎狄后续部队,看样子,戎狄人是准备和项羽刘邦他们大干一场,嘿嘿!这会他们可有的忙了!”虽然说到底还是偏向同属华夏族的项刘楚军,但林弈仍是忍不住有些幸灾乐祸。 “按俺说还是老办法好了,等深夜之后,我们偷偷潜入关城,搅得戎狄兵大乱之后,再趁势杀出关外!”嘴里叼着一根杂草无聊地嚼着的胡两刀,嘟囔一句道。 “就我们这几个人,能行吗?”杨坚毅担忧一句道。 林弈眺望着小小的陈仓关,沉吟片刻说道:“老胡这主意也许行得通,若是其他时候,我们这几个人恐怕是不行,但眼下戎狄人的精力被东面的叛军吸引住了,照理为了能够取得兵力上的优势,这关城上守军的主力肯定也被抽调向东集结去了,此时,关城的守备必定是外紧内松,若是能出其不意进行偷袭,倒也是有七八分胜算!” “那还看啥,赶紧找个地方好好睡上一觉,养足精神了,夜里去宰他娘的一通狗日的戎狄鸟人!”胡两刀吐掉口中的杂草,嚷嚷一句道。 众人被胡两刀一句话引得都微微发笑,便在这时关前慢慢落下來的烟尘中,吱呀摇晃凸显出一支三五辆满载着财货的牛马车,押车跟行的只有十多名戎狄兵,这支马队费力地爬到关前,领队的戎狄兵与关门前的戎狄军官手舞足蹈地了片刻,便一挥手带着马队畅通无阻地穿过关城。 看着这支小小马队,林弈忽地心头一亮,喜道:“或许我们不必装成商队,也不用费劲去搞偷袭!” “将军,你的意思是!”郑浩一指那支正通过关城的马队,有些恍悟问道。 林弈微笑点点头,忽地又想起什么?皱起眉头说道:“不过,这中间有个难題,我们中间好像沒人懂戎狄人的鸟语!”说着一拳砸在地上,后悔道:“唉!早知道应该让老族长给我们派个翻译好了!” “喂,你说什么?”正在林弈与众人发愁之时,一个脆脆的声音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响起,正在逗着自己坐骑的紫盈,眨着那双细长媚眼好奇地问道:“是不是要懂戎狄话的人!” “对,紫盈姑娘,难道你……”林弈满脸疑惑地回头看着紫盈问道。 “嘻嘻,我会!”紫盈忽地巧笑如花,昂着小脑袋装作高傲地道了一句。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天色已经完全暗淡下來,陈仓关城下领着部下把关的那名戎狄军官,伸了一个懒腰,正想挥挥手让部下们都缩回关城里头之时,忽地远处摇摇晃晃开來一支两辆牛马车的马队,其中还跟着三十多匹战马,那戎狄军官一脸不耐地小声抱怨一句,随即举手高喊一通,示意那支马队快点过來。 那支马队,为首的是一名戎狄什长模样的军官,只不过这名军官皮甲有些凌乱,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样子,额头皮盔遮挡不到的地方还有一道隐隐的血痕,他的腿脚似乎也不利索,一瘸一拐的,由身旁另一名戎狄甲士扶着,慢慢前行着,这名戎狄兵脸型淡黄消瘦,赫然便是林弈装扮的。 只见林弈右手扶着那戎狄军官右臂,左手长袖中藏着那支老族长赢杰送给他的匕首,虚抵着那戎狄军官的后腰,一旦有任何异常不对之处,林弈便能在第一时间格杀这名军官。 跟在林弈身后的是,同样穿着戎狄兵衣甲,低着头身材瘦小的紫盈,紫盈手里把着一把弯刀,一双娇嫩的耳朵竖了起來紧张地听着前面戎狄军官的动静,马队中其余的十名戎狄甲士,皆是由郑浩等人装扮,或骑着战马或驾着马车,有条不紊地向关城靠近。 等马队來到关前,那名守关的戎狄军官皱眉审视了一通这支微微透着怪异的马队,而后來到领队的那名军官跟前,叽里咕噜地与他交谈询问起來。 林弈身旁的那名军官一开始,还有些吞吞吐吐犹犹豫豫地颤声说话着,林弈见状左手微微一使劲,匕首锋芒便透入那军官后腰皮甲,直抵他的肌肤,那军官冷不丁一个激灵,连忙朗声正色地与那守关军官对答起來。 本來对答一通之后,那守关的戎狄军官便要挥手放行,不曾想,他不经意间忽地瞧见林弈身后低着头,容颜白皙俊俏的紫盈,那军官眼中竟是闪过一丝猥琐的光芒,贼笑地來到紫盈跟前,用手勾起紫盈下颚,细细打量着紫盈。 眼见着紫盈握着弯刀的手已经开始微微使劲,林弈心下一沉,暗道不好,左手中的匕首微微抽离身旁的戎狄军官,便准备好突然发难,擒住那名守关的军官,身后的郑浩众人也立马跟着紧张起來,人人下意识地伸手握住弯刀刀柄。 正当紫盈涨红着俏脸,一面强忍着微微发颤的身体,一面勉强应答着那名猥琐的军官问话之时,林弈不经意间瞥到运送财货的马车,心下一动连忙放开自己正裹挟着的那名戎狄军官,镇定地走到马车旁,从一个铜箱里,捞出一块金砖,一脸谄笑地塞到那名正在“非礼”紫盈的军官怀中。 那戎狄军官明显一愣,瞪了林弈一眼,忽地看到自己怀里的那方金砖,随即转怒为笑,右手一拂而过,那金砖便消失不见了,接着,那名守关军官便笑着放开紫盈,挥手对关前的部下高喊一句。 “快走,他们放行了!”从“魔爪”里逃生的紫盈,紧绷的神经一松,心下长吁一口气,连忙低声对身前的林弈道了一句。 六十七 首阳山关城 在黄河上游有一条支流名叫洮水,源起于甘肃青海边境的西倾山东麓,向东流至四川岷县,而后再折向北行,经临洮到毛帘峡附近汇入黄河主干,在临洮与毛帘峡之间的洮水上游,有一片广袤的山原叫达坂山,达坂山向东连绵数百里便进入了六盘山,在这两处连绵的山脉中间,有一条大峡谷,洮水恰好从这两山之间的大峡谷穿行而过。 峡谷两岸是來回过往的行人马匹踩踏而成的便捷小道,这条小道是当时陇西关外的戎狄匈奴等游牧民族进入陇西的必经之路,时人称之为狄道,这狄道有一个怪异之处,便是河道东岸是两丈余宽连接着大山的碎石山道,河道西岸则是一条羊肠小道,仅能容得下一人一骑同时行走。 这是因为自南向北奔行的洮水进入这条峡谷之后,骤然变窄而且竟是只可着峡谷西边的大山满流而下,如此上千年冲刷下來,竟让河道东边留出了一条低缓的碎石山坡,行人在山坡上來回踩踏,便形成了一条较宽的山道。 从狄道往东不到十里,又有一道广袤的山地,这片山地便是灌溉整个陇西关中平原的渭水大河源头所在,人呼首阳山,在首阳山上有一道蜿蜒向西南东北两侧无尽延伸的巨龙,便是赫赫有名的秦长城。 在战国初期,这道秦长城只是西起临洮东至首阳山,绵延数百里,是秦惠王时期平定西部戎狄叛乱之后开始修建的,在秦昭王时得以大举增修,其当时主要的功效便是,防止西部的戎狄匈奴等游牧民族越过狄道,大举入侵陇西,是当时秦国的西部屏障。 在秦始皇统一华夏之后,这道秦长城便向东北推进,与九原的秦长城汇合,在向东连起赵、燕两国的长城,一直推进辽东,绵延上万里,成了让后人叹为观止、伟大的万里长城。 这一日天色刚刚发亮,首阳山下开來一支十余人、两辆马车、三十余匹战马的马队,为首的赫然便是一脸风尘仆仆的林弈,望着越來越细窄、曲曲折折盘绕进山的渭水,林弈明白他们已经到达渭水源头首阳山,抬头隐约可见山脊上那条蜿蜒的灰色巨龙,林弈暗自长舒一口气:“他娘的终于到长城脚下了!” 对于首阳山上的这条万里长城,两世都是陇西人的林弈心下最是清楚不过,从关中和陇西去九原,只有两条捷径,一条是从咸阳一直向北推进的秦直道,另外一条便是顺着秦长城,一路向东北而去,若抛开这两条捷径,想要从无穷无尽连绵不断的陇西大山中,找出一条能直通九原的山道,那无异于痴人说梦,以当时的科技及交通而言,不走直道与秦长城而想去九原,那广袤无垠的陇西山脉将会是你无穷尽的噩梦。 因而,顺利到达秦长城脚下的林弈才会如此感慨,一旦上了秦长城,沿着长城上宽敞的跑马道,只要粮草水用充足,便可一路畅通无阻地直奔九原而去。 眼见林弈翻身下马,静静地打量着首阳山及山脊上的长城,跟在身后的郑浩等人也纷纷下马歇息,在有惊无险地过來陈仓关后,众人便连夜马不停蹄地沿着渭水大道一路飞进,终于在这黎明之时堪堪达到了秦长城。 “将军,是否歇息片刻,继续赶路!”郑浩走到林弈身旁,拱手请示道。 林弈闻言回头望了望皆是一脸疲惫不堪的众人,略一沉吟说道:“不急,先找个地方,让大家好好睡上一觉养足精神了再说!” “诺!”郑浩领命,随即又犹豫地问道:“那个戎狄军官怎么处置!” “老办法吧!”林弈眼中寒芒一闪,沉声说道:“不能让戎狄人发现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顿了顿,林弈脸色一转,低声交代道:“别让那丫头看到了,否则恐怕她又要亲自动手了!” “明白!”林弈的交代让郑浩心下不由自主地一颤,忙不迭地低声应道,不自觉间,郑浩又想起昨日伏击那支戎狄人马队时的情景,昨日为了假扮成戎狄人的运输马队混过陈仓关,林弈带着众人在离陈仓关不远处的一处山道那伏击了一支由三十多名戎狄兵护卫的五辆马车。 在林弈等人的突然袭击下,那些毫无防备的戎狄兵们瞬间被杀伤了大半,不到片刻间,所有戎狄护卫兵除了那名带队军官外,全数躺倒在地,然而,便在这时,出现了一幕让林弈等人都有些心颤的情景,杀红眼了的紫盈,提着自己的软剑,找到那些尚未断气,仍在凄惨哀嚎的戎狄伤兵,一个个挑断手脚筋脉,刺瞎双眼,而后割开静脉,让他们慢慢失血而死。 眼看着残忍折磨着戎狄伤兵的紫盈,郑浩于心不忍便想过去劝阻,却被林弈拦下來:“让她去吧!她心里有道解不开的心结!”当时林弈轻叹一口气,感慨地郑浩说道。 郑浩知道林弈所说的紫盈心结,便是在雍城守卫战之时,紫盈眼睁睁地看着父母双双惨死在戎狄兵的折磨之下,当时,躲在大郑宫里的紫盈,被族里的其他亲人死死拽住,这才沒有冲出來与戎狄兵拼命,不过,父母的惨死在紫盈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由此而形成了紫盈对戎狄人铭心刻骨的痛恨。 而之前,紫盈之所以偷偷跑出來,想要跟着林弈北上九原,甚至不惜以死相逼,其中因由便是,紫盈想跟着林弈为父母报血海深仇。虽然,在雍城之时,紫盈也沒少杀过那些戎狄兵斥候游哨,但在雍城北门恶战的那一夜,当她在山上看到,林弈三人闯进戎狄兵的千军万马之中,斩杀戎狄大将之时,紫盈那颗充满仇恨的心便怦然而动。 当看到浑身鲜血淋漓地从战场上撤下來的林弈,紫盈便在心中悄悄打定主意,这辈子无论如何都要紧跟着林弈,因为那时林弈在她心目中已然成了,诛杀万恶凶残的戎狄人的英雄,当然,这个想法紫盈自然是沒有告诉给林弈,她跟林弈所说的为何追随他一起去九原的原因,只是单纯地想为父母报仇。 郑浩拱手领命之后,便招呼杨坚毅过來,让他带着其余人赶着马车和战马,去山脚下寻一处地形险要而有隐蔽的地方扎营,自己则带着胡两刀覃寒山两人,押着那名戎狄军官往道旁不远处的一处浓密的丛林走去。 正在爱抚着自己战马的紫盈,当然看见了押着那名戎狄军官离去的郑浩三人,当她眼中寒芒一闪,便要跟着过去之时,林弈高声忽地叫住了她:“紫盈,走,跟我到山顶上的长城看看去!” 紫盈闻言低头犹豫了片刻,这才换上一副撅着小嘴不满的样子:“哦”了一声,将战马交给杨坚毅,自己小跑两步跟上已经大步向山上出发的林弈,两人一高一矮,缓缓地向山上走去。 渭水大道到首阳山脚下也变成了一条只有一丈余宽的小山道,这山道笔直地爬上首阳山半山腰,在此处便有一处小关城,与万里长城其他地方处处可见的小关城一样,这座关城虽小,但是城门、箭楼等等五脏俱全,而且一律由青石长条垒砌而成,对于沒有大型攻城器械的戎狄匈奴等游牧民族而言,已是足够的坚固了。 此时,在这座小关城上,不知为何却看不到一个戎狄兵的影子,原本,按林弈猜想,像如此紧要的关隘,戎狄兵肯定会重兵把守,然而,当林弈带着紫盈伏在山坡上静静观察了半响,除了那空洞洞敞开的城门之外,便再也见不到一个活人。 “他娘的,戎狄兵搞什么鬼名堂!”林弈心下满是疑惑,略以沉吟片刻,林弈与紫盈低声商议,要紫盈在山坡上等着他,他亲自下去查探一番,不想紫盈死活不肯答应,非要跟着林弈一起下去查探,林弈无奈,只好嘱咐她,一旦出现任何异常,立即跑回去跟郑浩他们报信去,紫盈撅着小嘴含含糊糊地应了声,便跟着林弈悄悄地滑下山坡,向小关城摸进。 天色尚未大亮,远远望去,兀自敞开的关城城门里头,黑洞洞的朦胧一片,看不清里头究竟是什么情况,林弈两人小心翼翼地沿着长城城脚慢慢地向门洞靠近,一路悄然摸进,除了两人脚下踩着碎石发出的细微清响之外,关城上下沒有一丁点人声,一片死静。 眼见着这关城竟是静得异常怪异,林弈心下愈加感到不安,腰间的弯刀已经无声地抽离刀鞘,横握在胸前,竖着耳朵紧张地听着四周的动静,他开始有些后悔让紫盈跟着自己來查探关城,若是其他人,肯定会听从他的命令,潜伏在山坡上,一旦出现不测,好歹也有人能跑回去报信,而眼下,若是真的踏进了戎狄人的圈套,恐怕在山下的郑浩等人便难以及时赶來相救。 可无论林弈如何后悔,现在都为时已晚,两人已经离门洞只有数步之遥了,林弈定了定心神,抛开其他杂念,紧握着弯刀贴着城墙,慢慢一步步地向门洞挪去,摸到门洞边缘之时,透过门后那道缝隙,林弈悄悄打量关城内的动静。 关城里头不大,大约只有诸如咸阳大梁等大城的一座瓮城那般大小,灰白的天光将窄小的关城内照的一览无遗,夯土垒筑的地面上,到处散落着一小堆一小堆牛马粪便,一些残破的车辆乱七八糟地扔在关城里头,还有几顶破的都露出骨架的帐篷,显然已是沒人居住在里头,在关城墙角处,竟然还有若干残破的短剑长矛,还有几面被撕碎的秦军大纛旗,除此之外,关城内便再无其他物事,更别说是活人了,活脱脱是一座被遗弃的关城。 林弈静静观察了良久,确认这座关城内确实沒有戎狄人伏兵之后,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挥挥手带着身后的紫盈踏入门洞。 进入关城后,林弈正抬头凝眉打量这关城上女墙垛口,想看看是否有可疑的阴影存在,这时,林弈便听得身后的紫盈一声尖叫,心头沒來由地一跳,慌忙转身,还未看清出现什么异状之时,便见紫盈一下子跳了过來,紧紧抱着自己一面惊慌失措地哭喊着一面瑟瑟发抖。 六十八 话说翁仲 在首阳山的那座长城关城之中,林弈正仔细观察四周动静之时,却突然被紫盈的一声尖叫吓了一大跳,刚刚转身还未看清楚是什么状况之时,便被猛地扑过來的紫盈抱了一个满怀。[..info超多好看小说] 紫盈这突兀起來的举动,让林弈一时间竟是颇为尴尬,双手愣愣地外张着,对怀中这温香软玉有些不知所措。 “紫盈姑娘,你别哭啊!怎么了这是!”犹豫了一下,林弈终是用右手轻轻拍着紫盈的香肩,安慰道,紫盈趴在林弈怀中一面颤抖一面带着哭音叫道:“鬼,鬼啊!” 林弈闻言一愣,向紫盈身后看去,这才发现原來在门洞右侧拐角阴影处,的确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斜靠着城墙坐在地上,浑身衣裳破碎不堪,隐约还有空洞洞的眼眶和森然可怖的牙齿露了出來,由于关城内光线照不到的缘故,的确显得有些慎人。 林弈仔细打量了片刻,确定那是一具不知失去多久的尸体,心下微微舒了口气,望着仍在自己怀中瑟瑟发抖的紫盈,不禁哑然失笑:“紫盈姑娘,别怕,那只是一具尸体罢了!” “真的不是鬼!”紫盈抬起那梨花带雨的俏脸,颤声问了句道。 “真的,别怕,不信你转过來看看!”林弈收起笑容正色说道。 紫盈见林弈说的一本正经,而且身后似乎真的沒有什么动静,低头犹豫了一下,便突然窜到林弈身后,扶着林弈的肩膀偷偷露出小脑袋,向那具尸体望去。 林弈沒想到在战场上,对戎狄人能那般残忍的紫盈,却依然有着她那胆小怕鬼的女孩子本性,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你站着别动,我过去看看!”为了能让紫盈安心,林弈抬步向那具尸体走了过去。 等林弈走到近前,这才发现这具无名尸体身上竟穿的是秦军衣甲。虽然已然残破不堪,但依稀可分辨出这是一名秦军军官,这人不知道死了多久,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发出阵阵恶臭,尸体脸部爬满了不停蠕动的蛆虫,微张的大嘴已然被蛆虫吃的露出了森然可怖的牙齿,两个空洞洞的眼眶里早已沒了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身上各处也都已经开始腐烂,一双大手也露出了微微发黑的指骨,整个尸体斜靠在墙根处,头颅略微抬起,似乎死前在凝望着什么? 林弈忍着恶臭,仔细检查了一番这具尸体,见其身上除了一副破烂不堪的衣甲外,便别无他物,林弈站起身來,对着这位已经无法辨认具体身份的秦军同袍,低头默哀片刻,而后才转身,朝兀自还有些微微发颤的紫盈走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别怕,是一个已经死去的我军甲士,可能是这座小关城的守军军官!”林弈微笑地安慰紫盈道。 紫盈似乎还未从惊吓中醒神过來,远远地看着那具秦军尸体,愣愣地点了点头,见林弈转身要离开,紫盈连忙一把抓住林弈衣甲,转身紧跟在林弈身后。 “紫盈姑娘你怕鬼吗?”见紫盈如此举动,林弈忍不住微笑地问了句,说话间,朝关城内那条通往城头的石梯走去。 “嗯!”有些被惊吓过度的紫盈不知在想什么?闻言只是轻声地应了一句。 林弈见状便不再多问,带着紫盈登上了垛口,迎着清晨有些刺骨冰凉的山风,遥望着首阳山下的景物,发源于首阳山的渭水,如同一条白练一般向东面远远延伸而去,渭水两旁是狭长而又肥沃的平原,平原边上则是起伏无垠的苍翠山峦,大好河山在此刻端是别有一番风味。 林弈顺着城墙上的马道,静静地观察着关城四下的动静,不知不觉便绕到首阳山西面一侧,当他看到远处夹在群山之中的那道狭长险峻的大峡谷之时,微微一愣神,不知那里是什么地方,看着峡谷中间那条在严冬季节已然有些干枯的小河,林弈猛地醒悟过來,那里便是秦长城脚下有名的狄道。 “紫盈,你知道那里是何处吗?”冷风徐徐拂面,林弈此时竟是沒有一丝困意,忽然想和紫盈聊聊那条著名的狄道。 “听老人说过,好像叫什么狄道吧!我沒去过!”紫盈已经从适才的惊吓中缓了过來,顺着林弈手指方向盯着那峡谷看了片刻,回道。 “不错,那里便是狄道!”林弈点点头,随即深深一个吐纳,顿觉得从里到外一阵冰凉,反而精神了几分,略有所思地说道:“说到这个狄道,我想起,在陇西曾有一位赫赫有名的大将,你可知道是哪位!” “陇西大将,是李信吗?”紫盈好奇问道。 “李信是陇西大将不错,不过那一位将军威名丝毫也不逊于李信,尤其是在戎狄匈奴人的眼中,直如天神一般!”林弈回过头望着紫盈,眼中隐隐闪现出炙热的光芒,便听他颇为感慨地说道:“那位将军是身材高大,足有两丈余高,直如巨人一般,行走奔跑之时,更是虎虎生风,让人望而生畏!” “哦,你先别说他是谁,让我猜猜!”紫盈终于被林弈成功地转移了注意力,不再对适才那可怖的一幕挂怀,而显出女孩好玩的心性,忽闪着她那一双细长的小眼睛,凝神思虑片刻,忽地拍手跳着说道:“我知道了,你说的是翁仲将军!” “咦,你这个小丫头也知晓翁仲将军!”林弈有些惊讶地笑道。 “那有什么?我们雍城里的孩子有哪几个不是从小听着翁仲将军的故事长大的!”紫盈撅着小嘴不满地嘟哝一句道。 “哟,那你可知道,当年翁仲将军如何只带着三千军马,在狄道这击溃了六万余汹汹入侵的羌狄匈奴飞骑!”林弈微笑地又问了句。 “那我就不清楚了,从小只听得老人们说翁仲将军如何神勇,至于他从军打战的故事,倒不曾细听过!”紫盈晃了晃小脑袋,说道:“我听过翁仲将军在十六岁那年,曾经与三头公牛较力,硬生生地把那三头铁牛拉的口吐白沫倒地而亡!” “那你想不想听听,翁仲将军杀敌的故事!”林弈与紫盈聊出了兴致,逗着紫盈说道。 “好啊!我最喜欢听别人讲打战的故事了!”紫盈眼中一亮,兴奋地说道。 林弈点点头,便在城头处寻了一方略微干净的石砖坐下,指点着狄道,给紫盈说起了当年在狄道发生的一场在军中广为流传的战役。 话说这位赫赫有名的翁仲将军,本性阮,是临洮人士,翁仲出生时,便是不可思议的神异孩童,据说他刚刚生下來便足有二十斤之重,而后,小翁仲开始疯长,长到十六岁之时,身高便足有近两丈,而且,翁仲食量惊人,十多岁之时每顿便能吞下三十多张大锅盔外加二十多斤牛羊肉,翁仲父亲亦农亦牧,农闲时还兼作胡马生意,原本是临洮富户,可生下翁仲之后,硬是叫小翁仲给吃的穷困潦倒。 无奈之下,为了不让翁仲饿着,其父便将他送到官府里,一开始因了他力气大,拉毙了三头公牛,县令叫他做了县卒,专司捕盗抓贼之事,后來又升任县尉,也许沒有那一年羌狄大举入侵陇西之事,翁仲很可能一辈子就做个小县吏罢了。 那一年恰好是李信灭楚战败,为了准备第二次灭楚大战,驻守陇西的秦军奉命大部东调,陇西郡因此而兵力空虚,关外的羌狄眼见有机可乘,便联结西匈奴举兵六万余,号称十万之众大举入侵陇西。 当时临洮是抵御羌狄入侵的第一道门户,而临洮守手里仅剩万余兵马,危急之时,只是县尉的翁仲愤然自请三千兵马,前去对付汹汹入侵的羌狄飞骑,也是万般无奈,临洮守一面飞书咸阳请求援兵,一面不报任何希望地点了三千兵马给翁仲,只希望他能阻滞一下羌狄的兵锋。 然而,谁也沒料到的是,翁仲却因此而一战成名,那时,羌狄飞骑已经进入陇西草原,正要通过狄道进入渭水平原,翁仲得斥候军报后,急率麾下三千骑士赶往狄道峡谷山口。 等翁仲率军赶到狄道入口之时,羌狄前锋也堪堪正要进入狄道,在其余将官正在急促会商战法之时,翁仲却是连声大吼:“全军长矛全被给老子堆起來,再留下一个百人队下马给我送矛,你等只管捉活人便行!” 将官们原本就对这名几与三丈等高的壮士有些畏惧,这时眼见他声如雷吼,沒有片刻犹豫便纷纷下令部下收集长矛,三千长矛不消片刻便在狄道山口堆积起來,此时,羌狄飞骑正要漫山遍野呼啸地压了过來,翁仲一把揽起十几支长矛,大吼一声飞步迎上,一支支长矛甩手掷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扑向羌狄人马,其威力声势竟是丝毫不弱于秦军的大型弩箭。 一时之间,羌狄飞骑竟是被如弩箭一般射來的长矛杀得人仰马翻,而翁仲更是越杀越勇,接过如流水般不停送过來的长矛,一支支间不容发地飞出,原本气焰嚣张的羌狄飞骑,便如撞在一堵铜墙铁壁一般,丝毫不能再前进半步,当然,也有一些悍不畏死的羌狄士兵,大吼着冒着长矛暴雨冲了过來,拼死要杀了翁仲这个怪物。 翁仲眼见这些羌狄兵冲杀过來,怒吼一声两手各夹起三支长矛,连刺带打竟把这些羌狄飞骑连人带马纷纷拍翻在地,而羌狄人的弓箭战刀偶尔能击中翁仲那巨石一般的身躯,也只能是水击山岩般飞溅而去。 激战多时,翁仲杀的眼红,仰天雷吼一声,劈手撕开一匹战马,两手各提半片血肉横飞的马尸排山倒海地打了过去,恍如一尊战神在一群侏儒之间横冲直撞,终于,羌狄人的神经崩溃了,遥见这个血红的巨人怒吼着杀人,人马竟是齐齐软瘫在地,海水退潮般地成片跪倒在草原上,连连高呼天神饶命…… 那一战后,翁仲被举荐当了临洮将军,六年之后,西匈奴受人蛊惑误以为翁仲已死,遂再次联结羌狄诸部大举进犯,不料,翁仲率军在狄道再次伏击,匈奴将士眼见天神般的翁仲并沒有死,顷刻间便大乱溃退了。 秦始皇一统华夏之后,为了彰显翁仲的丰功伟绩,下令将收缴而來的天下兵器,一律铸成翁仲的模样,镌刻翁仲之名,永镇咸阳。 六十九 众口铄金 “原來翁仲将军那么神勇啊!”紫盈听完林弈讲述的阮翁仲故事,眼中流露出务必敬仰的光芒,轻叹道:“怪不得我父亲与大父在的时候,每次一提到翁仲将军,他们都要竖着大拇指好好称赞一番!” “翁仲将军乃保护我大秦陇西草原天神一般的存在,只可惜啊!据说翁仲将军病死于瘟病!”林弈望着狄道方向深深叹息一声,右手握拳轻轻砸在垛口上叹道:“倘若翁仲将军尚在,如何能叫这些戎狄鸟人如此嚣张!” 林弈不经意的一句话勾起了紫盈的心事,一时间紫盈也不说话了,只静静地陪着林弈望着狄道方向发呆,心下不知是否又在想起惨死在戎狄人屠刀下的父母和亲人。 “走吧!我们该下去了,老郑他们也该搭好营地了!”良久,林弈蓦然醒神,抬头望了望已然大亮的天色,回头叫醒同样在发呆的紫盈。 紫盈“哦”地应了声,便默默起身跟着林弈下了关城,脸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全然沒了先前刚刚爬上关城的兴奋之色。 经过门洞之时,林弈又望了一眼那具斜躺在墙角的秦军军官尸体,心下忖道:“无论你是谁,都是我军将士,稍后让老郑他们好好把你安葬,也算尽一分同袍之谊罢了!” 两人顺着山道下了首阳山,在山脚寻觅了片刻,才找到在一处丛林背后的小山坳里扎营的郑浩等人,高大的树林与首阳山成了营地的天然屏障,丛林与营地之间,用寻來的一些木材木板搭起了一面简易的藩篱,权且当作营地围墙,营地内一大两小的三座军帐将那两辆马车与三十余匹战马围在了中间,大军帐在外,是留给郑浩等人居住,两座小军帐一座自然是留给林弈,另一座便是给紫盈单独居住。 林弈两人回到营地后,与郑浩等人细说了山上关城的所见,众人又议定了接下來的行程,歇息一上午之后,下午便立即上山,登上长城径直往北而去。 严冬的早晨依旧四下冰冷刺骨,众人匆匆用过干粮之后,除留下两人轮流放哨外,其余人都钻进虽然不算暖和但也能挡挡寒风的军帐里,呼呼大睡起來。(..info好看的小说) 由于昨夜连夜赶路众人皆是疲惫不堪,一觉竟是睡到午后,当林弈睁眼之时,便听得帐外郑浩等人正在拆除大军帐和营地,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几下手脚,林弈便掀开布帘出了军帐。 “将军,你醒了!”正在指挥胡两刀等人拆除军帐的郑浩,见林弈出了军帐,连忙上前拱手道。 “弟兄们是否都歇息好了,养足精神了,我们这几天要赶远路了!”林弈点点头问了一句道。 “兄弟们都睡饱了,连续跑个三天三夜都不成问題!”郑浩看了眼正在呼喝干活的其他人,向林弈保证道:“对了,将军,这两辆马车上的财货物事该如何处理!” 林弈闻言微微一错愕,这才想起自己等人手里还有从戎狄兵手里抢过來满满两大车的财货。虽然这些财货是从戎狄兵手里抢來的,但归根到底,这些东西原主是陇西的老秦人,只不过转了一手,又回到林弈他们手里而已。 “去挑一些轻便贵重易携带的物事留着,说不定会派上用场,其余物事让弟兄们找个隐蔽的地方给埋了,做个标记,等日后我等有空了再來取回,还给陇西的老秦人们!”林弈略一沉吟片刻,便开口吩咐道:“顺便画张图,咱们也弄个藏宝图玩玩。虽然这些财货并不怎么值钱,但也不能便宜仍给戎狄人!” “明白,属下这就去办!”郑浩笑了笑,便转身去找胡两刀等人安排埋“宝藏”的事情去了。 这时,林弈见到紫盈也掀开帐门布帘,打着哈欠走了出來,便笑着问道:“紫盈姑娘睡得可好!” 睡眼惺忪的紫盈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正在拆除营地的众人,慵懒地问道:“要出发了吗?”见林弈点点头,紫盈又道:“那我得去打扮打扮,不能穿着这一身戎狄兵的衣甲去草原啊!” 被紫盈一提醒,林弈这才注意到众人还穿着昨夜戎狄兵的衣甲,抬头望着重新钻入帐篷的紫盈,林弈笑着嘀咕一句:“这小丫头心倒还是蛮细的!” 半个时辰之后,重新换成一身商人打扮的众人,开始顺着山道向首阳山上进发,到达关城之后,林弈指着墙角处的那具尸体,对郑浩等人吩咐道:“找个地方,好生安葬这位兄弟,给他立个墓碑吧!上面就写首阳山上无名壮士好了!” “诺!”郑浩拱手领命,当下便与胡两刀两人上前,各拿一方粗布一裹口鼻,遮挡住那尸体散发出來的恶臭,轻手轻脚地抬起那具已经腐烂得不成样的尸体,正当两人挪动尸体的时候,突然传出一声叮咚的轻微闷响声,一支约六寸细长的铜管,从尸体身上的贴身衣甲内掉落出來。 郑浩与胡两刀一愣,连忙把尸体重新放了下來,捡起那支沾满尸臭的铜管,拨开封泥,从里头倒出一方羊皮纸來。 “将军!”郑浩举着羊皮纸走过來,要请林弈过目。 “你念念看就是了!”林弈摆摆手示意郑浩先看,郑浩以前知道林弈不曾识得几个字,心下明白,也不多说展开羊皮纸,便飞快看了起來。 “将军,这是一份机密军报!”郑浩看完那羊皮纸,脸上竟是沉重起來,正色说道:“上面写着,我军派去潜入戎狄人内部的死士传出一个惊人的消息,戎狄单于佨汗多力与北匈奴大单于伊古儿暗中达成协议,要联手从西、北两个方向同时入侵我大秦的陇西、北地、九原、上郡等地,瓜分这几处郡县所有水草丰腴的草原,上面沒写两族具体举兵入侵时间,只说事情十万火急!” “如此说來,北面的匈奴恐怕也已经开始对我北地郡动手了!”林弈听完郑浩汇报,眉头也跟着凝重起來了。 “将军,依我看,在这件事上,我们倒不必如何担忧了,眼下关中有数十万叛军,我就不相信他们会对入侵北地郡的匈奴人不闻不问!”一旁的杨坚毅沉吟道:“而且,我们现在手上几乎沒有一兵一卒,连入侵陇西的戎狄人都阻挡不了,更不用说是北方匈奴了!” “老杨,话不能这样说!”林弈语重心长地解释道:“即便我们与山东复辟叛军杀得如何死去活來,那毕竟也只是华夏族内部的纷争,但如果我等明知匈奴人要大举入侵,而眼睁睁地任由他们割裂吞噬我华夏沃土,那我等便是华夏族的罪人,连始皇陛下地下有知,也不会原谅我等的!” “那,我等眼下该怎么办!”杨坚毅一时愕然,沉默片刻悻悻问道,其余众人一开始时,对杨坚毅的说法也是不无赞同,但林弈三言两语间流露出來的以整个华夏为念的博大胸襟,不禁让众人微微有些脸红发烫。 “我等也只能尽力而为了!”林弈慨叹一声,说道:“我等兼程北上,尽快找寻流散在阴山草原上的九原军旧部与护送皇族北上的那一支陇西飞骑,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先截住或迟滞匈奴人的入侵势头,其余事情只能视情形而定了!” 顿了顿,见众人一时竟都愣在原地,林弈出声提醒众人道:“弟兄们先把这位壮士安葬了再说吧!想不到,他是一位冒死传递军报的信使,唉!不知为何竟是死在这关城之中了!” 郑浩等人醒神过來,当下便合力把这位秦军军官抬出关城外,在山坡上找了一处地势较为平坦处,挖了一个简易的坑,将其安葬了下去,又找來一块三尺长六寸宽的木板,刻了一行“首阳山上无名信使”字样,当作他的墓碑。 之后,众人重新整理了行装,顺着关城内一条宽敞的甬道上了城头,沿着青石长条铺就的马道向北疾驰,马道宽足有两三丈,足够让众人策马在长城上飞奔,三十余匹战马同时在长城上飞驰,蹄声嗡然,也算是煞为壮观。 林弈一面纵马驰骋,一面欣赏着长城两侧群山的午后景色,一时间不经感慨良多,穿越前,他虽然也是山西人,但只有一次随军路过长城脚下,一直都未能亲自踏上这座令世人惊叹的万里长城,心中隐约有种遗憾,而此刻,他竟然能在长城上策马飞驰,一种直冲云霄的豪情从心底油然而生,不经意间,他想起曾经听过的一个关于长城的传说,那便是赫赫有名的“孟姜女哭倒长城”,心念一起,便对身旁的众人朗声说起了这则传说,想问问众人是否知晓。 听完林弈所说的这个有些不可思议的传说,郑浩等人皆是面面相觑,纷纷摇头说不曾听过这则故事,显然可能是有人刻意编撰,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林弈正讶然之时,便听紫盈淡淡说道:“我倒是听族里的老人说过这事,不过那时我还小,只记得个大概,好像是说,的确是有个孟姜女的女子,大老远的跑到长城脚下去寻找自己的丈夫,当时长城也的确倒过一大截,不过似乎并不是说,被那什么孟姜女哭倒的,而是当时在那里发生了一场地动,震倒了足有十多里长的长城,孟姜女的丈夫也是在那张地动中,被倒下來的长城给压死了,这孟姜女也算是个刚烈而重情义的女子,竟是在长城脚下哭了七天七夜,硬是哭出血泪來了,后來,这个故事便被有心人刻意编撰,变成了是孟姜女哭倒长城,混淆世人视听而已!” 听完紫盈所说,林弈不禁更是讶然,他知道紫盈口中所说的“地动”便是后人说的地震,而作为赢氏皇族后裔的紫盈,从族里老人口中得知的这个故事,很可能是最接近事情真相的说法,他全然沒想到,那则流传千年的“孟姜女哭倒长城”传说,竟然很可能是一则有心人,刻意编撰出來的故事。 而很显然,这些人编撰如此故事,其目的便是在于诋毁这座耗尽无数人力财力的万里长城,歪曲秦国倾举国之力而修建长城的初衷,更是为了后來诸侯复辟反叛多了一则口实,这几乎与那则陨石预言如出一辙,(秦始皇一统华夏后,复辟势力借助天上掉落的陨石,在上面刻了一行字“始皇帝死而地分”,以用來蛊惑人心,) “他娘的,还真应了那句话,众口铄金啊!”林弈摇摇头暗自骂了一句。 七十 阴山遇狼 林弈一行人沿着秦长城一路向东北方向马不停蹄地奔进,累了、困了就在长城上各处烽火台或是小关城里头歇息,休息够了便继续沿着宽敞的马道飞驰,如此连续奔驰了十多日,终于在登上秦长城的第十二日清晨,众人在烽火台上遥遥望见了高耸矗立在北面地平线上细长的阴山山脉,阴山脚下北面是赫赫有名的阴山草原,阴山南麓便是九原郡,也就是林弈等人要找的九原大军所在。 “九原到了!”望着皑皑白雪覆盖着的阴山山脉,众人在长城上齐齐一声欢呼,人人皆是兴奋不已,那阴山横亘在黄河以北,东西连绵千余里,南北宽一两百里,恍如一道大屏风一般矗立在黄河北岸。 在公元215年初秋之际,时任秦国上将军的蒙恬率领三十万九原铁骑,在阴山南麓一举斩杀汹汹來犯的匈奴飞骑数十万,而后经过一个多月的大追杀,攻占匈奴人的单于庭所在地狼居胥山,让自北海以南数千里范围内沒有了胡马踪迹,那一战,让匈奴人“不敢南面而望十余年”。 然而,时过境迁,在秦帝国风雨飘摇的最后时刻,远遁于北海各处的北匈奴已经悄悄地死灰复燃起來,在得知中原人内战不休,那个曾经令自己胆寒不已的黑色大帝国轰然倒塌之后,匈奴人终于长吁一口气,在新单于伊古儿的带领下,北匈奴各部开始越过北海,逐步地向南蚕食,先是夺回了单于庭故地狼居胥山后,再慢慢地向阴山北麓试探性地推进。 由于对那支曾经杀得自己狼狈逃窜的秦军九原铁骑,至今心有余悸,所以匈奴人一开始的推进是极其缓慢的,生怕那支恐怖的黑色铁骑再度出现,然而,在顺利占领阴山北麓的阴山草原大部之后,匈奴人的心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了,他们确信那支曾令他们闻风丧胆的黑色铁骑,已经随着秦帝国的倒塌而消散了。 因此,在接到陇西戎狄人的联手入侵秦帝国北部各郡的邀请后,匈奴单于伊古儿的野心也开始肆无忌惮地膨胀起來了。 然而,令匈奴人相当郁闷的是,当他们每每要聚集散乱在各处的各部兵力,准备大举南侵之时,总会出现一支神秘的飞骑,屡屡偷袭扰乱匈奴人的集结地,有几次甚至偷袭到了匈奴人的单于王庭所在,这支飞骑兵力也不是很多,有时上万,有时只有数千,他们的战法刁钻,往往是一击得手后,立马撤走,等匈奴人聚集起主力之时,又找不到他们的踪影,然而,一旦匈奴人松懈下來之时,他们又会如同鬼魅一般,突然杀到,给匈奴人制造混乱。 如此几次三番,虽说匈奴人损失不是很大,但每战数百上千的伤亡,仍是让匈奴人无法有效地聚集兵力,每每都是被这支突然杀到的飞骑搞的焦头烂额灰头土脸,原本制定的深秋时节大举南侵的计划竟是一拖再拖,直至严冬降临,匈奴人仍是无法顺利越过阴山南麓向南推进。 而且更让匈奴人哭笑不得的是,他们迟迟都未弄清楚这支神秘飞骑的身份,要说他们是留守九原的秦军飞骑吗?他们却沒有秦军惯有的黑色铁甲,更沒有秦军那些斗大的黑底白字的大纛旗,而且人人都是身穿各色皮袍皮甲,沒有统一的衣着,充其量只像一支普通游牧民族的主力飞骑。 要说他们不是秦军飞骑,可匈奴人却依稀能从这支飞骑身上看到当年那支黑色军团的影子,甚至他们当中不少人还用着秦军九原飞骑制式的阔身长剑以及令匈奴人头疼的弩弓,而且他们与匈奴人缠斗之时,仍会不自觉列出秦军的铁锥三才阵。 最后,匈奴单于伊古儿大发雷霆,给几位主力大将下了死命令,要他们无论如何必须弄清楚这支神秘飞骑的身份,一來二去,由于严冬降临,大雪纷飞,匈奴人的大军便无可奈何地停留在阴山北麓,迟迟不能南进一步。 “将军,接下來我们该怎么办,如何寻找九原大军旧部!”从秦长城下來之后,郑浩望着阴山南麓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大草原,皱眉问林弈道。(..info好看的小说)虽然,今年冬天关中陇西持续大旱,但在九原阴山等地,仍是如同往年一般下起了鹅毛大雪,林弈等人一路北來,是越走越冷,也幸亏他们穿的是翻毛皮袍,随身还带了不少御寒衣物,这才沒人冻出病來。 林弈在马背上搓搓被冻的有些发僵的双手,哈了一口热气,凝望着巍峨高耸的阴山,沉吟片刻说道:“先去阴山南麓找寻九原大军的营地吧!即便在那里找不到九原大军,应该也能找到一些线索,又或许九原大军在营地里留有看守之人,那也是说不准,眼下这九原广袤无垠,无遮无拦的,我们也不能干戳在原地等着九原旧部自己出现吧!还是先过去碰碰运气再说!” “也好,眼下也只有如此,走一步算一步了!”郑浩心下也沒有更好的计策,只能点点头赞同道。 “让弟兄们加把劲,天黑之前,我们也许能赶到阴山南麓,找个避风的地方先过夜再说!”林弈回头对郑浩嘱咐一句,便带头骑着胯下战马领着另外两匹战马扬蹄向阴山南麓直奔而去。 “喂,等等我啊!”一旁的紫盈原本正欣喜若狂地盯着覆盖着茫茫白雪、煞是耀眼漂亮的大草原啧啧赞叹,冷不丁耳边响起一串马蹄声,回头便见林弈窜出老远,连忙一面叫喊着一面策马追了上去。 银装素裹的大草原上面的积雪其实并不太厚,也就一两寸厚,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挣扎着露出來的倔强小草,这些偶尔露出來的青草,是那些诸如黄羊等过冬动物的救命粮食。 三十余匹战马在这草原上齐齐扬蹄飞奔,马蹄踏过之处,溅起一阵阵细碎的雪花,也别有一番风味,一路飞奔,行至中午冬日懒洋洋地露出黄灿灿的圆脸之时,众人來到了阴山南麓的黄河岸边,在那个时代,黄河上游生态尚未遭到人类大肆破坏,黄河也不曾出现过所谓的断流,只是,在一入严冬之后,黄河便开始大面积封冻起來,冰面冻的结实的地方,甚至能开过兵车等大型车辆。 众人在黄河岸边停留歇息片刻,啃了几口已经冻得硬梆梆的面饼干粮,吃了几口新鲜的积雪充充饥之后,这才准备渡河,在细细检查了黄河河面上的冰面之后,林弈本想带头冲过去,却被郑浩一把拦住,让胡两刀带着几匹驮着干粮等物事的战马慢慢地试探着走了过去。 片刻之后,见胡两刀与那几匹战马安然无恙地顺利抵达对岸,众人这才陆陆续续地踏上冰面,慢慢走马过去,因了河中央的冰层最为薄弱,所以众人也走的异常缓慢,生怕一不小心踏碎了冰层,在如此寒冷的严冬,要掉进冰冷刺骨的冰窟窿里头,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轻者冻伤,重者直接冻死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 好不容易众人终于安全渡过上冻的黄河,头顶上那轮软绵的沒有丝毫火力的冬日忽地一下子闪进厚厚的云层之中,天空随即又开始飘起鹅毛大小的飞雪來,林弈紧了紧身上的皮袍,回头望了眼冻得有些僵硬的众人,心知眼下最要紧的是找一处避风的地方,让众人缓一缓,吃顿热火的饭食,才能有精力一起去寻找九原军旧部。 “大家加把劲,阴山脚下有避风的小山坳,那里暖和些,我们今夜就在那里过夜,走!”林弈开口鼓励了众人一句,便带头往阴山南麓飞奔而去,众人此时早已沒了刚到九原之时的兴奋之情,人人被这里严寒冻得有些木讷,也沒人回应林弈,只是齐齐策马漠然无声地跟紧林弈。 终于,在天色即将入黑之时,林弈等人在阴山脚下找到了一处背风暖和的小山坳,众人一声欢呼之后,便开始动手扎起军帐,为了安全起见,林弈派出王建、陈魏來、陈智峰三人去四下巡查一番,顺便进阴山里头找一些稍微干燥的木材,带回來点起篝火取暖。 一个时辰之后,天色一片漆黑,营地里终于也燃起一堆硕大的篝火,众人依旧搭起三座一大两小的军帐,把三十余匹战马围在背风的山坳里,篝火堆燃在三座军帐之间,将众人、战马、军帐都靠的暖洋洋的,天上的雪花不知何时也停了下來,众人围着篝火堆,烤着干粮面饼,喝着由积雪烧化而成的热水,终于也恢复了一些生机活力,指点着高耸入云的阴山天南地北地聊了起來。 一番吃饱喝足之后,林弈见众人困意上涌,便安排人留在火堆旁,守着战马群放哨,让其余人都进军帐避寒歇息,由于连日的奔波疲惫,林弈一躺进暖和的军帐内,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到半夜之时,林弈忽地被一声隐隐约约、若有若无的狼嚎低吼声惊醒:“噌”地一下子坐起身來,当他竖着耳朵凝神细听之时,那狼嚎声却不再响起,林弈不知为何,心头却突兀地一跳,隐隐掠过一丝不安的念头。 草原狼一直是北方草原牧民们及游人们的噩梦,它的贪婪凶残以及狡猾,让人们对它防不胜防又恨之入骨:“他娘的,希望不要那么倒霉,碰上那一群煞星!”林弈不自觉地额头渗出细细冷汗,心下暗自祈祷着。 再躺下來之时,林弈便再也睡不着了,索性便起身出帐,想去换下正在放哨的人。 掀起布帘,抬步轻声出帐,林弈便见篝火堆旁,何敬正抱着一副弓箭,蹲坐在那里打盹,林弈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旁,轻轻一拍何敬肩膀,唤了一声:“老何!” 正在迷迷糊糊打盹的何敬,猛地被林弈吓了一大跳,噌地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抱着弓箭,便慌慌张张地要拉弓上弦。 “老何,是我啊!”林弈苦笑不得连忙说道。 “上将军!”何敬这才醒神过來,看清眼前的确是林弈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傻笑着说道:“对不起,属下差点睡着了!” 林弈微微一笑,正待开口让他回军帐睡觉,便在这时,突然山坳外传來一声“嗷呜”的狼嚎声,那声音异常地清晰,仿佛就在离众人营地不远的地方。 “狼!”林弈与何敬两人齐齐失声低呼一句。 七十一 狼群围困 “嗷呜!”凄厉的狼嚎声越來越密集,听声响离营地的距离也在不断地缩进着,此时,山坳外头黑漆漆一片,只能隐约看清地上发射着淡淡白光的积雪,天上也沒有一丝亮色,黑沉沉的如同大锅盖一般令人窒息,再加上回荡在天地之间的那令人胆颤的凄厉狼嚎声,让人的神经不自觉地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起來。 在如此冰雪覆盖的严冬,因为食物的匮乏,这些草原上的霸主便愈发地凶残,时常会成群结队地偷袭劫掠草原牧民们的牛羊圈。虽然牧民们家家户户都有养着猎犬看家护院,但毕竟由于数量较少而且猎犬的野性和战斗力大多无法与这些凶残的野狼相比,所以牧民们对这些寒冬深夜里出沒的野狼们煞是头疼,而林弈他们恰恰在阴山脚下,就碰上了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 “将军,怎么回事!”从睡梦中被惊醒的郑浩等人,匆忙从军帐里出來,围在火堆旁,询问林弈道。 “估计是碰上野狼了,不知道它们有多少!”林弈一脸沉重地望着营地外一片黑沉沉之色,有些担忧道:“若是碰上一整群草原狼,那我们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被军帐和篝火堆围在中间的战马群也早已出现不安的骚动,战马们惊恐地瞪大马眼似乎想要看清营地外那令自己恐慌的天敌,慌乱地踏着马蹄在原地绕圈,时不时还紧张地喷着响鼻,三十余匹肥硕见状的战马,在饿了不知多久的野狼们眼中,自然是一顿丰盛的大餐,甚至他们都可以完全无视林弈等人的存在。 “喂,什么动静啊!”紫盈也从帐篷里裹着皮袍钻了出來,拽着林弈的衣袖有些颤声地问道。虽然她杀起戎狄兵时,可以毫不犹豫甚至有些凶残,但面对黑暗的恐惧以及那吼得让人心里发慌的狼嚎声,紫盈仍是不免流露出女孩子软弱的一面。 “老郑,去给篝火堆添些柴火,让火烧的旺一些,给每人手里发一支火把,准备上马!”林弈此时已经沒有心思去安慰正在瑟瑟发抖的紫盈,沉声对郑浩吩咐道,营地外除了已经越來越近的狼嚎声,远处似乎也隐隐响起阵阵低沉相呼应的狼嚎,林弈知道这是发现自己的野狼正在呼唤同伴,在这种关头,若是自己这些人慌乱起來,盲目地往外乱闯,那势必会很快葬身狼群之中。[..info超多好看小说] 如同行军扎营时突然遭遇敌军一般,眼下当务之急便是须稳住阵脚,依仗自己手中所能利用的各种武器等,准备抗击狼群的进攻,林弈一面沉声吩咐众人准备战斗,一面心下飞快地思虑着对策。 营地中央噼啪直响的篝火堆越发燃得炽烈,照亮着方圆十数丈的距离,再远些火光就无法照及,与其他动物一样,狼对火焰也有着天生的畏惧,在草原上,若是走夜路的行人遇上一只孤狼,他手里要是有一支火把,那他逃生的希望便会大增。 “嗷呜!”一声撕心裂肺的狼嚎声突然划破夜空,在众人身后的阴山山坡上响起,让正紧张地盯着山坳出口处的众人委实吓了一大跳。 “糟糕,山坡上也出现野狼了!”郑浩举着火把回头眺望,皱眉担忧道,如果狼群只是单方面地从山坳入口,來进攻众人的营地,那众人还能依靠搭起的军帐以及熊熊燃烧的篝火堆,与群狼对抗,但眼下营地背后的山坡上也出现狼踪,那就意味着,众人已然陷入狼群的包围之中,若是狼群顺着陡峭的山坡,借着俯冲之势,跃入营地之中,那即便众人手中有各色弯刀弓箭等兵器,也是很难阻挡凌空飞入人群中的野狼。 狼是一种极其精明而又狡猾的动物,并且它们还讲究团队配合,在发现猎物之时,尤其是那些大型猎物或是成群的猎物,当一只孤狼无法对付之时,发现目标的野狼便会呼叫來成群的同伴,而且野狼不会盲目地进攻,它们会如同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一般,先慢慢侦查猎物群的动静,试图找出猎物们薄弱的地方,而后,一旦发起进攻,在头狼的指挥下,狼群们便会前仆后继、悍不畏死地扑向猎物。 “都别慌,背靠背面朝外,在篝火堆后面围成一个大圈,弓箭手和弯刀短剑交错排列,沒有命令不要随意向营地外的野狼发起进攻!”林弈的大将本色在此时发挥的淋漓尽致,愈是危险他便愈加地冷静下來,从四下已然有些零落的狼嚎声可以判断出,眼下很可能狼群正在慢慢地向他们包围过來,若是白天,那他们完全能利用战马,趁狼群尚未完成对他们的包围之时,迅速冲杀出去。 然而,眼下是深夜,营地外伸手不见五指,倘若盲目地往外突围冲击,自己连同手下这寥寥十二个人,很可能会瞬间便被虎视眈眈的狼群冲散,而无论你如何勇猛,一旦落单陷入狼群之中,那等待你的只有葬身狼腹的唯一下场。 “吁……”众人身后的战马群随着狼群数量的增多,愈加地焦躁不安,嘶鸣声此起彼伏地响着,若不是因为都是些训练有素而且久经战阵的战马,这些马儿们恐怕早已四散而逃了。 这时,战马中一匹较为健壮的黑马,仰头便是一声响亮的长嘶,正处在一片惊慌之中的战马们竟是奇迹便地安静下來,接着似乎是那匹黑马临时充当了头马的角色,在它的无声指挥下,这些战马竟也像众人一样,头朝外身子朝里,一匹挨着一匹地围成一个紧密的大圈。 对于狼群,草原上各种动物都有自己保命的法子,像黄羊,它们锋利的犄角便是野狼们的噩梦,而像身躯高大的马儿们,它们那坚硬而有力的马蹄也能轻易地将野狼们踢开踹伤,甚至要是一只孤狼碰上一群发狂的野马,那它恐怕也难逃被无数马蹄踩成肉酱的下场。 眼见身后的战马们也开始结阵准备抵挡狼群的冲击,林弈眼中一亮,连忙吩咐众人道:“快,都上马,阵形不变,进入战马阵内圈列阵,利用外围战马掩护,一律换上远射弓箭!” 正紧绷着神经的众人,闻声连忙纷纷挤进马群,各自在马群内挑选一匹战马,仍就围成一个大圈,拉起手中弓箭紧张地盯着营地外黑黢黢的夜幕,这样,战马群便与手持弓箭弯刀等兵器的众人们,便组成了一个混合的人马大阵,中间是骑在马背上的众人,外围是二十余匹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马蹄在不停地刨着雪地的战马。 当众人刚刚爬上马背之时,营地外忽地响起此起彼伏的狼嚎,听声响已经离这处山坳很近了,众人隐约都能看见黑沉沉夜幕中,那一盏盏绿幽幽如同鬼火一般的小灯笼,那是饿狼们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 不到片刻,营地周围便布满了一对对森然可怖的绿幽幽狼眼,连山坳北面的山坡上也出现不少饿狼的眼睛,借着熊熊燃烧的火光,众人已经依稀能看到那一具具修长干瘦的饿狼身躯,显然,狼群们已经完成了对营地的包围,现在只等头狼发出进攻命令,群狼们便会发狂地扑向藏在军帐篝火堆后面的人和马群。 林弈举着火把,镇定地打量着离营地只有十余丈开外的群狼们,大略数了下那一队队狼眼,林弈估算出这群野狼数量不小,应该不下一百头,借着篝火堆散发出的余光,林弈努力地睁大眼睛,试图找出狼群中的头狼。 通常而言,头狼都比一般的野狼身躯庞大,而且往往有着鲜明的特征,很容易便能从狼群里区分出來,倘若能找出那只头狼在哪儿,一会在狼群发动进攻之时,一举击杀头狼,那狼群有可能便会四散而逃。 果不其然,林弈在不经意的回头之时,瞥见山坳背后的山坡之上,有一只身躯大约是普通野狼两倍有余的大狼,黑暗之中依稀还可看见它的毛色有些灰白,明显与一旁的众狼们不同,而且这只大狼好整以暇地半蹲在山坡之上,时不时对狼群昂首嘶吼,似乎是在下达命令,俨然便是一位狼群将军。 林弈大略目测一下距离,那只头狼距众人大约两百多步远,在这个距离上,他们手里的从戎狄兵手中夺來的弓箭,已经不能有效的发挥杀伤力,这头狼大概曾经也与人类的弓箭对阵过,知道戎狄匈奴等游牧民族手中弓箭的大致射程,此时悠然自得地半蹲在弓箭射程之外,丝毫沒有一点对人类手中弓箭的畏惧之意。 “他娘的,要是手里有一具单兵厥张弩就好了,哪怕是骑兵的臂张弩也行啊!”林弈心下抱怨道,秦军的单兵厥张弩威力巨大,射程是普通弓箭的两倍有余,即便是骑兵用的轻型臂张弩,其射程也远远超过戎狄匈奴人手里的弓箭。 “老郑,一会杀起來,注意下那一只头狼,一旦它要是接近了,尽可能射杀那家伙!”无奈之下,林弈只能吩咐郑浩留心那只头狼,希望那只头狼会大意地接近营地,给射杀它创造机会。 “明白!”郑浩顺着林弈手指方向,仔细地辨认了那只头狼,沉声应道,手中的弓箭下意识地紧了紧。 “咯咯咯!”林弈忽地听到身后响起一阵轻微的牙齿磕碰声音,回头望去便见紫盈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过度,面色微微涨红,嘴里竟发出牙关磕碰的声响。 “紫盈姑娘,一会你就在我们身后照应点就行!”林弈见状安慰紫盈一句,示意紫盈身旁的胡两刀把紫盈让进众人围成的大圈之中,自己也挡在紫盈身前,他知道这个小姑娘肯定是头一次碰到狼群,而且沒有曾经陷入敌军重围之中的经验,难免会紧张害怕,便微笑地轻轻拍了拍紫盈肩膀。 “我沒事!”紫盈却忽然咬紧牙关,昂着高傲的小脑袋,倔强一句道:“我只是冷得发颤而已!” 林弈笑了笑,正待继续开口安慰,这时便听到一声更为响亮的狼嚎在半山坡处划空响起:“嗷呜,!” “狼群要进攻了!”林弈本能地觉察出狼群一阵骚动,沉声对身旁众人示警道。 七十二 血战草原狼 那声尤为响亮的狼嚎似乎是半山坡上那只头狼发出的信号一般,紧紧围在营地周围的狼群们瞬间此起彼伏地昂首嘶嚎,响应着头狼的嚎叫命令,一时间,黑沉沉的天地之间,回荡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声,竟连阴山上皑皑的积雪似乎都在微微发颤。(..info好看的小说) “大家小心,狼群要进攻了!”林弈敏锐地嗅到空气中危险的气息,连忙沉声提醒身旁的众人,正当他话音刚落,营地外突然响起几串“噌噌噌”利爪刨雪的声音,众人眼前一花,便见淡黄火光下,大约四五条灰影如离弦之箭般,从山坳入口飞速地向营地内窜了进來。 从山坳入口到营地中央,大约只有不到一百步的距离,对于发足狂奔的野狼而言,也就几个呼吸之间的事情,伴随着那“噌噌噌”刨雪声音越來越响,五条体长大约在六尺左右,足有半人高、灰色皮毛的野狼,飞速地穿过前面的三座军帐,向聚在一起的人群与马群狂奔过來。 众人屏住呼吸,有些兴奋地望着这几条大概是打先锋的大狼,手中硬弓已然满满拉开,只等林弈的命令,便要将手中锋利的羽箭射向那几只野狼。 强有力的狼爪蹬在雪地之上,将那些正要凝固的冰雪踏的粉碎,扬起阵阵白尘,林弈甚至都能看清楚那正呼呼吐着白气的狼嘴里,那闪着寒芒的狼牙。 “杀!”林弈瞳孔瞬间缩小,一声低吼,便率先将手中的羽箭射向一只绕过篝火堆,正向自己扑來的大狼。 “嗖嗖嗖!”几声清脆的弓弦怒放的声响过后,七八支羽箭瞬间将已经飞奔到战马跟前,正待高高跃起的野狼钉在了雪地之上:“嗷呜”受伤倒地的野狼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如此近的距离射出的弓箭,劲道自然不小,除了奔向林弈的那只野狼,直接被林弈射穿脑袋当场毙命之外,其余四只野狼均被贯穿身体的长箭,钉在雪地之上。 这几只重伤之下的野狼,眼中非但沒有露出绝望的光芒,反而显得愈加凶残,嘶吼着奋力挣扎,想要摆脱把自己钉在地上的羽箭,那在火光之下依旧泛着绿幽幽寒芒的狼眼似乎也在此时充满了血色:“嗷呜”林弈左首边的一只野狼昂首一声嘶吼,不顾重伤在身,猛地一蹬地,竟然把那钉入雪地之中的长箭连根拔起,下一刻,这只浑身是血的野狼猛地跃起,竟是凌空向林弈左边的胡两刀扑了过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吁……”便在这时,在胡两刀跟前的一匹战马一声长嘶,高高扬起前蹄“咚”地一声,竟是把飞在半空中的野狼一蹄踢出三五丈远,砰地一声撞在前面那座军帐跟前,抽动了几下,便再也沒了声息。 “嗷呜”又是两声狼嚎,余下的三只受伤的野狼中,又有两只咬牙带伤拔出钉在雪地上的长箭,奋不顾身地扑向战马群中的众人:“咚咚”两声,外围的战马似乎也被空气中飘來的血腥味刺激的狂性大发,两匹战马一左一右两声响亮长嘶,便将那两只野狼如法炮制地蹬出数丈远,战马脚上的力道也是相当之大,就算野狼身上沒有箭伤,被这些高大的战马一脚蹬飞,那也是非死便是重伤。 五只打先锋的野狼,顷刻间被击毙了四只,剩下一只似乎体力稍有不济,在雪地上虚弱地哀嚎呻吟着,却始终无法拔出长箭,一时间,营地外围的狼群骤然沉静了下來,众人和狼群之间只剩下那只重伤的野狼垂死挣扎着发出的低低哀鸣声。 大约是见识到众人手里的弓箭和战马们的厉害,狼群们沒有再度发起进攻,不过一双双绿幽幽的眼珠却是愈发地冰冷了,死去的野狼身上散发出來的浓浓血腥气味,充斥在这严冬深夜里的空气之中,狼群的萧杀气息竟是凝重起來了。 林弈扫了一眼半山坡上的那只头狼,见它正來回不停焦躁地徘徊着,时不时盯着人群望了一眼,林弈心知,狼群并不是害怕了,而是正在酝酿新的进攻计划,这五只用來打先锋的大狼,只是狼群用來试探众人火力虚实,以便让头狼制定出最有效的进攻计划,在杀戮战场上,狼,并不比人笨多少。 “喂,它们这是在干吗?”林弈身后的紫盈颤声问道,这充满不安气息的空气,似乎在这时凝固起來,让紫盈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來,忍不住出声打断正在盯着狼群观察的林弈。 “它们这是在等待最佳的进攻时机!”林弈随口应了声,便继续盯着那只头狼观察。虽然,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草原狼,但久经杀戮战场的他丝毫沒有慌乱,而且在穿越前,他还曾听过军中有内蒙籍的兄弟提起过这些凶残的草原狼,多少对它们的习性有些了解。 半山坡上那只头狼在來回徘徊了片刻,忽地又半蹲在地上,从容地将硕长粗大的嘴巴拱在地上:“呜,!”一阵吼声如同从地底生出一般,沉闷凄厉而旷远,竟是山头河谷都生出了共鸣回应,吼声方歇,便听得黑夜之中,四野响起连绵不绝的地吼,一阵急过一阵。 “不好,头狼这是在搬援兵!”林弈见状脸色微变,沉声道了一句,正紧张地盯着四下狼群的众人,闻言不禁一阵轻微的骚动。 “将军,索性放开马群,让战马跟着我们一起冲出去吧!”覃寒山有些沉不住气,急吼吼地叫道。 “不行,现在冲出去,营地外黑沉沉一片,我等片刻间便有可能被狼群冲散,那样的话,你就等着给这些饿狼们填肚子吧!”不待林弈回答,郑浩便沉着脸呵斥一句道。 “那,那难道就等着这群狗日的野狼把我们团团围死!”覃寒山抱怨一句道:“我可不想当了这群饿狼的夜宵!” “等天亮!”林弈沉声说了三个字,而后回头对众人解释道:“只要等到天亮,我等摆开铁锥三才阵,一鼓作气应当能顺利杀出狼群的包围圈!”见主帅依旧沉得住气,众人这才稍稍减去心下的惊慌。 说话间,营地外围暗夜之中的那些点点磷火却是越聚越多,片刻之间便成了磷火的海洋,深夜冷风一吹,顺着空气飘來阵阵奇异的腥臭还有片片漫无边际的咻咻喘息声,很显然,狼群的数量在成几何级数般地疯狂增加,由原先的大约只有一百只左右,一直增加到让林弈数也数不过來的地步。 半山坡上那只蹲在山岩上的头狼,如同一位检阅自己军队的统帅一般,满意地望着营地四周越集越多的狼群,片刻之后,狼群的数量终于不再增加了,无数双绿幽幽、小灯笼般的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营地里的众人。 这时,营地中央的那堆篝火因为沒有再继续添加柴火,竟是隐隐有暗淡下來的迹象,抬头望了望依旧黑沉沉沒有一丝亮色的天幕,林弈心下不禁开始有些微微发急,若是在篝火堆燃尽之时,天色依旧未亮,那失去照明的众人,仅凭手中那一支支小火把,恐怕难以抵挡着无穷无尽的狼群,疯狂扑咬。 “呜,!”一声长长而又沉闷凄厉的嘶吼声,从半山坡上的头狼嘴中发出,紧接着相应它的是,营地周围**的磷火海洋骤然爆发出來的惊心动魄的嗷嗥群吼,伴随着这阵惊天动地的野狼群吼,一条条灰色硕长的身影窜高扑低地从营地四周猛然向众人扑來。 “杀!”面对狼群终于发动的总攻,林弈已经无心再做他想,举起弓箭一声大吼,便下达了反击的命令,一场与草原狼的恶战就此拉开帷幕。 “嗖嗖嗖!”十一副弓箭伴随着战马群发出的咻咻嘶鸣声,连珠般地向外倾泻着锋利的羽箭。 一连串“嗷呜”的悲鸣声响起,冲在最前面的第一排狼群瞬间被击杀了十余只,然而,已经发动进攻的狼群却丝毫沒有犹豫和停歇,紧跟在后的其他野狼头也不回地继续向营地中央扑去。 终于,由于狼群还不畏死前仆后继般的进攻,陆陆续续便要野狼冲过羽箭火力网,扑到战马群跟前,那些在外围的战马们似乎也意识到,眼下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纷纷嘶鸣着奋力扬起双蹄,频频将凌空扑起的野狼一只只踹了回去。 顷刻间,篝火堆旁便躺了一地的狼群尸体,有被羽箭射穿脑门的,也有被战马活生生踹死的,连那三座军帐上面,也溅满了一道道野狼猩红的鲜血,人、战马、野狼,在此时此刻几乎同时杀红了双眼,连一开始瑟瑟发抖的紫盈,此刻也拿起手中的软剑,冷不丁将一头头凌空飞过來的野狼开膛破肚,狂热的杀戮气息混着浓浓的血腥气味,刺激着人、马、狼的神经,沒有人有时间有心思再去想别的事情,眼中心中手中几乎同时溢满了森然的红色。 片刻之后,每人两个箭袋足足近百支的弓箭告罄,外围的战马也有几匹被野狼撕咬的鲜血淋漓,站都站不稳,众人四周也已躺下部下百余只的野狼,小小营地已经快被狼尸铺满了。 “呜,!”又一声凄厉嘶吼,半山坡上忽地响起一串沉重的狂奔声响,紧接着,十余只身形比普通野狼高大上几分的大狼,竟是一蹬山坳边上的山岩,凌空向众人头顶砸落下來,头狼的杀手锏终于在众人羽箭耗尽之时,祭了出來,不得不说,这精明的头狼一点也不逊色于任何一位久经战阵的军官。 “小心头顶!”的林弈急得一声大吼,挥着手中弯刀便将向自己脑袋砸落的一只大狼贯穿了肚腹,奋力一甩便把那大狼丢向了正在熊熊燃烧这的篝火堆:“嗷呜”凄惨的狼嚎声响起,那只受伤的大狼皮毛瞬间被点燃,奋力地扭动几下终于无助地倒了下來。 与此同时,原本紧紧围在一起的战马圈,被这十余只大狼砸的一片混乱,有一只大狼竟是落在胡两刀马背之上,搭着胡两刀的双肩张开血盆大口,便要向胡两刀脖颈咬去:“扑哧”一声闷响,在紧急关头郑浩手中弯刀贴着胡两刀的脑门向后一划,竟是将那只大狼的脑袋削去半边,轰然落地的狼身恰好又砸中一只正要向紫盈坐骑咬去的大狼脑袋,那大狼闷哼一声昏了过去。 “稳住阵脚别乱!”眼见落入战马圈中的大狼,将众人的阵形搅得大乱,外围的群狼竟是配合地又发起一轮疯狂的进攻,林弈急得双眼通红连连大吼道。 七十三 又陷困境 由于那十余只大狼凌空砸入战马圈中,众人的阵形一时被搅得大乱起來,圈内圈外人、战马、野狼同时陷入一片混战之中。 “都别乱,稳住阵脚!”眼见原本颇有功效的铁桶阵就要在内外狼群的夹攻之下崩溃掉,林弈急得连连大吼,挥舞着弯刀转身将一只落入圈内的大狼脑袋开了瓢:“扑哧”一声,红白相间的野狼脑浆竟是喷了林弈一脸都是。 林弈一抹脸上腥臭野狼脑浆血水,正要帮紫盈解决其身后正咬着她战马不放的大狼之时,忽地胯下战马一声嘶鸣,竟是在拥挤的马群中奋力扭动身躯,硬生生地将林弈带开半步,也就在这一瞬间,林弈只觉得耳旁呼啸地刮來一股腥臭的寒风,一只硕大的野狼竟是从自己背后凌空窜过自己耳旁,林弈猛地惊出一身冷汗,暗道好险,倘若不是自己战马机警、奋力护主,恐怕自己此刻便会被那野狼扑中。 那只差点扑中林弈的野狼,跌入战马圈中,在地上滚了两圈,正待起身之时,忽地被一片战马后蹄狠狠地踩中腰间:“嗷呜”地惨嚎一声,便软倒在地。 “呜,!”半山腰上指挥狼群“作战”的头狼又是昂首一声凄厉嘶嚎,吼声未落,营地外的狼群们如同得到总攻命令一般,竟是不滚队形如潮水般涌入小小的营地。 顷刻间,一匹匹战马被野狼们撕咬得偏体鳞伤,哀鸣着轰然倒地,身后的众人也是人人一身鲜红,分不清到底有沒有受伤,面对成百上千疯狂扑來的野狼,已经乱了阵形的众人似乎也感到了一丝冰冷的绝望:“直贼娘的,老子就这样葬身狼腹了!”林弈一面奋力地挥动着弯刀砍杀着迎面扑來的野狼,一面心下不甘地说道。 正在众人即将要葬身狼腹之时,乱成一片的战团之外,忽地隐隐响起一阵沉闷地滚雷声,这滚雷声由远而近,慢慢地清晰起來,正是无数战马马蹄轰然踏地的声响,紧接着营地外围突兀地响起成片野狼惨嚎声。(..info好看的小说) “有援兵來救我们了!”听到营地外的异动,林弈心下一亮,來不及多想援兵会是谁,转身大喜地对身后众人嘶吼道,众人闻言皆是精神一振,奋力地使出最后一丝气力驱赶着四下不停扑來的野狼。 “嗖嗖嗖”一阵密集的羽箭从营地外呼啸地扑來,将围在众人四周的野狼们瞬间射倒了一大片,一时间,营地内外到处是受伤倒地的野狼呻吟声,下一刻,一阵如雨般急促的马蹄声,卷过营地入口处的三座军帐,伴着一阵呼喝声,呼啸地杀到众人跟前。 “呜,!”一声似乎带着悲愤的狼嚎又从山坡上传來,正在与众人拼死恶战的野狼们,闻声齐齐转过头,旋风一般又卷出营地,飞也似地远处逃去,野狼们终于意识到,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已经无法吃掉眼前这顿大餐了,无奈之下在头狼下达撤退命令后,竟是片刻间撤得一干二净,留下一地的狼尸,还有间或几只重伤无法动弹的野狼。 死里逃生的众人们在野狼撤退之时,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纷纷无力地软趴在马背之上,根本无力呐喊庆贺,这时反倒是杀入营地的“救兵”们,一阵呼哈地兴奋乱吼。 随着充满血色的双瞳慢慢恢复清晰,借着营地中那堆已经很是微弱的篝火,林弈终于看清眼前这些“救兵”们身上的服饰衣甲,瞳孔又骤然缩小,刚刚放松的心弦忽地又紧绷了起來。 原來这些“救兵”们人人一身翻毛皮甲、头戴圆形皮帽、脚踩皮靴,蓝眼睛褐黄等杂色毛发,不是别人,正是华夏族的死敌,,匈奴骑兵。 “他娘的,刚赶走一群饿狼,却又迎來另一群“恶狼”,这老天也真会跟老子开玩笑!”林弈心下无奈地抱怨一句,一面飞快地转着脑筋思虑着对策。 “卡其啦一咕咕……”兴奋地呐喊欢呼了半天的匈奴人,终于注意到跟前这一群鲜血淋漓惨不忍睹的战马和人,一名像是军官模样的甲士,策马來到众人跟前,操着匈奴语便问起话來。 林弈身后的郑浩等人此时也注意到这些“救兵”的身份,原本刚刚放松的神色骤然又凝重起來,纷纷下意识地又握紧手中兵刃,紧张地注视着围在四周的匈奴骑兵,这些冲入营地的匈奴骑兵足有近百人,密密麻麻地把众人圈在里头,他们对林弈等人而言,其危险性丝毫不亚于那些凶残的饿狼。 “那个,多谢这位将军相救!”林弈犹豫了片刻,终于硬着头皮上前一抱拳作谢道,众人根本听不懂那匈奴军官在问些什么?不过很显然他十有**是在问众人的身份,也幸亏出发之时,林弈要众人换上皮袍皮帽,装做一支出关经商的马队,这才沒让这些匈奴人一上來便对众人动手。 “汉人!”那匈奴军官听到林弈说话,明显是一愣,随即皱眉问道。 “是的,我等是从关中北上來做生意的商队,在下领队木易!”林弈沒想到这位匈奴军官竟是懂汉语,心下微微一松欣喜道,若是跟前的匈奴人们都不懂汉语,而众人也沒有懂匈奴语的人,那很可能因为语言不通,三言两语间便会再度厮杀起來,眼下这名匈奴军官懂些汉语,那林弈就能设法周旋一番了。 “商队,商人的,你们都是!”那匈奴军官的汉语显然有些生硬,结结巴巴地皱眉问道。 “是的,将军!”林弈连忙挤出一丝笑容,赔笑着应道,心念一动,又转身对郑浩低声说道:“老郑,快拿一些金饼和珠宝來!”郑浩正凝眉打量着周围的匈奴兵,思忖着一会要是打起來,该从哪个方向突围,被林弈突兀一喊,先是一愣沒听清林弈说的话,愕然问道:“什么?” “去拿些我们带來的金银珠宝过來啊!”林弈有些发急地催促道,一面还频频用眼神示意着身后的那名匈奴军官。 “哦,好的,这就來!”郑浩也是见机极快之人,瞬间明白了林弈的意思,连忙翻身下马,走到那匹驮着满满两个大包裹的战马旁,从包裹里头捧出一把金饼珠宝。 “都把兵器收起來,我们是商队!”林弈也翻身下來,迎着郑浩走來,一面接过郑浩手中的金饼珠宝,一面沉声对一时有些发懵的众人沉声喝了一句,而且特意加重了“商队”两个字的语气。 那名匈奴军官显然还有些疑惑不定,不过见林弈等人纷纷收起兵刃,可能也意识到这些人似乎沒什么敌意,随即便扭头对自己的部下们叽里咕噜地喊了一句,那些匈奴骑兵们便纷纷放下原本指向林弈等人的弓箭,脸上也都是微微一松。 林弈捧着那些金饼珠宝,转身來到那名匈奴军官马旁,谄笑着躬身说道:“多谢将军相救我等,这些珠宝不成敬意,还望将军笑纳!” 那匈奴军官看到林弈手里的珠宝之时,眼中便已金光一闪,这时又听得林弈的意思似乎这些是给自己的,那军官心头一喜,脸上随即换上一副和善的笑容,收起手中弯刀,翻身下马一把接过林弈手里的物事,装模作样地问道:“你们是?什么的商队,來这里,做什么?”说话间,便把这些金饼珠宝纷纷塞入自己怀中。 “我们是要做马匹生意的商队,想到草原上买一些上好马匹到中原去卖!”林弈见那军官收下珠宝,心下也是一松,暗忖道:“他娘的,看來只要是人,对这些黄灿灿金光闪闪的东西,都缺乏免疫力啊!” “你们,厉害,能杀狼的汉人,很少!”那匈奴军官似乎对林弈等人的身份,已不再多作怀疑,藏好珠宝后,大手一拍林弈肩旁,竖着大拇指夸赞林弈等人道:“这么多狼,你们不怕,是勇士,我们匈奴人最喜欢勇士了!”说着,扭头对自己那些部下们又说了一通匈奴语,那些匈奴骑兵们举着弯刀弓箭乱哄哄地呼喊高叫了一阵子,而后便纷纷下马去收拾那些狼尸去了。 “将军夸奖了!”脸上始终留着谄笑的林弈心不在焉地应承了一句,心下却在飞快地思虑着该如何脱身,便在这时,那军官的一句话,让林弈心中骤然又是一紧。 那匈奴军官看着自己部下忙活起來,便又转身笑着拍了拍林弈肩旁说道:“你们,跟我们走吧!”顿了顿,似乎又觉得过意不去,指着众人脚下那些狼尸说道:“这些狼,你们不要的吧!” “那个,将军,这些狼自然都给你们了,不过,我们就不再打扰将军你们了,就在这里过夜,明日还要赶路去北面牧民那做生意呢?”林弈虽然心下一惊,但面上依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赔笑着说道。 “不行!”那匈奴军官却是斩钉截铁地一口否定道:“那些狼,还会在回來的,你们,在这里危险的,跟我们,我们可以保护你们,在军营里,安全的很!” 眼见这名收了自己好处的匈奴军官,似乎是热心过度,硬要让众人跟着他们回军营过夜,林弈不禁有些无奈,想要一口回绝他呢?又怕因此而让这名军官生疑,若是听从他的意思,跟着他们回匈奴人军营,那无异于又陷入“狼群”包围之中,如何抉择,林弈一时间竟是头大起來。 “怎么,你们不喜欢让我们保护,军营里还可以做生意,我们将军说过的!”这匈奴军官见林弈沉默不语,随即便皱起眉头,眼中似乎又重新出现一丝疑惑,一面还开出条件,说匈奴人的军营也可以让他们做生意。 “这……”眼见这匈奴军官神色又反复起來,林弈不禁大是犹豫起來。 七十四 匈奴骑兵 “这个,有将军你们的保护,我们自然是十分高兴!”林弈犹豫片刻,赔笑着解释道:“只不过,我们这些商人粗俗不懂礼俗,到了军营怕难免要给将军你们填麻烦,所以我等还是另寻地方过夜,不麻烦将军你们了!” 一番婉约托辞,林弈满以为这匈奴军官会就此作罢,谁曾想,这军官却不依不饶地朗声说道:“这里到处有野狼,他们最记仇,你们杀了这么多,他们会找你们报仇的,你们是杀狼的勇士,我们匈奴人喜欢勇士,所以不会让你们危险的,还有,我们军营里也有好多很好的马匹,你们可以跟我们做生意的!” 眼见这名匈奴军官态度似乎相当强硬,若自己再继续争辩下去,恐怕难免会让他翻脸变卦,林弈只得苦笑地拱手说道:“那请将军稍等,我与几位同伴商议一番!”见那军官不置可否,林弈连忙转身回到众人身旁。 “糟了,这小子硬要让我们跟着他们回匈奴人军营,怎么办!”林弈背对着那些匈奴兵,脸色骤然阴沉下來,低声对众人说道。 “要不然,我们突然动手,杀他娘的一番,让他们大乱之后,再顺势冲出去!”胡两刀扫了一眼四下正忙着收拾野狼尸体的匈奴骑兵们,沉声说道。 “不行,看营地里这些匈奴骑兵便不下百人,营地外面似乎还有他们的人马,我们区区这十二个人,即便是骤然发难,恐怕也难以杀出重围顺利逃脱匈奴人的追击!”郑浩听着营地外隐隐约约还有战马人声,皱眉担忧道。 “将军,要不你擒下那名匈奴军官,胁迫他下令部下给我们让出一条道路來,这样不就可以顺利撤出去了吗?”覃寒山瞄了一眼那名正吆喝着指挥部下收拾狼尸的匈奴军官,心下一动说道。 “老覃这法子好,擒贼先擒王,那名军官现在似乎对我们沒有防备之意,趁其不备拿下他,我们就好脱身了!”老成稳重的王建眼中亦是一亮,对林弈建言道。 “不行!”林弈乍听覃寒山的建议,原本心下也是一喜,可仔细思忖片刻却又摇摇头否定道:“先不说这名军官是不是眼下这伙匈奴骑兵的最高指挥官,若是在营地外还有比他更高级的将官,那我等便等于是自投罗网,而且,即便是我等顺利劫持这名军官脱身,照眼下情形,此处离匈奴人的军营定是不远,我等因此而暴露身份之后,恐怕就会招來匈奴人大军出动,四下围剿,那样我等还如何顺利找寻九原军旧部!” “那该怎么办,乖乖地跟着他们回军营,要是进了匈奴人军营,到时想要脱身恐怕就更难了!”覃寒山摊着双手发愁道。 “好在现在那匈奴军官还沒怎么怀疑我等身份,我们索性就扮着商人进匈奴人军营呆上一夜再说!”林弈凝着剑眉沉声说道:“再说了,那匈奴人说的也沒错,这草原狼最是记仇,我们杀了这么多野狼,身上都溅满了野狼的鲜血,它们的鼻子嗅觉那么灵敏,恐怕我们今夜逃到哪儿都会被它们追踪到的,躲到匈奴人军营里头,也不失是一个能避开野狼追杀的好法子,只不过,兄弟们要小心些,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千万不要露出一丝半毫的痕迹,让匈奴人起疑,兄弟们意下如何!” “就照将军的意思办吧!左右都要冒险,索性豁出去好了,咱也來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众人思忖片刻,郑浩开口应道。 “我沒意见!”“赌一把也好!”余下众人便也纷纷开口赞同了林弈的冒险计划。 “好,既然兄弟们都沒意见,那从此刻起我等就是北上草原收购上等好马的商队,我是你们领队,叫木易,你们都想想给自己取个好记点的化名吧!”林弈欣然地点点头,不忘嘱咐众人一句道,于是,众人便纷纷给自己取了个化名,五花八门的,有叫“正告”有叫“古月”也又叫“秦兽”的,林弈含笑着大略挤下之后,便转身朝那匈奴军官走去。 那匈奴军官正吆喝着让部下给他留几只野狼尸体,忽地见林弈转身走回來,便问道:“怎么样,商量好了吗?” “好了将军!”林弈皮笑肉不笑地回道,走到那军官跟前时,又从衣袖下递了一块沉甸甸的金砖过去,一面巴结道:“我等几人愿意跟将军回营,有劳将军为我等费心了!” 匈奴军官接过那金砖在手里掂量了下,嘴角露出贪婪的笑意,操着生硬的汉语说道:“问題沒有的,走,跟我们走!”说罢,回头对那些忙着收拾狼尸的部下叽里咕噜地喊了一通,那些匈奴骑兵们闻令加快手中动作,不一会儿便将满地大约一两百只野狼尸体收拾干净。 而后,那匈奴军官便叫林弈他们跟着出了营地,百余名匈奴骑兵前后左右地“拱卫”着众人,林弈跟在那名军官身旁,和他闲聊着,想套些关于这支匈奴骑兵的其他信息。 一行人举着火把,出了已经混乱不堪的营地后,便见营地外还有黑压压一片,举着星星点点火把的匈奴骑兵正在等着,林弈心下一惊,暗道好险,幸亏沒有硬拼,否则众人便极有可能凶多极少。 有看官也许要问了,林弈曾经仅凭三骑而杀入戎狄万军之中,勇取大将之首级,为何面对数百的匈奴骑兵却不敢硬拼了,因由便在于形势不同,那一夜万余名戎狄骑兵注意力都被包围圈中的郑浩等主力秦军吸引住了,根本沒有多少戎狄骑兵注意到包围圈外,偷偷向中军大阵杀去的林弈三人,所以截杀林弈等人的充其量不过百余名戎狄骑兵,而且林弈等人是骤然发难切进戎狄兵外围的薄弱环节,等戎狄兵们发现林弈三人攻到中军阵前之时,为时已晚,只能眼睁睁看着己方大将被杀。 而眼下情景却是,林弈等人先被百余名匈奴骑兵围在营地内,营地外还有数百名匈奴骑兵虎视眈眈,即便这些匈奴骑兵站定不动,由着林弈等人从内往外突围杀出,也是危机重重,更何况,之前与狼群搏斗,林弈等人皆已是精疲力竭而且手中的弓箭都已告罄,匈奴人即便不上前围攻,仅凭他们的弓箭也能把林弈等人射成马蜂窝,故而,当看到营地外还有这么多的匈奴骑兵,众人皆是惊出一身冷汗。 好在眼下,匈奴人只把他们当作一支普通商队,所以并沒有多少敌意,只是看似无意地将他们“拱卫”在队伍中间,匈奴军官带着林弈等人及自己部下出了营地之后,便沿着阴山南麓转向西行。 在收了林弈不少好处之后,那名匈奴军官对林弈便大是和善,几乎是有问必答地告诉了林弈许多消息,这军官叫华洛里,是匈奴人的一名千夫长,正是隶属匈奴南下大军的前锋帐下,因了那支來历不明军队的不断骚扰,匈奴人的南侵部队被迫停滞在阴山北麓,根据匈奴单于的王命,前锋大将达拉希派出以千人队为单位的小股骑兵,在阴山草原以及南面的九原大面积搜寻这支军队。 华洛里的这支千人队奉命前往黄河南岸,执行搜索任务,入夜时分,他们已经发现了那支不明军队的蛛丝马迹,因了天色已晚便连夜要赶回大营复命,不想在刚刚渡过黄河之时,便听到阴山南麓响起成片的狼嚎。 这些匈奴人本身就并不畏惧草原野狼,还常常以能捕杀草原狼为荣耀,再加上他们人数众多,所以华洛里虽然不知道这群野狼正在做什么?但依旧兴奋地下令部下迎着狼嚎声冲过去,想要捕杀一些野狼回去。 野狼对匈奴人而言,也可谓浑身是宝,野狼肉并不并牛羊肉差多少,狼皮狼毫等等可以制作成皮革皮裘,韧性极其而又相当暖和,所以这些匈奴骑兵,才会四下收集那些野狼尸体。 虽然与匈奴人是死敌,但林弈不得不承认,华洛里的千人队及时赶到,救了他与部下十二条人命,当然还包括那二三十匹战马性命,因此,虽说心下另有打算,但林弈还是真诚再三地对华洛里表示了谢意。 “不要再谢了,你们杀这么多,狼,也是勇士,我们匈奴人最敬佩杀狼的勇士,你们能活下來,也是你们自己的勇气而來的!”华洛里摆摆手,一句虽然不甚通顺但依然可以明白大意的话,让林弈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一行人顺着阴山南麓西行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便在一个山口处折进阴山内,穿过百余里狭长的山谷,便來到阴山北麓,华洛里在马背上扬鞭一指,北面地平线处隐约的一条细长亮光,对林弈说,那便是他们的前锋大营。 林弈点点头,一面应承着一面继续套问着关于那支不断袭扰匈奴人的神秘军队,通过华洛里的只字片语之中,林弈已经隐约猜到,这支神秘的军队很可能便是九原大军的残部伪装而成,当然也有可能是那支护送皇族北上的陇西飞骑。 原因无他,在这广袤的阴山草原以及九原地面上,有能力聚集数千兵力而敢于不要命地袭击匈奴大军的,除了秦军旧部之外,林弈实在想不出有哪支游牧部落敢于对抗凶狠残暴的匈奴人。 如此一來,林弈等人或许便可以假借匈奴人之手,替自己在茫茫草原之上找寻九原军旧部的踪迹,匈奴人动辄出洞数千上万大军,四下撒开搜索,远比林弈仅凭自己十多人盲目地碰运气强上不知多少倍,如此省力之事,是林弈做梦都沒有想到的,而且还有一点,如果一旦从匈奴人口中得知九原军旧部的踪迹,自己等人便可以设法逃出匈奴大营,赶去给九原军提前预警,一举两得的好处,让林弈不禁有些庆幸跟着华洛里回匈奴大营。 而这名身材高大壮实的匈奴千长似乎是个直肠子,竟是把自己辛辛苦苦搜寻得來的关于那支军队的情报提前给林弈说了起來,他兴高采烈地对林弈说道,他们昨日下午已经在黄河南岸大约百余里的地方,发现了有一支规模在数万人左右的军队扎营的痕迹,很有可能便是那支神秘军队。 “我们将军,这次赏赐一定会大大地,给我了!”华洛里满心欢喜地对林弈说道,似乎已经把林弈当作无话不谈的好友,也许也是那些金饼珠宝的功效。 七十五 前锋大将 严冬时节,茫茫辽阔的阴山草原别有一番独特的景色,眼力所能及处皆是白晃晃的一片纯净,再加上灰白天际间的飘荡着的白云,放佛天地之间就剩下一种颜色,若不是那懒懒升起的金黄冬日慵懒地挥洒着一片金色,整个阴山草原便会一直充斥着冰天雪地的萧瑟。 阴山北麓较南麓寒气要重,积雪也比南麓以南要厚实的多,若是遇上一场大雪,牧民们的帐篷有时都会被埋进去半人多高,而且越往北去,天气越是严寒积雪越是厚重,所以北方的游牧民族一到深秋时节,便会想方设法地尽量往南迁徙,这也正是为何匈奴人一直垂涎九原、北地等黄河以南的广袤草场的原因所在。 在阴山北麓以北大约十余里的地方,有一处连绵壮阔的大军营寨,这营寨不同于中原各路大军的营盘,沒有栅栏围墙壕沟,甚至连辕门都沒有,只是一座连着一座紧挨在一起的军帐,围成了方圆数里的营盘,营盘里隐隐的阵阵人喊马嘶,一个个金发碧眼皮袍皮帽的匈奴人时不时牵着战马,來回走动着,这正是匈奴人南侵大军的前锋大营,昨夜林弈等人被华洛里从野狼口中救出來之后,便被带到了这里。 林弈等人都是头一遭进这匈奴人的军营,眼见匈奴人的大营连基本的防御设施都沒有,林弈不禁心下大是好奇,旁敲侧击地问过华洛里之后才知道,匈奴人自持草原上沒有敌手,根本不屑于这些在中原军队眼中是必备的防御设施。 华洛里说,白日里大草原上无遮无拦,若是有敌军偷袭,敌军刚从地平线上一露头便会被发现,那样足够匈奴人从容组织军队部署防御,要是在夜里,匈奴人也有游哨放在十余里外,而且住在最外层军帐里头的都是一些机警的老兵,睡觉之时都会将一些诸如箭筒之类的物事枕在头下,一旦有敌人大军突袭,这些老兵们便会提前发出预警,所以,匈奴人对那些围墙栅栏壕沟之类的物事都不甚感冒。 眼见华洛里昂昂自得的样子,林弈忍不住揶揄地问了一句,既然如此为何你们还会被那支神秘的军队屡屡偷袭得手,这一句话问得华洛里面红耳赤,哼哧哼哧结结巴巴地狡辩道:“他们很狡猾,偷袭都在深夜,我们睡得最香的时候,沒有月亮,到处黑黑的,而且,他们都是用厚布裹着马蹄,悄悄接近我们的,所以才会被他们得手!” 听到华洛里的“狡辩”,林弈不禁有些好笑,心下却是越发肯定那支神秘军队便是九原大军旧部,因为,任何一支松散的游牧民族军队,沒有铁一般的军纪以及丰富的作战经验,是无法做到华洛里所说的那些特征,更无法给同样拥有精锐飞骑的匈奴人如此狼狈不堪的打击。 此时在匈奴人大营内,西南边一座军帐内,林弈早早地醒來,一面打量着匈奴人的军帐,侧耳聆听着帐外匈奴人的动静,一面静心思虑着接下來的行动,昨夜华洛里把他们带到军营之后,直接安排他们住进了这座军帐,所以他们也沒见到匈奴人的前锋大将达拉希,随身的兵器以及战马,都被匈奴人以“保管”的名义收走了,好在匈奴人似乎还讲究些道义,林弈他们带來的那两大包裹珠宝物事倒沒被“保管”走。 在天寒地冻里,林弈他们所住的这座军帐倒也算暖和,似乎是内外两层皮毡围成的,军帐内的物事却是极其简单,一些装马奶酒的皮袋挂在四周帐篷墙上,两大排通铺一般的军塌,一个燃着牛马粪的小火炉矗立在军帐中,却是早已沒了火星,除此之外,便别无他物了。 “将……头儿,你醒了啊!”林弈正坐在军塌上斜靠着帐内的那根立柱出神,忽地身旁响起郑浩有些嘶哑的声音,郑浩额头处绑着一圈白布,昨夜与那些野狼恶战,他被凌空飞落的那几只大狼抓伤了额头,背上也有一道伤痕,林弈的脸颊与左手臂上也有两处轻伤,除了混战中,众人极力照看的紫盈外,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带了点轻伤,來到匈奴人军营后,华洛里让他的部下送來了些刀伤药给众人做了简易的包扎。 林弈点点头,开口关切地问道:“老郑感觉怎么样,有沒有伤到筋骨!” “沒有,都是一些皮外伤不碍事!”郑浩摇摇头说道:“头儿,接下來我们怎么办,就在这匈奴人的军营里死等消息!”林弈昨夜已将自己从华洛里那里探听得來的消息与众人分析了一番,郑浩等人也明白了林弈想利用匈奴人替自己找寻九原军旧部的苦心,不过,郑浩依旧觉得这样做似乎有些不着边际的冒险。 “见机行事吧!”说实话,林弈也有些一筹莫展,正为如何获得消息而发愁。 便在这时,军帐的布帘忽地被掀开,两人一愣便见到一脸兴奋的华洛里走了进來:“木易,走,我们达拉希将军要见你!”华洛里进帐后见林弈已经坐起來,连忙手舞足蹈地操着生硬的汉语比划道。 林弈闻言与郑浩对望了眼,便下了军塌整理了番衣袍,就要跟着华洛里出去。 “头儿,我跟你一起去吧!”郑浩有些放心不下,连忙也跟着下了军塌,这时军帐里的其他人也被吵醒了,见华洛里要带走林弈,便纷纷嚷嚷着要跟林弈一起去。 “都别吵!”林弈皱眉沉声一句,众人便安静了下來:“老郑跟我去,带些货!”林弈略一思忖,便低声交代郑浩一句。 “木易,他……”华洛里有些疑惑地一指郑浩,似乎不愿意郑浩一起跟林弈去见达拉希。 “华将军,他是我的助手,沒事的!”林弈回头赔笑着解释道。 “好吧!你叫他不要乱走!”华洛里耸耸肩膀,对林弈这位已经跟他很“熟”的商人提出的要求,算是相当宽容了。 “我明白,将军放心!”林弈知道华洛里的意思是将郑浩不要随意走动,连忙点头哈腰地应承一句,说罢,三人便掀开布帘出了营帐,华洛里是骑着战马过來的,本來只想带林弈一个人,所以只另外多牵了一匹战马过來,眼下又要多了郑浩,华洛里眼睛咕噜一转,瞧见旁边正好走过來牵着战马似乎是刚刚溜完马的骑兵,叽里咕噜一阵,便临时征用了这名可怜骑兵的战马,三人翻身上马,便穿过一道道军帐,向营地深处驰去。 这个匈奴人的营地。虽然只是号称前锋,却依然足有七八万之众,再加上一些随军运送辎重的牛马车等等,浩浩荡荡地摆开來,也足有数里方圆,前锋大将达拉希的中军大帐在营地正中央,加上营地内军帐林立、人马杂乱,三人策马奔行了足有一刻时间,才堪堪望见那面高耸的画着一只怪异独角猛兽的大纛旗,大纛旗下是一座高愈两丈甚是宽阔的大军帐,毫无疑问正是达拉希的中军大帐。 到底帐前,三人翻身下马,华洛里与帐门口的两名哨兵嘀咕了几句,便转身朝林弈两人挥挥手,带着两人掀开布帘进了中军大帐。 跟着华洛里进了军帐,林弈粗略地扫了眼军帐内的布置,四周帐墙上挂着各式弯刀弓箭等,一人高的地方用厚实而华丽的皮毡结实地围了一圈,军帐正中是一座铁皮大火炉,正烧着匈奴人稀缺的木炭,一道丈余宽草灰色毛毡从帐门一直延伸到将台跟前,两级台阶之上一方大案后坐着一名须发灰白、头顶一副带着矛尖的皮盔、身着华丽皮甲的中年匈奴将军,那中年将军国字脸、鹰钩鼻,一双碧眼犀利地打量着正进入帐内的三人,大概便是华洛里口中的达拉希将军。 走在林弈前头的华洛里走到距那名正襟危坐的匈奴将军三丈开外,便恭敬地躬身右手搭在左肩上行了一个匈奴人的军礼,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林弈两人紧跟在华洛里身后,连忙也有模有样地学着华洛里的军礼,恭敬地行礼着。虽然,两人心下对这些匈奴人都沒什么好感,但眼下身居狼穴之中,却不得不强忍着不快,向那个匈奴将军低头哈腰。 那中年匈奴将军高傲地点点头,一挥手对华洛里说了一句匈奴语,华洛里连忙点头哈腰地躬身退了几步,这才转身出去军帐。 “两位尊贵的客人,请坐吧!”正当林弈与郑浩无所适从,不知该不该直起身子之时,一句相当纯正的汉语忽地从那位匈奴将军口中冒出,让林弈两人微微一惊愕,连忙又是一躬身谢道:“多谢将军!”说罢,两人便在将台之下左首的两张大案后坐下。 两人刚一坐定,那达拉希身后的屏风后便飘出一名身着名贵丝绸衣袍、金发碧眼体态婀娜的匈奴女子,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酥油奶茶,來到林弈两人跟前,依次摆上,而后浅浅一笑,便又轻轻飘走。 “两位请用茶,我草原民族沒有你们中原人那样花样繁多的礼数,茶也只有这种酥油奶茶,两人务要见笑了!”正当林弈两人对那匈奴女子的美貌有些惊艳之时,达拉希淡淡开口说道,他那满口的中原话,非但说得字正腔圆,而且有礼有节,着实让林弈心下微微惊叹。 “将军多虑了,我等对贵族的酥油奶茶以及马奶酒也是慕名已久,今日得以品尝,也着实荣幸得很!”林弈笑着回应道,说着,捧起奶茶抿了一口,入口香浓醇厚与华夏族苦涩甘醇的茶叶却是截然两种不同风味:“好茶!”林弈不自禁赞了一句。 “两位是商人吗?却不知是要北上做何生意!”达拉希面色和善地问道。 “回禀将军,我等乃是中原马商,此番欲上北方草原寻购一匹上等好马!” “哦,马商!”达拉希忽地脸色突变,冷冷一笑道:“我原來只知道,马商一般是在秋季时会上草原收购马匹,因为那时马儿正肥硕健壮,却从來沒听过有那支马商会在严冬时节,竟是冒着严寒北上经商购马,两位做法,着实……嘿嘿”话未说完,便又是一声冷笑,同时眼中不经意间竟是闪出两道冷冷的寒芒。 正在捧着热腾腾奶茶细品的林弈,闻言虽然心头一跳,可依然强自镇定,手中奶茶也是纹丝不动:“他娘的,如何我忘了这一茬!”林弈心下惊道,很显然,面前这个城府颇深的匈奴将军已经对他们的身份起了疑心。 七十六 质疑身份 在匈奴前锋大军的中军大帐内,达拉希目光冷冷地打量着林弈两人的表情,等着两人怎么回答他的那个关于马商绝不会在严冬时节北上做生意的问題。 “将军有所不知,我等做的是战马生意,想要收一些适合训练做战马的上好马匹,來卖个中原正在混战的各方诸侯,而且,本门有一个独特的相马秘籍只能在严冬时节方能应用,若非如此,像我等商贾谁愿意在天寒地冻之时,北上苦寒之地做生意!”林弈一面喝着手中的热气腾腾的酥油奶茶,一面心下飞快地想出一个说辞,希望能蒙得过去。 “哦,如何独特的相马秘籍要在严冬时节方能应用!”达拉希微微一冷笑继续问道:“本将军对此倒是十分有兴趣,贵客是否能相告本将军!” “这……”所谓的相马秘籍根本就是林弈随口胡诌的,眼见达拉希咄咄相逼,林弈额头不禁微微渗出冷汗,干笑着推说道:“回将军,实不相瞒,这个秘籍乃是本门独创,由本门商贾元老一传一口口相授,非我门者不得随意相告!”说着假意装作有些为难的样子说道:“若将军真有兴趣,可否容我等回去禀明本门元老之后,再來倾囊相告于将军!” “嘿嘿!究竟是如何一门秘籍竟要如此保密,本将军倒是越來越感兴趣了!”达拉希又一冷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看他的样子十有**并不相信所谓的秘籍,倒有点像是故意逗林弈等人玩似的,就好比一只经验丰富的老猫逮着一只小老鼠后,并不急于吃掉老鼠,反而是把这小老鼠当作玩具一般來回玩耍一番。 林弈被达拉希笑得有些发毛,觉得眼前这位匈奴大将竟是如此难缠,心下一动连忙用眼神示意下一旁的郑浩,后者会意,随即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把闪着夺人心魄光芒的各式珠宝,恭敬地双手捧送到达拉希大案上。 “初次來到贵宝地,区区一些小玩意,不成敬意,还望将军笑纳!”郑浩脸上也挤出一丝谄笑,点头哈腰地对达拉希说道。 下一刻,林弈两人瞧见达拉希脸色一缓,扫了一眼座案上的珠宝,似乎有些心动之时,心下刚刚一松,却又见达拉希一把将珠宝推到座案边上,装作满不在意的样子高傲地说道:“你们这是何意啊!贿赂本将军吗?” “不敢,不敢!”林弈连忙赔笑着说道:“只是一些小玩意,日后我等做完这单马匹生意之后,另有重谢给将军您!” “好吧!就当你们确实是马商!”达拉希慵懒地说了一句,接着便拿起座案另一边上横放着的一把弯刀,在手里一面把玩一面用眼角余光盯着林弈两人说道:“可你们杀狼时用的这些弯刀,似乎并非是寻常商队所用的护身兵器吧!” “这……不知将军从何说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狡黠老狐的问话让林弈心下又是一紧,不知自己等人在兵器上又出现怎样的纰漏。 “你们真的不知道!”达拉希放下弯刀,带着玩味地问道。 “还请将军明说,我等着实有些迷糊!”林弈连忙装出一脸惶恐的样子。 “好吧!那本将军就给尔等说说!”脸上阴晴不定的达拉希胸中城府似乎颇深,他大概是认为林弈等人故意装作不懂,却也并不道破,只是重新拿起那把依旧残留着丝丝血迹的弯刀说道:“寻常商队商人所用的护身兵器,大多是崭新极少用过的新兵器,而且商人好面子,一般买來的都是上等兵器,上面都会有各式各样带着花哨的装饰,而你们用的这些兵刃却完全不同,非但是简朴实用而且显然是一些已经用过不少时间的兵器,刀刃上有不少兵器对砍出來的细小缺口,刀柄上也被磨得光滑异常,十有**倒像是军队士兵里用过的弯刀!”顿了顿,达拉希眼中闪出一丝寒芒,冷冷盯着林弈的双眼问道:“不知你们是从哪里“买”的这些弯刀!” 达拉希的一通话说得林弈两人背上竟是微微渗出冷汗,他们沒想到这个中年匈奴将军的观察竟会如此细致入微,连兵器上的细节都不放过,可见这个匈奴前锋大将着实有些过人之处。 “将军果然慧眼如炬!”事到如此,林弈只得继续硬着头皮想着法子圆谎,恭敬地一拱手先称赞达拉希一句,而后解释道:“不瞒将军,我等这些兵器确实不是从市面上购买的,在下有一位好友,在中原某支军队里任职,一次偶然机会,他告诉在下说手里有一批缴获的兵器,可以低价出售给我,正好那时在下准备北上做战马生意,所以,在下索性就买了一些,给商队做防身兵器之用!” “好,姑且相信你所说的!”眼见林弈依旧托辞狡辩,达拉希似乎也开始有些不耐烦,语气冰冷地说道:“那请二位都伸出右手,让本将军看看!” 林弈两人微微一愕,对望一眼竟不知这达拉希又要搞什么鬼,只得无奈地依言平平伸出各自右手。 达拉希走下将台,來到两人跟前,拿着两人的右手翻看了一番,随即冷哼一声质问道:“那二位右手虎口处的老茧,却又是作何解释,不要跟我说是因为你们辛勤劳累而致,要知道,寻常商人都很少直接劳作,手掌一般细嫩,更不会出现如此厚重的老茧,有这样老茧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农夫牧民等地位卑下的劳作者,另一种便是行伍士兵,敢问二位到底是何种人啊!” 随着达拉希的分析,林弈心下一沉,知道事情不妙,这老狐怕是要翻脸了,果不其然,达拉希最后一句竟是带着凛冽的杀意,一旦林弈两人回答不好,恐怕这军帐二人便会走不出去了。 在这电光火石的生死关头,林弈脑袋反倒是异常清晰,心知自己的商人身份已然不能再继续装下去了,须找一个合理却又不会引起这狡猾的老狐生疑的身份,何种身份既能瞒得过这头老狐,也不会让他对众人起杀心呢?林弈心头突然闪过一道亮光。 “唉!久闻将军睿智过人,今日一见在下着实拜服!”林弈像是作了一个重要决定一般,长叹一口气,先是拱手夸了达拉希一句道。 “嘿嘿!不要扯开话題,实话实说吧!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北上阴山到底有什么目的!”达拉希丝毫不为林弈夸奖所动,一双硕大的蓝眼珠冷冷地盯着林弈两人,右手不经意间已经握上腰间弯刀。 “将军能否让我等见伊古儿大单于!”林弈不理会达拉希关于众人身份的问话,反而突兀地冒出一句让达拉希微微惊讶的话來。 “见大单于,你们要干什么?”达拉希如何也想不到林弈开口便要见大单于,这些轮到他有些发懵了,连林弈一旁的郑浩,也悄悄地看了眼林弈,眼中竟是迷惑。 “实不相瞒,在下等人乃是中原楚军项羽上将军麾下秘密军使,此番北上原是身负重任,要亲自面见匈奴大单于伊古儿!”林弈那句话本來就是打算打乱达拉希的思路,以达到转守为攻的目的,紧接着自报出來的身份,便能轻易地达到让达拉希深信不疑的效果。 “中原楚军,项羽!”达拉希此刻已是满脑袋问号,原本清晰的思路已被林弈搅得一塌糊涂,沉吟片刻恍然道:“是不是那个破釜沉舟、坑杀二十万秦军的项羽!” “正是!”达拉希对项羽的了解,让林弈心下又是微微一惊,沒想到这个久在北方的匈奴人竟对中原如此熟悉。 “哦!”达拉希闻言沉思片刻,随即皱眉问道:“那你们要见我们大单于,究竟有何目的,不会真的就是为了买几匹战马吧!” “非也,马商乃是我等对外的掩饰身份!”林弈将达拉希已经有几分相信自己胡编出來的身份,心下大定下來,随即便继续临机编着说辞道:“我等见大单于,自然有十分重要的使命,本來我等上将军临行前一直嘱咐我等,见到大单于之前,不可轻易泄漏此行目的,眼下,既然将军已经怀疑我等身份,那在下只好冒死以实相告,还望将军能替在下严守机密!”说着,林弈看似无意地望了眼那面屏风背后。 “你们都先出去吧!”达拉希此刻已经被林弈套得晕晕乎乎的,对那面屏风高声下令一句,话音落地,屏风后便开出一队杀气腾腾的匈奴甲士,当然还有那名美貌匈奴女子。 见自己埋伏在屏风后的部下鱼贯出了大帐,达拉希转过头忽地冷冷地威胁道:“快说吧!不给我一个合理而且能说服我的理由,恐怕你们今天很难再走出这座军帐了!” “多谢将军信任在下!”林弈心下暗自长吁一口气,看來自己是赌对了,这个达拉希一开始便对自己等人的身份早已怀疑,只是要逼着自己如实招供而已,若不是自己适才临机一动,冒称是楚军军使,那此刻恐怕自己两人早已被那队匈奴甲士团团围住了。 “在下是项上将军麾下中军司马木易,此番北上是奉上将军之命,欲与贵部大单于达成联盟协议,以便两军一同围剿在九原的秦军残部!”林弈定了定心神,正色拱手对达拉希说道。 “联盟!”达拉希此刻已经算是完全相信了林弈编造的临时身份,愕然一句,便问道:“贵军此举有何深意,联盟于我方有何好处,可否解释一番!”嘴里虽说是请林弈解释,但语气却似乎不容林弈推辞。 “请将军听在下细细为您解释!”林弈此时俨然把自己当成了楚军军使,一副项羽部下的口吻说道:“想必将军也有些知晓,我军在上将军英明勇猛的指挥下,业已攻占秦国都城咸阳,秦国秦军已然名存实亡,然则,在九原北地阴山等地,依旧残留有不少秦军旧部,而我上将军此时要集中精力应付中原其余诸侯势力,又恐这些秦军旧部趁机滋扰我军后方,故而,这才想出欲与贵部结盟,一同合力以在最短时间内剿灭掉秦军在九原的旧部,以安定我军后方,在下便是奉了上将军密令,这才冒着严冬乔装成马商北上的!” 达拉希一面听着林弈的解释,一面慢慢点着头,似乎已然信了七八分,然而,突然间达拉希的脸色又阴沉了下來,冷声道:“等等,不对,若是你等真的是楚军军使,为何刚才在一见面之时,不肯挑明身份,反倒多次推三阻四,究竟是何理由!” 林弈闻言心下一惊,暗自骂道:“他娘的,这老狐真是够精的!” 七十七 冒充军使 “将军怀疑我等身份,自然是无可厚非,然则,将军是否想过别人是否会怀疑你的身份!”眼见达拉希对自己的说辞又生出一丝疑惑,林弈心念连闪当即有了对策,用一句巧妙的回话转移了达拉希的思路。 “哦,嘿嘿!谁会怀疑本将军,你们吗?可笑至极!”达拉希果然上了林弈的套,冷冷一笑有些愤懑地说道。 “将军身为一军大将,理应当知,如我适才所说的那般机密大事,怎可轻易告知他人!”林弈却不理会达拉希口中的讥讽之意,正色说道:“我等初见将军,乍闻将军一口如此纯正的汉语,心下便大是疑惑,又兼将军对中原礼数如此精通,如何不叫我等心存疑虑,恕我冒昧,即便将军一副匈奴族人的外表,但不由得在下不疑心将军是否真是如假包换的匈奴人,所以在下就不得不出此下策,还望将军大人多多海涵!” “原來如此!”听得林弈说得合情合理,达拉希这才恍然大悟,略一思忖眨着那双碧眼,又小心多问了句:“不过即便我会是中原人假扮,那帐外那千千万万我大匈奴健儿们,却不会都是汉人冒充的吧!” “临出发前,上将军曾告知在下,秦军的九原军旧部常年与匈奴人作战,其军中定也有不少投诚过來的匈奴人,若是途中遇到精通汉语和中原习俗的匈奴人,务必小心应对,是故,在下才会如此谨慎地一而再再而三地编出各种托辞來!”林弈直视着达拉希那闪着狡黠光芒的老眼,慨然正色地回道。 “那眼下你们为何又信了我的身份,这似乎也说不通啊!”达拉希仍是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疑点,紧紧追问道。 “因为在下赌对了!”林弈又突兀地冒出一句让达拉希和郑浩都摸不着头脑的话语來。 “赌对了,从何说起!”达拉希对林弈似乎越來越感兴趣了,脸上神色也和善了几分。(..info) “适才将军苦苦相逼追问我等真实身份,在下无奈只得冒险一试,如实相告,而当在下告知将军,我等乃是楚军秘密军使之时,将军神色及眼神都告诉在下,您对我们楚军并不十分敏感,倘若将军是九原秦军旧部所扮,那眼神中必然会有杀气不经意流露出來,要知道,我们楚军是秦军死敌,而且曾经坑杀了二十万秦军降卒,如此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无论再如何掩饰都无济于事,还有一点,当将军明白我等是要找贵部大单于之时,能够将暗伏在帐内的伏兵撤出,便足见将军的坦诚,如此两点,便足以证实将军确实乃是匈奴前锋大将!”林弈索性豁出去,侃侃而谈胡乱诌着连自己都不怎么相信的理由。 “好,有胆识!”不曾想,这些连林弈自己都很难说服的理由却是打动了这位老谋深算的匈奴大将,达拉希一拍桌案高声赞了一句道:“足下有勇有谋且机警过于常人,达拉希佩服!” 此言一出,便意味着达拉希对林弈等人的身份已经完全信服,林弈两人闻言心下皆是暗暗长吁了一口气,顿时浑身一轻,几欲软倒在座位上。 “二位请坐!”达拉希一改先前冰冷辞色,见两人仍旧站着,微觉歉意地笑着说道,说罢,一拍手掌,唤來帐外等候的那名匈奴女子,用匈奴话吩咐了一通,那匈奴女子便迤逦地飘入内帐。 “既然误会已解,那我们便是朋友了,我匈奴人原本就好客,朋友來了,我们自然是以好酒相待,來尝尝我们上好的马**酒!”达拉希爽朗地笑道,说话间,那名匈奴女子便端着一陶罐冒着热腾腾白气的物事,浓浓奶香杂着酒味便扑鼻而來,引得林弈两人不禁抽动这鼻头使劲闻了闻,齐齐赞道:“好香!” “哈哈,來,我先敬二位一碗,之前有些误会,二位贵客还请见谅!”这达拉希词锋颇见老辣,一句话便把先前双方的不快给掀了过去,接着眨着那双碧蓝色的老眼,故作神秘地说道:“实不相瞒,本将军母亲便是你们中原人,所以我才会学的一口流利的汉语,而且还懂得你们中原人的众多礼数!” “原來如此,这么说來将军也是半个中原人,之前原本我等也是多有不是,还望将军海涵!”林弈连忙端起那匈奴女子给自己盛满的一陶碗泛着白沫酒香逼人的马奶酒,笑着回道。(..info) “來,干了!”达拉希爽朗一笑,便仰头潺潺喝下那碗马**酒。 “好酒,酸甜酥软浓香醉人,这马**酒真乃美酒也!”林弈与郑浩两人跟着举碗一饮而尽,放下陶碗啧啧赞叹道。 “哈哈,來,继续满上!”自打达拉希不再怀疑林弈等人身份之后,便像换了一个人似得,匈奴人的豪爽豁达尽显在他的脸上。 于是,三人便在中军大帐内边饮着马**酒,边继续说着事情,达拉希虽然已不再怀疑林弈两人的身份,但仍是问了许多关于结盟的事情,林弈也只好继续胡编乱造着。 当达拉希问道,想先看看关于结盟的密函之时,林弈谎称项羽为了谨慎起见,只让他们先带着他的意思与匈奴单于先行会商一番,而后等双方谈定之后,便立即派人送來盟约,达拉希见林弈说得在理,也不再多问,之后,林弈便又与达拉希说起,那支不停骚扰匈奴人的神秘军队。 “在下曾与秦军长期作战,对其战法战术以及作战风格颇有了解,依据将军你们所说的那些特征,在下推断那支神秘军队十有**便是残留在九原的秦军旧部!”林弈假装沉思一番后,开口正色对达拉希说道。 “之前我便早已怀疑这支军队,很有可能便是秦军,只是苦于一时找不到有力的证据,而且他们总是來无影去无踪,我们派出去的斥候找了整整一个月,连他们的影子都沒找到!”达拉希亦是感慨一声道:“幸亏昨日华洛里,哦,就是那名从狼群口中救出你们的那位千长,他昨日下午带队在黄河南岸大约百余里的地方,发现了一处疑是那支军队驻扎过的痕迹,今日我们再多派些人马,顺利的话,很快就能发现那支军队的踪迹了!” 达拉希不知道林弈已经从华洛里口中套出了不少情报,如获珍宝似得对林弈说起他们的发现。 “将军,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将军是否能答应!”林弈略一沉吟说道。 “哦,说來听听!”几碗马**酒下肚,达拉希那张老脸也微微有些泛红。 “我等与贵部结盟,最主要便是为了剿灭在九原的秦军旧部,我们上将军说了,只要九原的秦军一灭,河西大片草场便拱手让给贵部,我军也永不北上与贵部争夺这片土地,只是,有个小小要求便是,在消灭九原秦军之时,贵部务必先行知会我军,我军将派出人马,协同贵部一同剿灭那支秦军,此举非是对盟友心有疑虑,乃是我上将军想确认一下,这支秦军是否真的完全被剿灭干净,以便能够全心全意地投入与中原其余诸侯的战事之中!” 林弈这番巧妙的托辞,让达拉希找不出拒绝的理由,更是将匈奴这股祸水引给了项羽所部楚军,至于以后项羽的楚军与匈奴人相遇之时,如何算这笔找不到债主的账,那林弈就懒得去管了:“也不知道,项羽那小子现在有沒有连打喷嚏!”林弈忽地心底恶作剧地想到。 “大单于已经将剿灭这支神秘军队的任务,全权交给了我,足下这点要求,本将军可以代大单于答应你们!”达拉希沉吟片刻,觉得林弈这点要求并不会损害己方任何利益,而且有了楚军帮忙,或许己方人马就能少一些伤亡,如此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想到这里,达拉希不禁为自己的决定微微得意,又举起手中的马**酒向林弈两人敬道:“來,为了我们能顺利消灭共同的敌人而干杯!” “干杯!”林弈二人硬着头皮又举起陶碗,心里却在暗暗咒骂道:“去你娘的共同敌人,老子就是你的死敌!” “还有,我军已在九原最南端集结了一支上万人的精锐骑兵,如果将军你们一旦有了秦军的动向,请务必先行通知我等,我等立即快马飞奔通知在九原南面的我军铁骑,迅速北上,与贵部合力围剿那支秦军!”林弈放下喝空的陶碗,一抹嘴角处残留的白色酒渍说道。 “这点自然是沒问題,只是希望贵军行动能快点,这支秦军神出鬼沒,很难保证他们会在一个地方呆上多久!”达拉希略一沉吟,便爽朗地答应道。 “这个自然,我军铁骑的奔行速度虽说无法比得上贵军,但也并不差上多少,请将军放心,來,我敬将军一杯!”林弈奉承一句,便举着陶碗接着敬达拉希道。 “來,喝!”无意之中又多了一支能够帮自己解决那支神秘军队的力量,达拉希心情也大是畅快,举着盛满乳白色马**酒的陶碗,朗声叫道。 三人这一顿酒直喝到日头偏西,席间达拉希还让人上了一只烤全羊,油潺潺、香喷喷的烤全羊肉,引得连续近半个月未吃到熟食的林弈二人食欲大振,呼噜噜上手便撕扯着微带着血色的羊肉大口嚼着,达拉希见两人畅快吃喝的样子,倒是大觉亲近了几分,他们匈奴人本來就喜欢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如此一來二去,达拉希对林弈等人最后的一丝戒心也消失的一干二净了。 七十八 发现踪迹 春暖花开、杨柳成排、处处浓香四溢,林弈牵着雪玉那柔若无骨的小手,漫步在渭水河畔的芳草之中,丝丝情意暖烘烘地塞满了林弈心间,可为何,还会觉得身上如此冰凉,而且口鼻中竟还有马**酒的香味,耳边似乎还隐隐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林弈挠挠头,正要开口问身旁的雪玉,忽地雪玉变成了小丫头紫盈,脆生生急促地叫道:“将军快醒醒!” “将军快醒醒!”林弈猛地睁开眼,耳边却是郑浩在急促地叫唤自己道,原來是自己的一场美梦:“发生何事!”林弈坐起身來,晃了晃微微有些头疼的脑袋,便听到军帐外的确是脚步纷乱、马蹄阵阵。 “匈奴人好像有行动,帐外面正在集结部队!”郑浩正色沉声说道。 林弈扫了一眼军帐,见帐内众人都已起身、衣甲整肃地盯着自己,等待着命令:“帐外是什么时候了!”林弈用手搓了搓睡得有些迷糊的脸,问郑浩道。 “具体什么时辰不清楚,不过估计已经是深夜了!” “走,找达拉希去!”林弈听着帐外纷乱的人喊马嘶声响,下了军塌挥手对郑浩说道,见其余众人满是期待地望着自己,林弈连忙又补充一句说道:“你们其余人都在这里好好给我歇着,沒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行动,明白吗?” “明白!”虽然极是不情愿窝在这军帐内无所事事,但胡两刀等人还是挺身赳赳应声道。 林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带着郑浩出了军帐,此时,帐内一队队匈奴骑兵们举着火把、牵着战马來來回回涌动着,整个匈奴前锋大营似乎都动了起來,一片热闹非凡的样子,林弈与郑浩在帐门口站了片刻,正愁沒有战马不能快速赶到达拉希的中军大帐之时,远处突然奔來一行三骑。 “木易,将军请你过去一趟!”來人为首的赫然便是华洛里。 “好,那烦劳将军为我俩准备两匹战马!”林弈心下一愕,沒想到达拉希也正想叫自己过去,于是便不再多作犹豫,拱手对华洛里道。.info[] 华洛里对身后的两名骑兵嘱咐了一句,两人便翻身下马,将战马牵到林弈两人跟前:“木易,上马吧!事情有些着急!”华洛里神色有些惶急地对林弈说道。 林弈点点头不再多说,便与郑浩一人翻上一匹战马,接过那两名匈奴兵手中的火把,一夹战马马肚便紧随着华洛里,向中军大帐飞奔而去。 片刻之后,三人便又來到那座两丈余高的中军大帐前,帐前此刻多了几名匈奴卫兵,帐内隐隐的泛出淡黄火光,似乎还有阵阵人声传出。 “木易,我就不陪你们进了,将军正在里头与各个万夫长开会,吩咐你们來了,就直接进去!”华洛里翻身下马,一指中军大帐对林弈两人说道,见林弈似乎有些疑惑,华洛里耸耸肩膀半开玩笑地说道:“我的军衔太低,连门口都进不去!” “好,那多谢将军了!”林弈微微一笑,将手中战马缰绳交给华洛里,便与郑浩径直向中军大帐走去,帐门口的卫兵,似乎是事先被通知过了,瞪着林弈两人打量了一番,也不阻拦任由林弈两人掀开帐帘而入。 军帐内,全副铠甲的达拉希正站在将台上,指点着挂在屏风上的一副羊皮地图,对着帐内七位身穿鲜艳华丽皮甲的高级匈奴军官,部署着什么?见林弈两人突兀闯进來,那几位匈奴军官齐齐回头看了眼,却似乎并不惊讶,大概达拉希可能已经把林弈等人的“真实身份”告知给他们了。 “木易,你们先到旁边歇息片刻,我马上就布置完了!”须发灰白的达拉希友好地冲林弈点了点头,一指军帐边上一排小木凳说道,林弈两人连忙躬身行了个匈奴人军礼,便依言在军帐一旁落座。 达拉希指着那副羊皮地图继续用匈奴语,向那几名高级军官部署着,似乎并不介意林弈两人的旁听,当然,这是在达拉希认定两人都听不懂匈奴语的情况下,片刻之后,达拉希用匈奴语一声大吼,像是在发出行动前的口令一般,那七位高级匈奴军官齐齐站起身來,同样一声应吼,之后对达拉希行了一个军礼,便鱼贯出了中军大帐。 “木易,那支秦军有消息了!”达拉希似乎也是长吁了一口气,走下将台,來到林弈两人跟前,淡淡开口道。 “哦,那太好了!”林弈与郑浩连忙站起身來,欣喜说道,当然,他这欣喜并不是装出來的,林弈也确实想早点找到秦军旧部。 “你们过來看!”达拉希点点头,带着林弈两人來到将台前,指着那副大约是整个阴山草原与九原大部的地图说道:“白日之时,我们加派了几支小分队,终于在九原西南面的秦国长城脚下,发现了这支秦军的踪迹,令我们大吃一惊的是,根据他们的营寨推断,他们的人数应该不下五万,当然,我们的斥候发现他们当中也有不少老人妇女和儿童,不过,即便如此,这支秦军的实力,也不是我们那些只有一千骑兵的小分队所能对付的,所以,我下令他们都撤了回來,只留下一些斥候小队,远远地盯住这支秦军!” 顿了顿,达拉希有些担忧地对林弈说道:“原本我打算明日便派人送你们到,北面我们匈奴王庭去面见大单于,可眼下事出突然,看來我们得先配合消灭这股秦军之后,再送你们去见我们的大单于,不知道这样做,你们会不会相信我们合作的诚意!” “如此甚好啊!”听到达拉希原本送自己这些人去见大单于,林弈心下本來一沉,听到后面的话语之后,不禁微微松了一口气,暗道老天保佑,若是被达拉希送去见匈奴单于,先不说会再遇到何等不测凶险,他们便很可能要与九原军旧部失去最后一次联络的机会:“我等先剿灭了这股秦军,而后再建立盟约也是一样,我可以代表上将军,完全相信贵部的诚意,请将军给我等几匹快马,我立即让部下先赶回九原郡南部去通知在那里集结的我军骑兵,北上配合贵部围剿秦军!”林弈一脸正色地说道。 “好,不过,不知道你们需要多少时间才能赶到,要知道,那股秦军流动性很强,极有可能在你我大军未赶到之前,便提前溜走了!”达拉希有些忧心忡忡地问道。 “两日!”林弈略一沉吟,估算着让郑浩等人先行赶到九原军所在通知他们之后,他们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完成撤退计划,抬头正色对达拉希说道:“从这里回去通知在九原郡南部的我军铁骑,最快也得一日,大军动员加上行动,达到指定地点也还需一日时间,再快,恐怕就有些难了!” “不行!”达拉希却摇摇头一口否决道:“我最多给你一天的时间,最迟到明天凌晨之前,我希望贵军能赶到指定地点,否则,恐怕那支秦军恐怕就要生变,你大概也看出來了,我已经部署下去了,半个时辰之后,我这支前锋主力将大举出动,天亮之前,赶到阴山山麓那潜伏下來,等再次入夜之后,便悄悄向秦军营地推进,黎明之前,完成对他们的包围,而后,我军将发起凌厉的进攻,用弯刀和弓箭,让秦人也尝尝我匈奴人铁骑的厉害!”达拉希说着,一拳砸在将案之上,眼中充满了对秦军的怨恨,显然往日他肯定也吃了秦军不小的苦头。 “达将军,一日时间实在有些太紧!”林弈装作有些为难的样子说道:“这样,你再多给我半天时间,明日中午之前,我军必定赶到,若到时,我军还是尚未赶到,贵部可先行发动进攻!” 达拉希闻言回头盯着那羊皮地图,略微沉吟了片刻,转身对林弈说道:“好,便依你所言,明日中午之时,你我两军共同发动对秦军的进攻,希望作为盟友,你们会信守承诺,因为我们匈奴人是最看重承诺,哪怕是口头上的!”说到最后一句,达拉希已经是目光炯炯地盯着林弈。 “一言为定!”林弈迎着达拉希的凌厉目光,毫不迟疑地拱手说道,接着,林弈又与达拉希商议了一些细节,林弈本想亲自赶回去通知“楚军”,可达拉希坚持说让林弈派几名部下回去就行,要林弈随着自己中军好好观摩一些匈奴人大军行动,言外之意,是想让林弈看看匈奴这个“盟友”的实力,好叫项羽知趣一点。 林弈之所以想亲自赶回去通知,是怕自己部下无法说动那支九原军旧部,可眼见达拉希态度不容商榷,林弈只好作罢,谈妥一些“两军”联合作战的细节之后,林弈二人便与达拉希拱手告别,出了军帐又在华洛里的护送下,匆匆赶回了自己的营帐。 在营帐内,林弈让人巡查一番帐内是否有人偷听之后,便将在达拉希那听到的消息告知众人,众人自然皆是一片愤慨,纷纷自告奋勇地要去通知九原军旧部。 “都别争了!”林弈沉声喝了一句,众人便安静了下來:“老郑,你稳重一些,就让老杨老胡两人跟你去吧!” “谨奉将令!”郑浩三人压抑着兴奋的声音,拱手领命道。 “老郑,你们赶到九原军那里取得他们信任之后,要他们连夜撤出大营,把非战斗人员撤到长城内,另外集中所有兵力,绕道在阴山的三道山口设伏,匈奴人扑了空之后,还是会顺着原路越过阴山三道山口,在那里设伏定会出其不意地给匈奴人一个狠狠的打击,务必力争一战打痛匈奴人!”林弈在军帐地下,凭着记忆勾出一副草图,对郑浩吩咐道。 “属下记下了!”郑浩正色拱手道,随即有些担忧地问道:“那将军,你们到时如何脱身!”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到时我自会有办法!”林弈摆摆手,想了想从怀中掏出老族长赢杰给他的那封铜管还有那方两三寸见方的上将军将印,递给郑浩嘱咐道:“到了九原军大营,把这两样东西给领军大将一看,他自然便会相信你的!” “属下明白!”郑浩郑重地接过那两样物事,慨然起誓道:“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众人亦是压抑着胸中沸腾的热血,沉声低吼道。 七十九 九原军旧部 在匈奴人连夜动员大军的次日中午时分,黄河两岸的大片九原郡属地上,依旧到处覆盖着数寸厚的薄雪,从陇西临洮起的秦长城一直延伸到九原的黄河岸边,而后出现一处断层,再从阴山山脊上另起了一道长城,顺着阴山山脉连绵向东连起了原來赵国的旧长城。 在离已经封冻的黄河岸边大约百余里的长城脚下,一处避风的大山坳有一大片连绵不断的营帐,足有数里方圆,营帐外围有一横排栅栏,栅栏前是一道半人深、丈余宽的大壕沟,一道三丈余宽两丈高的大辕门矗立在山拗口正中间的位置上,营地里还有零零星星的数丈高的哨岗塔楼,活脱脱一座军营一般。 此时,这座军营一般的营地里,四处冒出了阵阵炊烟,隐隐约约之中还有阵阵人声传出,然而,令人奇怪的是,偌大的营地里。虽然四下旌旗猎猎招展,但却看不到一个來回走动的人影,那隐隐约约的人声似乎也只是从帐篷里传出來的。 在距离此处营地大约两三里开外的地方,同样是在长城脚下,在那顶着星星点点积雪的丛林中间,有一道道人马的影子在静静潜伏着,在一处林间空地里,匈奴前锋大将达拉希正与几名匈奴高级军官,蹲在那里指点着铺在地上的羊皮地图,小声地说些什么?空地四周,静静矗立着一圈高大彪悍的匈奴甲士,林弈在甲士旁边,茫无目的地游荡着,时而仰头看看天色,时而低头思忖着什么? “木易!”与自己部下商议完之后,达拉希站起身來瞧见正在空地里游荡的林弈,便出声叫道:“现在已经是正午时分,为何你们上将军的铁骑还不见踪影!”言语之间,有着淡淡的不悦。 “这个……”林弈连忙装出一副惶恐之状,來到达拉希跟前躬身歉然道:“请将军再稍等片刻,我想定是我军路上遇上了什么事,所以可能会有些延迟,至多再半个时辰,我想他们一定能赶到指定地点!” 达拉希用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珠子,盯着林弈犹豫了片刻,才勉强开口道:“也罢,便再多等你们半个时辰,若半个时辰之后还见不到你们人马的踪影,那我们匈奴人只好自己动手了!” “多谢将军!”林弈点头哈腰赔笑着说道,而那达拉希丝毫已经有些失去耐心了,径直撇下林弈,带着自己的部下扬长而去了。(..info无弹窗广告) 在离那座军营般的营地不远处的山脊上,原本冷冷清清的长城垛口之间,隐约有着一些黑色人影來回晃动着,在一处烽火台上,杨坚毅正紧张地注视着山下不远处那座营地。 “杨司马!”一个浑厚的秦音打断了杨坚毅的思路,他回头望去,便见一名身穿着翻毛皮袍头戴圆形皮帽、活脱脱一个牧民打扮的青年人正向他走來。 “邵副将!”杨坚毅连忙拱手行礼道。 “你说匈奴人真会來袭击我们营地吗?”那位邵副将也冲杨坚毅拱拱手致意,望着山下的营地开口道。 “邵副将是不相信我们吗?”杨坚毅闻言皱眉道。 “不是,杨司马莫要误会!”那位邵副将闻言连连摆手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事情有些太巧合了,我等才刚刚迁徙到这里还沒几天,匈奴人就找上门來了,着实有些让人奇怪!” “有何奇怪,我们昨夜不是说了,匈奴人七八万前锋大军就驻扎在阴山北麓,专门是为了对付你们而來的,而且连日來,匈奴人频频派出以千人为单位的小股骑兵,四下找寻你们的踪迹,这还不算那些数不清的匈奴斥候队,九原也就这么大的地界,况且严冬时节,到处无遮无拦的,想不被匈奴人发现也难!”杨坚毅冷哼一声说道。 “杨司马说得也是!”那位邵副将尴尬地笑了笑,望了山下营地一眼,笑道:“那这会我们可要让匈奴人“大吃一惊”了!”顿了顿,他好奇地问道:“对了,那位上将军真有那么神奇吗?” “说起我们上将军,那就有说不完的故事了!”杨坚毅脸色一缓,自豪地要与这位邵副将说起林弈的故事,便听他侃侃说道:“事情要从我们从新安回來说起……” 撇下烽火台上正在谈论林弈的两人暂且不说,烽火台下原本宽敞的长城马道上,此刻挤满了密密麻麻服色各异的男女老少,他们大多是北方牧民的一身打扮,三五成群地挤在一堆,相互依偎着取暖,一面低低地谈论着什么? 这群人正是跟随九原军旧部的秦人牧民,当年王离带走九原军十余万主力铁骑,去配合章邯剿灭山东各诸侯的叛乱,因了当时秦国庙堂把持在奸臣赵高手里,前去平叛的九原铁骑由于缺乏粮草辎重,最后全军覆灭,从那以后,留守九原的秦军铁骑便只有十万左右。(..info) 而就是这仅有的十万铁骑,在历经数次与欲图南下的匈奴飞骑血战之后。虽然勉强顶住了匈奴人的南下锋芒,但兵力也锐减至不足五万,之后,为华夏族死死抗住北方胡患的九原铁骑,却因为咸阳方面中断了给他们的粮草补给,而差点因此解散。 当时的九原军代理大将崔鹏痛心疾首,差点因此带着剩下的九原铁骑回咸阳勤王,在部下力劝之后,冷静下來的崔鹏终于想出一个无奈的办法,让剩下的这些九原精锐们,与边地的老秦人牧民们一起过起了游牧生活,以图自救,整支九原大军从那时起,便变成了一支亦民亦军的怪异军队。 由于九原军残部无力维持整个阴山地区的长城防务,面对汹汹來犯的匈奴人,边地的秦人牧民们纷纷自发地跟随九原军残部,军民由此而组成了一个游牧部落,在九原与阴山之间勉强游荡着生存下來。 在游牧之余,崔鹏仍不忘始皇陛下交给九原军的使命,时不时派出数千人,甚至上万人的精锐游骑兵,寻机偷袭北方欲图南犯的匈奴人,让匈奴人头疼不已却又无法有效地对付这支來无影去无踪的神秘飞骑。 在几个月前,陇西军残部五千飞骑护送着数千名雍城撤出來的赢氏皇族,在长城脚下遇到了这支由九原军和牧民们组成的游牧部落,身为代理大将的崔鹏,自然二话不说地接纳了赢氏皇族和陇西飞骑,整支部落无论人马或军力都因此而增强了不少。 昨日上午,郑浩带着杨坚毅两人匆匆赶到九原军营地之后,凭着林弈交给他的那支铜管密函以及林弈的上将军印玺,迅速取得了崔鹏的信任,而后,郑浩与崔鹏商议了大半日之后,整个九原军营地便紧张地运转起來。 在凌晨时分,天色刚刚发亮之时,九原军主力便悄悄地开出营地,沿着秦长城先是顺着黄河东行一段避开有可能遇到的匈奴骑兵,而后折向北抵达阴山山脉,再重新摸向阴山山脉北上的三道山口,在斥候回报说,匈奴人已全数开出阴山山口,向南进发之后,九原军主力便悄悄占据了这三道山口,开始紧张地构筑伏击阵地。 郑浩带着胡两刀跟随崔鹏去阴山布置伏击阵地,杨坚毅则与崔鹏的副将邵正磊一起领着留守的五千陇西飞骑护送着营地里两三万的老秦人牧民以及赢氏皇族们,上了长城,以避开匈奴人的袭击,此刻,在营地内早已挖好了无数的陷坑陷阱,只等着匈奴人上钩。 杨坚毅两人还有一个任务,便是在匈奴人北撤之后,带着陇西飞骑紧随其后,一旦匈奴人被埋伏在阴山山口的九原军主力杀得大乱,杨坚毅两人就要领着陇西飞骑,从背后给匈奴人以致命一击。 林弈布置下來的此战,旨在一次打痛匈奴人,力争能大部歼灭这支匈奴人的前锋,以使匈奴人短期内不敢再度南犯。 闲话少叙,且说半个时辰之后,一个披着雪白披风的飞骑径直飞进匈奴人潜伏的那片上林里。 “木易,你们上将军的精锐为何迟迟不见踪影!”达拉希一脸愠色地质问林弈道:“我们的斥候已经向南侦查了数十里地,并沒有发现任何一支军队的踪影,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到底有沒有结盟合作的诚意!”达拉希语气越说越冷,脸色也渐渐地沉了下來。 “这个……将军,我想这里头一定有什么原因在里头,我们上将军与贵部绝对是有结盟的诚意,请将军您……”林弈装作一脸惶恐之状,苦着脸哀求达拉希道,不想话还未说完,便被达拉希一把打断了。 “不必多说了,你们中原人总是这样的狡诈,沒有诚意!”达拉希恨恨地说道:“我们不会再等你们了,幸好我早就做了充分的准备,消灭这支秦军根本不用你们插手!”说罢,达拉希扔下林弈,转身对一名传令官用匈奴语高声下令着什么?那传令官躬身行了一个匈奴人的军礼,便匆匆离去了。 下一刻,整个匈奴人潜伏的山林里,翁然大动起來了,一个个趾高气扬的匈奴骑兵骑上战马飞出了林地,在林地外的大草场上列成了三个万人方阵,皑皑雪地之上,一大片灰蒙蒙、黑压压的骑兵整齐地矗立着,等待着进攻的命令,骑兵们手中雪亮的弯刀发出阵阵耀眼光芒,胯下战马时不时一阵阵嘶鸣,其阵势倒也是颇为整肃。 为了此战能一举歼灭这支令自己万分头疼的神秘军队,达拉希不惜出动了整整六万精锐匈奴骑兵,他的麾下前锋大军总共也不过七万余,如此几乎算是倾巢出动。 在九原军营地北面的山林里是达拉希亲自率领的三万精锐,在南面的山林里还有三万匈奴飞骑,其实达拉希原本就不指望所谓的楚军能及时赶到,他的战术很简单,在进攻发起时,南北各三万麾下铁骑分别北推南进,将这支神秘军队合围在秦长城脚下的山坳里,一举歼灭之。 “嘿嘿!有你老小子喝一壶的!”望着达拉希远去的背影,林弈冷冷一笑,骑上战马,乘着匈奴兵们不注意之时,偷偷拐进旁边的山林里消失了。 八十 空营诱敌 “匈奴人來了!”在离九原军营地不远处山脊上的烽火台上,一名哨兵低呼一句,引的正在谈论林弈的杨坚毅和邵正磊两人一惊,连忙奔到垛口处,向下望去,果不其然,在左右两面地平线上,各自突兀地立起一道灰蒙蒙的长线,伴着阵阵隆隆的马蹄声,飞快地向九原军营地推进着。(..info好看的小说) “快,传令下去,所有人噤声,伏低身子,不要让匈奴人发现丝毫痕迹!”九原军副将邵正磊回头对一旁的甲士匆匆下令道,甲士拱手领命,匆匆跑下烽火台,片刻之后,原本人人趴在垛口旁,望着山下情景的男女老少们纷纷低下身子,藏在垛口后,人人噤声不言,只是竖起耳朵紧张地听着山下的动静。 南北相向而來的那两道灰蒙蒙长线,在离九原军营地大约一里的地方,各自绕着九原军营地远远地向南、向北延伸,终于在营地正面处,两道灰线回合在一处,形成了一个偌大的包围圈。 “将军,中原人的营地为何迟迟沒有动静,会不会有诈啊!”一名匈奴军官望着一片平静的九原军营地,担忧地对达拉希说道。 达拉希领着自己的中军护卫队,已经绕到营地山坳出口的正面,对山坳内的营地自然一览无遗,不用部下提醒,达拉希也早已注意到了那处营地的不对劲之处,照理,在匈奴骑兵开出潜伏的山林,隆隆向营地压來之时,营地内的军队便应该迅速开出营地集结,要么与匈奴人硬拼,要么做好突围准备,向西面杀出,然而,此刻这处营地除了那依旧袅袅升起的炊烟,以及迎着寒风猎猎招展的军旗外,见不到一人一骑的影子,直如一座空营一般。 眼见这时,六万部下已经在山拗口列阵完毕,只等自己的一声令下,便要大举冲进营地,达拉希心头微微有些发急,但一贯的睿智本色还是让他迅速地冷静了下來:“先派出一个百人队,试探进攻!”达拉希对身旁的传令官下令道。 说实话,他根本不相信这营地里的中原人能够先知先觉,提前撤离营地,而且,照这营地的规模來看,里头驻扎的人马应该不下五六万,即便他们能够在匈奴人发起进攻之前,提前察觉到匈奴人的意图,那这五六万人马的撤离行动也必然声势浩大,如何能瞒得过匈奴人的斥候飞骑,所以,达拉希更愿意相信的是,这些中原人是在故弄玄虚,希望能吓走他们。 一支百人队匈奴骑兵奉命飞离了纵队,挥舞着弯刀呐喊着向山坳里营地的大辕门直奔了过去,匈奴人的骑兵进攻时本來就不讲究队列阵形配合,只要将令一下,便蜂拥地狂奔上前,往往是利用个人精湛的骑术以及人数优势,击溃中原军队,这一个百人队散开队形,成一个大略的扇形,十余骑一列并排着呼啸卷向山坳口,身后达拉希等匈奴高级军官们则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小队用作试探的“敢死队”。 “嗖嗖嗖!”眼看着百余名匈奴骑兵就要冲到紧闭的辕门跟前,突然辕门后那些军帐背后突兀地响起一片尖锐的呼啸声,一片黑压压的羽箭腾空而起,狰狞地扑向那可怜的百人队:“啊!”一片惨嚎声,随着羽箭落入散乱的匈奴人队列中凄厉响起,一个个匈奴骑兵带箭冒血地倒在地上。 “将军,中原人在营地里头!”达拉希身旁的那名匈奴军官兴奋地提醒达拉希道,似乎对那一个百人队的生死漠不关心。 “我就知道中原人,不可能这么快就跑光了,传令,莫伊俄所部立即做好准备,进攻中原人的营地!”达拉希冷哼一声,挥手下令道,这时,那个负责试探性进攻的百人小队,在两轮密集的弩箭暴雨倾泻之下,仅剩下十余名带箭负伤的骑兵狼狈不堪地逃回本阵。 一阵凄厉的牛角号响起,匈奴人的骑兵大阵开始隆隆开动,一个整齐的万人骑兵方阵在山拗口列成,下一刻,在方阵前一名虎背熊腰的匈奴军官大吼之下,这万余人匈奴骑兵齐齐高声呐喊一阵,便山呼海啸般地卷向山口,万余匹战马齐齐扬蹄狂奔,马蹄声直如一阵惊雷一般在山坳里轰鸣回响着,震得四周山坡上的积雪都在沿着山坡缓缓滑落。 在潮水般的匈奴骑兵呼啸地奔驰到距营地围墙壕沟约一两百步远的时候,随着队列里匈奴军官们的一声声口令响起,匈奴骑兵们纷纷取下背负着的弓箭,拉弓上弦,一片凄厉的啸音响起,一大片灰蒙蒙的羽箭暴雨便呼啸地凌空飞向营地,万箭齐发,那片营地骤然间便被埋沒在羽箭形成的暴雨之中,一阵噼啪作响过后,营地内的帐篷与空地之间插满了带着白色羽毛的匈奴弓箭。 先前袭击那个百人队的羽箭沒有再度从营地内升空,然而,令匈奴人奇怪的是,声势浩大的匈奴人箭雨落入营地后,竟然沒有出现意料之中的成片哀嚎,这情景倒像是匈奴人的万人队在进行演习一般,将成万的羽箭射入一片空地之中。 眼看着围墙壕沟就在跟前,带队的万夫长莫伊俄來不及多想,一串口令传出,奔行在最前排的匈奴骑兵们纷纷取下马鞍上那原本用于套马的长绳,奋力向前一甩,套上木制的栅栏围墙之后,策马分别向两侧狂奔,借助战马狂奔之时,一下子将那成排的栅栏围墙拉倒在地。 后排紧跟而上的匈奴兵们见状兴奋地齐齐呐喊一通,便纷纷催着胯下战马,奋力一跃轻点着倒入壕沟内的围墙栅栏,便跃入营地之内,匈奴人精湛的骑术,在此刻倒是发挥的淋漓尽致。 然而,当莫伊俄带着部下狂奔冲进营地大约半里之地后,却依旧连个人影都未发现,莫伊俄心下一沉,顿觉得形势不妙,可这时身后成千上万的部下已经一路狂奔地挤入营地,若要在这时骤然下令停止前进,那后排众多部下都会因为战马前冲的惯性与骤然停止下來的前部同伴冲撞在一起,那样就会导致自己部下相互踩踏,乱成一锅粥,眼下唯一的办法,只有一鼓作气冲出营地之后,再想办法重整队形。 于是,莫伊俄不敢做丝毫停留,领着部下硬着头皮穿过层层叠叠的军帐,向营地中央飞驰而去,同时,莫伊俄下令部下利用绳钩不断掀翻一座座军帐,查看里头是否有中原人的伏兵。 “将军快看!”在营地里紧绷着神经奔驰了片刻,身旁的一名部下指着远处一座高约三丈甚为宽阔的大帐,对莫伊俄喊道,莫伊俄凝神望去,便见大帐跟前还矗立着一面黑底白字的秦字大纛旗,心知那里定是中原人的中军大帐,于是,莫伊俄顾不得多想,大手一挥便领着手下呼啸地向那座大军帐狂奔过去。 然而,便在这时异变突起,成片惨烈的嚎叫声从刚刚进入营地外围军帐之间的匈奴后队骑兵中响起,那一座座军帐的空地之间,突然出现一个个丈余方圆一人多深的陷坑,坑里竹矛林立,落入坑中的匈奴骑兵们连人带马一个个被扎成了血葫芦。虽然不会立即毙命,但那些伤兵们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声混着战马悲鸣,直叫那些幸存下來的匈奴骑兵们心惊胆战。 侥幸沒有落入陷坑中的后队骑兵们纷纷,惊恐地继续往前飞奔着,后路已经铺满了陷坑,唯有硬着头皮继续前冲,然而,前队那些骑兵们听到后面传來的阵阵凄厉惨嚎声,由于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惊慌之下,不待莫伊俄下令便纷纷勒住战马。 如此一來,不断向前夺命狂奔的后队骑兵便与骤然停下來的前队骑兵们轰然撞在一起,一时间,这些匈奴骑兵们乱成一团,不断有人被撞落下马,继而被慌乱的同袍马蹄踩成重伤肉酱。 而更为可怕的是,撞成一团的匈奴骑兵们又引发了第二道陷坑大阵,在一片轰隆作响中,尘土飞扬之间,又是成片的匈奴骑兵落入遍插着带尖竹矛的陷坑,凄厉的惨嚎声再度响起,一个个匈奴骑兵消失军帐之间的地平线上。 “快,别停下來,继续往前冲!”额头渗出涔涔冷汗的莫伊俄骤然间明白了中原人这设计巧妙的陷阱,他知道这类陷阱大坑底下肯定有某种巧妙的支撑,能够让第一批匈奴骑兵顺利高速飞驰而过,然而,经过前队众多骑兵踩踏过后,这种支撑必然损坏殆尽,及至后队骑兵踏上之时,陷阱大坑便骤然发动,吞噬了毫无防备的匈奴骑兵,而且,一旦出现异常情况,只要自己部下蜂拥地挤在一起,也会瞬间压塌那些陷阱大坑里的支撑,继而成片被陷阱吞噬,眼下自己唯一能做的便是带着部下,利用战马高速冲刺,越过这些设计巧妙的陷阱。 仅仅是两大片陷阱大坑,便瞬间吞噬掉了一两千名匈奴骑兵,幸存下來的匈奴骑兵们顾不上去救那些落入坑中的同袍,慌慌张张地紧跟着莫伊俄继续沿着军帐往前冲。 莫伊俄此刻已经沒有心思冲进中原人的中军大帐,他知道那里头肯定也会有着各种奇怪的机关陷阱,等着自己自投罗网,他此刻唯一的念想,便是赶紧带着自己残存下來的部下,冲去这边令自己心惊胆战的“魔鬼”一般的营地。 正在带领部下往营地后方的空地疯狂奔驰的他,忽然间感觉到胯下战马微微一滞,似乎是绊倒了什么?紧接着下一秒,他听到两边军帐突兀响起利刃划破帐篷的声响,还有便是身后部下的惊呼声,当他心下一惊,勉强在飞奔的马背上扭头望去之时,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一大把弩箭竟是穿破两旁军帐,闪电般袭到自己跟前,在他还來不及反应之时,弩箭暴雨便将他连同胯下战马一并吞噬了。 “将军!”在部下的惊呼声中,莫伊俄圆睁着惊恐的双眼,带箭冒血地轰然掉落下马。 接下來,失去主将带领的匈奴骑兵们,便在营地内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撞,将营地内九原军精心为他们设计的陷阱机关,诸如竹矛陷坑、绊绳连弩、滚木飞石等等,一一触发,整个营地在这一瞬间,竟是变成了匈奴骑兵噩梦一般的场所,血肉飞溅之间,到处都是中了机关伤残的匈奴骑兵们凄厉的惨嚎,直让天上冬日都微微变了颜色。 八十一 山道设伏 覆盖着皑皑白雪、高高耸立着的阴山山脉在斜阳的映照下,显得一片端庄圣洁,然而在那三道南北走向、横贯阴山山脉的山谷里,却时不时有一阵阵阴风吹过,让人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谷道两旁的山坡上,远远望去似乎并沒有什么物事在上面,但却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感觉萦绕心间。 “嘚嘚嘚”一串急促的马蹄声音远远传來,一人一骑飞速地向山口靠近,在快到山口之时,那匹战马忽地人立而起一声长嘶,马背上的骑士慌忙勒住缰绳稳住战马,一袭白色披风、一身翻毛皮袍、脚踏暖和的皮靴,一张淡黄消瘦而又刚毅的脸,马上骑士赫然便是上将军林弈。 “在下秦国上将军林弈,前方可是九原军旧部!”林弈盯着山口两侧高地巡视了片刻,略一沉吟骤然对着山口一阵高呼道。 “正是九原军旧部!”林弈喊声方落,山谷里不知从何处突兀地回荡出一个嗡然作响的声音回道,紧接着,谷内右侧高地上,原本一片积雪的山坡忽地立起两道人影,沿着山坡滑下山道,快速地向林弈奔來。 林弈见状连忙策马迎了上去,到得跟前,便见同样披着一领白色披风的郑浩与一名中等身量、脸型稍圆、留着一撮山羊胡须的中年人,并肩飞奔而來。 “上将军!”两人齐齐对林弈遥遥一拱手道。 “这位是!”林弈翻身下马朝两人点头示意,指着那名中年人问郑浩道。 “启禀上将军,在下九原军代理主将崔鹏!”那中年人挺身正色道。 “原來是崔将军!”林弈对这位九原军代理主将不甚了解,但依旧客气地一拱手道。 “上将军客气了!”崔鹏脸色一缓,露出一脸和善的笑意,再加上一身皮袍皮裘,倒颇像一位善于经商的商人:“此地不宜久留,请上将军一同上山再说!” “好,走吧!”初次见到一直想要找寻的九原军旧部,林弈自然有好多问題想问,但他也明白眼下非常时刻,匈奴人有可能转瞬便至,当下也不多说,跟着崔鹏郑浩两人,回到山道右侧的高地之上。 登上高地之后,林弈才发现这在远处看起來像是厚厚一层积雪的山坡,其实趴伏着众多披着白色披风做伪装的甲士,这些甲士沒有穿着原本秦军制式的黑色衣甲,而是人人一身各式各样的皮袍皮甲,不过在他们身下手里,都紧握着只有秦军才能大量制造出來、威力巨大的硬弩,甲士们虽然明知道他们新任的上将军也上了山,但严格的军纪让他们依旧一动不动地潜伏在冰冷的雪地里。 林弈打量片刻这些趴伏在雪地里的甲士,正想开口询问崔鹏,远处忽地奔來一行人,赫然便是王建等人与紫盈,前天深夜,林弈派出郑浩、杨坚毅、胡两刀三人赶來给九原军报信之后,命令余下众人留在匈奴大营,自己单人独骑跟着达拉希的中军去观摩匈奴人作战,临行前,林弈吩咐众人再次日夜里,自己寻机逃出匈奴大营,赶到阴山这三道山口,与赶來设伏的九原军旧部回合。 “上将军!”王建等人快步來到林弈跟前,欣喜地拱手道。 “弟兄们都顺利逃出來了吧!”林弈点点头问道。 “都在这了,昨晚深夜,我们趁匈奴哨兵睡的死沉之时,悄悄溜出匈奴大营,在天快亮的时候,便赶到了这里,恰好遇上了正赶來郑司马与九原军旧部!”王建看了一眼紫盈,对林弈说道:“大家都沒事,就是紫盈姑娘路上脚给崴了!” “怎么弄的,那只脚崴了!”林弈闻言來到紫盈跟前,关切地问道。 “不用你管,我好的很!”紫盈却气呼呼地噘着小嘴哼了一句,一张小脸此刻给冻得都微微有些发紫,当听到林弈问话时,似乎还隐隐又泛出微红來。 林弈不知道这小丫头为何对自己生气,无奈地摇了摇头,便撇下倔强昂着小脑袋的紫盈,对王建说道:“让兄弟们找个地方先好好歇息,我估摸着匈奴人也快撤回來了,一会还有场大战要打!”顿了顿,林弈压低声音俯在王建耳旁吩咐道:“小心照看好紫盈姑娘!” “属下明白!”王建一拱手嗨然,便领着其余众人下去歇息去了,紫盈哼哼唧唧地不肯离去,要跟着林弈,被王建哄着硬拽了离开。 “崔将军,伏击阵地都布置好了吗?”王建等人走后,林弈与崔鹏郑浩二人走到一处避风的大山岩后,搓着手开始问起事情來。 “都布置好了!”崔鹏也是一名久经战阵的老将,蹲下身子熟练地在雪地上勾出了阴山地区的草图,指点着说道:“阴山山脉总共有三个山道,我九原军眼下总攻有四万七千余人,已经分别散开在山口里构筑好伏击阵地,这处山道是主道,预伏两万甲士,其余两道山口较小,各自埋伏了一万三千余人!” “将士们都一律改作了步卒吗?”林弈扫了一眼,见山坡上看不到一只战马的影子,皱眉问道:“山地伏击战虽说自然是靠步卒來主攻,不过若是匈奴人四散溃逃,那要是沒有一支精锐飞骑,恐怕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匈奴人突围出去了!” “上将军放心,我都已经安排好了,每道山谷里除了改作步卒的骑士外,都另外留了五千飞骑,埋伏在山谷深处!”崔鹏微笑着说道:“一旦匈奴人被我伏击步卒杀的大乱,山谷深处的飞骑便会杀出,给匈奴人以雷霆一击,让匈奴人再尝尝我九原军铁骑的厉害!” “好,那山口外有沒有再预设一支精兵,用于截断匈奴人的退路!”林弈点点头,对崔鹏的战术布置颇为满意。 “有,我军营地里,本來还有五千陇西开來的飞骑,眼下匈奴人肯定在猛攻我军空营,陇西飞骑暂且负责保护撤到长城上的牧民和陇西皇族,一旦匈奴人北撤,陇西飞骑将一路尾随至这里,在伏击战打响之后,陇西飞骑便会将留在山口外的匈奴人全部赶进山道里,一鼓作气力求全歼这支匈奴前锋大军主力!”崔鹏解释道。 林弈点点头,望着地上的草图沉吟片刻,开口说道:“五千陇西飞骑兵力似乎稍显单薄一点,以我之见,伏击战术或可以稍做改动,以确保能最大限度地歼灭匈奴人的有生力量!” “哦,属下愿闻上将军高见!”崔鹏闻言肃然拱手道。 “崔将军可将每道山口的五千飞骑,布置到山道北面出口附近,阴山南北宽足有一两百里,匈奴人在此处遭遇我步卒伏击之后,势必奋力向北突围,突围之后,匈奴人的残兵败将必会一路丢盔弃甲地向被狂奔逃命,经过百余里夺命狂奔之后,匈奴人的体力必将消耗殆尽,在他们眼看着就要突出谷口,逃出生天之时,我军飞骑以逸待劳,再给匈奴人以雷霆般的第二波打击,那样匈奴人的神经必然崩溃,为了逃命,他们肯定会再度折回向南奔逃,到那时,我军步卒便有足够时间在山道里构筑一道简易壁垒,将南逃的匈奴人堵死在谷地之中,如此一來,便有望能一举全歼这支匈奴前锋主力!”林弈指着地上草图侃侃说道。 “妙啊!上将军这一改动,便让整个伏击计划更加完美,属下拜服!”崔鹏听完林弈所说,一拍大腿高声赞了一句道,适才初见这位年轻的上将军。虽然崔鹏嘴上不说什么?但作为军中资历深厚的老将,他难免有一丝隐隐的不快。 此刻,将林弈稍作改动,便让自己布置的伏击计划几近完美,崔鹏心下便由衷地叹服了,秦军历來并不注重所谓的各类虚名,最看重的是一名将领的真才实干,无论你是何出身,只要你能有本事带着部下痛痛快快地打赢几场大战,所有军官们都会无条件地对你敬服。 听得崔鹏夸赞,林弈连忙摆摆手谦逊道:“崔将军过奖了,将军久与匈奴人鏖战,论资历论威望都远胜林弈,此战过后,林弈还想多向您请教如何与狡猾多变的匈奴人作战!” “上将军过谦了!”崔鹏轻叹了一声道:“我九原军与匈奴人的作战经验,都是在蒙恬上将军在世之时锤炼出來的,唉!如今蒙恬上将军不在人世,九原军也成了朝野无人理会的残军了!”一句话道出了九原大军的沧桑巨变,林弈三人一时竟是默然不语。 “崔将军节哀,眼下匈奴人转瞬既至,先部署战事要紧,余事容我等战后再议!”良久,林弈轻咳一声,提醒崔鹏道。 “该死,属下险些误事!”崔鹏一拍自己脑袋骂了一句,拱手对林弈道:“属下这就去重新部署负责阻截的铁骑!” “且慢,崔将军再抽调若干百人队,协助骑兵在北面山谷出口处构筑障碍,以防止有亡命的匈奴骑兵冲过我军铁骑组成的防线!”林弈忽地想起一事,连忙补充一句道。 “谨奉上将军令!”崔鹏赳赳一拱手,便转身大步离去了。 “老郑,说说这支九原军旧部的情况!”望着崔鹏远去的背影,林弈问一旁的郑浩道,郑浩拱手应了声,便低声说起了昨天自己如何找到这支九原军旧部以及前前后后的情况。 大约小半个时辰过后,崔鹏又匆匆回到这里,便向林弈详尽介绍起了九原军旧部这些年來的变化,听得林弈连连感慨不已,就连昨夜已经听过一次的郑浩依旧对九原军的命运唏嘘慨叹。 “九原军为整个华夏族扛起北部匈奴大患做出如此巨大之牺牲,我老秦人乃至整个华夏族都负九原军多矣!”林弈望着四下为了伏击匈奴人,而忍受着天寒地冻静静趴伏在山道两侧高地上的九原军甲士们,长叹一声道。 三人正在感叹之时,突然阴山南面正对着谷口方向又远远飞驰來一小队飞骑,崔鹏凝望片刻,沉声对林弈说道:“是我军斥候,估计是匈奴人來了!” 八十二 阴山伏击 与中原人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今天注定是匈奴前锋大将达拉希最为倒霉的一天,前天夜里自己派出去几支搜索分队都回报说,在长城脚下发现了中原人的营地,而且营地里人马不少,为了不惊动中原人而再次确认一下情报,昨夜带着自己的主力部队在阴山北麓潜伏时,达拉希又派出了几组精干的斥候,深夜回來之时,斥候们再次确认情报无误,达拉希这才长吁一口气,心想这次终于能洗刷屡屡被中原人偷袭的耻辱。 然而,上天似乎是在给达拉希开了个莫大的玩笑,当他领着自己六万部下,雄赳赳地把中原人团团围住之时,中原人营地却异常地安静下來,经过小部队的试探,达拉希确信中原人就在营地内后,莫伊俄便奉命领着一万匈奴铁骑气势汹汹地踏入中原人营地。 达拉希对自己部下的战斗力有着无比的自信,他坚信即便是中原人缩在营地内想搞伏击战,自己这些锐不可当的铁骑也一定能一举踏平中原人的营地,万余名匈奴骑兵呼啸着卷进山口,涌入营地,片刻之后便响起成片的哀嚎声,达拉希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部下把那些中原人杀的鬼哭狼嚎,可沒过多会,他就听出了其中的不对劲,成片连绵的哀嚎哭喊叫骂声,似乎都是用匈奴语发出的,而且是越來越明显。 渐渐地,达拉希的脸色铁青了下來,他似乎已经看到自己部下冲进营地后的那一片惨状,当身边的传令官请示达拉希是否要继续派部队进去增援莫伊俄所部时,达拉希冷冷地说道:“他们要是自己冲不出來,就不配当我们大匈奴族的勇士!” 于是,山坳外的五万多匈奴骑兵,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莫伊俄所部的万余铁骑在九原军精心布置的陷阱大阵里,被一个个陷坑、弩箭机关吞噬掉,同袍临死或重伤下发出的凄厉惨嚎声,从山坳里成片漫出,竟让山口外的匈奴骑兵们,人人心惊胆颤,不自觉地纷纷裹紧皮袍衣甲,却犹觉得寒意彻骨。 大约近一个时辰之后,从九原军营地里冲出一群衣甲破烂不堪、浑身鲜血淋漓、人人面色惊恐的匈奴骑兵,这些可怜的骑兵们,冲到自己大阵后,兀自颤抖不已,不少人还在口中念念有词地祈求上苍保佑。 达拉希阴沉着脸看着自己这些狼狈不堪的部下,本想找到莫伊俄好好质问一番,却怎么也找不到他,最后,他找來一个神志尚算清醒的千夫长,问明了战况,得知莫伊俄惨死在中原人的弩箭机关之下,而自己这一万精锐进攻的竟然只是一座遍布机关陷阱的空营之时,达拉希终于忍不住暴跳如雷,跳脚大骂中原人阴险。 莫伊俄所部一万一千余名匈奴骑兵,冲进九原军营地后。虽然最后还是有七千多名匈奴骑兵死里逃生,但大部分都或多或少受了轻伤,有些甚至由于惊吓过度,神智都有些不清醒了,中原人的营地,在这些可怜的匈奴骑兵眼中,赫然已经是一座地狱般的存在。 插着尸体的带血竹矛、如鬼魅般突然射出來的弩箭、突然泼到身上瞬间被点燃的猛火油、不知从哪儿滚出來的巨型大石、猛地向头顶砸落的粗大原木,甚至还有狩猎用的兽夹、天知道挂在哪里被捅掉的马蜂窝等等,这一切五花八门的恐怖陷阱机关,相信以后很长时间内会屡屡出现在这些可怜匈奴兵的噩梦之中。 震怒之下的达拉希,一刀砍翻了失职的斥候营将军,气得差点下令再派出一万飞骑踏平中原人营地,在身旁几名忠心耿耿的部下苦心劝说之下,片刻之后,达拉希终于冷静下來,无奈地下达了一道勉强可行的军令,一个万人队骑兵全部下马改作步卒,缓慢推进中原人营地,清理掉那些陷阱机关后,救出那些被困在陷阱里残存的匈奴兵们。 一个时辰之后,九原军营地内的所有陷阱机关全部被清理干净,负责救援的万人队抬出了三千多具尸体还有近千的重伤匈奴兵,然而,方圆数里的偌大营地内,却连个中原人的影子都见不到,达拉希想破脑袋也搞不明白,明明在进攻之前,还有中原人在营地内阻击那支试探进攻的百人队,可为何现在连中原人的寒毛都找不到了。 其实,在莫伊俄所部发起进攻之前,营地内确实还留守这两百多名秦军甲士,不过在阻击完那支试探进攻的百人队之后,他们便绕道山坳入口背后,在匈奴人看不见的死角处,偷偷派上山顶,进入长城远远地躲开了,营地内那些五花八门的陷阱,是九原军与牧民们经过一整夜,为匈奴人而设计的。 作为前锋大将,在还沒见到一个敌人影子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地伤亡了四千多人,一个万人队几乎因此而丧失了战斗力,如何不叫达拉希震怒不已,当他脸色铁青地望着最后一名匈奴兵撤出九原军的营地时,余怒未消的他愤然下令放火烧了这座让他蒙受奇耻大辱的营地。 在九原军营地的熊熊火光之中,这些匈奴兵们人人一脸苍白地愤然转身离去,而在远处长城烽火台内,偷偷观战的杨坚毅等人却忍不住畅快地大笑。虽然损失了一大片营地,但与重创一个匈奴人万人队的辉煌战果相比而言,这样的损失太简直是占了莫大的便宜。 “将军,那个楚军军使木易不见了!”一名部下的禀报,让达拉希心头突兀一跳,联想起林弈之前的作为,再加上一直到现在都未见踪影的所谓“楚军援兵”,达拉希心下霎时闪过一道不祥的预感。 “莫伊俄所部抬着尸体和伤员断后,其余各部火速赶回营地!”达拉希來不及多想,直觉告诉他,恐怕还有更大的灾难在等着他和他的部下,想起留守营地内的那近两万名群龙无首的部下,达拉希心头一紧,蓦然想到中原人所写兵法中赫赫有名的一句“避实就虚”,想到这里,不知为何一向自诩沉稳睿智的达拉希,心头便是一片慌乱,冷汗竟是在厚厚的皮袍里直冒了出來。 得到命令后的匈奴骑兵各部,在军官们的带领下施展出匈奴人精湛的骑术,在茫茫雪原上,向阴山山口飞奔而去。 在到达阴山三道山口外时,望着那三条笔直幽深、一眼望不到头的山谷,达拉希心头又突兀地一跳,碧蓝的鹰眼扫视着山道两侧看似平静的山坡,达拉希不知为何感到一丝莫名的恐惧:“全军停止前进,在山口外修整,斥候营迅速派出飞骑,沿山道两侧侦查!”老而弥辣的达拉希,经过九原军空营陷阱大阵的打击之后,终于不再盲目自大,谨慎地下令派出斥候进行侦查。 然而,就在匈奴人的斥候营准备进山侦查之时,从右侧最大的山口处,突兀地飞出一骑,所有匈奴兵在这一刻立马紧张起來,随着距离越來越近,匈奴人终于看清了來骑原來是一名浑身鲜血淋漓的匈奴兵,本來已经绷紧的神经此刻愈加地敏感。 那名似乎是重伤的匈奴兵,在快奔到匈奴人大军跟前之时,突兀地翻身落马,一直皱眉凝望着的达拉希,一挥手立即有两名护卫策马上前,把那名浑身衣甲凌乱额头嘴角到处是鲜血的“匈奴兵”带到跟前。 “士兵,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望着这名伤兵惨不忍睹的模样,达拉希终于沉不住气大声喝问道。 “启禀将军,中原人,偷,偷袭我们大营了!”那“匈奴兵”架在两名护卫肩膀上气若游丝地回道。 “你说什么?”达拉希闻言却若惊雷炸响,不过,老辣的达拉希还是迅速冷静了下來,多问了一句道:“你是那位将军帐下!” “我,我是噶鲁斯将军帐下,噶鲁斯将军已经战死了!”那名“匈奴兵”带着哭音说道。 这一下,达拉希再也忍不住,连原本准备派出去侦查的斥候也顾不上了,直接对身旁的传令官怒吼着下令道:“立即传令下去,全军分成三部,分别沿三个山口快速穿过阴山,火速增援大营!” “呜,!”一阵急促号角响起,匈奴人吹响了紧急进军的号角,五个万人队迅速分成三部分,向那三道山口飞奔而去。 在匈奴人火急火燎地向山口飞去之时,无论是达拉希还是其他匈奴兵都沒注意到,那个原本似乎已经性命垂危的报信“匈奴兵”,突然精神抖擞起來,而且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居然是纯正的黑眼珠,只见他混在有些混乱的匈奴人骑兵队列里,故意地拖慢脚步,一直磨蹭到队伍最后,在四下观察沒有人注意到他之时,突然一拨转马头,沿着平行阴山山脉的方向飞速向东奔去。 五万余名匈奴骑兵放开缰绳策马狂奔,马蹄声形成的沉闷滚雷声响,隆隆压过阴山山口,向山道深处嗡然传了过去,两侧山坡上的积雪也被震得纷纷滑下山坡。 在领着自己的中军护卫队,一马当先地冲进右侧那道最大的山口之后,达拉希心头再次涌起不安的感觉,连胯下战马似乎都有些受到影响,马蹄脚步也不像原先那般从容,竟是有些慌乱,不过在奔进山口近一里地之后,四下依然平静如常,达拉希这才微微舒了口气。 直至最后一名匈奴兵策马飞进山口,整个山道似乎一切如常,只有匈奴骑兵们飞奔时卷起的阵阵雪花雪雾以及那隆隆的马蹄声,然而,片刻之后,在匈奴兵即将通过山道里最为狭窄的地段之时,两侧山坡高地背后突兀地响起一连串沉闷而又急促的战鼓声。 紧接着,一声整齐的“杀”,在两侧山坡骤然响起,随之而來的是,匈奴人再熟悉不过的成片弩箭破空声,一瞬间,狭窄的山道便被密密麻麻弩箭编织而成的代表着死亡的大网骤然罩住,阵阵惨嚎声传來,山道内拥挤着匈奴兵们顿时人仰马翻,陷入一片大乱之中。 “都别乱,紧跟着我,往北面山口冲出去!”达拉希已经來不及后悔,回头一望山口处已经隆隆滚下如雨般的巨石,只得铁青着脸挥舞着弯刀,在战马上对身后乱的不可开交的部下们连连怒吼道。 与此同时,另外两条山道也同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以及嗡嗡呼啸的弩箭破空声,一场伏击大战在阴山这三条山道里拉开了帷幕。 八十三 痛歼敌军 在三条南北走向贯穿阴山山脉的山道里,战鼓如雷、杀声震天,如雨一般密集的弩箭交织成一张死亡大网,将只有三两丈宽的山道结结实实地盖住,狭窄细长的山道里,匈奴兵们被突兀袭來的弩箭射杀的一片人仰马翻,原本想快速通过山道,匈奴兵们便结成密集的队列,然而此刻,这样的队列却成全了在山坡上伏击的九原军甲士们。(..info) 身披白色伪装披风的九原军甲士们,几乎不用怎么瞄准,只管不停地将手中的弩箭向谷底疯狂地倾泻着,可怜的匈奴兵们在狭窄的谷地里,惊恐地四下抱头鼠窜,徒劳地想躲避凌空飞落的弩箭暴雨。 有些性子暴烈的匈奴兵还气嗷嗷地取下自己的弓箭,想要向山坡上的九原军还击,可匈奴人的臂张弓威力有限,又因了是从下往上仰射,弓箭的射程与威力便是大减,匈奴人的弓箭根本连九原军甲士的皮毛都挨不着,便摇摇欲坠地跌落在山坡上。 “不要停,继续往前冲!”主将达拉希的命令,终于由队列里的军官们依次向后传给各队士兵,被弩箭暴雨射懵了的匈奴兵们,这才纷纷醒神过來,策马紧跟着各自的军官,硬着头皮沿着山道继续往前冲击。 在队列最后的几个小队匈奴骑兵们,原本还试图从山坡上绕过堵住山道的那些巨石,可他们刚刚靠近那些巨石,两侧高地上便凌空飞落一大堆滚木,还有数十个陶罐一般的物事,那些陶罐砸在先落下的各式滚木上面,破碎四溅开來,一股浓浓的火油味道便随着寒风飘进匈奴兵的口鼻之中。 在匈奴兵还未回神过來之时,数十支带着熊熊燃烧着的箭头的火箭,便呼啸地扑向那些被浇满火油的滚木上:“轰”地一声大响,滚木与巨石堆便燃起一道巨大的火墙,巨大的火势让匈奴兵们根本无法靠近,眼见退路被完全堵死,这些匈奴兵心灰意冷之下,只好拨转马头,继续冒着无穷无尽的箭雨往前冲击着。 每条山道里伏击匈奴人的九原军甲士们,沿着山道两侧,组成了平均十余里长的三条火力线,处在谷地下方的匈奴骑兵们,根本无力对山坡高地上的九原军进行还击,只能在这三条十余里长的火力网下,策马狂奔夺路而逃。[..info超多好看小说] 达拉希在身旁护卫的拼死掩护下,一面亡命地向北飞奔,一面在马背上用怨毒的眼光观察着两侧高地上的伏兵,在他眼中,很显然这些伏兵便是从那个中原人营地里提前撤出來的军队:“一定是那个该死的楚军军使木易,泄露了我军的突袭计划,否则中原人如何对我军动向如此清楚!”在这生死关头,达拉希终于想明白了问題所在,恨恨地在心底发誓,一回营地就将那些被“扣留”在营地里的中原人全部处以极刑。 小半个时辰之后,达拉希好不容易领着部下冲出了九原军的伏击圈,回头望去之时,自己身旁的护卫已经死伤大半,剩下的也都带着或多或少的轻伤,原本自己这一路两万余人主力飞骑,经过九原军弩箭火力网的一番“洗劫”之后,大约只有一半的人马逃出生天。 “快,继续往前冲,天黑之前必须冲出山口!”望着这些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的部下,达拉希恨得牙关紧咬,抬头看了看天色,阴沉着脸对幸存下來的部下们高声下令道,另外两条山道里还隐隐传來阵阵喊杀声,达拉希不知道那两路部下伤亡如何,不过照这阵势來看,那两路部下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随着达拉希的一声令下,这些死里逃生的匈奴兵们顾不上身后还有陆陆续续、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逃出來同袍,纷纷拥挤着继续向前飞奔,这条横贯阴山南北的山道足足有一百二十里长,由于九原军兵力有限,只部署了十余里长的伏击圈。 余下的山道还有将近一百里,若是在天黑之前冲不出山口,那一旦敌军再度追杀过來,那很可能就要全军覆沒,这是任何一个匈奴兵心里都清楚的事实,所以,不用达拉希如何催促,这些衣甲凌乱神色慌张的匈奴兵们,人人“奋勇争先”地往北飞奔。(..info好看的小说) 人在逃命之时,会将体能的潜能激发到极限状态,然而,这种状态会极大地消耗人的体力,而且不能维持太久,否则便会反噬伤害人体本身,匈奴兵们在逃生欲望的驱使下,以每时辰近五十里的速度疯狂飞奔近一个时辰,非但马背上的匈奴兵们人人面色苍白、虚弱不堪,连胯下战马许多都口吐白沫摇摇欲倒。 由于原本计划是短距离的奇兵突袭,所以匈奴兵们都沒有带上自己的备用战马,而此时,他们都恨不得能有另外一些脚力充足的战马供自己换乘逃命,无奈之下,为了不让自己胯下战马累倒,匈奴兵们这才放慢了逃命的速度,堪堪近三个时辰之后,也就是天色已经暗淡下來之时,匈奴兵们终于隐隐看到了山道北侧出口外的淡淡天色。 然而,还未等他们來的及欢呼庆祝,一阵尖锐的呼啸声骤然从谷口处升起,一片朦胧灰色的黑点瞬间将那片刚刚露出來的天色掩盖住了,下一秒,一支支带着森然可怖箭镞的弩箭,嘶鸣着落在这些已经是万分疲惫的匈奴兵头上,凄惨的哀嚎声再度成片响起,一个个匈奴兵相继跌落下马。 望着谷口处那隐隐约约一大片、黑压压的骑兵方阵,达拉希心下一阵恐慌,但此刻他已经无力在高声嘶吼,疲惫地用沙哑地声音对身后的部下下令道:“快,快,快撤!”他心里清楚,若不迅速回撤,自己这万余名精疲力竭的部下对上谷口处那些以逸待劳、精神抖擞的精锐铁骑,那只有全军覆沒的一个下场。虽然明知道,身后南面山道出口也已经被封死了,但达拉希依旧无奈地下达了撤退命令。 然而,因了山道狭长,后队的匈奴兵们根本不知道前面又再度遭遇了敌军伏击,而且沒听到及时传达过來的撤退命令,仍旧闷头往前飞奔着,一时间,得到撤退命令的前队匈奴兵与一个劲闷头往前的后队同袍,在狭窄的山道里挤作一团,乱得不可开交,到处都是匈奴兵互相叫骂嘶吼声:“他娘的,别挡路!”“快往后撤啊!别堵着”。 被护卫亲兵死死护着的达拉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部下将逃命的山道堵得水泄不通,却又无计可施,在他身后,九原军五千精锐铁骑已经在阵阵弩箭暴雨的掩护下,隆隆开动,一个个百人队组成的大型铁锥三才阵,沿着山道向惊慌失措的匈奴兵们隆隆奔來。 “快,沿着山坡绕过去!”达拉希已经顾不上完全失去控制的那些部下,对身旁的亲兵护卫低吼一声,便领着他们沿着陡峭的山坡,借助战马狂奔的冲势,绕过被堵得严严实实的山道。 这时后队的匈奴兵们看到了策马向后狂奔的主将,终于也明白了前面道路不通了,这才纷纷转身紧跟着达拉希以及他的护卫队,又沿着沿路逃了回去,前队那些匈奴兵们则完全绝望了,头顶上不断飞落着致命的弩箭,身后那一个个杀气腾腾的黑色三角形已经咬上落在最后的同袍,眼看着瞬间就要杀过來,而胯下战马却早已精疲力竭,无法在亡命飞奔。 战场形势瞬间变成了九原军铁骑单方面的大屠杀。虽然剩下的匈奴兵人数也足足近万人,但他们此刻已经是兵败如山倒,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都一门心思地忙着逃命,根本沒人敢于对抗气势如虹的九原军铁骑。 为了有效地阻击这些亡命逃窜的匈奴兵,这五千精锐铁骑一律换回了九原军的装备,一身厚重铁甲、一柄阔身后背制式长剑、一副骑兵臂张弩,连战马都挂上了腹甲,五千铁骑黑森森一大片直如一块黑色巨岩一般堵在山谷出口,在他们背后,一两百名步卒早已将谷口用巨石滚木等等物事堵得结结实实,而且列成两个森然的步卒铁甲方阵,等待迎接匈奴骑兵的冲击。 然而,面对刚刚一照面便被弩箭暴雨吓回去的匈奴兵们,九原军骑兵军官们无奈地面面相觑,经过短促商议之后,便下令所有骑兵组成一个个百人三角锥大阵,沿着山道对匈奴兵们展开大追杀。 这情景好比一个个黑色三角形的割草机在一条狭长的草坪上割草一样,秦军铁骑百人队犁过之后,山道里只顾逃命的匈奴兵们便如杂草一般东倒西歪,片刻间便再也沒有能够骑在战马上的匈奴兵,然而,铺满山道的匈奴兵人马尸体,还有失去主人到处惊慌乱窜的匈奴兵战马,也极大地阻碍了秦军的追击。 半个时辰之后,眼见前面夺路奔逃的匈奴兵已经渐渐消失在暗淡起來的夜幕之中,秦军骑兵主将不得已下令停止追击,转而先收拾这严重堵塞了山道的满体匈奴兵人马尸体和伤兵战马。 达拉希侥幸又逃过了一劫,他领着自己残存的护卫亲兵和其余部下,在歇斯底里地狂奔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在山道正中间一处略微宽敞点的小山坳里停了下來,当后面的部下回报说,秦军已经远远地停止了追击之后,所有幸存下來的匈奴兵们包括达拉希都齐齐软倒在地,已经将体能发挥到极限的战马们也纷纷跪倒在地,有不少竟是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达拉希斜靠在一块山岩旁,叫來一名还有点力气的军官去清点了部下的伤亡损失情况,军官回报的情况让达拉希几近崩溃,原本跟着自己冲进这条山道的是足足两个万人队,外加自己一千护卫亲兵,而眼下,就剩下两三百亲兵还有不足三千且人人带伤的疲惫之师,两个万夫长,咯如绨与迦噶系下落不明,估计是已经战死了,所剩的军官也寥寥可数。 在朦胧发黑的夜色之中,达拉希望了望另外两条山道方向,那里也早已沒了喊杀声,也不知那两路部下伤亡如何,粗粗地喘了几口气,达拉希终于缓过劲來,他决定让部下修整一时,再趁着夜色爬上山坡,徒步翻过西侧高地,向另外两条山道摸去,希望能与那两路幸存下來的部下回合。 然而,当他刚刚有这个念头之时,两侧高地上突兀地亮起了两条硕长的火把长龙,一个浑厚的声音在山道中回荡着响起:“山下的匈奴兵们听着,放下兵器,可绕尔等不死!”那声音居然还是匈奴人熟悉的匈奴语。 八十四 始皇密诏 在阴山伏击战的次日,秦军九原旧部的军民们便在阴山南麓一处避风的大山坳里新建起另一座营地,这日夜里,营地里处处燃起了篝火,人们围在篝火堆旁欢快地吃喝、兴奋地歌舞着,用以庆祝已经久违多年的大胜利。 昨日一战,九原军以等量兵力,将闯进三条山道内的五万余匈奴骑兵悉数全歼,匈奴前锋大将达拉希因不甘被俘而自杀,其余另有六千多匈奴兵放下兵器投降,抬着同伴尸体和重伤员的莫伊俄残部,原本是负责断后,因行动缓慢而逃过了被秦军伏击的命运。 在发现主力被秦军围困在山道内之后,莫伊俄残部欲图强行攻打山口,解救己方主力,然而,不想却被紧跟其后的五千陇西飞骑一举击溃,斩杀四千余,余部四散而逃。 在阴山伏击战大胜的当天深夜,林弈亲自领着一万五千的九原军铁骑,突袭匈奴人的前锋大营,留守大营内的一万余匈奴兵,猝不及防之下,被九原军铁骑杀得大乱,扔下数千具尸体后,残部仓皇北逃,至此,阴山反击战结束,匈奴人七万余人的前锋大军几乎惨遭全歼,而九原军前前后后总共也就伤亡了四五千人,可谓是自继十年前蒙恬三十万铁骑驱逐匈奴人之后的又一次大胜仗。 以往九原军旧部时不时偷袭匈奴人驻地。虽然战果不少,一战斩首少则数百,多则上千甚至数千,但那毕竟是零敲碎打,远不如这一仗痛快,而这一仗之所以能大胜,毫无疑问要归功于林弈等人在阴差阳错之下,提前知晓了匈奴人的突袭计划,否则,昨日一战恐怕就要换成,九原军狼狈抵挡匈奴人的疯狂突袭了。 在庆功的篝火宴上,崔鹏、邵正磊等人频频向林弈等人敬酒,以示感激之情,林弈等人也是來者不拒,举着海碗盛着缴获而來的匈奴人马**酒,一碗接一碗地海喝,一则是林弈也着实高兴,能够指挥着五六万九原铁骑,将匈奴人杀得大败而归,二则是终于找到一直苦苦寻觅的九原军旧部以及北上避难的陇西皇族,解了心头包袱,林弈顿感舒畅,竟是一个不小心喝得酩酊大醉,连何时被人扶到军帐内休息都记不清楚了。(..info好看的小说) 庆功宴的第二日中午,林弈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过來,一睁眼发现自己睡在一顶暖和宽敞的大帐篷里,身上盖着厚实暖和的一领大皮裘,帐篷中央有一个燃着牛马粪便的小火炉,起身伸了一个大懒腰,轻轻晃了晃因饮酒过度而有些发疼的脑袋,林弈嘟囔了一句:“他娘的,这马**酒后劲也不小啊!” 掀开盖在身上暖和的大皮裘,林弈正准备下床,忽地帐门布帘被掀起,紫盈眨着那细长的小眼睛,露头进來看了看:“喂,你终于醒拉,真能睡!”看到林弈已经起身,紫盈巧笑一句,便又缩回帐外去了。 “这小丫头搞什么鬼,什么真能睡,呃,我睡了多久了!”林弈挠挠后脑勺,他不知道帐外现在是什么时候,还只以为刚刚天亮,穿好皮靴之后,正要出帐,突然帐门布帘又被掀了起來,便见紫盈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铜盆,风风火火地闯了进來,竟是差点与林弈撞在一起了。 紫盈也被正要出帐的林弈吓了一跳,轻轻啊了一声,随即不悦地撅起小嘴抱怨道:“喂,你小心点,好不容易给你弄的热水,别全给我撞洒了!” “这是给我的!”林弈惊讶地瞪大双眼,似乎不相信这小丫头竟能如此细致入微地照顾自己,当看到紫盈听到自己所说的话露出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之时,林弈这才恍然醒悟,连连笑着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紫盈姑娘!” 紫盈撅着嘴轻哼了一句,便端着那个铜盆进到帐内,在靠近火炉旁的一张木案上放了下來,不知又从哪儿找來了一方干净整洁的白毛巾,轻轻放入热气腾腾的铜盆内,这才转身对林弈说道:“赶紧洗洗吧!不能喝就别喝,喝得大醉淋漓的,还吐了人家一身,哼!”说着,便甩下兀自有些发懵的林弈,便要出帐。 “多谢……”林弈忽地记起还沒道谢,于是慌忙转身想跟紫盈道谢,却只看到紫盈掀帐而出的背影,林弈尴尬地拱着手,无奈地苦笑了下,便朝那盆热水走去:“难道昨晚是这小丫头,扶着自己回來啊!要不然,她为什么要抱怨我吐了她一身,呃……”林弈盯着铜盆热水里的白毛巾,微微出了阵神,连忙晃了晃脑袋,就着热水清洗起來,在这冰天雪地里,要烧一盆这样的热水也着实不易,林弈用暖烘烘的毛巾洗着脸,心下亦是一股暖流涌过。[..info超多好看小说] “喂,赶紧洗,你们那些什么将军的,都在等你去商议事情呢?來看了几回,你睡的跟死猪一样,都沒好意思叫你起來!”紫盈忽地又掀帐,伸进小脑袋,冷不丁地说了一句,竟让林弈吓了一跳。 “我的姑奶奶,你怎么老这么神出鬼沒啊!”林弈手里拿着热乎的白毛巾,铜盆里的热水竟被他弄洒了一大半,无奈地苦笑道。 “哼!”紫盈却丝毫不理会林弈的狼狈样子,轻哼一声,便又缩出帐外了。 林弈摇摇头,把身上溅湿的衣袍轻轻擦拭干净,这才出了军帐,帐外此时已是暖阳高照,营地里來來回回都是在忙碌的人们:“他娘的,我的确真能睡,这都快日头西斜了!”林弈仰头看看冬日,自嘲了一句。 这时林弈便见郑浩从前面帐篷拐角处转了出來,大步匆匆地朝自己走來。 “上将军!”郑浩见林弈在军帐外站定,欣喜地遥遥一拱手道。 “老郑,有事!”林弈见郑浩紧锁的眉头,诧异地问道。 “崔将军想要和你谈谈九原军旧部的去留问題!”郑浩低声说了一句。 “哦,那好啊!请他们安顿好这些牧民,便随我等南下,杀出一片江山,重建我大秦帝国啊!”林弈微笑着说了一句,其实他昨夜便想与崔鹏谈谈此事,只不过昨夜众人实在太过高兴,一时沒控制住,竟让他们把自己灌醉了,这才沒说成。 “沒那么简单!”郑浩却是摇摇头轻叹一声说道:“崔将军说他们有始皇陛下留下的遗命,轻易不得擅离九原,还有就是在此地的陇西皇族头领,与那位姓佘的陇西将军也不同意,在此时南下复国!” “哦,如此说來,此事有点复杂了!”听到郑浩所说,林弈的眉头也跟着紧锁起來。 “上将军,边走边说吧!他们都在中军大帐等着你过去一同商议此事!” “好,走!”林弈点点头,便让郑浩在前领路,自己心下飞快地思虑着崔鹏等人为何不肯同意南下复国。 林弈住的那个帐篷离新建起來的九原军中军大帐不远,两人走了片刻,便看见一面高高飘扬的秦字大纛旗矗立在一座两三丈高的中军大帐跟前,帐门口站着两名手持长矛、身穿皮袍的甲士,见林弈两人走來,连忙挺直了身板,扶着长矛啪地一声齐齐打了个军礼。 林弈与郑浩掀帐而入,便见偌大的中军大帐内坐着九原军的崔鹏、邵正磊,陇西军的佘江、荣柏飞以及陇西皇族头领赢殇五人,这几个人在昨夜庆功宴会上,都与林弈见过面,所以林弈并不陌生,迎面将台之上屏风前的主将大案空着,显然是为他这位上将军而预留的。 “上将军!”见林弈入帐,崔鹏等四位将军齐刷刷地起身拱手道,那陇西皇族头领赢殇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体态微显矮胖,跟着崔鹏等人站起身來,只是淡淡地一拱手,却并不开口招呼,大概是因为他觉得身份虽然不是真正的皇族族长,但也不会如何逊于林弈这位上将军的缘故罢了。 “诸位请坐吧!”林弈朝众人点点头示意,不客气地大步走到主将大案后,对众人虚手一请,却并不在意赢殇的不敬之意。 “谢上将军!”几位将军高声一谢,便又齐刷刷坐下,郑浩也在邵正磊左下首坐定。 “诸位,我听郑司马所言,诸位似乎并不赞同举兵南下复国的提议,本将军有些不明白,诸位到底为何拒绝这个能挽救我帝国命运的提议!”林弈轻叩着将案,扫了帐下众人一眼,淡淡开口问道。 “启禀上将军!”崔鹏率先拱手开口道:“并非是九原军胆敢违抗上将军军令,而不南下血战复国,乃是因为九原军奉有始皇陛下留下的遗命,不能擅离九原半步,所以属下才不得已拒绝南下军令!” “哦,有始皇陛下遗命,如何本将军却不知晓!”林弈皱眉问道。 “此道遗命原是始皇陛下驾崩之前,提前快马送到当时的九原军主将王离将军手里的,王离将军率军南下协助章邯老将军平叛之时,便把这道秘密遗命交给属下保管,并叮嘱属下务必按照始皇陛下的遗命行事!”崔鹏正色回道,说着便回头对副将邵正磊吩咐道:“邵将军,请出始皇陛下的遗命,请上将军过目!” “诺!”邵正磊拱手应声,便从身后取出一个有些锈迹斑斑、尺余长六寸宽的铜盒,起身恭敬地捧到林弈座案上,又从怀中取出一支形状怪异的青铜锁匙,插入铜盒暗孔,略一旋转,便听得咔嚓一声,铜盒应声弹开,露出里头一方微微泛黄的羊皮卷纸,邵正磊恭敬地捧出那方羊皮卷纸,递给林弈说道:“请上将军过目!” “郑司马,你來把始皇陛下的遗命念给大家听!”林弈接过那方羊皮纸,有些发愁自己不识得这秦篆古字,遥遥瞧见靠近帐门口的郑浩,心下一动便假意要让众人一起听听始皇陛下的密旨,下令郑浩过來替自己念一念。 “诺!”郑浩连忙快步上前,躬身接过那方羊皮卷纸,侧身站立在林弈将案旁便开始独特的厚重秦音,朗声读起那到遗命來:“秦始皇帝特诏:帝国九原大军肩负抵御北患匈奴之使命,无论中原有如何不测风云,即或是帝国危急,九原大军亦不得离开阴山半步,当为华夏族守定北疆,不使胡患南渡阴山,而致华夏族生灵涂炭……” 听着郑浩字字铿锵地念着秦始皇留给九原军旧部的遗命,林弈脸色逐渐阴沉下去,那颗原本因大胜匈奴而有些热血沸腾的心,也渐渐冷了下來。 八十五 回到陇西 倏忽间,距离项羽火烧咸阳已经过去了一个月。(..info好看的小说)虽然关中大地依旧一片荒凉萧瑟,但整日飘荡在空中的那些阴霾已经渐渐散开,久违了的冬日重新将金黄色的暖意洒在这片几经战火摧残的焦土之上。 在陇西,几天前终于开始飘起了灰蒙蒙的小雪,那些雪花的颜色却似乎不再像往年那般纯白,竟是有些微微发黄,天地间难得地有了一丝冬天的味道,陇西连绵群山被一层薄薄的积雪覆盖住了,然而,寒风乍起时,空气中却依旧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道,似乎在告诉人们,战火仍在继续着。 这日傍晚时分,在离首阳山大约十数里的长城上,自北而南行來一队商旅模样的马队,为首的赫然是一身厚实皮袍的林弈。 望着远处天际尽头处的首阳山还有山前那一条隐隐约约向东而去的白练,林弈轻叹一声感慨道:“又回到陇西了!”十天前,林弈带着郑浩等人告别了留守在阴山的九原军旧部,重新登上长城赶回陇西,北上九原时,寥寥可数十二人,回來时依旧这些人马,很显然,林弈的搬动九原大军回关中复国的计划已经夭折了。 那日,在九原军中军大帐内,代理主将崔鹏请出秦始皇陛下留给九原军的秘密特诏,以此为由拒绝了跟随林弈回关中复国的将令,崔鹏的说辞硬梆梆的沒有争辩的余地,但其言辞间的慨然大义却让林弈深深佩服。 崔鹏说,始皇陛下有先见之明,早就预料到中原迟早还会有一场大动乱,那年蒙恬上将军大胜匈奴,重新夺回广袤的河西草原之时,始皇陛下亲临九原犒赏三军,便在那时,始皇陛下秘密召集军中所有高级将军,语重心长地告诫所有九原军将领,无论中原发生何种动乱,甚至大秦有亡国之难,九原军都必须为华夏族死守阴山,盯住华夏族的死敌匈奴,始皇陛下说,中原再是战乱那都是华夏族自己内部的事情,可这阴山、九原广袤的河西草原刚刚失而复得,却不能容许再度拱手让给凶残成性的匈奴人,九原军在,阴山、九原就在华夏族手里,若河西草原再度易手,那九原军不光会是老秦人的罪人,也会是整个华夏族的罪人。 一番慷慨陈词,说得林弈默然无语,始皇陛下不愧是千古一帝,他那以整个华夏为念的浩瀚胸襟,着实让林弈有些汗颜:“始皇陛下说,老秦人为华夏族守住了南疆,更不能再轻易地失去重新回到华夏族怀抱的阴山九原,哪怕是老秦人血流干了,也要挺住脊梁骨,不能做整个华夏族的千古罪人!”崔鹏微微痴迷着双眼,回想起始皇陛下秘密召集他们这些九原军高级将领时所说的那句话,言语间似乎依然回荡着始皇陛下的豪情。 除了崔鹏请出那道始皇陛下的秘密特诏之外,陇西皇族头领赢殇以及陇西军主将佘江也表示应该以整个华夏大局为重,九原军主力不能离开阴山,否则匈奴人必将长驱直入,甚至有可能再度如洪水一般汹汹入侵中原腹地,匈奴人的飞骑只有九原军的铁骑才能抗衡。虽然九原军眼下只有不足五万精锐,但只要这五万九原铁骑在,匈奴人就不能肆意地越过阴山,袭扰我华夏。 最后,林弈终是被崔鹏等人说动,放弃了让九原军南下复国的想法,他心下也是十分清楚,若是冒然撤走九原军主力,纵然自己带着九原铁骑与中原诸侯一番血战重新恢复大秦,但也难保那时匈奴大军会趁机大举南犯,而到那时,自己与中原诸侯们必然已经打的两败俱伤,白白地让匈奴人占了渔翁之利,而且只要中原诸侯们稍有头脑,都不会冒着被匈奴人趁火打劫的危险,而对死守阴山的九原军背后下手。 可以说,只要九原铁骑留在阴山,北面的匈奴就无法大举南下,而中原各路诸侯即便是打的如何头破血流,也不会有被匈奴人落井下石的危险,想通这些关节,林弈便收回了要九原军铁骑南下的军令。 之后,林弈等人在九原军营地修整了几日,便决定重回陇西,与老族长赢杰商议一番后,南下南海三郡,寻找驻守在遥远南疆的秦军旧部,不期然间,林弈又想起那日他带着数千老军强行渡河要赶到咸阳东南的松林塬之时,他不甚落入渭水河面上的冰窟窿,被冻得幻觉连连,那时突然出现在他幻觉之中的秦始皇帝曾跟他说过的一句话:“我大秦需要血与火的涅槃,帝国复兴的希望不在关中而在南方!” “也许,始皇陛下真的是有先见之明吧!”林弈心下慨叹一声,目光随即顺着长城远远地向南方飘去。 “上将军快看!”忽地郑浩一声低呼,打断了林弈的思路,林弈醒神过來,顺着郑浩手指方向望去,便见前方山头的烽火台上,不知何时竟竖起一面土黄色的楚字大纛旗。 “是楚军!”林弈大吃一惊,沉声低呼了一句,心念闪过随即回头对身后隐隐有些骚动的众人下令道:“快下马!”在一览无遗的宽敞马道上,骑着战马自然视线更为开阔,但却更容易被远处的敌人发现踪迹。 众人得令,纷纷翻身下马,牵着高大的战马便往边上的垛口靠了过去,借着女墙垛口的掩护,向前方大约一里开外的烽火台望去。 “他娘的,我们來的时候,那里根本就沒有楚军大旗,如何这才过了不到半个月,楚军就杀到长城上了!”俯在女墙垛口后盯着那面楚军大纛旗细看的郑浩,低声嘀咕一句。 林弈却并不回话,只打量着那座烽火台上面的动静,这里距首阳山上面的那做小关城已经不远了,大约也就十余里的地方,借着落日余晖,那座飘着楚军大纛旗的烽火台上面的女墙垛口之间,似乎并沒有一道道土黄色的楚军士兵的身影,但也难说楚军士兵们会不会都躲在烽火台下面的藏兵室里。 虽然不清楚楚军的大旗为何会出现在长城上,但林弈心下明白,肯定是陇西发生大变了,他们从陇西出发之时,入侵陇西的戎狄族正在调集大军要与西进的楚军决战,而看眼下情景,很可能是戎狄人被楚军一举赶出了陇西,楚军也才有机会占据首阳山上的秦长城。 “上将军,是否要从别的地方下长城!”郑浩知道仅凭着己方这十二个人,自然无法与楚军大队人马相抗衡,眼下最好的办法便是避开楚军,从别的地方下长城。 “恐怕不行吧!我们身后走过去的、离这里最近的一座关城是在近百里开外的白干山上,若是要回去从那里下长城,先不说路途遥远,即便是从白干山上下來,从那里要回到陇西雍城,就要穿过茫茫无垠的陇西大山,而陇西大山里几乎无路可走,那样的话,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赶回雍城!”林弈略一沉吟,摇摇头否定道。 “不行的话,我们把所有能收集來绳索包括战马缰绳做成一条长绳,从长城边上滑下去好了!”性情有些急躁的胡两刀嚷嚷了一句道。 “老胡的办法倒是可行,不过你有沒有想过,我们人能顺着长绳从数丈高的城墙滑下去,但这些战马呢?”林弈笑着对胡两刀说道:“要知道,我们大秦建这样的万里长城,要防的正是匈奴戎狄的骑兵,沒了战马,匈奴戎狄人根本无法与我们中原的重甲步卒相抗衡,我们沒了战马,从这里翻山越岭地回雍城,恐怕也会费一番周折!” “那怎么办!”胡两刀瞪着牛眼一般的大眼珠子愕然道。 “老郑、老胡,你们两跟我过去查看一下,老杨,你们就在这里隐蔽休息,一切等探明首阳山上面的敌情之后,再作决断!”林弈思忖片刻,沉声下令道,说罢,便将手里的战马缰绳交给杨坚毅,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行装。 “上将军,你们小心些!”杨坚毅接过缰绳,动了动嘴唇本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叮嘱了一句道。 林弈点点头示意明白,便领着郑浩两人,微微弓着身子借着女墙垛口的掩护,向前方的烽火台摸进,此时,冬日快要完全沒入西山,长长的女墙垛口影子将林弈三人的身形遮盖的严严实实,若不是到近前,便难以觉察。 直到林弈三人摸到离那座烽火台大约百步远的地方,林弈仍是未发觉烽火台上面的女墙垛口背后有任何一个活动的影子,那座烽火台建在山顶上,两侧长城顺着山坡往下斜伸而去,林弈三人在烽火台下方,伸直了脑袋凝神观察片刻,发现这烽火台竟是一片宁静,沒有丝毫人声响动。 林弈沉吟片刻,无声地抽出腰间弯刀,对郑浩两人打了个手势,便带头半俯着身子,一步步向那烽火台靠近,郑浩两人会意,连忙取下身上的弓箭,压着脚步声,紧跟在林弈身后掩护着前进。 直到三人一路摸到那烽火台门洞旁时,那个黑洞洞的藏兵室内依旧沒有一丝半毫的动静,林弈俯在门洞砖墙上,凝神听了片刻,确定里头沒有任何动静后,这才慢慢露头悄悄打量了位于烽火台正下方的藏兵室。 偌大的藏兵室内,此时居然空荡荡的沒有一个楚兵的身影,借着从西面那扇小窗户漏进來的淡淡光亮,林弈便见藏兵室内只有一个小的篝火堆,火堆上面横架着一个大概是用來煮水的小陶罐,除此之外,数丈方圆、足足可以驻守一个百人队的藏兵室内,便别无他物,连四周原本用于放置兵器的木架也不见了踪影。 眼见这座驻兵用的烽火台是个空城,林弈暗自舒了一口气,对身后的郑浩两人打了个安全的手势,便领着两人进了藏兵室。 “将军,这火堆好像刚刚熄灭不久!”三人在空荡荡藏兵室查看一番,郑浩拨动着火堆上的灰烬,忽地皱眉对林弈说道。 “哦!”林弈闻言心下一沉,赶忙快步上前仔细查看那些依稀尚有余温的灰烬,就在这时,从藏兵室另一侧的入口外,传來一串战靴踏地声响,隐约还有两个用吴音软语交谈的声音,林弈眉头一皱,打了个手势,三人随即便藏在那个门洞入口侧旁,举着弯刀等待着外面的楚军进來。 八十六 妙计过关 丑时时分,沉沉夜色笼罩下的首阳山上,伸手不见五指,在那座不大的关城内,十一顶军帐如同众星拱月一般围在一个正汹汹燃烧的篝火堆旁,各个军帐里隐隐传出阵阵如雷鼾声,间或还有一两句喃喃呓语。.info[] 在关城箭楼上,一面土黄色的楚军大纛旗无精打采地垂在旗杆上,在大旗脚下,两名楚军哨兵围着地上一个小火堆,一面烤着火一面抱着长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我说,我们将军是不是也太抠了点吧!咱们拼死拼活杀了那么多的戎狄兵,拔了那么多套皮袍皮裘,也不给兄弟们发点,就凭咱们身上这一层薄皮,怎么扛得住这关外的冰天雪地啊!”楚兵甲对楚兵乙抱怨道。 “你少说两句,一会要不小心让咱们头听到了,别连你身上这一层薄皮都给你扒光了!”楚兵乙好心提醒一句,刚说完这句话,楚兵乙便抱着肚子哼叫一声,说道:“哎哟,肚子疼,你先看着点,我去方便方便!” “去吧去吧!就你屎尿多!”楚兵甲不满地嘀咕一句。 楚兵乙赶忙放下长矛,一溜小跑地跑到城头拐角处的阴暗角落里,正要解开裤腰带方便之时,忽然从他身后伸过來一双大手,骤然间便捂住楚兵乙的嘴,紧接着一声脆响,楚兵乙惊恐地睁大眼睛,脑袋却无力地垂了下來,下一刻,便有一道黑影将楚兵乙尚有余温的尸体拖走了。 那火堆旁的楚兵甲对这边的动静毫无觉察,正蹲下來斜靠着垛口抱着长矛眯眼打瞌睡,迷迷糊糊之中,他似乎听到身后传來一阵轻微的战靴踏地声,以为是楚兵乙方便完回來,便沒在意,那脚步声在他身后站定,而后一只大手忽地从背后捂住这名楚军的口鼻,这个楚兵顿时惊醒过來,正要奋力挣扎之时,一支锋利的匕首间不容发地捅进他的心口,可怜的楚兵甲“呜呜”地哀叫几声,挣扎扭动了几下,便软倒在地了。 这名楚军哨兵倒下之后,几个黑色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一个黑衣人看了眼在地上依旧顽强燃烧着的小火堆,一皱眉头,上前几大脚就把火堆踩灭了,这时,从关城另一侧无声滑來另外几道黑色身影。 “将军,外面的楚军游哨已经全部解决!”一名黑衣人拱手对适才踩灭小火堆的那名黑衣人回报道。 “好,接下來从外围营帐开始,一次解决一个营帐,注意进入营帐之后,务必要同时动手,尽量不要发出任何动静!”为首的那名黑衣人,指着关城下面那围成一个大圈的楚军营帐,沉声下令道。 “明白!”其余黑衣人齐齐拱手应声道,为首的那名黑衣人大手一会,这些神秘的黑衣人便顺着关城甬道悄悄地向下摸去,进了靠近城墙的一个营帐,片刻之后,那个营帐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闷响,似乎是利刃同时捅进人体内发出的动静,而后,这些黑衣人掀帐而出,又无声地溜进旁边的一座营帐,同样是一阵轻微闷响过后,这座营帐内便再也听不到楚军们的如雷鼾声。 如此进了四五个军帐之后,这些黑衣人再次出來之时,人人身上的黑色夜行衣皆被淋漓的鲜血染成暗红色,便在这时,忽地中间一个军帐内走出來一个人影,似乎是楚军军官,身上的衣甲与普通的楚军甲士大是不同,那名楚军军官出帐之后,似乎本來是要去方便的,可一抬头忽地看见关城上哨兵的小火堆居然不亮了,嘴上嘀咕着什么?便要朝关城上走去。 躲在旁边军帐阴影里的那几个黑衣人见状便是大急,为首的那名黑衣人对自己手下连连打了几个手势,四名黑衣人便无声地绕过军帐,朝那名楚军军官直追了过去。 那名楚军军官正是睡眼惺忪,忽地见眼前似乎一道黑影闪过,心下便猛地一惊,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吴钩,便在这时,身后一股劲风袭來,楚军军官吓得一个激灵,睡意顿时全无,这楚军军官也是百战之身,危急关头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大步,而后猛地转身过來,便看见一个黑衣人挥舞着一把明晃晃的弯刀向自己砍來。.info[] “呛啷”一声,那楚军军官的吴钩瞬间出鞘,便挡向那个黑衣人砍來的弯刀,与此同时,楚军军官张嘴便要大呼:“敌……” “砰”地一声闷响,楚军军官的“袭”字尚未出口,便被及时赶來的另一名黑衣人一掌劈在后脑勺上,闷哼一声便栽倒在地,这些黑衣人连忙把这名楚军军官拖入旁边军帐的阴影之中,为了保险起见,又用匕首给楚军军官补上了几刀,之后,这些黑衣人们紧张地躲在军帐角落的阴影之中,盯着其余六个军帐。 也不知是否因为寒冬深夜,楚军们睡的太死,在楚军军官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之后,那些余下的军帐还是依旧一片如雷鼾声,为首的那名黑衣人见状大喜,一打手势,这些黑衣人便继续悄悄潜入一个个军帐,收割着楚军士兵的生命。 大约半柱香时间之后,这些军帐内便再也沒有一个能够呼吸的楚军士兵了,这些黑衣人从最后一座军帐出來之后,來到营帐中央的那个篝火堆旁烤火,人人似乎都长出了一口气一般,纷纷解开自己的面罩,赫然便是林弈等人。 “老杨,带两个弟兄去周围看看,是否还有漏网的楚军游哨,老郑带几个人回去把紫盈姑娘还有那些战马接过來!”脸上依稀溅着几丝鲜血的林弈,站在篝火旁连连下令道:“其余人再检查一遍楚军军帐,务必确保沒有漏网之鱼,还有收集一些尚算干净、沒有多少血迹的楚军衣甲备用!” “诺!”众人一拱手便各自散开,忙碌了起來。 昨日傍晚,林弈带着郑浩、胡两刀两人,在那座烽火台里生擒了两名过來换岗的楚军哨兵,从他们口中,林弈终于确认了自己一开始的猜测,楚军果然是一举将戎狄人赶出关外。 就在半个月前,项羽听说陇西被趁火打劫的戎狄人抢占了过去,心高气傲的他一怒之下便领着数十万楚军沿着渭水大举向西压來,戎狄大单于被迫无奈,紧急调集了关内关外所有戎狄族飞骑,在郿县附近集结,准备与项羽楚军决战。 决战的结果是仓促应战的戎狄人大败而逃。虽然戎狄人集结了全部近三十万飞骑,但项羽的这些楚军刚刚经历过与秦军生死鏖战的精锐之师,不仅士气如虹,更兼又从刘邦手里抢來不少秦军的大型弩箭等利器,四五十万楚军在渭水旁竟是将三十万戎狄飞骑杀得血流成河,戎狄单于无奈之下,带着残兵败将狼狈地退回关外。 项羽把戎狄人赶出关外之后,便领着各路诸侯回到咸阳,开始大肆封诸侯部将为王,并自立为西楚霸王,关中和陇西两地,在原本史书上记载的是被项羽封给了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个投降的秦将,分别立为雍王、塞王和翟王。 然而,也不知是否是因为林弈时空穿越,历史车轮轨迹在这时又有了不小的变化,章邯因仇恨项羽火烧屠戮大咸阳,自觉无颜面对老秦父老而愤然自裁以谢罪,司马欣二将亦是慨然追随,双双自尽身亡,项羽听从谋士范增的意见,便把陇西、关中分别封给了投奔刘邦的秦将罗沅欣和赵成两人,立为雍王和栎王,以达到分化刘邦势力的目的。 雍王罗沅欣领着项羽划拨给他的五万楚军,镇守陇西,定都在雍城,首阳山关城以及陈仓关都是由罗沅欣所部的楚军把守,而不知为何,首阳山这样重要的关卡罗沅欣却只派了一个百人队驻守,在得到这个重要的消息之后,林弈便决定带着郑浩等人夜袭首阳山关城,得手之后,再想办法混过有一个千人队楚军把守的陈仓关,尽快赶回雍山与赢杰等人回合。 小半个时辰之后,众人便已准备完毕,关城内楚军尸体都被移到关城外的山林里藏起,十二套尚算完好血迹较少的楚军衣甲被拔了下來,三十余匹战马也悉数通过甬道下了关城。 “所有人套上楚军衣甲,为了行动快捷,每人只留一匹脚力较快的战马,其余战马放到关城外的山林里去,从现在开始,我们的身份便是首阳山关城上的楚军,有十万分火急的军情要赶回雍城向雍王禀报,都明白吗?”林弈打量了一眼整肃排成一长排的众人,高声问道。 “明白!”众人昂首挺胸赳赳应声道。 “好,换上衣甲,准备出发!”林弈大手一挥下令道,众人便四散开來,挑选合适的楚军衣甲换上。 “将军给,这是从那名楚军军官身上找到的,应该是他们的令牌!”郑浩递给林弈一块金黄色巴掌大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楚字反面则是一个雍字。 林弈点点头接过令牌贴身藏好,看了一眼已经换装完毕的众人,便举着一个火把翻身上马,扬鞭一指东面兀自黑蒙蒙的陈仓关,对众人下令道:“目标陈仓关,出发!”众人轰然应声,便举着火把汇成一只小火龙,飞速地向陈仓关彪进。 天色刚刚朦胧发亮之时,林弈等人便已经抵达陈仓关前,陈仓关的守军刚刚打开城门,一队楚军甲士无精打采地列在城门两旁,一名睡眼惺忪的楚军百长接过林弈递过去的令牌,大略扫了眼,便仍回给林弈,大手摆了摆示意部下放行。 林弈接过令牌,心中暗喜道:“他娘的,这楚军的关卡也太好过了吧!”原本他还事先想好了各类说辞,准备应付这守关军官的盘问,可眼前这个楚军军官听说林弈他们是首阳山上的守军,要回雍城禀报紧急军情,只扫了眼令牌便放行了,却也不细细盘查,着实大出林弈意外,当下林弈也不做声,只回头对郑浩等人一挥手示意,便一马当先地飞过陈仓关。 等林弈一行十二骑飞也似地掠过陈仓关,向东绝尘而去之后,那名楚军百长才有些醒神过來,喃喃自语道:“首阳山上的守军,他们有战马吗?不对啊!好像那里只有一个步卒百人队!”想到这里,那楚军百长心下猛地一个激灵,赶忙快步奔回关城禀报去了。 八十七 雍王罗沅欣 “如此说來,九原军旧部除非全部战死,英灵才能回归故土,否则他们便只能和南海三郡的老秦人一样,永世留守他乡了!”在雍山深处老秦人隐居在那处山谷内,作为林弈新房的那个山洞此刻比外面的冰天雪地暖和不少,一盏摇曳不定的油灯下,老族长赢杰仰着皓首长叹一声道。 “老族长,这是随陇西飞骑北撤九原的皇族头领赢殇给你的密函!”已经换回一身秦军将领装束的林弈,从怀中掏出一支铜管递给赢杰说道,昨日深夜,他领着郑浩等人匆匆回到这片谷地,谷地外游动的秦军游哨差点把他们当作秘密潜入的楚军斥候给抓起來。 回到自己那个“新婚洞房”后,林弈來不及与欣喜的雪玉多说几句,便累得倒头大睡,一觉竟是睡到日头西斜,醒來之后,与做好饭菜、紧紧守在自己身旁的雪玉柔情缠绵了片刻,林弈便匆匆去请來老族长赢杰,两人足足长谈了近两个时辰,林弈才把此次北上寻找九原军旧部的事情前前后后与老赢杰详尽说了一番。 赢杰接过林弈递过來的铜管,用赢氏皇族独有的手法“咚”地一声,打开铜管封盖,取出里头那方薄软的羊皮纸,在灯下仔细看了一番:“唉!赢殇这小子所说的也是在理!”老赢杰看完密函后,收起羊皮纸又是轻声一叹道:“当年始皇陛下确实有对南海、九原两支秦军主力留下秘密的特诏,他们都完全可以凭着始皇陛下的特诏独自行事!” 赢杰是当年始皇陛下在世时的皇族老臣,自然对秦始皇的种种作为有所了解,当年为了平定南海三郡,秦始皇尽起全国之兵,并随军迁徙了数十万老秦人,几乎耗尽了关中老秦人的精华,这才使得六国复辟势力大肆起兵反叛之时,咸阳方面居然无兵可用。 “老族长,要照你这样说,那南海尉赵佗手里必定也有一道始皇陛下的秘密特诏,否则他不会在中原战乱初起之时,便早早关闭了扬粤大道!”林弈紧皱着眉头担忧道:“那样的话,即便我们能到南海顺利找到赵佗,他十有**会依照始皇陛下的秘密特诏,一样拒绝率兵北上,來为我大秦复国!” “极有可能!”赢杰眯着老眼说道:“那小子你如何作想,是继续南下南海去找赵佗和他的南海军,还是另寻复国的办法!” 林弈闻言起身在洞内來回徘徊片刻,忽地站定身形对老赢杰问道:“老族长可知道,眼下陇西由谁占据!” “是一个叫罗沅欣的秦军降将,领着五万楚军驻扎在雍城!”赢杰微笑着回道:“这还是你留下來的部下,出山探查得來的消息!”说着,老赢杰忍不住又多夸赞了几句:“你带的这些兵不错,非但把营地的防务部署的滴水不漏,而且还时常派出小分队出山探查消息,以便能获得最新的军情!” “不错,那个秦将原是咸阳守军的一名万夫长,我带兵回咸阳诛杀赵高一党之后,便收编了咸阳守军,当时,刘邦所部楚军攻占武关,我便命令改编过來的咸阳守军急速赶往武关阻截欲图从武关北上的刘邦所部,不曾想,因了这名叫罗沅欣秦将的临阵叛逃,致使派去奇袭刘邦所部的一万精锐铁骑全军覆沒!”林弈点点头,向老赢杰简要述说了罗沅欣的來历:“不过,他与赵成不一样,赵成是赵高的族弟,是铁了心的要扰乱我大秦,而罗沅欣原本便是老秦人,且又是从军多年的老卒,无论其是为何而叛国,他身上毕竟还是留着老秦人的血液!” “小子,你的意思是……”赢杰凝着老眉猜测道:“再重新策反那个秦将!” “眼下,九原军已是无望南下复国,远在南海的赵佗又不能肯定他是否会听从我这个帝国危难之时匆匆走马上任的年轻上将军军令,而要想重新组建一支精锐秦军似乎也不大可能,关中与陇西两地的精壮老秦人早已损失殆尽,剩下的多是老人妇女儿童,成军人口已是严重缺乏!”林弈轻叹一声,分析道:“这个罗沅欣手里好歹还有五万兵力,若我等能劝动他,一力担起我大秦复兴重任,那未尝不是一个捷径!” “小子所说的也是在理!”老赢杰点点头赞同一句,随即又沉吟道:“不过如此做,恐怕有些冒险,你打算让谁去劝说那个秦将,别跟老夫说,你要亲自去!” “老族长,林弈身为帝国上将军,为了帝国复兴大计,自然不能逃避责任!”林弈微笑着说道。 “你小子……唉!罢了,老夫早就看出來,你也是一头秦川犟牛!”老赢杰叹了一声,苦笑地摇了摇头,问道:“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事不宜迟,我想今夜就潜入雍城,去找罗沅欣“谈谈”!”林弈略一沉吟道。 “此去雍城至少要两个时辰,等你到那了,恐怕城门早已经关了,如何进城!”赢杰担忧一句道。 “那倒无妨,本來便是要秘密潜入雍城,城门关不关倒无关紧要!” “需要带多少人马去!” “此行密事为主,人多反而行动不方便,带两三人去便可!” “那你让紫盈带你们出山吧!这丫头对雍山熟得很,深夜走山路自然沒问題!”赢杰点点头说道。 “不必了,紫盈姑娘刚刚回來,让她好生休息几天,我带一个经常出山的军官就行了,老族长不必担心!”林弈摆摆手说道。 “也好!”赢杰以皇族长辈的口吻嘱咐一句道:“小子早去早回,小心些,别让雪玉那丫头太担心了!” “老族长放心,小子明白!”林弈心下一暖,拱手肃然道。 深夜时分,天上依旧沒有一丝月色,沉沉夜幕笼罩下,曾经是一座废墟的雍城,除了四面城头简陋处依稀几盏硕大风灯外,城内便是到处漆黑一片,罗沅欣奉项羽之命,领着五万楚军驻扎陇西后,便以雍城为新都城,在原來的废墟上重新修建了成片的房屋,让雍城重新有了一座大城的模样。 然而,因了战乱陇西的老秦人早已逃亡殆尽,剩下的也不愿意重新迁回雍城,对于家国荣誉感极强的老秦人而言,像罗沅欣这样的叛国降将,是整个老秦部族的耻辱,他们宁愿风餐露宿、暴尸荒野,也不愿住进罗沅欣为他们重新修建的房屋。 被项羽封为雍王的罗沅欣其实心里何尝不是时时自责,当日,他误听信了褚韦与赵成之言,出卖了整支咸阳守军,害得朱辉三将以及一万多同袍饮恨武关,原本他还奢望刘邦大军攻占咸阳之后,真能封赵成为新秦王,而自己也能捞个“上将军”当当,然而,事情却远非他所想的那般,自武关战役以后,刘邦似乎忘记了他们这些叛国的秦将一般,连正眼都懒得瞧一眼他们。 咸阳告破前夕,韩谈也叛逃出城,投到刘邦帐下,刘邦虽然面上对韩谈十分恭敬,然而,在接受韩谈献上來的秦军突围计划之后,便如法炮制地把韩谈这个叛国老臣束之高阁,隐隐约约之中,罗沅欣似乎感觉出刘邦对他们这些卖主求荣的人,格外地冷淡。 已经身败名裂、无颜面对老秦父老的罗沅欣,渐渐地开始生出怨恨來,他恨赵成、褚韦,恨他们诱骗自己做出如此让自己难容于天地之间的叛国之举,恨刘邦言而无信,更恨自己耳根太软、轻信小人、贪图富贵,在项刘两军大举进攻咸阳城之时,罗沅欣心下竟隐约有种想与在咸阳城头拼死血战的同袍一起战死疆场的冲动,当他看到一个个黑衣黑甲的秦军锐士死死抱住攻上城头的楚军,猛然跃下十余丈高的城墙之时,他胸中久已冷却的热血不期然间,竟是隐隐沸腾起來。 说到底,罗沅欣毕竟是有过近二十年戎马生涯的秦军老兵,长期以來秦军那种“杀敌报国,死不旋踵”的信念,仍是深深埋藏在他的灵魂深处,一经拨动身为秦军锐士的豪情便是无法遏制地汹涌澎湃起來,从那时开始,罗沅欣便慢慢疏远同为降敌秦将的赵成,渐渐地把自己孤立起來,冷眼看着项羽刘邦的楚军大肆烧杀秦人国都咸阳。 项羽火烧咸阳之后,章邯三将愤然自裁以谢国人,当罗沅欣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竟是震惊的半响无语,跑來告诉他消息的赵成,在他面前嬉笑怒骂地数落着章邯三将的不是,说他们傻,眼看着就可以封侯拜相,却是死脑筋自寻死路。 听着赵成手舞足蹈地说着,罗沅欣默然良久,终于忍无可忍突然发难,三拳两脚便把赵成揍趴在地上,而后铿然一声拔出长剑,便要一剑结果了这个与他族兄一样无耻、让人恨不得生吞了的小人,若不是一旁的楚军护卫及时赶过來,硬是从自己剑下救走了赵成,那个小人恐怕早已葬身自己剑下。 那一夜,罗沅欣独自徘徊在渭水河畔,望着四下早已变得荒凉的关中大地还有头顶上被厚厚乌云遮盖住的明月,竟是心下悲恸不已,骤然拔出佩剑,一搭脖颈便要学章邯等人自尽谢罪,然而,当冷冰冰的长剑触及脖颈肌肤之时,罗沅欣却是一个激灵,长剑随即又缓缓地垂了下來。 说实话,身为曾经的秦军将领,他也曾久经沙场,并非是怕死,而是他心中隐隐有些不甘,他觉得如果就这样结果了自己,那自己到了地下也是无颜面对万千秦军英灵,冥冥之中,罗沅欣总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 咸阳陷落后,项羽又领着楚军西进,击溃了侵犯陇西的戎狄骑兵,而后便开始大封诸侯部将为王,当项羽派人秘密找到罗沅欣,说要他投到项羽帐下,册封他为雍王之时,罗沅欣想都沒想,便即刻答应了。 当了雍王之后,项羽拨给他五万楚兵驻守陇西,然而令罗沅欣沒想到的是,项羽硬是给他这个“雍王”派了个所谓的大将军,五万楚兵其实并不听从他这个名义上的雍王,而只是听从那个项羽安插的大将军,如此一來,沒有军权的罗沅欣便形同傀儡一般,只能享受所谓“雍王”的虚名,实则还不如一个小小军中将领有实权。 面对这一切,罗沅欣苦思良久,还是再次选择了沉默,他知道只有继续隐忍下去,方能有机会一雪自己犯下的罪过。 “咔嚓”一声轻响从屋顶传來,正在自己书房里对着窗外沉沉夜色发呆的罗沅欣猛地被惊醒,皱眉沉声一喝道:“什么人!” 八十八 叛将悔悟 雍城内原本秦国的王城大郑宫旁,新起了一座足足有两三百亩方圆的府邸,门前悬挂着一个匾额,上书三个字“雍王府”,按项羽的意思,直接把大郑宫稍加改动,便可用作雍王宫殿,可罗沅欣却坚持要自己另起一座新府邸,來做自己的宫殿,罗沅欣说,秦国老宫殿里晦气太重,怕影响到自己的前程,项羽听完之后,哈哈大笑,便由着罗沅欣自己新建府邸。 其实,罗沅欣之所以不肯占用大郑宫,是因为他心里的那分愧疚,雍城以及大郑宫在所有老秦人眼中,那都是神圣的存在,他这样一个已经背上叛国罪名的人,岂敢再冒然占用只有秦王才能享用的大郑宫,眼下几乎所有老秦人都视他为赢秦部族的败类,耻于提及,罗沅欣更不想在自己死后还被人戳脊梁骨,因而,他便让那些名义上的“部下”给他修建了这座雍王府。虽然府邸规模颇大,但充其量也就相当于秦国鼎盛时期,皇族成员或是朝中重臣的府邸。 这一日深夜,罗沅欣正在自己书房里徘徊,对着窗外沉沉夜色发呆,想着自己的过往以及以后的路该如何走,便在这时,屋顶上突然传來一个瓦砾被踏碎的细微轻响,罗沅欣好歹曾经也是遗命久经战场的秦军高级将领,听力也是颇为敏锐,骤然醒神过來,对着屋顶便是一声暴喝:“什么人!” 喊声一起,罗沅欣便两大步奔到书房内的剑架旁,一把取下自己长剑握在手中,双眼警惕地盯着屋顶房梁,他的这间书房在府邸内院,靠近自己的寝宫,寻常时候,罗沅欣不愿意让那些所谓的“部下”靠近自己内院,只让他们收好府邸外院即可,因此,偌大的雍王府内院内连个楚军游哨的影子都沒有。 这时,屋顶上的人似乎被罗沅欣惊住,竟是停顿了片刻,而后书房外的门廊处忽地响起一串衣袂翻动以及几声重物落地的声响。 “我等乃罗将军故交,夤夜來访,打扰之处还请罗将军多多见谅!”一个浑厚而又熟悉的秦音透过门窗传入书房内,罗沅欣闻言心下一惊,飞快地思虑着外面到底会是何人,那人不称罗沅欣为雍王,显然并不是楚军的人,那只能是秦军旧日同袍,或者是其他老秦人。 “我罗某在陇西并无故交,不知來者是何方人士!”罗沅欣无声地拔出长剑,悄悄挪至门后,隔着木门试探着问了一句,门外的人是敌是友尚不清楚,他自然不敢轻易开门。 “罗将军开门一看便知,放心,在下以性命担保,我等只是來与罗将军叙叙旧,并无敌意!”门外那纯正的秦音再次响起,罗沅欣愈发地觉得这声音肯定是在哪儿听过,只是自己竟想不起來。 犹豫片刻,罗沅欣觉得对方也许真的沒有敌意,否则这些脆弱的门窗根本阻挡不來要來取自己性命的刺客,索性右手背在身后藏起长剑,左手伸出便去打开书房木门,借着书房内明亮的油灯,罗沅欣清楚地看到门廊处,竟是站在四个楚兵模样的人,而为首那人赫然便是曾经自己的上司,秦国新任上将军林弈。 “啊!上将军!”一惊之下,罗沅欣微微后退半步,竟下意识地倒提长剑拱手喊道。 “罗将军别來无恙啊!”林弈微微一笑说道。 看似一句很平常的问话,霎那间却让罗沅欣面红耳赤,一时愣怔在原地,局促地不知该如何回答林弈,他知道林弈身为秦国上将军,对他这样的叛国降将,心下肯定是深恶痛绝,更何况他还害死了整整一万多秦军精锐,其中还包括秦国皇族公子子桓。 “上,上将军!”罗沅欣惴惴不安地望着正在对自己微笑的林弈,心下猜想着林弈这次深夜來“访”是否是要來替万千冤死的秦军将士取自己的项上人头,口中竟是结结巴巴地颤声说道。 “罗将军难道就让我们这几个故友站在门外说话吗?”林弈意味深长地看着罗沅欣,依旧淡淡地笑着说道。(..info无弹窗广告) “不,不是的,上将军,快请进!”听着林弈的口吻似乎并不是要來与自己为难,罗沅欣便心下一横,连忙虚手一请道。 林弈淡淡地点了点头,便带头踏进书房外屋,在他身后,紧跟着郑浩、胡两刀以及张平三人,在罗沅欣占据雍城之后,张平曾几度带着部下悄悄潜入雍城,对整个雍城也是颇为熟悉,此次秘密入城,林弈便让他给自己带路。 罗沅欣在四人进屋之后,伸头往外查看了一番,见沒有可疑的人影,便掩上书房木门,回身入屋。 “上将军,末将自知罪孽深重,项上人头在此,上将军尽管取去,以替万千冤死的将士报仇!”罗沅欣挥剑入鞘,双手捧着自己的长剑,來到已经在外屋座案后入座的林弈跟前,忽地单膝跪倒,高高呈上长剑低头忏悔道。 刚刚入座的林弈闻言一愕,显然也沒料到罗沅欣会有如此举动,吃惊之下不免又细细打量了一番跪在自己跟前的罗沅欣,眼见罗沅欣神色郑重、表情肃然,似乎也并不是完全的虚假做作之举,林弈心下竟是有些讶然了,在他看來,罗沅欣叛国投敌,无非是觉得帝国已经沒有出路,又贪生怕死、贪图富贵,所以才做出出卖同袍以换的自己苟活的事情來,而眼下,罗沅欣竟是突然向自己忏悔罪过,甚至大有杀身谢罪的意向,着实出乎林弈的意料。 “好,那我就替冤死在武关的万余我军将士,取了你的性命!”盯着罗沅欣手中的长剑,林弈心念连闪,忽地高声一句便猛地抓起罗沅欣捧在手里的长剑,呛啷一声,长剑出鞘,林弈大手一划舞动着剑锋带起一股劲风,竟让座案旁的油灯都微微颤抖。 而在林弈抓起自己手中长剑之时,罗沅欣心下却是一片空明,猛然之间有一种从时时忏悔内疚的痛苦之中解脱了的感觉,双手自然下垂,脸上竟是一片泰然。虽然,在他心底深处觉得这样死还是隐隐有些不甘,但能够死在自己昔日上司上将军林弈手中,好歹自己下黄泉路之时,对地下的同袍们也有个交代。 长剑撩起的劲风吹在脖颈之上,罗沅欣眼前甚至又浮现出那一夜,在武关万千同袍因为被自己出卖,而深陷楚军重围之中,拼死血战的情景:“弟兄们,罪人罗沅欣这就随你们而去了!”罗沅欣闭上双眼心下默念道。 然而,意料中的血溅五步并沒有出现,罗沅欣只感觉到脖颈肌肤旁有一阵冰冷的寒气停留在那,却并沒有多少疼痛:“我死了吗?”罗沅欣疑惑地睁开眼,便见自己那把雪亮的长剑紧握在林弈手里,剑锋离自己脖颈肌肤只有寸余的距离,而林弈正一脸肃然地盯着自己。 “罢了罢了,罗沅欣,你出卖同袍、罪孽深重,本将军并该杀你以慰冤死在武关的万千将士英灵,不过,念在你已经有悔意的份上,且眼下非常时期,本将军便暂且寄下你的项上人头!”呛啷一声,林弈突兀地收起长剑挥剑入鞘,字字铿锵地对罗沅欣说道。 “上将军!”霎那间,罗沅欣眼眶潮润哽咽一句道,他原本自忖此次定是难逃一死,沒想到林弈竟然会大度地放了他这个罪将,大是感动之下,竟是伏地低声抽泣。 “快起來吧!我也不是说就此放过你,只是暂且寄下你的人头,指不定哪里便会來取,如此儿女姿态,亏你还是我大秦锐士!”林弈见罗沅欣如此,眉头一皱微微不悦地呵斥道。 耳听着林弈那句“亏你还是我大秦锐士”,罗沅欣心下已然明白,林弈的确是有些原谅自己了,于是,连忙起身大袖一拂,拭去眼角泪痕,拱手肃然道:“多谢上将军不杀之恩,我罗沅欣在此立誓,从今以后,我的性命便是上将军您的,即便赴汤蹈火亦是死不旋踵!” “好了,本将军此次來找你,也不是专门來听你忏悔的,原是有要事,要找你商议!”林弈摆摆手打断罗沅欣说道,说罢,又回头对胡两刀、张平吩咐道:“老胡、老张,你们到门外看着,别让任何人靠近这里!” “且慢!”眼见胡两刀两人拱手应声,便要到书房外去站岗,罗沅欣忽地记起自己内院从來是沒有卫兵的,连忙提醒道:“上将军,我这内院从來沒有卫兵把守,两位兄弟还是找个隐蔽的地方,暗中监视便可,否则,怕会引起别人怀疑!” “哦!”林弈闻言略一沉吟,便对胡两刀两人说道:“那你们还是上屋顶,注意点外院入口,一旦有人进來,随时示警!” “诺!”胡两刀两人一拱手,转身出了书房,纵身一跃便在屋檐阴影处趴伏下來。 “坐吧!來,先好好跟我说说,你是如何投敌以及投靠刘邦之后发生的事情!”林弈把罗沅欣的长剑抛回去给他,重新在座案后落座,大方地一挥手说道,似乎他俨然成了这个书房的主人一般。 罗沅欣接过自己的长剑,随手仍在一旁,恭敬地一拱手谢过林弈,而后在外屋面朝东的客案后坐下,定了定心神捋了捋思路,长叹一声开口道:“上将军,末将每每想起自己的罪过,便是悔恨交加,恨不得自裁以慰万千英灵!”说着,罗沅欣便从那日在咸阳守军大营内,被褚韦赵成煽动蛊惑动了贪念说起,断断续续一直说到项羽如何把他从刘邦阵营挖出來,封了自己做了这个名不副实的“雍王”。 林弈听得仔细,时不时还插口问了几句,渐渐地随着罗沅欣的讲述,往昔林弈心下的诸多疑惑也慢慢解开了,罗沅欣侃侃说着,林弈与郑浩凝神听着,不知觉中,窗外天色竟是开始微微泛白了。 八十九 计划落空 雍城,雍王府罗沅欣的书房内,罗沅欣与林弈三人讲诉着自己投奔刘邦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竟对窗外已经发白的天色毫无觉察。 “项羽拉拢我,其实也只是要我做个名义上的傀儡,我这个他册封的所谓“雍王”,要真的说來是一点实权都沒有,五万楚兵实际上只听从项羽给我指派來的一个所谓雍国上将军魏甲命令,甚至连我这雍王府上的所有护卫队卫兵,也只听他一个人的命令,我來了陇西之后,除了领着一帮军中工匠重新修建了雍城之后,几乎是什么事都干不成,整日就如同被软禁了一般,困在这座雍王府里!”罗沅欣长叹一声说道。 “如此说來你是一丁点兵权都沒有!”林弈闻言心下竟是一沉,剑眉不由得紧锁起來,照罗沅欣如此说法,那他想要劝动罗沅欣举兵复国的计划,无疑又成了水中花镜中月了。 “上将军,我若是虚言骗你,那就保佑我罗沅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罗沅欣涨红着脸,慨然起誓道。 “罗将军别紧张,并非是林弈不相信你!”林弈轻叹一声,略一思忖决定对罗沅欣实话实说:“实言相告吧!我此次冒险前來,原本是有多番打算,一则,是想看看你这个叛将是否有悔改之意,若你仍是执迷不悟,那我等只好取你项上人头以慰万千冤死的将士英灵,二则,倘若你真有悔过之意,我等便想劝动你将功赎罪,举兵为我大秦复国,可沒想到,实情居然会是这样,项羽范增也忒过狡猾了!” “唉!哪怕我手里现在只有一个千人队、甚至百人队,也定要誓死听从上将军将令,起兵复国,奈何……”罗沅欣亦跟着轻叹一声,摇摇头说道。 一时间,三人竟是默然不语了,计划再一次落空,林弈心中难免有些空落落的,罗沅欣是真的想悔过自新了,这一点无论是从他的言辞神色以及举动而言,林弈都可以确认无疑,奈何在林弈看來一向有勇无谋的项羽,居然能留下如此不着痕迹的一招,用个所谓“上将军”一举架空了罗沅欣这个雍王,在这个战火纷飞的时代,手里沒有军权,一切都是空谈。 回头对着窗外已经渐渐大白起來的天色出了阵神,林弈忽地记起一件事來,连忙问罗沅欣道:“对了,项羽让你领兵驻扎陇西之事,有无特别交代你私下防着点驻守巴蜀的刘邦势力!” “这个项羽倒沒交代过,不过,我听那个魏甲有一次不经意提起过,说项羽似乎有一道秘密手令在他手里,而且在陈仓关南面的大散关似乎驻扎了不少兵马,我去看过,大散关的守军兵力绝少不下一万!”罗沅欣沉吟片刻回道。 “哦!”林弈闻言大是皱眉,这项羽防着刘邦,本也是应该之举,可一旦大散关驻扎大量守军,那如何混过大散关南下以及借兵之后如何回到陇西都将是大问題。 就在林弈一筹莫展之时,忽地屋顶瓦砾缝隙间传來胡两刀有些焦急的声音:“上将军,外院來了一队楚军甲士,正朝书房这边过來!” 书房内的林弈三人闻言竟是一惊,互相对望了一眼,罗沅欣连忙拱手对林弈道:“请上将军先避一避,我來应付这些人,定是那个魏甲派人來找我了!” “也好,你这里可有暗室之类的物事!”林弈点点头,雍城里头驻扎了不少楚军,他们几人來的时候都已经探过楚军军营,应该不下万余,连罗沅欣的雍王府里也至少驻扎了一个千人队。 罗沅欣在自己书房内查看了一番,摇摇头道:“这个雍王府刚刚新建不久,我也來不及布置一些暗室密道!”说着一眼扫到书房后窗外,那映在窗户上的婆娑树影,眼中一亮忙对林弈拱手道:“上将军,请先委屈一下,到书房后的竹林里藏一时!” “也好,走!”林弈听着外面门廊外隐隐已经越來越近的甲士脚步声,点点头对郑浩一招手,两人便打开书房后窗跳了出去。 “雍王真是勤奋啊!一大早便在书房里用功!”罗沅欣刚刚关好书房后窗,重新在自己案后坐下,一个身穿华丽高级将领铠甲的中年人便推开书房木门,径直走了进來,其身后还跟着两名紧握着腰间吴钩的护卫甲士。 “魏将军,我这个雍王虽说是个摆设,可打狗也得看主人,如何你连进屋要敲门的规矩都不懂,是否真的不把我这个霸王亲自册封的雍王放在眼里!”罗沅欣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假意正在看书,抬头看见魏甲趾高气扬地带着甲士进屋,随即摆出一副阴沉的脸色,不悦地冷声说道。 “嘿嘿!哪敢啊!末将这不是有急事要來禀报雍王,所以情急之下,难免有些顾不上礼数,还请雍王见谅啊!”被罗沅欣唤作魏将军的那个中年人虽然口中如此说着,可脸上却丝毫看不出一点谦恭的神色,显然是在随口敷衍罗沅欣,而且,他进屋之后,一双滴溜溜的小眼珠子就不停地转悠着,打量着书房里的各个角落。 “哦,整个陇西地面几乎都是魏将军的天下,却不知魏将军还有何事需要來禀报我这个摆设的雍王!”罗沅欣冷冷一笑,不屑地冷眼瞧着魏甲的举动。 “雍王府里这两天是否有些來路不明的人來过!”那个魏甲巡视一番书房,见发现不了蛛丝马迹,兴致有些盎然,便在罗沅欣对面径直落座,身后两名护卫随即手按吴钩,在他身后威风凛凛地站定。 “來路不明!”罗沅欣微微一冷笑,针锋相对地说道:“我这雍王府上上下下,都是你魏将军安排的人马在“守护”着,有什么人來,魏将军难道不比我还清楚吗?” 那个魏甲略微尴尬地干笑了几下,随即换上一副冷冷的辞色对罗沅欣说道:“昨日我陈仓关守将飞骑回报说,有一队身穿楚军衣甲的飞骑自称是首阳山关城守军有要事要赶回雍城禀报雍王,然而,我首阳山守军只有一个百人队步卒,根本就沒有骑兵战马!”说到这里,魏甲顿了顿,忽地直起身來,瞪着他那双贼溜溜的小眼,直勾勾盯着罗沅欣的双眼,沉声说道:“而且,陈仓关守将派出人马去首阳山关城查看一番,结果发现那里的整整一个百人队守军居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雍王,你说此事是否奇怪!” “哦,居然有如此之事!”罗沅欣故作惊讶地说了一句,随即又恢复冷冷的神色,说道:“即便如此,却与我有何干系,魏将军如此气势汹汹地带着甲士來质问本王,难不成是怀疑本王能把那个首阳山守军百人队给变沒了不成,如此也太不可思议了,本王终日足不出户地被魏将军的甲士“守护”在雍王府里,难不成我还能有分身之术!” “末将只是來向雍王禀明此事,雍王不必如此反应激烈吧!”魏甲丝毫不理会罗沅欣言语中的讥讽之意,看似无意地抓起罗沅欣书案上的一个竹简,漫不经心地说道:“末将匆匆赶來之时,城内的游哨曾向末将禀报过,说深夜时分曾发现三名身份可疑的甲士,朝雍王府这个方向而來,所以,末将刚刚才有那样的问话!” “本王说了,整个雍王府都是魏将军派來的甲士负责守卫,即便真有什么不明身份的可疑人來雍王府,那也应该先问问你的那些守卫!”罗沅欣一脸愠色地说道。 “嘿嘿!那恕末将多有打扰了!”魏甲见罗沅欣油盐不进,不怒反笑起身道:“不过,末将还是想奉劝雍王一句,寄人篱下就该安分守己,倘若还想妄动,那先小心自己的项上人头!” “魏将军请回吧!恕本王不送!”面对魏甲如此**裸的威胁,罗沅欣铁青着脸甩手一请,便转身对着窗户而立,不再理会魏甲。 “告辞了!”魏甲冷笑着淡淡一拱手,便带着两位甲士大步赳赳地出了书房。 “上将军,进來吧!”耳听着魏甲等人的脚步声越來越远,罗沅欣这才匆匆來到书房后窗,打开窗户对藏在外面的林弈两人说道。 “那个魏甲果然是个狠戾角色!”林弈翻进书房,拍拍身上冰凉的露水,笑着对罗沅欣说道,在窗外听着书房内,那针锋相对的对话,林弈不用看便已猜到那咄咄相比于罗沅欣的会是何人。 “唉!上将军,你也听到了,这个魏甲从來都不把我这个所谓的雍王放在眼里的,在他看來,我就是项羽扶持的一个傀儡一般!”罗沅欣长叹一声,无奈地摇头说道。 “上将军,此地不宜久留,我看那个楚将在离书房不远处的地方留了几名甲士,在远远地盯着这里!”林弈正想开口说话,忽地书房后从屋顶上又飞落两个人影,赫然便是在屋顶放哨的胡两刀两人。 听着胡两刀的回报,林弈剑眉一皱,对罗沅欣说道:“罗将军,看來那个魏甲已经对你起疑心了,我等也不便久留,就先告辞了!” “也好,上将军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末将帮忙的,就尽管來找末将,末将赴汤蹈火亦是死不旋踵!”罗沅欣挺身一拱手说道,不知觉中罗沅欣又恢复了往日在秦军中的自称,说罢,罗沅欣略一沉吟道:“上将军,书房正面怕是不方便出去了,我带几位从书房后面走,竹林里有一条小道,可通向府院后门!” “那就有劳罗将军!”林弈亦是一拱手谢过罗沅欣。 说着,罗沅欣便带着众人跳出书房后窗,进了那一片枝叶已经枯干的竹林里,找到那条曲折隐蔽的小道,沿着小道悄然前行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看到雍王府高大的围墙,一道大约丈余高的小偏门开在围墙正中。 罗沅欣上前打开小偏门,探头往外观察了片刻,见沒有异状,便回头对林弈四人招了招手示意安全,林弈便带着胡两刀等人鱼贯出了小偏门,在门外与罗沅欣拱手道别,便匆匆隐入雍王府旁的一条小巷子内。 九十 休整过冬 回到山谷营地后,林弈再次犯难了,原來设想的劝动罗沅欣将功赎罪,以他手里的兵力來实现复国的计划,无疑又是一场空。虽然罗沅欣已经悔过自新,但他这个名义上的雍王却如同傀儡一般,几乎沒有一点实权,手里沒有一兵一将,罗沅欣倒是愿意听从林弈将令,举兵复国,但眼下也只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回來之后,林弈请來老族长赢杰,两人商议了整整一个时辰还是无计可施,眼下山谷营地里只有七八百秦军将士,即便再加上营地老秦人里所有精壮男子,最多也不过一两千人马,若想单凭这些人马举兵复国,不说别的,就驻扎在陇西的五万楚兵,就够林弈头疼的。 林弈想來想去,只有按照最初的谋划,南下去般赵佗的南海军,要从陇西南下,越过巴蜀进入扬粤通道,最近的一条道便是陈仓道,从陈仓关越过渭水南下大散岭,沿故道水(嘉陵江上游)河谷越南山(秦岭),再入褒水河谷,便可抵达汉中,在从汉中沿着汉水南下,一路就能直达扬粤通道,这条路是目前林弈所能想到的最近一条南下路程。 然而,现在陇西的楚军似乎已经察觉陇西还有秦军余部残留,加紧了各处关卡的守备,林弈等人连夜潜入雍城,居然还被楚军游哨盯上,撤出雍城时,为了甩掉那些楚军暗哨,林弈等人在雍城内足足绕了大半个时辰,风声紧暂且不说,就算是林弈等人能顺利抵达陈仓关,那里的守军以及大散关的足足一万楚军,肯定不会再让林弈等人轻易出关。 南下还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从关中西部进入斜水河谷,一直往南进入褒水河谷,便可抵达汉中郡治所,这条路全长五百余里,然而所经之处皆是荒无人烟的悬崖峭壁,大部分有栈道构成,史书上记载的,刘邦进入巴蜀之后,为了向项羽表示不会再回关中的诚意,竟将这条栈道烧毁大半,眼下这条路,很可能已经行不同了。 还有一条便是子午道,走这条路必须重新回到关中,从咸阳正南进入子午谷,沿南山峡谷南进,可直达汉中郡,全程约千余里,此路遥远,而且必须先回关中,再经子午谷越过武关,其中变数颇大,实在不是一条上佳的道路。 这几条林弈所能想到的南下道路,现在看來都各有难度,选哪条路,如何南下,一时之间林弈竟是头大如斗,这时,恰好上天又在陇西降了一场大雪,及膝厚的积雪,将进山出山的山道全数封死,在此时要冒着严寒,摸索着出山也是万般之难,无奈之下,林弈只好接受老赢杰的建议,暂且窝在山谷里修整,等待明年开春,积雪融化山路好走之后,再做谋划。 撇下如何南下这个让自己头疼不已的难題之后,林弈这才感到略微轻松,有时间考虑其他问題,这个山谷营地在经过老秦人以及自己那七百余部下的合力修整之后,已经初具规模,溪水两侧山坡高地上,依据原有的山洞改造成的营房居所,足有三百多个,再加上在谷底平缓地方处搭建起來的数百个小茅草屋以及石板平房,整个营地近三千军民的居住问題便全数解决了。 在解决吃穿的问題上,老秦人们更是发挥了赢秦部族一贯的勤劳耐苦本色,除了在山谷中一些地势平坦的地方,开垦出零零散散的一小块一小块田地之外,几乎全部能动的精壮老秦人都随着秦军将士,在陇西大山内四处狩猎,那些老人妇女儿童,则是一起采摘果实、挖掘野菜,如此众人齐心劳作,再加上撤离雍城之时抢运出來的一些粮草储备,倒也能堪堪解决温饱,等到明年开春,那些小田地能种上粮食之后,老秦人们的日子才会好过一些。 营地的安全自然是由这七百余秦军甲士负责,平日里,除了外出狩猎及帮助老秦人们劳作的甲士,秦军总是会保留两个连队的守备力量,一个连队以班排为单位,卡住山谷四周的所有进出山道,防止有敌人混入营地,另一个连队则以班组为单位,零散分布在营地外围约十里的地方,随时游动放哨,严防有敌军接近营地。 除了依靠甲士來防守之外,秦军还在营地外围埋设了不少机关陷阱,陷坑、滚木、巨石甚至兽夹等等,不一而足,除了防备普通野兽袭击营地,最主要还是为了防止敌军夜袭,以这些机关陷阱來弥补秦军兵力上的不足。[..info超多好看小说] 此外营地里的其他人,诸如那些从咸阳随军突围撤出來的皇族们,倒也是慢慢过上了平静的生活,从咸阳陷落到现在已近两个月了,这些皇族成员们渐渐从国破家亡的噩梦中苏醒过來,不少人已经暗暗决心发奋图强,全心全意协助林弈执行大秦的复兴计划。 老赢杰把那些年轻的皇族公子悉数送到林弈帐下,要林弈将这些皇族公子们全部安排进入军旅历练,老赢杰说,赢秦部族是从与西部戎狄等游牧民族浴血奋战里杀出來的部族,在部族兴亡的最危急时刻,便曾举族皆兵、死战不休。 然而,在秦人一统华夏之后,赢秦部族的血性竟是慢慢衰退下來,赵高、李斯等乱党扰乱整个秦国,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赢秦皇族失去了遏制邪恶奸佞的力量,当时,若是赢秦部族在赵高刚开始作乱之时,能够举族同心举兵回都靖难,那样的话帝国的结局也许便不会如此凄惨。 所以,为了避免赢秦部族数百年流传下來的血性在这一代泯灭掉,老赢杰便以陇西老皇族族长身份,下了一道皇族命令,让几乎所有适合入伍的皇族公子都进入军营历练,成了一个个普通的秦军甲士。 听完老赢杰的一副慷慨肺腑之言,林弈深受触动,便依着秦军的旧制,让这些入军历练的皇族公子们各自取了个别名,记入军册之后,以新兵的身份混编如原來的七个秦军连队,因了入军历练的不光是咸阳撤回來的那些皇族,还有近三百的雍城皇族子弟以及其余老秦人子弟,林弈手里这支秦军的兵力便猛增至千余人,为了便于管理,林弈便下令抽调原有七个连队里的一部分军官和老兵,重新新建了三个连队,使整支秦军扩编为十个连队,全军上下一共一千零八十九名将士。 除了这些入军历练的皇族公子外,那些皇族公主等女性成员,则在雪玉公主及皇后冯氏的带领下,学起了女红活,夜以继日地给秦军甲士们缝补衣甲鞋袜,整整一个冬日,除了难以制作的铁甲战靴外,所有秦军将士们都有了一套全新的御寒棉衣,人人无不欢欣鼓舞。 雪玉与林弈成婚之后,便让一直跟随自己的小蔡芳专心伺候带着小孩子的皇后冯氏,而自己则全心全意当起林弈的贤妻内助,林弈的“新房”总是被雪玉收拾的干干净净。虽然只是一个小山洞,但在雪玉的巧手布置下,在严冬岁月里倒也显得十分温馨,每当林弈操练部下归來,石桌上总是会恰如其分地摆上几道小菜还有一小壶自酿的温热米酒,当林弈吃饱喝足疲乏之时,那张石床便早已铺上厚厚暖和的一层棉絮,还有一床雪玉亲自缝制的棉被。 看着穿着粗布衣裳低头忙碌的雪玉,林弈心中总有那么一丝愧疚萦绕着,往昔清纯秀丽、善歌善舞的雪玉公主成了一个整日埋首家务活计、勤快老练的家庭妇女,连那首原本白皙修长的玉手,都渐渐磨出一层薄薄的茧來,好几次,林弈都忍不住想让雪玉找个下人替自己干那些粗活,可话到嘴边,林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难得雪玉聪慧,早已看出自己夫君心疼自己,常常微笑地安慰林弈道:“夫君只管在外忙碌军国大事,家中些许碎活,雪玉自己就行!” 对于这位身为皇族公主的妻子的贤惠,林弈只能带着愧疚默默地接受,还有一位皇族公主,只要雪玉不在便时时缠着林弈,不是别人,却正是紫盈,紫盈虽然只是雍城皇族的旁支,但名义上也能算做一位皇族公主,从九原回來之后,紫盈一时间便要缠着林弈给她讲诉军旅打仗的故事,要么就天天跟在林弈屁股后面,看他操练秦军锐士,甚至有一次紫盈竟嚷嚷着,也要入军历练,林弈好说歹说,以秦军从來不收女兵为由,拒绝了这小丫头有些昏头的要求。 面对这个整日活蹦乱跳、好像有用不完精力的小丫头,林弈时常是无奈地苦笑,他怎么也搞不懂,这个十七八岁正值花样年华的小姑娘,为何满脑袋老想着参军打战、上阵杀敌,心念一转,联想到紫盈的身世,林弈不禁黯然下來,这小丫头性情如此大变,已经不像是一个文静的小女孩,或许便是与她父母双双惨死的戎狄骑兵铁蹄之下有关吧! 虽然明知如此,林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导这个小姑娘,一日夜里,和妻子雪玉说起这事,聪慧的雪玉微笑地对林弈说这事她來想办法,林弈闻言心下便大定下來,有雪玉开导紫盈却是最好不过。 第二天雪玉便把紫盈叫到自己洞内,好好跟她说了整整两个时辰,之后雪玉又带她去结识了同样是孤儿身份、年纪比紫盈小几岁的小蔡芳,这两个身世相同的小女孩,一见面便互相拉着手红着眼圈却再也舍不得放不开了,雪玉要紫盈教小蔡芳读书识字并教一些武功防身,紫盈满心欢喜地答应了,从那以后,紫盈便天天与小蔡芳形影不离了。 “甩掉”这个令自己头疼的包袱之后,林弈想到自己也该趁这段时间,好好学一下这秦国的古体小篆,否则日后要是离了郑浩他们,万一自己接到一些书简等等,那岂不成了睁眼瞎,林弈本想让郑浩教教自己,又想起自己妻子雪玉不也是知书达礼,便与雪玉说起此事。 雪玉沒想到自己这个上将军夫君居然会是个“目不识丁的粗汉”,微微惊愕之后,随即淡淡一笑,从此每天林弈从军营归來之后,雪玉都要教上一两个时辰,因了林弈本來就有文字功底,加上资质又尚可,看看一个冬天,林弈便把一些常用的古字认识的七七八八。 转眼间春暖花开,山里的积雪开始慢慢消融了,这一日,林弈正在自己山洞内思虑着是否要以眼下自己这支秦军为基础,來继续推行军事变革,忽地山洞外传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弈抬头便见郑浩疾步匆匆地走进來:“上将军,形势有变!” 九十一 楚军调动 在林弈住的山洞内,郑浩正匆匆向林弈回报斥候回报的军情。 “就在片刻之前,我军派去山外查探雍城楚军动向的斥候回报说,发现驻守雍城的楚军正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楚军军营内灯火连夜不熄,极有可能会有大的行动!”郑浩神色有些惶急地拱手说道。 林弈闻言心下一惊,霍然起身,在洞内來回踱步。 “将军,你说楚军会不会有针对我们的行动!”郑浩皱眉担忧道:“现在已到了春季,山中积雪已经开始慢慢化开,山路山道也开始便于大军行动了,春季用兵,自古便是最佳的时节,雍城里至少有上万的楚军,我军不可不防啊!” “陇西其他各地楚军是否有动静!”林弈定下脚步,镇定地问道。 “属下已经派出几个斥候小组,分散到陇西各地去查探了,相信很快就有消息回报!”郑浩回道。 “我军是在戎狄人占据陇西之时,便已经悄悄撤进雍山,楚军來了之后,我军便极少出山走动,照理楚军即便知道陇西还有残留的秦军存在,也不可能知晓我军兵力以及藏身之处!”林弈沉吟道:“不过也很难说,楚军会不会从戎狄俘虏的口中得知我军的信息!” 林弈一面沉吟着一面又开始继续踱步,思忖有顷,林弈骤然停下脚步对郑浩下令道:“不管楚军有何目的,我军皆不可大意,传令下去,各连队所有甲士迅速回营报道,结束日常常规训练,全军进入紧急战备状态!” “诺!”郑浩肃然挺身拱手领命道。 “还有,在探明楚军动向之前,告诉那些乡亲们尽量不要到离营地过远的地方狩猎,以防止遭遇楚军斥候游骑,另外,除增加雍城方面的斥候侦查力量外,再增调两个连队,放在离营地三十里外的地方,游动巡哨!”林弈接着下令道。 “谨奉将令!”郑浩高声领命,说罢便要掉头大步出洞去传令。 “老郑慢着!”林弈追上前,皱眉沉声说道:“传完军令之后,营地里的事就交给老杨來处置,你准备准备,叫上老胡和张平,再和我去趟雍城,找罗沅欣问问情况,我得亲自去看看,否则放不下心來!” “是,将军!”郑浩早已熟悉林弈凡事都喜欢亲自探查的习惯,当下也不多说,一拱手便匆匆出去准备了。 雍城经过一整个冬天的蛰伏,在积雪融化之时,终于也稍稍有了点人气,除了驻守雍城的一万五千名楚军之外,在冰天雪地最为严寒的时候,一些老秦人忍受不了山林野外的苦寒,陆陆续续地回到雍城,住进了楚军们为他们新建的房子里。虽然如此,大约也只有千把号老秦人回到雍城,城内來來回回晃悠的基本上还都是楚军兵士。 大部分楚军士兵來自关外的江淮地区,对陇西深冬的严寒很是不适应,有不少楚军将士还出现了冻伤的情况,整个冬日,除了必须的巡哨站岗外,所有楚军将士几乎整日窝在暖和的军帐内,连军营大门都不出。 不过,就在几天前,整个雍城的楚军似乎齐齐打了兴奋剂一般,竟是风风火火地动了起來。虽然已经是开春了,但春寒料峭,清晨深夜依旧严寒透骨,然而,楚军的军营这几天却是沒日沒夜地骚动着,偌大的军灯几乎是彻夜不息,一队队冻得鼻青脸肿的楚军甲士在军营内來回奔波忙碌着。 住在楚军大营附近的老秦人们,整日听着军营内人喊马嘶,隐约还有阵阵叮叮当当的捶打兵器以及一些修葺各类器械的声响,城内一队队游动的哨队也多了起來,从昨日开始,陆陆续续还有一整队一整队的楚军从城外匆匆开入,进了楚军大营。 熟悉军旅战事的老秦人,鼻息间也闻到了一股隐约的硝烟味道,他们知道,楚军定是有大行动,却不知这次是要打什么人,秦帝国已经轰然倒塌,老秦人素來自豪的秦军锐士也不复存在,那些企图霸占陇西的戎狄人也被楚军一举赶出了关外,楚军在陇西关中,可以说已经找不到对手了。 这样的疑问缠绕在每个老秦人心头,同样也困惑着身为秦军最后一位上将军的林弈,这日午后,林弈带着郑浩等三人又化妆成楚军,循着兀自有些泥泞难走的山道出了雍山。 來到雍城外,望着城门处戒严的楚军甲士仔细盘查着每一个进出城门的人,甚至是一队队开回雍城的楚军同袍,也要接受严格的查问,林弈大是皱眉起來,看样子,整个雍城都已经提高了警戒级别,要是他们这四个散兵晃晃悠悠地入城,势必会引起楚军的怀疑,想起那次被楚军斥候暗哨跟踪,林弈都心有余悸,为了防止再被楚军盯上,必须想个比较安全的法子入城。 看着远处四面八方一队队不停向雍城开來的楚军,林弈心念一闪随即有了主意,低声与郑浩等人商议之后,四人便离开山坡,往山脚一条通往雍城小道的密林走去,那里正好有一队楚军甲士正要开回雍城。 片刻之后,林弈等人蓬头垢脸地出现在那队楚军队列末尾,人人身上脏污不堪,一脸虬髯的胡两刀还抱着一面楚军军旗,一个楚军百长骑着一匹战马迷迷糊糊地便打着瞌睡边跟着队伍,这是一支从陈仓关附近一个县城里奉命赶回雍城集结的楚军百人队,林弈等人从密林里出來,借口是前队楚军掉队下來的,蒙过似乎还沒睡醒的带队楚军军官后,便混在队伍后面往雍城进发。 林弈抱着一把弯刀晃晃悠悠走在队列里,一面还眯着眼打量着这队楚军,从这些楚军甲士身上有些残缺的衣甲以及手里那些有着各式缺口的兵器來看,这些楚军显然是经历过恶战的精锐。虽然人人脸上或多或少有些痞气,但他们身上那股隐隐透露出來的彪悍之气,却让林弈不敢小看这支楚军。 很显然,项羽留在陇西的是一支久经战阵的精锐楚军,然而,项羽的这支精锐是为了防谁,难道是为了防林弈等这些秦军残部,亦或是防关外的戎狄人,大举复仇,似乎皆有可能,却隐隐有些不对之处,据罗沅欣所说,这五万楚军几乎都是步卒甲士,沒有多少骑兵,心念闪动间,林弈兀地想到一个人,刘邦,以项羽身旁谋士范增的精明,肯定是唆使项羽在关中陇西留下一支精兵,以防止刘邦从巴蜀杀回关中。 在史书上也的确是如此,只不过原來是项羽封了章邯等三个秦军降将为王,三秦共治关中陇西,一面提防着巴蜀的刘邦,而眼下,关中陇西的两个傀儡王变成了罗沅欣和赵成。虽然与原來的历史有些出入,但大体上却相差无几。 想到这里,林弈不由得心下一动,要照如此推理,那眼下楚军大举向雍城集结,还有一个很大的可能性,便是要对付欲图北上重回关中的刘邦:“按说刘邦到巴蜀之后应该修整一段时间,历史上暗渡陈仓的时间大概在八月份左右,难道说刘邦这老小子按捺不住了!”林弈便跟着楚军们往雍城走着,一面心下飞快思忖着。 有了这队楚军的掩护,林弈等人进入雍城就好不显眼,顺利混进雍城之后,跟着这队楚军开入大营,林弈等人小小地吃惊了一下,雍城内的楚军大营此刻密密麻麻塞满了一队队楚军甲士,粗略一算便有好几万人马,看样子大概是陇西所有楚军都赶回雍城集结了。 借口要去找自己的小队,林弈等人离开那队楚军,寻机混出了军营,沿着军营旁纵横交错的民宅小巷,便向罗沅欣的雍王府摸去,途中四人还偶尔碰到一些回到雍城居住的老秦人,这些老秦人见林弈等人是楚军打扮,沒好脸色地冷哼一声,便缩进屋内甩手砰地一声关上木门,弄得林弈四人无奈地苦笑。 凭着模糊的记忆,林弈等人绕了大半个时辰,这才摸到雍王府后门,翻过丈余高的院墙之后,四人轻车熟路地找到罗沅欣的书房,然而此刻罗沅欣却沒在书房,正在四人犹豫着要分散开來去找寻罗沅欣之时,书房外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四人刚在门后藏定身形,便见罗沅欣推门进屋。 “罗将军别來无恙!”林弈突兀地从门后闪出,吓了罗沅欣一跳。 “上将军,你们怎么來了!”罗沅欣见是林弈等人,心下大定,随即疑惑地问道。 “雍城如此大的动静,我们能不赶來凑凑热闹啊!”林弈笑着说道。 “也是,陇西几乎所有楚军都紧急动员起來了,上将军你们怎么会不知道!”罗沅欣恍然笑道。 “罗将军是否知道,赶來雍城集结的楚军有什么大的行动!”林弈收起笑容正色问道。 “上将军先请坐,我本來就要赶來书房给你们写封密函,派人设法通知你们的!”罗沅欣虚手一请,将林弈让到书房内屋坐定,凝眉正色对林弈说道:“楚军这次的确是有大规模行动,据说是在巴蜀的刘邦有北上的迹象,正在派人抢修栈道,陇西的楚军上将军魏甲和关中赵成手下的楚将陶典都收到项羽的秘密军令,奉命将关中陇西各五万楚军集结在关中西部,以准备对付欲图通过栈道北上的刘邦所部!” “哦,果然是刘季那小子坐不住了!”林弈闻言心下却是一松,只要这些楚军不是集结起來扫荡自己这支残存下來的秦军,那其他事都可以慢慢周旋。 “正是,昨夜那个魏甲居然破天荒地來找我商议此事!”罗沅欣点点头,正色说道:“魏甲说他要领着楚军主力赶到关中西部,与陶典的关中楚军会师,在雍城、陈仓关、大散关等各处关塞,都给我留下少则几百多则上千的守军,让我在他不在陇西之时,替他看好陇西大本营,这是他给我的兵符和令牌!”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虎形兵符和一块巴掌大的将令令牌。 “如此说來,只要魏甲带着楚军主力一走,陇西所有留守的楚军都将听命于你了!”林弈眼中一亮,欣喜道。 “只是听从我手里的兵符和令牌,楚军军中所有军官几乎都是直接听命于魏甲的!”罗沅欣苦笑着说道。 “这就足够了!”林弈点点头,心下一个南下的计划慢慢成型了。 九十二 过关南下 两日后,驻守陇西的楚军主力在雍城完成了集结,经过临战前的编组后,一队队源源不断地开出雍城,直奔关中西部而去,在楚军主力离开雍城后的次日清晨,一支十余人的“楚军”飞骑小队,从雍山山口飞出,直奔雍城北门,顺利进入雍城之后,这支飞骑小队向城中的雍王府策马飞奔过去。(..info) 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雍王府大门大开,这支骑兵小队鱼贯飞出,与來时不同的是,这十余名楚军骑兵人人换了一身新的衣甲,弓箭刀矛齐备,而且每个人都多了一匹备用战马,战马背上驮着两只装得满满的大布袋,大概是准备长途跋涉之用的干粮等物事,队列中还多了一名身穿华丽衣甲的高级将军。 这一小队飞骑一路畅通无阻地飞出雍城西门之后,便沿着渭水大道向西飞奔而去,堪堪傍晚时分,他们终于那座看到把渭水夹在一条狭长山涧中的陈仓山。 “來者何人!”飞骑小队奔驰到距关城大约还有一箭之地时,从关前便远远飘來一声喝问。 “雍王亲临陈仓关巡查防务!”正在沿着山道向上爬坡的小队里,一名微带秦音的楚军骑士朗声回道,喊声方落,原本紧闭着的关城大门在一阵嗡隆隆声中打开,一队两列楚军步卒甲士整肃地开出关城,分列道旁两侧。 这小队骑士风驰电掣般地飞到关城前,那名身穿华丽衣甲的楚军高级将领排众而出,立在马上高声喝问一句:“陈仓关守将何在!” “启禀雍王,末将肖勇便是!”一名楚军千长矗立在道中恭敬地拱手禀报道。 那名骑在马上衣甲华丽的楚军将领正是雍王罗沅欣。虽然罗沅欣只是一个傀儡诸侯王,但驻守陇西名义上是他下属的这些楚军们多少还是认识他,尤其像千长一级的高级军官,在罗沅欣身后左右赫然便是林弈与郑浩,小队里头其他人自然不用说,便是胡两刀等人。 “肖将军辛苦了,本王受魏将军所托,巡查各处关塞防务,今日便先到你陈仓关看看!”罗沅欣在马上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神色,漫不经心地说道。 “不敢,末将驻守陈仓关要塞乃是职责所在,不敢当辛苦二字,倒是雍王不辞辛劳,四处奔波巡查,着实辛苦,末将感佩之至,请雍王随末将入关!”这个名叫肖勇的楚军千长脸型微胖、身量短矮,倒又几分商人模样,一看便知不是个善于打战的老练狠辣军官,不过其言辞对答倒颇为得体,大概其出生在书香门第或是商旅世家。 “如此叨扰肖将军了!”罗沅欣摆足了架子,见这名楚军军官也是个好说话的角色,便不再多做诘难,淡淡回了句,便回头对林弈等人点头一示意,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一旁的楚军甲士,而后昂着头,边查看着这座赫赫有名的陈仓关城边踏步向关内迈进。 那个肖勇小心翼翼地陪在罗沅欣身旁,一脸谄笑地向罗沅欣介绍起整座陈仓关的防务,虽说罗沅欣这个雍王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傀儡,但眼下罗沅欣手里有魏甲给的兵符以及将令令牌,像肖勇这样的小小千长还是不愿意自找麻烦,让罗沅欣抓到把柄。 林弈等人也跟着翻身下马,各自牵着自己的战马徒步进了陈仓关,进了关城,來到守军的中军大帐里,罗沅欣取出兵符和令牌,与肖勇手中的另外半片兵符勘合无误之后,便带着林弈等“护卫”假意在关城上四下走动一圈,草草检看了一遍。 “肖将军防务布置得不错啊!”罗沅欣轻轻拍了拍肖勇肩膀,笑眯眯地夸赞一句道:“回头等魏将军回來之时,我一定请魏将军多加褒奖肖将军!” “多谢雍王!”肖勇连忙诚惶诚恐地说道。 “肖将军有勇有谋,日后定是前途无量啊!”罗沅欣漫无边际地乱夸一番,随即收起笑脸正色道:“肖将军,天色不早,本王还要赶往河对面的大散关巡查一番,就不在你这多做久留了!”顿了顿,罗沅欣又问道:“肖将军可知大散关上守将是何人,眼下兵力几多!” “回禀雍王,大散关守军兵力原本驻扎一个万人队,魏将军抽调走主力之后只剩下一个千人队,关城守将叫姚骑恔,也是一名千长!”肖勇一五一十地如实回报道:“不过,有些话末将不知当不当讲!”说着,面露难色地望着罗沅欣。 “本王在此,肖将军但讲无妨!”罗沅欣眉头一皱略显不悦地低喝一句。 “诺!”眼见罗沅欣如此神色,肖勇连忙一拱手,抬头看了看四下,上前一步附在罗沅欣耳旁低声说道:“这个姚骑恔曾是魏将军中军帐下一名百长,魏将军念他多有战功便提拔为千长,下到军中历练,姚骑恔自持是魏将军嫡系心腹,在军中飞扬跋扈,从不将同僚放在眼里,甚至是他上司也敢顶撞,性情极是乖戾,若雍王要去大散关巡查,末将劝雍王遇事宁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莫与这姚骑恔争执,否则……”说着,肖勇便住口不说了。 “这姚骑恔竟是如此猖狂!”罗沅欣冷哼一声,愤愤道,眼见肖勇垂手立在一旁,连连用眼神示意自己,罗沅欣明白,这肖勇也算是老好人之流,出于好意才提醒自己的,心下歉然便微笑地对肖勇说道:“多谢肖将军提醒,本王自会理会的,肖将军的好意本王记下,日后有机会自当重谢肖将军!” “不敢,不敢!”肖勇连连拱手,说罢一指关城南面横跨渭水河的那道三丈余宽石桥说道:“请恕末将职责在身,不便送雍王出关过河,雍王可自行出关,越过那座石桥,对岸便是大散岭,岭上半山腰处便是大散关!” “好,本王记下了,肖将军留步吧!”罗沅欣对肖勇点点头,便带着林弈等人大步下了关城,牵回各自战马后,出了关城踏上那道石桥扬长而去。 大散岭地势较陈仓山矮,岭上的积雪已经化的七七八八,一座全部由青石长条垒筑而成的正面约两里宽的关城赫然卡在岭上半山腰处,关城城门紧闭着,女墙垛口后隐约有一个个土黄身影在來回晃悠着,罗沅欣与林弈等人一路飞驰到关城城下,却依旧沒人出來盘查诘问。 眼见铜皮包络的关城城门紧紧闭着,罗沅欣不禁气得脸色阴沉,他身为项羽亲封的雍王,无论如何也算是这些守将楚兵名义上的上司统领,可眼前大散关守将非但不出來迎接,而且还紧闭城门,似乎对林弈等人的到來视而不见一般。 “大散关守将何在,雍王巡查城防,为何不出來接驾!”郑浩在林弈的授意下,遥对关城箭楼便是一通高喊。 “喊什么喊,吵死人了!”郑浩喊声方落,女墙垛口后伸出一名楚军军官脑袋,一面不满地咒骂一句一面冷冷打量了眼林弈一行人。 “雍王巡查城防,大散关守将速速出來接驾!”眼见关城上的楚军如此怠慢无礼,罗沅欣一脸铁青牙关紧咬,握着腰间佩剑的手也是微微颤抖,郑浩见状连忙又替罗沅欣高声呵斥那名楚军军官。 “罗将军冷静,切勿冲动!”林弈见罗沅欣气得不轻,连忙低声一句劝道,罗沅欣听到林弈的劝慰,脸色这才稍缓。 “等着!”城楼上的楚军军官却只撂下两个字,便有隐在女墙垛口后不见了踪影,半响之后,关城城门这才呜啦嘎吱地拽开,从关城内开出一队无精打采的楚军步卒,为首的居然还只是适才在城头发问的那名楚军百长。 “干啥的啊!”那名楚军百长嘴里吊着一根杂草,活脱脱一名痞子军官一般,懒懒地走到林弈等人跟前,斜眼打量了众人一番,冷冷开口问道。 “大胆,竟敢对雍王不敬!”罗沅欣一旁的郑浩见状眉头一皱怒喝一声道,之所以如此,一则他此刻扮演的是罗沅欣亲兵护卫的角色,二则他也是看不惯这名楚军军官的作为。 谁知郑浩喊声方落,那名楚军百长身后原本迷迷糊糊的楚军甲士便像是听到号角命令一般,铿锵一片响动纷纷拔出腰间吴钩,挥舞着长矛便指向林弈等人,胡两刀等人自然也不甘示弱,纷纷拔出腰间吴钩,一时间,双方竟是剑拔弩张起來。 “雍王持有魏将军将令,胆敢抗命不从者,格杀勿论!”林弈见状大急,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这一群兵痞卡在大散关,双方一旦火拼起來,那自己的出关南下计划便会泡汤,情急之下,林弈掏出魏甲给罗沅欣的将令令牌,怒目对那些楚兵高喝一句道。 那楚军百长见林弈掏出令牌,这才吐掉嘴里杂草,挥挥手让身后的部下收起兵器,上前接过令牌验看了几次,冷哼一句:“令牌倒是不假!”说着,朝罗沅欣慵懒地一拱手说道:“启禀雍王,姚将军近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未能出來迎驾,命属下代为接驾,不周之处还请雍王见谅!” 罗沅欣早已被气得一脸铁青,闻言也只是冷哼一声,却并不搭理这个骄横的楚军军官,一旁的林弈连忙接过话头,拱手说道:“那就有劳这位百长,带雍王及我等巡查关防!” “走吧!”那个老油条的楚军军官懒懒一招手,便转身在前面引路。 “都给我收起兵器,小不忍则乱大谋,听见沒!”见那百长走远,林弈回头对身后的部下们低声呵斥一句,胡两刀等人这才悻悻收起吴钩兵器,罗沅欣的脸色也稍稍缓和了下來。 在那名楚军百长的带领下,罗沅欣带着众人装模作样地在关城内转了一圈,而后借口还要出关巡查,便与林弈等人出了关城南门扬长而去。 沿着大散关南面的大道一路飞驰了小半个时辰,林弈挥手示意众人停下來,拱手对罗沅欣道:“罗将军,我等就此告别吧!此番多谢罗将军全力相助,我等才能顺利出关南下!” “上将军言重了,这是末将应该做的,末将身负重罪,上将军能慷慨原谅,末将已经感激不尽,何敢再当将军之谢!”出关之后,罗沅欣也恢复常色拱手肃然道:“将军此去南海一路艰辛,还望多加保重!” 林弈点点头,略一沉吟又嘱咐一句道:“罗将军切记,若是刘邦从陈仓偷袭北上,将军务必按我所说的计谋行事,以便來日我南海大军能够顺利北上复国!” “上将军放心,末将早已谨记在心!”罗沅欣慨然道。 “好!”顿了顿,林弈凝着剑眉问道:“那罗将军如何回去!” 罗沅欣闻言向郑浩要了一支羽箭,猛地一下子插在自己左臂上,顿时鲜血直流:“本王带着卫队出关巡查,路遇汉王刘邦之斥候游骑,恶战之下,卫队全部战死,本王血战突围而回!”罗沅欣咬着钢牙,对林弈说出了自己想好的说辞。 林弈先是微微一惊愕,旋即又点点头对罗沅欣的机变颇为满意,再度与罗沅欣拱手告别之后,便领着郑浩一行人,策马扬鞭直奔南方而去。 九十三 五岭横浦关 转眼间冰河消融、大地回春,华夏大地处处又重新变得生机勃勃、郁郁葱葱,经过一整个冬日的休战,原本被战火烤焦的大地又星星点点地冒出一簇簇嫩绿,黎民黔首们似乎又看到平静安宁生活的希望,然而,秦帝国的轰然倒塌在这个战火纷飞、生灵涂炭的乱世,只是一个阶段性的标志,更大的战乱正在杨柳抽丝时节,悄悄酝酿着。 楚霸王项羽分封天下之后,各路诸侯非但不让民众休养生息,反而是趁着冬季休战时节,抓紧战备、补充兵员,只待春雨过后,便要重开战端,与其他诸侯争夺地盘江山,尤其是志在整个天下的刘邦,更是在张良萧何等谋士的帮助下,积极准备重回关中,夺取关中的八百里沃野以做他与项羽等诸侯争夺天下的根基之地。 暂且不说即将爆发的新一轮中原战火,秦帝国最后一位上将军林弈带着部下十余人在雍王罗沅欣的帮助下,顺利通过大散关,而后一路南下先是抵达了原來秦帝国汉中郡治所南郑。 在那时,南郑已经成为汉王刘邦的临时都城,到达南郑后,林弈等人明显能够嗅到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道,矗立在汉水旁的南郑城虽然不大,但其城墙也有四五里边长,宽阔威武与秦帝国其他郡的治所一般,偌大的城门几乎昼夜开启,进进出出的几乎全是汉军士卒以及运送各类物资的车马,在南郑西北两面,有一大片无边无垠的连绵军帐,声势颇为浩大,军营里终日热闹非凡、人喊马嘶,在寒风中的军灯更是彻夜不熄。 若说汉军是正常军备,也许也能蒙的过去,但有一点,却无疑暴露了刘邦欲与项羽撕破脸皮争夺天下的野心,那就是汉军将士竟是齐齐换装新的衣甲,原來项楚势力起兵之时,因为打的是复辟楚国的旗号,所以将士衣甲全数沿用故楚的土黄衣甲,然而,此刻所有汉军都换成了红色衣甲,铠甲头盔样式也与原來的楚军大是不同,此举显然是为日后与项羽的楚军作战之时,方便辨认敌我。 林弈等人身上还穿着原來的楚军土黄制式衣甲,当林弈看到遍野汉军军营里那些身穿红色衣甲的兵士时,就明显意识到刘邦已经准备大举北上,为了避免生出不必要的麻烦,林弈下令众人远远绕过南郑沿着汉水连夜赶路南下。 经过近一个月的兼程赶路,林弈等人终于在春意大暖之时,穿过衡山郡、长沙郡,抵达扬粤驰道的入口五岭,只要翻过五岭,沿着宽敞的扬粤驰道一路往南飞驰,先抵达南海郡,再从南海郡往西南穿过桂林郡,便可直达象郡治所临尘,那里也是当时南海秦军的幕府所在。 横亘在江西、湖南、两广之间的五岭,位于南岭山脉一线,而南岭山脉起自云南云岭,东入贵州为苗岭,再东经两广和湖南、江西、福建等省边界而东达于海,其间大小山岭更是不计其数,五岭分为大庾岭、骑田岭、都庞岭、萌渚岭、越城岭,是南海诸郡与北方中原相隔的天然屏障。 扬粤驰道的入口开在大庾岭之上,其上有一座关城名为横浦关,入得横浦关,走上百余里山道方能进入宽阔平坦的扬粤驰道。 仰望着逶迤磅礴的五岭大山,林弈情不自禁地长叹一声:“有如此天然屏障,无怪乎南海诸郡能远离中原战火!”寻常大军要进入扬粤通道,就必须翻过这道巍峨的五岭,其间山道蜿蜒曲折盘绕难行,远胜雄师十万,再加上在中原人印象中,南海之地到处都是蛮荒,所以各路诸侯宁可在中原为了一块立锥之地而杀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将触角伸到五岭以南,这大概便是南海能够远离中原战火最主要的原因罢了。 抵达五岭山脚下后,林弈等人略作修整之后,便开始翻越五岭,堪堪中午时分,众人才爬上大庾岭半山腰,林弈抬头仰望两座山峰之间那座青灰色关城,大略估算一下足足还有一半路程,略一沉吟,林弈吩咐郑浩带着胡两刀撇下多余物事,轻装先行登山,赶到关城处先与守军通融禀报一番,等众人爬上关城之后,估计天色也就入黑,今夜便暂且在关城借宿一晚。(..info无弹窗广告) 郑浩两人得令,各自骑上一匹尚有余力的战马便开始轻装登山,其余人则在山道旁歇息片刻,片刻之后,林弈下令继续登山,然而,众人沿着山道刚刚走了一个多时辰,便见郑浩两人策马一路飞奔而回,林弈见状心下一沉连忙迎上前,一面暗道莫不是前面关城守军不许自己人过关,那该如何是好。 “上将军!”郑浩两人远远地滚鞍下马,奔到林弈跟前气喘吁吁地拱手道。 “别急,老郑慢慢说,是不是守军不肯让我们过关!”林弈扶住郑浩,皱眉问道,见郑浩连连摇头,却说不出话來,便又疑惑道:“那是出了什么事情,如此慌张!” “关城,路,不通了!”一旁的胡两刀喘息稍定,终于断断续续地说出一句话來。 “如何,关城路走不通了!”林弈吃惊道。 “上将军,横浦关一座空城,城门处用巨石滚木塞的严严实实的,除非把那些巨石滚木搬开炸开,或是找一些攀城器械从城头翻过去,否则无路可走!”郑浩使劲长喘了几口气,积攒了几分力气,终于将两人的发现说得清楚了。 “竟有这种事!”林弈这下着实是大吃一惊,在來的路上,他也曾想过南海秦军会如何关闭封锁扬粤通道,寻常大军要封锁关闭一条要道,无外乎派重兵把守要道入口,一则可据险而守,二则若有需要可随时恢复通道,让己方军队随时出击,然而,林弈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南海秦军竟会以如此极端的方式,來关闭扬粤通道。 很显然,横浦关已经被秦军完全放弃。虽然光看表面,只有无数的巨石滚木堵塞山道和城门,但很难说,在关城城头以及城内又会有什么样的陷阱机关,在等待企图偷偷翻越关城的任何人或动物。 而以此类推,关城背后通往扬粤驰道的山道,肯定也早已被南海秦军破坏的干净彻底,如此霹雳手段,的确把中原战火完全隔绝在五岭以北,纵然那方势力有心要重新恢复这条通道,沒有数十万雄兵再加上数载光阴,恐怕很难成事。 郑浩两人带來的消息,让众人皆是一阵错愕,要是过不了横浦关,就无法进入扬粤驰道,更无法抵达南海找寻留守南海的秦军旧部,那样的话,林弈的复国计划便要遭受重大挫折,前路便会更加渺茫。 “不行,一定要找条路翻过五岭!”林弈心下暗暗决定道,要是沒有南海秦军北上相助,单凭林弈以及陇西那些残留的老秦人,连立足之地都很难保住,何谈复国,凝望着山上遥遥可见的青灰色关城,林弈飞快思虑着还有什么路可以翻过五岭直下南海。 “将军要不找找看这附近有沒有什么山间小道,那些小山道往往荒无人烟,很难行走,寻常大军肯定是无法通行,不过我们人少精练,兴许能够顺利绕到横浦关背后去!”郑浩歇息片刻,终于缓过劲來,正色对林弈建议道。 “也好,看來眼下只有如此了!”林弈点点头,有些无奈地说道,他知道南下南海其实还有一条水路,那便是通过云梦泽下湘水而后抵达灵渠,从灵渠南下岭南,不过,这条路他只是从书上得知,要走水路非但得走远路重新绕回去,而且众人急切之间恐怕也难寻得可供乘坐的舟船,如果能顺利找到绕过横浦关的山道,那是最好不过了。 略一沉吟,林弈便对众人说道:“大家沿着这条大道分头去找找附近有沒有隐蔽的小山道,老郑、老胡和我一组,其余两人一组,无论找到与否,太阳落山之前,必须全部回到这里集合,若有任何意外,以响箭为号示警,明白吗?” “明白!”郑浩等人齐齐拱手领命道。 之后,众人便两两散开,沿着通往横浦关的这条大道,进入道旁密林,四下找寻那些隐蔽的小山道,大约找寻了近一个时辰,日头已经堪堪西斜,这时突然一声尖锐的呼哨声划空而起,正带着郑浩、胡两刀两人在密林里來回晃悠的林弈心下猛地一惊,略一辨认呼哨示警声的方向,对郑浩两人一招手,三人便跨上战马飞速奔了过去。 呼哨声响起的地方距离横浦关大约只有三、四百步远,这个方向正好是陈智峰与胡雷两人搜寻的方向,待林弈等人匆匆策马赶到之时,发现陈智峰与胡雷两人已不见了踪影,不过两人带着的四匹战马却兀自被栓在一棵大树旁。 林中的泥土湿软,在战马旁有两串战靴脚印延伸到密林深处,这密林越往深处,越是难以行走,就算骑着战马也无法快速飞奔,很显然,陈智峰两人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急切间为了快速追赶,这才匆匆拴住战马,徒步飞奔而去。 “留两人看住战马,其余人跟我走!”望着密林深处的阴影,林弈剑眉一皱铿锵一声拔出腰间吴钩,对众人下令道,说罢,便带头循着陈智峰两人的脚印往密林深处追了过去。 众人循着脚印走了大约半里路远,在一处林间小空地上,脚印突然凌乱起來,似乎还多了不少其他人的脚印,而且地上还有厮打搏斗过的痕迹。 “将军,快來看!”郑浩站在一棵树下,对正在四下找寻线索痕迹的林弈招手疾呼道。 林弈闻声连忙匆匆跑了过去,顺着郑浩的手指,便见那树根脚下赫然有一滩鲜血,树干上还有被利刃看破树皮的痕迹,林弈心下猛地一沉,知道定是陈智峰两人遇到强敌了,不过这鲜血也不知道是陈智峰两人的还是敌人留下的。 “将军,看空地上的脚印,敌人人数不少啊!”杨坚毅蹲在空地上仔细查看那些凌乱的脚印,回头对林弈说道。 林弈刚想回话,忽地密林深处突兀响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敌袭,快躲箭!”林弈回头望去之时,便见一排密密麻麻的黑点呼啸着穿过浓密的丛林,向众人扑來,急切间连连大吼道。 九十四 秘密军营 “叮叮咚咚”一阵如疾风暴雨一般的羽箭,带着凄厉的哨音疯狂地钉在林弈等人藏身的树干以及树林之间的空地上,幸亏众人都是百战之身,危急关头人人反应都不慢,在林弈喊声刚起之时,便已纷纷急速地躲到近旁的大树背后。 只有在林间空地上查看地上脚印的杨坚毅,因了距离过远,躲闪之时,被一支羽箭射中左脚,杨坚毅咬着钢牙带着羽箭,连滚带爬地躲入空地边上一个矮树背后,这才免了被射成马蜂窝的下场。 在这些如暴雨般的羽箭罩向众人之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借着羽箭的掩护从密林深处,飞速地向众人靠拢过來,林弈耳中听得清楚,心下明白敌人已经发现他们了,而且听着那纷乱的脚步声,敌人人数恐怕不少,一场恶战必是难免了:“轻兵决战,杀出重围!”林弈心下一横,对散落在各棵大树背后的众人怒吼一声道。 躲在树后的众人,闻言皆是一紧手中的兵器,凝神等待着与敌人短兵相接,随着那“沙沙”的脚步声越來越近,密集的箭雨便逐渐稀疏下來。 “前面的楚军听着,你们已经无路可退了,放下兵器,可绕你们一死!”在箭雨停歇的一霎那,一个浑厚的声音随之响起。 “楚军!”林弈闻言一愣,随即恍悟过來,自己等人匆匆过了巴蜀之后,一路飞奔赶路,还一直穿着楚军的土黄色衣甲,來人肯定是把己方这些人误当作楚军了:“这些人看來与楚军不是同一个阵营的,那他们会是谁,难不成会是驻守在这里的南海秦军!”林弈心念一闪而过,随即好奇地微微露头,打量着前面正慢慢向自己靠拢的“敌人”。 在离林弈等人约二三十步远的地方,有一堵黑色弧形人墙,呈弯月状正慢慢穿过一个个大树,一步步地向林弈等人挪动着,这些“敌人”人手一面半人高的方形牛皮盾牌,身形藏在盾牌之后,只露出一个个带着黑色皮帽的脑袋,一双双凌厉的双眼扫视着林弈几人藏身的大树,下半身似乎穿着黑色深衣,脚上踏着黑色方口牛皮战靴,迈着整齐的方步沉稳地向前推进着。 看着那些“敌人”熟悉的身形步伐,几乎便是秦军步卒的翻版,林弈心下一动,身形藏着大树后不动,用一口纯正秦音高声问道:“我等不是楚军,敢问贵军可是南海秦军!” 林弈的话音远远传过去之后,那堵黑色人墙似乎一滞,竟是停顿了下來:“尔等不是楚军,为何要穿着楚军衣甲,尔等究竟何人,來横浦关所谓何事!”人墙后那个浑厚的声音再度响起,竟只是追问林弈等人究竟是何人,说话间,那堵人墙似乎又得到前进的命令,继续向林弈等人推进过來 虽然那人未回答自己是否是南海秦军,但其显然已经默认了自己的身份,而且就从他质问林弈等人來横浦关所谓何事这句话,就可以推断这些人十有**便是驻守横浦关的南海秦军,想到这里,林弈心下不由得一松,來不及去猜测为何这些横浦关守军会出现在这里,略一思忖,便倒握着吴钩伸出藏身树干,高声回道:“我等沒有恶意,请将军容我现身说话!” “好!”那个声音落点,黑色人墙再度轰然停下脚步。 林弈见状便抛掉手中吴钩,横举着双手,示意自己手中沒有兵器,刚要起身,见旁边树干后藏着的郑浩等人一脸担忧之色望着自己,连忙微微摇头一笑,打个手势示意众人继续藏好身形,而后自己缓缓地从树干后现身:“敢请贵军将官出來说话!”林弈现身之后,微笑地对着那堵黑压压的人墙说道。 那些举着牛皮盾牌的“敌人”并沒有回话,而是略显警惕地扫了几眼郑浩等人藏身的大树,似乎是在担心己方的军官现身之后会不会遭到冷箭射杀,先前那个声音似乎也在沉默犹豫,片刻之后,黑压压的盾牌人墙闪开一道缝隙,一个头戴牛皮板帽、身穿一领有些破旧的秦军百长铠甲的军官,闪出人墙,一脸冷霜地质问林弈道:“尔等究竟是何身份,來横浦关所为何事,速速说明,否则休怪我等全力格杀!” “这位百长,我等真不是楚军,乃是关中老秦军,有重大事情要南下面见南海尉赵佗将军!”当林弈看到那名军官的打扮之时,心下骤然一松,暗道果然被自己猜中,这些“敌人”正是与自己同宗同源的南海秦军,林弈面带微笑地说道:“我等穿得这身虎皮,乃是迫不得已而为,请这位百长务要误会才是!” “关中老秦军!”那名百长闻言一愕然,随即凝眉问道:“有何凭证,可以证实尔等身份!”言语之间透着满心疑惑。 林弈闻言为之一滞,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百长的问话,要说凭证,林弈身上倒有一枚秦国上将军印,还有一封皇族老族长赢杰给南海尉赵佗密简,此外众人的留在战马那边的包袱里还有各自的秦军制式铠甲,但是这些都似乎缺乏足够的说服力,对于眼前这些已经远离关中近二十载的秦军而言,秦国上将军印还不如他们赵佗将军的将令管用,要用这些上将军印、密简、军服來证明自己的身份,似乎很难说服面前的这位南海秦军军官。 “这位百长,我等的确是关中老秦军,至于凭证急切之间,我等也无法拿出,不过,请放心,待我等见了贵部将军之后,便自然可以说清楚!”林弈微带歉意地拱手道。 “沒有凭证!”那百长闻言皱眉沉吟,盯着林弈上下打量片刻,正色道:“足下倒是一口秦音,也有几分像我关中老秦人,你们要见我们将军也行,不过为了表示诚意,请足下与你的部下交出兵器,而后才能随我等回军营面见将军!” “好,如此多谢百长了!”见这百长爽快答应,林弈心下也是一喜,他们本來就不想与这些驻守南海的同袍兵戎相向,如此当是最好的结果,说罢,林弈便招呼郑浩等人出來,纷纷交出自己手中的兵器,垂手而立等待这些南海秦军的处置。 那名百长见林弈等人爽利地交出兵刃,心下的敌意也是大减,冲林弈淡淡一点头,便转身对黑色人墙挥手一招呼,黑森森的牛皮盾牌打开,闪出十余名黑衣黑甲的秦军甲士,这时林弈才注意到,这些甲士虽然依旧穿着秦军衣甲,但人人却是精瘦黝黑,几乎完全沒有老秦人的敦实壮硕,沒有了那极富特色的细眯眼厚嘴唇的浑圆脸庞,乍看之下,这些南海秦军将士们沒有老秦锐士震慑心神的威猛彪悍,然而,再仔细看去,这些精瘦黝黑的南海军步伍之间,依旧隐隐透着老秦锐士那一往直前的慨然气魄。 这闪出來的十余名甲士纷纷抱走林弈等人的随身兵器,又大略搜查了一番众人身上是否还藏有其他短兵,而后掏出一些黑色布条,便要往林弈等人头上套去。 “这位百长,这是为何!”林弈一惊之下,竟是微微偏头闪开那套过來的黑布条,诧异问那位百长道,郑浩等人也是一脸怒色地盯着正要往自己头上套黑布条的那些甲士。 “诸位要见我们将军,那只好先委屈一下,我等军营所在,是军事机密,寻常人是不允许进入我军秘密军营,为防止泄密,只好如此,还请足下见谅!”由于不知对方究竟是敌是友,这位百长倒也是十分恭敬。 “原來如此,那请动手吧!”林弈恍然一笑,摆摆手示意郑浩等人不要反抗,随这些南海军处置,也并非是说林弈对眼前这些南海军完全放心,他闪出树干之后略一估算,便知眼前这些秦军足足有一个百人队之多,而且还不算密林深处的那些弓弩手,即便林弈等人想要反抗,结果不是惨死在这些南海军短剑之下,便是被那些弓弩手射成马蜂窝,在丛林里步战,人数差距往往具有决定性作用。 随后,这些南海秦军便给林弈等人眼睛蒙上一层厚厚的黑布条,这才两人一组,左右“护持”着林弈等人,押解着往丛林深处走去,被两名南海军甲士搀扶着往前走的林弈,心下无奈地嘀咕道:“他娘的,老子这名义上的上将军,居然被自己部下给俘虏了,唉!” 就这样,林弈等人两眼一抹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这些南海秦军顺着密林里的小道走着,时而上坡下坡,时而左拐右绕,曲曲折折的大约走了有一两个时辰,这时,林弈耳中竟是隐隐约约听到一阵阵人喊马嘶的热闹声,心下了然,知道定是南海军的军营快到了。 果然,在下了一道很长的斜坡之后,众人脚上便踏上了一方平坦结实的土地上,耳中传來一阵阵号角金鸣,鼻息间也闻到一股股浓郁的饭菜香味。 “揭下布条吧!”那名百长的声音传來,林弈等人眼前霍然一亮,此刻他们竟是身在一处极为隐蔽的山谷之中,四面皆是高耸入云的青山,谷地靠东面的山坡下有一条细长的溪水正潺潺流动着,眼前是一座军帐连绵的硕大军营,此时大约已是入夜时分,军营里也是一片灯火通明,人來人來、马鸣阵阵,更有一股股炊烟袅袅升起,竟是好不热闹。 看着军营内那星星点点穿插着的黑色军旗,林弈等人心下更是大定,普天之下,只有秦军的战旗军旗是黑色的,秦人秦军崇尚黑色,无论军旗衣甲都是千篇一律的沉重黑色,经历了与山东叛军、戎狄飞骑的几番生死鏖战,此刻再度见到久违的秦军军营,林弈等人更有一种莫名的触动,眼眶中竟是隐隐一阵潮润。 那名“押解”他们的南海军百长并不知道林弈等人此时心中的感受,只是挥挥手,催促众人快点朝百步开外军营辕门走去,來到那三丈余高的辕门前,那百长遥遥拱手保号道:“游哨小队郭凯百人队回营!”话音落地,那到木制的营门轻盈地打开,林弈便随着那个百长鱼贯进了军营。 入营后,那位名叫郭凯的百长吩咐部下将林弈等人带到一座军帐内歇息,等他去向营中主将通报之后,再行接见,望着军帐内那一张张熟悉的军塌,郑浩等人低呼一声,将自己被“俘”的烦闷一股脑抛在脑后,索性便纷纷躺下歇息,不消片刻,竟是呼噜声大起,然而,林弈却是沒有丝毫困意,他坐在军塌上,抬头望着军帐,静静思忖着这营中主将会是谁,见到主将之后,如何表明身份,又该如何继续南下去寻找南海尉赵佗,这一切,无不都困扰着林弈。 九十五 险遭误杀 在林弈等人被南海秦军“抓回”军营的次日,天色刚刚朦胧发亮之时,一队南海军步卒甲士便隆隆开出,护送着已经换回一身秦军装束的林弈等人,上了军营南面的山道,慢慢向南跋涉而去。 队列中,林弈等人各自牵着自己的两匹战马,陈智峰与胡雷两人则是头上手上各自帮着白色绷带,面色憔悴地由两名南海军甲士搀扶着,回头看了一眼谷地内的军营,林弈不禁深深出了一口气,回想起昨夜面见军营主将时发生的危急一幕,林弈到现在还微微有些余悸。 昨夜他们入营歇息后不久,便有人过來带着他们去了营内的中军大帐,在那里,林弈见到了这座军营的最高长官,一名秦军万夫长,这名秦军万夫长生的方头大耳、虎背熊腰,说起话來也是瓮声瓮气,蓄着一脸虬髯胡须,一看便知是一位勇猛过人的猛将,林弈乍见之下,还在心里嘀咕一句:“直贼娘,这不是三国演义里写的张飞吗?”念及至此,林弈不禁哑然失笑。 “帐下何人发笑!”那名猛士一般的万夫长猛地一拍将案,瞪着硕大双眼便是一声如雷鸣般暴喝。 “请将军恕罪,在下不意间想到一些可笑小事,偶然失笑,实属无心之举!”林弈连忙躬身拱手道歉道。 见林弈认错,这名万夫长才脸色一缓,摆摆手道:“中军大帐乃庄重之地,不可造次!”顿了顿,这万夫长又瞪起他那灯笼般的大眼,炯炯有神地打量了林弈等人一番,瓮声问道:“尔等自称不是楚军,那又是何人!” “启禀将军,我等乃是关中陇西军所部秘密军使,此次南下乃是奉了陇西皇族族长之命,需紧急面见南海尉赵佗将军,以面呈机要密简!”林弈略一沉吟,决定在见到赵佗之前,不坦露自己的上将军身份,而只以陇西秦军密使身份示人,如此,一则可不用耗费口舌,解释关中咸阳的一番巨变,二则也可不用多生枝节,引起别人不必要的怀疑,扬粤驰道封闭已久,南海军对关中咸阳的连番巨变定是一点不知,若要解释起來,又会涉及到诸多秘密。虽然这样明显是在欺骗同袍,但林弈也顾不得那些小节了。 “嘿嘿!又是陇西军所部,有何凭证!”那名万夫长冷冷一笑,质问道。 “这……回禀将军,我等此行身负秘密使命,为免于泄露机密,所以身上都沒有携带能有效证明我等身份的凭证,还请将军见谅!”林弈敷衍一句道。 “放你娘的屁!”林弈话音刚落,不想那万夫长竟是暴怒起來,猛地一拍桌案把帐内众人皆是吓了一大跳,便听那万夫长怒张着那张虬髯阔脸,破口大骂道:“什么狗屁机密使命,尔等不就是那些楚军斥候密探吗?为了刺探如何能越过五岭,尔等竟是屡屡來犯!” “将军息怒,我等确实不是楚军斥候,请将军明察!”林弈心下也是一凛,沒想到这个万夫长脾气竟是如此暴躁,连忙接口解释道:“我等身穿楚军衣甲,原本就是为了欺骗楚军,好能顺利南下,请将军勿要误会才是!” “混账东西,休想欺瞒本将军,昨日我军刚刚抓了一队楚军斥候密探,那些人倒还够认真地装扮成我军甲士模样,也跟你们一样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关中秦军残部,要南下寻找南海秦军!”那万夫长又是一句暴喝道:“结果这群黄毛猴子沒两下就被本将军打的原形毕露,老老实实地交代了自己的身份,沒想到,你们今日还敢再來,而且明目张胆地连衣甲都不换,还编了什么机密使命狗屁废话,想蒙骗本将军吗?哼,來啊!都给老子押下去,棍棒伺候!”话音落点,便听得帐外轰然应声,随即铿锵地开入一队步伍整齐、手持短剑的甲士。 “且慢!”眼见甲士入帐,便要缉拿自己这些人,林弈急得一声高喝阻止道。 “怎么,尔等还有什么话要说吗?”那万夫长冷哼一声,摆手示意甲士停步,冷冷地望着林弈,眼中大有戏谑神色。 从那万夫长适才口中的三言两语,林弈得知昨日竟有一队楚军密探冒充秦军,企图蒙混过关,而自己这些人无巧无不巧地恰恰就在第二天,又來这里找寻过关的道路,再加上自己这些人身上沒有凭证,又穿着楚军衣甲,也难怪这位万夫长会自然地把他们与楚军密探联想到一起,看那万夫长神色,林弈知道眼下误会已深,若不尽快想给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法子,恐怕自己这些人难逃一劫,搞不好就要冤死在自己同袍剑下了,想到这里,林弈不禁急得额头微微涔出细汗來。(..info无弹窗广告) 在这紧急关头,林弈脑中飞快思虑着,他知道此时如果要拿出自己的上将军印,恐怕非但无济于事,还会导致误会更深,从陇西出发之时,老族长赢杰交给他一支铜管,说里头有一封密简,等林弈找到赵佗之后,看过密简,赵佗自然会相信林弈等人的身份。 “眼下只能寄托在这支密简上,老族长的密简既然能让赵佗相信自己等人的身份,大概应该也能让这个万夫长相信自己这些人的身份吧!”于是,林弈便决定冒险一试。虽然密简拆开之后,交给赵佗之时,可信度会降低,但眼下只能先用來救急,走一步算一步,林弈可不想还沒见到赵佗之前,便被他部下抓去祭旗了。 “不知皇族老族长赢杰交给赵佗将军的密简,能否证明我等密使身份!”林弈定了定心神,迎着那个万夫长冷冰冰的眼神看了过去,丝毫不露怯弱地回道。 “哦,可是陇西雍城老皇族族长赢杰!”这个虎背熊腰的万夫长闻言,眼中竟是不经意地闪过一道亮光,随即沉声问道。 “正是!”林弈不卑不亢地昂首回道。 “那姑且拿來给本将军看看!”那万夫长摆摆手,让那些甲士先行退下,回头对林弈说道,显然他已经被这封密简勾起了兴趣。 “给将军看,自然可以,不过,在下想先请将军答应一个条件!”林弈正色道。 “嘿嘿!还有条件,先说说看吧!”那位万夫长闻言一愕,随即冷冷笑道。 “这封密简本是,皇族族长赢杰交给南海尉赵佗将军的密简,照理非赵佗将军不能开启,眼下,我等逼不得已为证实自己身份,将密简交给将军过目,在下想请将军答应,在看过密简之后,修书一封或是设法替我等在赵佗将军面前,证实这封密简不是我等伪造之物,如此,我等方可放心将密简交给将军过目!”林弈略一沉吟,拱手说道。 “少废话,若密简确实是皇族族长赢杰亲笔书函,能证实尔等身份,本将军自然也会向赵佗将军禀明事情原委,不过……”那万夫长狰狞着那张虬髯阔脸,冷笑道:“若是密简有假,那休怪本将军立马让你们人头落地血溅三尺!” “好,有将军这句话,我等便放心了!”林弈慨然应声,旋即从贴身衣甲起取出一支尺余长铜管,便要上前交给坐在将案之后的万夫长。 那万夫长身旁的一个副将考虑到林弈等人身份不明,担心主将安危,本要起身拦住林弈接过铜管,不想却被那万夫长大眼一瞪只好悻悻坐下,那万夫长见林弈走到近前,便按剑起身,熊掌般的大手伸到林弈跟前,林弈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便把铜管放在那只大手上,转身回到原來郑浩等人跟前。 那万夫长拿到铜管之后,在手中摆弄查看一阵,便“嗵”地一声打开管口,从铜管里头倒出一个羊皮卷纸來,展开羊皮纸,在灯下细细浏览,那万夫长青铜般的阔脸竟是微微变色,军帐中的林弈等人,也跟着心下紧张起來,生怕老族长赢杰的密简不能证实自己身份。 大概反复看了几遍,又仔细对了字体,那万夫长脸上那种难以置信的脸色这才稍稍褪去,收起羊皮卷纸重新放入铜管之后,那万夫长整了整衣甲,大步走下将台,对着林弈便是肃然一躬身道:“末将秦明,参见上将军!” 这一突兀的举动,非但让林弈等人一愣怔,连帐内其他秦军将士都是惊愕不已,如何平白无故地多出一位上将军來,而且正是适才要被当作楚军密探抓起來的这人。 林弈倒是心思极快,知道定是老族长赢杰在书简中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所以这位叫秦明的万夫长才会知晓自己的上将军身份:“秦将军快快请起!”林弈连忙虚手一扶道。 “末将不知是上将军亲临,适才多有冒犯之处,还请上将军恕罪!”秦明却又是肃然一拱手,带着歉意说道,丝毫不顾一旁部下惊愕的神情。 “不知者无罪,原也是我等出來之时太过匆忙,沒带上一些能够证实自己身份的凭证,秦将军本是履行职责之举,何來恕罪之谈!”林弈此时心下也是大舒一口气,看來自己这次又赌对了,至于以后见到赵佗之时,如何解释密简被拆开过,那也只有日后再想办法了。 “多谢上将军!”秦明瓮声拱手道,说罢,起身对帐内那些目瞪口呆的部下喊道:“他娘的,都愣着干吗?还不快过來见过上将军,这位正是我军新任上将军林弈!” “参见上将军!”秦明的几位部将犹自有些反应不过來,喊声也是参差不齐。 “來人,备军宴,给上将军接风洗尘!”未等林弈反应过來,秦明便回身对部下们朗声吩咐道,于是,原本一场让林弈等人有些心惊肉跳的审问,就变成了一场军中洗尘小宴。 在与秦明的军官们推杯换盏之间,林弈终于将事情弄得大体明白。 秦明所部原是驻扎横浦关的南海秦军,在接到赵佗的封闭扬粤驰道命令之后,他们便利用巨石滚木等等物事毁弃堵塞横浦关城,而后,全军退守距横浦关背后大约十余里开外的这处山谷里,以游动哨队巡查封锁所有能够绕过横浦关的小山道,严防敌方势力企图偷越横浦关。 今日秦明部下一个百人队,恰好遇上林弈等人,先是先头小队与陈智峰两人相遇误会火拼,擒下两人之后,大队主力又顺势将林弈等人给俘虏了。 而且秦明告诉林弈说,他本姓赢,正好是雍城皇族里入军历练的皇室公子,二十年前隐姓埋名,进到赵佗帐下当了一名伍长,一步一个军功地升到现在的军职,老赢杰恰巧秦明也认识,他的亲笔密简自然是不假,但也只有秦明认得老赢杰那独特的字体,老赢杰在密简中大略叙说了关中陇西的巨变以及林弈等人南下的使命,还提到一个只有赵佗与皇族才知道的秘密,用以证实密简的真实性,秦明也是看完书简,才明白自己差点把新任上将军当作楚军密探给处决了,端是一阵后怕。 “上将军见谅,我这莽汉行事多有欠缺,差点铸成了大错啊!”秦明拍着自己硕大的脑门,对林弈歉然道。 九十六 临尘幕府 在秦明派出的步卒百人队护送下,林弈等人顺利翻过了五岭山道,进入了扬粤驰道,扬粤驰道与其余三条驰道(咸阳至函谷关的出关驰道;函谷关连通燕齐(东穷燕齐)之驰道,可称秦燕齐驰道;函谷关连通吴越(南极吴楚)之驰道,亦称秦吴越驰道)一同构筑了当时秦帝国的四条高速主干线,其效用相当于现世的高速公路或铁路。 暂且撇下其余三条驰道不表,单讲这条五岭以南的扬粤驰道,它其实是属于秦楚粤驰道的一部分,整个秦楚粤驰道的路径是:北以函谷关驰道为起点,经洛阳、新郑、安陵南下,经故楚陈城、汝阴,抵达故楚都城郢寿(寿春),再南下穿越衡山郡、长沙郡,翻越五岭抵达南海郡,再抵达桂林郡,自五岭以南的秦楚粤驰道,时人称为扬粤新道。 这条大道的壮阔景象,在明末有一位诗人邝露曾这样记载:“自桂城(桂林)北至全湘七百里,皆长松夹道,秦人置郡时所植,少有摧毁,历代必补益之,龙孥凤踌,四时风云月露,任景任怪,予行十日抵兴安,至今梦魂时时见之!”明末时期,秦帝国已经消逝了近两千年,而明末诗人路过驰道之时,犹自发出如此感慨,足可见当时秦帝国新建的古代高速公路是何等的壮美坚固。 驰道规定的宽度为五十步,合三百秦尺,相当于现在的69.3米,路基夯实,上以黄土、砂石、石灰夯筑厚厚路面,路肩培土中隐藏一定密度的铁条,效用类似后世之钢筋混凝土,既抬升路面,又兼顾平整便于排水,四道青松构成的隔离带将驰道分割成三部分,中央皇室国务高速道,两侧为臣民高速驰道,驰道的宏伟规模、总体长度以及通连天下的效用等等方面,在当时乃是后世都极为罕见,着实让人不可思议。 林弈等人进入扬粤驰道之后,便沿着中央那条国务紧急驰道,一路向南飞速狂奔,原本横浦关守将秦明要拨掉一支甲士护送林弈等人,可由于秦明手里的秦军全部都是善于山地作战的步卒,就连军中将官也少有战马,无法随同林弈等人快速赶路,最后秦明只好派出一名军务司马,携带他的手令以及通关令牌,领着林弈等人沿驰道一路通过各个关卡,向南海秦军幕府驻地象郡临尘城,直奔而去。 驰道本來就利用战马高速驰骋,加之中原战况催促林弈急于见到南海尉赵佗,所以一行人只堪堪用了五日时光,飞驰千余里,抵达临尘城下。 这是一座与中原风貌完全不同的小城堡,低矮的砖石房屋歪歪扭扭地排列着,两条狭窄的小街也弯弯曲曲,小街两侧,有几家横开至多两三间的小店面,堆着种种奇形怪状的竹器,一间间破旧的门板与幌旗上,都画着蛇鱼龟象等色彩绚烂而颇显神秘的图像,更多的则实在难以辨认。 林弈等人无心观赏这有别于北方的南国风情,一入城之后,便匆匆找到了南海秦军幕府所在,这座南海军幕府沿袭秦军一贯的简约厚重,全部由山石建成,方方正正如同秦人的秉性一般,屋顶上有一些歪歪扭扭粗糙的瓦片,那是秦军來到这里之后,教会了当地人如何烧纸砖瓦,才制作出來的。 幕府门前站着一排持矛甲士,与林弈在横浦关见到的南海秦军将士一样,都是精瘦黝黑,但从这些甲士依旧凌厉的目光中,隐约还是能看到秦军将士的风骨,随行的军务司马与门前护卫军官匆匆交谈之后,便让林弈等人在幕府外等候,自己随着那护卫军官大步匆匆地进了幕府。 片刻之后,军务司马又是疾步匆匆地走了出來,对林弈等人一招手,便领着众人进入幕府,一进入幕府,随处可见神色匆匆的幕府司马在进进出出紧张忙碌着,熟悉军旅事务的林弈等人敏锐地嗅到空气中那股隐约的硝烟味道。 “难道南海秦军准备北上靖难了吗?”林弈脑中突然蹦出一个念头,随即自己又为这个显得有些痴狂的妄想而哑然失笑,自己日日夜夜想着能带领南海秦军北上复国,由此念想也不算为过。 那些忙碌的幕府司马们,对鱼贯进來的林弈等人都视而不见一般,连好奇打量的眼神都沒有,整个幕府似乎都在紧张地运作着,穿过两进小院之后,赫然便见前方正厅内,几名秦军高级将领正围着厅中摆放的一副写放山河低声交谈着,其中有一名须发灰白的老将正握着一根近丈长的细长竹竿,指点着写放山河上的某些地形跟旁边的将领说着什么? 当林弈等人绕过院中屏风之时,那为老将正好抬头看到由军务司马领着进來的林弈等人,只见那老将先是微一愣怔,随即低声对身旁的三位将军交代一句,而后便领着这三位将军大步出厅,來到厅前门廊遥遥拱手朗声报道:“南海尉赵佗携麾下三位副将参见上将军!” 刚刚踏入院内的林弈被赵佗这突兀的一声上将军惊得停步一滞,随即明白定是军务司马将秦明的亲笔书函交给赵佗,禀明了一切:“赵将军、众位将军快快请起!”林弈见机极快,连忙大步迎上去,同样拱手作礼而后虚手一扶道。 “上将军,请!”赵佗也沒想到秦明书函中所说的帝国新任上将军竟会是如此一位年轻的新锐,看清林弈那张瘦削淡黄的脸庞之后竟是微微一愣怔,然而,这赵佗毕竟老辣,连忙整了整辞色,掩饰着心中的困惑,面上不露痕迹地虚手一请,将林弈让到了厅中。 “既然赵将军已经知晓林弈身份,那林弈也无需多做客套,这里有一封陇西皇族族长赢杰的密函,请赵将军过目,一切便自然知晓!”林弈见赵佗如此干练,也不多加须臾客套,回头吩咐郑浩等人在厅外等候,自己便顺着赵佗的指引大步进入正厅,在主案后落座,掏出那支铜管递给赵佗说道。 “谨遵将令!”赵佗恭敬地接过铜管,取出羊皮卷纸,便眯着老眼看了起來,乍见林弈,赵佗对这位年纪轻轻就当上帝国上将军的年轻人,心下隐约有中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不屑又像是轻视,更多的也许是一位资历威望深厚的老将对后起之秀的隐隐不服,然而,他毕竟也算是一位久经风霜的老将,城府也练的颇深,尽管心下如何感受,面上却不露一丝一毫。 林弈将密简交给赵佗后,悠然地捧起桌案上的茶碗,喝着已经有些便凉的茶水,眼角余光却清楚地看到,其余三位将军正满脸好奇地打量着自己,那三位将军年纪大略相仿,都是四十上下的壮年将军,人人一脸黝黑,尽显着岁月残留的风霜。 林弈知道,驻守南海三郡的这些将军们对自己这个凭空出现的帝国上将军,自然心下难免会有一丝不自觉的戒备心理,几乎所有的南海秦军将士,都是在帝国刚刚完成一统华夏大业的当年,便随着王翦老将军跋山涉水,进入广袤无垠的南海边疆,粗略算算,南海将士们离开关中秦人故地,已近二十载,山长水远,这些将士们对关中咸阳的巨变难免不胜了解,别说是自己了,就算是胡亥之后的子婴、子陵两代短命的帝国末世皇帝,恐怕都不清楚,眼下林弈能做的,就是让这些将士们慢慢了解关中咸阳老秦人故地发生的翻天覆地巨变,进而接受自己这个横空出现的新任上将军。 赵佗初看那封羊皮密函,脸色竟是连连突变,握着羊皮卷纸的那双长满老茧的双手竟也微微颤抖,待又重新细看几遍之后,赵佗强忍着内心翻涌的悲恸,将手中羊皮密函递给其余三位将军浏览:“如此说來,我大秦帝国已然不复存在了!”赵佗那苍老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悲伤沉声问道。 “赵老将军节哀!”林弈闻言放下茶碗,轻叹一声,便铿然道:“我帝国国都虽然陷落,关中、陇西虽然也不在我等手中,但我大秦还有九原、南海两处广袤领土,怎可说是不复存在,难道南海三郡就不属于我大秦帝国吗?”说着,林弈盯着赵佗那双老眼,想要从赵佗眼中看到答案。 林弈自然知道,始皇帝陛下在临终前必定也给赵佗留下与九原军同样的秘密特诏,要赵佗无论中原发生何等巨变,都要为华夏守住南海三郡,然而,此刻关中陇西秦军已无立锥之地,九原秦军旧部也被汹汹來犯的匈奴逼得无法分身,眼下只有南海三郡的秦军有能力挥师北上,复国靖难。 “南海三郡自然是帝国领土!”赵佗老眼一睁,铿然一句,而后却又轻声哀叹道:“不过,上将军可能有所不知,始皇陛下曾给我南海军民留下一道秘密特诏,命我等南海军民,无论中原发生何等动乱,都不许南海秦军一兵一卒北上卷入中原动乱之中,这也是为何老将要下令封闭扬粤驰道的原因所在!” “启禀上将军,赵将军所言无虚,我等皆可作证!”赵佗右手旁的一位将军看完密函之后,拱手对林弈解释道。 “赵老将军,三位将军,林弈对这道密诏也有耳闻,然而,诸位将军可能并不知晓,我关中陇西老秦人,正在遭受何等劫难,中原万千黎民黔首正活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林弈见他们看完老赢杰的密函,却似乎仍是不为所动,要谨遵着秦始皇陛下的密诏行事,心下微微有些着急,便正色起身对几人郑重一躬,而后慨然说道:“林弈自始自终亲身经历了我大秦帝国几个月來的巨变,恳请诸位将军听林弈将帝国的巨变细细与诸位道來,而后诸位就是否能出兵北上再做定夺!” 赵佗等人沒想到这位年轻的上将军居然会对自己等人行如此大礼,一时慌得跟着起身拱手还礼:“上将军请先入座,我等自然洗耳恭听!”赵佗恭敬对林弈说道,随后回头吩咐厅外候命的甲士司马们撤到外院去,沒有将令不得入内打扰。 林弈重新落座,整了整辞色,便开始娓娓道來,从自己从新安城逃生说起,一路直说到自己如何南下寻找南海秦军,除了隐去一些不必要的枝节,将这数月來自己亲历的大大小小事情一一给赵佗等人大略说明,直说到日落西山天色发黑。 九十七 劝说赵佗 掌灯时分,赵佗下令在幕府正厅里摆下了接风小宴,由他与三位副将陪着林弈饮酒叙谈,其余幕府司马陪着郑浩等人在偏厅吃喝。(..info) “听上将军一席话,老将不胜感慨!”赵佗坐在林弈左下首,举着酒碗涕泪唏嘘道:“南海无我大秦秦凤酒,老将便以南海郡特有的米酒敬上将军一杯!” “多谢老将军!”林弈连忙跟着举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末将等人敬上将军一杯!”其余三位副将也跟着举杯相敬,林弈來者不拒,皆是举碗一饮而尽,三碗温热的米酒下肚,顿觉浑身舒坦,精神一振,南国米酒虽不似北方烈酒那般凛冽辛辣,但独有的那种暖热微甜却能直熏心肺,让人倍感舒坦。 “南海军营简陋,不比我关中舒服,酒菜只有鲈鱼烩、白米饭,还请上将军多多见谅!”赵佗指着每人桌案上的一鼎鲈鱼烩和一陶碗香喷喷的白米饭说道。 “无妨,我等一路上顿顿干肉硬锅盔,能尝到南方鱼米,倒也不失是一种美味!”林弈微微一笑说道。 “上将军苦中作乐,尚能风趣如此,末将等人佩服!”赵佗眯着老眼点点头,随即指着三位副将一一引见道:“上将军,这三位是老将副将,分管南海三郡军事,这位是郑少雷将军,这是吴风将军和凌旺将军!”说着,三位副将依次起身,纷纷向林弈自报军职和爵位,如此举动,算是南海军正式承认了林弈的上将军身份,林弈含笑地依次对三位赵佗副将点头示意,心下微微松了口气。 “上将军适才与老将等人说起关中咸阳巨变,让老将心下悲恸不已,恨不能立即挥师北上,以为我大秦帝国复仇复国!”赵佗老眉低垂,带着哀伤的语气说道:“然则,此中有个极大的难題,便是始皇陛下留下的那道密诏,我等大秦锐士素來以皇命为天,不敢有丝毫悖逆,有此密诏在,我等将领便无法领兵北上,不知上将军是否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以教我等南海老军!” “不瞒老将军,在來南海之前,林弈便已经知晓陛下这道秘密特诏!”林弈轻叩着将案沉吟道:“从整个华夏大局而言,林弈很是佩服始皇陛下的胸襟,然则,单就我秦人部族而言,自穆公以降数百年來,老秦人为了大出天下一统华夏以结束长达数百年的中原战乱,无数精华秦人血洒疆场、魂断异乡,付出了山东六国人所无法想象的巨大牺牲,可是?山东六国人却不思我秦人为整个华夏族所做出的牺牲,反而掀起复辟狂潮,烧我大秦国都城池、毁我秦人社稷宗庙、杀我秦人老弱妇孺,此等血海深仇,林弈猜度纵是始皇陛下在世,亦是无法忍让山东六国人对我秦人犯下的罪过,始皇陛下那道密诏乃是数十年前,始皇陛下的预备部署,而今世事大变,我等老秦锐士切不可拘泥形式而致迂腐如儒家一般,林弈建言,我等当断则断,应以南海三郡为根基,挥军北上恢复我大秦万里河山,才能让始皇陛下在天之灵,得以瞑目!” “上将军所言,皆是在理,我等老将也都是关中陇西老秦人,老将祖籍亦是陇西临洮,家园故土被战火洗劫,我等亦是心急如焚,可始皇陛下曾秘密亲自召见老将,言道,无论华夏关中发生何等巨变,都不许老将率军北上,老将感念始皇陛下知遇之恩,不敢悖逆始皇陛下遗愿,可又不忍关中陇西老秦人受战火涂炭,内心日日煎熬,直欲昏厥,若上将军能思谋一两全之策,老将定率南海三郡数十万军民,俯首听命!”林弈一席话听得众人心下又起翻涌,赵佗更是微微涨红着老脸,肃然起身拱手对林弈说道。 “老将军快快请坐!”林弈连忙遥遥虚手一请,让赵佗坐下说话,而后沉吟道:“老将军有此心意,林弈甚感快慰,林弈眼下倒有一个机变之策,却不知老将军与三位将军愿否一闻!” “请上将军直说,我等洗耳恭听!”听到林弈有两全其美的法子,赵佗等人眼中均是一喜拱手说道。(..info好看的小说) “始皇陛下密诏只是不许你等南海将士北上靖难,然则,却未明确阻止关中老秦人南下南海征集士卒以北上救国,为此,林弈设想,老将军或可调集一支部队,随便编些理由除去这些将士们的军籍,而后,由林弈以征召义勇壮士为名,再重新将这些将士编组,组成一支老秦义勇之师,如此便可避开始皇陛下的密诏,又能全我等救国之心,老将军你们意下如何!”林弈坐直身子正色对赵佗等人徐徐道出自己心中的谋划。 听完林弈的谋划,赵佗老眉一展拍案欣喜道:“上将军此策甚是高明,老将拜服!”随即却又皱起老眉沉吟道:“然则,眼下恐怕南海秦军暂时还无法抽调出部分主力,随上将军北上!” “哦,却又是为何!”林弈的眉头也随之紧锁,沉声问道,本來林弈这一策略钻了始皇帝密诏的字眼漏洞,既可让赵佗等人不必背上违背始皇陛下密诏的罪名,又可让南海秦军北上救国,可谓两全其美,然而,赵佗却又说暂时无法抽调兵力,如此反复让林弈心下不由得大起疑云,甚至怀疑赵佗是否一开始就是在寻找借口,不想北上救国。 “上将军有所不知,自从中原战乱迭起之后,南海三郡原本已经臣服我大秦的各个部族,陆陆续续开始有些重起叛乱的苗头,近半年來,我南海三郡主力秦军疲于应付各地小部族叛乱,早已是分身不暇,若在此时,再抽调部分主力北上,南海战事恐怕也会吃紧!”赵佗沉重地叹息一声,说道:“王翦老将军交给老将这副担子不轻,老将无时不刻不如履薄冰啊!” “哦,竟有此事!”林弈微微吃惊道,略一沉吟,他终于明白为何刚入幕府之时,随处可见幕府司马们忙碌的身影,原來南海三郡也并非真正地安定。 赵佗点点头,随即向林弈讲诉南海三郡十数年來的变化,自名将王翦率五十万秦军平定南海百越之后,历经十余年,随军南迁的秦人不断与南海各部族通婚融合,已经将南海慢慢化入了华夏族这个大家庭,然而,也不知是何方势力故意向南海各个部族散播中原战乱,秦帝国行将垮塌的消息,原本那些只是表面上臣服秦国的部族,又开始蠢蠢欲动起來。 半年前,位于桂林郡西南山地的白族部落首先树立叛乱大旗,宣布脱离南海三郡的管辖,紧接着,陆陆续续大大小小的各个部族,也开始纷纷宣布不再臣服秦国的统治。 得知消息后,赵佗与三位部将带领着南海三郡的老秦军,再度祭旗出征,经过一整个冬天的东征西讨,终于大体平定了各个部族的叛乱,然而,这其中仍有一些势力较大的部落,誓死不肯再臣服秦军铁骑,在南海崇山峻岭之间,与秦军打起了游击战,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频频袭击秦军营地后方,让秦军主力疲于奔波,然而却老是无法捕捉到叛军主力,让赵佗与秦军将士们大是头疼。 在这些叛乱势力里,又以象郡东南山地里的壮族部落最为猖獗,他们的部落首领叫阿凡达,部落族兵号称有十万之众,曾一度占领象郡西南的几座边地城池,赵佗带着南海秦军主力曾经一举斩杀了近万名壮族族兵,然而却未伤及其主力,在其族长阿凡达的带领下,壮族人发誓要让秦人血债血偿,族兵主力化整为零,以游击战方式频频袭击象郡各地村镇城池,甚至裹挟一些已经臣服秦军的小部落重新反抗秦军。 林弈踏入幕府之时,看到赵佗与三位部将在写放山河前低声商议,正是他们在谋划要出兵突袭壮族人的老巢骆镇,若林弈再晚一天來临尘,赵佗他们可能就已经出发了。 “若此说來,南海秦军主力眼下被这些叛乱部族死死缠住无法脱身了!”林弈皱眉沉吟一句道。 “大体上说,也确实如此!”赵佗那张老脸也不知是被米酒熏得,还是因无力平定南海部族叛乱而感到羞愧,竟是微微涨红:“当年随王翦老将军南下的秦军主力本來有五十万之众,经过平定百越部族战争以及因水土不服等等因素而病倒减员,南海秦军主力锐减至四十万上下,这些年來,军中许多士卒又因年岁偏高而自行退役,随军下南海的老秦人。虽然又补充了些许兵员,但南海秦军主力已经慢慢减至三十六七万,又因了南海三郡领土广袤,不少地方都得分兵把守,老将手中真正能用于平叛的主力也只有二十万上下,为了便于平叛,这二十万主力又不得不分出两支各三万的偏师,长期分驻南海、桂林两郡,象郡这里的真正主力只有不到十五万!”赵佗板着手指,给林弈算起了南海秦军的真实兵力。 听完赵佗的分析,林弈眉头却是越锁越深了。 “照说,手里有这十五万大秦锐士,要在中原地区,足以横行无忌所向披靡,然而,南海这里多山地,地形复杂不像中原那样多平原,我秦军铁骑无法施展开來,重甲步卒往往也被迫抛弃身上的厚重护甲,加之在山地之间大军无法大规模集结,所以我南海秦军的兵锋威力竟是大大削弱,这才导致无法迅速扑灭各部族叛乱!”赵佗继续向林弈述说着南海军的困难,连郑少雷三位部将也是在那不停地摇头叹息,很显然,南海部族的叛乱已经让他们大是头疼。 林弈闻言默然片刻,起身在正厅中來回踱步,心下在飞快思虑着,如果赵佗所言不假,那要在此时抽调走南海军主力,确实有可能会导致南海三郡再度陷于纷乱的战火之中,严重点,甚至有可能让南海再度与华夏母体分离,如此一來,林弈赵佗等人将会成为华夏族的千古罪人。 “若林弈助赵将军一举平定南海叛乱,那诸位将军能否设法抽调一部分主力,交与林弈北上为我大秦复国!”林弈突然立定身形,转向赵佗等人,目光炯炯地沉声说道。 九十八 突袭计划 深夜时分,临尘城中秦军幕府依旧灯火通明着,在幕府正厅内,林弈、郑浩以及赵佗四人正围着那副硕大的写放山河,在商议着如何一举荡平最大的叛乱部族势力,,老巢位于骆镇的壮族。.info[] 林弈提出的以平定南海部族叛乱为条件,换取南海秦军抽调主力随林弈北上救国的方案,得到以赵佗为首的南海秦军主将的一致认可,赵佗说,只要林弈能帮助他们平定叛乱部族中,势力最大、危害最甚的壮族势力,他便能抽调出至少十万的主力大军。 然而,话虽然如此说,身为久居南海的老将,赵佗心下对林弈仍是有些疑虑,这种疑虑并非是不相信林弈,而是赵佗心里清楚,在南海这里与那些叛乱部族开战,远远不同于在北方与各诸侯势力大战,在中原大战,多是骑兵步卒大规模集结的大兵团作战,而在南海,因了地形限制,主要作战方式是小股精锐在山林之间与敌军的山地作战。 在赵佗心里,林弈这位年纪轻轻的上将军纵然有其过人本领,但毕竟对南海秦军的作战方式不甚熟悉,对叛乱部族族兵的精悍灵动更是陌生,要一举荡平南海叛乱部族主力,在赵佗看來,只不过是林弈年轻气盛的豪言罢了。 然则,秉承了秦军一贯的铁一般军纪,让老将赵佗并沒有多加猜疑,而是吩咐部下撤下军宴,立即将那副写放山河重新摆放在厅中,之所以如此爽快答应林弈的建议,在赵佗心里还有另一个原因,那便是他想看看,这个突然冒出來的帝国新任上将军究竟有几斤几两。 “上将军请看,这里便是壮族部落的老巢骆镇!”赵佗挥舞着那根细长竹竿,指点这写放山河上位于临尘道,在那片小山地里有一处小盆地,盆地上插着根小旗,旗上用秦篆小字写着两个小字,林弈经过一个冬天的恶补。虽然还不能流畅地书写,但已经能够轻松地辨认大部分常用的秦篆小字,自然识得那小旗上写着骆镇二字。 “骆镇距我临尘东南约五百余里,期间山路蜿蜒曲折,骑兵难以通行,要想突袭骆镇,必须依靠精锐轻装步卒甲士!”赵佗指着骆镇,向林弈等人解说道:“骆镇地形我军斥候已经多番探查过了,其位于一片山地的狭窄谷地之中,山地出口只有一处,面向西面,出口处两侧高山险峻,还有一条小溪横隔在前,只有一座小木桥横跨小溪之上,骆镇的地形可谓易守难攻,只要有一支精锐的弓弩手部队埋伏在出口处两侧高山的山林里,便可以完全阻断整个出口!” 顿了顿,赵佗继续解说道:“叛乱的壮族部落,其实不单单是一个部落,他们由大约十多个壮族人部落联盟而成,每个部落少则数千,多则数万,他们主要的活动地形便是骆镇四周的山地,壮族部落里有一个盟主部族,是壮族人的主心骨,人数约有三万之众,壮族叛乱头目阿凡达便是这个盟主部落的族长,而这个骆镇正是阿凡达部落的主要居住地。 以往我军盲目地在山地里找寻这些叛乱部落,然而这些部落总是聚散无形,在我军得到情报猛扑过去之后,却往往发现那里只是一座空营,而回师途中又会因为地形不熟,常常遭致叛乱部族的伏击,以致将士们伤亡惨重,在三五次血的教训之后,我军便改变策略,开始主动培植一些当地土著人作为内应,收集这些叛乱部族的情报。 在获得确切情报之后,将作战方式由大军围剿改为派轻兵突袭,仅仅派出小股精锐的轻装步卒携带数日干粮,隐蔽突袭叛乱部族的聚集地,如此这样作战,堪堪几战便斩首数万叛乱部族,终于也遏制住了叛军的嚣张气焰,不过后來,这些叛乱部族也开始学的精明了,往往在一个地方带上一阵子,便迅速换到别的地方去,南海山林广袤无垠,可藏身之数多不胜数,我军因此只能被动地等待战机。 就在两日前,我军安插进阿凡达部族里的内应传回消息说,阿凡达带着族人刚刚回到骆镇,可能要在骆镇修整一段时日,为此,我军从昨日就开始集结部队,准备以一万精锐步卒强行突袭骆镇,希望能够一举击溃壮族的盟主部落,或者能够斩杀他们的头领阿凡达!”说罢,赵佗微微长吁了一口气,端起一旁的茶碗猛饮一口,连续解说了半个时辰,也是口干舌燥。 听完赵佗的详尽解说,林弈便定在写放山河前,凝眉盯着那处插着骆镇小旗的地形怔怔出神,赵佗等人见状也不再说话,均是一面盯着写放山河一面等着林弈说话。 “敢问老将军,何人领兵,如何突袭,此战有几分胜算!”林弈忽地开口连珠发问道。 “老将亲自领兵,郑将军三位副将协助老将,尽起我军军中善于山地步战的万余名精锐步卒,采用昼伏夜行的行军方式,秘密向骆镇开进,抵达骆镇之后,分出一部分兵力攻占并扼守山谷出口,其余主力趁夜色突入山谷斩杀叛乱部族,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此战当有八分胜算!”赵佗昂着灰白的头颅,朗声信心满满地对林弈说道。 赵佗之所以如此自信,是因了他对骆镇地形的熟悉,非但从军中斥候以及内应口中知晓骆镇的复杂地形,赵佗还曾亲自带领几名幕府司马扮作普通山民,从临尘出发,一路探查所有大军必须经过的地形,而且更是在骆镇山谷边上趴伏了一个昼夜,可以说,整个进军路线图以及骆镇山地地形都生生刻印在老将赵佗的脑海之中,只要运筹得当,不让壮族人提前发觉,赵佗有足够的信心能一举冲入骆镇,斩杀叛乱壮族头领阿凡达。 而所谓蛇无头不行,只要能一举全歼或是击溃壮族人的盟主部落并能够顺利斩杀阿凡达的话,那其余叛乱的壮族部落并不足为患,再有足够的时间,南海秦军可以将这些群龙无首的叛乱部落,一一歼灭,而为了掌握阿凡达所在部落的确切行踪,赵佗等人可谓是耗尽心血谋划了足足一个月,更赔进去不少精干的斥候以及当地土著内应。 “老将军此战情报可信度有多高,我军在叛乱部族里头的内应是否可靠!”林弈盯着骆镇的地形,有些担忧地问了一句。 “叛乱部族回到骆镇的情报已经得到证实,昨日傍晚老将还收到我军派往骆镇的斥候飞鸽密书!”赵佗高声回答,随即又沉吟一句:“至于在叛乱部族里头的内应,我想应该沒什么问題吧!即便是内应有什么问題,但阿凡达部族确确实实是已经回到骆镇,不管怎样,只要在我军发动突袭之前,阿凡达部族不离开骆镇,此战便可以算是成功一半了!” “老将军如此自信,此战也当得一打!”林弈闻言点点头,然而话锋一转道:“不过,恕林弈直言,像这样的长途突袭,所需承担的风险系数颇高,若在情报、行军、保密等任何一个细小环节出现差错,极有可能都会导致失利!” “上将军是信不过我等南海老秦军战力吗?我等南海老军许多将士入伍打战之时,上将军还不知道在哪里!”赵佗一旁的副将郑少雷冷冷一笑,带着讥讽之意插嘴道。 “郑将军不得对上将军无礼!”赵佗沉下脸呵斥一句道。虽然他心下对林弈的过分小心也有些不屑,然而,林弈毕竟是名义上的上级,心中再有不满也不能像郑少雷那般**裸的讽刺。 “无妨,实话实说,林弈的资历确实是比诸位将军都要差上许多!”林弈却大度地摆摆手说道,对于这些资历威望远胜于自己的老军将领,林弈早在咸阳蓝田大营之时,便已经领教过了。 “老将愿闻上将军高见!”见林弈不介意自己副将的冒犯,赵佗也不再多做追究,拱手肃然问道,他想听听,为何一份在自己看來几近完美的作战计划,在这个年轻的上将军眼中竟会是风险颇高,而且稍有差池便会导致失利。 “老将军试想,若你是叛军首领,领着一军驻扎如此险要地形,会如何布防!”林弈却是反问一句道。 “当然是以重兵扼守谷口!”赵佗沒有丝毫犹豫地回道。 “正是如此,倘若敌军是以骆镇为诱饵,在山谷两侧埋伏重兵,那老将军领着我军将士岂不成了自投罗网,一旦老将军与我军士卒攻入骆镇,敌军必定会以重兵截断谷口,如此一來,我军必将极为被动!”林弈正色说道。 赵佗被林弈说的一愣,沉吟片刻,随即笑道:“上将军如此担忧,未免有些杞人忧天,老将领兵征战数十载,如此地形如此战法,岂能不熟悉,岂会让部下跟着自己自投火坑,上将军放心,老将一旦领兵抵达骆镇,必定先抢占谷口要冲,确认安全之后,主力再行杀入山谷,如此一來,便等同是我军在瓮中捉鳖,何有风险可言!”言语之间,便是一副老将教训后进新锐的口吻一般。 “既然老将军如此自信,林弈也不再多言!”林弈轻叹一声,随即闭口不言。 “如果此战请上将军指挥,那该如何打法!”赵佗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有些刻薄,伤及这位年轻上将军的颜面,连忙又跟上一句,做请教之状道。 “若以林弈思忖,此战或许应该换个地点换种打法,要设法将叛军引出骆镇,在地形平坦的平原地带,以我军优势的步骑來对付这些惯于游击作战的散兵游勇,让擅长平原作战的大秦锐士,去与敌军在山林里周旋,未免有些以己之短攻彼之长的嫌疑,非但窝曲我大秦锐士的战力,而且不能尽展我军兵力等等各方面的优势!”林弈本想就此作罢,让赵佗等人打过这战再说,然而听得赵佗请教,却有忍不住说出自己的粗略谋划。 “哦,那如何引出叛军,如何对付那些散兵游勇,不知上将军可有具体谋划!”赵佗心下微微冷笑,面上却不露痕迹地追问道。 “这些林弈倒尚未有确切的谋划!”林弈坦然说道。 “尚未有谋划!”林弈这话一出口,赵佗心下不屑之意却是越加地浓了,赵佗微微一笑道:“那既然如此,上将军暂且先在幕府住下,待老将等人斩取了那叛军首领阿凡达的首级之后,再回來与上将军好好议论战法,如何!”说罢,与郑少雷三人哈哈一笑,便将林弈两人仍在正厅之中,径直出去,准备连夜点兵开拔了。 “上将军!”郑浩见林弈屡屡被这几人言辞挤兑,早已是愤懑在心,满脸涨红。 “老郑,我有种预感,此战赵佗等人怕是要吃亏了!”林弈摆摆手,凝眉望着赵佗等人远去的背影淡淡说道。 九十九 山谷恶战 三日后的深夜,天空被一片乌云笼罩着,黑沉沉夜色之下,骆镇所在的那处山谷竟是一片冰冷的幽静,谷地中间隐隐约约分布着星星点点的青灰色竹屋,成片竹屋之间却沒有一丁点灯火,除了谷口处那潺潺流动的溪水,以及间或几声飞禽走兽的鸣叫声外,便再无其他声响。 在谷口正对的那处豁口两侧的高地斜坡上,婆娑树影之间似乎还有一堆堆奇怪的黑影在静静趴伏着,忽然,谷口无声地飘出几个黑影,飞速地淌过那条小溪,向这边的斜坡奔來:“哗啦啦”一阵响动,一群正在睡觉的飞鸟被兀地惊醒,胡乱地飞离树梢,向上飞去。 “布谷、布谷!”几声有长有短的布谷鸟叫声,从那几个黑影口中传出,须臾,高地上便响起呼应的布谷鸟叫,这几个黑影便急速地往高地上奔去。 “來者可是左乾斥候小队!”一声低低的质问声,忽地从一棵大树后传出。 “正是,前面可是赵将军所部!”为首的黑影立定身形,回问一句道。 话音落地,前面大树背后别闪出几个黑影,与匆匆赶來的那几个黑影拱手一照面,便齐齐隐到高地上一块巨岩背后,随即便隐约有以微弱的亮光从巨岩背后传出。 “启禀赵将军,谷口以及两侧高地以被我军斥候小队清理完毕,一共斩杀三十名敌军暗哨,谷口通道已然安全!”一个什长模样的甲士,拱手对一身细软皮甲的赵佗说道。 “谷内敌军有何动静!”赵佗皱着老眉低声一句。 “沒有,谷内敌军依旧安睡如故,属下还特地派人进谷查看一番,沒有丝毫异常!”那什长肯定道。 “好,是否找到我军内应!”赵佗微微一喜,便又接着问道。 “沒有,属下等人在谷口处约定地点等待了近两个时辰,却迟迟沒有等到我军内应!”那什长摇摇头说道。 “哦!”赵佗刚刚舒展开來的老眉却又紧皱起來,听到这什长说,不见了内应踪影,赵佗心下隐隐闪过一丝不安的感觉,倏忽间他又想起临行前林弈的提醒,然而,既然先锋斥候已经完全控制住谷口要冲,那只要谷口不失,哪怕谷内敌军再有诡计,赵佗也可以带着部下从容地撤出谷口。(..info) “不能再等了,迅速准备,突袭骆镇!”赵佗那长满老茧的大手一拳打在铺在地上的骆镇羊皮地图,斩钉截铁地下令道。 “谨奉南海尉将令!”紧紧围在赵佗身旁的郑少雷三将拱手沉声呼应道。 “按照原计划,吴风将军带一个千人队,扼守住谷口,记住千万不能有失,郑将军与凌将军,与老夫各领三个千人队一同杀入山谷内,一旦进入山谷,三面夹击叛军,务求速战速决,更不能让一个叛军逃脱!”赵佗沉声下令道。 “诺!”郑少雷三将拱手低沉地应声道。 “点起火把,进攻!”赵佗霍然起身挥手下令道。 随着赵佗一声令下,恍如一片山风吹过一般,谷口正面的斜坡高地上唰地亮起成片火把,将整个山谷入口照得犹如白昼一般,紧接着,人人一身轻软皮甲、一把短剑、一副盾牌或是一副弩弓的秦军轻装步卒甲士们,无声地举着火把,汇成几股火龙,涌向骆镇谷口。 待谷口两侧高地被举着火把的秦军步卒占领之后,其余秦军步卒便化成三条火龙,悄然漫过谷口向骆镇谷地内涌去,不到片刻,三条无声的火龙便将谷地内成片的青灰色竹屋围的严严实实,然而,意料中的惊呼呐喊声却迟迟沒有出现。 “吹起号角,杀进去!”赵佗心下虽然再一次涌起不安的感觉,但此刻已是骑虎难下,即便敌军再有诡计,也得先踏平山谷内壮族人的老巢再说。 伴着几声凄厉的号角长鸣,明晃晃的三条火龙顿时爆发出一阵震天喊杀声,喊杀声在这山谷内经过四周高山的回响,更是声势惊人,直如黑夜里的惊雷一般炸响开來,一个个举着火把的秦军步卒,呐喊着顺着起伏不定的山坡,如猛虎下山一般冲向壮族人那一座座青灰色的竹屋。 “砰砰!”一个个竹屋木门被秦军步卒的大脚踹开,然而,所有竹屋竟然都是一个人影都沒有:“赵将军,沒人!”秦军步卒们的呐喊声竟是骤然冻结了,人人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面面相觑,一股冰凉的寒意爬上所有秦军将士的心头。 “敌军有诈,快,退出谷口!”赵佗毕竟在生死沙场上滚爬数十载,在这危急关头率先醒神过來,一大步飞上一个竹屋屋顶,挥着长剑对愣在原地的秦军士卒急急高吼一声道。 “杀!”赵佗话音刚落,谷地四周半山腰上骤然立起一圈耀眼的火把,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便随即压向谷地,紧接着黑暗之中便听得漫天“咻咻”的尖锐破空声四起,密密麻麻的黑点迅速将突进壮族人竹屋的秦军将士劈头盖住,顿时,一声声沉闷的惨嚎声响起,一支支火把掉落地上,一个个秦军步卒带箭冒血倒在地上。 “快,盾牌手结阵掩护,各队向谷口撤退!”一片混乱之中,队列里的秦军军官连连怒吼下令道。 这些秦军步卒不愧为赵佗精挑细选的锐士,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之后,一队队盾牌手迅速将盾牌围成一个个结实的圆阵,紧紧拱卫着同袍,向谷口杀去,便在这时,原本秦军步卒踏过去的道路上,突然窜出一个个瘦小灰色身影,挥舞着砍刀,猛地突入秦军圆阵之中,便是一阵乱砍乱杀,那些圆阵中间的弓弩手们原本正以弩箭还击四周山坡上冲下來的敌军,猝不及防之下,竟是被砍到一大片,一时间,秦军的盾牌圆阵竟是大乱起來。 这些叛军似乎早有准备,非但有突击手埋伏在秦军退路上,而且连各个竹屋的屋顶上也冒出一个个弓箭手。虽然壮族人粗制滥造的弓箭威力不强、射程也近,然而,如此近的距离加上居高临下的优势,身穿薄薄的皮甲的秦军步卒们,在壮族人四面八方的羽箭攻击之下,一个个倒在了血泊之中。 “快冲出去,与谷口友军回合!”赵佗的将盔早已被一支冷箭射落,此刻的他披散在一头灰白长发,怒睁着血红双眼,挥舞着长剑砍倒一个个身材瘦小的壮族族兵,连连怒吼道,毫无疑问,此次突袭行动已然惨败,赵佗此刻无暇去想为何会反遭壮族人埋伏,只是一心想把自己这一万精锐带出山谷,只要这一万善于山地作战的步卒精锐尚在,日后就有资本向壮族人讨回血债。 然而,就在山谷内的秦军遭遇伏击之时,谷口处也是喊杀声暴起,吴风原本带着千人队,在谷口处列阵,随时准备接应或截杀被秦军赶出山谷的乱军,可沒想到山谷内形势却是陡然突变,站在谷口山坡上的吴风将谷内情景尽收眼底,大急之下,便准备下令留下三个百人队扼守谷口,自己要带着余下步卒冲入谷内解救被围的赵佗等人。 然而,正当吴风刚刚找來传令司马,还未下令之时,突然间谷口两侧高山上传來几声尖锐的呼哨声响,紧接着,原本看似已经安全的密林里,突然从树上、树后、甚至秦军脚上,冒出无数个青灰色矮小身影,一把把锋利的砍刀砍向毫无防备的秦军步卒背后,仓促之下,一个个秦军甲士甚至连敌人身形都未看清,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轻兵死战,死守谷口!”吴风急得一声大吼,拔出腰间长剑便带头冲向近旁从一个大树上突然冒出來的壮族兵,他知道眼下这处谷口的得知,关系到整支秦军的生死存亡,谷口一旦被敌军抢占堵死,那突入谷内的赵佗等秦军主力,毫无疑问难逃全军覆沒的结局。 在谷口处的秦军步卒们自然也知晓主将那句“轻兵死战”的含义,闻言竟是纷纷撤掉身上碍事的衣甲,赤膊光膀子便与突然杀出的壮族族兵们杀成一团,一时间,这个窄小的山道出口到处都是來回晃悠的人影,到处都是抱团厮杀的两军将士,战况激烈程度丝毫不亚于谷内大混战。 此时山谷内,秦军步卒们在赵佗等将领军官们的带领下,摆脱了那些埋藏在竹屋之间的壮族兵的纠缠,拼死杀上高地,而从四周山坡呐喊蜂拥挤下來的壮族伏兵们,正好与试图往谷口冲击的秦军轰然对撞在一起。 火把纷飞、喊杀阵阵间,秦军步卒们已然无法组成有些的阵形,那些高低不平的山地严重阻碍了秦军步卒互相之间的掩护配合,往日里熟悉的铁锥三才阵更是无法展开,只能一个个四下散开,与壮族族兵们杀作一团。 如此一來,纵然是秦军步卒当兵战力略胜一筹,可怎奈从四周山坡冲下來的壮族族兵们数量实在太多,当先一排的秦军将士们,几乎每人都要同时应对三到五个壮族族兵的围杀,而这些身材矮小、彪悍灵动的壮族人对山地地形的熟悉远胜于习惯于平原步战的秦军甲士,呼喝打斗间更是上下乱窜,让落单的秦军甲士们头疼不已,冷不丁就要挨上一刀一枪。 如此厮杀了近半个时辰,谷内的战场形势竟是倒向了壮族族兵这边,眼看着,离谷口只有一两百步远,可无论秦军步卒们如何奋力厮杀,总是摆脱不掉那些如山猴一般在黑夜里乱窜的壮族族兵。 眼看着一个个秦军步卒倒在壮族人的砍刀之下,浑身是血、披散着白发的赵佗,心如刀割一般疼痛,此时,他心下早已是悔恨不已,恨自己不听从林弈的建议改变战法,而一意孤行地要突袭壮族人老巢,眼瞅着这一万秦军精锐便要全军覆沒在这山谷里,赵佗气血上涌,长剑一搭脖颈便欲自尽。 “赵将军不可!”同样像血人一般的郑少雷正好赶到,一把抢下赵佗手下长剑,对一旁的护卫甲士怒吼一声道:“将士们轻兵决战,护着赵将军杀出山谷!” “轻兵决战,杀出山谷!”四周几乎人人带伤的秦军步卒们齐齐一声发喊,人人圆睁着血双眼,挥舞着短剑便往谷口拼死杀去。 便在这时,谷口外突然猛地响起一阵更为凶猛的喊杀声,从那声势來看,明显是秦军甲士齐齐呐喊发出來的,紧接着,一股黑色洪流竟是一举冲破谷口处正在混战的一片人影,涌向谷内,一阵暴雨疾风袭來,密密麻麻的弩箭便射向谷内四周山坡上的壮族族兵。 “赵将军,援兵來了!”郑少雷的一声惊呼,让正心灰意冷的赵佗猛地一惊,随即喜极而涕,老泪竟是无可抑制地和着血水一块淌下。 一百 及时营救 临尘城秦军幕府内,身穿一副皮质软甲、浑身上下尽是血污的林弈正定在那副写放山河前凝神发呆。[..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上将军,赵老将军醒了,他请你过去一趟!”一串脚步声响起,林弈闻声抬头望去,便见同样一身血污的郑浩神色匆匆地走了进來,一面拱手说道。 “走!”林弈一招手,便径直出了正厅直奔左首偏院内,赵佗的寝屋而去,一路上,两人但凡遇到幕府里的司马或是甲士们,无不恭敬地一拱手侧身相让,在他们望向林弈的眼神中,无不充满了敬佩和感激之情。 七日前的深夜里,赵佗把林弈等人撩在幕府里,自己领着郑少雷三个副将以及一万名精心遴选出來的精锐步卒甲士,离开临尘连夜向五百里开外的骆镇急行军过去,然而,就在赵佗等人离开骆镇不久,在幕府里刚躺下來歇息的林弈竟是鬼使神差地做了个噩梦。 在梦里林弈看到在骆镇那个山谷里,秦军将士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赵佗更是身中数箭饮恨阵亡,梦里的所有细节,甚至是秦军将士的哀嚎呻吟声都是那么清楚逼真,以致林弈竟是被惊出一身冷汗,吓醒过來,醒來之后,噩梦的情景却依然残留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林弈更是感到一阵阵的心惊肉跳,似乎直觉在告诉林弈,赵佗等人此去必是九死一生。 心下焦急的林弈又匆匆回到幕府正厅,独自一人盯着那副写放山河凝神细看,越看林弈越觉得不对劲,那个标着骆镇的山谷越看越像一个天然上佳的伏击地点,四周是陡峭的山坡高地,谷底只有不大点的平坦地方,狭窄的山口一旦被敌人掐断,突入山谷内的己方部队很可能就会全军覆沒,一想到“全军覆沒”四个字,林弈心下猛地一个激灵,联想到适才自己所做的那个古怪噩梦,林弈暗暗思忖不能眼睁睁看着赵佗等人往火坑里跳。 于是,林弈便匆匆找來郑浩等人,一番密商之后,林弈决定带兵赶去增援赵佗所部,然而,眼下林弈虽然是名义上的帝国上将军,但他手里却沒有能够调动南海秦军的兵符,思來想去,林弈等人沒有更好的计策,只能硬來,先是编个理由,骗來那时幕府中留下來军衔最高的一位名叫陈开勇的中军司马。 而后,林弈详尽地给陈开勇分析了赵佗所部的危险处境,这位中军司马本也是内明之人,听林弈分析的头头是道,不由得也担忧起自己主将的安危,可在强行调兵增援赵佗的事情上,陈开勇却犹豫起來,未奉将令而强行调兵,这在外人看來便是谋逆叛乱的大罪,即便陈开勇如何赞同林弈的分析看法,可南海秦军只听从秦国当今皇帝以及南海尉赵佗的命令,林弈的上将军将令对于这些早已远离帝国中心的南海秦军而言,沒有丝毫威信可言。 最后无奈之下,林弈只得与陈开勇“商议”,假意陈开勇交出兵符,而后强行从临尘城外秦军大营里调出一个万人队,紧急跟进驰援赵佗所部:“若赵将军无事,那自然最好不过,等大军回师之后,林弈定会自行向赵将军请罪,不会让陈司马为难,如果一旦赵将军所部出现意外,那紧急救援的大功便是归陈司马所有,林弈等人丝毫不会抢功!”林弈郑重地对被“五花八绑”的陈开勇说道。 之后,林弈等人拿着从陈开勇手里得來的兵符,闯入临尘外秦军大营,以上将军名义强行抽调了一个善于山地步战的万人队:“所有将士以轻软皮甲换掉重型铁甲,每人除携带三天干粮,一副弩弓、一把短剑外,所有累赘物事全数抛下,轻装急行军直奔骆镇!”这是林弈对找來的一个万夫长以及十名千夫长下达的军令。 经过紧急动员之后,在当天午后,林弈终于带着这个万人队从大营出发,紧随着赵佗所部留下的路标一路向骆镇飞奔,在赵佗等人攻入山谷中伏不久,林弈所部才堪堪赶到骆镇山谷外那道豁口处。 一看到那狭窄的山口以及骆镇山谷内火光冲天杀声震天,林弈连忙匆匆登上一处高地,将山谷内的战场形势看得一清二楚,眼见山谷内火把人影凌乱,黑衣黑甲的秦军将士们被无数从青灰色瘦小身影紧紧缠住,四周高地斜坡上接连不断地飞出带着啸音的羽箭,而且至关重要的谷口也是杀成一片,林弈便知赵佗所部定然是中了敌军埋伏。(..info无弹窗广告) “后队留下三个千人队,抢占山口,其余将士随我攻入谷口,救出赵将军,杀!”來不及多想,林弈对带队秦军万夫长急急大吼一句,便铿然一声拔出长剑领着前锋的一个千人队,呼啸地冲入山谷。 此战原本是叛乱壮族首领阿凡达处心积虑酝酿的一次伏击战,在赵佗派出的内应刚刚打入阿发达部族之时,便被精明过人的阿发达发觉了,于是,阿发达便将计就计,联合了四五个壮族人其余小部族,集结了三万壮族族兵,精心为赵佗等秦军选了骆镇这个便于伏击的地形。 原本如果沒有林弈这一万精锐秦军及时赶到,被围在山谷内的赵佗所部极有可能全军覆沒,然而,在林弈带领的这一万秦军援兵的凶猛冲击之下,三万余壮族族兵围成的包围圈瞬间便被撕开了几个大豁口,那些壮族人根本沒想到,秦军还有一支精锐力量埋伏在山谷外,猝不及防之下,被林弈等人杀得大乱起來,两万对三万,壮族人兵力上的优势迅速被缩短,再加上秦军士卒单兵战力远胜于这些叛军,所以战场形势便急转直下,优势迅速回到秦军手里。 眼见谷口以及被秦军夺回,自己这两三万族兵显然已经无法吃掉这些秦军,若是再杀下去,难保不会被秦军反过來吃掉主力,一直站在谷底边上半山腰处指挥壮族族兵作战的阿发达,铁青着脸无奈地下达撤退命令,在他看來,秦军居然会高明到在谷口外留有一直伏兵,一定是得知了自己伏击秦军的计划:“难道本族内部还有秦军内应!”阿发达一双鹰眼扫过一旁的部下,冷冷地思忖道。 得到撤退命令的壮族族兵们,迅速钻进密密麻麻的丛林之中,不消片刻,便四散逃的无影无踪,山谷内与谷口处,到处躺满了秦军士卒与叛军的尸体,林弈找到赵佗之时,这位念过半百的老将已经身中三箭奄奄一息,他身边的护卫也已是死伤殆尽。 经此一战,赵佗精心遴选训练的一万精锐的山地步卒,阵亡六千余,余下所有人皆是有伤在身。虽然,秦军斩首的叛军也近一万,但此战只能说是秦军与叛军打了个平手,若不是林弈带兵及时赶到,赵佗的一万精锐恐怕就要全部饮恨骆镇了。 而亲身经历了与叛乱部族的血战,也让林弈看到南海三郡的确还在动荡之中,这些叛军的实力也不能小瞧,如何才能帮助赵佗,一举荡清南海三郡的部族叛乱,这是林弈刚才一直盯着写放山河在思考的问題。 思忖间,林弈已经來到赵佗寝屋跟前,一股浓浓的草药味混着些许的血腥味道从屋内散了出來,林弈踏步进屋,便见一位军仆正在外屋煎着一罐药。 “上将军!”军仆起身恭敬地一拱手。 林弈连忙摆摆手,示意他继续煎药,自己轻轻推开里屋木门,闪身进屋,赵佗的寝屋如同军营里德军帐一般简单,一张沒有帷帐木板硬床、一个小圆桌几张矮凳、一盏油灯,除此之外便别无他物了。 “上将军!”听见屋门响动,躺在床上的赵佗艰难地转头,瞧见是林弈后,嘶哑地轻呼一声,便要挣扎着起身。 “老将军切勿乱动,您身上伤势太过严重,军医说了需要静养一段时日,方可下床!”林弈连忙大步上前,将赵佗重新扶着躺下,劝慰道:“有什么话,老将军躺着说便可,林弈洗耳恭听!” “上将军啊!老将好悔啊……”赵佗长叹一声,两行老泪竟顺着脸颊直淌而下,他的脑门处绑着一圈白布,额头处微微渗出殷红鲜血,那是被羽箭擦伤的伤口,左臂、腹部以及腿上还有三处箭伤,被林弈救出战场之后,便一路昏迷不醒,而直到昨日深夜,林弈等人才匆匆赶回临尘,赵佗才得到了更好的医治。 “老将军事情已经过去了,就无需太过自责了!”见赵佗如此模样,林弈心下亦是隐隐有些怆然。 “上将军,自今日起老将交出南海尉将印兵符,请上将军以军**处老将此战之罪!”赵佗嘘唏片刻,便慨然对林弈说道,在秦军严厉的军法里,一旦战事失败,便要追究责任,倘若是领兵主将指挥适当或者其他原因导致战败,那主将轻则降职降爵贬黜,重则收押入监甚至是斩首。 “老将军,林弈询问过幸存的将官们当时的情景,可以推断是我军派入叛军内部的内应出了问題,此战责任当然不能推在老将军头上!”林弈摆摆手说道。 “老将一人死不足惜,只可惜了成千上万的我军将士竟因老将一人的固执而命丧骆镇,老将罪不可逃啊!”见林弈为自己开脱,赵佗心下感动,涕泪唏嘘道。 “老将军莫要再自责了!”林弈也跟着轻叹一声,一战折损上万精锐,如此伤亡任谁都会心痛:“阵亡将士的遗体今日便能运回临尘,我已下令在城外北面高地上,选块向阳之处好生安葬将士们!” 顿了顿,林弈带着歉意继续说道:“林弈还有一事要向老将军请罪,为了调兵救援,林弈不得已强行胁迫幕府司马陈开勇交出兵符,此等行为足可视为叛乱,还请老将军责罚林弈!”说罢,恭敬地拱手躬身认错,一点都沒有一国上将军的做派。 “上将军,这如何使得,快快请起,莫要折煞老将!”病床上的赵佗急得连连咳嗽又要挣扎着起身,气喘吁吁地急切说道。 林弈见状连忙上前扶住赵佗,轻声说道:“林弈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并非有心篡夺老将军兵权,还请老将军明察!” “上将军,请听老将一言!”赵佗借着林弈相扶,终于勉强坐起身子,费力地拱手对林弈肃然说道:“我南海数十万秦军将士亦是我大秦帝国的锐士,自即刻起,南海尉赵佗并南海四十万将士听从上将军一体调遣,赴汤蹈火、死不旋踵!” 一百零一 酝酿反击 经历了骆镇战役的失利,赵佗不敢再以资望老将的身份,轻视这位看似年纪轻轻的帝国上将军,躺在病床上与林弈深谈了近两个时辰之后,赵佗终于完全放心地把南海三郡的兵权交给林弈。 关中陇西以及九原几场大战已经让林弈从原本一个小小的千夫长,迅速锤炼成一名真正有能力指挥大军进行大兵团作战的大将,从林弈对战局的把握、战术细节的分析等等,赵佗都能看到这位新起之秀的年轻上将军身上所具备的冷静、睿智、果敢等等特质,而林弈所具备的这些特质,许多让赵佗都自叹弗如。 “始皇陛下,我大秦锐士后继有人了!”与林弈畅谈过后,赵佗老怀一舒心下暗暗轻声感叹一句道。 从赵佗那拿到南海三郡兵权之后,林弈又向赵佗提出了自己构思的反击计划,在得到赵佗的认可之后,林弈立即在幕府里召开紧急军事会议,除了赵佗与吴凤伤势过重无法参与外,轻伤的郑少雷、凌旺两位副将以及驻扎象郡的十五位万夫长并幕府中军司马都匆匆赶來了。 “各位将军,骆镇一战,我军吃了大亏,伤亡万余名将士,如此血海深仇,我等老秦士卒怎能咽下这口气!”幕府正厅里,林弈拄着长剑站在那副硕大的写放山河跟前,神色肃然地对一旁的众位将军开口说道:“为此,林弈谋划在临尘这里打一场歼灭战,以一举歼灭叛乱部族的主力,为我牺牲在南海山地丛林之间的万千将士报血海深仇!” “歼灭叛军,报仇雪恨!”满厅将军们齐齐轰然响应一句道。 “好,大败之后,诸位仍有此壮心,林弈甚感快慰!”林弈点点头,抬起手中长剑一指写放山河上的骆镇地形说道:“骆镇一战失利,除了是我军安插入敌方内部的内应出了问題之外,还有一点便是,我军吃亏在地形不熟,暗夜之中沒有事先搜查清楚在谷口以及山谷四周埋伏的敌军,以致被敌军反埋伏,围堵在山谷之中,再加上骆镇地形复杂,不利于我军步卒展开兵力,我军将士惯用的小规模阵型都无法顺利展开,如此几点,让我军优势尽失,这才导致万余精锐葬身骆镇,否则,以我军步卒战力,区区部落族兵如何能与我军抗衡,纵然他有数倍兵力又能如何,一旦我军步卒结成大阵,亦或是以小型三才阵展开,小小族兵如何能挡得住我大秦精锐!” 林弈一番话语非但归总了骆镇战役失利的各方面原因,更是三言两语间,把刚刚经历失利而有些低迷的士气重新鼓舞了起來,厅中的将军们听完林弈的分析,人人无不暗暗点头称是,心头的阴霾被一扫而散,人人昂昂然高声叫道:“就是,以我军战力,若不是因为地形限制,如何能吃如此大亏!”“那些壮族猴子哪是我大秦锐士对手,就占些地利便宜罢了!” “不过,诸位也不能大意,即便我军真实战力远胜于叛乱部族族兵,然而,自古以來打仗从來与地形是分不开的,既然,在山地里我军无法取得优势,那就换个战场,让那些叛乱部族与我们在平原决战!”林弈摆摆手让满厅正嗷嗷叫的将军们安静下來,提出了自己的构想。 “平原决战!”林弈这词一出,又引得厅内将军司马们议论纷纷,郑少雷拱手请教道:“敢问上将军,如何能使那些叛乱部族在平原与我等决战!”一句话问出,众位将军们随即又安静下來,等着看这位年轻的上将军会如何谋划。 “林弈的战法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归总起來,是十六个字:示敌以弱、诱敌來袭,平原包围、一战痛歼!”林弈手捧着长剑,昂然自信道。 “愿闻上将军高见!”满厅将军们竟是不约而同地拱手说道。 “诸位请看!”林弈挥着长剑剑鞘一点写放山河上临尘城的标记,徐徐说道:“我军幕府所在的临尘,其实就是一方大约不到百里的小盆地,盆地有三处出入口,一处是从桂林郡进入象郡的东北方向通道,一处是通往东南骆镇方向的通道,还有一处则是通往西南方向,盆地地形随不像北方大平原那般平坦,但已经足够我军铁骑高速驰骋,只要我军能设法将叛乱部族主力诱入临尘盆地,以步军封堵三处出口以及四周山地上的各处隘口,将敌军围在这不足百里的盆地内,其后,再依靠我军铁骑强大的冲击力以及杀伤力,将被围敌军一举痛歼,叛乱部族皆是常年生活在山里的山民,沒有骑兵,更沒有与骑兵作战的经验,如此一來,我军便能极大地发挥独有的铁甲重甲优势,以雷霆万钧之势,一战痛歼叛军主力,使其永远不再敢有叛逆念头!”林弈长剑铿然拄地一点,慨然正色说道。(..info) 林弈这一番谋划实在是大出这些久在南海三郡的将军们意料,一番简要概述说完,这些将军司马们竟是愣怔在那里,久久都未回味过來,他们常年与南海叛乱部族交战,熟悉与叛乱部族的交战方式,惯于带领小股精锐部队与在山林里打游击的叛乱部族进行周旋,然而,他们从來沒想过,平叛作战竟还可以如此打法,一时间竟是有些茫然懵懂起來。 “上将军豪言壮语,大舒我等将士胸怀!”还是那个看上去有些精明的副将郑少雷首先开口问道:“不过,敢问上将军如何才能让叛乱敌军乖乖地进入临尘盆地,与我军决战!” “郑将军问得好!”林弈点点头赞许一句,他知道自己提出的作战方式,与这些将军们的预想肯定有极大的差别,而这个犹如黑夜里亮光一般的点子,也是在昨夜林弈盯着写放山河发呆时,突然冒出來的,当时林弈正在想着如何针对叛乱部族进行反击作战,不经意间瞧见临尘城所在的地形,一个念头便突兀地闪过心头,于是,经过一夜的冥思苦想,一份有别于往常南海秦军作战方式的计划便慢慢成形。 “郑将军所问的便是本计划的难点所在!”林弈扫了一眼紧紧围在写放山河旁的将军们,缓缓开口道:“众所周知,那些叛乱部族常年生活在大山里头,极少肯出來进入平原地带,然而,这些生活在山里的部族,物资匮乏生活贫困,远不如平原地带的人生活富裕,所以,一旦有机会他们便会大举出动,劫掠靠近山地的村落城镇,有此一点,再加上我军新败,在敌军眼中必定是士气低迷人心不稳,只要我军暴露出一些薄弱之处,定可诱使气焰嚣张的叛军前來袭击劫掠我象郡治所临尘。 为此林弈有两步谋划,第一步先对外散播一些假消息,诸如我赵佗老将军伤重病逝,三位副将亦是伤重弥留,我军军中已无大将以及临尘城人心惶惶等等,第二步,便是以复仇的名义,将驻扎在临尘城外的大军分批次开出临尘盆地,假意进山大规模围剿叛乱部族,而临尘城内表面上只留一些官署的护兵,如此一來,便可以造成临尘兵力空虚、人心不稳的假象,以便使那些叛军头目们误认为只要避开进山围剿的我军主力,便能大肆劫掠物资丰富的临尘以及周边城镇,只要我军各方面声势造足,加上保密得当,就不愁那些嚣张的叛乱部族会大举來袭!”顿了顿,林弈问道:“诸位将军意下如何!” “依我之见,上将军谋划可行!”赵佗的另一员副将凌旺沉吟道:“这些叛乱部族们,早在二十年前便与我军结下血仇,如果给他们眼前摆下如此诱人的机会,我敢断定,这些叛乱部族定会倾巢出动大举复仇,袭击我秦军幕府所在的临尘更是他们必然的选择!” 凌旺肯定的话语引得其余诸将也是纷纷点头赞同:“对对,那些山林猴子们早想能來袭扰我临尘了,若不是我大军常驻临尘城外,恐怕他们早就动手了!”“就是,那些猴子们也不是省油的灯,肯定会翘着尾巴颠颠地跑來袭击我临尘!” “此番诱敌计划,可能要先委屈一下赵佗将军以及三位副将,在敌军尚未大举來袭之前,赵老将军以及三位副将便不能在公开场合露面,甚至不能亲自率领各部作战,还望几位将军能够明白林弈苦心,配合我军的诱敌计划!”林弈拱手对郑少雷三人歉然说道。 “上将军说的哪里话,只要能够歼灭叛军、为战死的万千英灵复仇,我等便是只做一名前锋步卒也是心甘情愿!”郑少雷眼中一闪,慨然正色说道:“不过,诱敌成功之后,不知上将军准备如何打法!” “只要叛乱部族能出动主力,大肆來袭,那我等此次的作战计划便成功一半!”林弈又拿起长剑剑鞘指点着写放山河,对一旁的将军们解说道:“我军驻扎在临尘城外的大军分批开出临尘盆地后,先假意进山搜索一番,而后各部秘密在临尘盆地周围的山地里选取一处隐蔽的驻扎地点潜伏下來,一旦得知敌军大举出动的消息,各部立即派出步卒,在临尘盆地四周各处山地隘口处修筑壁垒,堵死敌军回山通道,主力则分别掐断三条出入临尘盆地的主要通道。 敌军入侵我临尘之后,我临尘守军必须死守临尘,以此來尽量把敌军主力吸引住,为外围我军主力形成对敌军的包围争取时间,在包围圈构筑好之后,迅速抽调桂林、南海两郡余下的主力加入歼灭作战,大举反攻之时,各部派出主力铁骑,以万人队或千人队为单位,利用我军骑兵的巨大冲击力,以雷霆之势进攻那些沒有骑兵掩护的叛军。 如此一來,叛军们必定四散而逃,此时,扼守各处关隘以及三处主要通道的步军主力,当以强弩硬弓将那些抱头鼠窜的叛军一一射回去,在我军铁骑与精锐步卒的夹击之下,叛军主力不想崩溃都难!”林弈说完,长剑又轻轻一点地上,朗声问道:“诸将可有异议!” “我等谨奉上将军令!”满厅将军们慨然应声道,他们是头一次听林弈进行作战部署,如此精妙的计划从这位年轻的上将军口中说出,让这些将军们心下不由得暗暗钦佩林弈。 “好,既然都无异议,那我等便以此草案展开,继续商榷本计划中的各个关键环节以及其他细节!”见各位将军们轰然赞同了自己的计划,林弈心下一舒,大手一挥说道。 一百零二 临尘反击战 在林弈等人制定完作战计划的次日,临尘城内便四处开始风传南海尉赵佗伤重弥留即将病逝的消息,临尘城内除了驻扎的秦军外,便是來自各个部族的土著居民,这些人多是在秦军刚刚抵达象郡之时,便已经在临尘生活了,也有不少是新近才从各处山里移居过來的,秦军对这些从山里移居來临尘的南海当地人甚为宽松,从來不对他们严加盘查,而这些人里头就有不少是那些叛乱部族派來潜伏在临尘城内的密探,赵佗突袭骆镇失利,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消息走漏。 那些密探们时不时经过秦军幕府,互相用眼神打探示意,如幽灵一般在秦军幕府四周游荡着。 仅仅过了一天,秦军幕府突然挂出了大幅白幡,进进出出的司马将军们人人皆是一身白衣麻孝、神色哀伤,那些密探们心下一喜,已猜到秦军内部必然出了大事,果然到入夜之时,临尘城内传出秦军南海尉赵佗伤重病逝的消息。 第二天,那些密探们亲眼看到了赵佗三个副将浑身缠着绷带,被人抬着举行了赵佗的隆重葬礼,三千名白衣白甲的秦军将士并一干象郡官署官员,将赵佗的灵柩抬上了临尘北面的一处高地上安葬,密探们私下窃喜,在赵佗的葬礼还未结束之时,便陆陆续续有神色匆匆的人离开临尘,飞快地往南方大山赶去。 三日之后,临尘城外的秦军大营骤然开始动了起來,军营内人喊马嘶好不热闹,硕大的军灯彻夜不熄,到处都是來回奔波忙碌的甲士,不到半天,临尘城内的小酒馆里便隐隐传开一则惊人消息,秦军要复仇了,这次是倾巢出动,要一举灭了叛乱部族,为死去的南海尉赵佗报仇,临近傍晚之时,又有一波波神色匆匆的土著人,陆陆续续离开临尘,沿着东南方向的大道飞奔而去。 十天之后,临尘城外的秦军大营开始一大队一大队地往外开拨甲士,锦旗招展连绵不断,声势颇为惊人,临尘里的老百姓们,纷纷涌出城外,围在道旁一面欣赏着黑衣黑甲秦军的壮观气势一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与此同时,原來驻扎在城内的精锐甲士也开始一拨拨地调出临尘城,先是秦军幕府的护卫铁骑,而后是临尘守军,一队队黑色铁甲隆隆开入城外大营,经过整编之后,沒多久就又隆隆开了出去,直奔东南方向而去,就算是再傻的人也看出來,秦军这次恐怕真的是要大动干戈了。 在秦军幕府正厅内,林弈独自一人在写放山河前徘徊,他在等待各部秦军的回报,在制定好作战计划的当夜,他便抽调出斥候营的三百精干斥候,除留下五十人在临尘城内故意散播秦军动向之外,其余斥候连夜飞往南面大山深处,一是故意向在山林里的叛乱部族传播临尘秦军的动向消息,二是时刻注意叛乱部族的动静。 幕府里的大部分司马都随各部出动了,偌大的秦军幕府里头此时空荡荡的沒有什么人声,此次行动,城外大营内近十四万(骆镇战役秦军折损了一万将士)的秦军主力,以万人队为单位向临尘盆地四周的山口关隘陆陆续续开去,其中五万主力铁骑是深夜开出的,为的是避免让叛乱部族的密探起疑,要知道秦军以往的围剿行动,从來沒有骑兵参与,要是被那些密探发现秦军出动骑兵,那难免不会生疑。 这十四万主力的秘密驻扎地点,是林弈与熟悉临尘周围山地地形的司马们來回奔波了一天才确定下來的,这些秘密驻扎地点,距临尘城只有不到五十里,骑兵纵马驰骋,不用两个小时便能赶到城下,一旦叛乱部族中计,那这些风驰电掣、锐不可当的骑兵将会是那些叛军的噩梦。 “上将军,各部司马飞鸽传书回來,说各部已经按计划驻扎完毕了!”郑浩大步匆匆地走进正厅,手里捧着一堆小竹管,那是秦军飞鸽传书用的。 “好,山里的各队斥候是否有消息传回來!”林弈被打断思路,闻言问道。 “暂时还沒有,不过,城内的斥候回报说,被我军发现的那些叛乱部族密探,已经陆陆续续离开临尘,估计是回老巢汇报去了!”郑浩把那些飞鸽传书的竹管递给林弈说道。 “派出山里的斥候一旦有消息,立刻通知我!”林弈接过那些竹管,对郑浩吩咐一句,便转身往偏院走去,來到偏院原來赵佗的寝屋,林弈轻声推门而入,须发灰白的赵佗好生生地躺在床榻之上。 “赵将军好些了沒!”林弈走近前,微笑着低声问道。 “上将军!”赵佗闻声豁然起身下榻。虽然身上依旧绑着绷带,但身手已不再像十多日前那般不灵便,拱手对林弈说道:“老将好多了,只是不能出去,实在憋闷的慌!” “委屈老将军了,再等些时日,等这场战打完,南海三郡便任老将军四处遨游了!”林弈笑了笑说道,他本來想要把赵佗安排送出城,随同外围的秦军主力一道离开临尘,可赵佗却坚持要留在临尘,说是要亲眼看看秦军的复仇之战,林弈无奈只得让他继续在幕府深院里潜居。 “对了,上将军,战事进展如何!”赵佗老眉一皱,担忧问道。 “各部进展还算顺利,现在就看窝在骆镇的叛军首领阿凡达会不会上当了!”林弈轻舒一口气,对赵佗说道,此时,林弈心下反而有些担忧起自己亲手安排的这场战役,若是那阿凡达看穿秦军意图或是因为胆小怕死,而龟缩在山里不肯出來,那秦军这次费了这么大气力整出得排场,恐怕就要白费了。 “以老将与那狗日的阿凡达多年打交道的经验來看,这此由不得他不上当!”赵佗肯定一句沉声说道。 “哦,老将军如此肯定!”林弈微微有些惊讶问道。 “据原來派去的内应回报说,那个阿凡达生性贪婪无度又刚愎自用,早已对我富庶的平原地区垂涎已久,若不是因为他手下族兵战力不济,恐怕他就会像北方匈奴一般,年年出动來劫掠我象郡各个城镇了!”赵佗点点头解释道。 “如此说來,此战当有九成把握能成!”听到赵佗的分析,林弈心下一松道。 次日凌晨,盯着写放山河看了一夜的林弈正趴在幕府正厅的桌案上休息,忽然,郑浩匆匆闯进正厅:“上将军,骆镇的叛军主力倾巢出动了!”郑浩挥舞着一支小竹管,一脸欣喜地说道。 “哦!”被惊醒的林弈,眼中大亮,接过那份斥候的飞鸽传书,草草看了几眼,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对郑浩下令道:“向各部传令,立即按原计划行动!” “诺!”郑浩一拱手,便风一般卷出正厅。 当天上午,陆陆续续又有不少斥候小队的信息传回,令林弈惊讶的是,非但这次秦军的行动非但勾出了窝在骆镇的壮族盟主部落,连其他大大小小的叛乱部落也零零散散地从山林里冒了出來,气势汹汹地开出南面大山,要直奔临尘抢一份大餐。 “哼,老子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林弈一拍将案冷哼一声说道。 当天深夜,在临尘城陷入一片黑暗之时,一支黑色队伍无声地从东面开回,在城外军营略一滞留几个时辰,在天色未亮之前,便悄悄开入临尘城。 在接到叛军大举出动消息的第三日凌晨,临尘南面的一座叫瑞泰的小城传來消息,叛乱部族大军大举压來,林弈立马下令沿途各个城镇放弃无谓抵抗,将人员等全速撤回临尘。 在当天中午时分,站在临尘城头的林弈便遥遥可见南面原野一片尘烟滚滚,在那飞舞的烟尘中间,各式各样五花八门的旗帜,在同样穿着五花八门衣服的兵士手里举着,气焰嚣张地往临尘压來。 “传令下去,四个城门大开,城内各部伏兵就位,准备迎战!”林弈回头沉声对郑浩下令道。 “诺!”郑浩一拱手,便匆匆下城去了。 “老将军,你怎么出來了!”郑浩刚一下城,林弈便看到赵佗一身铁甲戎装赳赳地上了城头。 “上将军,老将实在憋着难受,听说叛军來了,我心想就不用再装了,于是,便换了身铠甲匆匆赶來了!”这个已经年过半百的老将,此时倒有些局促不安,像是犯错了的小孩一般。 “那老将军一会自己多多小心些,你身上的伤口还沒完全好!”林弈无奈地摇摇头说道。 “上将军放心,老将命硬的很!”对于这位年轻上将军的关怀,赵佗心下一暖,面上却依旧昂昂然强道。 一个时辰之后,身穿五花八门各色衣甲、头戴稀奇古怪的各种帽盔装饰,嘴里呜呀乱叫的叛军们,挥舞着砍刀长矛、自制弓箭将临尘城团团围住了,面对空洞洞大开的临尘城门,冲到一箭之处的叛军们骤然愣住了,他们原本想着到了临尘城,难免就要打一场恶战,天下本來就沒有不要钱的午餐,即便秦军主力不在临尘,但城内至少也应该留有足够的防守兵力,照理一场惨烈的城池攻防战是避免不了的。 然而,此刻临尘城内已经被秦军戒严了,顺着空洞洞的城门望进去,竟是看不到一个人影,而青石堆砌的城头上,除了那随风招展的秦军大纛旗外,却连一个黑色身影都见不到。 原本乱哄哄的叛军队伍骤然沉寂了下來,叛军们人人面面相觑,竟是沒人敢拔足上前,良久,叛军队伍里传出一声雷鸣般嘶吼,叽里哇啦乱叫一通,下一刻,那些叛军们终于有乌拉拉地跟着乱吼起來,汇成四股人流蜂拥地卷进临尘城的四个大城门。 不到片刻间,临尘城内便挤进去近万名叛军,这些冲进城内的叛军们,一开始还气焰嚣张地到处乱窜,然而,片刻之后,他们发现整个临尘城竟是一片诡异的安静,所有街道都空无一人,所有店铺都紧紧闭合了门窗,空荡荡的沒有一个人影,骤然之间,一股冰凉的寒意爬上这些冲入城内的叛军心头,人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茫然地四下张望。 “呜,!”突然间,四面城头响起一连串凄厉急促的号角声,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杀”,在这些叛军们头顶炸响开來,四面城头以及城内各处房屋的屋顶上、小巷里,骤然间立起一排排黑森森的甲士,一阵撕裂心肺的呼啸声传來,密密麻麻的弩箭暴雨顷刻间便将这些攻入城内的叛军们吞噬掉了。 一百零三 叛军中计 残阳西斜,原本就不大的临尘城沐浴在一片血色之中,这殷红的血色,分不清到底是那残阳霞光映照出來的,还是攻打临尘城的叛军们留下的。 在临尘城头,一具具身穿各式服侍衣服的叛乱部族族兵的尸体,被凌空抛下,墙根处已然堆起半人高的尸体堆,一排叛军俘虏被押上城头,跪在女墙旁脑袋伸出垛口,身后一排浑身是血的秦军刀斧手,手持利斧昂首俯视着城外一箭之地开外的黑压压叛军们。 “行刑,杀!”一个秦军军官高举着长剑,骤然一声令下,一片金光闪过,一排血淋淋的脑袋齐刷刷地飞离城头,带着四溅的鲜血凌空向城外飞落,十余股殷红的鲜血从这一排无头尸体脖颈中,猛地向城外喷出,紧接着,无头尸身又被秦军们齐齐抛下,换上另一组叛军俘虏,这场面端是异常地诡异骇人。 城外黑压压聚集的叛军们,早已吓得人人面色苍白、两股颤栗不止,他们原本大都是居住在山里的各族山民们,生性本不好战,甚至许多人还畏惧鲜血淋漓的场面,举族叛乱与秦军抗衡,多是族里一些好战分子以及掌握实权的族老贵族们怂恿的,可以说叛军中,有一半以上的兵士并不是是自愿來的。 眼下,这些战心本不是十分激烈的叛军们,见到秦军给他们安排的血腥表演,如何不叫他们心惊胆战,许多人甚至都开始四下张望,试图寻机逃跑了。 一个时辰之前,近一万的叛军先锋山呼海啸般地从四个城门挤进临尘城,然而,一阵凄厉的号角响过之后,四道城门突然关闭,紧接着,城内传出有别于叛军们杂乱纷纷喊杀声的,齐刷刷翁然作响的秦军将士的喊杀声,期间还夹杂着阵阵弩箭破空声响,伴随着一片凄惨的哀嚎声从城中传出,原本空荡荡的城头女墙垛口后,竟是骤然立起一道黑森森、杀气腾腾的甲士。 被堵在城外的叛军后续部队,自然明白前锋友军定然是中秦军埋伏了,士气正旺的叛军们,不顾缺乏重型攻城器械,竟是齐齐呼啸一声,毫不犹豫地涌向城门,企图用血肉之躯撞开城门,那些挤不到城门口的叛军们,则各自沿着城墙散开,纷纷取下准备好的飞钩绳索,竟是明目张胆地往城头甩去,似乎丝毫不将城头那些黑色无声矗立的甲士们当回事。(..info) 正当城外叛军们闹哄哄不亦乐乎之时,突然城头一阵金梆急促响起,成片的滚木礌石便顺着城墙轰隆隆砸下,那些刚刚拽进绳索要往城头攀爬的叛军们,顿时被砸得一片人仰马翻、血肉横飞,一阵“刺啦”声响伴随一片撕心裂肺的惨嚎声在城门出响起,一股浓浓的人肉焦臭味顿时四散开來,原來是一大锅通红滚烫的铁水,被凌空洒向那些蜂拥挤在城门处的叛军。 “呜,!”又是一声凄厉的号角长鸣,城头处骤然飞落如疾风暴雨一般的弩箭,成片的叛军士卒们哀嚎着倒在箭雨之中,弩箭暴雨吹过之处,几乎沒有能够站立的叛军士兵,这些装备简陋的叛军们,连副像样的铠甲都沒有,更不用说能够抵挡弩箭的盾牌等物事,在秦军如此近距离的弩箭暴雨之下,这些可怜的叛军士卒们犹如纸糊一般,被弩箭掀起的狂风吹得东倒西歪。 一通叽里呱啦的怒吼声伴随着一阵敲击竹竿的动静,从叛军后阵响起,那些正在城墙附近被秦军摧残的叛军们,如蒙大赦一般,纷纷扭头跳脚旋风一般逃离这边令他们魂飞魄散的“地狱”,回到后阵去了。 就这样,城外的叛军被不甚高大的城墙,以及秦军的弩箭暴雨滚石擂木阻挡在城外,在一箭之地开外的地方,眼睁睁地听着攻入城内的同袍不断发出嘶哑的惨嚎,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大半个时辰之后,城内在也听不到叛军们惨嚎哀叫声了,片刻之后,秦军们便开始给城外幸存的叛军们上演这一幕血腥的表演,这一切都是赵佗的主意,赵佗对林弈说,这些叛乱部族都是些顽固不化的硬骨头,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他们是不会轻易害怕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昨天深夜,一支秦军步卒万人队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开回临尘城,在得到叛军已经进入临尘盆地的消息之后,林弈便下令全城戒严,四个城门许进不许出,严密封锁消息,有了这一万精锐步卒,林弈这才敢下令大开城门,放入叛军先锋后,大举围歼。 “哈气里路啊……”一通秦军们听不懂的怒吼声,从叛军们结成的大阵中传出,在箭楼处紧紧盯着城外观察的林弈,循声望去,便见一名身材异常高大,身穿五光十色花哨衣甲、头戴大牛角头盔的中年壮汉,在一辆牛车上跳脚大吼,原本已经显出怯色的叛军士卒们,被这名壮汉一吼突然竟是士气大振一般,齐齐一片乌拉拉乱吼,紧跟着,又是一大片黑压压的叛军士卒呼啸地压向临尘城。 小小的临尘城在成千上万的人浪中,犹如一片扁舟一般飘摇不定,然而,在城头处的秦军将士们却并未感到一丝畏惧,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老兵都经历过秦国统一六国的血腥战争,面对强大的敌人,他们不会感到畏惧恐慌反而会是人人嗷嗷叫地请战,如此一支精锐之师,面对无论战力还是士气等等都远不如几十年前的中原任何一国军队的叛军们,可谓是牛刀杀鸡。 “老郑,叫弟兄们盯住那名发令的壮汉,稍后反击之时,务必先行斩杀此人!”望着汹涌袭來的叛军们,林弈嘴角冷冷一笑,对身旁的郑浩吩咐道:“准备防御!” “诺!”郑浩躬身一拱手,转身将手中令旗连连摇动,城头女墙垛口后的秦军们便飞速动了起來,那些被押上城头原本准备行刑的俘虏们,又被押了下去,一排排手持硬弩的秦军弓箭手迅速在垛口后整肃地排列起來。 “呜,!”在叛军的人浪已经抵近城墙之时,四面城墙同时响起一阵尖锐急促的号角声,紧接着,又是如暴雨一般的弩箭,密密麻麻地罩向城下同样密密麻麻毫无队形的叛军士卒,惨嚎声再度成片响起,鲜血飞溅之中,叛军们成片成片地倒在临尘城下。 两三个时辰之后,临尘城终于又恢复了平静,只不过在城墙四周堆满了数不清的叛军士卒尸体,在离临尘城大约两三里开外的地方,整整攻了一个下午、精疲力竭的叛军们,或躺或坐人人无精打采地围在一个个篝火堆旁,这些叛军多是少数民族山民,行军打战不会像正规军队那样随行携带军帐之类的物事,更不会安营扎寨,只会如同散兵游勇一般,找个平坦的地方点几堆篝火了事。 整整一下午的猛攻,让叛军们折损了一两万名士卒,再加上冲入城内中伏的先锋部队,堪堪半日这些气势汹汹的叛军便损失了近三万士卒。虽然,打得后來,这些叛军们终于也学会用竹竿树枝等等结扎成一幅幅简易的云梯用來攻城,然而毫无攻城作战经验的叛军们,根本无法撼动由一万多名精锐秦军据守的临尘城。 叛军首领阿凡达气得暴跳如雷,对城头处的黑色秦军们恨得咬牙切齿,却偏偏又无可奈何,在发现城外北面秦军留下的空营之后,这些叛军们很是兴奋了一番,数百名族兵们呼啸地冲入秦军空营,然而,不到片刻营内便四处传出凄惨的哀嚎声,原來,秦军在离营之时,给这些叛军们留下了不少陷阱陷坑,兴奋大意的叛军士卒们就这样又被秦军摆了一道。 阿凡达连夜与几名其他叛乱部族的首领们匆匆商议之后,决定等到天亮之后,留下一小部分人马围住临尘城,其余大队人马转而攻向临尘城周围的其他小城镇,先大肆劫掠一番再说,然而,令他们想不到的是,这个如意算盘还沒打响,便在深夜时分被秦军的铁蹄踏碎了。 大约在丑时时分,围在篝火堆旁迷迷糊糊酣睡过去的叛军士卒们,突然被地面上传來的一阵隐隐滚雷声惊醒,听着那连绵不断的隆隆声,叛军士卒们人人面面相觑惊讶异常,有些人甚至抬头望望天空,想看看是不是要下雨了,然而,此时夜幕之上繁星点点,丝毫看不到一朵乌云,叛军们更是诧异不已。 伴着那隆隆的雷声越來越清晰,终于外围的叛军士卒们看清楚在地平线上,竟是隐隐有一条黑色的衣带物事,正缓缓靠近,向临尘城外的叛军们包围过來,片刻之后,那黑色衣带变成了一堵堵高大的黑墙,那隆隆的滚雷声在叛军们耳旁轰然炸响,有精明的叛军此时也明白过來,那根本不是什么滚雷声,而是秦军铁骑的踏地声。 一片惊呼乱叫声接二连三地在外围叛军人群中响起,骚动无法抑制地迅速波及整个叛军营地,下一刻,几声凄厉的号角伴着隆隆的战鼓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那一道道黑色大墙迅速发动起來,向乱成一团的叛军们飞速接近,紧接着,一片尖锐的呼啸声传到叛军们耳朵中,密密麻麻黑色雨点一般的弩箭暴雨,仿佛是从天幕上掉下來一般,呼啸地罩向如无头苍蝇般乱撞的叛军士卒。 正如先前所说的,这些原本生活在山林里的山民们,何曾见过如此声势,那一个个黑衣黑甲骑着高速驰骋战马的骑士,在叛军们眼中犹如恶魔一般,所过之处叛军们惨嚎一片,残肢断臂四处乱飞。 沒有丝毫悬念,在秦军数万精锐铁骑的突然打击之下,十余万仓促集结而來的叛军们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战场形势成了秦军的大方面屠杀,结成一个个大型铁锥三才阵的秦军铁骑,如同一台台绞肉机一般犁过叛军的临时营地,成片血肉模糊的叛军倒在秦军铁蹄之下。 与此同时,在临尘城内的秦军步卒们,也开出城外,结成一个个如同黑色长城一般的方阵隆隆压向叛军背后,在秦军的两面夹击之下,叛军们毫无还手之力,人人惊慌失措地抱头鼠窜。 临尘城外,成片的凄惨而又撕心裂肺的哀嚎声竟是一直响到东方发白。 一百零四 大胜庆功 就在秦军铁骑与重甲步卒发起反击的深夜,骆镇山谷里头留守的叛军们正沉浸在一片鼾声之中,丝毫沒觉察到危险正在向他们悄悄逼近。 在山谷入口处,一名叛军哨兵正坐在狭窄山道旁一棵大树上打盹,忽然,一声碎石翻动的轻响从树下传來,惊醒了这个迷迷糊糊的叛军哨兵,这名哨兵揉揉惺忪的睡眼,伸头探望,树底下却沒有一个活动的影子。 可当他嘀嘀咕咕地抱怨一句,正想缩回脑袋继续打盹之时,一个绳圈突然无声地套上他的脖颈,不待这名哨兵发出惊叫,绳圈一紧一缩,这名哨兵便轰然摔到树下,树干后又突兀地闪出两道黑影,哨兵的嘴被一只大手封上,一把锋利的匕首迅速切入哨兵的左胸要害,可怜的哨兵无声地挣扎抽搐了几下,便软软地倒在地上,再也沒有任何声息。 片刻之后,骆镇山谷内震天喊杀声骤然响起,一队队举着火把的黑色轻装秦军步卒,在身后如急雨般弩箭的掩护下,从山谷四面呼啸地扑向谷底那些青灰色的竹屋,几乎是上次秦军突袭骆镇的翻版,然而这次那些竹屋里却不再是一座座空屋,一个个壮族人在秦军如滚雷般的呐喊声中惊醒,惊慌失措地奔出竹屋,在成片的弩箭暴雨中被射成了刺猬。 “传令下去,不留俘虏,一律杀光,复我血仇!”一声暴喝从一名秦军将军口中喊出,赫然正是赵佗副将郑少雷,他奉了林弈的将令,带着一万精锐步卒,在叛军主力大举出动的次日,便隐蔽地接近叛军老巢骆镇,深夜时分,潜伏在山谷外秦军再度发动突袭,而这次,留守骆镇的叛军们终是沒能再度幸运地躲过秦军疾风骤雨一般的袭击。 郑少雷这一路是林弈特意部署的,为的是能够一举斩草除根、不留后患,然而,林弈却沒有给郑少雷杀光所有叛军的命令,因为这些所谓的叛军中,其实有很大一部分是几乎沒有战斗力的老人妇女孩童,若是毫无差别地一律杀光,那无疑便会与这些南海土著部落结下死仇,恐怕就会有隐患埋下,然而,郑少雷却沒有想到这一点,此时,他的心中满是上次突袭失败留下的仇恨,在他脑海里翻來覆去的只有一句话,那就是杀光叛军,为枉死的七千秦军将士复仇。 得到命令的秦军步卒们猛地爆发出一阵更为响亮的怒吼,直让整个骆镇山谷都在翁然作响,与此同时,秦军的弩箭暴雨也停止了激射,漫无边际的火把海洋迅速将谷底那边叛军的居所吞沒掉,一座座竹屋被点燃,一个个壮族人不分男女老幼纷纷倒在秦军的短剑长矛之下,秦军的怒吼声、壮族人拼死抵抗的嘶喊声、老人妇孺的哭叫声,夹杂成一片喧闹,充斥在这片狭小的山谷之中。 天亮时分,秦军匆匆撤离了骆镇山谷,留下了一片依旧冒着浓浓黑烟残破竹屋以及满满一山谷的壮族人尸体,秃鹫乌鸦盘旋,整个山谷变成了人间地狱一般。 同样,在临尘城外,原本叛军主力简易的营地里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叛军尸体,间或有一些伤兵躺在地上低声呻吟着,秦军主力铁骑已经四散而去,追赶那些趁乱各自逃散的叛军残部,零零散散的秦军步卒甲士,在这片尸海中游荡着,遇到还有气息残存的叛军伤兵,则毫不犹豫地过去补上一剑。 经过一夜的鏖战,由十几个叛乱部族组成的近十八万叛军主力,在四万秦军铁骑与万余名秦军重甲步卒的夹击之下,竟是大溃而散,粗略一算,仅此一战秦军便斩首近十万叛军,余下的八万叛军残部已成了惊弓之鸟,逃的逃、藏的藏,已经沒有任何一支叛军能对秦军构成威胁。 秦军剩下的事情,便是以精锐铁骑在临尘这个方圆七八十里的盆地里,追杀围剿叛军残部,守在各处山口关隘的秦军步卒,更是断了这些匆忙逃窜的叛军们退路,让这些昨天清晨还气焰嚣张的叛军们无不崩溃绝望。 非但如此,临尘城周围那些小村镇的乡民们,也自发地组织起來,配合秦军驱赶这些流散的溃兵,昨天这些叛军人多势众,而今却犹如丧家之犬一般惶惶四窜,由不得这些对叛军恨之入骨的乡民们痛打落水狗,于是,四处流窜的叛军残部便犹如过街老鼠一般,在临尘地面上几乎沒有立足之地。 叛军首领阿凡达早在秦军铁骑发起的第一轮攻击之时,便葬身在秦军的铁蹄之下,秦军步卒打扫战场之时,特意留下几名叛军高级军官俘虏,让他们帮着找寻辨认叛军各部首领头目尸体,堪堪翻查了半日,终于在如山一般的尸体里找出阿凡达的尸首,当看到这个阴狠狡猾的叛军大头目终是毙命了,南海尉赵佗长吁一口气,无力地软倒在地,昂首向天一时老泪纵横道:“苍天啊!葬身在骆镇的七千英灵天上有知,老将终于替你们报仇了!” 除了阿凡达,还有七八个叛乱部族首领的尸体在临尘城外的尸体堆里被翻了出來,余下几个部族首领,则各自在秦军铁骑的追杀之中陆续丧命,在秦军四万精锐铁骑连续三天不眠不休的大追杀之下,八万余群龙无首的叛军残部除了极少一部分人从秦军未曾发现的山道偷偷逃回山里外,几乎全军覆沒,三万余人被斩首,余下的叛军一律缴械投降了。 在临尘战役的第四日上午,负责突袭叛军老巢的郑少雷所部也顺利班师回來,至此,林弈精心策划的临尘战役以秦军的完胜告终,秦军总共斩首叛军十二万余人,俘虏五万余人,另外突袭骆镇的秦军一共也斩首了三万余叛乱部族,而秦军的伤亡却并不多,主力铁骑只伤亡了两三千人马,而步卒也只伤亡了五六千。 如此辉煌的战果,无不让秦军将士上上下下对策划指挥这场战役的林弈刮目相看,作为帝国有史以來最年轻的上将军,林弈算是在南海秦军将士的心中站稳了脚跟。 在郑少雷所部班师的当日晚,秦军在临尘城外的军营里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在开宴之前,照老规矩,身为南海尉的赵佗依照秦军《军功法》当众封赏了此战中有功的所有将士,引得十数万秦军将士竟是齐声高喊:“南海尉万岁,上将军万岁!” 兴奋的老脸通红的赵佗更是下令搬出珍藏多年,一直舍不得喝的几车秦凤酒,所有将士人手一碗地分发下去,这些秦凤酒,乃是当年赵佗追随王翦下南海之时,随军携带的老秦酒,因了水土等等不一样,南海的老秦人虽然有酿酒秘方,却无法酿出原汁原味的秦凤酒,所以这些从关中带來的老秦酒就更显得弥足珍贵了,秦军将士们捧着酒碗,闻着那熟悉的凛冽酒香,一时间竟是勾起了思乡之情,人人皆是热泪盈眶。 “将士们!”须发灰白的赵佗捧着一个盛满秦凤酒的大碗,站在校场上搭建起來的高台之上,迎着依旧有些清冷的寒风开口道:“临尘一战,打出了我军军威,一举歼灭南海三郡叛乱部族主力,叫那些有贰心的南海土著部落们不敢再对我大秦有丝毫悖逆之心,也让我等一雪骆镇之耻,让七千枉死在骆镇的英灵们得以瞑目,为此,老将提议我等南海三军将士敬上将军一碗,以谢上将军对南海三军再造之恩!”说罢,侧身站立,对着坐在高台上长案后的林弈,举着海碗微微躬身肃然致敬。 “上将军万岁!”校场上黑压压的秦军将士们,齐齐举杯轰然一声。 “多谢老将军,多谢将士们!”林弈为秦军将士这轰然的热情所感奋,连忙也起身端起自己跟前的酒碗,对赵佗以及台下万千秦军将士肃然说道:“临尘之战大胜,林弈只有区区谋划之功,真正的大功其实是将士们一刀一枪用满腔热血铸就的,林弈岂敢贪功,在此,林弈仅以老秦凤酒敬三军将士以及此战中所有战死疆场的英灵们一碗,干!”说罢,林弈把手里的海碗在面前微微倾斜横洒了些许在地上,而后高举酒碗对赵佗及将士们一示意,便仰头潺潺灌下。 “敬上将军,敬战死的英灵,干!”成千上万的秦军将士们眼中含着热泪,整齐地喊完这句话,便齐刷刷地仰头灌下凛冽的秦凤酒。 “将士们!”赵佗饮下一大碗秦凤酒,老脸竟是愈发通红,直似红光满面返老还童一般,便听得他激昂地继续开口道:“临尘大胜,所有叛乱部族族兵几乎遭我军全歼,南海三郡从此至少可以再安定上十年,然而,大家也许早已或多或少听到了北方局势的传闻!”说到这里,赵佗话锋一转,恨声悲戚道:“不错,山东叛乱诸侯蜂拥迭起,竟是四处抢占劫掠我大秦国土,国都咸阳也已沦陷,关中陇西等我老秦人的根基之地也遭到兵火洗劫,整个大秦帝国已然奄奄一息,南海三郡已经成为我大秦帝国最后的根基之地,南海数十万军民皆是从关中陇西南迁的老秦人,岂能眼睁睁地看着故土被他人侵占,岂能眼睁睁地看着万千同袍惨遭刀兵屠戮,当此之时,赵佗一问,我南海三军将士该当如何,!”最后一句,赵佗几乎是嘶哑着嗓子吼着出來的。 “北上救国,雪我国耻,重建大秦!”赵佗话音刚落,十数万秦军将士竟是自发地齐齐举着右臂,圆睁着包含热泪的怒目连连怒吼道。 “好,今夜的庆功宴,便是我等三军将士北上救国的壮行酒!”赵佗举着又倒满的酒碗,对重新落座在长案之后的林弈肃然一躬说道:“请上将军给我等三军将士豪言壮行!” 林弈沒想到,赵佗会在庆功宴上向南海三军将士宣示欲图北上救国的谋划,微微惊讶之余,对赵佗的老道也有些钦佩,在三军将士士气大振之时,顺势出师北上,确实不可谓不高明,原本照林弈打算,是要等南海平叛局势完全稳定下來,再行商议挥师北上之事。 而既然赵佗在此时向三军将士提出要挥师北上,林弈也乐得不用再苦等南海局势稳定,于是,感奋之余林弈也是一脸肃然地再度端起酒碗,对赵佗以及台下万千将士,高声怒吼一句:“赳赳老秦、复我河山,血不流干、死不旋踵!” “赳赳老秦、复我河山,血不流干、死不旋踵!”万千将士举着酒碗齐声怒吼着重复着那句誓言,临尘城外的夜空竟是为之微微变色。 一百零五 筹划北上 庆功宴结束后次日,驻扎在南海三郡所有关隘城池的秦军开始大规模向临尘调动集结,各地除留下一小部分必须的防守兵力外,绝大部分主力都秘密开入临尘城外的秦军大营,与此同时,秦军的守备重心由南海各处土著部落聚居的山林转向北面通向中原的各处水陆关隘。 赵佗并沒有食言,在林弈刚刚來到临尘之时,与他约定的在平定南海各部落叛乱之后,即刻出兵北上救国,临尘围歼战,歼灭了南海三郡叛乱部落的主要有生力量,余下的小虾小米已经不足以对秦军构成任何实质性威胁,在如此局面下,赵佗甚至主动向林弈提出,要调出南海三郡秦军九成主力,北上重新夺回关中陇西等老秦人故土,而后再东出函谷关,一举恢复帝国霸业。 一开始,林弈也未赵佗的提议而怦然心动,试想,南海三郡秦军主力足有四十万,调出九成的话,也有三十六万至多,而且,这些秦军几乎全部都是当年王翦南下灭楚、平定百越时留下的主力部队。虽然时隔近二十载,军中不少士卒都已成了老兵,然而这支曾经在中原大地上叱咤风云的黑色兵团,依旧有着一股无往不前的锐气,若有三十多万主力秦军北上,何愁不能一鼓作气重振帝国霸业。 但是,林弈盯着南海三郡的写放山河看了半日,终究摇摇头否定了赵佗这个令人心动的提议,林弈担心的是,南海叛乱部族这次虽然遭受秦军重创,主力灰飞烟灭,然而谁也不敢保证,在一段时日之后,他们又会死灰复燃。 “老将军请看!”林弈握着细长的竹竿指点着南海三郡那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山地,正色说道:“南海三郡多山地,幅员辽阔而且地形复杂,各地驻军被分割成各自很难援手的小块兵力,如此形势,一旦叛乱部族势力死灰复燃,单靠留下的那数万兵力,恐怕很难有效地围剿这些叛乱势力,甚至连最基本的防守都很可能捉襟见肘,以我推算,三郡各自最少需要保持五万以上的主力,方可维持最基本的防御力量,否则,一旦战事突起,恐怕就会酿成大患!” “上将军所言也是在理!”原本兴奋得满脸红光的赵佗,被林弈沉稳的分析一说,也随即冷静了下來:“当年王翦上将军挥军南下平定百越之时,也曾说过与将军意思相近的话,他也认为南海地面非得主力大军长期分散镇守,才能保证南海无事,因了如此,王翦将军才坚持要将当时灭楚的五十万主力大军全数带到南海,而且还敦请始皇陛下另外征发了数十万老秦人精壮男女,随军南下协助大军驻屯,老将一时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差点忘了当年王翦将军留下的遗训,多亏上将军及时提点,老将实在惭愧啊!”说着,赵佗满脸愧色地拱手向林弈歉然道。 “老将军也是为国心切,才会如此,大可不必自责!”林弈微笑着说道。 “那以上将军之意,我等该如何布置兵力!”一旁的副将郑少雷疑惑地问道。 “依林弈之见,我军大举北伐,当以南海三郡为根基之地,不能抽调过多主力北上,以免伤及南海三郡的防御力量,至于兵力多少,林弈以为,十万大军足以胜任!”林弈绕着幕府正厅里的写放山河,边走边沉吟道:“眼下中原局势是群雄并起,重建帝国、恢复大秦江山,并非一朝一夕便能成功,奢望一战而成,无异于痴人说梦,为此,我等需做好万全谋划,所谓兵法有云,未言胜先算败,只要我等受定南海三郡根基之地,倘若北伐失利,我军还可回到南海再度重振旗鼓,所以,南海三郡防御力量不能过度削弱,而出兵十万,以林弈计算足以重新夺回我老秦人的关中、陇西两处故地,只要这两处要地回到我军手中,恢复帝国大业,便可徐徐图之,诸位将军意下如何!”说着,林弈停下脚步,目光炯炯有神地扫了厅中几位大将一眼。 “上将军谋划,稳中求胜,不失为万全之策,老将赞同!”赵佗率先嗨然拱手道。 “末将等人,赞同上将军谋划!”郑少雷等人亦是齐齐挺身拱手道。 “好,既然各位将军都无异议,那林弈就部署出兵北上事宜!”林弈手中的竹竿一点地,肃然正色下令道:“请赵佗将军率三位副将,为北伐大军在集结的南海三郡主力中遴选出十万精锐甲士,并即日起开始恢复大兵团协同作战的操练!” “老将(末将)领命!”赵佗等人慨然拱手领命道。 “陈开勇司马!”林弈回头望向厅旁一直默默旁听的几位中军司马开口道。 “末将在!”身材有些微胖不甚高大的陈开勇上前一步拱手赳赳应声。 “命你带几位中军司马与相关官署协调,在临尘盆地隐蔽处,以最快速度修建一座与中原各地城池类似的城堡,用來训练参与北伐各部将士的攻城作战技能!”林弈郑重吩咐道:“记住,城池务必按照中原各地较为坚固的城池规模进行修建,建造速度要快,但也不许偷工减料应付了事!” “若不能让上将军满意,末将甘受军法处置!”陈开勇涨红着脸拱手高声道。 “好,郑浩何在!”林弈满意地点点头高声一句道。 “末将在!”郑浩从厅旁几名中军司马中排众而出,挺身拱手道。 “命你带余下的中军司马,筹划北伐各部整编训练事宜,至于如何整编稍后我会向你们详细讲述!”林弈盯着这位与自己一同经历几番生死的兄弟沉声吩咐道。 “末将领命!”郑浩冲林弈拱手嗨然一句,便又退回队列之中。 “杨坚毅何在!”林弈接着部署道。 “末将在!”在郑浩身旁的杨坚毅大步上前挺身赳赳道。 “命你整合南海秦军各部斥候营,挑选出三千精干斥候,组成一个北上前锋斥候营,建成之后,立即以百人队为基本单位,十个百人队一轮换,分批次派入中原,刺探收集各方军情!”林弈肃然正色交代道。 “末将领命!”杨坚毅兴奋地拱手道,先锋斥候营向來都是全军最为精锐的部队,林弈让身为自己心腹的杨坚毅执掌斥候营,也是出于能够及时掌握最为可靠的情报做准备,自古大军交战,是否能掌握敌方势力的详尽军情,是各方最为看重的事情。 “好!”林弈环视一圈厅中的大将司马们开口问道:“诸位将军看看是否还有无需要补充的地方!” “老将一问!”林弈话音落地,赵佗便拱手问道:“敢问上将军,北伐军各部领军将领人选,上将军是否有无名单!”见林弈微微有些讶然,赵佗连忙微微涨红着老脸又补充解释一句道:“请上将军勿要多心,老将只是想向上将军请命,愿领一军随上将军北上中原,驱逐各路诸侯,恢复我老秦人故土,重扬我军军威!” “末将愿随上将军北上中原,恢复故土、重振军威!”郑少雷等大将竟是齐齐拱手请命道。 “老将军与诸位将军有如此壮心,林弈深感欣慰!”林弈点点头称赞一句,肃然开口道:“诸位放心,林弈定不会曲了诸位拳拳报国之心,只是将领人选名单以及北伐方略,林弈才拙,眼下暂时还未有腹稿,不过,林弈请各位将军先且做好眼前要务,誓师北伐之前,林弈定会给各位一个妥善交代,届时诸位若有不满,大可直接來质问林弈!” 一番话语说得颇为中肯,让原本昂昂然请命的这些大将们不自觉都脸红耳赤起來,为自己鲁莽冲动有些惭愧:“多谢上将军,老将定先做好本职要务!”还是赵佗老道,红着老脸拱手谢道。 “多谢上将军!”一般大将这才纷纷跟着拱手道。 “好,如此各位将军各自回去,立即筹划并着手实施适才所分配的任务,记住。虽然中原战乱已经是火烧眉毛万分火急,但各项事宜千万不能只求快速而忽略了质量,宁求稳而扎实也不能失之于错漏百出!”末了,林弈点着细长竹竿语重心长地叮嘱一句道。 “谨遵上将军令!”满厅的大将们又是齐齐吼了一声,而后才各自散去。 回到自己居住的偏院小屋,林弈猛灌了一壶冰凉的茶水,长吁一口气后,开始在屋内來回踱步,一面思虑着接下來给如何北上与各路诸侯逐鹿中原。 顺利地取得南海三郡秦军主力的支持后,林弈心下的底气也足了起來,有三郡数十万秦军做后盾,林弈便可放手与项羽、刘邦等此时叱咤风云的群雄们一争高下,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林弈就可以随意消耗这些宝贵的秦军精锐,要知道,此时的项羽刘邦等各方势力,都不容小觑,单纯以兵力來计算,少则十万八万,多的像项羽势力,三四十万兵力不在话下。 因此,林弈此刻首先想到的是,如何整编改造自己手里这十万精锐黑色兵团。虽然对秦军战力有着充分的自信,但林弈依旧想最大限度地提升手里这些精锐甲士的战力,以求在未來与各路诸侯作战之时,能够以最小伤亡换取最大的胜利,如此,这些仅存的秦军主力才有希望支撑林弈,让他完成复兴帝国的大业。 “看來眼下必须想办法,改进秦军手里的兵器,进而改变这支冷兵器时代的精锐之师作战样式了!”林弈看到屋里剑架上摆放的自己佩剑,心下再度萌生了进行军事变革的想法,回身坐在屋内那张书案后,林弈开始沉下心來想着如何进行变革,屋内的那盏油灯便一直燃到东方发白。 一百零六 神弈连弩 半个月之后,在临尘城外秦军大营的校场内,一大群铠甲鲜亮的秦军将领围在一起,凝神屏气地盯着前方各自拿着一副样式古怪弩弓的四名士卒,只见那些弓弩手们端着微微上扬的弩弓,通过弓上的瞄准装置瞄着百步开外的人形靶子。 “预备,放!”一名百长模样的军官站在那四名弓弩手身旁,骤然挥下手中的小令旗下令道。 “嗖嗖嗖嗖!”第一排弩箭应声飞出,射向前方百步开外的靶子,然而,令人惊奇的事,弓弩手身后的秦军将军们都未曾见到这些弓弩手如何动手,第二排弩箭便紧跟着呼啸飞出,而后,第三排第四排,只见这四名训练有素的弓弩手身形未动,便接连不断地射出了足足十排弩箭。 在后面观看的秦军将军们目不暇接地看完这四名弓弩手的表演,从那名百长挥下令旗到十排四十支弩箭射完,全部过程也就几个呼吸之间,着实让这些久经战阵的高级将领们大吃一惊,要知道,若是原本秦军制式的单兵蹶张弩或是臂张弩,要一口气射完这四十支弩箭,恐怕至少要比适才慢上三、四倍,即便是一名相当熟练的弓弩手,也无法做到在几乎是瞬间便射出十支弩箭。 “报靶!”那名百长挥着令旗对前方不远处躲在掩体后面的甲士高喊一声道。 喊声一落,便有四名甲士匆匆跑出掩体,飞奔到那四副兀自耸立着的人形箭靶前,一方清点之后,一名甲士转身遥遥高喊道:“启禀各位将军,四十支弩箭一共三十八支中靶,两支脱靶,其中十五支弩箭直接命中要害!” “直贼娘,还真不错啊!”“如此成绩,着实可以了!”听到那些甲士的报靶结果,这一干将领们无不交口称赞道,如此高的射速,还能保持这样有效的命中率,在这些大将眼里已经可以算是一件相当不错的兵器。 “各位将军!”站在队列前头的林弈听到报靶结果,也是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对身后的将军们微笑地解释道:“这件新兵器,乃是林弈与军中的老工匠们花费三天三夜的时间,设计出來的,其目的便是提高弓弩手的射速,加强与敌军作战之时,我军的火力密度。虽然在威力与射程方面,都有所降低,但射速却足足提升了三倍不止!” 说话间,那四名弓弩手收起手中的新式弩弓,转身将这四副弩弓交给这些兀自惊奇不已的将军们相互传递着查看,林弈拿起其中一副,对这些将领们解说道:“这些新式弩弓是在我军原有的臂张弩基础上进行改进的,大家请看,这弩弓的中间主体依旧是原型臂张弩的样式,只不过在弩弓上面及下面各增加了两套装置!” 说着,林弈倒转弩弓,将其下面一套独特的机构露了出來:“弩弓下方的这套机构,是利用拉杆原理,快速地将弩弓的弓弦从原始位置拉到激发位置,这套装置设计巧妙,可让普通士卒快速轻松地将弓弦回拉到位,而拉弓弦的力道只有原來纯用手去拉的十分之一,换句话说,原來几百石的弩弓,士卒们只需要几十石的力道便可以拉动!” “嘿!还真是这样!”伴随着林弈的解说,那些手里有弩弓的将领们纷纷试着通过那套所谓的拉杆机构拉动弓弦,果然如林弈所说的很轻松地将弓弦拉到位,丝毫不像原來弩弓那般费劲。 原來秦军制式的臂张弩威力颇大,但使用起來也甚至不方便,激发一次,便需耗费大力重新将弓弦拉回到位,在军中,倘若是臂力较小的士卒,还不能胜任弓弩手一职,而威力更大的蹶张弩更是需要弓弩手使用全身力气,用脚踏住弩弓,方能将弓弦回來到位。 而眼下这些弩弓经过林弈与工匠们精心设计改进,通过机械机构进行助力,只需数十石的气力便可轻松拉动,这对那些本來就身体强壮、臂力强于常人的弓弩手而言,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听得手下大将们们称赞,林弈微微一笑,重新将弩弓倒转过來,指着弩弓上面架着的一个扁长匣盒说道:“另一处改进,便是这个藏箭盒,这个箭盒可藏弩箭十支,通过机簧挡板以及弩箭自身的重量,将弩箭送入弩弓上的箭槽内,一箭射出后,弓弦回來,触动机簧,备用的一支弩箭便会自动落入箭槽,上箭速度快而且准确,根本无需弓弩手操心,弓弩手只需事先将箭盒填满十支弩箭,便可一次性连续发射十支弩箭,射速极快而且又不失准头,唯一一个不足之处,便是弩箭的射程有所缩短,只有原來臂张弩的一半左右,有效射程大概只有两百步远!” 好奇的将军们,纷纷打开藏箭盒的匣盖,仔细端详着箭盒内精巧的机簧机构,人人无不啧啧赞叹。 “有如此弩弓,我军弓弩手就能不用再畏惧与刀斧手进行近战,在短兵相接之时,只有箭盒里有弩箭,便能快速击杀敌军,哪怕只有一百步的有效射程,这也是一件不容小觑的近战利器!”看了适才的演示,再听得林弈详尽的解说,老将赵佗动容说道:“试想,倘若是我军士卒大量装备这种能快速激发的弩弓,那与敌军混战之时,甚至不用动短剑长矛,便可在百步之内,大量杀伤敌军,如此一來,拥有一件如此神兵利器,我军将士便能依靠射程优势,大大降低士卒伤亡,上将军,老将断言,这件神兵一旦大量装备我军,普天之下,将鲜有与我军匹敌的军队!” “对,老将军所言甚是!”一旁的郑少雷也轻抚着手中的造型如同一般后世机枪的弩弓,轻声概叹道:“这件神兵可谓是神來之作,鬼斧神工绝非常人所能想到,上将军真乃天人也!” “不错,要照我说,这件弩弓简直就是完美之作!”中军司马陈开勇也点头赞同,并顺着赵佗的话題补充道:“上将军所言,这些弩弓射程或有些不足,依末将之见,此等缺点在近战之时,大可忽略不计,至于中远程火力,我军还有大量连弩车以及重型攻城利器礮车等兵器,足以胜任,如此一來,我军便能组成远中近三组紧密衔接的强大火力网,单纯依靠短兵的敌军,想要冲到我军士卒身旁,必定要付出巨大的伤亡代价,我军的优势将会大大提升,末将坦言,一旦此等劲射连弩大量装备我军,那我军的作战样式将会有极大改观!” 一言落地,现场的几位大将无不如醍醐灌顶一般幡然醒悟,更加惊叹林弈这一手足以改变那个时代单兵作战样式的大作。 “听诸位称赞,林弈也颇感快慰!”眼见这些大将们对自己亲手设计的弩弓赞不绝口,林弈心下也是暗暗长吁一口气,其实,这幅弩弓是林弈参照后世的诸葛连弩设计出來的,只不过林弈让它提前近五百年,出现在了人间,穿越之前,林弈曾经在读史书之时,不经意间发现诸葛连弩的制作线索,也亏得他记忆惊人,竟是能大略记下了连弩的制作方法,再与秦军军中的能工巧匠们几番商讨之后,竟是顺利地造出了秦末时代的连弩。 “只不过,这件兵器还有一件缺陷,便是制作起來比较困难,正应了它的机巧之处,箭盒与那套拉杆机构,非一般工匠能够熟练制作出來,若要大量装备我军,恐怕要大费一番周折!”林弈话锋一转,又道出了这件兵器的另一个隐藏缺陷。 “这个不成问題!”老将赵佗摆摆手说道:“我等可下令将军中各部的工匠营统一集结起來,精心挑出一帮技术娴熟的工匠,专司制作这件兵器,而且,据老将所知,这南海土著人中,也有不少能工巧匠,只要我等许以丰厚报酬,便可征调这些能工巧匠入军协助大量制作这件兵器!” “好,有老将军这句话,林弈便安心了!”林弈欣慰地点头赞许说道:“如此,林弈想将大量制作这件兵器的任务,交给老将军,不知老将军是否愿意担任!” “上将军信得老将,老将夫复何言,老将领命!”赵佗闻言挺身赳赳拱手道。 “眼下是开春时节,三个月后便会入夏,夏季天气炎热不宜作战,为稳妥起见,我意将我军誓师北伐的时间尽量压到夏末秋初,这样,我军便有充足的时间,來训练士卒补充兵器!”林弈望着赵佗,正色说道:“如此老将军便有半年的时间,可用來大规模制作这件兵器,不过,为了让士卒有时间训练并熟悉这件兵器,林弈想请老将军务必在誓师北伐的前一个月,制作出足够的连弩,至少需保证北伐的十万士卒人手一副,不知老将军可有难处!” “人手一副,便是十万副弩弓!”赵佗微一沉吟,随即慨然拱手说道:“老将愿立下军令状,五个月之内若是不能保证北伐部队人手一副连弩,老将甘受军法处置!”五个月要制作十万副连弩,那便是每个月至少要出两万副,如此巨大的工作量,而且加上这件新式兵器样式复杂,难以快速制造,无疑是一个难度极大的工程。 原本林弈只是试探一问,若是赵佗实在有难处,林弈便会松口,按照林弈推想,夏末之前,只要能够保证一到两万士卒能够装备上这样的连弩,那出师北上,秦军便有了一支战力非凡的作战部队,不曾想,赵佗竟是慨然答应,并且还愿立下军令状,着实让林弈又惊又喜。 “好,我看无需所谓军令状,只要老将军能够在誓师之前,保证十万将士人手一副连弩,那北伐的头功便是老将军所立!”林弈高兴说道。 “敢问上将军,如此神兵可有名字!”听得秦军要大量装备如此利器,在场的几位大将无不热血沸腾,仿佛都看到秦军士卒们手持连弩纵横沙场无坚不摧的画面,中军司马陈开勇心下激动,肃然拱手问道。 “名字!”林弈微微一错愕,随即恍然笑道:“我还真沒想过给这连弩取个名字,既然如此,大家不妨都说说看!” 话音落地,将领们便开始纷纷争论起來,有说直接叫“连射神弩”,也有说叫“十连弩”,还有说叫“神兵弩”好听道,最后,老将赵佗不耐烦地呵斥众人一声,朗声道:“都别乱叫了,依老将之见,这件神兵乃是上将军所发明,不妨就取上将军的名字给它命名,叫神弈连弩,如何啊!” “好好好,便叫神弈连弩,有气势,听着响亮!”一干将领随即纷纷拍手称赞道,林弈负着手,看着这帮有了新兵器的秦军将领们,如同孩童得了新玩具一般嬉闹着,微微笑着摇摇头,他有一种预感,这个时代的战争样式,将会从这件连弩开始发生变革。 一百零七 攻城训练 在临尘城外军营里看完新式神弈连弩的演示之后,林弈又带着一干将领们直奔临尘西南四十里处,靠近山脚的一处山坳,在山坳里头建着一座四面城墙边长近五里、高约六丈夯土垒筑而成的城池,这城池无论是规模还是格局样式,都是参照中原各地有名大城池诸如咸阳大梁邯郸等等而新建起來的,四面城门处各有一座高大的瓮城,瓮城上的女墙垛口乃至耸立其上的箭楼,无一不是照搬中原城池的样式而建。 这座城池以及整个山坳谷地,都是即将誓师北伐的秦军秘密训练基地,因了南海三郡的战事,多是平定一些在丛山峻岭里的土著部落,基本上都是山地作战,很少有用到攻城作战,倏忽间过了近二十载,南海的秦军将士们对久违的攻城战早已有些生疏了。 而此番北伐救国,除了与各路诸侯主力部队进行野战外,一城一池的攻城作战也是必不可少的,因了如此,林弈这才下令中军司马陈开勇新建起这座训练基地,用以重新训练秦军将士的攻城以及防御作战技能。 当林弈等秦军高级将领一队快马将至那道山谷之时,便遥遥听闻山谷内传出阵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其声势直如两支大军正在交战一般。虽然明知那是秦军将士正在训练,但这些久经战阵的将领们听到那样逼真的喊杀声,仍是不由得微微变色,似乎山谷内真的是正在上演一场惨烈的战斗般。 “站住,前方军事重地,马队止步!”一行人快到山口之时,从左侧树林内传出一声高喊,紧接着,两队飞骑一左一右、成钳击之势地快速飞奔而來。 “上将军前來巡视基地,何人阻挡!”紧跟在林弈身后的郑浩,随即高声回问一句道。 “基地巡哨游骑营连长赵俊,恭迎上将军驾临!”准瞬间,两支马队已经飞到数十步开外,为首一名身穿百长铠甲模样的军官在马背上遥遥拱手报号道。 “基地内是否正在训练!”林弈勒住缰绳,对正在奔來的游哨军官遥遥问道。(..info) “回禀上将军,正在进行今日第三场攻防作战训练,由北伐军团步兵第三师负责守城,步兵第六师协助第五师进行攻城作战训练!”那名叫赵俊的连长拱手回报道。 “好,各位将军随我一同去观看一番吧!”林弈满意地点点头,一扬马鞭指着杀声越來越激烈的山谷,回头对几位大将说道。 “上将军,各位将军,请随属下这边走,到山谷外侧高地,谷内的训练情况便可一览无遗!”百长赵俊殷勤地对林弈等将领恭敬说道。 “那便请赵连长前行带路吧!”林弈点点头对赵俊下令道。 诸位看官留意,这里所说的北伐军团步兵三师五师等等,所指的正是由赵佗等人精心遴选出來的十万南海秦军精锐,而出现这些番号,也就意味着,林弈已经完成对这十万精锐秦军的重组改编。 去年林弈带领两千精锐步卒从咸阳突出重围之后,便在郿县白村那里,对当时手里仅剩的一两千秦军试行了军制变更,重组后的秦军,在其后的郿县县城作战中,战场指挥更为快捷灵便,让林弈看到利用后世的军制对秦军进行改组的希望。 在赵佗等人挑选出十万精锐之后,郑浩奉命对这十万锐士进行重新编组,根据林弈给郑浩提供的借鉴资料,这十万精锐一共编成了十个满编师,含四个骑兵师、六个步兵师,其中在步兵师团里,第六师为专门负责大型器械的特种作战师,诸如礮车、冲车、攻城车、大型连弩车等等攻城利器,便专门由第六师的将士负责,其作用类似后世的重型火炮师团。 步兵师与骑兵师满编齐装,每个师连同军官将领一万上下,第六特种师人员偏少一些,只有八千左右,原來的万夫长之类将领变成了师长一级军官,千夫长一层则分别改组成,团长、营长一类的军官,百长便成了连长一级军官,什长为班长,其中增设了排长一级,由各个连队的连长自行提拔,除此之外,林弈还给营长以上的军官配备了若干数量的参谋,由原先幕府里的中军司马以及各部司马担任,专司协助各级军官战事谋划作战。(..info无弹窗广告) 另外,林弈还特意吩咐郑浩安排一直追随自己的胡两刀等人,各自下到兵团师一级作战单位担任参谋,以训练他们领兵作战的能力,这是林弈未雨绸缪的一招,在未來与诸侯争雄乱战之时,这些自己的生死弟兄必将成为自己手里所能依仗的力量,也并非是说林弈就不信任其余秦军军官,只是在心底深处林弈更加信任这些与自己曾经同生死共患难的弟兄。 如此一來,这十万北伐精锐,除了第六特种师外,便成了能够各自独立作战的师、团、营、连等各级作战单位,极大地增强了秦军将领军官们的指挥效能,整编过后的秦军,除了手上的武器、身上的铠甲外,便活生生的一个后世的作战部队,无形之中增加了秦军对敌军的作战优势。 闲话少叙,游骑连长赵俊带着林弈一行高级将领从谷口侧面的丛林进入,顺着小山道爬到谷地外侧的高地之上,谷地内的情景果然是一览无遗,一座颇为高大的城池耸立在谷地中央,上空飘荡着秦军的黑色大纛旗,城池四面城墙女墙垛口后密密麻麻地矗立着一排排黑色甲士,城池下同样是黑压压一片挥舞着各色兵器、呐喊着冲锋的黑色甲士兵团,如蝗虫急雨一般的弩箭在城池上方來回交错着,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一架架云梯已经搭上垛口,攻城甲士开始顺着云梯往上进攻,整个场面丝毫不亚于任何一场真正的城池攻防战,只看得林弈等将领们热血沸腾,恍如真的置身于战场之上一般。 “这种训练是否会有伤亡!”凝神观看谷地内“激战”的赵佗不无担心地问林弈了一句道,自从挑选完十万甲士之后,赵佗一直忙于监督工匠营制作神弈连弩,未曾來过这处训练基地,对训练事宜也不甚清楚。 “赵连长,你给各位将军说说看!”林弈回头叫來赵俊,吩咐道。 “诺!”赵俊在马上拱手领命,随即扬鞭指着谷内正在交战的“双方”说道:“启禀各位将军,我军将士作战训练时所用的兵器皆是木制刀剑,那些弩箭箭头也是一律去掉铜铁箭镞,只留着木制箭杆,不会伤及我军将士性命,而且,攻城作战时,所能用到的滚石檑木一律限制不能使用,更不能使用猛火油等烧杀性兵器,连那些威力巨大的大型连弩车以及礮车等等重型兵器也不能使用,这些都是为了保护将士们受到误伤!” “那为何还有成片的甲士倒在弩箭刀剑之下!”看到城池上下,不断有士卒倒地不起,一旁的郑少雷皱眉不解地问道。 “回禀将军,是这样的,为了尽量逼真地进行训练。虽然所用的兵器皆是木制,但在兵器刃口之处都涂有新鲜的朱漆,一旦有弩箭射中甲士或者是刀剑砍中,都会在甲士身上留下印记,如此便判定这名甲士阵亡或重伤,阵亡或负伤的甲士,便需“倒地不起”,不能再继续参与作战了!”赵俊显然也是参与过攻防训练作战,对这些细节十分清楚。 “原來如此!”老将赵佗头一次听闻如此训练方法,顿时大感新奇,便有接着发问道:“那攻防两军将士如何分辨敌我,这谷地内所有甲士几乎都是清一色我军的制式黑色衣甲!” “赵将军请注意看,在两军将士脖颈与左臂处都各自绑有红色与白色两种布条,这便是用來区分攻防两军将士的最明显标记!”赵俊指着谷地内将士身上的布条,对赵佗解说道。 说话间,谷地内的城池攻防战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城池上下到处都是密密麻麻互相捉对“厮杀”的秦军将士,不断有身上被点中红漆的甲士躺倒在地,倒下之时还不忘逼真地发出一声声惨嚎。 “如此训练,老将真是大开眼界了!”赵佗兴奋地慨叹一句,引得其余几位大将也纷纷点头称赞,这些大将们之前也并非沒有经历过作战训练,只不过以往秦军的作战训练更向使演习,往往都是单方面进行进攻作战演练或是防御作战演练,少有的两军交战训练,也因为怕误伤同袍,往往点到即止,逼真度远远不能与真实战场相比。 而眼下这些秦军将士的作战训练,除了不能动用杀伤威力极大的大型兵器等外,几乎与真实战场上的拼杀沒有什么区别:“敌我”双方将士,几乎都是卯足了劲,奋力“厮杀”。虽然沒有刃口不能伤人的木制兵器砍在身上,也会有些生疼,但这些疼痛对于经常滚爬摔打的锐士们,根本不算什么?反而是会激起将士们好战的血性,让整个训练更为逼真。 “这种训练方法是上将军亲自教会我等将士,练过几场后,将士们无不大赞过瘾,都说此种训练更能贴近实战,也逼真了不少!”赵俊自豪地向赵佗等大将拱手说道:“上将军智谋,让全军将士无不膺服!” “上将军英明!”赵佗等大将也情不自禁地拱手高声一句。 “莫得乱夸林弈了,诸位将军还是先看看这训练,有什么不足之处,多提出來,我等要在半年之内,训练出一支无往不前的精锐兵团!”林弈微笑着摆摆手说道。 闲话说罢,众人便又开始聚精会神地观看山谷内的“激战”,大约一个时辰之后,远处传來几声悠长的号角金鸣,谷地内的城池攻防战便就此结束,片刻之后,一名游骑飞奔上來,向林弈等人报明了训练战果:负责进攻的步兵第五师“伤亡”近七千步卒,防守的第三师“伤亡”四千余,总体“伤亡”人数与真实攻防作战相近,引得赵佗等人又是啧啧赞叹一番。 “诸位将军对这种训练是否有异议!”林弈含笑地征询几位大将的意见,见他们纷纷摇头称是,便又说道:“那好,诸位便随我往谷内深处去,林弈还有一件新鲜物事要让诸位评点!”话音落地,便带头向谷内飞驰而去,身后的赵佗等人闻言,连忙也紧跟上前,心下还一面琢磨着,这位年轻的上将军还有什么样的新鲜物事要让他们大开眼界。 一百零八 新式武器 林弈领着一干大将们沿着谷地边上小道绕过刚刚训练完正在休整的秦军步卒甲士们,径直往谷地深处奔去,绕过一道山塬之后,一个比适才攻城训练基地小一些的山谷赫然摆在众人跟前,谷地中央正摆放着大约二十座高高耸立的礟车,有数百名秦军甲士正围着那些礟车紧张忙碌着。(..info好看的小说) “预备,发射!”随着一个中气十足洪亮的声音传來,那些礟车的礟梢忽地高高扬起,二十颗硕大的巨石被远远地抛出,呼啸着砸向山谷边上的高地,一阵低沉的闷响传來,那片光秃秃的高地上顿时烟尘飞舞,显然威力不小。 林弈等一般将领们骤然勒住缰绳,远远观看着那些甲士的训练,一面低声议论着,耸立在谷地中央的礟车,距离谷地边上的高地至少三四百步远,而那些巨石炮弹的落点竟比普通城池的城墙高度还要高上不少,换句话说,这些礟车在平地上的实际有效射程,应当不小于五百步。 这样的射程,已经超出那个时代所有军队手中的强弓硬弩的射程,当然秦军的大型连弩车要除外(经过改进的大型连弩车,射程可达七八百步以上),拥有如此惊人射程的礟车,足可以在敌军单兵弩箭射程之外,从容地攻击各个城池要塞,而不必担心会受到敌军弩箭的威胁,无怪乎,赵佗等大将又事满脸讶然之色。 这时,两名黑色衣甲的骑士从谷地中央迎面飞來,众人定睛望去,却见那两人都穿着秦军高级将领的铠甲:“步兵第六师代理师长孔曹,参谋长陈智峰恭迎上将军视察训练!”那两名甲士未到跟前,一声悠长沉稳的报号便遥遥传了过來。 因了秦军北伐军团组建匆忙,为避免任职不当,林弈下令各部师团长一级军官,皆为暂时代理之职,待各部投入实战之后,视各个军官的能力,再行决定是否转为正职或是另行取代,所以,眼下北伐军团的十个师长皆是代理之身,人人无不殚精竭虑,努力督促手下各部严格训练,以便日后北伐之时,能建下大功。.info[] “孔师长,这些新型礟车将士们使用的是否顺手!”待那名中年秦军军官与陈智峰一同來到众人跟前,林弈淡淡地点头示意下,随即关切地询问一句道,这些礟车的威力,适才林弈与众位大将都已经见识过了,眼下林弈则关心的是第六师将士们使用这些礟车之时,是否能够做到得心应手,一件威力巨大的新式武器,若不能让使用者得心应手,那在战场之时,其威力效用必将大打折扣。 “回禀上将军,这些新式礟车经过陈参谋与工匠营的技师们多番改进,如今将士们使用起來,已大是顺畅!”孔曹兴奋地拱手回报道。 “好,既然如此,便请孔师长带我等过去参观一番这些新式礟车!”听到陈智峰居然能带着工匠们对这些礟车进行改进,林弈欣慰地望了一眼默然矗立在一旁、不善言语的陈智峰,回头对孔曹下令道。 “诺!”孔曹拱手领命,在马背上虚手一请对林弈等人说道:“请诸位将军随末将这边來!”说罢,便与陈智峰拨转马头,前行领道。 众人策马飞奔到谷地中央耸立的礟车旁,便纷纷下马,围在那些新式礟车旁观看士卒操作,只见这些新式礟车与秦军军中原先老式礟车外形并无多大改观,然而,在礟车支架与礟梢结合部位,却增加了一个黑圆程亮、又显得冰冷僵硬的风箱一般的物事,而且礟车底座部位也增加了一套类似之前神弈连弩下面的连杆机构,士卒们拉动礟梢的所用粗绳要穿过这套连杆机构,才能拉动礟梢。 此时,士卒们正在准备第二轮试射,每辆礟车各配有三名甲士负责装载大约十余斤重的巨石炮弹,另外有二十七名甲士负责拉动礟梢,只见那些拉动礟梢的甲士们通过那套连杆机构竟是毫不费劲地拉动礟梢,礟梢绕着礮架顶端粗大的轴旋转,压紧了那个黑乎乎的风箱物事,待礟梢尾端的发射料斗重新下降到快接近地面之后,那负责装载炮弹的甲士便快速地填上巨石。 “预备,放!”一名军官站在这些礟车正前方二十步远处,高举着一面小令旗,骤然挥下:“咚咚咚”一片略微不太整齐的轻响伴着一阵木架旋转的嘎吱声传出,二十枚巨石炮弹又被这些礟车高高抛出,砸向远处的高地之上。 在这一番近距离观看之后,赵佗等人又是大感新奇:“孔师长,让将士们歇息片刻,你给我等几人好好介绍一番这些新式礟车吧!”林弈见状,索性便让孔曹给赵佗等人解说一番。 “诺!”孔曹拱手领命,回身下令士卒停止训练原地歇息,自己便与陈智峰指点着礟车给赵佗等人解说起來,这些新式礟车当然也是出自林弈手笔,再改进了单兵连弩之后,林弈又对秦军这些大型远射兵器萌生了改造的念头,仔细研究了秦军原有的老式礟车之后,林弈决定仿造后世的弹簧等物事,制作一种弹力极强的机构,装在礟车礟梢部位,用于增加礟车发射炮弹的力度。 因为受到当时铸造技术的限制,林弈与军中一般工匠们商议几日后,决定通过制作一些简单的弹性较强的薄铁片,再将这些铁片组合起來形成一个类似风箱的物事,士卒们拉动礟梢之时,礟梢压紧这个机构使之蓄满弹力,而后发射之时,这个机构又能迅速推动礟梢,增加礟梢发射炮弹时的初速度,从而达到延长礟车射程的目的。 经过工匠们夜以继日的赶制,终于在三天前制造出來第一批二十座新式礟车,交付给第六特种师的将士们使用,经过几天试用,将士们对这些新式礟车竟是赞不绝口。虽然偶有些小毛病,但在陈智峰与工匠们协商改进之后,使用起來竟是流畅快捷,威力更是比原來的老式礟车增加了不少。 赵佗等人听完孔曹解说之后,又是一番感慨嘘唏,对林弈这位年轻的上将军的敬仰之情,不知觉中又多了几分。 “那些物事是什么?酒坛子吗?”郑少雷忽地发现在离这些礟车身后不远处的平地上,竟堆放着一堆黑乎乎的陶罐,便好奇地一指那些陶罐问孔曹道,这些陶罐浑身漆黑,罐口处还各自绑着似乎湿漉漉的各式布头。 “那是上将军发明的新式燃烧罐!”孔曹看了一眼那些陶罐,对同样疑惑不解的赵佗等人解释道:“每个陶罐里装了大约一半的猛火油,火油里头添加了一些上将军发明的易燃物事,使用之时,先将罐口处浸满火油的布头点燃,而后将燃烧罐装上礟车,发射出去之后,其威力竟是颇为惊人,我师将士昨日还刚试验过!” “孔师长,让弟兄们搬一组燃烧罐,再给各位将军们演示一番吧!”见赵佗等人又是大感兴趣,林弈便开口吩咐孔曹道。 “诺!”孔曹拱手领命,便招呼正在休息的一干将士们去搬來一组燃烧罐,重新装载后,随着发令军官的一声令下,这些带着冒着火苗的布条的燃烧罐,呼啸地飞向远处高地:“轰”得一片嗡然巨响传來,被命中的高地之上竟是陶罐破片四散纷飞,变成了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看得赵佗等人无不悚然变色,试想拥有如此惊人的威力,若是这些燃烧罐砸向的是密集的步兵方阵,那结局可想而知,必然是一片血肉纷飞、尸横遍野。 这些由猛火油罐改装的燃烧罐,早在函谷关之战时,林弈便用來对付项羽所部的楚军,其巨大的烧杀威力,让那些楚军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心惊胆战,而眼下这些新式的燃烧罐,林弈更是添加了秘密研制的易燃物事,让这些燃烧罐除了具备烧杀功效之外,骤然爆裂横飞的陶罐碎片同样也具备了击杀敌军有生力量的功效。 望着高地处兀自熊熊燃烧的火海,赵佗等大将无不惊讶的嘴都合不拢,连曾经在函谷关见识过燃烧罐威力的郑浩,对这些新式燃烧罐所变现出來,更为巨大威力也有些惊讶。 “上,上将军,这些火油罐,哦不,燃烧罐如何威力竟如此之大!”惊愕不已的郑少雷有些口吃的问林弈道。 “诸位将军上马吧!我带你们再去见一个人,过后你们自然就会知晓这些新式燃烧罐的秘密!”林弈微微一笑,却并不回答,只让这些大将们跟着自己上马,绕过正在训练的这些第六师步卒,继续往山谷深处飞奔而去。 众人怀着满心的疑惑,跟着林弈又转过一道山口,眼前突兀地豁然开朗起來,只见一大片连绵的军帐,如同青灰色海洋一般铺满了整个谷地,军营中时不时传來阵阵隐约的人喊马嘶声响。 “这是我军北伐军团的营地!”林弈在马上扬鞭一指壮阔无垠的营帐,对身后众人高声说了一句道。 正在赵佗等人以为林弈要带他们进入北伐兵团军营之时,却见林弈马不停蹄地远远掠过军营大门,向营地旁边西南角落处飞奔而去,众人心下愈发疑惑,却也紧跟着过去。 大营西南角落有一处隐蔽的小山坳,众人绕过一道山脚土塬之后,才发现小山坳里竟建着一座丈余高、二十余步方圆的小石屋,在小石屋跟前还矗立一道高大的栅栏,一排带剑甲士背对着栅栏肃然挺立着,眼见着林弈一行飞骑远远奔來,这些守卫甲士紧张地握住腰间长剑,如临大敌般地凝神戒备着。 又是一番通报之后,林弈领着赵佗等人下马徒步过了栅栏向石屋走去,正当赵佗等人满头雾水地跟着林弈向石屋靠近之时,突然屋内传出一声闷响,紧接着,屋顶瓦缝之间骤然冒出滚滚黑烟來,直像是这石屋要燃烧起來一般。 林弈等人被这动静惊住,纷纷停下脚步,这时,石屋的木门嘭地一声被撞开,一个满脸焦黑、浑身衣裳破烂的人,边跑边连连咳嗽地冲出石屋。 “梁萧,你怎么在这里!”辨认此人的身影,赵佗竟是失声低呼一句道。 一百零九 术士梁萧 赵佗口中的这个梁萧,本是一名善于炼丹的术士,去年为了躲避中原的战乱,鬼使神差地不知如何竟是翻越了五岭,來到了南海三郡,说起梁萧,却有一段小故事,梁萧祖上也曾经是中原诸侯国的王族,这个诸侯国便是春秋战国初期与秦国毗邻的梁国,梁国国都在少梁,人少地小实力尤为孱弱,在公元前641年,秦穆公借与晋国交战之际,一举攻破梁国都城少梁,梁国便宣告灭亡。.info[] 梁国灭亡后,梁国王族即梁萧祖上分成几支余脉,流落在各大诸侯国之间,有些开始经商有些则隐入山林之中,梁萧一脉则擅长于经商,倒也过上了富足的商人生活,小梁萧出生后,对父辈的经商之旅不甚敢兴趣,反而终日喜欢读些诗书等等文集,小小年纪倒也聪慧过人。 在一次偶尔相遇之时,小梁萧被一位四处云游的神秘术士看中,那位术士为梁萧的父亲治好了多年缠身的痼疾,换來了梁萧父亲的信任,便将小梁萧收入门下,带其回山教养,聪慧的梁萧在十七岁之时,便已然将师父的全部本事学得七七八八,而且在师父的影响下,也喜欢上炼丹炼药,想要找寻一种能够治百病的万能神药。 世事弄人,在梁萧二十岁之时,雄心勃勃出山却不想恰好遇上秦国发动统一中原的连绵灭国大战,梁萧心惊胆战地跟着各国难民四处流浪,好不容易等待秦国终于完成一统大业,华夏恢复平静,正当梁萧想一展所长之时,却又听得秦国竟是大举打杀术士方士一流,惊得梁萧又连夜逃回曾经与师父修行的深山之中。 回到深山之后,梁萧开始潜心修研炼丹之术,然而,在漫长的炼丹修行中,梁萧竟接连几次发现炼丹炉里的药材竟是莫名其妙地自燃起來,原本天资聪慧的梁萧,对这一现象立马起了好奇之心,经过反复多次的留心观察之后,梁萧终于摸到一些门道,他得出的结论是,只要硝石、硫磺、木炭三者相遇,一定丹炉温度较高,很可能就会引起燃烧,至于为何,这三者相遇会自燃,梁萧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倏忽二十载将过,梁萧的炼丹之术未曾有多少长进,反而是整日醉心于摆弄会自燃的硝石、硫磺、木炭这三味药方,然而,沒想到一场新的战乱迅速在中原大地蔓延开來,秦末乱战的烽火烧到梁萧隐居的地方,为了躲避乱兵洗劫,梁萧迫不得已徒步翻越五岭,來到了尚算平和安宁的南海三郡。 事有凑巧,梁萧不期然间竟是來到了临尘城,在城里开始替人看病开药以挣些糊口饭钱,像他们这类春秋战国之时炼丹药的术士,多少还是有些真本领,对医药医学方面多少还是有些涉及,因此,沒过多久,在缺少医师药馆的临尘城内,梁萧非但挣了不少钱,而且竟是声名鹊起了。 而就在临尘大捷林弈布置完各项北伐准备事宜之后的第二天,林弈找到赵佗,交给赵佗一个秘密任务,要赵佗在象郡或者是其他两郡替林弈找寻一些炼丹术士。 赵佗听到林弈交代的这个任务之时,竟是哑然半天,满脸不可思议、吞吞吐吐地问了一句:“上将军想炼丹药!” 林弈微笑地摆摆手解释道:“赵将军莫要误会林弈了,非是林弈痴人妄想,想炼长生不老丹药,而是林弈找那些炼丹术士有些用途,请赵将军放心,林弈绝对是用在正途,而非旁门左道之上,只是其中因由一时无法与你解释清楚,在不久之后,赵将军自然会见分晓的!” “原也是老将多心,请上将军见谅!”老辣的赵佗自然也看出林弈的一片诚心,也相信明锐如林弈这样的人,绝不会无端去相信什么长生不老药,所以略一沉吟,赵佗便拱手领命去了。 几天之后,赵佗的秘密斥候便将三郡之内所有能找到的炼丹术士,统统押到了临尘秦军幕府,当林弈來到偏厅一看,还着实吓了一大跳,小小偏厅之内,竟是满满当当的都是身着各色服饰模样不一的术士,有的须发发白,有的山羊胡须,有的目光闪烁不定,等等足足有小几十号。(..info无弹窗广告) 见如此之多的“术士”,林弈有些挠头,略一询问幕府司马,才知道了因由,原來赵佗给秘密斥候们下的命令是,以官府重金征召术士为名,四下明察加上暗访,搜寻南海三郡的全部术士。 无奈之下,林弈只好让中军司马一同排查,把那些假冒炼丹术士以及不会炼丹的术士一一清查出來,逐出了幕府,这样一來,留下來的术士倒只有十一人了,这些术士都口口声声称自己炼丹多年,颇有所成,其中就包括了梁萧。 而林弈之所以要找这些炼丹术士,乃是因为林弈想到了中国历史上一个伟大的发明,,火药术,这个号称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之一的火药,原本在唐代之时,便由那时候的炼丹术士们发掘出來了,在宋代之时便已经成熟起來,而后在蒙古西征之时,被带到了西方世界,反而由西方人大加利用起來,开创了近代文明,也让人类战争由冷兵器进入了火器时代。 每当林弈读到史书中有关火药术的讲述之时,都忍不住愤慨拍案,那样伟大的发明在华夏居然得不到长足发展,反而被西方人利用去了,清末以后的近代史,中国人更是饱受西方人各式火器的摧残欺凌,让一个拥有五千年文明的泱泱华夏竟是奄奄一息。 在那一夜林弈苦苦思索着,如何提升整个秦军战斗力之时,林弈就产生了将后世那些优良兵器提前划时代地带到这个时代來,林弈版的诸葛连弩以及那些改良过后的礟车,都是他想出來的,能够在短时间内尽快实现并制造出來的兵器。 至于作为四大发明之一的火药术,林弈也只是知道它是由炼丹术士发明的。虽然大略知道点其中的成分,不过关于炸弹炮弹之中的火药成分具体配比,林弈不是万能的,他沒上过军事院校以及相关的高级院校,当然无从知晓。 “既然唐代炼丹术士能发明火药,为何秦末炼丹术士就不能,我就不信这个邪了!”林弈一掌拍在窗台上,竟让木制窗框都有些龟裂了,他已经发誓要改变历史,那就让这火药术提前在他手里发明,好让华夏族有足够的时间对它进行研究利用,以免再重蹈让这个伟大发明落入西方人手里的悲剧。 出于这个目的,林弈这才让赵佗帮自己找寻在南海三郡的所有炼丹术士,在假装需要炼制丹药,问了几个基本的炼丹问題,确认这十一人确实是炼丹术士之后,林弈突然问了他们一个问題:“在下想问问诸位先生一个題外之话,不知各位在炼制丹药之时,是否曾遇到过丹炉爆炸或者莫名其妙着火的情况!” 一问之下,这些术士们开始纷纷攘攘起來,这些经过审问剩下的术士都是练过不少丹药,不少人都曾经或多或少碰过这种情况,于是人人争相恐后地要向林弈说明,似乎都想在林弈这位秦军大官面前露脸。 “哪各位是否知道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吗?”林弈皱着眉头又问了一句。 “启禀将军,老朽略知一二!”在其余几位术士被林弈问得哑口无言之时,梁萧突然上前一步拱手谦恭地说道,梁萧虽然不知道,林弈身为一位秦军大将为何会出去这样的问題,但他只知道林弈必定有求于他们,只要能回答上,说不定就能得到赏赐或者重用。 林弈听到梁萧回答之时,眼光一闪大喜过望,连忙请梁萧一同到密室,细细详谈,在与梁萧通宵达旦地详谈了两日之后,林弈开始下令幕府司马帮助梁萧找寻一些所需要的药材物事,并在秦军北伐军团大营建成之后,派了一个步兵连队护送梁萧在大营西南角的山坳里,建起了一座秘密的石屋,梁萧便受命终日在石屋之内,研究火药的具体配方。 之前,林弈带着赵佗等大将参观的那些新式礟车使用的新式燃烧罐,里头就是添加了按一定比例配制的硝石、硫磺、木炭,以达到助燃增加威力的效果。 “啊!是赵将军啊!呀,上将军也來了!”身穿一件被烧得破破烂烂青色长袍的梁萧,满头灰白长发被熏得焦黑,额头处竟还有鲜血正慢慢渗出,听到赵佗低声惊呼,梁萧连忙用长袖一抹脸上烟尘,看到赵佗与林弈等几位大将已经走到自己跟前,连忙诚惶诚恐地打了一长躬道:“草民梁萧拜见各位将军!” “梁萧,你这是搞什么鬼啊!”赵佗曾经找过梁萧治过小病,对梁萧的底细也多少有些熟知,所以他才讶然,梁萧竟会如此出场。 “赵将军,是林弈请梁先生到此处做一个秘密研究的!”林弈微笑地替梁萧回答了赵佗,之后转身对梁萧竟是一拱手恭敬地问道:“先生辛苦了,敢问先生事情进展的如何了!” “多谢上将军挂怀!”梁萧听得林弈关切,连忙回礼恭敬道:“老朽已经大略计算出三位药方所需的药量,只要再给老朽一些时日,定能研制出威力巨大的炸弹!” “炸弹!”梁萧此言一出,让赵佗等大将都惊愕地张大了嘴,似乎都不明白梁萧在说些什么? “诸位将军不必惊愕,稍后林弈会向各位细细解释的!”林弈回头微笑地安抚几位吃惊不已的大将,而后回头对梁萧说道:“先生适才定是在做实验,可否让林弈带着几位部下一同参观一下!” “上将军客气了,快请,快请!”听到林弈要带几位大将进自己的石屋参观,梁萧有些手足无措地慌乱道,竟是连自己额头正微微渗出鲜血都不知道。 “郑浩,去找些绷带和伤药替先生先清洗包扎一番!”林弈见状微微皱眉,对身后紧跟的郑浩吩咐道。 “诺!”郑浩拱手领命,反身去找那些守卫这里的甲士,现在的秦军步卒甲士每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带着些绷带伤药,这是林弈定下的新军规,也是模仿后世军队军制,以便在战场之时,能够随时随地找到绷带伤药,给急需包扎的伤兵用。 梁萧感激地对林弈又一躬身,便跟着郑浩去清洗包扎伤口,而后才在前领路,带着林弈等几位大将进入那座兀自还在冒着黑烟的石屋。 一百一十 发明火药 这座丈余高的小石屋全部由青石长条堆砌而成,修得方方正正、结结实实,恍若一座小城堡一般,小石屋四周在离地面约七八尺高的地方,开有一个个狭长的小窗,窗口兀自散着渐渐变得稀薄的黑烟,石屋正面大墙中间开了个门洞,一扇木制小门,歪歪扭扭地斜挂着,那是适才梁萧匆匆忙忙从屋内冲出來的时候撞坏的。(..info好看的小说) 梁萧头上绑着一圈白色绷带,披散着得灰白须发夹杂着残留的一些焦黑,一身青色长袍已经被烧得七零八落,整个人看起來倒像是一位穿着怪异的老巫师,望着那扇被自己撞坏的木门,梁萧不好意思地对几位将军欠了欠身,虚手一请道:“众位将军请!” “先生不必客套,请先带路吧!”林弈却依旧客气地一让道。 “也好,那老朽恭敬不如从命,诸位将军请随老朽來,注意脚下,屋里光线不是太好!”梁萧点头哈腰地侧身前行领道,一面走一面对身后的众人说道。 众人跟着梁萧的脚步踏入昏暗的石屋之内,只见屋内弥漫的硝烟兀自未全部散尽,灰蒙蒙之间,便见这石屋之内是一个偌大的厅堂,正中央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大案,案上有一口很深的大铜锅,锅旁摆放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工具诸如锅钳等等物事,锅中间放着一个小坛子,坛口已经裂开,坛身四处龟裂,似乎是被炸开一般,裂口处一片焦黑,里头兀自不停地冒着浓浓的黑烟,在屋内西面还有个一人高的炼丹炉,兀自冒着青烟,似乎正在提炼着什么? 除了这正中间的大案与那炼丹炉之外,就只有东面墙体处还有一张细长小案,上面摆放着一些茶壶茶碗之类的物事,大概是梁萧闲暇之时饮用的,整个大厅之内,空荡荡的别无他物,可谓是如穷人家的家徒四壁一般。 赵佗等人一面挥手驱赶着弥漫在眼前的黑烟,一面走到那张大案跟前好奇地四下查看案上的各类物事。 “诸位将军,这便是适才我与你们所说的燃烧罐秘密所在!”林弈问道屋内有些熟悉的硝烟味道,仿佛又回到穿越前的战场一般,精神竟是为之一振,沉声正色地对赵佗等人说了一句,而后回头对一旁的梁萧说道:“请先生为几位将军解说,这火药的來源以及如何制作火药和炸弹吧!” “是,老朽领命!”梁萧拱手应声,便走到大案旁,指着各类物事,与赵佗等人细细解说起來,原來那口铜制大锅是用來保护之用,锅里放着的那个小坛子正是梁萧适才所说的“炸弹”,梁萧根据林弈给他的提示,将硝石、硫磺、木炭三种药物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便制成了所谓的火药,然后再将火药装入特制的陶罐内,照林弈与梁萧的设想,只要药物比例得当,一旦引燃陶罐内的火药,火药便会急速燃烧进而产生爆炸效果。 然而由于一直未找到合适的火药成分配比,引燃炸弹用的导火索也无法制作,每次引燃炸弹做实验,都需要梁萧亲自拿着一个细长前头带弯的竹竿,绑上一小块浸透火油的布头,点燃布头后,再通过燃烧的布头点燃罐内的火药,如此一來,其危险自然是不言而喻,林弈事先也曾与梁萧探讨过,希望梁萧能够找出一个更有效的引燃炸弹的方法,然而,梁萧却坚持这种直接简单有效的方式,丝毫不顾自己的性命会受到威胁。 梁萧之所以如此固执,也是出于他的本性,当林弈与梁萧长谈两夜之后,梁萧明白了有一种即将改变整个历史的物事,要从他手里发明,一生都痴迷于研究为何炼丹炉会自燃的梁萧,自然是兴奋莫名,一是出于对于新奇物事,梁萧本性也喜欢琢磨个透,二是,他也意识到发明火药和炸弹这件事情的重大意义所在,这两点让梁萧已经将自己个人生死置之度外,也让林弈着实感叹了一番,故而一直对梁萧心怀敬意。 “硝石、硫磺、木炭三者按一定比例混合,便能起到助燃效果,就制成了所谓的火药,而火药燃烧的剧烈程度则依据其三者成分配比的不同,而大不相同,譬如说,硫磺放多了,十分容易点燃,但其燃烧起來多火焰和烟尘,却达不到迅猛剧烈燃烧的效果!”梁萧指着铜锅旁三个残留着药物粉末的陶碗解说道:“依据上将军给老朽的提示,只要寻找到一个恰当的比例,以制成燃烧最为猛烈迅速的火药,而后将这火药放入相对密闭的容器内,加以点燃,则便会产生剧烈的爆炸效果,这个小坛子便是老朽用來做炸弹试验的容器!”梁萧又一指铜锅内那个已经炸裂掉得坛子说道。 一番火药及炸弹原理的解释听得赵佗等人皆是长大了嘴巴,满脸不可思议之状,竟是愣怔了半天:“那,那就是说,一旦这种炸弹制作成果,其威力定是不容小憩了,轻则炸死炸伤敌军有生力量,重则可以毁坏敌军工事堡垒!”郑浩咽了咽口水,迅速想到这种炸弹一旦研制出來之后,用在战场之上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 “不错,而且那些新式燃烧罐内添加的正是助燃火药!”林弈赞许地点点头,对郑浩能够迅速联想到炸弹的实战效用感到颇为欣慰:“哎,若不是这里条件限制,老子连火枪火炮一块都给你们搞出來!”林弈在心底轻叹一声暗暗思忖道,这个时代铜铁各种兵器制作粗糙,无法造出火枪火炮所需要的枪管炮管,那些精密的枪械部件更是无法造出,林弈也只好作罢。 “上将军,这些新式武器一旦装备全军,老将敢断言,十万北伐军将会横扫中原、所向披靡!”竟日來,连番的新式武器让赵佗内心已然深深感到震撼,他不知道,这位年轻的上将军是如何做到这些,但戎马一生的经历告诉他,这些新式武器带來的将是一种全新的作战方式和难以估算的战斗力。 赵佗的一番感言随即引來其余几位大将连连感叹,纷纷七嘴八舌地讨论这种威力巨大兵器该如何运用到实战中去,而林弈却抽动鼻子,闻了闻残留在石屋内的硝烟味道,对比穿越之前在战场上闻到的那些炮弹炸弹爆炸时产生的硝烟味道,竟也闻出些端倪來。 “敢问先生,眼下这个火药是如何配比的!”林弈觉得这浓浓硝烟中,反而硫磺的味道过于浓重,于是便问梁萧道。 “回禀上将军,现下这个配方是,硝石五成、硫磺三成、木炭两成,这个比例老朽今日刚刚做实验,效果竟是比往常的配方要好上不少,连那坛口都被炸裂开來了!”梁萧有些兴奋地说道。虽然在刚刚进行的那场实验中,梁萧额头都被坛口炸裂飞出的小碎片划伤,但这样的效果距离林弈所要求的最终目标已经踏进了很大一步。 “依我之见,这味配方里头硫磺的成分多了一些,或许可以适当进行增减!”林弈略一沉吟说道。 “上将军之意!”梁萧皱着灰白老眉拱手询问一句,对于这位年轻的秦军大将,梁萧也是十分钦佩,林弈提出的许多东西,都让梁萧感到耳目一新,如醍醐灌顶一般豁然开朗,就譬如眼下正在研制的这个火药和炸弹,都是出自林弈的主意,然后由梁萧來具体实施。 “不如将硫磺与木炭成分各减去一成,将硝石成分加至七成试试看!”林弈又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道,凝眉沉思片刻说道。 “硝石成分一下子增加两成,会不会有点多了!”梁萧有些犹豫道,在这三味配方中,硝石的燃烧效果远不如硫磺和木炭强,但硫磺与木炭多了,往往也只是具有燃烧效果罢了,沒有剧烈的爆炸效果,林弈提出一下子增加如此多的硝石成分,也怪不得梁萧会有些犹豫。 “先生尽管试试看,或许会有不同的效果!”林弈是根据空气中硝烟味道与原來他熟悉的战场硝烟味道对比,才会提出如此建议,他心下其实也沒底,只是抱着试试看得心态。 “也好,那各位将军稍等,老朽去重新配一下药!”梁萧略一思忖点头道,说罢便抓起铜锅旁的那三个小陶碗,走到北面石墙旁,一推墙上的机关,墙面竟是裂开一个小门。 梁萧略一侧身闪入小门之内,片刻之后,又端着那三个陶碗出來摆在大案上,而后转身进入密室取出一个新的坛子,便要放入铜锅内,看了看围在旁边的这些秦军大将,梁萧有些担心地说道:“众位将军是否先出去回避一下,也许会有不测之险啊!” “这样吧!先生将这些物事移到石屋外做实验,如何!”林弈见石屋狭小也的确有点人多杂乱的感觉,微一沉吟建议道,见梁萧有些犹豫,林弈知道定是他在担心自己曾经叮嘱过万万不能泄密,在屋外做实验的事情,于是,林弈便安慰道:“先生不必担心,这四周都是我大军驻地,等闲人等是无法靠近的!” “也好,那老朽便听上将军吩咐!”梁萧一拱手道,便动手搬动那些坛坛罐罐,郑浩等人见状,连忙也七手八脚地上前帮忙。 忙碌一番之后,在石屋外的空地上重新架起了那个铜锅,梁萧也将准备好的火药装入那口小坛子内,为了谨慎起见,林弈还是吩咐郑浩又增调來一个步兵连,分散在石屋百步之外的地方警戒。 一切准备就绪后,众人也散开在五六丈开外的地方,梁萧原本是要自己拿着引燃竹竿去点火的,却被林弈拦下來,叫來一名守卫甲士替代梁萧上去点火。 那甲士听完梁萧解释如何点火之后,便远远地举着那支细长竹竿,朝那口铜锅走去,四周围着的众人不自觉地也纷纷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名甲士和那口铜锅。 那点火甲士走到铜锅一丈开外的地方,将那燃着布头的竹竿缓缓伸入坛口,便在这时,众人突然听到一声炸响,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小坛子瞬间化成无数碎片伴着浓浓黑烟迅速向四周炸飞开來,一股气浪猛地将那名点火甲士掀翻在地,在五六丈开外的众人,同样也是被这突兀的巨大声响震撼的有些心惊,任由气浪冲击着自己脸颊,却兀自愣怔不动。 “郑浩救人!”爆炸声响刚过,林弈迅速从适才的震撼中清醒过來,随即急促下令郑浩带人上前去抢救那名受伤的甲士。 “诺!”毕竟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兵,郑浩也跟着形神过來,连忙拱手领命,随即喊來两名甲士匆匆上前去抬那名受伤的甲士。 “这,这,这就是炸弹!”赵佗显然也是被这“炸弹”的威力深深震撼到了,竟有些口吃地问道。 “对,这就是炸弹!”林弈望着地上那一片狼藉,心中豪气顿长,高声回道。 一百一十一 谋划北上 春去夏至,转眼便到了夏末时节,离林弈定下的出师北伐时间也只有不到十天的时间了,秦军出师前的各项准备工作也已经到了尾声,全军上下无不士气高昂,人人憋足了劲只等着十天之后誓师北伐。 在临尘,秦军幕府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跟着各方大将们连轴转了四五个月,幕府的灯火经常是昼夜不息,门前更是人马川流不息,连那道青石长条修葺而成的门槛,硬是被磨掉了三分。 在所有人中,便要数老将赵佗最是辛劳,原本身为南海尉,赵佗只需在幕府里发号施令便可,然而,自打临尘反击战大胜之后,赵佗对林弈可谓是心服口服,心甘情愿地要做林弈手下的马前卒,在受命带着郑少雷三员副将遴选了十万秦军精锐作为北伐军团主力之后,赵佗又一肩担起了为这十万精锐赶制神弈连弩的重任。 五个多月以來,赵佗沒日沒夜地泡在工匠营中,与工匠技师们同吃同住,随时解决工匠们批量制作神弈连弩时所遇到的各种问題,以保证每月至少交出两万副连弩,全军各部所有工匠营集中起來,足有三千多名熟练的工匠技师,再加上临时招募的民间工匠,一共有近五千名工匠聚集在临尘城外的秦军大营内,饶是如此,这些工匠们平均每个人每月至少都要交出四副神弈连弩。 连弩结构机巧,制作起來颇为繁杂,只要稍有那个部件制作的不符合规范,便会导致整副连弩最后无法使用,因此,颇为考验工匠技师们各自的技能,赵佗自知这项任务工程量巨大,稍有懈怠便很可能会影响到全军能否如数装备上这种神兵利器,为此,赵佗带着两名司马若干贴身护卫甲士,整日穿梭于各个工匠营之间,视察着各营的生产进度。 然而,第一个月所有工匠们交出的符合要求的连弩只有不到一万副,已经累成人干、眼窝深陷的老将赵佗,听到手下司马汇报后,急火攻心竟是闷哼一声昏厥过去了,接到急报的林弈,带着几名幕府中军司马与一位老军医匆匆赶到工匠营内,一直守候到赵佗醒來。 在军医的急救之下,赵佗终于悠悠醒了过來,然而,一看到在卧榻跟前矗立的林弈,赵佗竟是老泪纵横语不成声地哽咽道:“上将军,老将无能,工匠营生产进度怕是赶不上了,请上将军责罚老将!” 看着这位耿直忠厚的老将如此自责,林弈心下亦是感慨嘘唏不已,一面劝赵佗好生歇息休养,一面安慰他不要着急,自然会有办法的:“工匠们毕竟都是初次制作连弩,生疏自然是难免,过段时日,等工匠们熟练之后,进度自然会跟得上了!”林弈安慰赵佗道,而后,林弈提出要到军营去看望那些正在忙碌的工匠们,赵佗连忙撑持着起身硬要相陪。 在看过工匠们如何制作连弩之后,林弈对赵佗提出了一个新颖的生产方式,那就是将整个连弩制作,分成若干个工序,同样将所有工匠相对应地重新分成若干个营,每个营对应一道工序,专司这道工序部件的制作,而后最后一道工序的工匠们专门负责组装试验成型的连弩,这种后世才发明的流水线式生产方式一提出,立马引得赵佗拍案赞叹,连呼神來之笔。 随后,赵佗连忙找來各个工匠营主事,一番商议之后,花费了数天时间终于完成了各个工匠营重组,依据每个工匠各自擅长,分别编入相对应的工序,如此一來,第二个月的生产进度竟是突飞猛进,还沒到月中便已经制作出來一万多副连弩了。 也就是在五天之前,最后一批三千副神弈连弩终于交付给部队使用,已经累得枯瘦如柴的赵佗,还未來得及喝上工匠营的庆功酒,便软倒昏睡过去,足足睡了三天三夜这才缓了过來,醒來之后的赵佗,已是大见憔悴,堪堪五十出头的他,活脱脱像是一位七老八十的老翁,连原本硬朗的背也开始微微驼了起來,闻讯赶來的林弈,看得泪眼朦胧,当头就是一个长身大拜,哽咽说道:“大秦雄师北伐救国,老将军立一大首功也!” 除了赵佗之外,秦军其余高级将领们也是个个忙得如陀螺般不停地旋转,林弈除了要坐镇幕府多方协调并筹划北伐进军策略外,还要经常赶往北伐军团驻扎的营地,视察各部队的协同训练,有时候还需要他亲自指点部下们运用那些新装备的兵器,另外一个重中之重,便是梁萧负责的“炸弹”的研发与制造。(..info) 在经过许多次试验之后,梁萧终于找到一个比较稳定而且极具威力的火药配方,而且梁萧还利用一些薄软的细布卷制成细长筒形,在里面填充火药制成了与后世导火索类似的导火绳,只需点燃插进陶罐内的导火绳,人员便可迅速撤离到安全地带,如此便能极大避免了炸弹对己方人员的伤害。 由于炸弹的制造涉及到硝石等三种药物的提炼,还有那较难制作的导火绳,所以梁萧领着几名术士与军中一帮略懂药物的军医,经过了几个月的赶制也才造出了四百多颗“炸弹”,这些简陋的炸弹们十分娇贵,储存起來必须密封不能受潮,运输之时轻易不能受到激烈的碰撞,否则轻则炸弹受潮失灵,重者炸弹自爆伤人,负责看守储存炸弹石屋的两个连队甲士们,更是终日心惊胆战,生怕一不小心毁了这來之不易的秘密武器。 林弈的心腹司马郑浩,在完成对北伐军团的整编之后,便与陈开勇一同担负其北伐军团的日常训练指挥协调,赵佗的三位副将郑少雷等人,在半个月前也各自回到驻地,紧张地调兵遣将安排各地防务,并抽调若干小部队进入山林地带搜查是否有残余的叛乱部族势力,在一个多月之前,林弈便下令抽调部分幕府司马,去筹集准备北伐军团所需的粮草辎重,如今也已经准备的七七八八了。 这一日深夜,林弈又徘徊在幕府正厅里头,对着一副新制的写放山河出神,几天前,原來摆在幕府正厅中央的那副南海三郡写放山河被换成了整个华夏的写放山河。虽然比例有所缩小,但却涵盖了华夏所有的郡县山川地形。 几个月來,杨坚毅负责的先锋斥候营不断地将中原各路诸侯的战事情报传了回來,所以虽然未能亲自北上,但林弈对每份传回來的斥候军报都要细细研读一番,对中原此时的战局也可算是了如指掌。 项羽联合各路复辟诸侯攻陷咸阳之后,以为秦帝国就如此完蛋了,于是便大肆劫掠了一番,甚至还想刨开秦始皇陵搜刮里头的金银珠宝等财物,若不是因为秦始皇陵机关重重,项羽折损了不少人马,方才悻悻作罢,恐怕后世的人便再也见不到秦始皇陵了。 之后,项羽自封楚霸王,开始以诸王之王的名义大肆分封各路诸侯与部下,天下便又重新回到春秋战国之时那种群雄并立诸侯争霸的混乱局面,各个诸侯国虽然表面上臣服于项羽的西楚政权,然而私底下却各自为抢夺地盘人口财货,争战不休。 原本窝在巴蜀的刘邦正是利用中原的乱象,趁项羽忙着征讨那些背叛他的诸侯国之时,上演了一出史上有名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好戏,一举夺回了关中陇西两地,随后,刘邦又大肆扩充麾下军队,联合关内五个诸侯国,集结了五十六万兵马,大举东进,要征讨项羽的西楚政权。 此时的楚霸王项羽,正因为齐、赵两国的叛乱而头疼,他手下的数十万楚军主力此刻正被原齐王田荣之弟田横所部残存的数万齐军,阻滞在城阳,一连几仗竟是无法攻克城阳,气得项羽连杀了几个万夫长大将,当项羽得知刘邦东出函谷的消息之时,刘邦的诸侯联军已经越过荥阳,兵锋直抵大梁,离项羽的都城彭城的西大门萧县也只有两三日的路程。 听到斥候紧急军报后,项羽气得一脚踢翻帅案,破口大骂刘邦小人无耻,无奈之下,项羽只得留下主力大军继续围困城阳,而自己亲率三万精锐护卫铁骑,兼程赶往萧县,他必须在刘邦攻到西楚国腹地之前,挡住刘邦的诸侯联军。 除此之外,项羽原本的手下大将黥布,也就是现在的九江王,对项羽也有些贰心,只是尚未跟项羽撕破脸皮而已。 心里慢慢回想着斥候传回來的这些军报,盯着关中陇西以及巴蜀的地形,林弈隐隐觉得,此时正是自己率军北上一举收复失地的大好时机,林弈料想,眼下刘邦正倾其汉军全部主力,要与项羽在中原大战,一决雌雄,在关中陇西等作为他的后方支援之地,刘邦不可能留下重兵,最多是一些用于防止饥民暴乱的小股部队,而原本最初的老巢所在,,南郑,更不会有多少守备兵力,也许在刘邦看來,巴蜀的南面是无心北上且切断扬粤驰道的南海三郡,北面是自己根基之地关中,如此情势巴蜀是最不可能受到敌军偷袭的。 斥候营回报回來的巴蜀汉军兵力分布,也印证了林弈的猜想,整个巴蜀地区,除了南郑与东部重镇郇阳各自驻扎了三千汉军外,几乎再也找不到任何一支成建制的大股汉军。 “上将军,斥候军报,刘邦联军的先头部队已经被大梁的楚军击退,刘军的后续部队正在陆续向大梁增援推进!”正在林弈沉思之时,杨坚毅大步匆匆地进了正厅,手中拿着一支铜管,沉声汇报道。 “哦!”林弈接过铜管取出里头的密简大略浏览了一番,便背着手开始在厅中踱步。 杨坚毅似乎是刚刚赶路回來,有些气喘吁吁地拿过旁边桌案上的茶碗,不客气地一饮而尽,畅快地低呼了一声。 “老杨,依你看,我军该走哪条路北上!”林弈突然站定,回头问了一句。 “啊!我!”杨坚毅沒想到林弈会问他如此问題,在他看來自己原本只是个中军右司马,一般情况下林弈总是会征询郑浩的意见,眼下自己又改任负责先锋斥候营主将,更是沒有资格在全局谋划上出主意。 “对,你带着斥候营多次北上,各地道路情况也算是相当清楚,就先说说你的看法,不必多想啊老杨!”林弈微笑地诚恳说道。 “那恕末将妄言,我军北上最宜走的是水路!”杨坚毅见状便对着写放山河沉吟一番正色开口道。 “哦,说说你的看法!”林弈心下微微有些惊讶,杨坚毅的看法与自己心中的腹稿竟是不谋而合。 “陆路绕远难行,三郡以北多山地,不利于大军长途奔袭,而且清理横浦关封堵的那些障碍也需要花费一定的时日,还有一点,陆路北上极有可能碰上中原的乱军,或者被其他诸侯乱军发现我军踪迹,要知道十万大军并非是小股部队,若被刘邦提前发觉我军意图,难保其不回师救援巴蜀关中等地!”杨坚毅一字一顿地冷静分析道。 “说的好,來且说说看,我军走水路又该如何走法!”林弈心下着实高兴,这杨坚毅能有如此见识,也不枉林弈的一番栽培。 “上将军请看,我军从临尘北上……”杨坚毅遥指着写放山河开始侃侃说了起來。 一百一十二 出师北伐 十日后的深夜,秦军终于誓师出征了,在北伐军团集结的那个山谷里,林弈以其一贯的雷厉风行寥寥几句便结束了誓师宣言,大手一挥便下令部队开出山谷,连夜北上越过桂郡进入扬粤驰道。 虽然,杨坚毅提出的利用水路秘密北上的计划很是符合林弈心意,但在与赵佗等人商讨过來,林弈却不得不放弃这个明显有利于秦军北上首战的计划,其中因由有两个,一是,南海三郡沒有足够数量的大型战船用來运送北伐军团的十万将士,二是,从临尘北上,走水路必须先进入灵渠而后进入湘水、云梦泽,才能进入汉水北上,而水路第一关灵渠是条翻越南岭的人工运河,因其河道限制,根本无法通行大型战船或是运兵船,若是要用那些中小型的运输船來运送北伐军团的将士们,非但船只数量严重不足,而且还会耗费大量时日。 因了如此,林弈不得不采取一个折中的办法:大军通过驰道一路北上翻过五岭山脉、绕过云梦泽后,进入汉水河谷,而后再沿着河谷秘密北进;而全军所需的粮草辎重,则由赵佗从剩下的南海三郡秦军中抽调出两万人马,专司从水路运送粮草辎重北上,如此一來,一则不必担心大军无法按时抵达巴蜀而贻误战机,二则,水路运粮又可节省大量人力物力,而且快捷方便。 确定了大军北上的大体路线方略之后,赵佗等大将纷纷慷慨请命,要做北伐军团的开路先锋,然而,一番商讨之后,林弈除抽调原秦军幕府里的部分司马充当北伐军团的中军司马之外,包括赵佗及其三位副将在内的其余原南海秦军大将,却一个都沒被选中进入北伐军团。 林弈的说辞还是那套巩固根基的理论:南海三郡是秦军北伐军团的后方基地,唯有确保三郡安然无事,方能让北伐军团无后顾之忧,赵佗身为南海尉,由因其年岁过大不便于长途颠簸,故而最好是镇守临尘总司各方策应;郑少雷三将分别各自担负着三郡的安危,亦是不能轻离半步。(..info无弹窗广告) 虽然赵佗等人对林弈的安排心底多少有些意见,但在林弈的一番劝说之下,还是赳赳拱手领命,各自悻悻回到了自己的行营大帐,如此一來,整支北伐军团所有高级军官便都是清一色的年轻新锐将领,林弈不用赵佗等南海秦军老将,其实还有他自己内心另外一个想法,那就是他必须拥于一支真正听命于自己的军队,方能在这乱世之中建功立业。 这支北伐军团本身就脱胎于南海秦军,而赵佗等老将在这些南海秦军心中或多或少有些不小的威望,这些老将肯听命于林弈的话,那还好说,可若是万一起了争执或者出现某些更坏的局面,那很难说这十万精锐的北伐军团到底会站在哪一方,基于如此考虑,为了让这支有些像是借腹生子的北伐军团,真正做到脱胎换骨变成自己手里所能依仗的强大武力,林弈不得不以大局为重做理由,将赵佗等老将排出在北伐军团之外。 虽然对赵佗这些在建立北伐军团之时立下不少功劳的老将们,心中有些愧疚,但为了日后生出隐患,林弈也只好出此下策,安抚好那些气咻咻离去的老将之后,林弈便下令召集所有北伐军团的师团长级高级军官,在临尘秦军幕府内部署了北上作战计划。 林弈的大略谋划是,北伐军团北上首战以四个骑兵师为主力,采用秘密推进而后长途奔袭,在留守巴蜀的汉军未反应过來之前,先行切断其与陇西关中汉军的所有联系,而后再一举攻占巴蜀两地的重镇。 其具体作战计划共分三步,第一步,全部四个骑兵师兼程疾进,越过横浦关后,绕过云梦泽,沿汉水谷地秘密进驻到汉水中游的上庸地带,在那里集结待命等待后续的步兵师以及负责运送粮草的辎重部队。 第二步,一旦陆续赶到的辎重部队抵达指定地点,则优先给四个骑兵师完成粮草补给,而后,四个骑兵师兵分四路出击,第一、第二两个骑兵师分别掐断南郑、郇阳两地通往北方的所有通道,攻占沿途所有的关隘,不许放走汉军一兵一卒,第三、第四两个骑兵师则分别突袭南郑、郇阳两城,若能一举袭占则最好,若是不能,则先行围困等待后续赶來的步兵师,以重兵攻克两地。 第三步,攻占南郑、郇阳两处重镇之后,第三、第四骑兵师负责围剿巴蜀两郡所有残余的汉军余部,所有步兵师则全部集结与南郑北面靠近大散岭的山地,等待时机成熟,便越过大散关、陈仓关,进入陇西腹地,进入陇西之后,再视军情制定下一步具体的作战计划。 “此战重中之重,便是在于秘密进兵、四路奇兵同时发动突袭!”林弈布置完作战计划,收起手中那细长的竹竿,正色叮嘱满厅的师团长们道:“一旦越过五岭,绕过云梦泽,进入中原地带,各部务必要保证行动的隐蔽,千万不能轻易泄露出任何痕迹,以免引起汉军或中原其他诸侯势力的注意,请诸位务必谨记在心!” “谨奉上将军令!”满厅的军官们齐齐拱手嗨然应声道。 在主力兵团誓师出征的前天夜里,负责运送粮草补给的辎重营人马已经悄然从临尘城外军营开拔,领军的正是原赵佗幕府的中军司马陈开勇,手下那两万名甲士也是从落选的南海秦军将士中挑选出來的锐士,由于走水路较慢,所以辎重营先行开拔,便可保证先行到达指定地点的主力能再最短时间内获得补给。 林弈亲自带着以郑浩为首的一班中军司马连同一个护卫骑兵营,跟随作为开路先锋的骑兵第一师北上,杨坚毅也带着重新集结换装过神弈连弩的斥候营,在主力兵团前方一百里的地方探路开道,七天前,临尘留守的秦军开出两个万人队,奔赴横浦关协助在那里的守军一起清理封堵横浦关的各种障碍机关等等,也就在今日清晨,林弈收到横浦关已经清理完毕的军报,这才连夜起兵北上。 一队队换装了全新装备的北伐军团将士,无声地开出驻地峡谷,人衔枚马裹蹄,只有点点星星的火把点缀在队列之中,硕长的火把长龙,远远地绕过临尘城,径直往东北方向奔去,仿佛预兆着正在混战中的中原,即将迎來一支全新的争霸力量,加入到这场“秦失其鹿,天下大乱”的乱战之中。 在临尘城头的箭楼处,有两个高大的身影矗立在风灯之下,遥遥望着西面那条火把长龙,尽是良久无语。 “赵将军,您就这样让林弈把这十万精锐带走了!”郑少雷那声线有些细的腔调,在有些冷清的城头轻声响起。 “不然又如何!”身影有些佝偻的赵佗,背负着双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条火龙,良久带着些无奈地回了一句。 “这林弈明显是要把这支精锐兵团占为己有!”郑少雷目光一闪道:“他把我们这些南海军老将悉数排除在外,又全部起用军中年轻新锐的军官,其用心显然是不言而喻!” “哼,这点小伎俩,老夫如何不明白!”赵佗冷哼一声,微带不屑地说道。 “那赵将军为何不当面揭穿林弈的阴谋!”郑少雷疑惑地问了一句,随后慷慨地说道:“若赵将军当时能直面揭穿林弈的阴谋,末将等人定誓死追随将军,赴汤蹈火死不旋踵!” “郑将军,你这是何意!”赵佗白眉一皱,微微不悦地问道。 “末将的意思是,只要赵将军能竖起大旗,我等南海三军将士定同心协力支持赵将军,将林弈取而代之!”郑少雷眼中竟是闪出一道精光,慨然沉声说道:“只要赵将军下令,以您的资历威望,末将相信北伐军团的十万将士们也一定会拥戴赵将军的,依末将之意,趁现在北伐军团尚未走出南海三郡地界,赵将军不能再迟疑了,请……” “住口!”郑少雷话未说话,却被赵佗铁青着脸,断然呵斥打断道:“郑将军,你可知道你说的这些话意味着什么吗?!” “这……”郑少雷沒想到这位须发灰白的老将竟会如此呵斥他,一时间竟是有些瞠目结舌。 “大战在即,你这番言论要是传出去,轻则动摇军心,影响北伐军团的士气,重则,一个不好便会让我们这支帝国仅存下來的秦军分崩离析,到那时,我等大秦锐士内部公然起了内斗,一旦两败俱伤,得利的便只是北方那些虎视当当的群雄诸侯!”赵佗声色俱厉地告诫郑少雷道:“如此一來,我等这些曾经追随王翦老将军从关中南下的老将们,该如何面对地下万千同袍的英灵,如何面对王翦老将军的在天之灵,如何有颜面去面对始皇陛下!” “……”赵佗义正言辞的斥责让郑少雷一时间竟是默然无语了。 “老郑啊!你也跟了我这么多年,你的心意,老夫如何不明白,你是在为老夫叫屈!”眼见追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被自己呵斥的一阵青红皂白,赵佗心下有些过意不去,轻叹一声,语重心长地说道:“可有些话,我还是得说,林弈那点花花心思,我如何能不明白,只不过,他毕竟是帝国最后一任上将军,是我等名义上的顶头上司,他也曾经为挽救帝国的命运,而与朝中奸臣、复辟叛军浴血奋战过,而且他的所作所为毕竟也是基于复兴帝国大业,重建我大秦帝国的目的,纵使他有些私心,那也只是为了帝国的功业之心,依老夫看人之准,相信林弈绝不会是那种大奸大恶之徒,他是有心为帝国重树千秋霸业,也为自己建一番丰功伟业,正因了如此,老夫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把这支精锐的军团掌握在手中,而且还有一点,你不觉得以林弈那些奇思妙想的才华,只有他才有能力,指挥这支已经全然变成新式军队的北伐军团吗?” “赵将军所言,让末将醍醐灌顶,末将知错也!”郑少雷对赵佗肃然一躬,诚恳认错道。 “哎,但愿林弈此番北上能够马到成功!”赵佗摆摆手示意郑少雷不必如此,转身遥望着正在北去的火龙,长叹一声说道。 一百一十三 抵达上庸 在巴蜀北部地带有一条河是长江最长的支流,它发源于陕西南部的米仓山,流经四川北部及湖北,在武汉处注入云梦泽融入浩浩无垠的长江,它便是赫赫有名全长三千余里的汉水,沿汉水流域有着两大重镇,一是汉王刘邦的都城南郑(即汉中),二是巴蜀东大门郇阳,这两个重镇皆位于平坦的河谷地带,城池坚固又紧靠着汉水,四周皆是肥沃的盆地,物产丰富,是巴蜀北部的核心要害所在。 这一日,宽阔的汉水河面上迤逦驶來一支连绵不断的船队,这支船队很是奇特,沒有任何旗帜番号,看不出是一支商队,还是何方势力的运输船队,船队中大大小小百余艘船只,清一色是用于运输的货船,船上篷布紧紧覆盖着一堆堆货物,船身吃水很深,寻常人都能看得出來这些货船都是满载而來。 这支不明船队一路逆流北上,走的都是河道中央的航道,似乎有意避开两岸,生怕引起人注意似的,在越过均县抵达武当山地带之后,这支船队开始紧靠着西岸的山脉行进,航行的速度似乎也慢慢降了下來,领航的那首船只甲板上经常三三两两地聚集着一些身着黑色布衣的人,在不断地手搭凉棚遥望着岸边的动静。 此时已经进入初秋时节,清晨河面上竟是起了淡淡水雾,在甲板处那些负责观察岸边动静的黑衣人,似乎隐隐有些焦急,担心这些水雾阻挡了视线,便在这时,薄薄的水雾之中竟是隐约起了三道亮光,那亮光若隐若现似乎就在岸边不远处,那些黑衣人有些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仔细盯看了片刻,又互相低声询问下是否是自己看花眼出现幻觉。 在确认岸边确实有三道亮光之后,为首的一名黑衣人连忙疾步冲入船舱内,对一名身穿精致鱼鳞铠甲的青年秦军将领拱手报道:“陈将军,岸边信号!” 这名秦军将领赫然便是负责押送粮草的陈开勇,他原本正靠在船舱壁板上闭目养神,当听到甲板上传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时,陈开勇霍然起身便要出船舱去看看发生什么情况,在舱门处遇到那位匆匆來报的属下,陈开勇微一愣怔,随即沉声下令道:“走,带我去看看!” 两人便又匆匆上了甲板,扶着船舷凝神眺望片刻,陈开勇皱眉下令道:“传令船队停止前进,各船进入戒备状态,本船穿过水雾,向岸边靠过去,叫弟兄们换上趁手家伙!” “诺!”身旁的黑衣人拱手领命,便匆匆去传令去了,朦胧水雾之中,领航船只上传出一阵模糊的旗语,紧随其后的大小船只便以此无声地停了下來,随后,陈开勇所在的那只领航船脱离了船队,飞速地向岸边靠近。 随着船只离岸边越來越近,陈开勇终于看清了山脚岸边的确有三个硕大的篝火堆,火堆前方矗立着一排黑衣黑甲的兵士,显然那是接应自己的友军部队,陈开勇微微舒了口气,下令甲板上正拿着连弩瞄着岸边紧张戒备着的部下,放下手中的连弩。 在离岸边大约还有四五十步远之时,由于大船吃水太深无法进入浅滩地带,陈开勇便让部下放下一条小舟,自己带着五个甲士坐上小舟向岸边划去。 “來者可是陈将军!”陈开勇等人的小舟还未靠岸,岸边等候的那队甲士便匆匆迎了上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陈开勇耳中。 “正是,前面可是郑将军!”陈开勇匆匆跳下小船,连忙也迎了过去,等到近前,便见那队甲士为首的赫然便是林弈帐下的中军司马郑浩。 “正是在下,上将军命在下在此等候陈将军,在下领着弟兄刚刚赶到这里不久,陈将军的船队便來了,果然准时啊!”郑浩满面笑容地走了过來,对陈开勇拱手行礼道,郑浩眼下身份是北伐军团幕府司马之首,而陈开勇虽然原來也是幕府司马,不过眼下却就任负责运输粮草补给的辎重营将军,两人职位不同但军衔却也不相上下。 见郑浩如此客气,陈开勇心下亦是一暖,拱手回礼道:“郑将军客气了,在下也是一路紧赶慢赶,今日才刚刚抵达,唯恐耽误了军机啊!”说罢,两人便携手上岸,來到岸边一处背风地方,各自的部下纷纷散开,在四周警戒着,两人便开始低声交谈密商起來。 片刻之后,郑浩指派了一名部下跟随陈开勇回去,两人便拱手告别,各自带队离去,郑浩带着部下骑上战马,一路沿着武当山脚扬长而去,陈开勇也带着自己手下回到船上,随后这支秦军的秘密运输船队便又重新,在武当山山脉边上拐了道弯,进入汉水的一条支流,,靖河,陈开勇的目的地是武当山背后,靖河边上的竹山。 原來在两日前,林弈就已经带着四个骑兵师秘密进入了上庸谷地,上庸谷地位于武当山与大巴山之间,方圆近百里,距西北方向的重镇郇阳也只有不足两百里之遥,上庸东面百余里之处,还有一个很有名的地方,便是当年楚国的大粮仓房陵,秦国夺取巴蜀之后,房陵也顺势被司马错拿下,成了秦国东南的重镇,然而,时过境迁,历经数十载且又经历了两三年的战乱,房陵早已被乱军洗劫一空,仅剩下了一座空城。 进入上庸谷地之后,林弈便秘密派出小股骑兵连队,侦查并控制了谷地四面的出口,并且还特意派了一支小分队去查探房陵方面是否有敌军存在,确认谷地安全后,林弈这才命令郑浩赶往汉水河边去接应运粮北上的陈开勇船队。 这日入夜之后,陈开勇的船队终于在茫茫夜色之中抵达了竹山,在竹山选了处可以作为临时码头的地方靠岸之后,前來接应的骑兵第一师一团便与陈开勇手下辎重营将士紧张地卸载上船队带來的粮草辎重。 “陈将军,上将军请你过去商议一番!”陈开勇正指挥着手下卸载辎重,忽听得身后响起郑浩的声音,一回头便见郑浩正举着火把牵着两匹战马缓缓走來。 “是郑将军啊!好,请稍等片刻,我交代一番便來!”陈开勇微笑地一拱手致意,转身叫來手下的一名千长,匆匆交代了几句之后,这才接过郑浩递來的缰绳,上了战马便随郑浩绝尘而去。 两人沿着靖河一路向西南方向飞驰,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便看见河岸边有一座亮着军灯的小城池,那是一座仅两丈余高德小土城,是原來上庸县的治所所在,此时城头处正有一排排黑衣甲士手持神弈连弩,矗立在女墙垛口后戒备着,硕大的风灯挂在不甚高大的箭楼上,迎风摇摆着。 两人來到土城东门,郑浩亮出令牌报号之后,那扇破旧的城门便在一阵嘎吱声响中缓缓打开,进城后,郑浩领着陈开勇來到一座在城内算是颇为高大的院落。虽然此时院内灯火通明、人影闪烁,但可以明显开出來这院落之前已经荒废多年,连瓦砾上都长满了杂草,原來,在林弈领兵进驻上庸谷地之前,杨坚毅的斥候营便发现了这座已经变成空城的上庸治所,城内的所有官民,为了躲避战火早已逃散耳光,林弈便索性将这座小城当成了临时幕府大营。 陈开勇跟着郑浩进入院内,绕过一道残破的屏风,便见正厅内灯火明亮,林弈正与几位骑兵师的师长以及参谋长等人,围在一副悬挂起來的羊皮地图在低声商议着什么? “启禀上将军,陈将军來了!”郑浩踏入正厅拱手对林弈报道。 “哦!”林弈闻声回头,一见是郑浩与陈开勇,随即微笑地点头示意道:“陈将军一路辛苦了,來快请入座!”说着,便虚手一指厅中那几把显然是被擦洗过的破旧椅子说道。 “多谢上将军!”陈开勇拱手谢道。 “陈将军路上是否顺利!”众人坐定,林弈微微颦眉问了一句道。 “回禀上将军,一路上我等谨按上将军军令,不张旗帜不鸣号角,一直沿着汉水中间航道行驶,路上除了偶尔遇到一两艘出來打渔的渔民小船外,倒也见不到什么人影!”陈开勇拱手问道。 “渔民小船!”林弈皱眉沉吟问道:“行迹是否可疑,有沒发现我军是军用货船!” “沒有!”见林弈有些疑虑,陈开勇连忙解释道:“为了谨慎起见,末将还派人把所遇到的渔民抓來船队,反复审问确认确实是普通渔民之后,才又放了回去,应该不会敌军势力的斥候密探!” “陈将军怎能如此大意,若依我的意思,大可将这些渔民视作奸细一体斩首罢了,如此便绝无泄露我军北上秘密的嫌疑!”一旁的郑浩却突然插口,冷冷地说了一句道。 “这……”陈开勇闻言有些讶然地望了郑浩一眼,他沒想到如郑浩这样文质彬彬的儒雅之将竟会说出如此冷血的话,那些渔民也只是无辜的平头百姓,乱世之中出來混口生计,如何能不问青红皂白地一律格杀掉。 “陈将军有所不知,我军北上之时,刚刚越过秦岭,先锋斥候营便抓获了几名乔装成山民的汉军斥候,审问之下才知道,原來刘邦那小子也在提防着我南海秦军,所以郑司马才会有如此一说!”林弈轻叹一声,猜到陈开勇心中的疑惑,便开口解释道:“大战在即,我等皆为军人,万不可有过多恻隐之心,否则轻者泄露机密,重则败军杀将,望陈将军切记!” “原是末将迂腐了,末将定谨遵上将军教诲!”陈开勇听到的确有汉军斥候密探乔装成百姓,不仅吓出一声冷汗,随即犹豫开口道:“那是否要末将派出快船,沿途搜出那些渔民一律……”说着做了个斩首的手势。 “那倒也不必了!”林弈摆摆手说道:“眼下第一批粮草补给已经到达,我军即刻便能立即展开攻击,纵使让刘邦得知我军大举北上的消息,恐怕他这时候也飞不回來了,对了陈将军,我找你來,还有一事要交代!” “请上将军示下!”陈开勇连忙拱手恭敬道。 “因了后续几个步兵师的行动速度远比预计的要缓慢,所以下一批粮草补给陈将军可直接运送至郇阳,那里有上好的码头,便于船队装卸物质!”林弈肃然开**代道。 “郇阳!”陈开勇有些讶然,心下原本还想说,那里不是汉军的地盘吗?可一见林弈一副毫不迟疑的神色,只好将后半句生生咽了回去。 “陈将军放心,我军今夜补给完毕之后,第一、第二骑兵师凌晨之前便会开拔,对南郑、郇阳以北的汉军,进行穿插突袭,随后,第三、第四骑兵师也会紧跟着对南郑、郇阳两城发动突袭,等你下一批粮草运來之前,郇阳两城恐怕早已被我军攻下了!”林弈信心满满地对陈开勇说道。 一百一十四 一师首战 从陇西大散岭南下,有一条两丈余宽的土路,一直通到南郑,这条路传过不少山口峡谷。[..info超多好看小说]虽然不甚宽敞,但也勉强能过得了大部队,与项羽联手攻陷了咸阳城之后,刘邦迫于项羽部楚军的威慑,不得已假意服从项羽的命令,退守巴蜀当上了汉王。 撤入巴蜀之后,刘邦便派了重兵分别扼守住,关中陇西通往巴蜀的几条通道,在大散关往南约五十里的地方,有一处无名高地。虽然不甚险峻,但通往南郑的土路正好从高地脚下通过,高地上地势平坦,还有一条山溪,水用充足,是理想的驻屯之地,见有如此便利地形,刘邦便派了手下大将樊哙领着三万精锐驻扎在这个高地之上,在路口上修建了一处关卡,用來防止项羽的楚军寻机偷袭巴蜀。 时隔半年,中原乱象重新迭起,项羽忙着对付各路反叛的诸侯,无暇顾及被“贬入”巴蜀的刘邦,于是,刘邦便乘此良机在大将韩信的谋划下:“暗度陈仓”一举夺回陇西关中,陇西雍王罗沅欣仿佛事先知晓汉军要大举反攻一般,竟在事先便给刘邦递了投诚密约,而后公然领着一帮亲信下属宣布脱离西楚势力投到了刘邦麾下。 因了这突如其來的一出戏,汉军竟是不费一兵一卒地越过大散关、陈仓关,长驱直入,直袭守在关中陇西结合部的十万楚军,楚军仓皇应对,不到半日便大举溃败,被汉军斩杀大半,随后,咸阳城重新被汉军攻占,栎王赵成也在乱军之中,被冷箭射杀,之后,刘邦顺势大举东出,联合五大诸侯起兵进攻项羽势力,为了最大限度地形成兵力优势,巴蜀关中等地的所有汉军主力都被抽调走了,各处关卡哨所余下的,便只有一小部分兵力,或是一些老弱病残的弱旅。 同样,在大散关以南的这处关卡,原來的三万守军大部被调走,仅仅留下一个百人队,象征性地维持这处关卡的防务,而这个百人队也不是满编的主力,是由原來守军的辎重营抽调出來的。 是日深夜,这处关卡如往常一般平静,高地上原本是作为三万主力大军驻扎的军营,此时空荡荡的只有靠近大营辕门处得十余座军帐还有灯火亮着,一片片连绵不断的如雷鼾声,在军帐之间此起彼伏地响着,在这初秋的深夜里混着一股股浓浓的汗臭味,远远地向军营外飘散开去。 “來來來,下注啦!快点啊!”一阵骰子的摇动声响,从离军营辕门最远处的一座灯火透亮的军帐内传出,紧接着便是一阵阵吆喝声,熟悉军营生活的人一听便知道,定是汉军士兵在聚众赌博,关卡在荒山野岭之处,军营生活枯燥乏味,寻常士卒也只有这点娱乐消遣了。 在高地下,几名汉军哨兵抱着长矛短剑,聚在山脚背风处生着一堆篝火,围坐在一起扯着闲篇或打着瞌睡,远处的鹿角屏障都沒人去查看,更沒人去关心这条土路上是否有甚异常。 丑时时分,高地上军营内的鼾声更为响亮了,军帐间的风灯大部分也熄灭了,只有辕门望楼处的两盏硕大风灯还在随风摇曳着,当然那座时不时传出骰子和吆喝声响的军帐,也依旧灯火透亮着,关卡背后的那几名执勤哨兵,早已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在微微有些发冷的寒风中抱着手中冷冰冰的长矛短剑,瑟瑟发抖地打起呼噜。 就在这时,土路远端尽头处突然立起几道黑影,似乎远远地观察着这处哨卡,片刻之后,那几道黑影便迅速沒入道旁的壕沟里,沿着半人深的壕沟,猫着腰向哨卡悄然摸进,不多时,这几个黑影便摸到哨卡的鹿角障碍处,略一停顿,便向那几名汉军哨兵躲的避风处摸了过去。 正在迷迷糊糊打着瞌睡的汉军哨兵们,丝毫沒有觉察到死神正悄悄向他们逼近,等到每个汉军哨兵背后都同时站了一两个高大黑影之后,为首的一名黑衣人断然一挥手,骤然间一支支明晃晃的匕首短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入那些汉军哨兵胸口,可怜的汉军哨兵们,无力地抽动了几下,便纷纷软倒在地,那几个黑影便在兀自燃烧的篝火光芒中,显露了庐山真面目。.info[] 只见这些身材魁梧的壮汉均是一身秦军制式深黑色军衣,人人手里提着一把带血短剑或匕首,背上挂着一副形状怪异的连弩,为首那人的赫然便是一脸虬髯、面色冷峻的胡两刀。 胡两刀现在的身份是秦军北伐军团骑兵一师参谋长,自从组建北伐军团之后,一直追随林弈、总是充当护卫角色的胡两刀等人,分别被林弈派到各师当起参谋长,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林弈有意在锻炼自己这些心腹爱将,一旦时机成熟,这些人便会是独当一面的大将,因此,各部名义上的代理师长们对这些上将军的心腹爱将,自然是恭敬有加。 胡两刀等这些林弈的生死弟兄,性格各有不同,稳重如王建、睿智如陈智峰之类的自然是足以胜任参谋一职,而诸如胡两刀这样的火爆脾气,却是常常不耐参谋这样的文职的枯燥乏味,对胡两刀而言,当所谓的参谋长还不如直接领着一个团或营,哪怕是一个连的弟兄,去冲锋陷阵來得爽快,因此,胡两刀便曾屡次跑到林弈跟前嚷嚷着不想当什么参谋长,请林弈让他随便当个基层军官。 而林弈每回都是哈哈大笑地拍拍胡两刀肩膀劝道:“老胡,别心急,仗有的你打的,你先熟悉熟悉一下,如何带兵谋划作战,我答应日后定让你当个前锋大将,如何啊!”几次三番后,胡两刀也沒了脾气,索性天天背着手到处转悠,偶尔听听那些名义上是自己手下的师部参谋们探讨军情谋划作战,倒也多少有了点长进。 而这次骑兵一师奉命扫荡南郑至大散关一线所有汉军哨所关卡,胡两刀更是心痒难耐,琢磨着如何捞一场仗打打,听得前锋斥候营军报上说,南郑至大散关一线并无大股汉军主力,胡两刀心里便凉了半截,随后他又自己安慰自己,即便沒有大战打,捞个小战打也是不错,过过瘾就是了,于是,在师部召开作战会议之时,胡两刀便厚着老脸,以师部参谋长的身份,与手下的一帮团长营长们,硬是抢下了攻打这处虽然沒有多少汉军把手、但地理位置颇为重要的关卡的任务。 在胡两刀与几名团长营长们争得面红耳赤之时,骑兵一师师长许靖站在一旁,无奈地摇头苦笑,以此处关卡汉军兵力战力,此战随便挑选一名营长甚至是连长都能带队完成作战任务,根本无需身为师部参谋长的胡两刀亲自出阵,然而,面对不善言辞却又争得脸红脖子粗的胡两刀,许靖最后还是无奈地答应让胡两刀带一个加强连,前來进攻这处关卡,颇为精明的许靖心下明白,这位上将军的心腹,无论如何是不能得罪的。 放倒那几名汉军哨兵之后,胡两刀又四下观望查看了一番,见沒有其他的汉军游哨,心下微微轻出一口气,便打了个手势,示意手下将这些汉军哨兵尸体藏好,而后,胡两刀回过头來,朝土路远端尽头处吹了一个长长的呼哨。 哨音方落,土路尽头便响起一阵低沉隆隆的脚步声,只见一大片黑影飞速朝这边涌动了过來,短短几个呼吸,这些黑影便在胡两刀跟前围成一个扇形大圈,借着地上那堆尚未熄灭的篝火堆,依稀可以看出这些骑一师的将士们,居然人人只穿一身黑色军衣,除了背上或腰上一把短剑,手里一副连弩外,身上竟是连半片铠甲都见不到,头上也只是用一方黑巾包裹了事。 这并非是骑一师的将士不把这些汉军士兵放在眼里,傲慢到不需要铠甲头盔等最基本的防护装备,众所周知,一副上好精致的铠甲必是有无数铜铁甲片缝制而成,在秦军遂行这样的突袭任务之时,这些零散的甲片必定会在秦军将士跑动之时发出声响,甚至于惊动正在沉睡中的敌军,所以,这些秦军将士才会将铠甲头盔等一切会产生响动的物事除下。 “我再重复一遍,进入高地军营之后,各队以班为单位,每班围住一个军帐,听我号令同时动手,其余各班负责警戒,明白吗?”胡两刀对围在自己跟前的班排长们沉声吩咐道,早在天黑之前,他们已经远远地侦查过了这处关卡以及高地上汉军军营的动静,知道这些汉军们守备松弛,但胡两刀还是谨慎地叮嘱一句。 “明白!”各个班排长们沉声应了一句。 “走!”胡两刀大手一挥,这百余名黑衣壮汉便猫着腰,散成一片向高地上的汉军大营悄然摸了过去。 在放倒两名正躲在辕门望楼上角落里睡大觉的汉军哨兵之后,这一百多名骑一师将士便无声地涌入汉军大营,派给胡两刀的加强连一共五个排、十五个班,一百五十余名将士,而这座汉军大营内,真正驻扎有汉军士兵的军帐只有靠近辕门的那十座大帐,另外还有一座时不时传出阵阵呼喝以及摇动骰子声响的军帐。 不用胡两刀再度下令,这些秦军们迅速以班为单位围住了一个个正呼噜噜传出如雷鼾声的军帐,余下的四个班秦军们则分别卡住各个军帐的连接处,随时准备策应任何突发情况。 站在军帐间空地的胡两刀,见各个突击班组就位,便又是长长一声唿哨,十一个班的秦军将士几乎同时涌入汉军们的军帐,伴随着那座正在赌博的汉军军帐内的一阵惊呼乱叫声,一片片呼啸的连弩发射声传來,四下骤然响起汉军士卒们纷乱的惨嚎声、呻吟声、叫骂声,一座座军帐布帘壁上,随即溅满了一滩滩鲜红温热的鲜血。 片刻之后,整座军营内再也听不到汉军士兵们的惨叫声以及原本那如雷的鼾声还有那骰子摇动声响。 “启禀参谋长,所有汉军一律被我军斩首,无一漏网!”一名排长拱手对胡两刀报道。 “好!”胡两刀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正色下令道:“迅速掩埋好汉军尸体,留下三个排乔装成汉军,扼守住这处关卡!” “明白!”那名排长一拱手便转身大步赳赳地离去了。 就这样,几乎是一夜之间,南郑至大散关一线所有汉军哨所关卡,均被骑一师的将士们扫荡干净,清晨时分,在骑一师秘密驻屯的山谷里,一只信鸽突然振翅高飞,向东南方向的上庸谷地遥遥飞去。 一百一十五 关中形势 是日午后时分,上庸谷地的那座小土城内,林弈正在那副羊皮地图前徘徊,时而停下脚步用手丈量着图上的距离,时而又低头沉思,在厅中踱步,那时候秦军专用的地图。虽然不像后世地图那般精确详细,但图上各处山河城池等的位置尚算大体准确,其比例也相差不多。 秦军北伐军团首战巴蜀,林弈是势在必得,即便此战中或许会出现些变故,但林弈相信以这些新锐军团的巨大战力,攻克南郑、郇阳两处重镇,必是手到擒來,哪怕是先锋斥候营对这两处重镇的汉军兵力侦查出现误差,也绝不可能会凭空出现大股汉军主力,以精锐的骑兵师团进行突袭再加上后续的重型步兵师团,踏平这两处重镇对秦军而言毫无难处。 而此时刘邦的汉军主力还在数千里之外的中原大梁城外,与项羽紧急回援的楚军对持,即便刘邦已经知晓秦军对其巴蜀老巢动手了,他也只有干瞪眼的份。 林弈眼下思虑的是,攻占巴蜀之后,该如何向关中陇西进军,其实,早在两个月之前,杨坚毅的先锋斥候营就已经设法联系上了又转投刘邦麾下的原秦军叛将罗沅欣。 说起罗沅欣,却要从林弈当时从陇西大散关南下说起,那时,陇西楚军主力东调,林弈便在罗沅欣的掩护下,混过大散关,在临出发的前一天夜里,林弈与罗沅欣密谈了一整夜,林弈向罗沅欣大略讲述了,之后中原大势将会发生如何转变,听得罗沅欣是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这位年轻的上将军会预知未來。 然而,林弈并为跟罗沅欣多做解释,只是对他说,刘邦必定会北上偷袭关中陇西,但绝对不会走南山子午谷栈道那一条路,而是会从大散关、陈仓关秘密突袭,留在关中陇西的楚军沒有能够阻挡汉军的大将,绝对不会是拥有韩信等大将的刘邦对手,与其如此,不如先走一步,先秘密拉拢并掌握这些留守陇西的楚军余部将领,而后,在汉军即将北上破关而入之时,策动这些已经被自己掌握的楚军将领一起转投到刘邦麾下,如此一來,非但能保得自己性命,而且还能在汉军阵营里站稳脚跟,在日后,林弈借來南海三郡秦军大举北上之时,必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info好看的小说) 听完林弈所说,罗沅欣一时竟是默然不语了,暂且不说林弈所预料的那种情况会不会出现,只是叫罗沅欣再一次上演叛将角色,重新又投到刘邦麾下,这一点便让罗沅欣很是犹豫,除了在名节上,罗沅欣必须担起让人唾骂的“反复无常的小人”的骂名,而在刘邦势力方面,是否会相信罗沅欣重新投诚的诚意,罗沅欣也是心下沒底。 “罗将军但请放心,刘邦此人自己便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他为人行事有一个信则,有用则留,无用则去,端是势利得很!”林弈似乎是看出罗沅欣的犹豫,便出口安慰道。 听完林弈的解释,罗沅欣这才慨然拱手,承诺一定遵照林弈的计谋行事,在林弈南下之后,事情似乎真的像林弈预料的那样发展起來了,中原乱战再度迭起,项羽忙于四处扑灭反叛势力,无暇顾及陇西关中,而据自己派入巴蜀的斥候密报说,汉军似乎正在向南郑大规模集结,罗沅欣得知消息之后大为惊讶,再一次为林弈的睿智先知所折服。 之后的事情,便如前面所述的那样罗沅欣公然再度竖起叛旗,重新投回到刘邦麾下,引着二十万汉军从陈仓关进入陇西。 不费一兵一卒顺利回到陇西,让刘邦很是高兴一番,原本对罗沅欣便准备既往不咎,重新委以大将重任,然而,在张良萧何一番劝说之后,刘邦居然临时改变主意,只是封了罗沅欣一个陇西侯的虚封头衔,让其在雍城里头管管民治,而罗沅欣的兵权自然而然就被刘邦剥夺了。(..info无弹窗广告) 而这一点,远在南海的林弈也是沒有料到,在等到杨坚毅斥候营的回报之后,林弈竟是愣怔了半天,而后破口骂了一句:“直贼娘,这张良萧何也忒是狡猾了,简直两只老狐狸一般!”无奈之下,林弈只好让斥候营密探给罗沅欣递了一封密函,要他继续不动声色地潜伏下來,并寻机收买拉拢一些在陇西的汉军军官。 接到林弈秘密指令后,罗沅欣轻车熟路地开始扮演起双重间谍的角色,日日大宴陇西汉军各部将官,并利用金钱女色等等手段进行拉拢,到林弈挥师北上之前,罗沅欣的渗透工作已经做的相当完美,陇西绝大部分的汉军高级军官都与其称兄道弟,而罗沅欣也顺利地搞到了一幅,关中陇西汉军的兵力分布图,就在昨日深夜,这幅宝贵的汉军兵力分布图由斥候营一位密探冒着生命危险,偷偷翻越陈仓关、大散岭,拼死送到了林弈手上。 有了这幅汉军兵力分布图,林弈很是高兴了一番,自古兵家作战,若能够做到知己知彼,那即便不能百战百胜,也能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根据这幅汉军兵力分布图所示,关中陇西眼下的汉军总兵力大约在三万上下。 陇西的汉军有一万,其中大散关、陈仓关两处各自驻守着一个千人队,用于维持与巴蜀腹地的畅通联系,在首阳山关城驻屯着一千步卒,用于防止关外戎狄匈奴等游牧部落对陇西进行偷袭,其余七千余人则驻扎在雍城城外的大营内,用以策应陇西各处。 关中的汉军则大部驻扎在咸阳以东的地方,咸阳城内驻扎着三千所谓的禁军,用以守卫刘邦的一家老小,咸阳东南方向的蓝田大营,经过汉军的一番重新修葺,驻扎了一万汉军,这些汉军平日主要负责制造并修理各类兵器,运送粮草辎重,以及训练一些征召入伍的新兵,有些类似后世的后勤部队,其战力远不能与一线的汉军相比,除此之外,咸阳东面的三处驻兵要塞,函谷关有三千守军,离石要塞与武关则各有两千兵马。 从整个汉军的兵力分布來看,留守关中陇西的汉军重心在陇西,那驻扎在雍城附近的七千兵马必定是汉军中的精锐,林弈推测,估计是刘邦担心自己在中原与项羽血战之时,关外的戎狄匈奴等部会乘虚而入,所以才会有如此布置。 “如此看來,是否需要调整进攻方向,从浔阳以北、武关背后的子午谷下手!”林弈在羊皮地图跟前站定,皱眉凝望着关中地形,心下思忖道:“虽然蓝田大营内的一万汉军战力不强,也不足为虑,但如果一旦有变,我军要是在蓝田方向被阻滞不前,那样的话,非但函谷关、武关、咸阳三个方面的汉军会紧急驰援蓝田,陇西雍城的七千汉军肯定也会顺着渭水大道直扑蓝田,到那时,恐怕我军便会陷入极大的被动之中,再有一点,正在中原大战的汉军主力回援的路程便会大大缩短,这样的话……” “上将军,骑兵一师捷报!”林弈正在苦苦思索之时,厅外忽然传來郑浩兴冲冲的声音,林弈回头望去,便见郑浩手里拿着一小张薄软的羊皮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來。 “哦,战况如何!”林弈似乎早有预料,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在昨夜子时,骑兵二师快马回报,浔阳至南山子午谷一线,已经扫荡干净,再也沒有一名汉军存在,骑兵一师路程较远,所以才用飞鸽传书,不过依照两军的行动速度來看,应当也差不多完成任务了。 果然,便听郑浩展开那小张羊皮纸,面带喜色地念道:“骑兵一师师长许靖回报,我部已将南郑至大散关一线所有汉军关卡哨所扫荡完毕,所有汉军皆已被斩首,无一漏网!” “好!”林弈点点头微笑道:“这下关中陇西的汉军与巴蜀汉军,便完全失去联系了!”说罢,林弈收起笑容,正色对郑浩下令道:“老郑,速速传令下去,命令骑兵三师即刻出发,务必在明日上午之时抵达南郑,发动奇袭,骑兵四师今夜天黑之后出发,在天亮之前抵达浔阳,并在清晨发动对浔阳的突袭!” “诺!”郑浩赳赳拱手应声,便要转身离去。 “老郑!”林弈叫住郑浩,语重心长地又叮嘱一句道:“告诉骑兵三师、四师两个师长,还有王建、覃寒山两个参谋长,此战虽然是突袭之战,但必须立足于稳扎稳打,切勿折损了我军首战士气,一旦战场情势有变,比如出现敌军有所防备,或是敌军兵力远远超过事先估算等情况,则一定不能轻举妄动,务必等到后续步兵师团赶到,再以重兵攻克之,明白吗?” “属下明白!”郑浩闻言不禁肃然一躬,与他年纪相仿的林弈在如此优势局面之下,仍能如此谨慎对待战场局势,确实让郑浩心下颇为钦佩。 “去吧!”林弈点点头挥手让郑浩退下,自己转身又來到那副羊皮地图前,盯着南郑、浔阳两座城池的标志,微微皱眉、喃喃自语道:“南郑、浔阳,希望你们能如预期的那样顺利!” 在林弈军令传达下去不到半个时辰,骑兵三师便拔营向着西北方向进发,他们要远远地绕过浔阳城,而后沿着汉水河谷,秘密向西疾进,明日天亮之前,必须急行军抵达南郑脚下。 入夜之后,骑兵四师在师长单进参谋长覃寒山的带领下,举着火把从上庸谷地出发,他们的目标是西北方向近两百里开外的浔阳城,巴蜀山地夜路难行,即便是轻装骑兵,要想在一夜之间奔袭两百里地,也是颇有难度,然而,骑兵四师的将士们却是斗志昂扬,人人恨不得插上翅膀立马飞到浔阳城外去。 也就堪堪天色微微发亮之时,骑兵四师的先锋营越过汉水,潜伏在距浔阳城外十余里的山谷内。 一百一十六 突袭洵阳 郇阳城是巴蜀北部沿汉水而下的东大门,巴蜀两地多山,道路崎岖难行,要进入巴蜀北部,沿汉水逆流而上这一条水路,便成为了颇为快捷的一条捷径,如此西距南郑近三百里,同样位于汉水边上的郇阳城,其位置便凸显重要起來,若有一军卡住郇阳城,则敌军便无法逆流而上,直捣巴蜀腹心要地南郑。 原本刘邦被项羽逼入巴蜀之时,郇阳城驻扎着三万汉军,用以防止楚军从汉水水路偷袭南郑,自从刘邦北上夺回关中陇西要地,回到中原与项羽争霸之后,郇阳与南郑两地的守军兵力大部被抽调走了,余下的也只有各自三千老弱病残的弱军,用來维持基本防务,并筹集运送巴蜀的粮草北上。 这日清晨,郇阳城北门像往常那样在卯时时分,在一阵号角声中缓缓打开,一队身穿红色军服的汉军老卒摇摇晃晃地从城内踱步出來,肩上、咯吱窝底下各自夹着一些长矛短剑,不少人还打着哈且睡眼惺忪之样,空荡荡的城门打开了,城内外却沒有多少行人急于出入郇阳,这些守军似乎也习惯了清晨时的冷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歪歪扭扭的散列城门两旁,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巴蜀本是蛮荒之地,当年在秦国的治理下。虽然有些好转,一时成了秦国富饶的粮仓,然而,因了其地理环境交通不便等等,故而商贾百工一直兴旺不起來,寻常的商旅之流也很少会踏入这郇阳城。 不过今日似乎有些不同,在稀稀拉拉过了三两个出城的平头百姓后,北去的土路远远地行來一辆载满货物盖着篷布的马车,跟车的隐隐约约有个二三十号人:“嘿嘿!那支不长眼的商队,居然要來这里做生意!”北门前那队老卒的带队军官,眯着老眼远远打量了一番,冷笑着说道。 “头,來商队了!”旁边一名同样须发灰白的老卒,闻言眨着有些浑浊的老眼,带些欣喜地问了一句道。 “咋,又想捞一笔油水!”带队军官回头瞪了那老卒一眼说道。 “嘿嘿!我哪敢啊头,弟兄们还不是指望您老能给弟兄们肚子里带点油水來,这天天咸菜馒头的,弟兄们嘴里都快淡出鸟了!”那老卒嬉皮笑脸的巴结道。 “哼,一会让弟兄们机灵点,都给老子打起精神來,别他妈的都跟蔫了的萝卜缨子一样!”那带队军官冷哼一声,教训道。 “是是是!”那老卒连忙点头哈腰地答应,随即回头对其余汉军老卒呵斥一句道:“头说了,想吃香喝辣的都他妈挺直腰板了,财神爷要來了!”一帮汉军们闻言顿时人人面露喜色,熙熙攘攘了一阵,恍如换了一帮人似的,人人昂首挺胸,紧握着手里的兵刃,倒也有几分威风。 说话间,那支商队越行越近,已经走到离城门处只有五十余步远的距离,只见这支商队隐隐之处,似乎透露出一点点不寻常,除了那辆盖着篷布的马车之外,其余人都是步行跟着,二三十号人皆是清一色的青壮大汉,一色的黑色布衣,分辨不出哪个是领队,照理,若是一支寻常商队,队里至少应该有一两名上了年纪的领队或商队头目,而且衣着也会较商队里其他的伙夫马夫等人华丽不少,而眼下这支商队,若不是有那一辆载满货物的马车,任谁也看不出來,这会是一支商队。 “站住,來者何人啊!”虽然看出一点蹊跷但带队汉军军官却只是微微皱着眉头,一抬手拖着慵懒的尾音高声喊了一句道,眼下乱世兵荒马乱的,也许还真有这样的商队也说不准,所以那带队军官心下也并不多想。 “这位军爷辛苦了,我等是从关中上郡过來的商队!”商队领头的一位额头有些微宽、身量中等、有些消瘦的年轻人,未到跟前便遥遥一拱手,讨好地笑着对汉军军官说道。 “哦,上郡过來的,來这里做什么呢?”那汉军军官傲慢地昂着头,慵懒地问道,边说着边向商队里的那辆马车走去。 “回军爷,我等是來做些皮革生意,这车上都是一些皮革而已!”那位年轻人连忙迎上前,点头哈腰之间,便在长袖遮挡之下,塞了一块金饼到那名军官袖口中去。 “哦,皮革生意啊!”那名军官本來已经走到马车旁边,正要掀起篷布检查马车上的货物,忽地感觉袖口里一沉,不经意地用手一摸,便知是上等金饼入了自己腰包之中,随即,这名军官立马换上一副和善的表情,笑着说道:“既然是皮革生意那就不用检查了啊!赶紧过去吧!”说罢,挥挥手,便示意门洞前的部下放行。[..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那个商队领头的年轻人对汉军军官连连躬身致谢,谄笑地奉承一句道:“军爷辛苦了,回头我等做完生意,定当再來好好孝敬军爷一番!” “去吧!去吧!”那汉军军官摸摸袖口里的那方金饼,笑容居然愈发地自然,连连摆手让那年轻人赶紧带商队过去,然而,便在这时,一道晃眼的亮光突然刺入那汉军军官眼中。 “等等!”汉军军官不自觉地眯了眼睛,心下忽地大起疑惑,这道亮光是从马车篷布缝隙里泄露出來的,是那些所谓的皮革所根本无法发出的亮光,反而倒有点像是兵器光洁的刃口处反射出來的亮光。虽然,收了人家的好处,但这名汉军军官仍是有些疑虑,便又开口叫停了马车,说着,随即上前几步追上马车尾部,伸手摸进那道篷布缝隙,触手竟是冷冰冰一片,隐约还有些生疼。 那汉军军官心下一沉,迅速抽手拽出一件物事,霍然便被吓了一大跳,原來,这名军官手里拽出來的竟是一把刃口闪着寒芒的短剑。 “这是何物,皮革吗?”汉军军官脸色唰地一下子阴沉下來,冷声喝问那名正快步走过來的年轻人。 “军爷,您听我解释……”那名年轻人一面走过來敷衍着汉军军官,一面朝军官背后的两名壮汉使了个眼色。 “呜……”那名汉军军官背后的两名壮汉会意,突然从背后对那军官同时发难,一名壮汉大手钳住军官的大嘴,一手又扳住军官的右手,另一名壮汉抓住军官左手,同时一把锋利的匕首瞬间插入军官左胸要害,并且顺势一搅,那名军官抽搐挣扎了几下,便软软地靠在这两名壮汉身上了。 这时在门洞前列队的其余汉军老卒,似乎也听到动静不对,人人面面相觑地对望了一眼,那名适才与军官交谈的老卒对其他人一招手,便领着几名汉军横举着长矛,向马车走來:“头,发生什么事了!”那老卒一面皱眉戒备着马车旁边的这些壮汉,一面伸长脖子大声问了一句。 “动手!”然而,回答他的不是那汉军军官的声音,反而是一声暴喝,这几名汉军老卒惊得一愣怔,陡然便见马车上的篷布瞬间被掀开,黑乎乎地劈头罩了过來,与此同时,老卒们耳听得旁边的壮汉们杀声顿起,一声声清脆的兵器出鞘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正在这几名老卒惊慌失措地想取掉罩在头上的那块黑色大篷布之时,几把短剑带着啸音便刺向篷布内的那几名老卒:“噗噗”几声轻响,被刺破的篷布骤然间喷出几股殷红的鲜血,迅速把篷布染成了紫红色,篷布内的那几名可怜的汉军老卒,闷哼几声,便裹着带血篷布软倒在地了。 异变突起,那门洞前剩余的十多名汉军老卒们,竟是被惊得呆若木鸡,齐齐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杀人啦!快跑啊!”不知是谁突然大喊一句,这余下的汉军老卒们被惊醒过來,嗡然一阵乱叫,纷纷抛下长矛短剑,飞也似的顺着门洞逃了回去。 “追上去,抢下北门!”那名年轻人跳上马车,对旁边的壮汉们一挥手大吼着下令道,这个身形消瘦的年轻人,正是骑兵四师参谋长覃寒山,天亮之时,他带着作为先锋的一团一营赶到郇阳城北的山谷里,在与后续赶到的骑四师师长戴宗越商议一番之后,覃寒山便挑选了一个排的精锐化装成商队,前來突袭郇阳北门。 “诺!”壮汉们齐齐怒吼一声,便有几名壮汉展开手中神弈连弩,连续几排弩箭呼啸地追上那些正在慌乱逃命的汉军们,一阵鲜血四溅,还未逃上几步的汉军老卒们便纷纷被身后的弩箭追上,射倒在地。 便在这时,城头望楼处的汉军们终于也反应过來,便听得一声长长嘶吼:“敌军突袭,快快关上城门!”喊声方落,一阵凄厉的号角便在城楼两端急促地响起,一排汉军甲士迅速从甬道跳下城楼,蜂拥着向门洞奔去,要去抢先关上城门。 “李三发信号,其余人跟我杀!”马车上的覃寒山见状大急,举着手中一副连弩对部下怒吼一声,便匆匆跳下马车,带头向郇阳北门扑去,在他身后,一支响箭随即带着尖锐的哨音,破空而起,那是覃寒山与骑四师后续部队约定的信号。 果然,响箭刚刚升起,距离郇阳北门不到十里的那处山谷内,便旋风一般卷出一股黑色洪流,一时间,马蹄声如滚滚沉雷一般向小小的郇阳城碾來,城头处的汉军士卒们顿时人人惊得面色苍白,许多人竟是被这惊心动魄的滚雷还有那杀气腾腾的黑色洪流吓得屎尿俱下,软倒在女墙垛口后。 覃寒山领着二三十名秦军勇士向北门发足狂奔,眼见门洞后的汉军便要先于他们抵达城门,覃寒山一声大吼道:“留下十人,对城门口覆盖射击,其余人随我冲锋,杀!” 一声令下,便有十名壮汉骤然刹住脚步,稳住心神举起手中连弩,瞄着郇阳北门门洞,便是一阵疾风暴雨般的弩箭覆盖射击:“啊!”一阵惨嚎声响起,冲得最快的那队汉军士卒,被秦军这突如其來而又急促不断的弩箭,射倒了一大片,顿时阵脚大乱。 趁着汉军混乱的这一空挡,覃寒山领着余下的二十人,终于赶到门洞处,卡在硕大的城门旁,列成了弩箭射击的阵势,又是一通急促而又凶猛的弩箭暴雨,赶來抢夺北门的汉军们终于被迫退了下去。 “弟兄们,我军后续部队片刻便到,我等需拼死守住北门,大家怕不怕!”覃寒山回头望了望,正疯狂向郇阳城飚來的骑四师主力骑兵,知道他们至少还需要小半个时辰才能赶到,而在这段时间内,自己这三十号人能否顶住汉军有可能凶猛的反扑,便成了骑四师能否取得郇阳首战胜利的关键。 “不怕!”三十名壮汉齐齐怒吼一声道。 “好样的!”覃寒山高声一句,下令道:“弟兄们,我等即便是死,也要用汉军和我们的尸体卡住城门!” “卡住城门!”壮汉们又是一阵整齐怒吼。 在接下來的时刻内,郇阳城内的汉军们果然不要命地疯狂向北门冲击,幸亏这次为了抢占北门,覃寒山的这支敢死队,人人都带足了弩箭箭镞,平均每人两百支备用弩箭,再加上神弈连弩那惊人的射速,疯狂反扑的汉军士卒硬生生地被秦军阻挡在距北门五十步开外的地方,连尸体都堆到了半人高。 城外的滚滚沉雷越來越响,城内北门处的厮杀也是愈发地激烈,在覃寒山等人的箭簇堪堪耗尽之时,骑四师师长戴宗越终于带着先锋一营踏入了郇阳北门。 当凶猛袭來的秦军铁骑踏入郇阳的那一刻,城内留守的汉军们便绝望了,战斗,在瞬息之间变成了秦军的单方面屠杀,郇阳城在不到两个时辰之内便宣告陷落了。 一百一十七 血战南郑 正在郇阳城陷落之时,与郇阳相距三百里的南郑城外却陷入一片胶着之中,秦军北伐军团骑兵第三师的将士们,正利用一副副草草制作出來的简易云梯竹梯,强行攻打着城墙高大的南郑城。 南郑城上下烽火四起杀声震天,一个个身穿红色衣甲的汉军士兵红着眼,利用滚石檑木、弓弩长矛,阻挡着城下秦军黑色人浪的疯狂冲击,城头、城下,到处都是黑红相间的两军将士尸体,而活着的人根本不暇去顾及这些同袍的遗体,浑身是血地咬牙拿着各类兵器砍杀着敌军甲士,秦军汉军犹如两头已经陷入疯狂的猛兽,正不顾各自身上鲜血淋漓的伤口,继续互相拼命撕咬着。 骑三师原本的任务目标便是南郑,林弈交代他们的战法同样也是采用突袭战术,然而,在骑三师快要抵达南郑城外之时,却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意外,正是这个小小的意外,让原本秦军的突袭演变成正面强攻。 由于一路急行军,骑三师并沒有派出先行斥候,满心以为夜路奔袭,不会碰到汉军,谁知道,当天色微亮、骑三师先锋营堪堪赶到距南郑三十余里的地方之时,突然在山道上与一股汉军遭遇,双方当即在狭窄的山道里展开惨烈厮杀。 虽然,在后续赶來的友军增援下,先锋营顺利地击溃了这股汉军,然而,由于地形限制,先锋营及友军部队未能全数歼灭所有汉军士卒,两军混战之时,就有不少汉军士卒趁乱逃离了战场,通过抓获的俘虏,秦军才弄明白,原來这股足足有一个千人队的汉军,是准备开往浔阳运送粮草的辎重营。 得知消息后,骑三师师长顾刚与参谋长王建随即意识到,己方的突袭计划很可能要随着汉军溃兵逃回南郑而泄露出去,为此,老成稳重的王建主张改变原來的突袭计划,先行围困住南郑城,而后通知上庸的军团幕府,等待后续的步兵师团赶來增援,毕竟,缺少大型攻城装备的骑兵师,是无法顺利攻克城池坚固的南郑城。 然而,骑三师师长顾刚却不同意王建的主张,他力主先锋营应立即加速前进,务必在南郑汉军反应过來之前,攻入南郑任何一道城门,以便后续主力跟进突击,他的说辞是:“汉军仓皇败退,对我军虚实及战术意图必定不是十分清楚,当此之时,应当趁南郑汉军犹豫混乱之际,以雷霆之势、最少代价完成对南郑的突袭,否则,一旦等南郑汉军清醒过來,即便等到后续步兵师赶到增援,我军攻克南郑也必定要付出不少伤亡代价!” 一番慷慨说辞,让原本持谨慎态度的王建也开始动摇起來,最后两人反复商议了之后,终于决定让先锋营丢弃一切不必要辎重,急行军突袭南郑,而就是这个决定,让骑三师陷入了血战泥沼之中。(..info无弹窗广告) 等到顾刚与王建带着主力团赶到南郑之时,却发现南郑东门早已是血流成河,原來先锋营赶到之时,把守东门的汉军的确一时间乱作一团,连城门都忘了关,先锋营营长大喜过望,便下令一鼓作气,要一鼓作气攻占整座东门。 然而,便在这时,东门的汉军开始在军官的带领下,有秩序地组织反攻,城内大队大队的汉军也开始从四面八方增援东门,而且,更令秦军将士吃惊的是,增援的汉军中居然还有足足一个千人队的骑兵,面对战场形势突如其來的变化,只有五六百号人马的先锋营,竟然有些吃力起來,不到半个时辰,秦军将士手中的连弩弩箭消耗殆尽,沒了那铺天盖地的弩箭暴雨威胁,汉军便在大队骑兵的掩护下,更加疯狂地反扑扼守住东门的先锋营将士。 无奈之下,为了避免全军覆沒,先锋营营长只好下令退出东门,然而,沒想到的是,汉军似乎发现了眼前这支秦军暂时是一支孤军,并沒有其他友军增援,于是在汉军军官们的指挥下,大队汉军竟是蜂拥涌出东门,把死死钉在东门前得先锋营团团包围住了。 一番惨烈厮杀之后,先锋营五百余名将士,竟是折损大半,余下的百余名将士也是人人带伤,先锋营营长早已阵亡,残存的将士在一名连长的指挥下,背靠背围成一个大圈,艰难地抵挡着汉军的冲击,一个个同袍战友浑身是血地轰然倒在脚下,活着的秦军将士无暇去查看,只有红着眼嘶哑着怒吼着,用尽最后力气将冲到自己跟前的汉军士卒一剑刺倒,而后自己又被另一名跟上來的汉军砍倒在地。(..info好看的小说) 眼见着先锋营将士人人都成了一个血葫芦,骑三师师长顾刚登时红了双眼,二话不说领着主力团先赶到的一个营,呼啸地向东门外的那片混乱战场扑了过去,一向稳重的王建此时也是着急起來,东门外至少聚集了三千以上的汉军,单凭这先抵达的一个营,想要被陷入重围的先锋营残部救出來,恐怕难度不小。 然而战况紧急无暇多想,王建只好让跟随自己的一个参谋火速通知后续的主力部队,加速赶來增援,而自己则领着几个护卫,紧跟着顾刚等将士,呐喊着杀入重围之中。 正与先锋营残部鏖战的汉军们,此刻也早已精疲力竭,沒想到秦军后续增援部队竟是如此之快赶到,被赶來增援的顾刚等秦军将士一通凶猛弩箭暴雨射倒一大片之后,汉军们这才开始仓皇地败退入东门。 望着满地与汉军夹杂在一起的秦军将士尸体,顾刚阴沉着脸,牙关紧要着盯着紧紧闭合的南郑东门,手里紧握着的那把长剑兀自潺潺地往下滴着鲜血,在他附近一名汉军伤兵哀嚎地呻吟着,顾刚眼中寒光一闪,上前一剑便砍飞了那名汉军伤兵的脑袋。 “老顾,别冲动!”匆匆赶來的王建连忙拉住有些暴躁的顾刚。 “直贼娘,这个血仇不报,老子还有脸面对骑三师的将士们吗?”衣甲上到处溅满殷红鲜血的顾刚气呼呼地甩掉王建的手,举着带血长剑指着东门城楼上的汉军身影骂道。 “老顾,眼下不是冲动的时候!”王建语重心长地劝道:“我等得赶快救治我军伤兵,稳住阵脚再说,还有,我们必须设法弄清楚,这南郑城里到底有多少汉军,依刚才那阵势,南郑的守军恐怕不止三千之数,先锋斥候营的情报可能有误!” “不管南郑城内有多少汉军,老子今天一定要踏平南郑!”堪堪三十出头的顾刚,此时身上的血气方刚、桀骜不驯竟是表露无疑,丝毫不在意身为参谋长的王建的劝说,只见他大手一甩转身离去,叫來一名传令兵,下令火速召來各团营以上军官,紧急开会商议强攻南郑。 王建见状却只有苦笑地摇摇头,自己想办法去找些汉军伤兵俘虏审问南郑城里的汉军军情,半个时辰之后,经过连续审问了多名汉军军官伤兵俘虏,王建得到一个惊人的消息:南郑城内并非只有三千汉军把守。 原來在秦军北伐军团的四个骑兵师刚刚抵达上庸谷地之时,巴蜀的汉军兵力发生了一个微妙的变化,中原战事紧急,刘邦传令让关中陇西留守的汉军,从巴蜀增调粮草补给北上,接到命令后,由于关中蓝田大营内的汉军承担训练新兵修葺兵器等等任务,暂时无法抽调,镇守咸阳的张良便命陇西雍城的汉军抽调三千兵马紧急入巴蜀增调运送粮草,这三千兵马里头就包括两千骑兵和一千负责运送粮草的辎重营。 那一千想要赶往郇阳运送粮草的辎重营,在路上遭遇骑三师的先锋营,被斩杀大半,然而,即便如此,南郑城内至少还有五千汉军,骑三师全军上下不过万余人马,而且沒有携带大型攻城器械,如此一來,骑三师恐怕已经很难顺利攻下南郑,归总审讯俘虏得來的信息,并作出判断之后,王建不由得忧心忡忡起來,他一面让自己的部下飞鸽传书,把南郑敌情的变化紧急通知留在上庸谷地的秦军幕府,一面连忙赶去拦住正在集结部队,企图强攻南郑的顾刚。 此时骑三师的所有将士,正在南郑外的山林里挥汗如雨地砍伐树木竹林,要紧急赶制攻城用的各类云梯竹梯,在听完王建的汇报之后,顾刚却只是微微冷哼一声,不屑地说道:“五千汉军何足道哉,这些汉军多是老弱疲惫之卒,又兼之被我军气势所震慑,早已是惊弓之鸟,战力大减,以我师上万精锐,强攻南郑这一座小城,只要猛攻其中一点,定能迅速撕开南郑城防线,一旦我军攻入城内,那这些汉军就只会是我军砧板上的鱼肉!” “顾师长,眼下敌情已经发生变化,我等必须谨遵上将军将令,暂缓进攻南郑,将敌情上报后等待上将军新的军令,千万不能意气用事!”见顾刚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王建急得正色告诫一句道。 “王参谋不必多言,我心意已决,待我军攻下南郑之后,你在将军情战报一并报给上将军也是不迟!”顾刚似乎不想与王建多做争论,甩下一句话之后,便匆匆走了。 之后的事情,便是本章开头所述的那样,骑三师将士以血肉之躯,扛着一副副简易粗陋的云梯竹梯,进攻着兵力不相上下的南郑城,三个时辰之后,日头西陲,南郑城一片血色,城上城下到处是黑红相间的尸体,而精疲力竭、弩箭耗尽的骑三师将士,依旧嘶哑着嗓子红着双眼,疯狂地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南郑城。 “老顾,不能再攻了,再打下去,整个骑三师就要垮了啊!”在远处山头上,王建急得直跺脚,忍不住对顾刚吼道。 听到王建呵斥,顾刚竟是沉默了,此时的他,早已从先前的冲动中慢慢冷静下來,一排排被抬下來的骑三师将士尸体,在用一个血淋淋的事实告诉他,他错了。 “快下令停止进攻吧!老顾!”王建已经是微带着哭音哀求着顾刚道,短短几个时辰之内,骑三师的四个主力团轮番上阵,猛攻南郑城,己方士兵的伤亡数字竟是直线上升,平均每个主力团都伤亡了三分之一的将士,全师上下便是近三千的伤亡。 “好,停止进攻!”顾刚张了张已经有些发涩干裂的嘴唇,艰难地说了一句,而后霍然转身,眼角处竟是开始微微潮润起來。 一百一十八 增援南郑 上庸谷地秦军的中军幕府内,面色有些阴沉的林弈,手里拿着两份军报在正厅中焦急地來回踱步着,这两份军报一前一后相差半个时辰送到林弈手中,一份是派入关中陇西的秘密斥候传回的急报,另一份便是骑三师发回的紧急军报。 秘密斥候急报上说,驻扎雍城外的汉军突然奉咸阳方面的命令,急调两千骑兵、一千步卒南下巴蜀,说是要筹集运送巴蜀的粮草北上,其目的地很可能就是南郑或郇阳,这个情报來自陇西侯罗沅欣,可靠性自然不用多说。 另一份便是骑三师发回的紧急军报,骑三师进攻南郑失利,南郑汉军守城兵力不止三千,当在五至六千之间,这份军报竟恰巧印证了先半个时辰抵达的斥候密报的准确性,然而,以王建起草的军报中的口气來看,骑三师定然是吃了大亏,否则谨慎稳重的王建不会用到“失利”二字。 在骑三师、骑四师出发突袭南郑、郇阳之时,林弈便反复交代,一旦敌情有变即刻终止突袭行动,饶是如此,骑三师却依旧吃了大亏,这其中估计有些因由,不过,眼下林弈无暇去深究骑三师失利的原因,他在等待后续赶來的步兵师的消息。虽然,事先林弈就已经考虑过,若骑三师、四师突袭南郑、郇阳失利,那唯有依靠步兵师以重兵攻克两镇。 然而,即便如此,秦军的进攻时间也不能拖的太长,否则便会引起关中陇西汉军的注意,一不小心便会引得刘邦率领大军回援关中陇西,那样的话,下一步进攻关中陇西的计划便会大大受挫。 这时,幕府大院外突然响起一串如雨般的马蹄声,紧接着一声战马长嘶,马蹄声变成了一串沉重而又急促的战靴踏地声,林弈在厅中立定身形,抬头望屏风处望去,便见郑浩一脸风尘仆仆地快步走了进來。 “上将军,步兵一师先头部队已经抵达竹山,后续主力正在陆续赶到!”郑浩一面飞步近厅一面拱手急急地禀报道。 “好,那第六特种师进至何处!”林弈点点头接口问了一句道。 “第六特种师因携带大量重型器械,行动缓慢,眼下刚刚过了夷陵,距离这里尚有三四百里的山路!”郑浩咽了咽口水,有些嘶哑地回道,在林弈接到骑三师的特急军报后,便命郑浩紧急去联络尚未赶來的步兵师,催促各部加速前进,一路來回不停地飞奔,郑浩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夷陵!”林弈低声念叨一句,顺手端起手边的一个茶壶递给郑浩,让他牛饮一番,自己则转身來到悬挂在厅旁的那副羊皮地图上,寻找夷陵的地标。 “老郑,战事紧急,恐怕还得辛苦你一趟!”林弈在地图前沉吟片刻,忽地回头对正在潺潺牛饮的郑浩说道。 “上将军尽管下令,属下尚有余力!”郑浩连忙放下茶壶,肃然挺身拱手道。 “好!”林弈赞许地拍了拍郑浩肩膀,而后正色下令道:“老郑有一个任务必须你亲自去完成,你即刻出发,带上几名参谋护卫,先赶往郇阳城,找到骑四师师长戴宗越或参谋长覃寒山,要他们给你准备一百名骑术上佳的甲士和两百匹快马,而后,你领着这支马队火速赶去接应第六特种师,与第六特种师碰头之后,让参谋长陈智峰给你准备一百枚炸弹,由那些骑术高超的甲士人手护送一枚,紧急送往南郑,以备攻城之用,记住,那些炸弹性能不稳定,让那些骑士们用厚棉被包裹,运送过程中切勿产生巨大的晃动,以免发生意外!” “属下领命!”郑浩昂首挺胸赳赳拱手道。 “另外,你再从幕府里头挑出两组老练点的参谋,分别赶往骑一师和骑二师秘密驻屯地点,通知这两个师立刻调整兵力部署,除留下必要的兵力防备关中陇西汉军突袭外,其余主力火速赶往南郑增援骑三师!”林弈继续吩咐道。 “属下明白,我这就去办!”郑浩一拱手便准备转身去布置。 “慢着老郑!”林弈忽地又叫住郑浩说道:“老郑你再给我准备几匹快马,我必须尽快赶到南郑,骑三师恐怕这次吃亏不小!” “上将军,您不坐镇上庸幕府了,那这里该由谁來指挥协调!”郑浩微微有些吃惊道。 “无妨,下一批粮草补给马上就到了,你留下一名参谋通知原本负责运送粮草的陈开勇,让他坐镇中军幕府指挥协调各部即可,还有,你让人通知陆续到达的各个步兵师团,一旦完成补给,不必多做休整,立即火速增援南郑!”林弈摆摆手断然说道。 陈开勇原本便是南海秦军中军幕府司马,由他坐镇幕府自然也是轻车熟路,听得林弈如此安排,郑浩也就不再多说,一拱手便转身大步赳赳地离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中军幕府陆陆续续飞出了四组飞骑,林弈与郑浩各领着一组分别奔向南郑和郇阳,另外两组飞骑也径直奔向骑一师与骑二师的秘密驻地。 在骑三师与南郑汉军血战后的第二日凌晨,南郑城头上的血迹犹自未干,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兀自萦绕在南郑城上空,城内的老百姓们早已吓得家家户户紧闭着家门,城中大街小巷里不断有一队队红色衣甲的汉军來回开过。 在城外,骑三师在离南郑东门约十余里的地方建起了一座临时的大营,营寨里头到处是躺满了伤兵尸体的军帐,骑三师下属的四个团,各自派出一个尚有战力的主力营,分别堵住了南郑的四个城门。虽然兵力不多,但秦军手中的神弈连弩其威力和火力密度,都让城内的汉军们颇为畏惧,所以,城内的汉军也沒了突围出城的念想。 在与南郑城城头等高的山头上,双眼布满血丝一脸疲惫的王建,正紧紧盯着南郑城,昨日骑三师强攻南郑失利,虽说主要是因为师长顾刚的一意孤行而导致,但身为参谋长的他,身上同样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在面对一具具被抬下來的秦军将士尸体时,王建心下直如刀割一般疼痛。虽然如此,骑三师的将士们却丝毫沒有怪罪军事主官们的意思,反而是人人依旧斗志昂扬,嗷嗷叫着要踏平南郑,为死去的同袍复仇。 这支年轻的北伐军团,无形之中继承了帝国时代的老秦锐士风骨,闻战则喜、愈挫愈勇,毫不畏惧任何强敌,如此军心士气,若有恰当的战法战术,攻打南郑城必定不会如此狼狈。 “参谋长,上将军來了!”一声遥遥的疾呼从山脚下传了上來,王建一愣怔念叨一句:“上将军!”随即恍然大悟,连忙飞奔下山去了。 片刻之后,骑三师中军幕府大帐内,顾刚、王建与一班团长营长们垂头丧气地分列在营帐两厢,林弈坐在一个临时充当将案的土台后,冷眼扫着两旁的这些军官们。 “都说说吧!这场战到底怎么打的!”林弈轻轻扣着面前土台,冷冷问了一句道。 “启禀上将军,此战失利,罪责在末将,末将指挥不当,又不肯听从王参谋长的建议,竟是强行攻城,以致我军死伤惨重,末将自知罪孽深重,甘受上将军军法处置!”顾刚涨红着脸,上前一步低头拱手道,身为骑三师最高军事长官,无论有什么样的借口,一旦损兵则将,他这个师长就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启禀上将军,此战罪责在末将,末将身为参谋长,事先未先行探明敌情,而且未尽到参谋职责,劝阻主将放弃攻城,故而才导致我师进攻失利,末将恳请上将军以军法处置末将!”王建连忙也上前一步,诚恳地拱手认罪道。 “启禀上将军,此战失利当归罪于末将,末将所部先锋营本已攻入南郑东门,然而却未能守住东门,被汉军重新夺回,这才导致我师后续部队,不得已强行攻城,末将罪该万死!”先锋营那位代理营长,浑身缠着一圈圈绷带,竟是瘸着腿上前一步,昂然高声认罪道。 “启禀上将军……”一时间,军帐内的各级军官们纷纷慨然拱手领罪,各种说辞虽然是五花八门,但也有不少说中了此战要害,而且多是出于往自己身上揽罪的目的而言的。 坐在将台后的林弈,听着这些军官们熙熙攘攘地认罪说明,心下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欣慰,一支军队不怕打败仗,怕的是打了败仗却又不知道反省,继续盲目地骄傲自大,那样的话,这军队就算是完了,眼下骑三师的全体高级军官们,对于自己打的这场不算败仗的败仗,竟能有如此清醒的认识,却也是着实不易,虽说人人争先恐后地要认罪,有点是出于军中同袍义气使然,但这样一支上下一心如同手足一般的军队,在经历磨练之后,其战力定然不容小觑。 “好拉,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眼见着这些军官们熙熙攘攘地嚷个沒完,林弈颇有些不耐地一拍跟前土台将案,厉声喝了一句,不想,他这一掌拍得土台灰尘大起,一不留神竟把自己呛得连连咳嗽。 军帐两旁的军官们,先是被林弈呵斥的一愣怔,随后又见到林弈那副模样,竟是人人忍俊不禁,一个个憋涨着脸,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直贼娘,连个土台都跟老子作对!”林弈抹去眼角因咳嗽而呛出來的眼泪,笑骂一句道,在这班军中一线军官跟前,林弈向來是言辞粗豪,那些军官们反倒也觉得林弈这样更为亲切一些。 “老子是要听这张战的具体战报,不是要你们个个闷头來认罪的,顾刚,你给老子好好地说清楚这场战的來龙去脉!”说罢,林弈一指跟前的顾刚喝了一句道。 “诺!”顾刚连忙诚惶诚恐地拱手领命,随后一五一十地将整场战的经过,详细说给林弈听。 听完顾刚的详细汇报之后,林弈起身背着手在军帐内习惯性地來回踱起步來,沉吟片刻后,林弈站定脚步,对这些军官们说道:“好了,都先下去休息吧!顾刚王建留下來!” “诺!”众军官齐齐拱手嗨然一句,而后鱼贯出了中军大帐。 “你们俩给我听着,大战在即,我也不多做追究,你们自己错在哪里各自心里都明白着,眼下就让你们戴罪立功,至于事后如何处置,等到打下南郑了再说吧!”见其余军官们都已经退出大帐,林弈沉着脸,正色对顾刚王建说道。虽然,王建曾是林弈的生死兄弟,眼下更是心腹爱将,然而,在大是大非勉强,林弈还是不能偏袒任何一方。 “多谢上将军!”顾刚、王建二人齐齐拱手道谢,这两个七尺高的壮汉,此时眼中竟是微微有些潮润起來。 一百一十九 破城擒将 在南郑城被秦军围困后的第三日,城内的汉军们由最初被突袭的惊恐慌乱,慢慢地平静了下來。虽然城外有成千上万的敌军包围着,但南郑城高坚固且粮草充足,城外敌军似乎也奈何不了南郑城,两三日來,只见城外敌军來回不停地调动,却丝毫沒见到有要攻城的迹象,再加上军官们不停地宣说已经派人去搬救兵了,汉军士卒们便渐渐地有恃无恐起來,城头箭楼处。虽然仍是有一排排汉军士卒坚守着,但这些守军士卒们却是神情慵懒、稀稀拉拉地提不起精神。 是夜,在南郑城内郡守官署里,一群汉军军官们正在饮酒作乐,厅中正案后,坐着的是一位身形瘦长、额骨微凸、肤色有些黝黑四十上下的将军,此人生的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一双小眼珠总是在滴溜溜地不停旋转着,留着一副山羊胡须,可又不像文士也不像是一位行伍大汉。 这人名叫周緤,沛县人,汉王刘邦的同乡,曾是刘邦的街坊邻居,刘邦起兵后,周緤屁颠屁颠地跟着刘邦四处闯天下,刘邦重新夺回关中陇西后,因要带着主力去中原与项羽决战,便提拔周緤为陇西将军,命他领着陇西一万的汉军协助陇西侯罗沅欣镇守陇西。 此时周緤心下很是有些憋闷,本來他在陇西雍城那好好的,天天吃香喝辣,沒想到张良的一道军令,便让他此时孤军被围困在这座南郑城内了,那日他奉命带着两千铁骑和一千步卒,从大散关南下南郑,要奉命前來调粮。 南郑城内虽然储备的粮草颇多,但也无法一次性全数调出,为此周緤便派那一千步卒前去郇阳城再调一部分粮草过來,然而,就在这一千步卒刚刚开出南郑沒多远,便在山道上突然遭遇一股不明军队的突袭,根据逃回來的士卒所说的情况,周緤推断出这支不明军队便是曾经秦帝国的黑色兵团。 然而,这下周緤却是有些迷惑起來了,就在去年冬季,秦帝国的国都咸阳城便已经陷落了,残余的一些秦军散兵,不是被诸侯联军剿灭,就是转投到各个诸侯旗下,如此眼下在这巴蜀北部,原來汉军的老巢这里,秦军竟像是神兵天降一般突然出现,而且看样子这支秦军兵力不少。.info[] 一面苦苦思索着这股秦军到底是怎么冒出來,周緤另一边赶紧派出一组精干斥候,火速赶回陇西去搬救兵,就在他派出的斥候前脚刚刚踏出南郑北门之时,秦军骑三师的先锋营便呼啸地攻入南郑东门。 得知消息的周緤,一脚踹翻了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南郑郡守,领着部下一千铁骑火速增援东门,在周緤的指挥下,南郑守军终于把骑三师先锋营赶出了东门,眼见这股秦军兵力不多,周緤便起了要一鼓作气剿灭这支秦军残部的念头,在他看來,就凭这点兵力就像攻取南郑,这股秦军未免有些太过于自大。 然而,眼看着就要吃掉这股秦军,忽然秦军大队主力大举杀到,硬是从汉军刀下救出了这些残部,被赶回南郑城的周緤,大怒不已,当即便要下令全军杀出南郑,与秦军决一死战,亏得部下死死劝住周緤,说这支秦军來历不明兵力不详,还是先等等看再说,以免仓促应战而落得个惨败。 之后的事情,便是骑三师将南郑城团团围住,秦军其余各师主力也陆陆续续赶來增援,眼见着城外秦军的兵力日益增多,而自己派回陇西搬救兵的斥候却一点消息也沒有,周緤便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下來,无可奈何之下,周緤只好打定主意,凭借南郑高大的城墙还有城内充足的粮草坚守,期待着关中陇西的汉军能尽快赶來救援。 这座官署原本是南郑郡守习昌的府邸,却被周緤临时征用作了中军幕府,照理一郡郡守与周緤这样的地方将军,官职上差不了多少,可在这兵荒马乱之际,只要手里稍有点兵权的将军,都不会将地方官员放在眼里,更何况此时南郑城外还有成千上万的敌军,所以,郡守习昌自然是不敢开罪眼下这些唯一能保住南郑城的行伍大汉们,忍气吞声地把府邸让了出來。 周緤这两日让秦军围困的有些憋闷,便与手下的军官们聚在这官署里饮酒吃肉,大吵大闹,权作发泄,这日一帮军官们又是喝到半夜,连素來酒量颇大的周緤也是喝得醉眼迷离,晃晃悠悠地摸到官署后院自己的寝屋,周緤忽然发现屋内居然亮着灯,以为是军仆在给自己收拾屋子,也就不在意。 等到周緤嘴里哼着小曲,正要推门而入之时,不想那屋门竟是自己嘎吱打开,门中一道白色身影赫然出现,冷不丁之下,周緤竟是被吓了一跳,不自主地后退半步,肚里三分酒气便化作冷汗从背后渗出。 “周将军!”一个脆生生十分悦耳的声音在周緤耳边响起,那身影竟是缓缓跪倒在地。 周緤一愣怔忙揉了揉有些迷离的双眼,这才看清门里跪着的是一位身穿轻薄白纱裙的娇小女子:“你是何人,为何在本将军寝屋内!”出于本能,周緤右手下意识地搭上腰间长剑剑柄,冷声喝问一句道。 “回将军,奴婢是奉郡守习大人之命,前來伺候将军安寝的!”那女子依旧低着头脆生生地答道。 “哦!”周緤那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心下有些明白了,定是那习昌生怕自己会领着部下弃城逃走,所以才会想出如此美人计招数,想要稳住自己,略一思忖片刻,周緤便嘿嘿一笑,松了握住剑柄的右手,踏进屋门,轻佻地勾起那女子的下巴,一张带着几分柔媚的小脸便展现在周緤眼前。 “好俊的小美人啊!”看着眼前这个娇艳欲滴的女子,周緤只觉得腹中一团燥热竟是莫名升起,便俯身一把抱起那女子,后脚跟顺势把屋门踢上,大步匆匆地往里屋卧榻走去,那女子猛地被周緤大力抱起,柔弱的身躯虽然被捏的有些生疼,但也只是轻声“嘤”了一声,便如一只温顺的小羔羊一般趴伏在周緤怀中。 此时周緤已经**焚身,一把将怀中美人仍到卧榻之上,便开始三下五除二地扒着自己身上的衣甲,随着刘邦起兵东征西讨这几年,周緤已是许久未近女色,眼见这个娇嫩白皙的美人乖巧地躺在自己卧榻之上,一副任君享用的模样,再加上满腔酒气的助燃之下,双眼充满血丝的周緤如同一只饿狼一般,猛地扑向那个美人,一时间,寝屋内纱灯影影错错,竟是一片春色四泄,粗重的喘息声与娇滴滴的呻吟之声交杂在一起,令人遐思迷乱。 然而,就在周緤大享美人大餐之时,寝屋外忽地传來几声巨响,仿佛地动山摇一般,正在温柔乡内挥汗如雨地耕耘着的周緤,被那巨响猛地一惊,正有些意乱情迷的三魂七魄立马归位,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來,皱眉仔细听着屋外的动静。 “杀!”那几声巨响过后,一片震天的喊杀声顿时从西面八方响起。 “不好!”久经战阵的周緤立马意识到大事不好,心下一沉,不顾正在承欢的身下美人,立马滚下卧榻,匆匆地往自己身上手忙脚乱地套着衣甲,一把抓起长剑,便匆匆地朝屋外奔去。 刚刚出了后院,周緤还未赶到官署前厅,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便匆匆地奔了过來:“老朱,发生什么事了!”待看清是自己手下的千夫长朱鹏,周緤连忙急急问道。 “将军,不好了,秦军夜袭,正在同时进攻四个城门!”朱鹏神色惶急地拱手回道。 “同时进攻四个城门!”周緤闻言倒吸了一口冷气,寻常攻城作战,都会选择一个方向的城门作为主攻方向,其余方向最多只是佯攻牵制,即便是夜战偷袭亦是如此,而眼下秦军夜袭,竟是同时进攻四个城门,如何不叫周緤大吃一惊。 “战况如何,秦军是否已经攻进城了!”周緤眉头一皱,借着问道。 “暂时不清楚,我已经派人分别去查看了!”朱鹏摇摇头,随即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道:“将军,我等该如何!” “立即召集所有骑兵,在官署前集结待命!”周緤大手一挥,便匆匆地往前厅赶去。 片刻之后,四面的喊杀声竟是愈发激烈,而且似乎都已经蔓延到城内了,几名浑身是血的汉军骑士急匆匆地奔回汉军官署,跌跌撞撞地冲进正厅,对正在厅中焦急等待消息的周緤的人,高声急急报道:“启禀将军,秦军已经分别攻入四个城门,各处城门守军伤亡惨重,难以抵挡,正在节节败退!” “什么?!”听到这个消息,周緤等人皆是大吃一惊,面面相觑。 “传令下去,所有骑兵上马,随我一起往北门突围,走!”周緤那双小地转了几圈,猛地拔出自己腰间长剑,断然下令道,白日里,在城头遥遥查看秦军军营之时,周緤心里已经明白,城外秦军至少数万之众,要单凭自己手中这数千人马,是决然无法抵挡的,陷城只是时间问題,然而,他沒想到,这南郑会这么快地被秦军攻破,眼下,他已然无心抵抗,只是想要带着自己的嫡系亲信突出重围,杀回陇西,先保得性命再说。 随着周緤一声令下,汉军军官们纷纷拔出长剑紧跟着主将出了官署,一声唿哨凄厉响起,官署外集结待命的两千汉军骑兵,齐齐拨转马头,跟着主将周緤往北门隆隆杀去。 然而,这两千汉军骑兵刚刚往北开过三条街道,便被迎面汹涌败退下來的友军步卒冲乱了队形,一时间,街道上是人喊马嘶乱作一团,还未等到汉军骑兵们重新整理好队形,紧接着而來的,便是连绵不断的弩箭破空声,骤然间,一个个汉军骑兵闷哼着中箭落马,汉军们的队形更是乱得不可开交。 “快,往西门撤退!”借着四下散落一地的火把,周緤遥遥望见北门方向,正有一股黑压压的浪潮,在弩箭暴雨的掩护下,隆隆地往南推进,情急之下挥着长剑怒吼一声道。 “退往西门,快!”队列中的汉军军官们连忙呼应着下令道。 然而,正当周緤拨转马头要仓皇往西门方向退去之时,一片密集的弩箭呼啸袭來,周緤只觉得背上猛地受了一重击,一股剧痛袭來,眼前便是一黑,与此同时胯下战马竟然也嘶鸣地扬起双蹄人立而起,周緤顿时被甩落下马,昏厥了过去。 一百二十 南郑郡守 南郑城,郡守官署府邸内,林弈正背着手,悠闲地四下品赏着这座虽不甚豪华,但在这巴蜀之地也算是颇为奢侈的府院,府院外,不断有一队队甲士或骑兵隆隆开过,人喊马嘶端是热闹非凡。(..info好看的小说) “上将军,南郑郡守习昌已被我军抓获!”正在林弈观看府院后花园一片别致的竹林茅屋之时,身后响起一串脚步声,接着便被郑浩打断了思绪。 “哦,人在哪儿!”林弈闻言回过身來问道。 “已经带过來了,在正厅!” “走!”林弈点点头,一挥手便带头匆匆地往正厅赶去。 官署正厅内,一位穿着破破烂烂的麻布衣服、身量稍矮、满脸脏污不堪的胖子,坐在厅旁长案后,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在他身后,两名身形魁梧的秦军甲士正各自抱着一副连弩,用眼角余光紧紧盯着面前的胖子。 “两位军爷,可否让小的去茅房方便方便!”那胖子绿豆般的小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谄笑地回头对那两位秦军甲士求道。 “坐着!”那胖子屁股刚刚稍一离矮凳,左边那名秦军甲士便瞪着牛眼般大的眼珠子,一声雷鸣般暴喝道:“给老子老老实实呆着,沒见到上将军之前,哪儿也不许去,憋着!” 被那甲士猛地一暴喝,那胖子吓得一哆嗦,差点就真的尿裤裆里头了,脸上冷汗连连,忙不迭地点头哈腰赔笑道:“是是是,憋……憋着!” 正在这时,厅内屏风后传來两个铿锵有力的战靴踏地声,林弈带着郑浩霍然转过屏风來。 “上将军!”见林弈來到,那两名甲士肃然握紧手中连弩、齐齐挺身嗨然道。 “你们先下去吧!”林弈冲那两名军士点点头吩咐一句道,随后便打量起眼前这个胖子,见这胖子生的一副白皙肥胖,像是一个商贾模样,可一身打扮却又像是逃难的难民,林弈微微皱着剑眉,不屑问道:“你就是南郑郡守习昌!” “回将军,小的正是习昌!”那胖子连忙起身,摆出一副商人常有的笑容拱手躬身谦恭道。[..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上将军,此人被我军抓住之时,便是打扮成现在这幅模样,混在想要出城的难民人群中想要出城,是被一名投降的汉军俘虏给认出來的!”郑浩连忙附在林弈耳旁,低声解释一句道。 “坐吧!”林弈这才点点头,脸色一缓淡淡地说道。 “多谢将军,多谢!”叫习昌的胖子连忙又是赔笑着点头哈腰,似乎他眼下并不是秦军的俘虏,而只是一位正与人谈生意的商人。 “习郡守以前是否曾是商人!”见他这幅阿谀奉承之状,林弈眉头又微微皱起,冷笑着问道。 “将军慧眼,小的以前的确是做了几年生意,挣些小钱了以贴补家用而已!”习昌小看不见了,一脸谄笑地说道。 “好,既然习郡守是商人,那我等便以商人方式來谈谈!”林弈习惯性地轻叩着面前桌案,沉吟道:“本将军现下欲与习郡守做个交易,本将军手里的筹码便是郡守大人你的项上人头,不知习郡守愿意出个什么价钱!”话语之间,隐隐的威胁之意竟是不露痕迹地表露出來,连带着的还有那丝丝透骨寒意。 “这……”习昌惯于官场应酬,自然是听出了林弈话语中的那一片刀矛斧剑的森森寒意,额头处竟是渗出潺潺冷汗來,咽了咽口水,颤声地哀求道:“回将军,小的所有家资愿意都献给将军,只求将军能绕过小的一条贱命!” “所有家资,嘿嘿!不知郡守大人的家资有多少啊!”林弈嘿嘿冷笑问道。 “不敢欺瞒将军,大约十万金上下!”习昌下意识地擦了额头冷汗,颤颤巍巍地说道,面前这位看似年纪轻轻的秦军将军,身上却有一种与其年龄不太相称的威严霸道之气。 “十万金,!”习昌一句话让林弈微微有些惊诧,照常理,一个郡守一年俸禄也不过数百金,这习昌张口就是十万金,如何不叫别人惊诧:“直贼娘,你这老小子定是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说,到底家产多少,再不实话实说,当即叫你人头落地!”林弈醒神过來,猛地一拍桌案怒喝一句道。 便听得堂下扑通一声,肥硕的习昌竟是双脚一软跪倒在青砖地面上,连连磕头哀求道:“将军饶命啊!饶命啊!小的说,小的说!” “到底多少!”林弈冷哼一声,面色阴冷地问道。 “四…四十余万金,这真的,真的是小的全部家资了,将军饶命啊!”习昌竟是被吓得鼻涕横流,带着哭音说道:“这些都是小的早年经商所获,并非小的搜刮民脂民膏而得的,请将军明察,巴蜀之地一片蛮荒,民众多是穷困,如何能有那么多钱给小的搜刮啊!” 听得习昌哭述,林弈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个胖子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随意摆出一副不再多做追究的样子,懒懒道:“起來吧!如果你真不是一个贪官,那本将军明察之后,自然不会杀人,若是不然,恐怕多少钱都赎不回你的项上人头!”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多谢!”习昌感激涕零地又是连连抢地叩首,白皙的额头竟也被磕出淤青血痕來,而后,颤颤巍巍地站起來,两股发颤地坐回矮凳之上。 “钱财嘛,其实都是身外之物,郡守大人何必看得那么重,还是身家性命要紧,对不!”林弈装出一副颇为感慨之状,引得身后郑浩都忍俊不禁,几句恐吓就让这胖子交出了全部家产,着实有些意外。 “然而,恐怕单靠这些钱财,还不足以换回郡守大人的项上人头!”林弈忽地话锋一转,坐直身子正色冷声说道:“习郡守也是明白之人,本将军就不与你多说废话,我要你即刻说出,有关南郑、郇阳等巴蜀各地粮草储备、财货数量、汉军兵力、百姓人口等等各方面情报,当然还要包括你所知道的关中陇西两地的军情、民情,希望习郡守能够识时务,把你所知道的所有情报和盘托出,如果让本将军满意的话,那非但能放你与家人团聚,兴许还能给你发点路费盘缠让你回老家养老去,如若胆敢像适才那样,有所欺瞒,本将军立马叫你血溅三尺!”说罢,林弈顺势铿然一声拔出自己腰间长剑,猛地拍在桌案之上,吓得习昌一哆嗦,双腿一软又跪倒在地。 其实所谓要习昌交出家产云云,都不是林弈的主要目的,林弈最终想要的是,关于巴蜀各地储备的粮仓兵器以及汉军兵力布置等重要军情,当然如果习昌能够知道点关中陇西的有用情报,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小的说,小的说……”习昌被林弈如此三番两次地惊吓,早已是胆战心惊,便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把自己所知道的各方面情报,悉数说给林弈听。 原來巴蜀两郡专门储存粮草兵器的官府仓廪,除了南郑官仓外,便是郇阳城里的官仓,两处官仓本有上百万斛军粮,奈何刘邦率汉军主力大举东出,两处仓廪粮食被带走了十之**,余下的也只有寥寥可数之数,至于兵器,官仓里头的刀矛斧剑倒是多不胜数,然而眼下秦军缺的不是兵器,而是粮草。 十万北伐军团的粮草补给,要单靠从南海三郡千里迢迢地运粮北上,一方面大大消耗人力物力财力,另一方面路途太长运输时日过久,但有军情便容易出意外,如此一來,自然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林弈原本想攻下南郑、郇阳两城之后,依靠这两地储存的汉军军粮,再行谋划夺取关中陇西两地。 “剩余的这些粮草,可供维持十万大军多少时日!”林弈皱眉沉声查问一句。 “两地仓廪加起來,大约能维持半月上下!”习昌一面用自己肥厚的手掌擦拭着额头冷汗,一面战战兢兢地回道。 林弈闻言点了点头,随即又问了些其他方面的事情,巴蜀两地除了北部驻扎在南郑、郇阳的汉军外,的确再沒有其他地方有汉军驻扎,而若不是陇西将军周緤临时奉命带着两千骑兵和一千步兵南下调粮,南郑城也的确只有三千老弱病残的弱旅,习昌所知道的其余军情与秦军先锋营斥候所刺探得來的军情,基本上相差无几。 见再也问不出其他有价值的情报,林弈不免觉得有些兴趣索然,起身在厅中來回踱了几步,不经意间瞥见习昌那张圆圆白皙的肥脸竟是涕泪横流、脏污不堪,林弈心下觉得老笑,原本紧绷着的脸也缓了些,走到习昌跟前,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习郡守还算识时务,本将军也不是言而无信之人,放心,本将军不会要你的这颗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的脑袋,不过为了保密起见,一时间本将军也不能先放你回老家,这样吧!你还是先且在南郑城内找个地方住下,待时机成熟,本将军自会放你归乡!” “多谢将军不杀之恩啊!”习昌闻言竟是感激涕零,猛地又扑倒在地上连连叩谢道:“多谢将军大恩,若将军有任何需要,小的愿做牛做马以报将军!” “嘿嘿!那就先把你的所有家产充军了再说!”林弈冷冷一笑,带着玩味说道。 “是是是,小的这就回去把家中所有金银珠宝财货地契等,一应值钱物事献给将军!”沒想到习昌却是忙不迭声地答应道。 看着这个刘邦手下的一郡之守如此卑躬屈漆的模样,林弈心下愈发地不屑,走到郑浩身旁,低声吩咐一句道:“派队人马去把他藏起來的财货全数沒收,另外找处地方,先行看管起來,沒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与他接触!” “明白!”郑浩挺身一拱手,随即喊來厅外等候的甲士,把已经被吓得有些虚脱、兀自软倒在地呼呼喘气的习昌,提溜了出去。 这时另一名幕府参谋匆匆进了正厅,对林弈拱手禀报道:“上将军,敌军大将周緤已经醒了!” 一百二十一 收降汉将 昨夜突袭南郑一战,秦军可谓打的是酣畅淋漓,相当顺利,以极少的伤亡便全歼南郑城内汉军残部四千余人,新式武器炸弹的第一次投入实战,便显示出了远不同于这个时代任何一件兵器的巨大威力,四道南郑城门几乎同时被炸飞,埋伏在城外的秦军将士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呼啸地卷入南郑城内。 这一战在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一直成为了秦军攻城作战的经典范战例,在郑浩领着一百名精锐骑士护送着那一百枚炸弹安然抵达南郑城外之后,林弈便开始部署破城战术,此时的南郑城外,已经集结了秦军三个骑兵师主力和一个步兵师,总兵力达近四万。 骑三师虽然经过一场攻城血战,伤亡惨重,但主力仍在,骑一师与骑二师接到林弈的紧急军令后,各自留下一个团卡住各处交通要害后,便昼夜不停地赶到南郑城外,由于秦军兵力粮草集结地由上庸改为郇阳,林弈便沒有下令抽调驻守郇阳的骑四师,跟随骑一师骑二师陆陆续续到达南郑城下的,还有步兵一师的三个主力团。虽然,后续的步兵师正奉命马不停蹄地往南郑赶來,但眼下集结的兵力攻陷南郑城已经绰绰有余,所以,一等到郑浩等人护送着炸弹前來,林弈便下令深夜时分,发动对南郑的突袭。 天黑之后,秦军借助夜色的掩护,开始秘密调动,因了此战是攻城作战,所以林弈原本定下的是由善于攻城作战的步兵一师,來担任主攻任务,然而,在召开军事会议之时,骑三师师长顾刚与参谋长王建昂昂然请战,恳切请求林弈将这个雪耻的机会留给骑三师全体官兵,甚至还抬出了一幅印着诸多骑三师官兵血书的长布条。 林弈感慨之下,便将主攻任务交给骑三师,步兵一师改做了后续增援部队,而骑一师与骑二师各部则被分别布置在四个城门之外,负责围剿从城内突围出來的汉军残兵。 进攻发起之时,骑三师所有官兵全数改做步卒,并挑选出一百名敢死队员,分别背负一枚炸弹,在浓浓夜色的掩护下,摸到南郑城四道城门跟前,片刻之后,一枚作为信号的响箭呼啸升空,南郑城四道两丈余高的坚固大城门,各自同时被二十五枚炸弹炸飞开來,城门门洞后、箭楼上等等各处的汉军士卒,几乎都被这突如其來的巨大爆炸声给震蒙了,趁着汉军士卒还在愣怔之时,秦军骑三师的官兵们便举着连弩呼啸地冲入南郑城。 此后的战斗几乎便成了秦军单方面的屠杀,城内的汉军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秦军居然会以如此方式破城,在秦军骤然打击以及那巨大的爆炸声作用之下,汉军们是抱头鼠窜乱作一团,兵找不到官、官找不到兵,一片惊慌失措,面对那黑沉沉轰隆隆的秦军队列,还有那发出摄人心魄的呼啸声的密集弩箭暴雨,许多汉军士卒瞬间崩溃了,纷纷抛下兵器跪地投降,偶有胆敢反抗的,也是瞬间被秦军连弩发射的密集强大火力吞噬掉了。 堪堪两三个时辰之后,南城城内便再也沒有负隅顽抗的汉军残部,天亮时分,清理打扫战场之时,秦军甲士在北门附近发现一名中箭昏迷不醒的汉军高级将领,在汉军俘虏的指认下,林弈等人终于知道此人名叫周緤,是刘邦手下的陇西将军,正是他奉了张良的军令,领着三千汉军南下调粮,竟是无意之间让骑三师吃了一个大亏。 得知此人正是害自己损兵折将的汉军大将,骑三师师长顾刚怒不可遏,拔出带血长剑便要斩下周緤人头,替阵亡的骑三师将士报仇,而便在这个关头,林弈心下忽地闪过一道亮光,隐约觉得这个汉军将军对己方下一步的进攻计划会有大用,便连忙抬手拦住了暴怒的顾刚,一番劝说之下,顾刚这才愤愤离去,而周緤则被林弈派人送到郡守官署内救治。 “周緤!”林弈默念着这个汉军将军的名字,知道此人曾是刘邦的同乡。虽然有点是靠着与刘邦的交情当上了汉军大将的意味,但他能够在秦军重重包围之中,兀自不乱,说明此人还是有几分胆略才能的。 “去把他带过來吧!”林弈略一沉吟,便吩咐那名來禀报的幕府参谋道。 “诺!”那参谋一拱手便准备转身离去。(..info好看的小说) “慢!”林弈忽地又叫住那名参谋,來回在厅中踱了几步,便又吩咐道:“你先去把几位师长和参谋长都请过來,尤其是骑三师师长和参谋长,之后,再去把周緤给带过來!” “诺!”那参谋这才匆匆离去。 片刻之后,各师师长参谋长们陆陆续续赶到官署正厅内,见这些大将们风风火火地赶來,林弈却只是坐在正案之后微微点头示意,便径直端着自己的茶碗曼斯条理地品着茶,惹得一帮大将们坐在那里面面相觑又满腹疑问。 “上将军……”正当心直口快的胡两刀要开口询问之时,厅外忽地响起一串脚步声,众人抬头望去便见一名幕府参谋领着两名甲士,押着一位浑身缠着不少白布绷带的汉军将领,大步流星地走了进來,那个汉军将领不是别人,正是周緤。 周緤被反绑着双手,脚上虽然沒有上脚镣,但步伐依然有些踉跄虚浮,似乎是伤重刚刚苏醒的缘故,然而饶是如此,他依旧是一副冷傲之色,大步进厅之时,连看都不看一旁端坐的几名秦军高级将领们一眼,一双小眼自顾自地横着望着厅内屋顶大梁,他所不知道的是,在一旁的秦军高级将领之中,有两人盯着他的双喷出火焰來了。 “上将军,敌军大将周緤带到!”那名幕府参谋拱手对林弈报道。 “快给周将军松绑赐座!”林弈点点头吩咐道。 周緤身后的甲士依言给周緤松了绑,便端來一个矮凳让其坐下,之后,林弈便挥挥手让那名参谋与甲士一起退下。 “周将军可知道,本将军找你來所为何事!”眼见周緤大大咧咧地坐在矮凳之上,却依旧是一副傲慢的神色,林弈却并不生气,只是淡淡地笑问一句道。 “少废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周某要是眨一下眼睛就不是一条好汉!”周緤鼻端冷哼一声昂然说道。 “找死!”周緤话音刚落,便听得旁边坐案后一声暴喝与铿然的长剑出鞘声同时响起,紧接着一道寒芒闪光,一柄带血长剑便直逼周緤脖颈之处,异变突袭,周緤心下骤然一惊,尚未看清來人身影,便觉得那长剑上的寒气已经透入自己骨髓,情急之下,周緤本能地往后一仰,竟是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虽然样子颇为狼狈不堪,但好歹也堪堪避过那致命的封喉一剑,不想那來人似乎与自己有血海深仇一般,那冰冷长剑竟是如一条吐着寒芒一般的毒蛇,如影随形地追了过來。 “住手!”便在这时,就听得正案后的林弈猛地一拍桌案,怒吼一声制止道:“顾刚,你给老子退下,他娘的老子要你动手了吗?” “叮”地一声轻响,已经躺倒在地无处躲闪的周緤,惊恐地望见那柄长剑抵住自己左胸衣甲甲片之上,竟是戛然而止,若林弈再晚喊半个呼吸,周緤恐怕就要被贯胸而入血溅当场了。 “暂且饶你狗命!”被林弈喝止住的顾刚狠狠地啐骂了一句,便愤然收起长剑回到自己的坐案落座。 眼见那把摄人心魄的长剑被收起,周緤这才心有余悸地长出了一口气,不知觉间,额头潺潺冒出的冷汗竟是把那白布绷带都给打湿了,而背后后心处更是冰凉一片。 “周将军快请入座,本将军管教部下无妨,让周将军受惊了!”林弈装作一副不满的神色瞪了顾刚一眼,而后和颜悦色地对周緤虚手一请道,他让顾刚等人一同到场,本意便是想在关键之时,由顾刚等人恐吓一下周緤,好逼他就范,不想周緤刚刚开口,便被顾刚來了个下马威,如此效果足以让周緤胆战心惊,林弈心下亦是偷偷乐得开怀,然而面上却依旧作出一副不满顾刚之举的神色。 此时的周緤沒了适才那股傲气,面色也是被吓得一片死灰,依言乖乖地重新在矮凳上坐定。 “周将军,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本将军敬你是一条好汉,这才如此待你!”林弈淡淡开口道,言语之中语气却是变得冰凉起來:“若周将军能够弃暗投明,本将军自然是万分欢迎,你与我军之前的恩怨血仇,当即便可一笔勾销,若是周将军仍是一味地迂腐不化,那,嘿嘿!本将军话尽于此,其中意味,周将军是明白人,就不用本将军点破了!”林弈说着冷笑一声,犀利的鹰眼紧紧鄙视着周緤。 “沛公对我有恩,我周某怎可做个忘恩负义的小人,请将军还是不必多说,赏周某一个痛快便是了!”周緤不敢迎上林弈的目光,低头嗫嗫地说道,不论是语气还是态度,都不似适才那么强硬激烈。 就实而言,周緤不像樊哙周勃等人那样,是刘邦的嫡系亲信,自然不必为了一个死忠的虚名而掉了自己的项上人头,再加上,周緤本性也是一个贪生怕死之人,否则,他不会在南郑危急之时,只想着突围逃跑,而不顾南郑城留下的军民了,因了如此,周緤此刻内心早已有些动摇,只是碍于面子,这才继续磨嘴上功夫。 听着周緤的语气,林弈便已琢磨出一些端倪來,知道只需再下点猛药,这周緤必定会乖乖地投到自己旗下。 “周将军可知道适才这位动手的将军是何人!”林弈心下冷笑,忽地问道。 “周某不知!”周緤一愣怔,沒想到林弈会问这样一个问題,边说着边斜眼打量了一下适才差点要了自己性命的那位将军,见顾刚瞪着硕大双眼紧盯着自己,眼中的怒火直似要把自己生生烧了一般,周緤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冷战,连忙回过头來。 “这位将军是本将军麾下骑兵第三师师长,他的一个先锋营差点就被你斩杀殆尽,而且整整一日攻城作战,他手下两三千号人马倒在了南郑城下!”林弈意味深长地说道:“如果周将军还是一味地想搏个忠烈英名,那本将军是无法成全你的,不过,周将军不会介意,本将军把你交给我骑三师的官兵处置吧!嘿嘿!相信他们绝对会满足将军忠烈的愿望!” 林弈的一连番颇有意味的冷笑,竟让周緤不禁感到毛骨悚然,背后的冷汗更是潺潺冒出,望着林弈与其余秦军将领的眼神竟是恍惚起來,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赫然跪倒在地:“将军饶命!”一句似乎难以启齿的话语,终于从周緤口中冒出。 一百二十二 调整谋划 南郑被秦军收复的当日午后,城外便开始扎起了大片秦军黑压压连绵不断的军营,一车车粮草从城内的官府仓库里被运了出去,径直送入秦军大营内,后续赶到的各个步兵师团,也在源源不断地进驻大营,一时间,南郑城内城外到处都是一队队行色匆匆的秦军甲士,城里的百姓知道战事已经结束,也开始陆陆续续打开房门走上街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指点评论着这支黑色兵团。 秦帝国的军队向來有着几近严苛的军法约束,可谓是军纪严明、部伍整肃,若非是一些特殊情况,如暴民叛乱等等,这些黑衣黑甲的魁梧大汉们历來是不会主动去骚扰普通百姓的:“秋毫无犯”这个词对秦军而言,是最平常不过了,仅此一点,秦军就远胜于山东叛乱诸侯的乱军,就连自诩仁义之师的刘邦汉军也是无法做到的,进占巴蜀半年有余,欺压百姓、横行霸道的事情在汉军军中仍是时有发生。 并非是汉军士卒成分过于复杂,究其根本,是汉军成军时间较短,沒有像秦军那样从数百年血战之中來养成的肃然风骨,即或有明文规定的军纪,汉军士卒们仍是会视而不见。 面对这支久违的黑色兵团,南郑百姓们反而心下多了几分亲切,渐渐地开始有人自发地拿出家中的果蔬面饼等等食物,上前犒劳这支风尘仆仆的军队,然而,秦军将士却一律微笑地摆摆手回绝了百姓们的好意,更有军官和蔼地对百姓们说道:“我军自有军粮供应,多谢乡亲们好意,乱世生活不易,乡亲们还是自己留着过日子吧!” 一番恳切言语,说得百姓们心头大热,无不纷纷感慨,秦军风骨依旧,天下不久定然能恢复大定,人群中有精明者瞧见秦军忙于外城外大营输送粮草,而又缺乏马夫搬运工,便纷纷自发地脱去厚实夹袄,光着膀子上前帮忙去了,一时间,南郑百姓们感激之下,纷纷以各种方式协助秦军驻屯。 百姓们夹道欢迎秦军这事,林弈并不知晓,他眼下正徘徊在暂时作为秦军幕府的郡守官邸正厅内,紧锁着眉头思虑着秦军下一步的行动计划,秦军北伐首战巴蜀。虽然在突袭南郑之时,由于敌情突变而出了点意外,然而就整场战役而言,秦军打的可谓相当顺利漂亮,此时,巴蜀北部已然处在秦军掌控之中,而原在中原的刘邦以及关中陇西的汉军们,却对此事毫无知晓。 因了占了如此有利的先机,林弈便思虑着如何在刘邦反应过來之前,袭占收复关中陇西等地,据派往中原的斥候飞鸽传回的军报,刘邦带领的诸侯联军原本差点就完全攻占了项羽的老巢彭城,然而,不料却被项羽突发奇兵,领着三万精锐铁骑突然从汉军背后的萧县杀入,一战便将数十万诸侯联军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一片乱战过后,刘邦仓皇地带着汉军残部退到了荥阳成皋一线,而项羽的楚军虽然也是穷追不舍,但由于东北方向的齐、赵两个诸侯国叛乱势力仍未被完全消灭,牵制着楚军一部分主力,使楚军无法全力反攻汉军,因了如此,双方便暂时在鸿沟两侧,屯兵对峙着。 关中陇西乃是刘邦的根基之地,此时若是刘邦获知秦军兵锋威逼自己的老巢,那么他肯定会放弃与楚军对峙,带着汉军残部主力火速回援,而回援关中陇西,汉军必走的两条路,便是东面的函谷关与东南面的武关,若秦军能够在刘邦回援之前,先行攻占这两处关塞,那便是断了刘邦的后路,凭借秦军新军的战力,两处只要各有一个师的兵力坚守,那汉军便是插翅也难飞回关中。 上午之时,林弈顺利地收降了刘邦的陇西将军周緤,从周緤口中得知的关中陇西汉军兵力分布,与秦军先锋营斥候们刺探的來的军情基本上沒有多少差别,唯一的区别便是此时陇西雍城汉军大营内,沒有七千汉军了,除去周緤带來的三千兵马,雍城大营便只有四千汉军,而且,这些陇西的汉军各部,名义上都是听从身为陇西将军周緤的将令。 如此一來,秦军进攻陇西便可以不必非得用强兵突袭,可利用周緤的身份來智取,尤其是大散关、陈仓关两处关塞,地形险要,若要正面强攻,必定要付出不少伤亡代价,眼下林弈手中只有十万秦军,由不得他随意消耗这支宝贵的军事力量。 “看來得找老郑他们來好好商议一番,如何智取陇西!”林弈脑中隐约有了一套进攻关中陇西的战略雏形,正准备开口让厅外的护卫去请郑浩等参谋们一起过來再详细商议一番细节之时,便听得厅外响起一串急促的战靴踏地声,循声望去,林弈便见郑浩领着一名甲士匆匆地步入正厅。 “老郑,我正要去找你,如何你就自己來了,他娘的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林弈心下舒畅,笑着打趣一句道。 “曹操,是何人,敌军,我军!”郑浩被林弈后半句说的一愣怔,愕然地反问道。 “哦,是民间一句俗语,说你來得及时罢了!”林弈先是被郑浩的反问一滞,随即恍然到,这曹操是在秦末几百年之后才出现的,郑浩这样的秦朝人如何能懂,于是,只得随口敷衍一句,见郑浩后面跟着一位风尘仆仆的甲士,林弈便好奇地问道:“老郑有事!” “哦,启禀上将军,我军先锋营斥候日前已经重新与留守在雍山内的皇族取得联系,这位弟兄从陇西赶回,带來了皇族老族长的一封密函!”一说到正事,郑浩连忙挺身拱手禀报道。 “上将军,这是皇族老族长亲自交给属下的密函,吩咐属下一定亲手交给上将军!”那名一脸风尘有些疲惫的斥候营甲士,从贴身衣甲内取出一支泥封铜管,双手恭敬地呈给林弈。 “辛苦这位兄弟了!”林弈接过铜管,赞许一句,转头对郑浩吩咐道:“老郑你先带这位兄弟下去歇息用饭,稍后,我回书一封给老族长,请这位兄弟再辛苦一趟带回去给老族长!” “诺!”郑浩拱手领命,便带着那位斥候匆匆出了正厅。 林弈拨开封泥,取出里面一小张羊皮纸便开始细细浏览起來,只见信上用秦篆小楷写着: 小子见信如面,听说你小子已经顺利借得南海秦军十万回师北上,老头子我甚感快慰,期盼你小子尽快攻回陇西,收复关中,重建我大秦,留守在雍山里头的众人一切安好,汉军沒有出动來围剿我等,也许都是你那个“叛将”罗沅欣的功劳,另外,玉儿已经怀上你的骨肉,若你小子再不赶紧把玉儿救出雍山,那你就等着你的儿子在雍山里出生吧! 看到老族长赢杰密函的最后一句话,林弈只觉得突然脑中短暂地出现一阵空白:“我要当爹了!”林弈喃喃自语一句,连忙又揉了揉眼睛低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老赢杰那浅显易懂而又略带诙谐的话语,明白无误地告诉林弈,他的妻子雪玉公主已然怀上他的骨肉,算算时日大概也有半年之久了。 “直贼娘,老子居然要当爹了!”林弈如何也沒想到,自己穿越來这个世界上,居然沒多久就娶上媳妇当上了爹,心下此刻已经分不清是惊喜还是彷徨,愣怔片刻,林弈倒有些手足无措起來,往日清晰明了的思路一下子便乱糟糟一团,來回有些焦躁地徘徊了片刻,林弈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先不管自己这家事,眼下先定大局要紧,遂喊來幕府参谋,准备笔墨和羊皮纸,亲笔回了老赢杰一封简短书函。 书函只有短短几句话,一则告知秦军北伐军团的战事进展情况,二则请老赢杰与留守的秦军军官张平等人联手整顿在雍山里头的部众人马,随时等候消息准备反攻雍城,三则是私事,请老赢杰等人代为照看好雪玉母子俩。 书函写好之后,林弈找來先前那名送信斥候,又细细交代了几句,这才把羊皮纸装回铜管,重新上了封泥交给那名斥候。 “上将军!”那名送信斥候走后,林弈竟是望着厅外怔怔发了一阵呆,郑浩连连喊了几声,这才让他醒神过來:“哦,老郑何事!”林弈思绪仍是有些凌乱,茫然地问了一句道。 “将军若沒什么事交代末将去办,那末将便先行告退了!”郑浩拱手道。 “对了,老郑你來给我好好参详参详一番,下一步我军该如何攻取陇西关中!”林弈听到郑浩要告退,这才想起自己还有要事要与郑浩商议,如何能一味沉迷于家事琐事,便猛地揉了揉自己的脸,深深一个吐纳,问郑浩道。 “如何攻取关中,末将一时尚无定见,不过,关于进军陇西,末将以为既然身为刘邦的陇西将军的周緤已经投诚,那我军何不利用周緤陇西将军的身份做做文章,或许便能找出一个智取陇西的妙计,如此一來,便能大大减少我军将士的伤亡!”郑浩见林弈询问,知道这位年轻的上司,素來喜欢部下在他面前知无不言,所以略一沉吟便将自己心中所想的尽数说出。 “哈哈,老郑,你小子老是和我不谋而合!”听完郑浩所说,林弈竟是哈哈一笑一拍郑浩肩膀,高兴地道。 “将军,你也如此谋划的!”郑浩有些愕然道。 “老郑,你去把那几个师长、参谋长都请过來,对了也把周緤给带过來吧!他是这出戏的主角,少了他的配合,我等唱不來啊!”林弈点点头,有些兴奋地搓搓手对郑浩交代道。 片刻之后,幕府正厅内又坐满了人,连周緤也坐在左首末座,他现在也是秦军的一员。虽然身为投诚过來的敌将,行动上一时还不能如何自由,但林弈召开军事会议居然也把他请过來了,着实让周緤有些受宠若惊。 林弈正色地将自己与郑浩谋划的智取陇西的话題说出,引得几位师长参谋长也跟着兴奋起來,众人便开始纷纷议论了起來。 “不知周将军对此谋划意下如何!”林弈见本应作为主角的周緤有些木然地静静坐在末座,淡淡一笑开口问道。 “末将身为降将,一切自当听从上将军安排,岂敢有任何异议!”周緤苦笑地拱手应了一句道。 “周将军此言差矣!”林弈肃然起身來到周緤跟前,正色诚恳地说道:“既然将军能够弃暗投明,那林弈岂能无一视同仁的胸襟,周将军身为原汉军陇西将军,陇西所余的汉军各部皆是将军昔日部下,将军对他们自然是了如指掌,为此,林弈恳请周将军能够抛弃前嫌,与我等一同谋划,他日恢复我大秦霸业,将军定也是功臣一位!”说着,林弈竟是肃然对周緤拱手深深一躬。 “上将军折煞末将也!”见林弈如此诚恳,周緤心下亦是一热,连忙起身同样拱手躬身还礼,感激涕零地慷慨道:“将军如此胸襟,末将定当全力协助将军谋划,虽死不辞!” 一百二十三 智取险关 三日后,秦军北伐军团在南郑、郇阳两地完成了重新集结,南郑城外驻扎的秦军师团分别是,骑一师、骑二师各三个主力团、骑三师全部、步兵一师、二师、三师,再外加第六特种作战师,郇阳城外驻扎的则是骑四师全部、步兵四师、五师,除去扼守在大散关至南郑一线以及子午谷至郇阳一线的骑一师、骑二师各自一个团外,北伐军团各部都已经完成补给,随时准备出动继续北上。 秦军之所以如此部署兵力,乃是林弈与众军官们定下來,先陇西后关中的总体方略,林弈谋划,先行集结三个骑兵师、三个步兵师外加一个重装特种作战师这样规模庞大的主力,推进至大散关以南,若是智取大散关、陈仓关的谋划失败,便以第六特种作战师为主力,强攻这两座地形险要的关城,破关之后,骑兵一师迅速插向关中陇西的结合部,掐断两地汉军的联系,骑二师大部与骑三师配合三个步兵师,迅速围困住驻扎在雍城外的四千汉军,另外抽调出一个步兵团牵制或者歼灭位于首阳山关城的汉军。 等待陇西大局稳定之后,驻扎在郇阳城的骑四师主力骑二师一部以及另外两个步兵师,便可以寻机伺机出动,沿子午谷进入关中逼近蓝田大营,在蓝田塬连绵不断的山谷里潜伏下來,一旦进入陇西的主力兵团解决掉陇西汉军,而后兵锋逼近咸阳之时,潜伏在蓝田塬的秦军便以骑四师为主力突袭蓝田大营内的一万汉军,骑二师一部长途奔袭离石要塞的汉军,步兵四师、五师分别从背后突袭函谷关与武关两处要塞,如此一來,便可以在短时间内一举底定关中大事,剩下的咸阳孤城,在秦军绝对优势的兵力下,破城并不是什么难事。 依据这个总体方略,秦军向南郑、郇阳两地完成了兵力集结,当天夜里,骑三师便派出一个团接替一直扼守在南郑大散关一线的骑一师第三团,让骑一师三团回到南郑进行粮草的物资补给,而后,一共七个师的主力开始趁着夜色悄然开离南郑,向正北方向的大散关秘密推进。 次日天色发亮之前,除了第六特种师行动缓慢滞留在后方之外,三个骑兵师、三个步兵师全数抵达大散关南面大约三十里开外的一处无名大峡谷,抵达峡谷之后,林弈下令全军一律冷炊冷食,每个将士只吃些干肉锅盔,喝一袋山泉水垫垫肚子,而后,各部划定驻扎区域,放出斥候游哨后,整个峡谷便沉静在一连片此起彼伏的鼾声之中。 堪堪日头西陲之时,这道峡谷内突然飞出一支两千人的骑兵,驰上了大散关南面那条土道,烟尘飞舞之间,可见这些骑兵竟是清一色的红色衣甲,标准的汉军轻骑装备,领头的赫然便是原已投降到秦军阵营的周緤。 只见周緤一脸凝重地骑着战马埋头飞驰,而在他身旁一员副将却是相当眼熟,仔细一看,原來竟是秦军上将军林弈,此时的林弈同样是一身汉军将军衣甲,一领鲜红斗篷、腰挂一柄长剑,在他身后,则是骑一师精心挑选出來的骑术步战皆是上乘的两千精锐甲士。 林弈等人定下的智取大散关、陈仓关方略是,让周緤带着两千名由秦军假扮的汉军骑兵,在入夜之前赶到大散关,而后,以天黑无法行路为由,强行住进大散关内,再伺机缴掉大散关守军兵器,如此便可兵不血刃地夺取这座险峻关城。 原本议定方略之时,林弈提议由一名秦军高级将官带领两千骑兵协助周緤完成此次行动,可众军官闻言竟是人人争先,都想争着去,一时间为了这个名额竟是吵得不可开交,争得面红耳赤,最后无奈之下,林弈拍案怒吼一声:“都他娘的别吵了,谁也别去,老子自己去!” 一语落地,众军官们先是一愣怔,随即又纷纷醒神过來,纷纷叫喊着,林弈身为一军之主帅不可轻身犯险云云,气得林弈哭笑不得地骂道:“直贼娘,都不让老子去,那你们倒是说个能服众的人选來!”一句话便把众人给噎住了,林弈不耐烦地一甩大袖,扭头领着周緤去挑选骑士去了。 当秋日残阳行将完全沒入西山之时,林弈等一行人堪堪赶到大散岭脚下,沿着山道往上又奔驰了小半个时辰,天色微微发黑,这支骑兵终于赶到大散关关前,按照汉军规定,此时大散关的城门尚未关闭,关前还游荡着一队甲士。 待林弈等人飞驰到距关城尚有一箭之地时,大散关城头却突兀地响起一阵凄厉的号角声,林弈等人一愣怔,便遥遥望见关前那队汉军甲士竟是旋风一般飞快地卷入关城,紧接着一声翁然大响,关城城门应声关上了,原來是城头箭楼处的汉军哨兵,遥遥望见來路卷起一阵滚滚烟尘,一支马队飞速向关城靠近,未及辨认清楚是否敌军,便仓促地拉起了警报。 “将军,这……”周緤也被这伙自己的属下搞的一愣怔,勒住缰绳有些迟疑地问林弈道。 “无妨,走,过去看看再说!”林弈皱着剑眉略一沉吟,摆摆手说道,他知道周緤肯定也是在担心是否是因为己方哪里不慎,露了痕迹让守关的汉军产生了疑心,不过,林弈仔细思量一番,觉得这很可能只是守关汉军的无心之举,所以他示意周緤不必多想,继续前进就是了。 周緤点点头一催胯下战马,便带着这两千“汉军”继续往关城奔去。 “关塞要地,前方马队止步!”大散关城头遥遥传來一声高喊道。 “周将军,尽管按照你往常习惯行事,不必多加担心!”见周緤面色阴晴不定,隐隐似乎有些紧张,林弈靠近周緤低声交代一句道。 周緤闻言微微舒了一口气,整了整辞色,摆出一副他在原來那些下属跟前惯有的姿态,拍马上前几步,扯着他那稍有些尖细的嗓门吼道:“你们这群竟会吃白饭的饭桶,他娘的连老子都不认识了吗?”一句粗俗骂话出口,惹得林弈与身后一干“汉军”骑兵们都忍俊不禁地,使劲憋着笑意。 那城头箭楼处的汉军们被周緤一骂,显然是一阵惊愕愣怔,似乎是在遥遥辨认着周緤的身影,随后,箭楼处一阵乱哄哄的吵杂声,便隐隐可见几个汉军的身影匆匆跑下了关城,片刻之后,关城那硕大的城门又在一片翁然声中,嘎吱打开,一队汉军甲士重新开出了门洞,跟着便有两匹飞骑飞速地向这边奔來。 “将军,过來的是大散关守将千长钱茂,旁边那人是他的副将!”周緤凝神辨认那两人的身影,对林弈低声解释道。 “将军恕罪,属下那帮白痴混蛋,居然沒认出是将军马队,实在该死,回头我就去罚他们每人几十军棍去!”那两骑还未到跟前,领头那位汉军将军便遥遥拱手歉然道。 “哼,钱茂真有你的,教出这样不长眼的部下來!”周緤鼻间冷哼一声不悦地讥讽一句。 “属下该死,属下该死,真不知道将军你会这么快地班师归來,属下适才有些军务缠身,所以未在城头,这才让那帮混蛋犯浑,居然敢阻拦将军您的马队,实在狗胆包天!”那个钱茂在林弈等人跟前勒定战马,点头哈腰地对周緤赔罪解释道。 “行啦!行啦!别跟老子啰嗦废话,入城吧!”周緤不耐烦地挥挥手道。 “是是是!”钱茂连连应声道,望着周緤身后满满当当甲胄整齐的骑兵们,又抬头看了看天色,钱茂忽地皱眉小心问道:“敢问将军,这些骑兵是否要一道入关!” “废话,难道你就只能让老子一人进你的大散关!”周緤瞪大眼睛喝问道。 “不敢,不敢,将军不要误会,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属下是想说,关城窄小,恐怕容不得这么多人马一同安营扎寨!”钱茂连忙苦笑地解释道。 “怎么,你还想让我这两千弟兄在这荒山野岭的睡他一晚吗?!”周緤那双小眼又瞬间眯了起來,冷冷地泛出寒光。 那钱茂也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主,一见自己这位顶头上司似乎已经动了真气,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结巴说道:“不,不是这个意思,属下哪敢有这想法,那就请将军入城吧!” 周緤脸色这才一缓冷哼一声,便昂然带着林弈与身后的两千甲士们徐徐入城,钱茂其实沒有说错,这大散关本來是座小关城,原本的一千守军也只能堪堪住下,眼下却突然又挤进了两千骑兵,连人带马,竟是将这座小关城塞得满满当当,一时间,关城内到处是人喊马嘶、咒骂叫喊,乱得直是不可开交。 在关城内有了了几座低矮的石板房,原本是关城军官们的住所,其中有一间稍大些的本是守将钱茂的住所,此刻却被周緤等人临时霸占了,用过战饭之后,林弈与周緤以及几位秦军军官匆匆商议安排了一番,便让周緤派人去把钱茂以及他的副将一并请了过來。 “坐吧钱茂!”周緤坐在主将台后,依旧一副冷冷的傲色,对刚刚进屋的钱茂二人说道。 “多谢将军!”钱茂似乎已经习惯了周緤的做派,拱手谢了句,便径直在厅中寻了个座位坐下,坐定之后,钱茂这才发觉这座原本自己的住所内,此时气氛微微有些怪异,厅内除了周緤之外,还有几名高级军官,这些人都有些脸生,似乎钱茂从未见过,而且厅旁两侧竟是矗立着两排人高马大的汉军甲士,人人手里还握着一副形状怪异的弩弓。 一番客套嘘唏之后,周緤直入主題,突然冷声问道:“钱茂,你对本将军是否忠心!” “天地作证,属下对将军你自然是一片赤心!”钱茂被问得突然一愣怔,随即连忙拱手表态道。 “好,那本将军现在就实话告诉你,我眼下已经脱离沛公势力,转投到秦军阵营中,你若是一心追随本将军,那日后荣华富贵本将军自然不会忘了你,如若不然,嘿嘿!”周緤一开口,竟是**直白地把话摊开來说,听得钱茂二人竟是一阵惊愕莫名。 “将,将军,是何意啊!”伴随着周緤的嘿嘿冷笑声,厅旁两排甲士霍然大步上前,明晃晃的弩箭便骤然指向钱茂二人,钱茂顿时胆战心惊,结结巴巴地问道。 “很简单,眼下你有两个选择,一是,跟着我弃暗投明,加入到秦军阵营中;二吗?你就问问这些手持连弩的甲士们,会是怎样一个下场!”说着,周緤那双小眼竟是闪出两道寒芒。 “啊!”两排的甲士听到周緤话语,配合地又上前一大步,二十余只带着冰冷寒芒的弩箭箭镞直逼着钱茂二人双眼,钱茂吓得低呼一声,竟是从座位上软倒下來了。 一百二十四 娇妻期盼 雍山深处,陇西皇族秘密隐居的那处山谷内,这几日经常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在接到林弈传回的密函之后,皇族老族长赢杰随即召來几位皇族族老以及张平等几位秦军军官,一番商议之后,众人决定即刻便开始着手准备。 山谷内,原本林弈留下的一千余名精锐秦军开始紧急动员起來,一方面不断向雍城方向派出秘密斥候,收集汉军军报,另一方面加紧备战,随时准备配合北上的秦军大部队,围剿雍城各地的汉军余部,其余剩下的精壮老秦人则与老弱妇孺们一起忙碌收拾着山谷内各处的家当物事,准备等秦军收复雍城之后,举族迁回雍城。 一时间,谷内众人皆是一脸欢欣、喜气洋洋,仿佛是要过节了一般,个个争先恐后地忙碌起來,自雍城陷落后,这支雍城皇族余脉与一部分普通的老秦人们,在这处山谷内已经整整隐居了一年之久。虽然,在山谷内的生活除了条件略为艰苦一些,倒也是过得安稳平淡,但在这些老秦人心里多少还是念着雍城,期盼着林弈能够早日带领大军收复雍城。 如今,林弈带领北伐大军大举北上的消息传來,整个山谷便似沸腾起來一般,一直积压在老秦人心中的那种亡国阴郁竟是一扫而空,无论老少男女,老秦人们终于又可以挺直脊梁,长长舒了口浑浊憋闷的恶气,在这些历经了亡国大难劫后余生的老秦人眼中,天终于又开始蓝了起來了。 这日响午时分,谷内众人都在匆匆忙碌着,身怀六甲挺着个大肚子的雪玉公主寻了个机会支开了一直陪伴斥候自己的小蔡芳,自己独自一人艰难地爬上了山谷南面的一处山峰高地,因为怀了身孕,原本身姿曼妙婀娜的雪玉,此时也变成了一个体态雍容的少妇,只不过那副原本清丽脱俗的容颜,却是愈发地动人了。 站在高地背风处,倚着一棵大树,轻抚着自己那如粗水桶一般的肚腹,雪玉只觉得一阵幸福甜美之意瞬间又将自己融化了,回想着往昔与林弈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雪玉嘴角竟是不自觉的流露出一丝甜蜜的微笑:“夫君啊!你可知道我们的孩儿有多调皮,他时常在我肚子里闹腾翻滚呢?”含情脉脉地顺着南面起伏山峦向南望去,雪玉低声喃喃自语道,说着肚腹里头又传來一阵轻微的疼痛,惹得雪玉秀眉一颦轻声叫唤了一下,随即又对遥远的南方微笑着说道:“夫君你看,这调皮的孩儿又在闹腾我了!” 在林弈南下的这些日子里,雪玉经常独自一人來到这处山峰,遥遥望着南方,静静述说着自己对林弈的刻骨思念,尤其是夏日炎热之时,雪玉常常会在颇为凉快的山峰上呆到半夜,直到小蔡芳焦急地找來,这才不舍地望了眼南方,款款下山回去,随着时间的推移,雪玉的肚腹也越來越大,行动多有不便,渐渐地也就少來这里了,这几日,听得小蔡芳传回來的消息,雪玉也知道很快就能够再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夫君了,竟是激动的连连失眠了几个晚上,今日,雪玉便找了个借口支开小蔡芳,自己又独自上了这处山峰。 “公主,公主!”正在雪玉静静地对着南方大山倾诉着对林弈的思念之时,山下忽地隐隐传來小蔡芳有些焦急的声音,雪玉知道肯定是小蔡芳发现自己又不在山洞里好好歇息,心下发急便找了过來。 來这里近一年了,小蔡芳渐渐地从去年那场突然失去所有亲人的变故阴影中,走了出來,正当花季少女的她,脸上也慢慢重新有了欢笑。虽然名义上,她只是雪玉的侍女,当雪玉从來只把她当做一个小妹妹相处,但凡大小轻重伙,只要雪玉自己一个人能忙得了的,从來都不会使唤小蔡芳去做,小蔡芳年纪虽小,但心里也明亮着,知道雪玉公主对她好,平日里也是什么活都抢着去做,雪玉肚子慢慢起來之后,行动多有不便,小蔡芳更是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这位如同自己大姐姐一般的公主。 更为难得的是,小蔡芳除了平日照顾雪玉之外,还经常跟着紫盈一些学习功夫识些字,小蔡芳天资本算是聪慧,又兼之伶俐乖巧,小张小嘴整日“紫盈姐长、紫盈姐短”的,引得紫盈也甚是喜欢这个与自己年岁相差不多的小姐妹,非但将自己所会的一些武艺毫不保留地教给小蔡芳,更是领着她与自己一起跟着族中一位长老识文断字。 “公主,你在不在上面啊!”小蔡芳的声音愈发有点焦急,雪玉心下一紧,暗道莫非出什么事了,一面想着,一面便挺着大肚子扶着大树岩石峭壁,一步步慢慢地往山下走去,口中也连忙高声答应道:“小芳,我在这,出什么事啦!” “啊!公主,你在上面啊!这就好了,好事也!”小蔡芳兴奋地遥遥回道,听她声音似乎在一面飞奔一面喘息地回答着雪玉的问话。 听到小蔡芳这么一说,雪玉顿时松了口气,脚步也不那么着急,片刻之后,雪玉终于见到树影之间,小蔡芳那娇小的身影慢慢地清晰了。 “公主可找到你了!”这山头不低,小蔡芳匆忙之间竟爬得满头大汗、面色通红,扶着旁边的矮树呼呼地喘着粗气。 “小芳何事,这么匆忙啊!”雪玉微笑地掏出自己怀中的手绢,细心地给小蔡芳擦着额头热汗,一面柔声问道。 “好事也,公主,你猜猜看!”小蔡芳喘息稍定,眨着乌亮的双眼俏皮地问道。 “哟,小丫头还和我打起哑谜來了!”雪玉微笑地轻轻一点小蔡芳额头,旋即沉吟道:“让我猜猜看,莫非是赢虎要娶你了!”赢虎是皇族一位公子,刚刚过弱冠之年,平日就挺喜欢小蔡芳,还暗暗和雪玉说起过非蔡芳不娶。 “什么啊!”小蔡芳娇嗔地轻轻踱着脚嘟囔道,那张俊俏的小脸却是愈发地通红了:“说的是你的好事啊!我的公主姐姐哎!” “哦!”雪玉闻言忽地收起笑容,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紧张地问道:“莫不是他回來了!” “哟,他是谁啊!”这会轮到小蔡芳笑着调侃雪玉道。 “好小芳,你就别逗姐姐了,快说啊!”一向稳重端庄的雪玉此时竟是微微有些发急,拉着小蔡芳的小手哀求道。 “嘻嘻,是也!”小蔡芳终是不忍看雪玉焦急的样子,笑着开口道:“我來找你的时候,上将军已经领着一队威风凛凛的甲士入谷了,是赢虎提前告诉我的,我这才匆匆跑來找你的,啊!公主你怎么了?” 尚未听完小蔡芳说的话,雪玉只觉得一阵难以抑制的喜悦直从心头往上涌,竟是突然地一阵眼黑眩晕,摇摇晃晃地差点就栽倒在这颇为陡峭的山道上了,幸亏小蔡芳,眼见雪玉不对劲连忙上前扶住了雪玉。 “快,小芳,快带我去!”雪玉只觉得眼前一片朦胧,长久的思念竟是化作晶莹的泪珠止不住地往外流着。 “哎,公主你小心了,慢慢跟我走,别着急啊!”小蔡芳看得也是鼻尖一片酸楚,微微抽动鼻翼,连忙扶着雪玉慢慢地往山下走去。 虽然有小蔡芳相扶着脚下步伐也快了些许,但雪玉此时仍是恨不得立马就飞下山头,心下甚至在怪自己为什么沒事在这个时候,跑上山头,以致不能在夫君归來的第一时间内迎接他。 两人走下山头之时,便听得谷内传來一阵阵滚雷般的震天呐喊声“复我大秦,上将军万岁,大秦万岁!”听得两人竟是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堪堪快到谷中那一片开阔地带之时,便见前方竟是黑压压地挤满了各色人群,有秦军将士有皇族有老秦人,人人皆是神情激昂地望着那一方土台。 这片开阔地便是去年雪玉与林弈大婚之时,秦军将士整理出來,用作篝火晚宴的地方,那方土台是后來也不知是谁动议的,竟是悄然修建起來,平常若是有事,老赢杰便与族老、秦军将官们在高台上向众人宣讲,而此时,那方高台之上,正在这一排人影,其中有老赢杰与几位白发苍苍的族老,还有几位年轻新锐的秦军将军,为首那位正挥舞着拳头对台下成百上千的众人高声宣讲着什么?那熟悉而又挺拔的身形,隐约消瘦的容颜,正是雪玉朝思暮想的夫君林弈。 就在这一瞬间,雪玉只觉得又是一阵幸福的眩晕袭來,耳中早已听不清林弈在高声说些什么?脚上竟是一踉跄差点就摔倒了,惊得一旁的小蔡芳手上一紧,连忙扶住雪玉。 “公主,我们在这看吗?”聪慧的小蔡芳笑着问道,她知道雪玉此刻的心情,也明白雪玉不会在这时候打扰林弈的,果然,雪玉只淡淡地点了点头,便与小蔡芳静静地站在人群后,听着林弈在台上慷慨激昂地说些鼓舞士气的话语。 片刻之后,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在一片震天的欢呼声中,各自散去,人们转身之时,这才惊讶地发现雪玉公主不知何时竟是默默地站在人群身后,感动之下,路过雪玉身旁的人们纷纷恭敬地行礼打招呼,雪玉也不厌其烦地频频微笑地致意。 这时,在台上的赢杰等人也注意到了雪玉,老赢杰老眉舒展地拍了拍林弈肩膀,用其一贯的口吻说道:“小子,大事已定,余事我们爷俩稍后再议,眼下,你就抽空先陪陪雪玉母子俩,其他事暂且仍一边去,知道不,就算是我这族长给你下的军令,小子可明白!” “诺,小子领命!”面对这位风趣诙谐的老族长,林弈面上有些哭笑不得,心下却是万分感激,拱手回了一句,转身又对一旁的张平等军官低声交代了几句,这才匆匆跳上高台,大步流星地朝雪玉走來。 “公主,林弈回來了!”林弈站在雪玉跟前,微笑着说道,不期然间,他发现自己的爱妻除了肚腹高高隆起之外,更是添了几分诱人的风韵,多了几分少妇应有的妩媚。 “夫君,你瘦了,也黑了!”不知何时,小蔡芳已悄悄离开了,雪玉独自站立在原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朝思暮想之人,心下五味杂陈,眼中幸福的泪水竟是止也止不住地往外涌着。 “别哭了傻瓜,我不是好好地回來了吗?”望着梨花带雨的娇妻,林弈心下一阵酥软,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将雪玉搂进自己宽阔温暖的怀抱中。 那一刻,趴在林弈肩头的雪玉,只觉得天旋地转,无边无际的幸福感瞬间将自己埋沒,原本坚强的她,此时再也忍不住,在林弈怀抱中嘤嘤抽泣了起來。 一百二十五 兵不血刃 林弈之所以能重新回到陇西皇族隐居的那道山谷,很显然,秦军的兵锋至少已经抵达到雍城,而事实上,秦军战事进展的顺利远远超出了林弈的预期,两千秦军甲士化装成汉军骑兵,在林弈周緤二人的带领下,顺利地解除了大散关一千守军的武装。(..info无弹窗广告) 紧接着,林弈等人又如法炮制地收降了陈仓关的守军,不过有些不同的是,陈仓关守将在最后关头反复,连同他的一百卫队被秦军乱箭射杀,余下的陈仓关守军则纷纷器械投降。 顺利过了大散关、陈仓关两处关塞之后,步兵一师一团会同第六特种师一团带着周緤亲笔书函赶到了首阳山关城,原本这支秦军做好了攻坚准备,一旦首阳山关城守军不肯投降,便以重兵从关城背后强攻。 然而,沒想到的是,首阳山关城守将看到周緤的书简之后,二话不说便把守军拉出了关城,向秦军缴械投降,搞得带队的一师参谋长胡雷顿时有些不知所措,稀里糊涂地接收了这些汉军俘虏,胡雷便留下一师一团的一个营,余部押着汉军俘虏匆匆赶往雍城与大部队会合。 此时,整个陇西便只剩下雍城城外的四千汉军,林弈手上共有六七个主力师,在兵力上就已经占了绝对优势,再加上秦军手里各式各样的新兵器以及秦军将士远远优于汉军的战斗力,完全可以做到以雷霆之势,击溃乃至全歼这股汉军。 然而,林弈从整个大局着想,仍是希望能像大散关、陈仓关一样,兵不血刃地解决掉这支汉军,因为在函谷关外还有数十万各路诸侯大军,绝对不能无畏地浪费这支秦军精锐的宝贵鲜血,所以在与众人一番商议之后,林弈仍是坚持带着那支两千“汉军”骑兵,冒险赶往雍城,设法能够先稳住并瓦解这支汉军。 在陈仓关前重新集结后,骑一师按照预定计划,先行赶到陇西关中的结合部,掐断了两地之间的所有道路,而后,林弈与周緤一同领着两千“汉军”骑兵,飞速赶往雍城,赶到雍城城外之后,这两千“汉军”并沒有进入大营归建,而是径直驰入雍城,林弈让周緤给汉军大营留守将领编造的理由是,汉王密函,有要事要与陇西侯紧急商议。(..info无弹窗广告) 城外大营内的四千汉军本來就是隶属周緤管制,各军官对周緤的说辞自然是深信不疑,而后,这两千“汉军”迅速控制了雍城四道城门及城中所有要害官署等地方,林弈则带着周緤來到陇西侯罗沅欣府上拜访。 当看见身穿汉军将领衣甲的林弈与周緤并肩走进自己正厅之时,罗沅欣惊愕地张着大嘴竟是半天合不拢:“将……将军,这……这……”罗沅欣瞪大眼睛,结结巴巴地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传令下去,沒有人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正厅百步之内,违者格杀勿论!”林弈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回头沉声对身后的部下吩咐道。 “罗将军,别來无恙!”待厅中只剩下林弈三人之时,林弈这才微笑着开口问道。 “将军,这,这是……”罗沅欣此刻是满头雾水,搞不清楚林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雍城,而且身穿汉军衣甲还与陇西将军周緤携手同來,就在前天,秦军的先锋营斥候还曾与罗沅欣联络过,说林弈正带领大军攻打南郑。 见罗沅欣如此模样,林弈有些好笑,轻咳了一声便大略地说起了从南郑过來的一路经过,听完之后,罗沅欣这才恍然大悟,连连嘘唏感慨。 “罗将军经年來忍辱负重,为我军提供不少情报,林弈谨代表秦军上下,多谢罗将军!”林弈肃然一躬道。 “上将军!”罗沅欣却是一声哽咽,忽地跪倒在地,慨然道:“罪将蒙上将军大度,不计罪将之前滔天大罪,委以重任,罪将焉敢不思以死效忠!” “哎,罗将军你往日铸成的大错,的确害死了我大秦万千英灵,不过,念在你悔过自新,且有功于我北伐军团的份上,本将军就不再深究你的过往罪责!”说着,林弈突然拔出腰间长剑,竟是一剑横劈过罗沅欣头顶,惊得一旁周緤也瞪大了双眼愕然在原地,而跪在地上的罗沅欣却似毫无知觉一般,只听得叮当一声脆响,罗沅欣头上那顶六寸白玉冠骤然被林弈的长剑砍得粉碎。.info[] “我大秦叛将罗沅欣,今日已被本将军亲自手刃首级,从此这个世界上再无罗沅欣此人,明白吗?”林弈收起长剑,一脸肃然地对跪在地上的罗沅欣说道:“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北方军团幕府参谋袁新,快起來吧!袁参谋!” “将军大恩大德,末将沒齿难忘,末将誓言,终末将一生,定当誓死追随将军,赴汤蹈火、死不旋踵!”林弈的一句话,等于是让罗沅欣重新白身做人,感激之下,罗沅欣连连扑地叩首,竟是生生地将额头磕出血痕來。 “袁参谋,快起來吧!我等还有要事相商!”林弈轻叹一声说道,这罗沅欣毕竟也是老秦人,更曾在秦军这个大熔炉里锤炼一二十载,其风骨依旧是老秦人本色。 “诺!”罗沅欣或说是袁新闻言立马从地上爬起,肃然挺身拱手道,此时此刻,他心中那股积郁一扫而空,连脊梁都觉得挺直了几分。 “周将军,适才你也见到,秦军叛军罗沅欣已然丧命我手,希望周将军能谨记在心!”开口之前,林弈眼角瞥见一旁矗立的周緤,见他那双小眼珠滴溜溜直转,心下一动,正色对他说道。 “末将明白,请上将军放心,末将已然弃暗投明,决心誓死追随上将军,终末将一生定以上将军马首是瞻!”周緤自然听得出林弈的话外音,立马拱手赳赳慨然道。 “如此甚好!”林弈满意地点点头,随意说道:“二位将军各自坐下吧!我等得好好商讨一下,如何解决雍城外的那四千汉军余部!” “诺!”周、罗二人又是一拱手嗨然,而后各自寻了个坐案落座。 “周将军原是那四千汉军的最高长官,对他们最为熟悉,便请周将军说说看!”三人各自坐定,林弈开口问周緤道。 “汉军名义上都听从汉王刘邦指挥,实则其内部派系林立,常常对各自顶头上司都是阴奉阳违,那四千汉军中,也有不少原先并不服气末将管制的,依末将之见,我等需找个理由,将军中百长以上军官骗入雍城,只要这些军官离开了大营,进入雍城之后,便由不得他们了,届时,末将先行出面,劝说他们一道反投到上将军麾下,若是有部分人不从,当可以武力格杀之,只要稳住这些军官,城外大营内剩下那些群龙无首的士卒便不足为虑了!”周緤闻言略一沉吟,便侃侃说道。 “周将军的谋划与本将军所想大体无差,只是这个理由,却该如何编造!”林弈叩着面前桌案沉吟道:“若是以周将军名义,召这些军官们來城内议事,似乎有些牵强,照理,一军之将要与部下商议军事,寻常都只是在军营里便可,若是以这个理由强召各级军官们,而且是要百长以上的军官,一同入城,难免会多少让人起疑心!” “启禀上将军,末将倒是有一个想法,却不知可行与否!”罗沅欣听得二人所说,心下闪过一道亮光,拱手开口道。 “袁参谋但请直言!”林弈点点头虚手一请道。 “末将往日为打探军情,时常以重金重礼等等手段结交汉军军中各级军官,到眼下,陇西汉军中的各级军官十有**都与末将相熟,末将之意,可否以末将原先的陇西侯名义,借口娶妻纳妾或是生辰寿宴等名头,宴请大营内的百长以上军官入城赴宴,如此,也许便可以让那些汉军军官们不起疑心了!”罗沅欣正色解释道。 “好,我看此计可行!”听完罗沅欣所说,林弈思忖片刻欣然拍案道:“周将军意下如何!” “袁参谋好手段啊!估计我的面子都沒袁参谋的面子大啊!”周緤揶揄一句,随后拱手说道:“回禀上将军,末将以为袁参谋此计足以消去那些汉军军官的疑虑,应当可行!” 听得周緤那些略带自嘲意味的话,林弈淡淡一笑,又反复思虑了片刻,补充说道:“我看还得加上一道周将军的军令,特许军中所有百长以上的军官一同赴陇西侯府上赴宴,如此,当可保万无一失,二位以为如何!” “上将军思虑周全,末将膺服!”周緤闻言一愣,随即为林弈的细心谨慎所折服,慨然拱手道,如此一个看似很小的细节,却能反映出來一位大将是否具备统筹把握全局的那份细腻,无怪乎,在秦军大举北上之时,己方却对秦军行动一无所知,有林弈这样的统帅在,秦军这支虎狼军团当真是如虎添翼。 “末将亦无异议!”罗沅欣赳赳嗨然道。 商议一定,三人便分头行事起來,林弈调整城内秦军兵力布置,抽调出最为精锐的一个营、四个连队,秘密埋伏进了罗沅欣的府邸,而罗沅欣则与周緤一道,一面布置一场虚假的喜宴,一面写了一堆请帖加上周緤的那一道特许军令,派人匆匆送入汉军大营。 傍晚时分,接到罗沅欣纳妾喜宴请帖的汉军军官们,开始三三俩俩地离开军营,径直入了雍城,直奔罗沅欣的陇西侯府邸,与此同时,陇西侯府上下也是一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之状,罗沅欣身穿一件大红喜袍,站在府门前频频笑迎着三五成群的汉军军官。 事情的进展正如林弈三人事先预料的那般,在罗沅欣的喜帖以及周緤的那道军令双重作用之下,所有汉军军官均沒有起过一丝疑虑,四十余名千夫长、百夫长悉数出动,挤满了陇西侯府正厅。 酒过三巡之后,林弈以秦军高级将领的身份突然现身,同时周緤与罗沅欣双双表态已经脱离汉王势力,投奔到秦军麾下,一时间,满座的汉军军官们皆是愕然不已。 初始还有一小部分汉军军官抱着侥幸心理,想逃出城去调來城外的大军,來剿灭周緤罗沅欣等叛将,以此想咸阳方面请功,然而,在随后隆隆开进正厅的两排杀气腾腾的秦军甲士以及堵在正厅门口的那个秦军锐士方阵的威慑下,所有汉军军官们都放弃了顽抗的侥幸念头。 顺利地解决了这些汉军骨干军官之后,林弈派出快马斥候,通知一直潜伏在距雍城三十里开外的骑二师,命令骑二师火速开來,在深夜时分包围住汉军大营,随后,群龙无首的汉军士卒们,在周緤与众军官的缴械投降命令下,纷纷丢掉手中兵刃,垂头丧气地走出了大营。 兵不血刃地解决了陇西的最后一支汉军,林弈來不及与部下庆功,天色刚刚朦胧发亮便带着护卫甲士离开雍城,匆匆地进了陇西大山,去寻找那些隐居在山里的皇族与老秦人,当然还有自己那位身怀六甲的妻子雪玉。 一百二十六 目标关中 雍山深处皇族隐居的那道山谷里,人们愈发地忙碌起來了,自从林弈到來,告诉他们秦军已经收复雍城陇西各地的好消息之后,这些老秦人们开始沸腾起來了,无论男女老少,个个干劲十足,争先恐后地忙着收拾各式能带走的家当物事,等待着在皇族与秦军的带领下,重新迁回雍城。(..info好看的小说) 在原本属于林弈与雪玉的山洞新房内,林弈坐在石台床头,轻抚着雪玉那隆起的肚腹,一种即将做父亲的喜悦感顿时涌上心头:“辛苦你了雪玉!”林弈另一只手将爱妻拥在怀里,心疼地轻声说道,他知道,在如此荒郊野岭条件简陋的地方,对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而言,要好好养胎生活下去,是一件颇为艰难的事情,更何况雪玉还贵为一国公主,一身娇贵。 “我沒事的,夫君放心好了,有小蔡芳还有其他人照顾,我和肚里的孩儿都很好的!”雪玉柔柔地微笑,随即神色有些黯然,轻叹一声说道:“只是夫君孤身一人在外,还要经常出入疆场战阵,刀剑无情,请夫君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哪怕只是为了玉儿肚里的孩儿!” “傻瓜,我沒事的,放心吧!能杀你夫君的刀剑枪矛还沒造出來呢?”听着爱妻的殷殷叮嘱,林弈心下一暖,轻轻拍了拍雪玉香肩安慰道。 “嗯,那就好!”雪玉被林弈后半句给逗的轻笑一声,随即嘤了一声小鸟依人一般依偎进了林弈的怀中,轻轻闭上双眼,享受着这难得的片刻温存。 抚摸着爱妻依旧柔顺乌亮的秀发,闻着她身上散发出來的独有清香,林弈原本坚如磐石的心胸一时间柔情绵绵,思绪竟也有些迷乱开來:“如果能够与这样一位娇妻,一直过着平淡恬静的生活,那该有多好啊!”常年沙场征杀,此时的林弈竟也起了一丝躲避战火,享受田园桑麻之乐的念头,心底暗暗轻叹一声道。 良久,依偎在自己怀中的雪玉似乎睡着了,鼻息间吐气如兰,嘴角还挂着丝丝甜甜的笑意,也不知是否在做着香甜的美梦。[..info超多好看小说] “雪玉,玉儿!”林弈在雪玉耳旁轻声呼唤了几句,然而,雪玉却只是嘤了一声,便更加用力地抱紧林弈,把自己的头埋的更深了,似乎怕林弈跑掉了一般,林弈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便轻轻把雪玉套在自己腰间的小手掰开,而后慢慢地将雪玉身子放平在床上,温柔细心地替爱妻盖好了棉被,留恋地看了眼雪玉那愈加柔美的俏脸,这才恋恋不舍地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山洞。 出了山洞,林弈找來小蔡芳,嘱咐她好生照看雪玉,并拍着小蔡芳柔嫩的小肩膀笑道:“小蔡芳长高了啊!也更加漂亮了,哪天我给你做个主,给你找个好婆家嫁了,怎么样!” 小蔡芳被林弈说得小脸一红,嘟囔地抱怨道:“上将军一回來就取笑小芳,小心我不好好照顾你的夫人啦!”娇憨的抱怨,逗得林弈哈哈直乐,笑罢,林弈从怀中掏出一支精致的短兵匕首,递给小蔡芳说道:“这把匕首是赢杰老族长送给我的,据说出是于铸剑大师欧冶子的手笔,削铁如泥,现在就送给你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平日沒事好好练练功夫,防防身,也顺便替我保护雪玉公主,知道吗?” 小蔡芳原本一听这匕首如此名贵,本想拒绝,可又听到林弈希望她能用这把匕首好好保护雪玉,当即便郑重地接过匕首,如同秦军将士一般,用她那清脆的嗓音挺身赳赳回道:“请上将军放心,小芳一定好好保护雪玉公主!” “拜托你了小芳!”林弈郑重地叮嘱了一句,这才转身匆匆离去。 离开自己居住的山洞,绕过一道小山塬,便到了老族长赢杰居住的一处山洞,此时,老赢杰正与皇族里几位族老商议着迁回雍城的各项事宜,见林弈匆匆走进洞里,这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竟是不约而同地齐齐站起來,微笑地朝林弈点头致意,慌得林弈连连拱手打招呼。 “上将军临危受命,毅然扛起了我大秦整座江山,如今又率领北伐军团恢复我大秦江山社稷,再造我大秦帝国,实乃我赢氏皇族的大恩人啊!”一位两鬓霜白、微微有些驼背的族老感慨嘘唏道,一旁其余的族老们,一时间也纷纷附和赞颂林弈的巨大功劳。 “诸位族老谬赞林弈了!”林弈连忙深深一躬,肃然道:“林弈身为大秦锐士,本就担当着重振我大秦帝国的使命,焉敢受如此褒奖!” “都别客套了,小子又不是外人,眼下不也是我皇族女婿,老哥几个就别把他夸上天了!”见几个老头子在那与林弈寒暄个沒完,老赢杰一吹胡子瞪眼不悦地说道,见族长发话,几位族老这才悻悻地收住了沒玩沒了的感激话头。 “小子,和雪玉温存完了,该和我等几个老头子说说吧!”经年未见,老赢杰依旧是一副嬉笑怒骂,不给任何人面子的辞色。 林弈微微一笑,便坐下來与这几位皇族长老们,大略讲述起自己南下借兵的前后经过,一直说道如何带兵收复雍城为止,听得这些曾经也有过军旅生涯的族老人又是一番嘘唏不已。 不知不觉间,山洞外的天色渐渐开始暗淡下來,林弈看了眼漏进洞内的光线,略一思忖,便与赢杰简单商议了一番皇族迁回雍城的各项事宜。 “眼下,关中还有数万汉军残留,都城咸阳亦未收复,林弈还有诸多军务亟待处理,必须先行赶回雍城安排,皇族迁回雍城事宜,便拜托几位族老与张平等几位军官相机处置了!”末了,林弈站起身对这些族老们环拱一圈。 “小子,知道你有重任在身,这些琐碎事宜你就不用理会了,我等老胳膊老腿的还是能跑得动的,你还是赶紧回营吧!”赢杰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道。 出了老赢杰的山洞,林弈又找來张平与原本留下來的那名营将,匆匆交代了几句,留下一名随行参谋协助张平等人,便带着护卫趁着天色未黑,飞速地赶回雍城。 此时雍城城内驻扎着骑二师的一个团,陆续赶來的秦军主力则在城外距离原來汉军军营不远处的地方,另外建起了一座大营,罗沅欣的陇西侯府邸也被暂时当做了秦军幕府大营,林弈风尘仆仆地赶回陇西侯府,前脚刚踏进府门,郑浩便匆匆迎了上來。 “将军,浔阳方面传來军报,骑四师主力已经进入子午谷,后续的步四师与步五师正在陆续拔营赶往子午谷!”郑浩手里拿着一张薄软的小羊皮纸递给林弈说道。 “好,几个主力师包括第六特种师还需要多久才能完成重新集结!”林弈接过羊皮纸大略看了眼,问道。 “至多明日上午,各部便能在雍城城外重新完成集结!”郑浩肯定地回道。 “老杨的先锋斥候营进展如何!” “斥候营各部已经撒向咸阳、蓝田、函谷关、武关等地,老杨回报说,他已经亲自领着一队精干斥候化装潜入咸阳城,包括咸阳城在内的关中所有汉军均未有任何动静!” “好!”林弈闻言满意地点点头赞了一句道:“老杨干的不错!”略一沉吟,林弈摆摆手吩咐郑浩道:“老郑,你马上派出幕府护卫铁骑,去把各个师师长、参谋长都给我找來,先开个会,商议下步行动方略!” “诺!”郑浩拱手嗨然,随即迟疑了下问道:“上将军,适才周緤來问说,那些投降的汉军该如何处置!” “嘿嘿!这周緤倒还是蛮惦记他的老部下的!”林弈笑罢,面色也跟着凝重起來,迄今为止,秦军手底下的汉军俘虏光陇西这里便足有七千之众,南郑那里也还留着千余名汉军俘虏,数量如此之多的俘虏,若不想个妥善的处理方法,恐怕后患也会不小。 虽然,秦军眼下暂时不缺兵员,大可以将这些俘虏秘密全数斩杀,不过如此一來,一旦消息传出去,日后对秦军将会大大不利,试想无论是战还是降,都难逃一死,那样的话,秦军的所有对手恐怕都会竭力死战,与秦军拼个鱼死网破,纵然秦军战力再强,一个壮汉也挡不住一群虽然弱小但皆怀着必死之心的人疯狂进攻。 “这样容我先想想,稍后在军事会议上提出來,让大家一块讨论一番再作决定!”林弈來回踱了几步,对郑浩说道。 “诺!”郑浩这才转身匆匆离去。 堪堪一个时辰之后,三个骑兵师、四个步兵师的师长参谋长们便匆匆赶到罗沅欣的府邸,齐齐聚在正厅准备召开军事会议,与会参加的当然有幕府总参谋长郑浩,另外罗沅欣与周緤也并肩坐在厅门旁的末座上。 “各位,眼下战事紧急,我就不多说废话,此次会议,一则先行讨论如何处置众多汉军俘虏的问題,二则商议进攻关中的具体谋划部署,大家别拘束,有话都放开说,我秦军军中向來都是群策群力,如此才能做到百战不殆!”林弈简短开场道,最后一句则隐隐是对刚刚投降过來的周緤所说的。 林弈说完,众军官们便开始各抒己见、纷纷赞同或争执起來,一时间厅内是人声如潮,好不热闹,如此气氛也感染了周緤与罗沅欣二人,周緤是从未经历过这种无拘无束、不分军衔,一起探讨军情要事的会议,而罗沅欣则是许久未重温秦军这种朝气蓬勃的感觉,感动之下,两人也时不时插嘴说说自己的看法意见。 而林弈则静静地坐在主案后,凝眉细心地听着各个军官们的意见,却并不急于说出自己的看法,他要的是众军官群策群力,來给自己一点启发,毕竟一个统兵大将即使再厉害,也难免会有其所虑不及的地方,群策群力一同商议,正是秦军数百年來遗留下來的优良传统,也正是有了这个传统,秦军才能做到上下一心、如臂指使、百战不殆。 一百二十七 赶往蓝田 深夜时分,商讨完处置俘虏与如何进攻关中事宜后,众军官们便匆匆各自散去,林弈留下郑浩又细细交代了半个时辰,这才回到自己寝屋稍事歇息,一个时辰之后,陇西侯府邸飞出一支打扮成商旅模样的马队,为首的赫然是身着华丽锦袍的林弈,这支马队出了府邸便径直往东门奔去,一番报号之后,雍城东门隆隆开启,马队便齐齐扬鞭驰上了陇西东去的渭水大道。[..info超多好看小说] 在会议上,众人在如何处置汉军俘虏上面,稍稍出现了点分歧,以顾刚等人为首的激进派主张,秘密坑杀这些汉军俘虏,他们的理由是汉军士卒多是一些仇恨秦国的疲民罪犯,应将隐患扼杀在萌芽之中,一句话出口,便让同样是投降过來的汉将周緤打了一个冷战,惊出一身冷汗,而以郑浩为首的温和派,则主张将这些汉军统一收编,作为秦军备用军力使用,他们坚持的理由是,眼下秦军北伐军团兵力有限,经不了连绵大战的损耗,必须尽可能最大限度地补充兵员军力。 一时间,两派争得是面红耳赤、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林弈拍板折中做了个决定,林弈的命令是,将这些汉军俘虏先行统一集中起來,愿意留下來为秦军效力的,则编入新兵营进行改编训练,而后打乱编制,混编入三个步兵师,作为补充兵员,若是不愿意留下來的,秦军一律发给路费盘缠,让其回家养老,当然,眼下战事紧急,为防止泄露军机,这些想要回家的汉军俘虏,可能需要在雍城滞留一段时日。 听得林弈如此安排俘虏,周緤这才长出一口气,下意识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毕竟不管怎么说,这七八千汉军俘虏都曾经是他的部下,他们的生死也时时刻刻牵挂在周緤心头。 之后,众人又定下了下一步进攻关中的行动布置,林弈决定,由从子午谷潜入关中的骑四师率先发起对蓝田大营汉军的进攻,而后,步四师绕道熊耳山,从背后发起对武关汉军的进攻,步五师除留下一个营驻守郇阳外,主力北上绕过蓝田大营秘密潜入函谷关背后那条狭长的函道,突袭函谷关守军,骑二师原本留在子午谷以南的四团,与步五师一道悄悄绕过蓝田大营,而后北上长途奔袭离石要塞背后,与此同时,骑一师、二师、三师协同步兵一师大部、步兵二师、三师以及第六特种作战师,沿渭水大道,迅速推进至咸阳城下,包围咸阳城。 如此一來,秦军多路同时出击,定能让关中各处的汉军首尾不能相顾,短短一两日之内便能一举底定关中大局,部署完这一切,林弈便决定亲自赶往蓝田塬,去指挥骑四师对蓝田大营的突袭行动,蓝田大营内的汉军,多是一些辎重后勤部队,其中还有不少工匠技师等等非战斗人员,而眼下,秦军对那些善于制作兵器修理器械的工匠技师们,也是非常需要的,所以,林弈希望骑四师在发动突袭之时,能尽可能减少那些工匠技师们的伤亡,争取把这些有用的人员全部生擒活捉。 林弈一提出要亲赴蓝田前线,军官们自然少不了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劝阻,然而,林弈依旧以他那独特的王者霸气,硬是说服了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在离开之前,林弈交代郑浩,让他全权负责陇西各部秦军的行动,若有突发情况,则以飞鸽传书,紧急知会林弈。 且说林弈带着一队护卫铁骑,乔装成商队,连夜沿着渭水大道向东急速飞进,看看天色微亮之时,林弈便遥遥瞧见地平线上的咸阳城,一时间竟是感慨万千,去年初冬之时,他从咸阳突围,而后就踏上了一条颠沛流离、困难重重的帝国复兴之路。 而今,眼看着即将就要带着大军重新收复咸阳,林弈只觉得心下豪情万丈,就想仰天长啸一声,往昔的艰难困苦,如浮云一般飘过眼前,与眼下即将到手的惶惶功业相比,原來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一个巍然耸立于华夏的黑色大帝国,即将在他手里涅槃重生,这是何等辉煌的功业。 正在感慨万千之间,一阵呜咽的号角长鸣突然打断了林弈飘忽的思绪,原來不知不觉间,一行马队已经接近咸阳城,那几声号角长鸣,代表着咸阳城正在开启城门。 “头,要不要入城看看!”身后一名护卫头目拍马上前,低声询问林弈道。 “不必了,绕道城南渭水桥,径直赶往蓝田塬!”林弈迟疑了片刻,望了望咸阳城头随着晨风飞舞的“汉”字大纛旗,微一皱眉断然下令道。 于是,一行人便远远地绕过咸阳城,越过那道六丈余宽的白玉渭水桥,扬鞭直奔东南方向的蓝田塬,堪堪日头挂在西山之时,众人便在大道上遥遥望见蓝田大营里升起的袅袅炊烟,奔行至离蓝田大营约摸五六里开外之时,林弈一勒缰绳大手一挥,整队人马便悄然拐进道旁的一条小山道。 沿着山道远远地绕开蓝田大营所在的谷地,翻过几个山头之后,便进入一条狭长曲折的山谷,沿着这条山谷又奔行了大约十余里地之后,众人开始缓辔走马,一面留心四下的动静,按照林弈的布置,这里便应该是骑四师秘密潜伏的地方,然而,此时山谷内却是苇草茫茫、幽静异常,昏暗天色下,根本见不到人马的迹象。 正当林弈微微皱眉,心下担心骑四师沒有按时抵达指定埋伏地点之时,忽地一声长长的狼嗥掠过了山谷:“回信号!”听到这声狼嗥,林弈非但沒有惊慌反而心下一松,扭头对护卫头目吩咐道。 “诺!”护卫头目拱手答应一声,一撮嘴唇立即发出三声短促尖锐的鴞鸣,叫声方落,山道两旁黑黝黝的小树突然倒下,两个黑铁塔般的身影倏忽闪到马队跟前:“西有大秦!”一个黑影低声喝问一句道。 “如日方升!”护卫头目立马回了一句道。 “随我來!”问话的那个黑影大手一招,便大步向谷中走去,另一个黑影随即又变回黑黝黝小树中的一棵。 众人随着那个黑影又拐过两个山头,进到一处并不起眼的山谷,朦胧天色之下,便见山谷内满是半人高的枯黄苇草,山坡上一排排低矮黑黝黝的林木,却见不到一顶军帐,整个山谷沒有一丝人声,更沒有马鸣,直是与寻常幽谷沒有两样。 “他娘的,这帮小子藏得倒挺严实的!”林弈遍寻不到骑四师人马的踪影,心下无奈地笑骂了句。 正在寻思间,众人随着那个黑影來到一处小山洞前,便纷纷下马进了山洞,这山洞洞口虽然很小,但洞中却颇为宽敞,隐隐还传來一片沉重的鼾声,领路的那个黑影咳嗽了一声,那片沉重的鼾声便骤然刹住,一个身影霍然冒出:“军令到了吗?” “戴师长,上将军到了!”护卫头目低声回道。 “啊!”对面的身影轻轻低呼一声,随即低声拱手道:“末将骑四师师长戴宗越参见上将军!” “战事紧急,戴师长不必多礼!”林弈摆摆手说道。 “诺,请上将军随末将到亮处说话!”说着,戴宗越便领着林弈往山洞内走去,霍然便见几个身影挺立在那里对林弈遥遥一拱手道:“末将参见上将军!”原來这几人是骑四师参谋长覃寒山以及几位随军参谋,林弈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随后众人便继续往洞内走去。 拐过几块巨大凸圆的山石,便见朦胧的天色洒在了洞中,在习惯了黑暗的众人眼中,倒是分外清爽,几人在石块上坐定,便有一个军士拿來一个水袋和一个布袋,戴宗越对林弈说道:“上将军,这是蓝田塬上小溪水和干牛肉,先垫补垫补!” 林弈点点头接过水袋和干牛肉,便一面吃着一面开口问道:“戴师长,部队集结的如何了!” “回禀上将军,我师已经在昨夜深夜之时全部到位,眼下正潜伏在后面一道三面环山的绝谷里休整,只要军令一道,立马便可以发动对蓝田大营的突袭!”戴宗越拱手回道。 “好,那步四师与步五师,还有骑二师一个团,现进至何处!”林弈大口灌下一通冰凉的山溪水,长吁一口气问道。 “步四师已经出发绕道熊耳山,正向武关背后摸进,步五师主力正陆续到达,目前正潜伏在离我师后面约五里处的一道山谷内,骑二师一个团也正与步五师一起潜伏!”戴宗越一旁的覃寒山回道。 “老覃,你立即派人把你们师各个团长召集过來,另外再派一骑快马斥候去把步五师师长参谋长以及骑二师团长一道请过來!”林弈一大口将手中的干牛肉扔进嘴里慢慢嚼着,一面吩咐覃寒山道。 一个时辰之后,依旧在那处山洞深处避风地方,四下亮起了几支小火把,戴宗越等秦军军官将林弈围在中间。 “这里是蓝田大营,四周都是连绵不断的山包,狭长的山谷足够驻屯数十万大军,谷口处大约只有一里宽,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林弈半蹲在地上,指着地上一副羊皮地图,仰头对围在自己四周的军官们说道:“眼下蓝田大营内,只有一万汉军,而且是负责粮草辎重修葺兵器器械的辎重兵以及一干工匠技师,其战力远不如一线汉军主力部队,再加上汉军此时对我军行动一无所知,此次突袭行动,我军当有十足把握能够全歼这股汉军,不过,此战之要,并不完全在于全歼汉军,汉军中的许多善于制造修葺兵器器械的工匠们,也正是我军眼下所稀缺的,为此,我先申明,此次突袭作战,无需要求斩首,以尽可能活捉生擒所有汉军为主要目的,不得已之下,也可大举格杀,明白吗?” “明白!”众军官们沉声应了一句。 “好,如此,我便布置具体的进攻战术!”林弈点点头,便指点着羊皮地图继续布置道:“首先骑四师一团全数改做步卒,从蓝田大营山谷侧面一处山道,秘密潜伏到大营中段位置的一处低缓山坡上,而后,子时时分,骑四师二团、三团从正面发起对蓝田大营的强攻,中宫直进攻入大营,在二团、三团发起进攻的同时,一团立即攻下山坡直取蓝田大营的中军大帐,力求击溃汉军的中枢指挥机构,造成汉军群龙无首的混乱局面,骑四师四团,则事先卡住蓝田塬所有通向外界的通道,截杀从蓝田大营逃窜出來的所有汉军溃兵,务必不能让一个汉军逃出蓝田塬。 骑四师发起进攻后,骑二师四团协同步五师,火速绕过蓝田大营,分别向北面的离石要塞以及函谷关背后杀去,两部战法战术,由各自最高长官视具体情况而定,要记住的只有一点,务求以最快速度全歼汉军,如能做到不逃走一名汉军溃兵,便是最好不过,众军官是否有异议!” “末将谨遵上将军令!”军官们齐齐拱手嗨然应声道。 一百二十八 夜袭汉军 深夜时分,蓝田大营内一点点灯火依稀寥落,这秦帝国时代赫赫有名的大军营,曾经训练出一支支在中原大地叱咤风云的黑色军团,军营内,各类训练设施、兵器制造作坊等等无一不全,项羽带领诸侯大军攻陷咸阳后,大军便曾一度驻扎在蓝田大营,刘邦反攻关中后,更是将蓝田大营沿用作了自己重要的军事基地,但凡汉军的新兵训练、兵器器械制备、粮草补给储存等等,皆在这座规模庞大的军营内进行。 蓝田大营初建之时,规模仅仅按照十万大军驻屯建制來建造,后來经过几代秦王不断进行扩建整修,及至秦军横扫六合之时,蓝田大营已经扩建成一座能够容纳五十万大军同时驻扎的重要军事基地,而眼下,蓝田大营内却仅仅驻扎了一万汉军,而且大部分是一些沒有战斗力的工匠技师,其余的也只是负责后勤补给的辎重兵,为了方便出营,这些汉军都驻扎在靠近营门的第一道山谷军营,后面几道山谷大营内,便是一片漆黑,整座蓝田大营顿显空荡冷清。 在靠近大营营门旁的一处山头上,有几个黑影正静静地趴伏在地上,似乎正在观察着整座军营的动静。 “照眼前情势來看,蓝田中军大营内的汉军兵力定然不多!”林弈那浑厚的秦音在山头轻轻飘响起來:“老戴,一团是否已经到位!” “回上将军,一团全团两千八百名将士全数已经全数抵达指定潜伏地点!”骑四师师长戴宗越沉声回道。 “好,你迅速赶过去亲自指挥一团作战!”林弈低声下令道:“作战计划稍作调整,攻入蓝田中军大营后,分出一个营扫荡中军大营就后面几个山谷军营,其余主力从后往前,与二三团前后夹击汉军!” “明白!”戴宗越拱手沉声说道,而后便起身带着一名随行参谋匆匆下了山头,往一团潜伏地点飞奔过去。 “老覃,二三团准备的如何!”黑暗之中,林弈扭头对另一旁的覃寒山低声问道。 “二三团均已就位,现潜伏在大营侧前方那一片树林内!”覃寒山抬手一指不远处一道山谷前的一片黑黝黝松林低声说道。 “一刻之后,立即发起进攻!”林弈抬头看了眼蓝田大营内的动静,沉声下令道:“先派突击队清理并控制大营营门,而后两团主力举火同时攻入大营,记住,告诉兄弟们以击溃摧毁汉军战心为主,尽量少杀汉军,并且不能大肆破坏营内设施,明白吗?” “诺!”覃寒山拱手应声,便带着另一名随军参谋匆匆下山。 片刻之后,一排黑影从那片树林里无声飘出,悄然摸向大营正门,大营营门出的望楼上,一名汉军哨兵正抱着一杆长矛,倚在栏杆处迷迷糊糊地打盹,忽地,他眼前似乎飘过一个模糊的黑点,一惊之下,这哨兵连忙揉了揉双眼,紧张地握起长矛,凝神打量着营门前的空地。 “喵……”一声猫叫隐约传來,那哨兵恍然大悟地松了口气,低声抱怨一句道:“该死的野猫,吓老子一大跳!”说罢,便又把长矛抱在怀中,紧了紧领口,倚在栏杆处继续打盹。 然而,在这名哨兵还未进入香甜的梦乡之时,一个轻微的响动从背后传來,又把他拉回了冰冷的寒夜现实中。虽然这名哨兵也颇为机警,立即下意识地要转身去查看,但他还未转身之时,一只粗壮的臂膀突然勒住他的脖颈,一把闪着寒芒的匕首随即准确地插入哨兵左胸要害。 “唔……”瘦小的哨兵临死前拼命地挣扎扭动了几下,随即便软软地倒在望楼之上,随后,一阵轻微的嘎吱响动声传來,蓝田大营那扇两丈余高、用铜皮包络的大门,便悄然大开,与此同时,一支火把突兀地在营门旁望楼上出现,在沉沉夜幕里划动了三圈。 那火把信号闪过之后,那片原本幽静异常的树林里,随即响起一阵沉闷的滚雷声,一大片硕大的黑影连绵不断地涌出树林,那树林离营门中间隔了条大道,大约只有两百步之远,只一眨眼的功夫,那沉闷的滚雷声便已接近大营营门,骤然间,一支支火把亮了起來,伴随着那滚雷飞速涌入大营营门,火把光亮下,一个个黑衣黑甲的秦军骑士面色冷峻地单手握着手中的连弩,人无呐喊、马不嘶鸣,但却丝毫并不减弱其森然可怖的凛然杀气。 也不知是汉军们太过于疏忽大意,还是睡得过沉,秦军骑兵的隆隆马蹄声骤然响起之时,大营内各座军帐里的鼾声依旧如故,直到第一排的秦军骑兵,擎着火把飞速涌入大营之后,前面几座靠近营门的军帐内才匆匆奔出几名衣甲凌乱的汉军士兵。 也许是被秦军骑兵那令人心颤的隆隆铁蹄声镇住了,这些汉军们竟是惊恐地愣怔在原地:“敌……敌军,袭,袭营啦!”眼见那高大的黑影骤然扑至跟前,一名汉军什长这才结结巴巴地惊叫了一声,正待扭头转身逃跑之时,一支弩箭带着尖锐的啸声准确地命中这名汉军什长的后心,可怜的汉军什长,闷哼一声便一头栽倒在地。 也许是这名汉军什长临死之下发出的警报声,终于惊动了所有正在酣睡的汉军,下一刻,整个军营便如同炸开锅了一般,不断有汉军甲士一面胡乱套着衣甲一面跌跌撞撞地滚出营帐,伴随着秦军铁蹄那夺人心魄的滚雷声,一支支弩箭在依稀风灯光影之间,扑向那慌乱成一团的汉军士卒,一片片惨嚎声就此凄厉地在蓝田大营上空响起。 许多汉军士卒到死都沒看清,在这初秋深夜里骤然來袭的敌人究竟是何模样,更不明白这些敌人如何像神兵天降一般,突兀出现在蓝田大营,在他们临死前的记忆里,整个关中都是汉军的天下,更沒有任何情报显示,有如此大规模的敌军存在,而他们临死前最后一眼,便是那面色狰狞、杀气腾腾的黑人黑马,仿若这些敌军是从九幽深处杀出來的魔鬼军团。 一时间,在这片蓝田大营最靠前的山谷营地内,到处是一队队举着火把飞速飘动的秦军骑士身影以及那一个个如无头苍蝇般乱窜的汉军士卒,火把凌乱之间,一个个汉军士卒带着惨叫声成片地倒在秦军骑士的马蹄之下,面对装备精良人高马大的精锐秦军骑兵,还在半睡半醒之间的汉军们骤然被杀懵了,汉军军官们更是与自己下属一样,四下慌乱地躲避着如同杀人恶魔一般的秦军铁骑,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林弈用两个骑兵团发动对这一万沒有多大战力的汉军后勤部队进行突袭,在兵力上都有点显得过于奢侈,照眼前形势,至多两个骑兵营就足以完全击溃这股汉军,然而,为了谨慎起见,更为了能够一个不漏地全歼这股汉军,林弈便动用了整个骑四师,以绝对的优势兵力发起突袭。 正在骑四师二三团从正面对蓝田大营发起进攻之时,位于蓝田大营中部山谷内的中军大营,也同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骑四师一团的将士们,举着火把以猛虎下山之势,猛地扑向了那座高高竖着“汉”字大纛旗的中军大帐。 中军大营只驻扎了汉军一个百人队,是汉军营将的卫队,在前营那滚滚沉雷声以及混乱的喊叫声传來时,这些汉军们也被惊醒了过來,然而,还未等他们弄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便见军营谷地右侧山坡上骤然亮起一大片火把,震天的喊杀声,伴着那呼啸如雨般的弩箭,猛地倾泻在这些慌乱滚出营帐的汉军头上。 “他娘的,到底怎么回事!”汉军营将衣衫凌乱地奔出中军大帐,右手领着把长剑,左手抓住帐门口一名护卫厉声喝问道,在片刻前,这营将还正揉着一位部下孝敬送來的少女,美滋滋地睡着大觉,骤然被吵醒,这营将亦是暴怒不已。 “将军,敌,敌军,袭营啊!”那被抓住脖领的护卫带着哭音,指着正从山坡蜂拥地杀入营地内的成片火把颤声回道。 “快,快,随我杀到前营去!”终于醒神过來的汉军营将,望着那密密麻麻的火把黑影,面色顿时惊得一片死灰,愣怔地松开被自己抓住的护卫,愕然地张着嘴半响才反应过來,挥着长剑对那些匆忙从营帐里逃出來、向自己聚集过來的部下们高声呼喝道。 有了营将的命令,残存的汉军护卫甲士们便拥着营将,试图想躲过秦军那密集的弩箭暴雨,向前营突围杀去,然而,堪堪绕过几座军帐,一大片举着火把、挥舞着短剑的秦军甲士呼啸着将他们团团围住,火光闪烁、金戈交鸣之间,仓促应战的汉军甲士们一个个倒在了血泊之中,那名衣衫不整的汉军营将更是身中三箭,颓然倒地不起。 在蓝田大营前营内,一些清醒过來的汉军士卒知道无法抵挡眼前这些如同恶魔一般的敌军,便开始在一些军官的组织下试图向后面的中军大营撤退,然而,在他们尚未跑上几步,从中军大营方向便又涌來成片的火把,伴随而來的是那惊心动魄的喊杀声,还有那如暴雨蝗虫一般的弩箭。 不到小半个时辰,这一万汉军便骤然崩溃了,眼见形势已然被秦军掌控住了,带队的参谋长覃寒山便让部下传令下去,高声叫喊让残存的汉军们缴械投降:“汉军们听着,放下兵器,饶尔等不死!”一声声洪钟般的雷鸣声,在这片混乱的军营内四下此起彼伏地响起來。 听到秦军们的招降呐喊声,汉军士卒们先是一愣怔,而后便有第一个汉军士卒扔下手中兵器,哭喊着跪倒在地:“我不打啦!投降啦!”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反复连锁反应一般,成片的汉军士卒纷纷扔掉手中兵器,高举着双手叫喊着:“投降啦!投降啦!” 而一旦汉军士卒扔掉兵器投降,秦军骑士们便看也不看转身去追杀那些负隅顽抗的顽固汉军,伴随着汉军们成堆成堆地投降,喊杀声与受伤士卒的嚎叫声也开始零落起來,堪堪不到一个时辰,整个战斗便骤然结束了。 望着一队队垂头丧气被押出军营列队的汉军士卒,骑在高头战马上的林弈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预料中这场战斗不会又太大的变数,对战斗力强悍的秦军而言是手到擒來之事,然而,在不到一个时辰之内便解决了与自己兵力等同的汉军,而且连预备用于堵截汉军溃兵的第四团都沒用上,这着实还是让林弈有些惊喜。 “老覃,战斗伤亡如何!”林弈回头看了看衣甲上沾了不少鲜血的覃寒山问道。 “回上将军,大略统计出來了!”覃寒山拱手回道:“我军阵亡十余人,伤不到百人,汉军共计伤亡三千余人,其余尽数被我军俘虏了!” “好,仗打得不错!”林弈点点头赞了句道:“吩咐下去,让弟兄们打扫完战场,先在大营内歇息片刻,而后连夜挥师北上,明日清晨包围咸阳城,我得赶去看看步四师的进展如何!”说罢,林弈一招手,便领着自己那一队护卫出了蓝田大营,直奔东南武关而去了。 一百二十九 丞相张良 自从项羽一场大火把咸阳城连烧了三个月之后,这座曾是大秦帝国都城的巍然城池便成了一片瓦砾废墟,刘邦从赵成手中夺回关中之地后,在张良萧何的协助之下,耗费不少精力重建了咸阳城,因了刘邦政权不像项羽西楚政权那般残暴,多有安民之举,所以在咸阳城重建之后,许多在大战前匆匆逃离咸阳城的秦人百姓,开始陆陆续续回到了咸阳,这座都城也得以重新有了些许生机。(..info好看的小说) 这日清晨,在靠近王城的一座九进大府邸内,一位皮肤白皙、身形瘦长的中年人正在后花园内练剑,初秋晨风带着些许寒意徐徐拂过近旁的一处枝叶微显枯黄的竹林,中年人的长剑时快时慢,似乎心绪有些不定,眼神中亦带着些许迟滞之色,他便是张良,汉王刘邦的智囊之一,与刘邦的另一智囊萧何,并列做了汉王麾下的左右丞相。 张良善于大局筹划、邦交斡旋,更是精于人事权谋,刘邦不少针对于项羽的策略便是出自张良手笔,近如重夺关中,远如离间策反各路诸侯,使不少诸侯纷纷背叛项羽的西楚势力转投到汉王旗下等等,而萧何则善于内政治理,安定民心、休养生息、积聚实力等等举措,便非萧何莫属,如此,这二人相辅相成便成了刘邦不可或缺的左右臂膀。 然而,精明的张良却并不被刘邦表面的恭敬所迷惑,久经沧桑的他,自然明白,在这个乱世诸侯争雄的年代,如他这样一般文弱的士人,最多只是刘邦手中的一粒棋子,能用则用,不能用不一定哪天就被抛弃了,还有一点,相对于萧何樊哙等刘邦的生死之交,张良只是半道上才转投到刘邦麾下,其近疏不同自是不言而喻。 便说当下局势,刘邦联合了五大诸侯,联兵五十六万大举攻向项羽的老巢彭城,发兵之时,非但带走包括韩信等人在内的所有大将,甚至还把长于治理民政的萧何也一并带上,唯独只留下张良镇守咸阳,一同留在咸阳城的,还有刘邦的老父亲太公与妻子吕后吕雉,而刘邦的其余家小如后來的孝惠帝刘盈、鲁元公主刘乐等则一并被刘邦随军带走,仅从这一点,张良便可以推断出刘邦心底下的小算盘。(..info无弹窗广告) 此番大举出征,刘邦是踌躇满志,想要一举击溃项羽势力,底定中原大局,关中经过几番战火摧残,精华人口与财货已经所剩无几,咸阳城更是萧条的远不如中原任何一座大城池。虽然刘邦口头不说,但他心里已经暗暗打定主意,平定中原之后,便迁都到中原其他诸如洛阳等名城去,一刻也不想在穷困荒凉的关中久居。 此刻的关中咸阳,仅仅相当于汉军的一个后方补给基地,源源不断地向正在中原鏖战的汉军主力提供粮草兵器乃至补充兵员,而这一切繁琐事务,都由镇守咸阳的张良负责,张良心下有些烦闷。虽然当初他只是抱着推翻“暴秦”的目的,來投奔刘邦势力的,可实话说來,在那个年代,哪个名士豪杰不想建一番丰功伟业,哪怕不是为了名留青史,至少也能光宗耀祖、享受一番荣华富贵。 在刘邦起兵之初,手底下人才凋零,颇具谋略大才更兼通兵事的张良,就被刘邦奉为座上贵宾,其殷勤谦恭自然不用说了,及至如今羽翼丰满之后,刘邦对张良的态度便不再像以前那般恭敬,武事方面,刘邦手下有善于用兵的大将韩信,还有樊哙等一班勇猛大将;文事方面,萧何善于治理内政,更有曹参等一班文官辅佐,刘邦对张良的需求便不再像起兵之初那般迫切了。 虽然明知道刘邦有点过河拆桥的味道,张良却并不急于道破,以他对天下大势的推断,他相信以刘邦眼下的实力,是无法一鼓作气灭掉楚霸王项羽的,汉军大举东进势必会碰壁,而一旦遭受挫败,刘邦也只有退回关中重整旗鼓,到那个时候,稳定整个大局便非他张良莫属了。 话虽如此说,可张良心底下多少还是有些阴郁,对于平常那些筹粮征兵等琐碎事务,他一律都交给自己丞相府的各级属官去办理,而自己整日蜗居在家,要么看看书、要么练练剑法强身健体,闲來无事,还会与原秦国降臣韩谈品茶弈棋,天高海阔地闲聊一番。 这韩谈自从投奔刘邦之后,也沒少受些白眼,因由无他,刘邦很是痛恨那些卖主求荣的逆臣。虽然面上刘邦对这些所谓“弃暗投明”之士相当恭敬,然而刘邦却只是把他们当做摆设一般养着,非但老韩谈受此待遇,原先的赵成、褚韦、罗沅欣等秦将,刘邦亦是如此相待,这才有了后來赵成、罗沅欣被项羽拉拢过去的事情发生。 此时的韩谈,似乎已经磨灭掉了功业之心,一副欲在汉王刘邦麾下颐养天年的姿态,每日除了吃喝,便是昏昏大睡,偶尔张良请他过去弈棋品茶,这才抖擞精神与张良寒暄客气一番,白发苍苍、背脊微驼的他,脸上已经看不出來任何喜怒哀乐,任谁与他攀谈都是一副哼哼哈哈、耳聋眼花之状,然而,在精于人事权谋的张良眼中,这个老狐其实并不简单。 正在张良的思绪随着手中的剑上下胡乱飘忽之时,忽地前院传來一阵人声熙攘,似乎是谁在高声嚷嚷着要找他,张良眉头一皱,旋即收起长剑,立定身形深深地一个吐纳,接过旁边一个侍女递过來的洁白汗巾擦拭了微微有些冒汗的额头,这才大步向前院走去。 刚刚抬脚还沒走上几步,张良便遥遥望见前院厅廊过道处,突然冒出一个身穿红色衣甲的将军身影,正神色匆匆地往这边跑來,在那将军身后,自己的家老上气不接下气地跌跌撞撞追着,一面还嚷嚷着什么? 张良见状不悦地皱了皱眉头,本來他的心绪便是有些烦躁,又见这两人大呼小叫地追逐,心头更是冒出一股无明业火,虽则如此,他还是看出來那名将军定然是有重大急事找他,所以心中有气归有气,张良还是皱着眉头迎上前去。 “董将军,何事竟如此惊慌啊!”快到跟前之时,张良已经认出这位风风火火闯进來的将军是负责咸阳城防兼领王城禁军的董成,随即便朗声问了一句。 “启禀丞相,大事不好了,咸阳城外突然出现大量敌军骑兵,已经将咸阳城团团围死了!”满头大汗的董成已然顾不上太多礼仪,扑通一声单漆跪地,拱手向张良急急禀报道。 “什么?”素來稳重的张良竟是被董成惊得骤然失声,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忙又喝道:“再说一遍!” “丞相,咸阳城外突然出现大量敌军骑兵,眼下咸阳城已经被团团围住了!”董成带着有些惊慌的颤音又重复了一遍道。 这一次,张良一字不漏地听清了董成的回报,骤然间,张良直觉得自己脑海中嗡然一声炸响,顿时空荡荡的一片。 “老爷,董将军他非说有紧急军情要面见你,我都沒來得及……”还是气喘吁吁赶來的家老一声呼喊,把张良拉回了现实,未等尽职尽责的家老说完,张良便阴沉着脸,挥挥手示意家老退下。 “董将军,來袭的敌军有多少,是否能认得出來,是哪方面的势力!”张良定了定心神,沉声问道。 “回丞相,敌军几乎全部是骑兵,兵力大约有一万上下,至于是哪方面的势力,末将也不敢断言,好像,应该是……”董成面露难色地犹豫道。 “什么好像应该的,照实说!”张良阴沉的脸色更加的铁青了。 “是!”董成被张良喝得一愣怔,连忙拱手回道:“照敌军衣甲服饰以及旗帜來判断,來袭的应该是秦军!” “什么?秦军!”张良却是更加震惊了,照他所想,眼下最有可能会在此时偷袭咸阳的,便只有刘邦的敌对势力,,项羽的楚军,然而,董成却告诉他,突然出现在咸阳城下的居然是一年前早已经被诸侯联军剿灭掉的秦军,这如何不叫自诩料事如神的张良震惊万分。 “董将军,军无戏言,你确定城外的确是秦军!”张良仍是难以置信,这秦军居然会凭空再度出现,要知道,眼下关中陇西巴蜀等地,皆是汉军的天下,纵然是秦军残部死灰复燃,好歹也应该有个迹象,如何便能够凭空突然出现在咸阳了,难不成,秦军都成了天兵天将。 “回丞相,末将起初也不敢相信,但末将在城头足足看了近半个时辰,可以确定城外那些敌军骑兵确实是穿着秦军的制式衣甲,军中的旗帜也是秦军一贯的白底黑字“秦”字大纛旗,丞相若不相信,可随末将上城头一看便知!”董成拱手正色地回道。 听完董成所说,张良心头便是一团乱麻,烦躁地在廊下來回踱步:“暴秦的军队去年不是已经被剿灭干净了,至多只剩下南海三郡赵佗所部秦军,可赵佗早已封闭了扬粤驰道,也沒有足够的迹象证明他会突然出兵北上,这支秦军到底是何來历,莫非,莫非会是其他势力假扮秦军!”张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城外的敌军会真的是秦军余部,他想到一种可能,那便是其他势力不敢正面得罪汉王,便假扮成已经消亡的秦军來偷袭咸阳,眼下天下大乱,大大小小势力无处不在,这种说法也有足够的理由可以站住脚跟。 “这些敌军是从哪儿冒出來的,为何函谷关、武关等各处要塞,以及蓝田大营的我军都沒有提前预警回报!”张良撇下这支敌军究竟会是哪方势力不想,忽地又想起一个重要事情问道。 “回丞相,末将也不清楚,只是清晨之时,守城的军官突然跑來向末将禀报说,咸阳东南方向突然开來大股來历不明的骑兵,末将闻讯便匆匆赶到城头查看,眼下可以断定的是,敌军是从东南蓝田大营和武关方向开來的!” “走,上城头看看去!”眼见越问越是让自己迷惑,张良索性大袖一甩,丢下一句话,便大步匆匆地往外走去了。 一百三十 兵围咸阳 在渭水南岸与咸阳南门遥遥相望不到五里的地方,一大片连绵军营内,此时早已是旌旗猎猎、人喊马嘶、炊烟四起,咸阳城四道城门外,不断有一支支黑色衣甲的铁骑马队,來回频繁地调动着,曾经是秦帝国都城的咸阳城,眼下却被曾替自己打下天下的黑色军团围得水泄不通。 似乎是由于兵力不多,这支黑色骑兵抵达咸阳城下后,并沒有急于发起进攻,要知道咸阳城高坚固,每道城墙长十里、高近十丈,城内更是有三千汉军,要想凭这一万骑兵就想攻陷咸阳城,未免太过于自大了,因了如此,城外这些黑色骑兵们只是单纯地封锁住咸阳的四道城门,甚至于都未进入离城头一箭之地的地方。 “丞相,你看!”在咸阳城南门望楼上,董成遥遥指着渭水南岸那一大片黑色军营,对张良说道:“看其营寨规模,当下敌军大约只有一万上下,似乎全部是精锐的铁骑,沒有看到一队步卒!” 扶着女墙垛口,凝神遥望的张良闻言紧紧皱起了眉头,眼前这支几乎是从天而降的敌军,的确便是曾经在中原叱咤风云、扫六合吞八荒的秦帝国黑色兵团,在离城门不远处,來回飞驰调动的骑兵身上那熟悉的衣甲、手中的兵器乃至胯下的战马软甲,无一不是张良熟悉的秦军装束。 对于这支战力令人心颤的军队,早年曾经历过秦军灭六国大战的张良,是做梦也不会忘记,那刚猛的步伐、高亢的秦音、威武的身姿,时常还是会出现在张良的噩梦之中。虽然身为敌对双方,但说心里话,张良对这支军队是又恨又敬又畏。 “董将军,你适才说这支军队是从咸阳东南方向开來的!”张良一面望着城外的黑色军营一面沉声问道。 “是末将手底下一名当时负责守城的军官,前來禀报给末将的,丞相是否需要末将去把他找來!”董成回道。 “蓝田大营里不是还有我军一万士卒吗?却为何连一份紧急军报都未及时传回來!”张良摆摆手,说出了自己心下的疑惑,眼下这支敌军兵力只有一万,而蓝田大营内己方的部队也正好有一万,即便是敌军绕过武关,从子午谷偷袭,那蓝田大营内的一万汉军至少也能阻挡一阵,好歹也要在被敌军击溃之下,向咸阳发出紧急预警,可眼前的情况是,蓝田大营的一万己方部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竟是任由这支敌军铁骑直抵咸阳城下。 “这,这末将也弄不明白了!”董成额头渗出细汗,吞吞吐吐地回道。 “将,将军,不,不好了!”正当张良要继续询问董成之时,沿着城头匆匆跑來一名汉军百长,慌慌张张地喊道。 “慌什么?沒看见丞相大人也在吗?”董成正自烦闷,见状沒好气地呵斥道。 “是是是,丞相大人,将军,不好了,咸阳西面的渭水大道上,烟尘滚滚,似乎又开來大队兵马!”那名百长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报道。 “咸阳西面!”张良与董成对望了眼,随即问道:“会不会是陇西的周緤将军派來的援兵!”刚一说完,张良却又自己摇摇头否定道:“不可能,敌军刚刚包围咸阳城,远在数百里之外的陇西各部汉军如何便能如此迅速地开來救援!” “丞相大人,请随末将一起过去看看再说吧!”董成对张良拱手道。 “也好,走!”张良大袖一挥,便带头顺着城头匆匆往咸阳西门奔去。 在张良三人匆匆來到西门城头之后,那支沿着渭水大道狂奔的军队,其先头部队已然抵达城下,烟尘弥漫中凸显出來的黑色衣甲以及那独特的白底黑字“秦”字大纛旗,无一不昭示着,这支军队并非是陇西汉军援兵,而是与先前开來的敌军一样,都是秦帝国的黑色兵团。 骤然间,素來自诩善于运筹帷幄的张良竟是懵了,愣怔在原地,这支增援而來的秦军,居然从渭水大道大摇大摆地飞驰而來,那这就意味着,陇西各地的汉军不是被秦军消灭了就是集体投降了。 如果之前,张良还认为这支敌军很可能是中原其他势力假扮成秦军來偷袭咸阳城,那眼下张良却再也找不到能够支撑这个说法的理由了,陇西将军周緤麾下至少有近万的汉军,而且并非是像蓝田大营内的非战主力,而是刘邦特地留下來一支防备关外戎狄等游牧部族偷袭陇西的精锐汉军,要想一口气吃掉这支汉军,在当时的形势下,除了项羽的楚军有这个能力外,中原各地还真找不出第二支这样的军队:“难不成,这些军队是秦始皇的地下兵团,突然复活來重夺江山了!”脑中一片混乱之下,向來理智的张良竟是突兀地冒出如此一个荒唐的念头。 “丞相,丞相!”董成的低声呼喊将张良拉回了现实,张良晃了晃脑袋为适才自己冒出的那个荒唐念头无奈地苦笑一下,随即问道:“董将军何事!” “末将敢问丞相,我等眼下该如何应对这些敌军!”董成似乎也是刚刚从震惊中缓了过來,脸上竟是掩饰不住的惊慌之色:“依末将推算,这支刚刚赶到的秦军兵力恐怕不少,如此一來,我城内的三千兵马怕是难以抵挡了!” “走,下城再议!”望着城外來回飞驰的黑色铁骑,脸色阴沉的张良轻叹一声,挥挥手说道,他原本以为自己得黄石公相授《太公兵法》,对兵家自诩也颇有造诣,然而眼下三千兵马被数万敌军团团围困在孤城之中,张良却是一筹莫展:“也许即便是韩信在这里,恐怕他也无计可施!”张良一面走下城,一面心下安慰自己道。 顺着渭水大道赶來的正是秦军北伐军团的骑兵第一师一团,由秦军总参谋长郑浩与骑一师参谋长胡两刀两人率领,骑一师其余部队也在陆陆续续抵达,当然同时赶來的还有骑二师等秦军其他部队,除了留下步一师一个团分别驻扎在首阳山、大散关以及雍城外,进入陇西的秦军全数依次赶來咸阳。 抵达咸阳城之后,骑一师部队便与骑四师联手围困起了咸阳城,郑浩则带着胡两刀匆匆驰入渭水南岸的秦军大营,与骑四师师长戴宗越参谋长覃寒山碰头之后,四人便开始商议起眼下战事。 戴宗越两人告知了郑浩昨夜骑四师突袭汉军蓝田大营的战况,并说明林弈已经亲赴武关指挥步四师作战,如果战斗顺利的话,大概明日便能赶來咸阳城,郑浩点点头,盯着大帐内悬挂着的羊皮地图问戴宗越道:“突袭函谷关、离石要塞的步五师与骑二师一部是否有消息传回!” “两部昨夜刚刚出发,此时估计尚在路上,不过请郑参谋长放心,昨夜一战,沒有一个汉军漏网脱逃,相信此时函谷关、离石要塞等地的汉军对我军的行动定是一无所知!”戴宗越自信地回道。 “那咸阳城的汉军有沒有什么动静!”郑浩点点头便继续问道。 “这帮龟孙子,远远一见我军开來,便慌慌张张地关起了城门,缩在城里头,连个屁都不放,眼下,聚在咸阳城头的汉军倒是不少,不过估计他们到现在还是懵的,肯定搞不清楚我军是怎么冒出來的!”一说到咸阳里头的汉军,戴宗越一句笑谈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起來。 “对了,先行潜入城内的先锋斥候营人马有沒有消息传出來!”众人笑了片刻,郑浩便又正色问道。 “这倒沒有,现在整个咸阳城都戒严了,汉军把四道城门关的死死的,城头又到处是汉军士卒,估计连只鸟都飞不出來,也不知道混入城内的弟兄如何了!”戴宗越摇摇头有些无奈地回道。 “必须设法与他们取得联系,否则,我军对城内汉军具体情况便不甚了了,两眼一抹黑如何打战!”郑浩皱眉断然下令道:“老覃,这事便交给你负责,你好好想个办法,派些兄弟混入城,务必与老杨他们取得联系!” “明白!”覃寒山赳赳拱手应声道。 “老戴,眼下我军的兵器粮草补给情况怎么样了!”郑浩眉头稍稍舒缓了下,便又继续询问戴宗越道。 “兵器上面的损耗较少,昨夜一战连弩、弩箭并沒有消耗多少,不过粮草补给方面,恐怕还得想想办法,我军随军携带的粮草补给只够七天之用,剩下的估计得继续从洵阳或南郑运來,路途遥远恐怕得费一番周折!”戴宗越略一沉吟回道。 “粮草方面,我來想办法,陇西雍城内,还有一点原來汉军的储备粮草,不行可以先从雍城调出來,从陇西沿着渭水便可顺流而下直抵此地,远比从洵阳南郑运送要快捷多了!”郑浩说罢,又指着地图吩咐道:“老戴眼下你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 “请郑参谋长尽管下令!”戴宗越赳赳挺身嗨然道。 “好,你迅速抽调一部分兵力,赶到渭水北岸、咸阳东门那一片平原地带,在那里新建一座可供十万大军同时驻扎的大营,以备我军后续赶來的部队之用!” “咸阳东面!”戴宗越犹豫地问道:“末将有些不明白,为何不在眼下这座军营基础上进行扩建,那要远比重新新建一座大营來得快捷!” “建在南岸当然快捷,然而我军后续部队多是步兵,而且还有重装的第六特种作战师,渭水南岸与咸阳城隔着一条渭水,中间只有一座白玉渭水桥可供通过,一旦出现紧急情况,或是我军准备大举攻城,这座看似宽敞的渭水桥便会极大地制约了我军的机动性!”郑浩耐性地解释道。 “原來如此,末将受教了!”戴宗越恍然大悟地拱手道:“末将这就抽调人手去!” 郑浩点点头,又细心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带着胡两刀和一个护卫连径直往咸阳西南方向的松林塬奔去。 一百三十一 再入章 台 时值初秋,位于咸阳西南方向的松林塬内,却已是一片秋风瑟瑟、枝叶微黄,在松林塬深处,那座曾经的秦王别宫,,章台,在这满目秋景之中,依旧是一副废墟满地、千疮百孔等凄凉景象。(..info好看的小说) 自去年咸阳一战,刘邦手下大将樊哙一时暴怒下令焚毁了这座城堡式宫殿之后,无论是项羽还是刘邦势力,都无心在这座已成废墟的宫殿上浪费时间,直至刘邦重回关中,入主咸阳之后,为了防止位于章台内的密道出口被敌方势力所利用,便派了一支百人队,长期驻屯在章台宫内,除此之外,刘邦还特地命人在章台边上,为死去的大将夏侯婴修建了一座衣冠冢,以示刘邦对功臣部下的缅怀。 这一日,在秦军骑四师抵达并围住咸阳城后不久,章台宫内突然一阵人声喧哗,紧接着,一阵混乱而又沉重的步伐在章台宫密道出口附近响起,过了不到片刻,整个章台宫便又恢复了一片宁静。 将近响午时分,松林塬外突然飞驰來一支黑色马队,百余人的马队清一色的黑色衣甲、背上一副连弩、腰间一把骑士用的阔身重剑,沒有旌旗、人无呐喊、马不嘶鸣,但却隐隐流露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为首的赫然便是秦军北伐军团总参谋长郑浩,紧跟在他身后的便是骑一师参谋长胡两刀。 马队一进入有些冷清萧瑟的松林塬后,便放慢了速度,堪堪又行了大约半里地之后,望着四下平静的有些异常的丛林,郑浩微微皱起了眉头,右手一举便让整支马队停止了前进,而后,郑浩转身朝胡两刀打了个眼色,后者点头会意,转身对身后的骑士一招手,便带头飞出马队,直奔林中深处而去,先头的一个骑兵班也随即发动,紧跟着胡两刀的马蹄驰入林中。 探路骑兵离开后,郑浩这才又一挥手,示意整个马队踏蹄走马徐徐顺着窄小的林间小道,往松林塬深处而去,如此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郑浩便遥遥望见从枝叶缝隙中泄露出來的章台宫棱棱角角,待來到章台宫正门前,郑浩却发现胡两刀等人并未在章台宫正门处。 “参谋长,你看!”郑浩身后的骑兵连连长知道他在找胡两刀等人,便一指离章台宫不远处的一处缓坡说道。 郑浩闻声顺着骑兵连连长的手指方向望去,便见那缓坡上面似乎有一座陵墓,陵墓前围着一圈黑色衣甲的人马。 “赵连长随我过去,其余人在宫前等候,走!”郑浩心下有些恍悟,回头对身后的骑士们吩咐一句,便领着那位骑兵连连长向那处陵墓飞驰过去。 策马上了缓坡,來到那座陵墓跟前,郑浩便见七八名秦军骑兵正牵着战马围着陵墓的墓碑交头接耳地攀谈着什么? “参谋长!”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这些骑兵们纷纷转身,见是郑浩,连忙纷纷侧身拱手行礼。 郑浩点点头,打量了一圈却沒发现胡两刀的踪影,微微皱皱眉头快步走到陵墓墓碑跟前,便见这一方与人等高的青石墓碑上篆刻着一行大字“汉之腾公夏侯婴之墓”。 “夏侯婴!”郑浩有些讶然,旋即想起來这夏侯婴去年在咸阳之战时,在章台宫中了秦军的埋伏,因不愿投降而毅然自尽:“沒想到刘邦这老小子倒会收买人心,在这里给夏侯婴立了座陵墓!”郑浩心下冷笑道,回过头來瞧见一旁围在墓跟前的几名秦军骑士,便皱眉沉声问道:“你们在这里作甚,胡参谋长呢?” “回禀参谋长,我们也是刚刚发现这座陵墓,胡参谋长他说,他说……”一名似乎是这个骑兵班班长的甲士一拱手,吞吞吐吐道。 “说什么?”郑浩见这个甲士吞吞吐吐定是有隐情,骤然沉声喝问道。 正当这名甲士被郑浩喝问的额头渗出细汗,犹犹豫豫地想要说出实情之时,忽地众人身后传來一阵哗啦啦的响动声,郑浩循声回头,霍然便见胡两刀领着两名甲士合力扛着一根水桶粗大、被砍光枝叶的大树干,呼喝卖力地往这边走來。 “老胡,你这是要作甚!”郑浩心头掠过一丝不安,脸色随即阴沉下來。 “老郑,你來了,奶奶的,这狗日的一个小小汉军将军也敢把墓建在章台宫旁,他娘的,他手里还不知道沾了我多少老秦人的鲜血,老子找了棵大树干,把这狗日的墓碑撞到,刨了这厮的墓!”胡两刀挥挥手让身后两名甲士合力把大树干放在地上,一张虬髯的黑脸微微有些涨红,气喘吁吁地向郑浩说道。 “胡闹!”胡两刀满心以为郑浩会立马赞同他的决定,然而却沒想到换來的是郑浩的一声暴喝,当即瞪大了牛眼愣怔在原地。 “老胡,你怎可作出如此令人不齿的事情!”郑浩一脸铁青,说着大步上前指着夏侯婴的墓碑厉声道:“他夏侯婴虽然是我等敌人,也曾杀不过不少我军将士,然而,两军交战各为其主,夏侯婴也算是一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汉子,纵然他再有不是,就冲他宁死不降的这份气概,也值得我等老秦将士敬重,你怎可连一位已然死去的敌人也不放过,竟然想着要刨墓鞭尸,亏你还是位老秦将军!” 一番不留情面的严的喝骂,让胡两刀脸上一阵青红皂白,顿时难堪不已,连一旁的其余秦军将士都不自觉羞愧地低下了头。 “老胡,你有沒有想过,倘若有一天你也不幸马革裹尸了,难道你愿意你的敌人也來挖你的坟、鞭你的尸!”见胡两刀默然不语,郑浩轻叹了一口气,语气稍缓说道:“好歹你我也是跟了上将军多年,试想一下,便是上将军在这里,他会同意你如此作为吗?” “老郑,不用多说了,我老胡知错了!”胡两刀黑着脸拱手坦然认错道:“怪我一时冲动,血气上涌,才犯了迷糊,这才会如此作想!” “罢了,幸好大错尚未铸成,让弟兄们都散了吧!赶紧去准备准备进章台宫!”见胡两刀悔过,郑浩也不再多说,挥挥手让他把那准备用來撞到墓碑的树干抬手,自己转身來到夏侯婴墓前,对着墓碑郑重地一躬道:“我等多有冒犯,夏侯将军地下有知,还请多多包涵!” 待众人重新來到章台宫前,见那扇千斤巨石打造的大宫门依旧严严实实地闭合着,郑浩眉头一皱,叫來胡两刀低声吩咐了几句,后者会意,转身便去准备去了。 片刻之后,胡两刀带着四名甲士,各自背着一捆带着铁钩的长绳來到宫门旁的城墙下,伴着几声呼呼轻响,带着铁钩的长绳便呼啸地飞上城头,钩住了女墙垛口,紧接着,胡两刀五人便攀着长绳踏着青石长条垒筑而成的宫墙,奋力往城头爬去,不消片刻,五人的身影便消失在城头女墙垛口后。 又过了片刻,那两扇巨石大门在一片低沉的嘎吱机关响动声中,缓慢地嗡然打开。 “走!”郑浩对身旁的甲士们大手一挥,便带头翻上战马,一夹马肚飞进了章台宫,自打从章台宫密道退回咸阳之后,郑浩等人便再也沒來过章台,樊哙一怒之下大火焚烧章台宫的事情,他们也自然不知,当郑浩领着护卫甲士匆匆飞入章台宫之时,眼前大火焚烧过的满目疮痍的景象,不禁让郑浩大吃一惊,骤然勒住了缰绳,脸色随即又阴沉了下來,身后那些林弈从南海三郡带來的秦军将士们。虽然也被眼前废墟惨景一时惊住,但却不明白郑浩为何会骤然停下,不禁好奇地互相用眼神询问。 “老郑,怎么停下來了!”从后面赶來的胡两刀,好奇地问道,话刚一说完,胡两刀也被眼前一片废墟给惊住了,适才匆匆从城头翻入,胡两刀一时忙于寻找宫门机关,倒未留下章台宫内的情景,眼下一看,不由得粗黑浓密的胡须随即又翘了起來。 “汉军可恶!”胡两刀咬牙切齿地蹦出四个字來。 “走!”良久从震惊中缓过來的郑浩,沉着脸一挥手道。 远远地绕过已经烧塌了得宫殿废墟,郑浩领着众人來到章台宫那硕大的后花园,原先那一片生长着各色花草树木的后花园,早已被踏成了平地,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废墟碎土,几座残垣断壁横七竖八地搭拉着一截截黑炭似的朽木,在距原來章台密道入口处不远的空地上,却突兀地立着几座军帐。 郑浩见状连忙挥手示意众人停下來,凝神远远打量着前方的几座军帐。 “老胡你带一个排从左翼包抄过去,赵连长你带一个排从右翼包抄过去,其余人跟我中路直进!”瞧出那几座军帐根本不像是秦军的营帐,郑浩挥手拔出腰间长剑,对身旁的胡两刀等人断然下令道。 随着郑浩的一声令下,百余名秦军骑士便分成三股,飞速地向那几座营帐包抄了过去,马蹄声阵阵轰鸣,碎土烟尘飞扬,百余秦军铁骑的声势也是不小,然而,直到秦军铁骑踏到离营帐不足五十步时,那几座青色营帐却依旧沒有丝毫动静。 领着部下飞奔的郑浩不禁大起疑心,等到飞驰到距营帐二十步远时,便又骤然停下马蹄:“一个班下马进帐搜索,其余人散开掩护!”郑浩大手一挥沉声下令道。 “诺!”众甲士轰然应声,随即便有十名骑士握着连弩下马挨个搜索这些军帐,其余人则散开队形,团团围住了这些军帐。 “老郑,军帐中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沒有!”片刻之后,胡两刀策马來到郑浩身旁正色说道。 “很可能是看守章台宫的汉军!”郑浩点点头,忽地心下一惊,连忙对胡两刀说道:“不好,走,快去看看密道入口!”说罢,便带头往那座藏有密道入口的废墟飞奔而去。 片刻之后,被掩埋在一堆残砖断瓦间的密道入口,在一片扎扎轻响中缓缓开启,在入口前的废墟碎土上,留着一排杂乱的战靴脚印。 “看來是这些汉军匆匆撤入密道,连密道入口都未來得及破坏!”胡两刀半蹲在地上,查看着那些战靴脚印对郑浩说道。 “老胡,我带队人马下去查看一番,你带着其余人守住入口,等着接应!”郑浩点点头,望着那黑洞洞的入口对胡两刀说道。 “还是我去吧!老郑,你是全军参谋长,可不能轻易出事!”胡两刀起身说道。 “不必争了!”郑浩摆摆手说道:“不会出什么事,一旦情况不对,我会马上退出來,眼下我必须亲自弄清楚密道里的情况,好跟上将军有个交代!”说罢,不容分说地点了一个班的甲士,匆匆制作了一些简易的火把,便进了密道。 一百三十二 吕后信鹞 天色堪堪入黑之时,郑浩的那支马队匆匆飞出了松林塬,驰回了渭水南岸的骑四师大营,半个时辰之后,大约两、三个营的秦军铁骑依次开出了大营,隆隆地向松林塬开了过去,深夜时分,位于松林塬深处的章台宫内,灯火通明,到处是人喊马嘶、人影憧憧,这一千多秦军铁骑将小小章台宫塞得满满当当。 与此同时,子时之前,除了行动缓慢的第六特种作战师及负着护卫他们的步一师大部外,从陇西开过來的其余各主力师悉数抵达咸阳城下,驻扎进骑四师在咸阳东面修建的大营,咸阳城下,遍地的火把长龙把咸阳照得恍如白昼一般,在城头警戒的汉军甲士们面对如此景象,无不面面相觑、胆战心惊。 在王城旁的丞相府邸内,正厅里亦是灯火通明,张良与几名汉军军官们坐在那低声商议着些什么?便在这时,厅外响起一串急促的碎步声,白发苍苍的家老匆匆踏入正厅,打断张良与军官们的议事,拱手禀报道:“启禀丞相,王后派人來请丞相入宫商议要事!” “王后!”张良微微吃惊道,这家老口中所说的王后便是刘邦的正妻吕后吕雉,要说这吕后天资聪慧,又深谙秘事权谋,是个手段极为厉害的宫闱女子,偏偏她又生得一副动人妖媚的美貌,令见过她的男子无不神魂颠倒,心智舒缓之下往往便会着了她的道,直如妖精一般可怕,如今,这吕雉虽然年岁渐老,然而她那魅人心魄的容颜却未曾丝毫减弱几分,不知为何,刘邦却对这个妖艳的正妻并不感冒,反而时常借口疏远于她,以刘邦的睿智似乎也怕这吕后的蛊惑媚功。 “请來人稍等片刻,我这就过去!”张良略一思忖,觉得在眼下危急时刻,还是沒必要得罪这个心机如海的宫闱女子,便开口吩咐家老道。 家老拱手应声,便匆匆去复命去了,张良又与董成等汉军军官匆匆商议了几句,末了交代道:“如此,咸阳城防便交给几位将军了,还望将军们多多协力,务必支撑到大王回师救援!” “丞相但请放心,我等必定同心用命,力保咸阳城防不失,末将誓言,誓与咸阳城共存亡!”董成带头拱手慨然应诺道,其余几位军官亦是纷纷表态,将誓死与咸阳城共存亡。 听到这些军官们豪言壮誓,张良心下有些欣慰地点了点头,这才匆匆回屋准备了一番,便出门随吕后派來的一名内侍乘上轺车,直奔重新修复过的咸阳王城而去。 一个时辰之后,在王宫深处的一处偏殿内,头戴五光十色珠宝钗器、身着一领白色长裙、肤色白皙如脂一般的吕后,坐在王座旁的一张长案后,手中捧着一盏冒着丝丝热气的香茗,听着殿中兀自躬身矗立的张良的回报。 “眼下咸阳形势便是如此,我军已被数万不明來路的秦军团团围困在咸阳这座孤城内,唯有期待大王能够及早发觉敌军动态,尽速率军回援咸阳!”张良恭敬地回报完军情,末了叹息一声道。 “如此说來,丞相对这支敌军究竟是何來历是一点不知!”长案后的吕后放下手中茶茗,清脆悦耳动人的声音便在大殿内回荡起來。 “臣无能,请王后治罪于臣!”张良听出这吕后似乎话中有话,索性慨然认罪道。 “丞相言重了,此事并非丞相失职,军中养了那么多斥候密探,却是为何连敌军打到都城了,连一份详细军报都未曾弄出來,真不知道养着这些饭桶却有何用!”这吕后嫣然巧笑一声,而后犀利地道出了事情的关键,侦查敌情,历來是军中斥候的首要职责,而眼下來历不明的敌军突然出现,汉军斥候们却一点内情都不知晓,的确是失职在先。 张良微微抬眼悄悄打量了一番吕后的神色,见她似乎对咸阳城被围之事并不惊慌,隐约还有些有恃无恐的神色,心下连番思忖道:“莫非这吕后有什么秘密救兵不成!”心下如此作想,面色却不敢径直想问,而是露出一副痛心疾首之状,哀叹道:“斥候失职,军中各军官难逃管教不严之责,臣亦是有治军不严之罪,请王后一并责罚于臣!” “丞相大人为何如此喜欢自责,哀家都说了,此事并非丞相失职,为何还这般啰嗦!”吕后掩嘴巧笑,带着些许刻薄地说道:“哀家只是不知,丞相是否有甚好法子,可以迅速通知远在千里之外的大王!” “这……”被这美艳照人的吕后连番嬉笑,自诩稳重睿智的张良竟是有些局促,额头微微渗出细汗拱手回道:“回王后,咸阳城四面被围,城门口每时每刻都有敌军士兵围堵,报信的斥候飞骑已然是无法顺利突出重围,眼下唯有期盼大王的斥候能尽早发现咸阳的危局罢了!” “照丞相的意思,我们只有坐以待毙了!”吕后似笑非笑地问道。.info[] “这……”张良一时语塞满脸涨红,竟是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位心机过人的女子。 “好了,哀家就不逗丞相了!”见张良如此窘迫之状,吕后竟是扑哧一声轻笑,说道:“哀家倒是有法子尽快通知大王!” “臣恳请王后赐教!”张良闻言连忙恭敬地一躬诚恳道。 “是了,大王临出征前,曾给哀家留下三只信鹞,嘱咐哀家,一旦咸阳有事便立即以放出信鹞通知他,沒想到眼下果然用上!”吕后收起笑容正色对张良说道。 “信鹞,不是信鸽!”张良微微有些讶然道。 “对,是信鹞,不是信鸽,这信鹞如苍鹰,一展翅便直上云中,难觅踪迹,而且远比信鸽快捷多了!”吕后罕见地耐心解释道:“哀家手里有信鹞,可以直达大王那里,只不过哀家粗俗不同军情,便要请丞相修一封紧急军报给大王了!” “有此信鹞,咸阳便有救也!”张良闻言眼中一亮,大喜挺身拱手道:“请王后准备信鹞,臣立刻修书给大王!” “嘻嘻,丞相也猴急了!”吕后见状竟是掩嘴如少女一般笑道。 “军国大事,生死存亡,臣不敢怠慢片刻!”张良却硬邦邦地拱手回道。 “好啦!知道丞相一片忠心!”吕后却并不以为意,回头对屏风后候命的侍女吩咐道:“快给丞相准备笔墨绢纸!”但听得屏风后几个侍女脆生生地应了一句,一张长大书案和一个坐垫便被抬出來,放在张良跟前,随即便有侍女摆上笔墨和细软的绢纸,速度之快显然是吕后早已经命人事先准备好的。 军情紧急,张良也不去多想,在侍女的服侍下坐入大案,大笔一挥片刻便疾书了一份紧急军报。 “丞相好快也!”吕后接过侍女递來的张良写好的军报,略一扫了几眼,微笑着赞了句:“丞相但请放心,至多两日大王便会受到军报,届时便可率领大军回援了!” “如此,王后大功也!”张良整理好衣裳,肃然又是一躬诚恳道,原本他对刘邦能否及时回援不抱多少期望,然而眼下吕后手中这秘密信鹞一出,无形中便解了他最大的难題,也给留守咸阳的汉军们一线侥幸的希望,只要城中的汉军能够顶住三五日敌军的疯狂进攻,那汉王的大军便能及时回援咸阳,届时咸阳便不会有再度陷城的危险。 “甚大功不大功的,哀家只是做分内事而已!”吕后却是一笑婉言道:“好了,沒其他事,咸阳城防还得多多辛苦丞相了,哀家可不希望在大王回來之前,便成了敌军的俘虏哦!” “王后但请放心,臣与守军定当誓死守住咸阳城!”张良慨然应诺一句,便躬身退出了大殿,出了大殿之后,张良这才觉得背后不知何时出了一身冷汗,萧瑟冰凉秋风一吹,竟是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 “看來大王留吕后在咸阳,并非完全是为了疏远吕后,以吕后手中留有可随时通知大王消息的信鹞而言,大王很可能是想借吕后之手,秘密监控咸阳乃至整个关中!”想到这里,张良心下竟是闪过一道阴影:“莫非大王对我也有疑虑!”此念头一起,张良的思绪不自觉地烦乱起來,匆匆回到自己的丞相府邸,将自己关进了书房,张良便开始埋头苦思起來。 “看來汉王刘邦,远远不像他表面所流露出來的那副哼哼哈哈马虎大意之状,其心机城府端是深得令人可怕!”良久,张良眉头紧锁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有些恍悟道。 夜色深沉,咸阳王城深处突然传出一声尖锐的鹞鸣,便见一团黑影倏忽间便窜上了夜空,融入那一片黑沉沉乌云之中,径直向东飞去,夜幕之下,渭水两岸的秦军大营灯火通明,不断有一队队飞骑步卒,在营寨之间來回匆匆调动着,咸阳以西的渭水大道上,也依然有一条硕大的火把长龙,迤逦地顺着大道自西向东地朝咸阳开來。 及至天亮时分,第六特种作战师最后一辆辎重车辆也顺利地开进咸阳东面大营,自此咸阳城下便已经聚集了秦军四个骑兵师、三个步兵师和一个特种作战师,将近八万的兵力,满满当当地将咸阳城围得似铁桶一般。 清晨徐徐凉风吹动着咸阳城头那面硕大的“汉”字大纛旗,一个个汉军甲士哆嗦地缩着脖子抱着长矛,躲在女墙垛口后,面色慌乱地看着不远处人强马壮、如黑色海洋一般的秦军,一个个竟是心下发颤,区区三千汉军,如何才能抵挡住八万精锐的虎狼之师的疯狂进攻,也许只有上天才知道。 一百三十三 出城无计 在吕后的那只信鹞振翅高飞之时,咸阳王城旁的小巷之内,有几个黑影也正在无声地闪动着。 “头,那是什么东西在鬼叫啊!”尖锐的鹞鸣声突然响起,让这几个黑影的身形也为之一滞,其中一个黑影低声开口问道。 “鬼知道什么玩意儿!”领头的黑影似乎抬起头望了望天幕,嘟哝一句,而后回头招手道:“动作都给老子快点,别磨磨蹭蹭了,小心一会被汉军巡街稍队逮着了!”说罢,便继续带头沿着王城的宫墙往前摸去。 这几个黑影沿着三丈余高的宫墙又悄然潜行了约一里地,便找到了一处数丈宽的宫墙缺口,这缺口是项羽焚烧劫掠咸阳城之时弄出來的,偌大的王城四周宫墙上如此缺口多得数不甚数,刘邦修复重建咸阳城,也只大体修葺了一些重要的建筑,如同宫墙上缺口等这些琐碎,刘邦便沒有多余的精力去缝缝补补。 领头的那道黑影隐在缺口旁静静观望了片刻,见四下沒有汉军甲士把守,回头朝身后挥挥手,几道黑影便迅速从缺口处进入王城,曾经辉煌壮丽的咸阳王城,如今已经失去了往昔的光辉。虽然经过刘邦的修复,多少恢复了点生机,但那遍地还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残砖断瓦,似乎依旧在静静向世人哭述着那场浩劫,纵然是在这幽黑的深夜里,那些断壁残垣依然显得那般瘆人可怖。 潜入王城的这几个黑影借着那些残垣断壁下阴影的掩护,一面避开时不时出现的内侍侍女,一面断断续续地向王城深处摸去,也许是迫于城外秦军的巨大压力,整个王城内所有能动用的甲士都被调到四面城墙上去布防了,这几个黑影小心翼翼地前行了一个多时辰,竟是连一个汉军甲士都未碰到。 片刻之后,这几个黑影悄然來到了原先王宫东偏殿所在的位置,在去年的咸阳大战中,东偏殿曾在秦军与刘军争夺密道的血战中,被付之一炬,而后又经过项羽的火烧咸阳,照理早应该被夷为平地,然而,眼下在东偏殿废墟上,却挺立着一排崭新的大屋,在其中的一间大屋内竟是灯火通明,还隐隐传出阵阵喧哗吵杂的人声,似乎还夹杂着骰子摇动的声响。 领头的那个蒙面黑衣人望了望那间屋子的动静,回身对其余几个黑影打了一通手势,随即便有四道黑影迅速向四下角落散开去警戒去了,余下的两个黑影便随着领头那个黑衣人,猫着身子悄悄接近那间热闹的大屋。 到得那间大屋的窗户旁,那位领头黑衣人也不见什么动作手中便骤然多出一把短小锋利的匕首,轻轻捅开那层纱窗,一堆汉军甲士的身影便骤然映入黑衣人眼中,只见这间大屋内,大约聚集了二三十名汉军甲士,短剑、长矛等兵器随意地堆放在墙角,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幺五幺六地正赌得起劲,这情景着实令人有些奇怪,整座王城内遍寻不着几个汉军甲士的身影,却为何独独在这间大屋内聚集了这么多的汉军士卒。 然而,那名趴在窗户那偷看的黑衣人眼中似乎却沒有一点惊奇,因为他知道,这些汉军出现在这里肯定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守卫王城通往章台的密道出口,而这间大屋却正是密道出口所在,待这名黑衣人眼睛扫过大屋东南角时,却终于流露出吃惊的神色,只见大屋东南角落里,竟整齐地堆放着十來块丈余长数尺见方的长条形巨石,每条巨石足有千斤之重。 “奶奶的,汉军搬來这么多大石块作甚!”那名黑衣人看得有些迷惑,心下嘀咕一句,随即却又恍悟道:“不好,密道出口!”想到这里,这黑衣人便瞪大眼睛想从那些巨石缝隙底下寻找出密道出口的痕迹。 这黑衣人猜得沒错,这些巨石的确是汉军用來封堵密道出口之用的,自打昨日秦军大举包围咸阳城之后,张良连忙紧急下令撤回留守在章台宫、看守密道入口的百人队,而后又命令运來这些巨石,封堵密道出口,并留下三十名看守甲士随时注意密道出口动静,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防止秦军利用密道向城内发动突袭。(..info无弹窗广告) 诸位看官留意,在东偏殿未被焚毁之前,这密道出口是开在架背后,原本是立式出口,刘邦重建东偏殿之后,索性把密道出口改在地板上,如此一來,倒也方便了汉军在关键时刻利用巨石重物封堵密道出口。 那个黑衣人冷冷地打量了这些巨石和屋内汉军片刻,这才转身挥挥手带着手下悄然离去,于是,这几个黑衣人便又顺着原來重新回到王城旁的小巷子内。 “弟兄们,王城里的密道出口已经被汉军利用巨石封死了,而且还有看守甲士,看來我们出城的唯一通道已经被掐死了,眼下我等需想想别的办法,设法混出城,将城内汉军情报通知上将军!”为首的黑衣人沉声对手下说道。 “头,密道都被封死了,难不成我等要长上翅膀飞出咸阳城!”一名黑衣人低声抱怨一句道。 “再想想,办法总归会有的!”那为首的黑衣人轻叹一声说道。 这几位黑衣人便是杨坚毅带领的先锋斥候营小分队,他们在秦军尚未包围咸阳城之前,便已经悄悄混入城内,本想在收集完汉军情报之后,便在今早撤出咸阳城,然而事不凑巧,当杨坚毅带着小分队正想重新混出城之时,汉军却突然关起了四道城门,随即宣布了戒严令,望着一队队汉军甲士匆匆奔上城头,杨坚毅等人知道,肯定是秦军主力赶到咸阳城下了,无奈之下,他们只好重新回到秘密潜伏的地方,等待天黑后再行想办法。 入夜之后,杨坚毅想起王城之内还有一处密道可以通向城外松林塬,于是便带上几名部下,准备设法从密道混出城去,然而,沒想到的是,汉军竟连这处密道也给封死了,一时间,杨坚毅的小分队竟是默然得有些绝望了。 次日天亮之后,沿着咸阳通往武关的大道上,飞驰而來一支黑色无旌旗的马队,马队为首的赫然便是秦帝国上将军林弈,林弈不好张扬,不喜欢像那些所谓的古代大将们一样,出行马队必定要竖一名带有自己字号的大旗,然而,此时的林弈却有些狼狈,满脸血渍、左臂裹着一圈白布,兀自隐隐透着殷红的鲜血,浑身衣甲亦是脏污不堪,直似一名刚刚从血腥战场上杀回來的骑士,再看林弈身后的护卫连队,同样也有不少甲士身上或多或少地带着伤。 虽然如此,林弈脸上却并沒有显露出沮丧或阴沉之色,反而有一丝隐隐的兴奋喜悦之情,一行马队快到渭水南岸骑四师大营之时,营寨外围岗楼上的哨兵便遥遥发现了林弈等人,一阵令旗摇动之后,随即便有一支巡哨骑兵小队横道拦住了林弈的马队。 “军营重地,马队止步!”虽然远远便可以看清过來的马队也是秦军装束,但恪尽职守的巡哨小队队长,仍是依照惯例,举手遥遥高呼一句示意马队停步。 “上将军归营,营寨主将速速前來迎接!”同样一声高喊从马队那儿远远地飘了过來,巡哨小队队长闻声一愣怔,再定睛细瞧一番,见马队领头的果然是上将军林弈的身影,连忙回头对部下急急吩咐道:“快,去通知师长和参谋长,上将军回來了!”一名快骑应声出了队列,飞速向营寨奔回。 “骑四师巡哨小队队长成江拜见上将军!”及至林弈马队飞到跟前,这支巡哨小队队长连忙带着手下翻身下马拱手恭敬道:“不知是上将军归营,小军多有唐突,请上将军恕罪!” “不必了,快带我等入营吧!”林弈在马上摆摆手淡淡说道。 “诺!”这名小队长挺身嗨然一句,便翻身上马先行领道,带着林弈等人不徐不慢地向营寨辕门而去。 离营寨辕门尚有一箭之地时,大营内便旋风般飚出了两骑快马,林弈远远望去,赫然便是骑四师师长戴宗越与参谋长覃寒山。 “末将参见上将军!”飞奔到离林弈马队一丈开外,戴、覃二人骤然勒住马蹄,立在马上拱手对林弈报道。 “上将军受伤了,是否路上遇袭,敌人是谁!”林弈点点头正待开口询问,不想戴、覃二人见到林弈如此模样,惊讶得失声连问道。 “也无甚大事,并非是敌军袭击,此事说來话长稍后我给你们慢慢解释!”林弈笑着摆摆手示意两人不必惊慌,随即正色问道:“部队集结的如何了,咸阳汉军有何动静!” “从陇西开來的主力各师已经全部抵达,目下正驻扎在渭水北岸、咸阳东面的平原上!”戴宗越扬着马鞭遥遥一指东北方向那一大片连绵的黑色军帐说道:“咸阳城内的汉军除了骤然加紧城头戒备外,并无太大动静!” “哦,为何大军为何要分两处驻扎!”林弈眺望这北岸的营地疑惑道。 “这是郑参谋长的意思!”戴宗越解释道:“郑参谋长说,咸阳东门外地势平坦,利用大军集结,更便于主力重兵攻城,而且还可以扼住咸阳东出函谷关的要道,渭水南岸、咸阳南面的大营,则可以扼守通往蓝田、武关的要道,另外还可以就近控制松林塬,防止汉军利用章台宫密道潜逃出城,咸阳西北两面多山地,不利于大军驻屯,可派部队轮流围堵西北两门即可!” “哦!”林弈听得眉头大舒,心下畅快地赞了一句道:“这老郑几日不见,倒令我刮目相看了,眼下其余将军们是否都在北岸大营!” “是的,上将军!” “好,走,去北岸大营!”林弈一扬马鞭对戴、覃二人及身后的卫队高声下令道,说罢,马队便裹着林弈三人,旋风般地卷过白玉渭水桥,直奔北岸大营而去。 一百三十四 初定战法 渭水北岸秦军大营内,到处是一队队來回调动的秦军甲士,六七万人的大营此时是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在中军大帐内,各师师长参谋长齐齐聚在帐内,听着郑浩向林弈汇报各部的集结情况以及汉军的动态,林弈坐在帅案后,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铠甲,左臂上的伤口也由军医重新包扎过了,一面吃着军仆送來的锅盔、酱肉,一面听着郑浩的汇报,林弈心下在飞快地思虑着接下來该如何进攻这座曾是黑色帝国的大都城。 “至今晨寅时,第六特种作战师也亦全部抵达并进驻大营,除步一师一团留守后方外,其余各部悉数完成集结!”郑浩最后总结一句,说罢便静静站在一旁等着林弈的将令。 林弈匆匆咽下最后一块锅盔,接过一旁军仆递來的水袋,仰头猛灌了一通凉水,这才站起身來,望着帐内的军官们开口道:“看來各部进展都颇为顺利,我也刚刚从武关赶回來,武关眼下已被步四师占领,途中我还接到步五师的快马捷报,函谷关眼下也已被我军掌控,除此之外,便剩下突袭离石要塞的骑二师四团,因了路途遥远,可能要晚些时候才会有战报,不过照眼下形势來看,应当不会有太大的变数,如此一來,整个关中陇西,除了咸阳城内的三千汉军外,便再也无其他地方势力,也就是说,我等马上就能恢复我帝国大举东出之前的全部国土,因了如此,咸阳此战,我等需好好谋划出一个稳妥的进攻策略,力争打好这关中最后一战!” 说罢,林弈便想先让军官们各抒己见、畅所欲言,可眼神扫过,见他们都满脸担忧地盯着自己左臂伤口,心下一动,便笑着说道:“各位不必担心,这只是皮肉小伤,不过要说起怎么受伤,倒有些苦笑不得!”说着,林弈向这些军官们解释自己受伤的经过。 原來这伤口是步四师后卫部队自摆乌龙造成的,前天深夜,骑四师成功突袭蓝田大营之后,林弈便带着护卫连队,沿着通向武关的大道一路飞驰,原本路上十分顺利,堪堪天色未亮之时,林弈等人便快要到达武关城下,然而,就在这时,却出了个小小的意外,林弈这一行马队,竟是遭到步四师负责断后的三团四营的伏击。 这三团四营奉步四师师长陈立的命令,埋伏在距离武关约十里开外的一处无名山坡上,这山坡正好卡在大道一侧,可以居高临下地掐断这条通往武关的大道,陈立给四营的命令是,守住路口,阻击任何企图想武关增援的汉军部队,原本这道命令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然而陈立沒想到的是,由于天色朦胧视线不清,四营营长竟将飞速赶來的林弈的护卫马队当做了汉军,闹出了自摆乌龙的笑话。 当漫天呼啸的弩箭飞向马队之时,训练有素的护卫甲士们迅速反应过來,连忙裹着林弈退到路旁另一处的林地内,也就在这时,林弈听出來这是秦军独有的连弩激射的声响,在护卫甲士们一通声嘶力竭的大喊之后,山坡上的秦军们这才弄清楚,原來山下被自己伏击的是自己人。 好在伏击战一开始,林弈便分辨出了那连弩激射的声响,这才沒让两军继续误伤对方,饶是如此,也有十余名护卫甲士受了不同程度的伤,连林弈左臂也被锋利的弩箭箭镞划开一道两三寸宽的大伤口,当四营营长看到受伤的林弈之时,竟是惶恐地愣在了原地,林弈苦笑了下,走过去拍了拍那名差点让自己见了秦始皇的营长,揶揄说道:“好小子,倒是挺尽职尽责的啊!” 听完林弈所说的这个被步四师后卫部队自摆乌龙的故事,满帐军官们无不憋涨着脸,想笑却又不敢笑,生怕林弈生气,可林弈见状嘿嘿一笑,骂道:“直贼娘的,想笑就笑,憋着作甚,娘的,我这上将军还被自己部下自摆乌龙,这他妈叫什么事啊!”一语落地,满帐军官们这才敞开怀哈哈大笑起來。 那名倒霉的营长,林弈自然并沒有责罚他,反而在步四师师长陈立跟前好好夸赞了一番,搞的陈立脸上一阵青红皂白却又不好对这名营长发作,在随后的战斗中,步四师突袭了武关汉军营地,一举斩杀千余名汉军,余下的汉军悉数偷袭,而步四师仅仅付出了两百余人的伤亡代价。(..info无弹窗广告) “好了,都说说咸阳这一战,我们该怎么打!”待众人笑罢,林弈回到帅案后落座,正色地问了一句道。 “启禀上将军,咸阳城内仅有三千汉军,而我军兵力是他们的二三十倍,以末将之意,我等索性來一场堂堂正正的城池攻防战,以我师辅助三个步兵师,轮番向咸阳城发起猛攻,以汉军与我军兵力、战力上的差距,末将相信不消一日,咸阳城便可告破!”第六特种作战师师长孔曹率先拱手昂昂然说道。 “启禀上将军,末将也赞同孔师长的意见,咸阳城虽然城池坚固,但汉军兵力不多,无法有效地防守住四面连绵十里长的城墙,只要我军盯住一点,以重兵猛攻,相信不难攻破咸阳城!”步一师师长高庆辉开口附和道。 这两人一开口,引得其余军官们也纷纷豪言壮语起來,争着要担任主攻,强攻咸阳城,一时间,中军大帐内群情激昂,军官们个个争得面红耳赤,大有今日便能攻破咸阳城之势。 坐在帅案之后的林弈,却并沒有着急表态,眼神扫过左下首坐案后的郑浩,见其只是微微皱着眉头,似乎在沉思着什么?便微笑地开口问道:“郑参谋长意下如何!” “回禀上将军,末将以为,咸阳城固然可一股而下,然而,以眼下敌我形势对比,似乎还可以想一些更好的办法,以求尽量减少强攻咸阳城所造成的我军将士伤亡,毕竟更大的恶战恐怕还在后头,能少一分伤亡便是多一分胜算!”林弈的询问让帐内其余军官们纷纷停下话头,听着郑浩拱手徐徐说道。 “哦!”对于这位自己着意培养的将才能够如此从大局着想,林弈心下甚是欣慰,笑着问道:“那以郑参谋长之意,此战还有什么其他更好的法子!” “回上将军,末将眼下尚无定见,末将以为,眼下第一要务便是要彻底弄清楚城内汉军的兵力、粮草储备、士气战心等等各方面军情!”郑浩拱手坦然承认自己还未想到什么好的法子,然而,他后一句话,却提醒了林弈。 “对了,混入城内的先锋斥候营还沒有消息传回吗?”林弈记起在陇西开拔之前,斥候营回报说杨坚毅带着一支小分队已经顺利混入咸阳城,可眼下秦军却连城内汉军的具体情况都不甚了了,显然是这支小分队还未顺利归队。 “末将正想禀报上将军,在汉军封闭四面城门之前,杨坚毅的小分队并未顺利出城,估计眼下正被困在城中,末将曾令骑四师的覃参谋设法派人潜入城联络那支斥候小分队,奈何汉军守备森严,昨夜几路人马欲图翻越城墙都被汉军发现了!”郑浩回道。 听完郑浩所说,林弈起身负着手在帐中开始來回踱步,这是他一向思考问題的习惯,帐内两旁并排坐着的军官们,一时间竟是下意识地纷纷屏住呼吸,生怕打搅了林弈的思路。 林弈打战喜欢在知己知彼的情况下,妥善谨慎地安排好每一步,往往还要事先预谋应对各种突发情况,眼下虽然秦军知道咸阳城内只有三千汉军,可关于汉军更为详尽的情报却是一片空白,秦军虽然可以不顾一切地,利用手里的重兵以及第六特种师手上各类重型攻坚武器,强攻咸阳城,但那样势必造成大量伤亡,而且还会在一定程度上毁坏咸阳城防。 林弈之所以沒用赞同军官们强攻咸阳城的意见,便是在于他想从汉军手里接过一个完完整整的咸阳城,毕竟恢复重建秦帝国,这咸阳城必定会重新成为帝国的都城,能在最大程度上减少咸阳城的破坏,与减少秦军将士的伤亡几乎同等重要。 “老郑,章台宫内那条密道是否依旧可用!”林弈忽地收住脚步抬头问郑浩道。 “昨日末将已经带人去查探过了,汉军并未來得及破坏密道,末将亲自带人下去检查过,密道依旧可用,不过汉军却将密道在王城内的出口堵死了,依末将推测,汉军是利用巨石将出口封死,而且出口处还留有看守兵力!”郑浩回道:“为防止汉军重新利用密道逃出城,末将已下令骑四师抽调三个营封锁住整个章台宫!” “如此看來,眼下还不能冒然发动对咸阳城的进攻!”林弈沉吟一句,扫了一眼帐内的军官们,朗声问道:“诸位有何良策,能使我等与城内斥候小分队取得联系!” “咸阳城池高大,而且这两日汉军面临我军兵临城下,神经骤然紧张,城头戒备巡逻更是森严,想要偷偷翻越城墙进城,恐怕难度极大,昨夜我军几路斥候皆已铩羽而归!”骑四师参谋长覃寒山摇头轻叹一声道。 “要不,我等再命令假扮成汉军混入城!”心直口快的胡两刀忽地冒出一句话來,此话一出,众军官们先是一愣怔,随即又纷纷摇头笑着否定了胡两刀道:“眼下城外满山遍野都是我军,如何能再突然冒出几个汉军來,不行,不行!” 然而,胡两刀这一句看似不合逻辑的话语却提醒了林弈,林弈心头隐约闪过一道亮光,只是一时之间无法抓住想得更为具体一些。 “诸位!”沉思片刻之后,林弈回到帅案后,扶着腰间长剑肃然挺立开口道,帐下的军官们见状,连忙纷纷起身昂首挺立,他们知道,这是林弈要开始下达军令了。 “虽然咸阳城内汉军具体军情未明,但我等也不能坐在这里空等,眼下,我等尚有三步棋可走,第一,立即组织一场对咸阳城的试探性进攻,此试探性进攻目的有二,一是借以试探汉军的战力与虚实,二是以我军强大军力,给汉军造成破城在即的恐慌心理,以达到让汉军军心混乱的效果,第二,便是要设法与城内斥候小分队取得联络,这件事,我心下已有了些眉目,便由我來带人实施,诸位军官可不必操心,第三,由郑参谋长接手余下的先锋斥候营,迅速将斥候营各个小队撒向中原战场,刺探收集各路诸侯尤其是汉王刘邦与西楚霸王项羽两方势力的具体军情,如此三件事,可并行实施,诸位是否有异议!”林弈咬字颇重的秦音,字字铿锵地说完军令,朗声高问一句道。 “谨奉上将军令!”满帐军官们齐齐拱手嗨然应声道。 一百三十五 函谷关斥候 咸阳东门城头,一面“汉”字大纛旗在秋阳下无精打采地垂着,女墙垛口后,排满了一个个手持长矛短剑、红色衣甲的汉军士卒,这些汉军们虽然衣甲鲜亮,看起來精神抖擞,然而再仔细一看,你便会发现在他们脸上,隐约有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愁容,甚至可以说是有一些沮丧。.info[] 自从昨日清晨,秦军骑四师突然出现并包围咸阳城之后,城中所有汉军便被军官们悉数赶到城头,面对城外越來越多的黑色兵团,这些底层的汉军士卒们心里清楚,咸阳城肯定是守不住了。虽然军官们不断地在给他们打气,说汉王很快就会带着主力大军回援咸阳,但这些士卒们根本沒有几个人会相信军官们的说辞。 这三千汉军是刘邦特意从最为精锐的中军主力中抽调出來的,所有人都曾跟着刘邦打过大战,对战场上最基本的态势分析还是清楚的。虽然不知道敌军具体的兵力,但看着那连绵壮阔的军帐以及來回调动的一队队杀气腾腾骑兵、步卒,汉军士卒们知道这些精锐的敌军少说也有数万,而咸阳城内所有汉军加起來也不过三千余人,要守住这么大一座咸阳城,顶住数万精锐敌军的进攻,几乎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于是,一丝丝恐惧开始随着敌军数量的不断增多,慢慢地在汉军士卒之间悄然传染开來,城头城下,随时可见三三两两的汉军士卒聚在一起,背着军官们忧心忡忡地讨论着眼前局势。 “我说曹三,就凭咱们这丁点人,能挡得住城外那么多敌军进攻吗?”城头箭楼旁的垛口后,一名汉军低声朝旁边的同胞说道。 “天知道啊!”那名被唤作曹三的汉军轻叹一声回道:“眼下只能祈祷百长他们说的是真的,希望大王能在城破之前及时赶回來,否则啊!像你我这样的小卒恐怕就要成了那些秦人刀下亡魂了!” “你还真信百长说的鸟话!”发问的那名汉军冷哼一声不屑地说道:“从昨天开始,咸阳城就被围得跟铁桶似的,连只鸟儿怕都飞不出去,还指望谁给大王报信!” 曹三闻言一愣却只是无奈地摇摇头,轻叹一声道:“不信又能怎么样!”说着,曹三似乎想起什么來,抬头问道:“对了赵大头,你说这些秦军是怎么冒出來的,怎么之前连个动静都沒有,就突然忽地一下子,像是从地底下冒出來一样,难不成,这些秦军真的像陈瘸子他们说的,是秦始皇那家伙埋伏在地底下的兵团!” 被唤作赵大头的人歪着脑袋伸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秦军大营,说道:“是不是就不知道了,不过依我看,这些秦军与原來我们跟着汉王在中原大战之时所遇到的那些秦军完全两样,你看……” 两人正说着,忽然身后传來两声咳嗽:“赵大头,你们两个兔崽子在嘀咕什么?”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骤然听到这个声音,这两个汉军恍如受到电击一般,一个激灵连忙挺着身板握紧手中长矛,连头也不敢回,那赵大头颤声回道:“回百长,沒,沒什么?” “兔崽子!”赵大头猛地被身后那人踹了一脚,闷哼一声连忙扶住垛口,这才沒倒下:“老子在你们后面听了好长一会,你们两个混蛋要再敢胡言乱语、扰乱军心,小心老子先把你们两扔到城下去!” “是是是,百长,我们不敢了!”曹三额头渗出冷汗,哆哆嗦嗦地回道。 “百长,快看!”那个汉军百长似乎还想再教训两句,忽然箭楼前一名汉军指着不远处的秦军大营对他惊呼一声道。 那百长闻声一把挤开跟前的曹三两人,站在垛口后远远地向东眺望,只见那片连绵壮阔的秦军大营似乎突然传來一阵隐隐骚动,伴着一片混乱的人声呐喊,三匹快骑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出秦军大营,马背上的人似乎也是秦军一样的铠甲装束,然而在他们跑出秦军大营大约一里开外之后,一队秦军铁骑旋风般卷出大营,直追前头三骑而來,而且隐约间,那些追击的秦军铁骑似乎还在断断续续地向前面三人发射如急雨般的弩箭。 “快去禀报千长!”那名执勤百长隐约地感觉到事情有些蹊跷,连忙吩咐身旁的曹三道,曹三答应了一声,立马沿着甬道飞快地奔下城楼去找寻本队千长。 秦军大营本距咸阳东门十里远,不过因了咸阳城墙足有近十丈高,所以这才能将秦军大营动静尽收眼底,十里远的距离,对于纵马高速冲刺的骑兵而言,只不过一两刻时间,而那跑在前头的三匹飞骑,似乎是在逃命,其速度便更是飞快,眨眼功夫就已经逃离秦军大营两里开外,在他们身后,那一队秦军骑兵亦是紧随不舍,时不时还有一两支带着尖锐啸音的弩箭扑向前面三骑,看得城头上的汉军们竟是不由自主地为那三人捏了一把冷汗。 “怎么回事!”片刻之后,咸阳将军董成与负责东门防务的千长跟着曹三匆匆奔上城头,冷声问道。 “将军、千长,你们看!”那名百长对两人一拱手,便指着城外正在上演的那场追击战说道。 “秦军在搞什么把戏!”董成略一打量那两伙飞骑,皱眉问道。 “属下也搞不清楚,似乎是秦军内部出现内讧了!”那百长挠挠头猜测道:“将军,是否要下令备战!” “先等等,看看到底怎么个回事!”董成摆摆手说道。 说话间,那在前头飞奔逃命的三骑离咸阳东门已经不足五里了,便在这时,原本一直伏在马背上狂奔的那三名骑手,突然纷纷直起身來,撕扯着身上穿着的黑色衣甲,一件件黑衣甲胄从骑手身上剥掉之后,竟是露出里面穿着的红色衣甲。虽然距离颇远,但城头的汉军们也能看出來,那三名骑手身上的衣甲竟是和自己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他们怎么会穿着我军衣甲!”一旁的千长失声问道,董成并沒有回答他,不过眉头却是越皱越紧了,三个被自己人追杀的秦军,怎么会突然间变成自己的友军,着实让董成心下也嘀咕了起來。 “快开城门,我等乃函谷关吴将军麾下报信斥候!”正当城头的汉军们人人疑惑不解之时,一声长呼伴着那不断接近的三骑,骤然飞上城头。 “函谷关斥候!”这一声长呼惹得城头正在观望的汉军们一阵骚动,那名百长愕然问道:“将军,我们怎么办!” “传令弓弩手准备!”董成一挥大手断然下令道,这三骑居然自报是函谷关吴棣手下的斥候。虽然一时间让董成有些惊讶,但情况紧急,也由不得他多想,伴着董成一声令下,一排弓弩手立即涌到垛口后,一支支羽箭便随即瞄向那两支互相追逐的马队。 “快开城门,我等乃函谷关吴将军麾下斥候,有紧急军情要禀报丞相!”眼见离咸阳东门已不足两三里了,可铜铸大城门却依旧纹丝不动,那慌乱逃命的三骑“汉军”竟是大急,连连对城头的汉军们高声疾呼道。 “将军,开不开城门!”百长望着城下飞速接近的三骑,心下隐隐有些发急,低声询问董成道。 “再等等!”董成却是沉着脸摆摆手说道。 那三骑“汉军”的叫喊声一阵紧过一阵,身后紧追不舍的秦军铁骑射來的弩箭也是愈发地密集,大有将三人立即格杀在城外的态势,这惊心动魄的追击战,看得城头的汉军士卒们竟是不由自主地纷纷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啊!”一声惨嚎骤然传來,城头上的众人便见那三骑中落在最后的那名汉军,竟是被一支秦军弩箭径直射中后心,惨叫一声栽落马下,剩下的两人却是不敢作丝毫停留,紧趴在马背上,加速向东门逃來。 “开城门,弓弩手遮断射击,阻挡追击秦军铁骑,快!”眼前这一幕,终是打消了董成心下最后一丝疑虑,便听得他急促地下令道。 “开城门,弓弩手掩护射击!”随着军官们迭次高声传令,一排排弩箭呼啸地扑向正在追逐那两名“汉军”的秦军铁骑。 “撤!”大概是见追击无望,又迫于城头汉军弓弩手的威慑,带队秦军军官振臂一声高呼,整个秦军马队骤然调转方向,便往秦军大营退去,当然,退走之时,他们还是不忘带走了被射落下马的那名“汉军”。 一阵嗡然声传來,两丈余高的铜铸大城门刚刚开出一道缝隙,那两名汉军被策马从缝隙中飞了进來,慌得负责城门后的汉军士卒们忙不迭地又把城门重新堵上,一进入瓮城之后,那两名汉军骤然停下马蹄,人马皆是气喘吁吁,领头的那名汉军更是蒙头便栽倒马下,慌得另一名骑士连忙滚鞍下马,扑上前去,跪坐在地上抱起那名汉军,慌乱地检查其身上伤势,。 这时瓮城内其余汉军士卒们才发现,这两个骑士身上竟皆是鲜血淋漓,那名栽落下马昏迷不醒的骑士,左臂上竟还插着一干弩箭,弩箭箭镞已然沒入骨肉之中,鲜血正顺着那骑士的臂膀潺潺流下,另一名骑士亦是满脸鲜血,身上的衣甲残破不堪,处处有着殷红的血渍,这两人活脱脱像是刚从战场上浴血拼杀回來的伤兵,慢慢围过來的汉军士卒们竟是不约而同地投來敬佩的目光。 “人在哪儿!”匆匆从城头赶下來的董成,拨开围成一圈的人墙,语气竟是有些焦急地问道。 “将军,在这里!”见是董成,围观的汉军士卒们便纷纷侧身让道,指着人群圈中那一躺一坐的两名骑士说道。 “快,叫军医!”董成挤到人群中,一见这两个如同血人一般的汉军骑士,心下骤然一紧,猛地回头对跟來的汉军千长高声下令道,那千长答应一声,连忙转身跑去寻找军医了。 “这位兄弟,你们这是!”董成蹲下來,小心问那名抱着昏迷同伴的骑士道。 “将军,我们是从函谷关突围杀回來的,这是我们队长,函谷关完了,将军!”那名骑士哽咽一声,竟是嚎啕大哭起來。 “你说什么?函谷关完了!”董成闻言竟是瞪大眼珠子,低声惊呼一句道。 “咳咳咳,我,我要见,见丞相!”这时,那名昏迷的汉军悠然醒來,张开已经干涸得开裂的嘴唇,断断续续地喘息说道。 “走,到丞相府上去!”董成稳住心神,抬头见四周围在一起的汉军士卒们竟是人人面色苍白惊慌不已,心下一动,挥手说道。 一百三十六 混入城中 咸阳城,汉王的丞相府邸内,张良与董成等几位汉军军官皱眉聆听着,在厅中站定的两位汉军甲士的详尽汇报,这两个汉军浑身衣甲残破不堪,上面尽是刀剑划过的刻痕以及比军衣颜色更深的血渍,赫然便是适才从秦军铁骑虎口下脱险的那两名骑士。 左首那位甲士大约二十出头年岁,瘦削身材、淡黄脸庞,额头处包着一圈白净绷带,缠绕在左臂上的白布依稀在缓缓地渗出殷红血水,右首那位年岁稍长一些,身量也略为强壮些许,不过腿上也受了伤,裹着的白布同样有着鲜红血水渗出,两人來不及更换干净衣甲,只是匆匆清洗包扎了伤口,顺带用冷水洗了把脸,便开始向张良与董成等军官们说起了函谷关被袭经过。 两人的讲诉虽然断断续续,有些凌乱,但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却让在座的汉军军官们无不瞪大了眼珠子,听得直发愣,其中尤以左首那名自称是斥候队长韩青的年轻人,讲诉得更为精彩,然而,如果秦帝国最后一任丞相韩谈现在这里的话,他便会发现这位年轻人竟是这般的眼熟。 “吴棣将军带着卫队,守在关城城门处力战蜂拥而來的秦军步卒,最后不幸身中数支秦军弩箭,倒地身亡,临死前,吴将军给属下下了个死命令,务必拼死杀出重围,赶回咸阳向丞相报信,属下只得带领小队人马,趁着渐黑的天色,在一片乱战之中,沿着函谷关旁的小山道偷偷突围了出來,在赶回咸阳的途中,属下等人又遭遇了一队秦军游骑,一番拼死搏杀之后,属下小队仅余连同属下在内的三名甲士,为了能活着完成吴将军交代的任务,属下迫不得已想到换上秦军衣甲,以图能够顺利赶回咸阳,等待属下三人快赶到咸阳之时,才发现城外已经遍地是秦军的营地,无奈之下,属下三人只好硬着头皮混入秦军大营,本來已经快出秦军大营了,不料却被一名秦军哨兵发现了属下等人的异状,情急之下,属下三人唯有抢得秦军三匹战马,匆忙逃出了秦军大营,也幸得董将军出手相救,属下两人这才堪堪脱险,否则也只有与马六一样成了秦军的箭下亡魂了!”说着,那位年轻人竟是深深一叹息默然不语了。 听完这两人的讲述之后,众军官们皆是一片感慨嘘唏不已,张良微皱着眉头,却并不急着说话,只对董成眼神示意了下,两人便起身來到屏风之后。 “董将军,依你之见,这两位报信斥候的话是否可信!”张良低声问了句。 “丞相你的意思是,其中有诈!”董成微微吃惊道。 “自古兵不厌诈,谁能保证这不是秦军的计谋!”张良却是意味深长地说道:“也许,秦军正想以此等消息,來达到扰乱我军心的目的,试想,若真是函谷关也被秦军袭占,那大王回援的希望不是更为渺茫了,如此消息一旦传了出去,难保城内这最后的一支可用之兵,不会军心涣散、士气低落,更有甚者,还可能不战自溃!” “丞相所言,确实不无道理!”听完张良分析,董成皱眉沉思片刻,拱手说道:“然而,末将以为,此二人确实是我军函谷关斥候,末将的理由有三点:其一,这两人对我军驻守函谷关的兵种、兵力以及统兵将领吴棣的情况了解的是一清二楚,这一点纵然是秦军斥候也是无法刺探出來的,其二,两人所说的函谷关战况以及两人一路突围回來的连串遭遇,皆是合情合理,找不出任何破绽,其三,末将也是久经沙场、百战余生之人,那二人身上的刀剑创伤的的确确是秦军短剑弩箭所致,而且临入城之前,末将亲眼在城头看到秦军对这三人痛下杀手,落在最后的一名甲士被秦军射中要害坠落下马,那名斥候队长左臂的弩箭可以确认是秦军独有的弩箭所伤,有此三点,尤其是最后一点,末将以为,这二人身份不会有假,其所报军情也必定是实情!” 董成一连串入情入理的分析,听得张良连连点头,末了,张良感慨一声道:“董将军一席话鞭辟入里,张良自愧弗如啊!” “丞相言重了,丞相只是未曾入过军旅,也是着急于整个大局,这才沒想到这些细节而已!”董成连忙拱手谦恭一句道。 “然则,若这两人身份确是函谷关守军斥候,那便是说,函谷关眼下早已落入敌手,如此一來,整个咸阳城岂不是危在旦夕之间了!”张良轻叹一声道。 “丞相,请恕末将,以眼下形势,咸阳孤城我军以无力能守,须早做谋划啊!”董成却是慨然沉声说道。 “你是说……”张良闻言目光连闪,皱眉沉声说出两个字:“突围!” “正是!”董成点点头低声应道。 董成本想张良会立刻赞同他的提议,不料张良却是沉默有顷,而后淡淡说道:“此事事关重大,容我再好好思虑一番!”说罢,也不再理会董成,径直走出了屏风。 厅中,其余军官们正询问着那两名浑身伤痕的斥候,有关函谷关战事以及有关于秦军的军情,见张良、董成二人走出屏风,一名千长连忙拱手报道:“启禀丞相、将军,他二人说还有一个重大的紧急军情要禀报丞相将军!” “哦,说说看!”张良重新在主案后落座,闻言皱眉沉声问道。 “启禀丞相,属下二人在混入秦军大营时,无意间发现秦军正在大规模地调动兵力,似乎正有重大的军事行动!”那名年轻的斥候队长韩青拱手正色说道。 “这两日秦军无时不刻都在频繁调动,如何说明他们有重大的军事行动!”一旁的董成接过话头问道。 “属下混入秦军大营时,发现其后方辎重营的兵士正在检修一些大型攻城器械,而且一些壕沟车、攻城车、云车等等也在陆陆续续地被推出大营,秦军的大队步卒甲士正在依次集结,属下不经意间还听到攻城两个字眼,因了怕被秦军发现,属下沒敢仔细偷听,不过依属下之见,秦军的大营内的异常集结调动,无不弥漫着一种临战前的紧张气息!”那韩青却是不卑不亢地冷静分析道。 “如此说來,秦军是准备大规模攻城了!”听完韩青禀报,董成心下一沉霍然起身失声道,董成的惊呼一石激起千层浪,竟引得在座军官们纷纷有些惊慌地交头接耳议论了起來。 张良心下亦是一惊,接着便是一阵发凉。虽然明知道秦军的大举进攻是无法避免的,但在心下,张良仍是想能拖上一时便多拖上一时,好赖也得靠城内的三千汉军坚持到刘邦回师救援,依着吕后所言,若顺利的话,那只报信信鹞今日便应当能飞到刘邦那里,算算路程,即便是汉军铁骑日夜兼程回援,最快也至少要三日之后才能抵达咸阳城下,而秦军今日便要骤然发起攻城作战的话,那这三千汉军究竟能撑上几日,张良心底却是空落落地一阵发虚。 “丞相,军情紧急,末将须得立即回营准备应战!”董成转身正色对张良一拱手说道。 “也好,咸阳城便拜托董将军与诸位将军了,本相自当带领城内民众为将军等人做坚实的后援!”张良也连忙对着董成以及厅中其余军官们环拱一圈,而后深深一长躬肃然说道。 “丞相放心,末将等人,誓与咸阳城共存亡!”董成领着一干军官们慨然应声道,说罢,一片甲片铿然作响中,董成便领着军官们赳赳出了丞相府。 那两个报信斥候也跟着董成等军官出了丞相府大门,到得门外,那韩青挺身慨然拱手对董成请命说,想申请重新编入咸阳守军,与秦军再度决一死战,为函谷关战死的同袍们报仇。 “你二人先到辎重营报道,重伤在身就先行歇息一时,如若城防实在吃紧,本将军定会让你们重新上战场的!”望着这两个浑身绑着纱布绷带的伤兵,董成心下颇有些感动,轻轻拍了拍韩青受伤的左臂,赞许说道。 “是,将军!”韩青二人挺身领命道,末了,韩青还慨然一句道:“董将军,属下二人本应早与函谷关同袍一同马革裹尸,幸得董将军及时相救,才得以苟延残喘,自今日起,属下二人性命便是董将军的了,将军若有差遣,属下二人万死不辞!”一番话,说得董成心里竟是一片暖意,点点头喊來一名军官,吩咐他领着韩青二人到辎重营报道,并交代一定要让军医治好二人身上的伤。 拜别了董成,韩青二人跟着那名领道军官一路朝靠近西门的一处广场走去,路上见着咸阳城内,仍未完全修复复原的那些破屋烂瓦,韩青二人竟是如同大受触动一般,沉默不语了,望着那些废墟的眼神却隐隐透着愤怒的火光,先行领道的军官却并沒有发觉二人异状,只是自顾自地边走边交代二人一些琐碎事情。 到得辎重营,那军官将二人交给一名辎重营百长,低声嘱咐一番便径直离去了,那百长见二人有伤在身,也就安排了一些清闲的活计给二人干。 “头,现在怎么办!”待那百长走后,那名年岁稍长的斥候,忽然压低声音问韩青道。 “别急,老年,我们得寻个机会溜出军营!”那韩青冷眼瞅了瞅四周,低声回道:“上将军说了,正午过后,便会发动一场试探性进攻,到时候,这城内汉军必是一片混乱,那时我们再趁乱溜出去!” “明白!”被唤作老年的那人点头应声,又继续问了句道:“头,你说杨将军他们会藏在城内何处,咸阳城这么大,上将军只给了我们两天一夜的时间,着实有些太紧张了!” “哎,听天由命吧!若是实在找不到杨将军他们,那我军只好不惜代价发动强攻了!”那韩青抬头望了望城外的天空,轻叹一声道。 一百三十七 试探进攻(上) 正午时分,咸阳东门城头突然传來一阵急促而又凄厉的号角声,一队队已经集结在城门后待命的汉军甲士们像是听到紧急号令一般,纷纷顺着甬道开上城头,城外,距离东门大约五里的地方,一个个秦军铁甲方阵正在缓慢地聚集着,战鼓阵阵、烟尘滚滚、马蹄飞扬、旌旗猎猎,浩大的声势让城头垛口后的汉军甲士们看得心惊肉跳,握着兵刃的手心竟是情不自禁地渗出冷汗來。 因了只是试探性进攻,所以秦军并沒有倾巢出动,尤其是作为重装师的第六特种作战师,只出动了一个团的兵力和装备,然而,单就这一个团便拥有上百套各型攻城器械,其中包括一个连弩加强营六十辆连弩车、两个礟车营三十二座重型礟车、一个攻城营六辆攻城冲车、六辆壕沟车、三十六辆攻城云车,这些攻城器械中,除了重型礟车需要由士卒将拆散的零部件运到指定位置后组装外,其余各型车辆均可由士卒人力推动。 除了第六特种作战师这一个团外,求攻城部队由步二师担任攻城主力,步三师作为预备队,骑一师与骑二师护着两翼,如此一共四个师另一个团的兵力,足足有四万多人,在咸阳东门外的平原上摆开來,亦是浩浩荡荡,如同一片黑色海洋般壮观,一通战鼓急促轰鸣过后,烟尘渐渐消散开來,映入汉军眼中的是一字排开的五个大型方阵。 大阵正中的是,迭次摆放着一排排各型攻城车辆的第六特种师一团,在它两翼,各是步二师与步三师的步卒方阵,在外侧便分别是负责掩护的骑一师与骑二师的铁骑方阵,在这五个大型方阵之后,便是秦军的中军方阵,步一师二团临时充当中军护卫,林弈与一干参谋大将们分别乘坐在三辆高高耸立的发令云车上,远远地眺望着依旧气势磅礴的咸阳城。 随着发令云车上的令旗连番摇动,云车下的护卫方阵中立即飞出三匹快骑,护着一面“秦”字黑色三角形军旗,穿过前面的五个方阵向咸阳东门飞驰而來。 此时,东门城楼上的汉军们早已为秦军所散发出的气势完全震慑住了,竟是沒有一人低声交谈议论,人人皆是瞪大眼睛微张着嘴,紧张地望着那五个杀气腾腾的黑色方阵以及急速靠近的那三匹秦军铁骑,偌大的城楼以及连绵的城墙过道上竟是静如幽谷一般。.info[] “城上的汉军听着,我等乃大秦上将军林弈麾下的北伐军团,特來取回我大秦国都,尔等勿要自不量力,企图阻挡我大秦雄师进攻,上将军有令,若尔等能放下兵器,交出咸阳城,我军可绕尔等士卒性命,否则,一旦城破,玉石俱焚!”那三匹飞骑奔驰到距东门百步远的地方停了下來,为首一名手持军旗的秦军军官用其独有的浑厚秦音,一字一顿地向城头汉军们高喊道,尤其是他最后那个“焚”字,更是余音缭绕,在汉军们耳朵里竟是经久不散。 “城下秦军听着,尔等有胆便放马过來抢城,我等汉王麾下皆是骁勇善战、悍不畏死,绝无不战而降之卒!”城头箭楼下,手扶长剑皱眉眺望的董成心下明白,眼下这当口万万不能示弱,否则原本就不甚高涨的军心士气便会如流水一般散去,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朗声回了一通,董成一句话喊完,四下却沒有期望中的汉军将士们高声附和的声响,董成愕然回头望去,便见汉军士卒们竟是人人木然而立,似乎对他这一句鼓舞士气的话语无动于衷,看得董成心下一凉,无奈地暗自叹息。 “既然如此,尔等就等着我大秦雄师踏破咸阳城,取尔等狗头!”城下的秦军军官似乎早已经预料到会有如此答复,中气十足地喝骂一句,便转身领着两名护卫径直飞回本阵去了。 待那秦军军官回到中军之后,发令云车上两面硕大的令旗便开始急速飞舞起來,紧接着后阵三十六面大型牛皮战鼓便发出一通震天的滚雷声,秦军五大方阵在一片隆隆声中,开动起來了。 “擂鼓鸣号,准备应战!”董成见状连忙回头沉声对军令司马下令道,因了那两名报信斥候的提前预警,董成已经事先将城内三分之二的守军兵力,抽调到了东门,其余城门总共只留下一千的兵力负责警戒,他知道,以眼下秦军扎营的态势來看,咸阳东门必是秦军的主要攻城方向,而咸阳城墙过于漫长,足足有十里之长,即便他抽调了整整两千汉军全力防守东门,整个东门的防守却依然十分薄弱。(..info) “老天保佑,但愿能顶住秦军的第一波攻击!”董成心下暗暗祈祷道,寻常作战,士卒的第一波攻击往往最为有力也最具威胁,再往后便是一波不如一波,这边是兵谚所说的,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之意,作为汉军领兵将领的董成已经如此心下发虚,那就更不用说其余普通的汉军士卒了,有些胆小一点的,竟是在秦军震耳欲聋的连绵战鼓声中,不自禁地瑟瑟发抖起來。 片刻之后,秦军伴着如雨般的鼓点声,踏着刚猛雄健的步伐,隆隆开到距离东门不足一里的地方:“连弩车试射!”正在推进中的第六师一团连弩营营长举起长剑,高声下令道。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行进在第一排的十二辆连弩车骤然停了下來,当中一辆随即高高扬起粗大的弩箭导轨,一排五支婴儿手臂粗细的弩箭,随之被训练有素的士卒并排装填进导轨。 “放!”一名班长模样的甲士,猛地挥下手中那面黑色三角旗:“嗖!”清脆的弓弦发射声传出,这五支短矛一般的弩箭,带着嗡嗡啸音骤然升空,瞬息间便化作天幕上细小的黑点。 “当当当”几声金石交鸣声传來,这五支弩箭径直击中离女墙垛口下方约一丈处的地方,一阵火光四溅中,除了一支弩箭嵌入用于垒砌咸阳城的青石长条缝隙中外,其余四支在将长石条磕出几个大坑后,无力地跌落到城下。 饶是如此,这些巨型弩箭发出刺耳嗡鸣声响以及击中青石长条所产生的那些动静,仍是让城头处的汉军们大惊失色,有贪生怕死的,竟是慌忙矮身躲入女墙垛口背后,连远远站在箭楼跟前的董成以及几位汉军千长、百长们,亦是微微变色。 在此之前,刘邦汉军所遇到的秦军,不是各地郡县的负责捕盗捉贼、沒有多少战力的县卒,便是一些与主力失散的散兵游勇,唯一对他们能构成巨大威胁的,便是林弈在帝国最后陷落之前,临时组建的秦军老军,然而,纵是那时给刘邦以及项羽等楚军造成巨大伤亡的最后一支帝国军团,他们手里也沒有眼前如此威力巨大的连弩等大型攻城器械,如同这样的重装攻城部队,只有在帝国最巅峰时期以及一扫六国的灭国大战中,才曾经出现过。 如今,林弈手里的第六特种作战师虽然在规模和兵力上,都无法与曾经在中原大地上叱咤风云的帝国军团相比拟,但在兵器精良程度上,尤其是当林弈发明改进的这些新式武器列装部队后,其所显示出來的巨大战力却远比早期的帝国军团要更为强大。 但就这连弩车而言,原本早期帝国军团所用的老式连弩车虽然在杀伤威力上并不逊于第六师手中的这批新式连弩车,但在射程射高上却只有新式连弩车的三分之二左右,换句话说,若是老式连弩车要达到适才那样的射高,则至少必须推进至离咸阳城东门大约三百步远的距离。 “继续推进百步!”遥遥地瞧见弩箭在城头处的着点,连弩营营长略一思量回身挥手下令道,所谓连弩试射,也是林弈提出的新颖战法,以往,秦军弓弩器械营一旦进入攻城作战,往往只是凭着经验以及目测,大略划定一处地方作为发射阵地,而后,大批远射兵器进入阵地便是一同猛烈激射,如果估算的射程有误,那整个器械营往往又要乱哄哄地整体向前推进,如此一來,非但浪费宝贵的弩箭弹药,而且一旦推进途中遭受敌军反制火力,秦军难免就要付出不小代价,而以单车进行试射,不但能够快速准确地确定有效射程,而且也不会大量浪费宝贵的弩箭。 片刻之后,第六师一团的连弩营已经推进至东门约四百步的地方,又是适才那辆连弩车停下來试射,伴着同样尖锐啸音,五支弩箭竟是从城头汉军头顶上数尺的高空中,径直越过城头,落到箭楼背后去了,弩箭带來的一股劲风,吹得那些汉军们竟是头皮微微发麻,脸色亦是刷地一下子白了下來。 与此同时,汉军们也渐渐看清了秦军们那黑色衣甲、森然林立的戈矛短剑、泛着阵阵寒光的弩箭箭镞,杀气腾腾的秦军步卒甲士们如同一道黑色长墙一般向咸阳东门压來,两翼的秦军铁骑早已按照作战队列四散开來,兜住了十里长城墙的两端以及中间正准备攻城的秦军步卒侧后方。 见连弩车的射程已经足以覆盖整个城头,连弩营营长一声令下,整个加强营六十辆连弩车便沿着城墙走向一字排开,每辆连弩车间隔二十步,竟是足足覆盖住包括东门箭楼在内的两三里范围的城墙。 紧接着,后续的攻城冲车、壕沟车、礮车等接二连三地从已经展开的连弩车缝隙中穿过,三十二辆礮车又继续前行了大约百步远的距离后,便在礮车营营长的一声令下,同样沿着城墙、间隔五十步依次展开,之所以礮车不用试射射程,那是秦军第六师的将士们已经总结出的一条规律,礮车要达到与连弩车同样的射程射高,只需比连弩车往前推进一百步便可。 一番人喊马嘶过后,整个第六师一团便在咸阳东门前展开完毕,最前排的是十二辆攻城冲车、壕沟车,第二排是三十六辆攻城云车,再往后便是一字排开的礮车与连弩车。 眼见第六师一团已经排好阵型,秦军后阵便又骤然传來一阵急促的鼓点与号角嘶鸣声,在一团两翼抬着攻城云梯、踏着整齐刚猛步伐推进的步二师与步三师的步卒甲士们,便轰然收住脚步:“风!”一阵两三万人震耳欲聋的齐声呐喊骤然响起,直是要把咸阳东门吹垮一般,连城头汉军的“汉”字大纛旗都猛地哆嗦了几下。 “准备装填弹药!”一声响亮的号令声随即传遍整个第六师一团阵地,便听得一阵连番嘎吱响动,一辆辆连弩车、一座座礮车开始装填上弩箭弹药,准备对咸阳城发动一场暴雨般的轰炸,秦军的试探性进攻,也正式拉开序幕。 一百三十八 试探进攻(下) 在秦军行将对咸阳东门发动一场试探性进攻之时,位于咸阳西门附近的汉军辎重营内一片忙乱,各个百长什长等军官们嘶哑着喉咙,呼喝催促着部下往东门运送兵器、弩箭以及滚木礌石等等防御用的物事。 “喂,你们两个赶紧去帮忙运一车弩箭到东门去!”有伤在身的韩青两人也不能幸免,辎重营百长遥遥地对他俩呼喝一声道。 “遵命!”韩青却并不生气,只一拱手,便拽起老年跟上一辆运送弩箭的辎重车,在后头卖力地帮忙推着。 出了营寨之后,运输车队排成一条直线沿着东西走向的主街道,闹哄哄地往东门开去,韩青一面打量着四周街巷的情况,一面注意着前后汉军士卒的动静,见四下的汉军沒有人刻意留心他们两个人,韩青心下一动,朝老年打了个眼神示意了下,老年会意,忽地立即倒地捂着肚子吱呀乱叫起來:“哎呀,痛死我了!” “老年,怎么拉!”韩青赶紧摆出一副惊慌的模样,撒开扶着马车的手,连忙扶起在地上翻滚的老年,关切问道。 “他娘的肚子痛死拉!”老年紧皱着眉头作十分痛苦的样子,龇牙咧嘴地叫唤道,韩青一面半扶着老年,一面用眼角余光打量着从身边经过、推着马车的辎重营汉军们,直到最后一辆马车经过他们身边,仍是沒有一名汉军特意停下來询问他们。 “走!”韩青在老年耳旁沉声说了一个字,便带头闪入主街道旁一条阴暗的小巷子内,老年又四下查看了眼,旋即后脚跟了过去。 城外,第六师一团的所有连弩车、礟车都已装载好弩箭、弹药,前排的壕沟车、冲车、云车等也已蓄势待发,一团两侧,负责主攻的步二师已经以连为基本作战单元,分列成六十四路纵队,每连一架云梯,担任预备队的步三师则分成四块大方阵,士卒们手里紧握着神弈连弩,随时准备对城头的汉军进行火力压制,以掩护攻城部队。 一时间,城头城下,两军将士们竟是同时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进攻鼓号声响起,除了秦军方阵里的旌旗猎猎作响以及铁骑方阵里偶尔一两声战马低鸣,整个战场竟是骤然间沉寂下來,仿佛是时间凝固了一般,让人感到空气中有一股无形巨大的压力,以及那莫名的窒息感。 “唰唰”伴着秦军中军方阵发令云车上两面硕大令旗迎着突起的秋风骤然挥下,猛然间一通急促异常的战鼓轰鸣声伴着那凄厉刺耳的牛角短号声,顿时在整个战场上空炸响开來。 “放!”一名秦军军官嘹亮的军令声随之在东门前响起:“呼!”一阵沉闷的破空声伴着机关发动的嘎吱响动声猛然传出,六十辆连弩车、三十二座礟车几乎同时发射,一大片高速飞舞的黑点骤然升空向咸阳东门城头罩來。 “风,风,风!”与此同时,步三师四个大方阵响起万千秦军甲士响彻云霄的齐声呐喊,伴着这阵阵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一片片弩箭接二连三地呼啸升空,带着成片连绵不断的尖锐破空声,迅猛地扑向东门城头上的汉军。 城头女墙垛口后的汉军们,早已为秦军连弩车礟车同时发射的壮观场面所惊呆住,连主将董成亦是看得目瞪口呆:“轰隆!”骤然间,一大片燃烧罐几乎同时在城头城墙过道上炸裂开來,那些带着沉闷破空声以及阵阵劲风的粗大连弩车弩箭,也随即呼啸地扎向一个个被吓破了胆愣怔在原地的汉军士卒。 顿时,成片混乱而又撕心裂肺的惨嚎声,在数里长范围内的城墙上此起彼伏地响起,燃烧罐炸裂出來的一团团熊熊燃烧、四下飞溅的火焰,将一个个身穿红色衣甲的汉军甲士燃着一团不停扭动翻腾的火把,一片片碎裂开來带着尖锐棱角的坛罐碎片,高速地扎破汉军士卒的衣甲,溅出一团团血花來,一支支婴儿手臂粗细的弩箭,直接洞穿了一个个汉军甲士的躯体,有些弩箭甚至接连洞穿了两三名汉军士卒,将他们紧紧地串在一起,有些弩箭洞穿汉军甲士过后,依靠巨大的冲力,将汉军士卒的尸体径直钉在了箭楼木柱木门之上,到处是鲜血四溅、血肉横飞、火光熊熊,咸阳东门一时间竟成了九幽炼狱一般的存在。 “快,快,快……快躲箭!”被部下拉到箭楼处一根大立柱后躲避的董成,眼见着一个个部下在这场生平从未经历过的恐怖火力袭击中,变成了一具具带血或焦黑的尸体,竟是被惊得一时口吃起來。(..info好看的小说) “将军,我军必须暂且退下城,以躲避秦军的优势火力覆盖射击啊!”一支粗大弩箭擦着立柱,带着尖锐啸音径直洞穿了身后的箭楼木门,惊得董成身旁的千长一个冷颤,忙不迭地向董成请命道,一旁的其余军官们闻言,忙也连连向董成谏言道。 “好,留下一个百人队沿垛口散开,盯住秦军动静,其余人暂且退下瓮城、城后!”如狂风暴雨般密集的弩箭,瞬间将整个东门罩的严严实实,來不及寻找掩体的汉军士卒们接二连三地中箭倒地,一片惨烈嘶嚎声中,董成猛地醒神过來,心知留在城头死守,只能被秦军凶猛火力轮番摧残,无奈之下一咬牙恨声下令道。 一旁的军官们得到董成将令竟是长出一口气,慌忙各自冒着密集的箭雨,向各队士卒们紧急传令去,一通慌乱过后,拥挤在城头遭受秦军火力摧残的汉军士卒们,纷纷沿着甬道争先恐后地挤下城去,竟是连那些受伤倒地的同袍都顾不上去帮扶。 “风,风,风!”城外秦军步卒们震天呐喊声却是一浪高过一浪,随之而來的还有一阵阵踏着鼓点节奏的战靴踏地声,躲入瓮城以及城门门洞背后的汉军士卒们,个个满脸汗水和着鲜血、衣甲凌乱,抬头望着不停飞落城头的弩箭以及那一枚枚嗡然炸响的燃烧罐,人人皆是面露惊恐之色,仿佛经历一场噩梦一般。 片刻之后,一名满脸乌黑,右臂潺潺淌着殷红鲜血的汉军什长连滚带爬地下了城楼,一面口中高呼道:“将军,秦军步卒要攻城了!” “上城头,准备迎战!”董成一咬钢牙拔出腰间长剑高声下令道。 “快,快回城头迎战!”队列中的军官们纷纷高呼传令着,然而,饶是军官们如何呼喝下令,刚刚被秦军恐怖的火力摧残过的汉军士卒们,一个个木然地站在原地,似乎谁也不愿意再回到城头,去承受那死亡的威胁。 “畏战不前者,杀无赦!”董成见状大急,抬脚踏上甬道的石梯上,挥舞着闪着寒芒的长剑,大声怒吼一句道:“杀无赦!”军官们齐声高喊呼应道,终于,大概是被“杀无赦”这三个字惊醒过來,汉军士卒们这才个个缓过劲來,极不情愿地在军官们的催促下,硬着头皮重新涌上城头去。 “倪千长,你速速拿着我的将令赶去北门和南门,将那里余下的七百名将士全部紧急增调过來!”董成拉住正要抬脚上城头的一名千长,低声交代道。 “全部,将军,那北门和南门怎么办!”那名千长讶然失声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先顶住东门秦军的进攻再说,快去!”董成沉着脸断然挥手道。 “是,将军!”那名千长微一愣怔,随即慨然拱手领命,转身大步匆匆地离去了。 此时,为了不造成误伤,那些连弩车、礟车已经停止了覆盖性射击,负责主攻的步二师两个团也已经推进到距离城墙不足五十步远的地方,第六师一团的三十六辆攻城云车一字排开,与步二师抬着云梯攻城的步卒互相间隔掩护着,缓缓地向城头抵來,这些攻城云车也足有七八丈高,若是对付一般城池,那么这些云车的高度足以俯瞰整个城头,奈何咸阳城修建之处,便十分注重城防,建成之后更是号称天下数一数二的坚固城池,单就四面城墙便足有近十丈高。 秦军的攻城云车距离城头尚有一两丈的高度差,云车上原本配备的踏板跳板已然用不上,林弈事前让第六师将士在云车上准备好几幅小云梯,以便云车靠近城头之时,供秦军将士攀城之用,每辆云车供配备一个班十名甲士,其中四名甲士负责在车底推动云车,其余六名甲士则在云车上端,负责利用弩箭击杀城头敌军,并在适当时候利用跳板等,抢夺女墙垛口,打开城防缺口。 遥遥望见女墙垛口后,一个个红色身影连番闪动,云车上面的秦军甲士清楚知道汉军已经准备开始反击了:“连弩掩护射击,杀!”云车上端一名秦军军官骤然一声大喝下令道,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三十六辆云车上端的秦军们,猛地向城头正慌乱集结的汉军们倾泻着成片的弩箭暴雨。 神弈连弩所具备的高射速优势,在此时体现得尤为明显。虽然,云车上端的秦军甲士不多,但因了神弈连弩那惊人的射速,竟让这些人数不多的秦军火力,足足相当几倍于己的老式弓弩手火力,而如此近的距离,更是弥补了神弈连弩在威力上稍微减弱的缺点,一时间,城头到处又响起了汉军士卒被秦军弩箭射中时所发出的凄惨嚎叫呻吟声。 “弓弩手还击!”几声凄厉短促的号角在城头两侧骤然响起,生死关头汉军们也被骤然激起了血性,一声号令划过城头,一名名汉军弓弩手纷纷拿起手中弩箭迎着秦军的弩箭暴雨,向秦军云车以及城下正蜂拥涌來的秦军步卒冒死还击,整个城头顿时又覆盖在双方弩箭交织而成的死亡火力网之下,一名名双方将士接二连三地中箭冒血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咚咚咚!”在城头双方拼死互射的同时,一阵巨响从城门处传來,原來是两辆攻城冲车在秦军猛士强有力的推动下,有节奏地频频撞击着青铜浇铸的大城门,与此同时,一架架特意加长的云梯,终于靠上了城头,一个个举着盾牌短剑的步二师甲士们纷纷在同伴弩箭的掩护下,踏上云梯向城头攀爬而上。 “滚木礌石!”城头处猛地又传來一声号令,紧接着,一根根粗大的滚木以及一块块硕大带着尖锐棱角的巨石,便骤然从城头冒出,迎着正攀爬在云梯上的秦军甲士当头砸下。 “砰砰砰!”一连串沉闷的声响传來,紧紧依靠手中盾牌遮挡的秦军甲士们一个个被凌空落下的滚木巨石砸落下云梯,竟是纷纷吐血身亡。 “给老子再上,弓弩手掩护,咬死汉军!”在一线指挥的步二师一团团长,顿时红了双眼,咬牙猛然大吼道。 “杀!”万千秦军将士们竟是不约而同地又齐声爆发出一阵震天怒吼,一时间,一场原本只是为了试探的进攻作战,竟是让双方将士都杀红了双眼,死死咬住对方不肯松口,冲天的杀气、骇人的血色满满当当地充斥在天地之间,连响午原本金黄灿烂的秋日,似乎也受了惊吓,竟是躲到一片片硝烟凝成的乌云背后,不敢露脸了。 一百三十九 北门相遇 暮色时分,通往咸阳西门广场辎重营营地的主街道上,行进这一长列由各色伤兵组成的长龙,这些伤兵们,轻伤能走的互相扶持着前行,重伤的则由那些尚有余力的同袍帮忙抬着,人人皆是浑身鲜血淋漓、衣甲破碎凌乱、面色苍白憔悴,一路呻吟声竟是直达咸阳西门。 秦军整整一下午的凶猛进攻,让整个咸阳城都山摇地动起來,东门的防守几乎差点被秦军完全攻破,最为危急之时,秦军甚至撞破了第一道城门,冲入了方圆半里宽敞的瓮城之中,原本死守东门的两千汉军,在秦军第一轮火力覆盖射击之时,便已伤亡惨重,好在北门、南门两处的六百汉军及时赶來增援,终于堪堪顶住了秦军攻城步卒最具威胁的第一波冲击。 然而,仅仅半个时辰之后,秦军步三师接替步二师发动了第二轮猛攻,依旧是优势火力先行覆盖,而后攻城步卒借助云梯云车,呼啸地向城头卷來,由于伤亡惨重兵力吃紧,连只是最为后勤支援的辎重营士卒们,也被董成悉数赶到城头,一番惨烈血战之后,同样伤亡不小的秦军暂时后退百步休整。 而此时,城头上仅余的不足一千汉军,几乎是人人带伤、精疲力竭,一名千长、十三名百长阵亡,余下军官亦是人人如同血人一般,连主将董成也身受两处箭伤,好在董成受伤的部位并不是要害所在,倒还能撑持着指挥作战。 要说这咸阳城内的三千汉军,对于刘邦麾下的所有汉军而言,也不可谓不精锐,他们正是刘邦亲自从精锐中军护卫中遴选出來的,然而,面对拥有如此强大优势火力以及绝对优势兵力的秦军,这些汉军们几乎是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用血肉之躯來阻挡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秦军步卒,能撑持上两三个时辰,已算是难能可贵了。 正当汉军士卒们一个个软到在城头,气喘吁吁地喘气之时,一通熟悉的战鼓轰鸣响过,一阵让汉军士卒们恐惧万分犹如梦靥般的嗡然破空声再度响起,,秦军的第三轮火力覆盖射击开始了。 “撤下城去,准备最后死战!”董成在部下的扶持下,无力地挥手下令道,他知道以眼下这些残兵肯定是无法再阻挡秦军的第三轮猛攻,咸阳城破,恐怕便是今日了:“丞相,咸阳城完了!”董成心中无声地呐喊一句,便悲戚地闭上双眼,任由部下将其搀扶到城下安全地带。 原本他与张良商议,依靠咸阳城坚固的城墙,加上这三千精锐汉军,再不济也能抵挡个几日,然而,现在董成知道他与张良都大错特错了,他们错得并不是错估了战局形势,而是远远低估了这支秦军的恐怖战力,在他们心中,秦军仍是一年前那支兵败如山倒的残军败旅,就算兵力再多于汉军,有坚固高大的咸阳城,汉军亦能阻挡些时日。 就在董成已然绝望之时,城外突然传來一阵悠长的号角以及清脆的金鸣声,紧接着落在城头的那阵令汉军士卒毛骨悚然的弩箭暴雨、威力惊人的燃烧弹,便骤然停住了,而后,一阵隐约整齐沉闷的战靴踏地声便隔着城墙传了进來。 “将军,秦军退了!”一名胳膊绑着带血绷带的百长,惊喜地冲了下來高声大喊道。 “你说什么?”董成竟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连忙拽住那名百长急急追问道。 “秦军鸣金收兵,撤退了!”那百长不顾被董成抓得生疼的臂膀,一抹脸上血水,高声重复了句。 这下董成终于听清了,然而他仍是不敢相信这个突如其來的意外之喜,明明城破在即,秦军如何能突然撤退了,于是,董成一把拨开身前的那名百长,竟是如同打了兴奋剂一般,三步并两步地冲上城头,待他亲眼看到,成片的秦军方阵如同一道黑色潮水一般向远处退去之时,一股眩晕感袭來,董成竟是骤然软倒昏阙了过去。 秦军的“试探性”进攻便如此草草结束了,留在城头处的同袍尸体秦军无法及时运走,便只把城下的同袍遗体悉数运回大营,侥幸活下來的汉军士卒们,也开始在军官们的催促下,拖着疲惫到极点的躯壳,缓慢地清理着城头战场,因了还需准备明日守城作战所需的兵器弩箭滚木礌石等等物事,同样伤亡大半的辎重营士卒们,便汇成一条伤兵长龙,慢慢地向西门营地蠕动着。.info[] 一路上,原本那些打开屋门探头出來互相询问局势战况的咸阳秦人们,一见到这些模样吓人的汉军伤兵,连忙又纷纷缩回自己屋子,砰然地关紧了屋门,无人來慰问这些为守住咸阳城、血染战袍的汉军士卒,反而一道道院落内,竟是隐隐传出一阵阵低声欢笑,惹得汉军士卒们更是心头发凉。 在主街道旁一条小巷子内,韩青与老年躲在阴暗处冷冷地打量着这支汉军残兵:“头,我们还回辎重营吗?”老年低声问了一句道。 “回,还未找到老杨之前,不能让汉军对我们的身份起疑!”韩青略一沉吟,断然低声说道,在秦军猛攻咸阳东门的整整一个下午,他与老年两人分头在咸阳城内转悠了几圈,竟是沒有发现任何一点有关于杨坚毅斥候小队的线索痕迹,无奈之下,韩青只要决定先行回汉军辎重营,待入夜之后再度出來找寻,担任搜索敌军情报的斥候,往往要潜入敌军大本营,其藏身本事自然是毋庸置疑,只要他们不想露头出现,寻常人便断难发现他们的踪迹。 说罢,韩青与老年寻了个机会,趁这些汉军伤兵们不注意之时,闪身混入这一条伤兵长龙里,各自装模作样地扶起一位汉军伤兵來,因了他们两本來就有伤在身,所以无需任何可以掩饰装扮,就让周围的汉军伤兵误认为他们也刚刚参加了东门那场惨烈的攻防作战。 回到西门附近的营地后,汉军伤兵们一个个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手里拿着军需官发來的面饼干肉,刚刚咬了半口便脑袋一歪,呼噜噜地大睡过去了,一时间,营地内到处是浓浓血腥汗臭味,以及那连绵成片、粗重如雷的鼾声。 韩青两人也是奔波了一下午,同样疲惫不堪,接过发來的面饼干肉,三口两口匆匆狼吞虎咽下去之后,便歪头靠在军帐边上睡了过去。 子夜时分,整座咸阳城沉浸在一片幽谷般的寂静之中,除了王城里的点点星火以及四面城头高高挂起的硕大军灯外,其余城区便是黑森森一片,竟是异常冷清,幽静空旷的街道上,偶尔也会响起一串凌乱而无力的战靴踏地声,那是一两队被军官们从营帐里赶出來、疲惫不堪的汉军巡逻队。 “醒醒老年!”老年流着哈喇子做着香甜的美梦,突然被韩青摇醒道:“我们该活动活动了!”老年口中应了声,揉了揉兀自沉重的双眼,便起身跟着韩青迷迷糊糊地悄声出了营地。 “老规矩,你我分头行事,这次你搜索南面半城,我搜索北面半城,天亮之前,无论是否找到老杨他们,都必须先來这里碰头,而后暂且回汉军营地,明白吗?”两人來到主街道上,韩青低声叮嘱一句道。 “明白,头!”老年微微打了个哈欠说道,说罢,两人便分道扬镳,各自闪入南北走向的两条小巷子内。 韩青先是沿着西门通向北门的巷道,一路慢慢搜索前进,时不时停下來留心查看四下各条小巷暗道内是否有异常动静,在偌大咸阳城内,要寻找几个秦军斥候,韩青唯一的寄望,便是能够遇到外出打探情报的斥候队员,否则,若想要每一处仔细搜索,那便无异于大海捞针,加上时间限制,对于韩青两人而言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韩青來到王城北门出口附近,正犹豫着是否要进入王城查看一番之时,忽然街道尽头传來一串铿锵的战靴踏地声,韩青心下一惊,连忙闪身躲入道旁一条幽暗小巷之中。 韩青刚刚藏定身形,一队汉军巡逻队便举着火把隆隆开了过去。虽然那些汉军士卒们个个无精打采的,但要是被他们发现了踪影,仍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情,韩青微微舒了口气,正要抬脚继续前行之时,却突然发现与自己隔着街道的对面小巷内闪过一道黑影,那黑影动作迅捷无声,人形模样,看情形决然不会是深夜出沒的野猫等动物,韩青心下一动,连忙悄声快跑两步,紧紧跟了上前。 那黑影似乎并沒有发现自己已经被人跟踪了,一路沿着幽黑深邃的小巷七拐八绕地來到了一处小院前,回头张望,见身后沒人,那黑影便猛地一纵身翻入院内,韩青连忙滑步跟到墙角,侧耳仔细凝听院内动静,便听得,院内突兀传來一串有节奏的敲门声,而后似乎是屋门应声而开,隐隐几声模糊低语,屋门便又吱呀合上,院中便再无动静。 韩青犹豫片刻,便纵身悄悄翻过院墙,落入院内之后,便向那间亮着灯火的小屋偷偷摸了过去,刚刚靠近那扇窗户,韩青正想附耳偷听屋内人的低声交谈,忽然间“嘎查”一声,一柄带着寒芒的匕首径直捅破窗户,擦着韩青鼻尖划过。 异变突起,韩青惊出一身冷汗,连忙闪身后退了几步,还未喘过气來,韩青便听得院内脚步声四起,背后骤然袭來两股劲风。虽然未曾转身细看,韩青却知道定是强敌來袭,來不及多想一个侧翻,便翻到院中,尚未站稳脚跟,一柄带着暗红血色光芒的短剑如毒蛇一般袭來,直奔韩青左胸要害。 慌乱之中,韩青连忙不顾狼狈地着地一滚,这才堪堪避过那柄短剑锋芒,然而,前方随即又出现两柄短剑,竟是紧盯着韩青下脚处,封杀过來。 “生擒此人!”眼见着已经退无可避,韩青心下一沉,咬牙便欲与那两名黑衣人拼个鱼死网破,便在电光火石之间,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來,那两柄短剑竟是改刺为拍:“啪啪”两声击中韩青双膝关节处,韩青闷哼一声栽倒在地,那两柄短剑便顺势架在他的脖颈之处。 “老杨,是你吗?”韩青却不顾自己跟前的危急处境,竟是张口高呼一声道。 “你是?”一道魁梧的身影应身闪道韩青跟前,一支火把也随之亮了起來,待看清韩青脸庞之时,那身影竟是惊讶地低呼一句道:“覃老弟,怎么是你!” 一百四十 带来军令 沒错,这个韩青便是现任秦军北伐军团骑四师参谋长覃寒山,林弈从新安带回來的十二勇士之一。 “直贼娘,老杨你怎么藏在这里,老子都快把咸阳城翻遍了!”覃寒山一拳打在杨坚毅左肩,笑骂一句道,一旁原本用短剑架在覃寒山脖颈之上的两名斥候,见这名“汉军”居然成了营长杨坚毅认识的熟人,一时有些莫名其妙,但也纷纷知趣地收起短剑。 “老覃,你怎么跑到咸阳城里來了!”杨坚毅一脸惊喜地扶住覃寒山肩膀,高兴问道。 “哎,说來话长,这咸阳城他娘的还真不好进!”覃寒山轻叹一声说道。 “走,到屋里说话去!”杨坚毅心下一动,知道覃寒山冒死进城怕是有重要军令带到,一把拉起覃寒山胳膊说道,刚走上两步,杨坚毅回头对兀自愣怔在原地的几名部下吩咐道:“都愣着干啥,还不快四下警戒去!” “诺!”院中五名黑色劲装大汉肃然拱手领命道。 在适才那间亮着一盏油灯的小屋内,覃寒山对杨坚毅细细说起了他混入咸阳的前后经过,原來就在今晨林弈开完作战会议之后,特意留下郑浩、覃寒山几人,商议起了如何与滞留在城中的斥候小队联络的事情。 “乔装成汉军,直接进入咸阳城!”林弈对众人提出了看似相当大胆的想法,众人一开始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待林弈细细解说一番之后,众人这才纷纷拍案叫绝,而恰好在此时,负责突袭函谷关的步五师飞骑传回來一份详细的军报,这份军报更是给这个大胆的计划,增添了几分胜算。 经过一番慎密的筹划,林弈决定派覃寒山带着两名参谋乔装成从函谷关突围回來的汉军斥候,直接从东门进入咸阳城,为了能瞒过张良与咸阳城内的汉军军官,更为了能逼真一些,覃寒山三人换上三幅带着脏污血渍的汉军衣甲之后,竟跑到一处碎石山坡,从坡上径直滚了下來,硬生生地将自己弄得浑身遍体鳞伤,覃寒山左臂的箭伤以及老年身上的伤,均是二人自己拿着弩箭与短剑咬牙扎出來的。 之后,三人便与郑浩带领的一队秦军铁骑,在董成等汉军将士跟前上演了一出苦肉计,那名被秦军弩箭射中落马的“汉军”,其实中得只是一支去掉箭镞的弩箭,当时,眼见咸阳东门遥遥在望,而城楼上的汉军似乎仍是疑虑未消,情急之下,郑浩便心生一计,取出一支弩箭悄悄用短剑削去箭镞,而后上弦径直瞄向落在最后的那名“汉军”。 也正是有了这一出戏,才真正地打消了当时在城头观望的董成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这才让覃寒山两人顺利混进了东门,之后的事情,便是覃寒山临机应变,在丞相府里一番声泪俱下的讲诉,以及最后适时透露了秦军即将大举攻城的消息,完全取得了汉军上下的信任,也让覃寒山两人得以在咸阳城内,开始寻找杨坚毅的斥候小队。 堪堪半个时辰惊心动魄的讲述,听得杨坚毅感慨不已,拉着覃寒山绑着绷带的左臂问道:“覃老弟难为你了,怎么样,伤口还碍事不!” “不打紧,汉军军医已经给我包扎过來,放心沒伤到筋骨!”覃寒山咧嘴一笑,摆摆手道。 “这就好!”杨坚毅点点头,随即又皱眉问道:“对了覃老弟,上将军让你们废了这么大劲混进城,相比是有重要军令要给我们吧!” “该死,你不说我还差点就忘了!”覃寒山自己脑门,骂了自己一句说道:“长话短说,临出发之时,上将军给我的军令是,要我等依据城内汉军具体形势而决定如何行事,若城内汉军防守严密、戒备森严,那我等只有寻机偷出咸阳城,将汉军在城内各项详细军情回报给上将军,如若不然,则我等可执行另一个大胆的计划!” “什么计划!”杨坚毅有些沉不住气,插嘴问道。 “别急老杨,你听我细说!”覃寒山笑着说道:“依上将军判断,咸阳城内汉军兵力不足,在北门、西门的防守必定相当薄弱,如若可行的话,上将军命你的斥候小分队作为内应,在明晚丑时时分,偷袭北门汉军,届时,上将军会调步一师一个主力团,事先潜伏在北门外的北阪高地上,一旦我等偷袭城门得手,发出信号后,步一师将举火迅速从北门攻入,与主力部队内外夹击死守东门的汉军,咸阳城便有望一鼓而下!” 听覃寒山细细说完林弈指定的计划,杨坚毅紧锁着眉头,背着手在屋内來回踱步起來,覃寒山也不着急,自顾自地端起桌案上的一碗凉水,潺潺往肚子里头灌下。(..info) “我看可行!”覃寒山的一通凉水还沒灌完,杨坚毅停下脚步,右拳猛地砸在左手心上,沉声说道。 “什么可行!”覃寒山被杨坚毅吓了一跳,呛得连连咳嗽,一抹嘴角笑着问道。 “偷袭北门!”杨坚毅却是肃然正色地坐回案前说道:“若是能顺利得手,那便能极大地减少我军将士的伤亡,何乐而不为!” “好啊老杨,我也是如此想的!”覃寒山欣喜地拍案赞同道:“今天下午我军的试探性进攻,已经将汉军的所有注意力转移到东门,北门的防守肯定大不如以前,只是,老杨我们的人手够吗?” “人手是有点少,我手上的这支小分队连我在内只有十五人,除了这里有六个外,其余两处藏身地方还有九个!”杨坚毅沉吟道:“不过这些小子身手都不赖,若是对上寻常汉军三五个人应当不在话下,只要我等行动的时候,小心一些,不要引起汉军大队人马注意,我想应该不成问題!” “北门的汉军应该不会太多,你这里有十五个,再加上连我与老年,一共十七个人,行动隐蔽一些,我看当有八成胜算!”覃寒山点头分析道:“老杨,事不宜迟,今晚你们小队便可以事先摸摸北门汉军的底细,我必须赶回去与老年回合,在明晚行动之前,我们还不能突然失踪,以免引起汉军的怀疑!” “也好,那明晚子时之前,我等还是在这里碰头!”杨坚毅霍然起身说道。 就在覃寒山找到杨坚毅两人密商之时,在王城东面的丞相府邸,正厅内的灯火同样明晃晃的透亮,董成等一干汉军军官们人人浑身伤痕累累、面色疲惫地颓然坐在那里,丞相张良亦是一脸铁青地坐在主案后,冷冷地扫视着满厅的军官们。 “都说说吧!眼下我等该如何应对!”见众人一直沉默不语,张良不禁心下有气,冷哼一声开口道:“董将军,你是一军主将,先说说吧!” “丞相,您也看到了,今日下午一战,竟是惨烈如斯,秦军的战力远远超出我方预料,加之他们那些精良威力巨大的器械,以我军军力实在无法阻挡,若不是他们在最后时刻,突然莫名其妙地后撤,东门很可能就此告破了!”董成轻叹一声,拱手开口道:“末将之见,我等还是必须早作准备,否则一旦秦军攻入咸阳城,那到时一切都将晚了!” “除了弃城突围,难道就沒有别的办法!”张良闻言微微不悦地冷哼一声,盯着在座军官们的眼睛问道。 “末将无能,愿闻丞相高见!”董成见状只淡淡一句话后,便不再多说了,一时间,其余军官们也是纷纷摇头默然不语了。 “今日一战,我军伤亡多少,还有多少可战之卒,若全力坚守,还能撑持多久!”张良心下清楚对这些掌兵军官们,也不能过于相逼,遂也轻叹一声,开口问董成道。 “全城三千将士,除了留守西门的四百将士外,悉数参与了下午那场惨烈的防守作战,两三个时辰激战,我军共阵亡了一千五百名士卒,余下的千余名将士八成以上身上都带着伤,百长、什长一级军官阵亡七成以上!”董成依旧语调低沉,缓缓地向张良汇报起伤亡情况:“目下全军,凡是能动的、尚有余力的士卒,连同西门防守的四百士卒加在一起,尚不足一千,若要死守,哪怕将全部将士集中在东门,秦军只要全力进攻,我军怕是连两个时辰恐怕都撑持不了!” 听完董成的汇报,张良心下骤然冰凉一片,他心下清楚,无论作何谋划,都离不开以己方军队的实力为依托,他沒想到的是,仅仅一个下午,整个咸阳城的守军便折损了近三分之二,这战似乎已经到了沒法打的地步了。 张良其实心下也是赞同放弃咸阳城、寻机突围出去,然而,沒有刘邦的命令,若是他擅自做主放弃了咸阳城,那无论日后如何,都会给反复无常的刘邦留下一个问罪于自己的口实,张良想得深远,而在这刀柄连绵的时代,也由不得他不想的深远,况且王城里还有一位令他甚为忌惮的女人,,吕后。 默然良久,张良长叹一声,霍然起身走下主案,对着董成以及厅中其余汉军军官们便是深深一躬,慌得众军官们连忙也纷纷起身还礼:“丞相这是何意!”董成有些惊慌地虚手相扶问道。 “众将士们为了死守咸阳,抛却头颅、洒尽热血,张良如何能够木然无动于衷,良谨代大王,向将士们致以诚挚的谢意!”张良眼角潮润动情地说道:“然则,眼下我军沒有接到大王给我等的撤离军令,若是擅自突围弃城,丢了都城根基,那便是死罪啊!纵然我等能活着与我军主力回合,焉知军中其余人不会以此來攻讦我等,明日大王的军令便有望传回,张良在此恳请诸位将士,无论如何再坚守一日,张良正告各位,只要大王下令我等可以弃城突围,那张良定与诸位携手同心,一起杀出一条血路,突围出城!” 一番声泪俱下的殷殷恳求,让这些军官们一时间竟是茫然无措、面面相觑:“哎,走,回营好好商议战法去,不就是再守一日吗?怕个鸟,大不了打个精光!”默然有顷,董成骤然一拍桌案,回身对军官们猛地挥手大喝道。 “对,娘的,跟秦军拼了!”主将的豪言壮语随即点燃了军官们的满腔热血,顿时纷纷激昂道。 “丞相,那我等便先行回营商议战法,明日一战,我等定拼尽全力、死守咸阳!”董成回过头对张良拱手道。 “如此,便拜托各位了!”张良心下感动,对着军官们又是深深一躬。 一百四十一 刘邦得信 就在林弈的北伐军团猛攻咸阳之时,在洛阳以东三百里的荥阳,刘邦的汉军与追击而來的项羽楚军,在这里已经对持整整两天了,在此之前,一路慌乱向西溃逃的汉军,已被楚军足足追赶了近千里,诸位看官也许看不明白,先前不是说刘邦率领着五十六万诸侯联军,猛扑项羽的老巢彭城吗?如何转眼间,就成了汉军被楚军一路撵得鸡飞狗跳了。(..info) 不错,这也正是让汉王刘邦烦闷不已的问題,趁着项羽楚军主力被齐军缠住,大举东征,这是张良给刘邦出的主意,而这谋划本來也并无不妥之处,连萧何韩信等人都纷纷表示赞同,刘邦更是欣然采纳了张良的谏言,竟是倾巢出动大举东征,想要一鼓作气灭掉项羽的西楚势力,而后底定天下大局。 在东征之初,汉军也可谓是势如破竹,相当顺利,刘邦领着二十余万汉军主力一出函谷关,便收降了五大诸侯势力,汉军总兵力猛增至五十六万之多,一时间,刘邦雄心顿长,觉得自己此次东征是势在必得。 事情的前半段似乎也正是顺着刘邦的心意进行着,浩浩荡荡的五十六万诸侯联军,一路开过大梁,进占萧县,逼近彭城,项羽留在后方的几万老弱兵丁,根本无法阻挡如此庞大的联军进攻,彭城竟是顺利地被汉军拿下。 拿下彭城后,刘邦便有些忘乎所以、沾沾自喜,下令全军驻扎彭城休整,自己领着一帮功臣部将住进了项羽修建的豪华奢侈的楚王宫殿,整日大宴群臣,仍由部将士卒大肆劫掠彭城里头的财宝、美人,整个汉军上下竟是沉迷了一片酒池肉林之中,靡靡之音整日萦绕在彭城上空,连萧何等人的苦谏、死谏刘邦都充耳不闻。 便在这时,项羽领着从前线带回的三万精锐楚军铁骑,趁着汉军戒备松弛之际,悄悄绕道汉军后方,那日凌晨,驻扎的萧县的三万汉军辎重部队,突然遭到楚军铁骑突袭,死伤无数、血流成河,断绝汉军退路之后,项羽便带着这三万杀气腾腾的精锐铁骑,一路向东迅猛推进,而汉军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后方竟是会突然出现楚军精锐,猝不及防之下,竟是被人数远少于己方的楚军杀得狼狈四窜,从萧县到彭城,一路上汉军是尸横遍野一片混乱,仅仅不到一日时间,楚军便攻回彭城,将刘邦的汉军一股脑撵出了彭城。(..info好看的小说) 之后,项羽便携战胜之威,趁着汉军指挥系统混乱之时,一鼓作气将汉军赶到了灵璧东面的睢水,惊恐万分四窜逃命的汉军士卒们竟是被楚军赶入睢水,溺死者无数,尸体硬生生地将睢水堵得断流了,最后连汉王刘邦也被楚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死死的。 刘邦清楚地记得,若不是那一阵突然从西北刮來的威势惊人的狂风,恐怕那一战他就要落在项羽手里了,正在围困刘邦的楚军结阵准备发起最后冲击之时,一阵迅猛无比的狂风骤然刮起,一时间竟是飞沙走石、树倒屋垮、天昏地暗,原本惶惶白日竟是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连杀气腾腾的楚军也是被刮得阵型大乱、人相践踏,乱得不可开交。 趁着这场大风刮起的大乱,刘邦这才领着一帮残兵败将悄悄逃出了楚军的包围圈,沿着來路一路仓皇西逃,一直逃到距彭城千里之外的荥阳,刘邦这才停下來喘口气,被楚军杀得四散的汉军残部也渐渐地聚拢了回來,刘邦略一清点,整整五十六万的诸侯联军,竟然只剩下不足二十万,而这些逃回來的部将士卒们,更是人人失魂落魄一般,军心士气几乎荡然无存,只要一听到楚军追來,这些残兵败将便是条件反射般地转身就逃,楚军给他们制造的噩梦已经深深根植在他们心中了。 原本刘邦想着项羽不会再追杀过來了,谁料刚刚在荥阳停下來休整,楚军后脚就杀到了距荥阳不足五十里的地方,危急之时,刘邦只好硬着头皮,请韩信带着一支尚有战力的小部队,在荥阳东南面的京邑、索邑之间打了楚军一个伏击,这才止住了楚军汹汹进攻的势头,之后,楚军便在荥阳城外与汉军对峙起來,大有咬死汉军不放的劲头。 刘邦很是无奈,明明跟前的楚军只有寥寥数万,己方足足有一二十万兵力,却硬是奈何不了对方,汉军新败,在萧县彭城一线被楚军那种凌厉的杀气、恐怖的战力杀得心胆具颤,三魂七魄至少被楚军吓走了二魂六魄,能在刘邦汉王大旗下聚集其二十万残兵已属不易,谁敢再奢望他们拿起兵器去挑战给他们制造了一场噩梦的楚军。 可无奈归无奈,刘邦也只好沉下心來,休整部队等待适当的时机再度反击,于是,二十万汉军便老老实实地在荥阳驻扎了下來,好在后方的大粮仓,,位于黄河南岸的敖仓,距离荥阳不远,汉军的粮草物资倒也是不用发愁。 这日午后,刘邦正窝在自己的中军大帐内,对着那副羊皮地图发呆,便在这时,帐外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信鹞鸣叫声,刘邦猛地一个激灵,失声低呼道:“信鹞!”而后,刘邦便大步匆匆地冲出大帐,來到帐外抬头便见头顶上空一个小黑点正在急速盘旋,刘邦见状大喜,右手一放嘴里,一声唿哨随即冲上天空,那信鹞仿佛有灵性一般,竟是一声长长尖锐的鸣叫回应,便猛然盘旋下降,几个呼吸间,这信鹞便由一个小黑点变成了如苍鹰般大小的鸟儿。 认准在大帐前空地上的刘邦身影后,信鹞欢快地低鸣一声,便如离弦之箭一般俯冲扑向刘邦,中军大帐门口的护卫见状顿时大惊,连忙挥舞着长矛便要扑过來救驾,不料刘邦却是骤然沉下脸一声大喝道:“滚开,老子沒事!” 便在护卫们被刘邦喝得一愣怔之间,那信鹞已经急速飞到距刘邦头顶不到一丈的地方,又是一声清脆的鹞鸣,这信鹞扑扇着硕大的双翅,竟是神奇地骤然降下速度,缓缓地落在了刘邦肩头。 “你是老几,老三吗?”刘邦爱惜地抚摸着信鹞那柔滑的羽毛,笑着问道,他一共有三只这样的信鹞,便把它们编成了老大、老二、老三,这只老三体型最小,但是速度却是最快,更是颇通人性,听得刘邦相问,这信鹞老三只是咕咕低鸣了两声,便径直单腿站立,将那只绑着一支细长竹管的右脚伸到刘邦面前,凌空划了几下。 “好好好,先看信!”刘邦笑着取下信鹞腿上的竹管,一面说着一面带着信鹞往大帐走去:“去找些生米和清水來!”掀起帐帘之时,刘邦还不忘吩咐护卫去给信鹞找些吃食。 进入大帐后,刘邦将让信鹞骑在自己的剑架上,自己坐到帅案后,取出一把匕首拨开竹管上的特殊封泥,接着从竹管里倒出了一方细软的绢纸,展开绢纸刚刚粗略读了两行,刘邦脸上的笑容便骤然凝固了,随即便是满脸的惊讶骇然之色,仿佛对密函中所写的内容不敢相信,刘邦竟是连连又逐字逐句地细看了两遍,确认无误之后,刘邦的脸色竟是刷一下惨白下來,随即阴沉着脸,负着手在帐中央的空地上,來回焦躁地踱着步子。 这时护卫刚好端着找來的一小碟白花花生米以及一小盅清水掀帘进帐,正要禀报刘邦之时,忽地瞧见刘邦那一脸阴沉之色,熟悉刘邦性情的护卫骤然间大气都不敢出,悄悄地将米和水放在帐门口的桌案上,便想悄声退出大帐。 “站住!”忽地身后传來刘邦一声冷喝,护卫一个激灵,连忙转身拱手道:“大王,米和水已经准备好了!” “你快去把萧丞相和几位将军都找來!”刘邦不耐烦地挥挥手,厉声吩咐道。 “是,大王!”护卫颤声应了句,便连忙转身一溜小跑地出了大帐。 片刻之后,萧何、樊哙、韩信等刘邦手下的谋士大将齐齐聚在了中军大帐,只是帐内的气氛竟是有点压抑,人人皆是阴沉着脸默不作声。 “都说说话,别他娘的半天连个屁都不放,老子找你们來是出主意的!”刘邦以其一贯的痞子口吻,打破了帐内的沉寂。 “呔,您就下令吧!给我一支兵马,我立马杀回咸阳,把那些不知从哪儿冒出來的秦人统统杀干净算了!”满脸虬髯的樊哙拱手嗡然道。 “杀杀杀,你他娘的一天到晚就知道杀人!”刘邦沒好气地一拍桌案骂了句道。 “我……”樊哙被刘邦骂得憋涨着通红的大脸,想要争辩几句,却看见一旁的萧何连连用眼神示意,随即无奈地喷着粗气,把到口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大王,依臣之见,眼下我等有两件要事要做!”萧何清清嗓子不急不缓地开口说道。 “老萧,你有话就赶紧说吧!左丞相和老爷子还有我那婆娘正被围在咸阳城,眼下怕是凶多吉少了!”刘邦皱眉着急地催道。 “好,那臣就长话短说,一则,我等首先必须派出一支救急人马,连夜启程飞速赶回咸阳城,以解燃眉之急,以左丞相信中所说的情景,臣估计留守咸阳的三千兵马恐怕难以撑持多少时日!”见刘邦发急,萧何连忙正色拱手说道:“二则,我等必须设法稳住正与我军对峙的楚军,依臣之见,如若可能,我军便当设法与楚军暂时休战和解,如此一來,我军方可腾出手來,回师咸阳去应付那支突然冒出來的秦军!” “以楚军休战和解!”刘邦微微愕然道:“那狗日的项羽能答应我们吗?” “往日不行,眼下当有**成把握!”萧何自信地说道:“我军斥候刚刚传回军报,齐王田荣之地田横已经在几日前收复了大部分齐地,立田荣之子田广为新齐王,如此一來,楚军后院着火,项羽自然是心急如焚,若在这时,我军主动和解,再许以荥阳以东之地让与楚军,那项羽必定欣然同意!” 听完萧何分析,刘邦皱眉在帐内來回踱了几步,又忽地站定说道:“好,便依老萧你的意思,只是应该派何人前去与楚军密商和解,若是左丞相在,以他的利口加之他与项伯的交情,足以胜任,可眼下,哎!”说着,刘邦扫了眼帐内的武将们,一声长叹道。 “臣愿往楚营,与项羽周旋一番!”萧何却是笑着起身慨然拱手道。 “你!”刘邦讶然道:“不行,老萧你掌管着我军所有后勤辎重后援,若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那我军这二十万人马岂不要活活饿死了,不行不行!”刘邦连连摆手说道。 “非常之时,还请大王莫要再犹豫了!”萧何却是淡淡一句话道。 “好,那就辛苦老萧你一趟,他娘的,项羽要是敢动你老萧一个汗毛,老子立马带着这二十万大军灭了他!”刘邦沉吟片刻,突兀地一拍桌案豪言壮语道。 一百四十二 出使楚营 议定完出使项羽大营的人选后,刘邦又与众人商议派兵救援之事,这支援兵的领兵大将,刘邦自然是属意善于用兵的韩信,本來大将樊哙还嚷嚷着要带兵回援,可刘邦一问他如何回援、进军路线、怎么个打法等等诸多细节,樊哙便苦着脸说道:“哪有那么多繁琐事情,带着大军赶到咸阳,一通冲杀不就行了!” 一言落地,刘邦与满帐军官们皆是哈哈大笑起來,最后众人议定,由韩信带着一万精骑先行赶回咸阳,牵制正在围攻咸阳城的秦军,使之不能全力攻城,以求得咸阳城不落入敌手,而后待萧何与项羽势力密商罢兵盟约之后,大军立即开拔,沿着函谷关外的驰道日夜兼程赶回咸阳,与韩信的先锋精骑并咸阳守军会师,而后一起围歼咸阳城外的秦军。(..info) 另外,因了函谷关、武关、离石要塞等处守军皆未传來紧急军报,刘邦等人便以为这三处关隘要塞依旧在汉军手里,所以,在韩信的先锋精骑出发之前,刘邦就事先派出三路斥候飞骑赶往这三处关塞,急令三处守军将领速带着本部人马,先行赶回咸阳增援。 诸事安排妥当之后,刘邦盯着跟前的羊皮地图,似乎是喃喃自语道:“他娘的,这支秦军到底是从哪儿冒出來的,究竟是何來历!”默然片刻,刘邦霍然转身问韩信道:“韩信,你來说说看,这支秦军到底是从哪儿冒出來的!” “回大王,末将以为,这支秦军很可能是从南面过來的!”韩信起身拱手回道。 “南面!”刘邦微微愕然,随即恍悟道:“你是说南海秦军!” “正是!”韩信身量中等,生得既不魁梧也不英俊,一张国字脸上五官只能算是差强端正,不苟言笑地说道,然而,正是这样一位其貌不扬之人,在原來史书上却是一位胸怀百万雄师、纵横万里疆场的赫赫名将。 “说说看!”刘邦点着地图问道。 “大王请看!”韩信大步走到那副羊皮地图前,指着地图分析道:“自我军从巴蜀回师北上,收复关中陇西之后,整个关中八百里便再无任何一支敌军势力,而九原、上郡两地,在我军大举东出之前,末将还曾经特意派出几支斥候小分队北上侦查过,两地除了一片荒凉的原野之外,甚至连一个牧民都很难找到,更不用说是大队秦军了。 如此一來,在整个华夏要想能够一次性聚集数万兵力的秦军,就只剩下一个可能,那便是南海三郡的秦军突然挥师北上,据末将所知,在南海三郡至少还有三四十万在秦始皇统一六国之时大举南下的秦军主力,另据末将猜测南海秦军的行军路线,必定是出云梦泽、沿汉水北上,而后从武关背后的子午谷,突袭蓝田大营,进而围困咸阳城,唯有如此,方能给数万秦军突然出现在咸阳城外这件事,一个合理的解释!”韩青一番入情入理的推演分析,听得刘邦以及众将领们无不点头赞同。 “他娘的,赵佗这厮竟是如此狡诈,当初还口口声声宣称绝不搅入中原混战,眼下却是背后给老子來了一刀,端是阴险可恨!”刘邦恨恨一拳打在地图上,骂道:“老子当初就应该先出兵南下,灭了这厮再回军北上!” “大王,军情既然已经明了,我等各方便须即刻行动起來,否则,一旦稍有延误,恐怕咸阳城便会有陷城之危啊!”萧何在一旁适时提醒道。 “好,老萧你立即准备出使楚军,韩信即刻点兵准备出发,各部提前做好拔营回军的准备!”刘邦立在帅案跟前,大手一挥对众人高声下令道。 “谨遵大王令!”满帐大将们齐齐挺身拱手嗨然一句。 一个时辰之后,韩信带着从本部遴选出來的一万精骑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无声地离开汉军大本营,沿着函谷关通往燕齐故地的驰道飞速向西疾行。 刘邦本欲给出使楚营的萧何配上全副仪仗并护卫铁骑,然而萧何却摆摆手拒绝道:“此去原是为了与项羽缔结秘密罢兵盟约,无需大张旗鼓以壮声势,如此反而会令高傲的项羽心下不满,倒会为盟约缔结增添不小的阻力!”听完萧何所说,刘邦这才作罢,依着萧何的意思,只是给他配了一辆黑蓬马车一名驭手外加四名剑术高手作为护卫。 “大王,秦军來势凶猛,咸阳城守军兵力太少,恐怕无法支撑多久,大王应当给左丞相一道许其在危急关头,临机决断的王令!”临上车前,萧何正色沉声对刘邦说了一句道。 “你是说,允许左丞相他们弃城突围!”刘邦沉吟道,见萧何只是淡淡地点点头,刘邦摆摆手道:“我知道了老萧,你自己此行一定要担心,若项羽那厮态度过于强硬,也不必强求,大不了老子再分出一支人马黏住楚军便是了!” “臣多谢大王挂怀,请大王放心,此行臣定不辱使命!”见刘邦关心自己安危,萧何心下隐隐一阵触动,慨然拱手高声道:“臣告辞了!”说罢,便转身跃上马车,一跺脚,这辆黑蓬马车便在四名铁骑的护卫下,辚辚驶出了汉军大营。 却说在距汉军大营以东三十里开外的地方,有一处山坳,山坳里是连绵不断的土黄色军帐,硕大明亮的风灯四处张挂着,将整座营帐照得里外通亮,营帐辕门处一面数丈高的“楚”字大纛旗傲然挺立着,似乎像它的主人一般桀骜不驯,这里便是楚军大营。 在楚军中军大帐内,一位身着鲜亮白银铠甲、披着一领大红金边斗篷、阔脸鹰鼻剑眉大眼的大将正坐在帅案之后,拿着手里一份羊皮纸凝眉沉思着,他便是赫赫威名的西楚霸王项羽,曾经带领数十万大军,破函谷关、烧咸阳城、毁秦社稷当世无二的风云人物。 要说这位霸王以及其麾下精锐楚军,在当时那个时代可谓是罕有敌手,要不是在函谷关被突然出现的林弈及其临时组建而成的秦军一通痛击当头棒喝,项羽和麾下楚军便会更加目中无人骄横猖狂。 而此时,这位曾经四面威风的楚霸王却是眉头紧锁,在他手里的是,前将军蒲将军从城阳传回的急报,军报上说的是,田荣之地田横趁着项羽领着精锐中军主力回师救援彭城之际,偷偷地命部将带兵收复了大部分齐地,眼下又立了田荣之子田广为新齐王,大有向楚军大举反扑之意,留在城阳的楚军主力尚有二十余万,不过因了沒有项羽的将令又被城阳的齐军死死黏住,竟是无法抽身去对付齐地其余地方的齐军。 项羽此刻心中却是十分窝火,跟前荥阳有刘邦的二十万汉军,背后却是齐国赵国等叛乱的诸侯国时不时扰乱自家后院,如此首尾不能相顾,着实让这位霸王生生赶到憋屈,要全力吃掉眼前的汉军,自己手中的这些楚军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况且刘邦手底下的汉军们似乎都跟刘邦学得百折不挠,无论受到何种打击、遭遇怎样的惨败,刘邦总能再很短时间内,又收拢拉起一支汉军跟楚军对着干,对于这个痞子汉王,项羽总是有些无奈,明明打得过他,可自己却总是无法一举灭了这家伙,反而搞得自己常常被刘邦整得一番狼狈。 “大王,在想什么呢?”正在项羽凝神思量之时,忽地耳边传來一声脆生生的悦音,项羽回头望去,便见帷帐后轻盈转出一位紫衣短裙连带丝丝笑意的少女,这少女清丽动人的模样虽然并不是十分妖艳,但其一颦一笑之间却有着她独有的娇憨可爱之处,她的美不像是一朵牡丹花,反而更像是一朵看似寻常却有着独特芳香的白兰花,这少女便是项羽深深爱着的虞姬。 “虞儿,你还沒睡啊!”见是自己的爱姬,项羽那满是虬髯短须的阔脸一舒,柔声问道。 “大王不是也沒睡嘛!”虞姬耸了耸娇憨的小鼻,蹦跳了两小步一下子,两只雪白粉嫩的臂膀随即勾住了项羽的脖颈。 “我啊!正在想军国大事呢?”项羽爱惜地将身材娇小的虞姬一把搂在怀中,用自己那硬如刀矛般的短须,溺爱地轻轻蹭着虞姬的小脸,惹得虞姬一阵发痒,咯咯直笑。 “大王,臣妾不懂军国大事,不能帮大王分忧,见大王如此辛劳,臣妾心下便是十分难过!”虞姬笑了一阵,随即轻叹一声,一双晶莹透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柔情,樱桃小口微微轻启幽幽地说道:“大王你千万要爱惜自己啊!哪怕不会了那万里江山,也要为虞姬多多爱惜自己身体啊!” “好,我答应你,虞儿!”望着自己怀中的娇柔美人,项羽心底涌过一阵暖流,咧着大嘴轻声开口道,也许真的是上天注定的姻缘,项羽在见到虞姬的第一眼之时,便无法自拔地深深爱上了虞姬,也只有在虞姬面前,项羽可以毫无顾忌地放下所有防备,放下他那看似威风凌凌而又带着无尽血腥的霸气外壳,可以不用再去想那些尔虞我诈的权力斗争以及沒完沒了的征战杀戮。 对于项羽而言,虞姬便是上天赐予他最大最珍贵的礼物,值得他用生命去好好爱惜,往往在战场杀戮的间隙,项羽心头竟是会不由自主地涌出一个念头,放弃这满是鲜血白骨的万里江山,与虞姬找一个世外桃源,快乐地度过余生,然而,这个念头却常常会被震天的喊杀声以及呼啸而过的弩箭破空声所打断,惊醒过來的项羽,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挥舞着他那支满是血渍的万人敌,骑着心爱的乌骓,奋勇地杀入敌阵中去。 “大王说话算数哦!”虞姬竟是调皮地眨了眨明亮的双眸,而后嘻嘻笑道:“夜已深了,大王该回帐休息了,來虞姬帮大王收拾吧!”说着,竟是不由分说地在项羽怀中坐起,接过项羽手中的羊皮军报,便细心地折叠起來。 正在项羽怜爱地轻抚着这个令他着迷的少女那一头乌黑长发,看着她为自己收拾之时,帐外突然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护卫的声音便隔着厚厚的帷帐传了进來:“启禀大王,汉军派來特使要求见大王!” “汉军特使!”项羽闻言一愣怔,摆手示意虞姬停下动作,略一沉吟皱眉沉声问道:“是何人!” “回大王,他自称是汉王右丞相萧何!”帐外的护卫回道。 “萧何!”项羽微微吃惊地重复一句道。 一百四十三 老狐韩谈 咸阳城,在靠近西门的东南角落里有一处冷清萧瑟的大府邸,朱漆大门上一副镶金边的大匾额上述两个秦篆大字“韩府”,有心的看管兴许便已猜到了,沒错,这是原秦国丞相韩谈的府邸,这座府邸是刘邦重建咸阳之时,按照朝中重臣的府邸规格建造的,一共六进,还有一个占地近百亩带着一个小湖的后花园。虽然比不上韩谈原來的丞相府,但在这座经历过浩劫而又重建的咸阳城來说,也算是颇为气派了。 深夜时分,一轮有些朦胧的月亮隐在层层叠叠的乌云之后,依稀地洒下几缕薄薄的月色,在韩府后花园的那个小湖边上,有一座小茅亭,亭里此刻正坐着一位须发皓白的老者,老者的目光深邃而又悠长,凝望着湖面泛起的阵阵波光,似乎正在思索着些什么?他便是那位在咸阳城即将陷落之时,逃城叛国的秦国最后一任丞相韩谈。 此刻,这位貌似睿智的老者,心下却是有些混乱,再次经历咸阳城陷城危机,老韩谈不由得有些懊恼命运为何如此对他,在上一次咸阳城即将被项羽、刘邦等叛军攻破之时,身为秦国丞相的他,在城破的前夕独自弃城叛国,出逃到刘邦势力,而这次,韩谈此时的身份却是模糊的令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自打投到刘邦麾下之后,刘邦除了刚刚见到韩谈之时的那份殷勤之后,便似乎有意无意地将他这位给汉军传递了一份重要情报的有功叛臣给遗忘了,韩谈也曾想在刘邦麾下重新建一份功业,哪怕只是谋划之功,然而,在多次求见刘邦无果的情况下,精于人事的老韩谈明白刘邦似乎并不待见他这位背负叛国罪名的臣子,于是,长长一声叹息之后,韩谈便将自己想要对刘邦说起的大争谋划,尽数咽到肚子里了,从此,韩谈便晃悠着他那颗皓白老头,过起了前朝遗老这样角色的生活起來。 好在刘邦虽然并不重用他,在俸禄府邸等等方面却并不亏待韩谈。虽然韩谈知道刘邦只是为了拿他做幌子,好引得那些期待荣华富贵之人纷纷來投到刘邦麾下,这座韩府,便是刘邦给韩谈一处养老安身之处,既然不愁锦衣玉食,韩谈索性也就装聋作哑起來,一心只享受这份带着些许讽刺意味的尊贵。(..info好看的小说) 本來韩谈打算抱着这种心态就此在咸阳,安然度过自己的晚年余生,然而谁曾料到,一切却又在今日清晨之时发生了变化,一支秦军突然出现在咸阳城外,并顿时将整座咸阳城围得水泄不通,从家老那得知消息的韩谈,顿时被惊得呆如木鸡,只觉得脑中轰然一片炸响开來。 “秦军,哪來的秦军,最后一支秦军不是被刘邦在咸阳西门一口气吃掉了吗?”当时韩谈瞪大那双老眼不可思议地追问家老道,得知确实是秦军之后,韩谈顿时瘫软在座椅之上,竟是半响沒回过神。 今日下午,咸阳东门那一阵高过一阵的震天喊杀声,让整座咸阳城都听得一清二楚,老韩谈坐在自己书房内,心惊肉跳地听了一下午,也担心了一下午,他生怕汉军一时支撑不住,让秦军顺利破城,到那个时候,作为曾经秦国叛臣的他将会有何下场,那自然不用多说,商君立下的法度,但凡对叛国投敌者,诛九族,首犯处以极刑。 迷迷糊糊之中,韩谈竟靠在书房坐塌上半梦半醒地睡了过去,又在梦到一队秦军冲进府邸的噩梦中惊醒了过來,晚饭时分,出去打探消息的家老告诉韩谈,东门沒有破,不过经历了一场血战,城内现在到处是汉军的伤兵,惨不忍睹啊! 听完家老回报后,韩谈这才微微舒了口气,又无心用饭,索性自己独自走到后花园的小湖旁,便开始思索着自己的退路,韩谈所纠结者,便是自己是否要与汉军张良他们绑在一起同生共灭,还是自己再度出逃另寻出路,看情形,眼下局势是汉军处于劣势,但又不知道汉军援兵何时会开來,张良他们有沒有把握能顶住秦军进攻还是另外谋划,自己若是再度出逃,又该如何出城,出城之后又得投到哪方势力去,思來想去,韩谈竟是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愣怔地发呆起來了。 “老爷,夜深天凉了,该回去休息了!”家老的一声呼唤惊醒了正在茅亭中端坐出神的韩谈。 “老胡快去备辆车!”韩谈醒神过來,回头叮嘱那位姓胡的老家老,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双腿,便利索地站了起來。 “老爷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啊!”家老关切地问了句。 “你别问了,备车就行了!”韩谈走出茅亭,微微有些不悦地冷声说道。 片刻之后,一辆四面篷布的缁车嘎吱地驶出了韩府偏门,沿着青石街道径直往东行去,小半个时辰之后,这缁车來到张良的丞相府邸,车上的驭手跳下來上前咚咚地敲了几声,风灯闪烁间,一名老仆打开朱漆大门,探头与驭手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又匆匆关上了大门,片刻之后,大门旁的一扇小门吱呀打开,驭手跳上缁车,便驱车进了偏门。 穿过偏门,來到府邸内的车马场后,韩谈下了马车,跟着那名老仆穿过几进回廊,便來到一处灯火通亮的正厅,略略打量了眼厅内摆设,韩谈便自己寻了把座椅坐下,接过一名侍女端來的热茶,刚刚饮了几口便听得屏风后传來张良一阵爽朗的笑声。 “何事竟是惊动韩公夤夜來访,张良有失远迎,望韩公恕罪!”一身白衣锦袍的张良大步绕过屏风,边笑着边拱手对韩谈做礼道。 “韩谈区区一老朽,何敢当丞相出迎,更遑论恕罪了!”韩谈连忙也起身肃然躬身拱手还礼道。 “韩公快请入座!”张良虚手一请客套道。 “丞相请!”韩谈不敢托大,连忙虚手回请道。 说笑间,两人各自按座位坐定,侍女也给张良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几句寒暄过后,韩谈感叹一句道:“丞相为国事操劳、呕心沥血,竟是深夜尚未入睡,老朽甚为佩服啊!” “得汉王托以重任,良安敢不用命乎!”张良却只是摆摆手回道,他适才刚刚送走董成等一干将领,回到寝屋后竟是左右辗转不能入眠,索性起身來到來,不想却听到家老來报说,韩谈夤夜來访,问丞相是否愿意接见,张良略一沉吟,知道这老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更何况是深夜來访,莫不是有重大事情要与自己密谈,沉吟片刻,张良便让家老请韩谈进來,自己又在书房徘徊片刻,这才大步走去正厅,眼下,见韩谈这老狐只海阔天空地客套着,张良也不急于点破,只是有一句沒一句地搭着话。 “老朽听闻,咸阳城现已被数万敌军重重围困,却不知丞相大人有何破敌良策!”老韩谈久于人世应酬,自然也看出來张良的那些许伎俩,轻叹一声便索性挑明话头道。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张良手里现在时兵少将寡,何來良策可施!”张良心下一动,顿时明白这老狐原來是跑自己这儿來打探消息查看风头來的,面上却装出一副痛心疾首之状,问韩谈道:“韩公曾为秦国丞相,定是对秦军知之甚深,张良敢请韩公教我!”虽然口中说着请教,张良的屁股却始终粘着座椅不动,丝毫沒有一点诚心求教的意思,反倒是揶揄讽刺意味更浓一些。 见张良将话头踢了回來,又带着讽刺与不屑的意味,韩谈心下微微有些气愤,但仍是装出一副惶恐之样,拱手说道:“丞相莫要羞煞老朽了,韩谈是做个几天秦国丞相,然而,那都是秦国国君感念老朽辅佐之恩,才赏赐于老朽的,老朽怎敢与丞相相提并论,更遑论相教一说,不过,老朽对丞相大才久有耳闻,世人都说丞相非但是治国理民的圣手,更是精通兵事的帅才,老朽有心为汉王出力,却又不知该如何着手,迫不得已这才打扰丞相歇息,求教于丞相!” 韩谈一席话说得合情合理,又是拐弯抹角地拍着张良的马屁,曲折转承之间却又将难題重新踢给了张良,引得张良心下不由得不佩服这个精于人事周旋的老狐:“张良不过偶得一部兵书,粗略通读了几眼,怎敢当韩公如此谬赞!”张良那张白皙的脸上似乎始终都挂着那一抹和善的笑意,说罢,张良却突兀地收起笑容,露出一副担忧之色,低声叹道:“不敢相瞒韩公,张良对眼下局势着实是无计可施了!” “敢问丞相,咸阳城目下是何局势!”韩谈闻言装出一副惊讶之色问道。 “实说了吧!城外秦军兵力多于我军数十倍,兼之战力又强,仅仅今日下午一战,我军便已伤亡惨重,咸阳城怕是有陷城之危了!”张良心下一动,索性继续说道:“张良眼下,正为如何坚守咸阳发愁,若韩公有何良策,还望不吝赐教于张良啊!” “如此说來,咸阳旦夕便有破城之险!”韩谈这次却是真的惊讶了,忍不住失声说道,话一出口,韩谈便又恍然过來,知道自己说漏嘴了,连忙又诚惶诚恐地问道:“那,那汉王是否知晓咸阳危急,是否已经派出援兵來救急!” “汉王早已得到军报,援兵也已在几日前派出,只要我等在坚守上些许时日,咸阳城当有望能守得住!”张良心下冷冷一笑,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地说道。 “如此甚好,咸阳便有救了!”韩谈连忙拱手对着厅外天空赞一句道:“汉王英明,定能解救我等于危城之中!”说罢,便又与张良东扯西谈地说了起來,不过只字片语之间,却有意无意地想打探张良等人具体的下一步行动,张良心下清楚,嘴上却也不道破,只是一味地与韩谈打着太极,惹得韩谈心下发急却又无计可施。 “夜色已深,老朽就不打扰丞相大人歇息了,若有用得老朽之处,请丞相尽管吩咐便是了!”韩谈抬头装作望了望厅外天色,回头起身拱手对张良说道。 “也好,韩公也早些休息,保重身体要紧,若有大事,张良定事先知会韩公,少不得叨扰了!”张良连忙也起身笑着拱手道。 送走韩谈之后,张良冷冷一笑骂道:“哼,这老狐,怕是又不安分了!”说罢,唤來家老低声嘱咐了一通,这才回自己寝屋歇息去了。 一百四十四 再次逃城 回到自己府邸之后,韩谈心下烦躁,匆匆洗漱躺下,却是翻來覆去地睡不着,索性便又披上一件裘袍,独自到后花园漫步去了,望着湖面粼粼波光,吹着冰冷的寒风,韩谈有些烦躁的心终是慢慢平静了下來。 与张良的一番攀谈,让韩谈对眼下的局势有一个清晰的思路,很明显,咸阳城已经危在旦夕,单凭城内汉军这么丁点的兵力,是无力阻挡城外秦军的全力进攻。虽然张良跟韩谈明说了,汉王已经得到消息并早已派回援兵前來解救,但韩谈知道,以张良的老道,这话也不尽全部是事实,如果他全数相信了,那他就不是曾经翻云覆雨的权谋老手了。 既然如此,韩谈便在考虑如何为自己另寻一条生路,他知道,张良等人之所以有恃无恐,恐怕早已经安排好自己的后路,自己也不能奢望他们会在关键时候,会带上自己这个曾经的叛臣出逃,想要顺利逃过这场浩劫,便要靠自己,如同像上次咸阳城破城之前那样。 想到这里,韩谈心下便有了计较,转身大步回到前院正厅,唤來家老低声嘱咐一番,而后自己便又匆匆回到自己寝屋,按开床榻旁墙壁上一个机关,一阵嘎吱响动传出,原本空荡荡无一物的墙壁上骤然裂开一条大缝,一个幽暗的密室霍然呈现在韩谈跟前。 韩谈似乎很熟悉这个密室,看也不看径直走了进去,密室内顿时亮起一片暗黄的灯火,一阵机关响动传來,密室暗门扎扎合上,大约半个时辰之后,那道暗门又突兀地打开,暗门后的黑影里竟是走出一位看似四十多岁的粗布黑衣中年人,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方青布紧紧包络着,一双三角眼竟是炯炯有神,步态沉稳刚健,若不是那嘴角发鬓间依稀残留着一丝老韩谈的模样,寻常人只会以为这是一位普通的中年人。 化装成中年人的韩谈走出密室之后,打量了一圈寝屋内的摆设,见沒什么重要物事可带走的,便大步出了寝屋,往正厅走去,正厅内,同样换了一身粗布衣裳的家老已经在那恭敬地等候韩谈,见屏风后转出如此一位中年人,家老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只是躬身來到韩谈身旁,低声说道:“老爷,一切都已准备妥当,马车正在偏门等候!” “好,府中其他人呢?”韩谈微微点头,低声问道。 “老爷放心,我等沒有惊动府中其他人,只有阿福阿旺两人跟随!”家老回了一句道。 “走!”韩谈又满意地点点头,一挥手,便径直出了正厅往偏门大步走去,韩府偏门外,此时正有一辆黑色篷布、两马拉动的马车在无声地等候着,马车旁,各有一名粗布黑衣普通秦人装束的壮年人昂首挺胸矗立着,见韩谈与家老走出偏门,这两位壮汉齐齐拱手躬身嗨然道:“老爷!”虽然不是声如洪钟,但也听得出來,中气十足,举手投足间也不经意地流露出行伍人的气质。 “老胡,你去马车里头坐着!”韩谈走到马车前,回身对跟來的家老沉声吩咐道:“记住,从此刻开始,你便是老爷,我只是一名驭手,明白吗?” “明白,老爷!”家老答应一声,便跨上马车径直钻入车厢内去了,韩谈对马车旁的那两名壮汉略一点头示意,便利索地跃上马车,拽起缰绳,口中一声唿哨,马车便辚辚驶离韩府偏门,进了旁边一条不大的巷道内。 韩谈的马车刚刚沒入巷道内的黑影之中,韩府偏门外便突兀地出现一道黑影,望着马车驶离的方向,那黑影似乎是在沉思了片刻,便又骤然拔身而起,跃上旁边院落的屋顶,径直往西面飞去了,这道黑影走后,偏门外竟是又突然出现两个黑影,似是低声交谈了句,其中一个黑影便悄然无声地跟上已经快消失在小巷道尽头的马车,另一个黑影则是反身向东跃去。 片刻之后,正在自己寝屋内酣睡的张良被家老急急的呼喊声吵醒,当听到派出去的密行斥候回报说,韩谈竟是秘密出府,去向不明,但很有可能是要出城之时,张良的脸色便愈加地阴沉下來。 “你是说,韩谈乘着一辆马车偷偷出府,往西面去了!”张良沉着脸又问了句道。(..info) “回丞相,正是如此,而且,在属下二人之前,似乎还有一位黑衣神秘人也盯上了韩谈!”那名黑衣密行斥候拱手回报道。 “哦,还有一位黑衣人!”张良闻言微微有些惊讶,心下思忖道:“这个人又会是哪一方势力,意欲何为!”來回踱了几步,张良回身对那名斥候吩咐道:“不管那人是谁,暂且不用去管他,若韩谈要秘密出城,由他去便是,尔等只需将其行踪汇报于本丞相即可!” “诺!”那名斥候拱手应声,便匆匆闪身出厅,又消失在一片夜色之中。 “韩谈啊韩谈,你这老狐总归还是怕死,竟是迫不及待地想逃离这座危城,嘿嘿!”望着厅外那沉沉夜色,张良嘴角冷冷一笑,心下思忖道,韩谈擅自逃离出城,这事对张良而言,一点都不值得奇怪,他之所以任由韩谈离去,便是张良认定韩谈肯定逃不了多远,此刻,城外到处是秦军,韩谈又曾经是秦国叛臣,一旦落入秦军手中,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 对于韩谈这样精于权谋人事的老鸟,张良其实心下是颇为反感。虽然嘴上不说,但张良心里也是希望韩谈能早一日消失,也省得自己挂怀,不然的话,保不准这老鸟哪一天会在刘邦那里搬弄是非,给自己一个措手不及的难堪。 丑时三刻,咸阳西门城头的风灯已经若明若暗地在闪烁着,箭楼女墙垛口后,依稀有一个个红色身影,在暗淡的灯火下勉强挺立着,城外的秦军來势凶猛,更是虎视眈眈,汉军们哪敢有丝毫大意,时刻都得紧绷着神经。 守在门洞处的一队汉军们,正无精打采地拄着长矛靠着城墙,有一句沒一句地闲扯着,一名带剑军官缩着袖口來回不停地走动着,一面嘴里絮叨着让这些士卒们都打起精神來,便在这是,身后的石板长街上突兀传來一串马蹄和车轮压过的声响,带剑军官猛地醒神过來,霍然转身,一面朝那些部下们打了个手势,那些原本还迷迷糊糊的汉军们见状,立马下意识地举起手中长矛,紧张地在军官身后列队戒备。 “來者何人,西门已经戒严,不许擅自出城,速速掉头回去!”望见长街尽头处一辆黑色马车辚辚驶來,汉军军官高举着左手遥遥一句长呼道,话音落地,那马车却丝毫并沒有减速停下的痕迹,汉军军官眉头一皱,对身后的部下挥手示意,便带着两名甲士迎了上前。 “马车停步,沒听清吗?西门已经戒严,丞相不许擅自出城,都耳聋了吗?”带走到马车前一丈处,汉军军官对着马车上面的驭手摆手示意,皱眉冷冷地喝问了一句道。 “这位军爷请息怒!”马车上面跳下來的那名驭手,赫然便是化装成中年人的韩谈,只见他面带笑容地对汉军军官深深一长躬致歉道:“我家老爷身染重疾,恐旦夕有性命之危,临终前,老爷想回城外别居故地去,还望诸位军爷行个方便!”说着,韩谈便又转身从驭手座位底下的车厢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布袋,布袋里叮当作响,显然是一些钱币。 “夜深秋寒,这点小意思请军爷拿去做酒资,叨扰处还望军爷多多见谅啊!”韩谈恭敬地双手捧着那个布袋,递给那位汉军军官笑着说道。 那名带剑军官满眼狐疑地接过小布袋,触手便觉得布袋沉甸甸的,稍一打开布袋口,便见里头竟是金晃晃地一片耀眼,显然是上等金币,军官连忙又扎好布袋口,随即换了一副和善的辞色对韩谈说道:“那个出城吗?自然是可以,不过,还是要照规矩,例行检查一下马车,要知道,眼下城外是万千敌军包围着,丞相可是下了严令,不许私自开放城门,我等放你们出城,可是要担着被杀头的危险,为了以防万一,只好得罪了哈!” “那是,那是,军爷也是奉命行事,我等怎敢阻拦军务,军爷请!”韩谈笑眯眯地点头哈腰,一面侧身让道,一手指着马车道:“我家老爷就在车上,他有病在身,还请军爷高抬贵手啊!” 那汉军军官见韩谈还算识相,便点点头,径直走到马车前,用手中长剑剑鞘挑开厚重的黑布帘,眼见黑洞洞的车厢内,一名黑衣佝偻的老者气喘吁吁地斜靠着车厢壁板,一面还不住地咳嗽,那军官见状不禁大皱眉头,略一打量车厢内确实沒有其他人,便连忙又放下布帘,似乎生怕被那老者传染重疾一般。 “行了,你们现在这等着,我去通报一声!”军官挥挥手,让韩谈等人现在门洞处等着,自己拎着那袋金币颠了几下,便匆匆跑上城楼去找当值的城门将军去了。 片刻之后,那军官又匆匆地跑下楼,不过手里那袋金币不见了踪影,大概是他又给城门将军了,当然他其中肯定也捞了不少:“打开城门!”军官挥挥手,命令手下一般士卒们,在一片嗡然声中,内城城门吱呀打开了,那军官便带着韩谈等人进了瓮城,來到外城城门处。 “听着,一会速速出城,不要卡在城门处,天知道敌军有沒有就埋伏在城门外,万一丢了城门,我等脑袋可是都要……”说着,军官作了个砍头的手势。 “明白明白,请军爷放心,小的等人一定速速出城!”韩谈连忙点头哈腰地应承道。 军官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门洞处的士卒低声吩咐几句,外城城门便应声打开了一条刚刚容得下一辆马车过去的缝隙,跳回驭手位置的韩谈,见状连忙便一拽缰绳口中轻呼一声,马车便飞快地穿过城门缝隙,跃出了咸阳城。 那两名随车的壮汉身形刚刚出了门缝,城门便随即吱呀地匆匆合上了,韩谈回头望了眼西门城楼,原本一脸的谄笑倏忽不见了,换上了一副冰冷的脸色,冷哼一声一拽缰绳,驱车便驶上西去的那条大道。 然而,在韩谈等人刚刚走上百余步,拉动马车的那两匹西域胡马,像是突然发觉了危险似的,低低嘶鸣一声,便连连往倒退着,随车护卫的那两名壮汉,随即猛地跃到马车前,厉声喝道:“什么人!” 一百四十五 遭遇秦军 韩谈的马车匆匆驶离西门,进入那条两边都是浓密树林的林间大道,忽然间,用來拉动马车的那两匹西域胡马像是觉察出危险似的,竟是齐齐低声嘶鸣借着便是连连往后倒退,众所周知,一些上等良马通常都有灵性,能感受一些寻常人所不能觉察得危险,眼见胡马异状,随行跟车护卫的那两名壮汉立时闪身到马车跟前,对着两旁山林厉声喝问道:“什么人!” 两人话音刚落,两侧树林间顿时响声大动、战马嘶鸣、蹄声隆隆,一片黑影随即涌出树林将韩谈等人团团围在中间,借着朦胧夜色,韩谈依稀辨认出围在马车四周的竟是一帮黑衣铁甲的骑士,很显然是城外秦军无疑。 “你们是何人,深夜出咸阳城所为何事!”韩谈还來不及思量对策,马队中一名黑铁塔般的骑士嗡声发问道。 “这位军爷,小的是咸阳城里的老百姓!”跟前的黑甲骑兵只有十余名,然而韩谈眼角余光却瞥见树林中仍有着无数重重黑影隐伏在一棵棵大树背后,知道此刻不能鲁莽,韩谈连忙老练地赔笑道:“我家老爷身染重疾,又怕在咸阳被战火无辜伤及,所以想出城回郿县祖居养老,这才迫不得已连夜出城,还望军爷行个方便,放我等草民回乡下去!”说着,韩谈利索地跳下马车,又从车厢暗格里取出另外一袋啷啷作响的小布袋,便要向那些秦军骑兵走去。 “站住,你作甚!”不想秦军骑兵却是十分警觉,冷冷一声喝问,让韩谈惊得停下了脚步。 “军爷,夜深秋寒,这些我家老爷心意,还望军爷笑纳!”韩谈又把对付汉军士卒的那一套搬了出來,在他看來,普天之下沒有不爱财之人,这些生活颇为艰苦的行伍甲士对金银财宝美女等等物事,肯定会是來者不拒,说着,韩谈便要继续往为首的那名骑士走去。 “慢着!”朦胧之中,那甲士却是一举大手沉声道:“我军军纪甚严,历來不许私下收受百姓馈赠,请收回吧!若尔等确实是城中百姓,那便请随我等回大营一趟,验明尔等身份,得上将军许可之后,便可自行离去!”说罢,那为首骑士一挥大手,两旁的骑士们便策马向韩谈等人靠近。(..info无弹窗广告) 韩谈心下一凛,暗骂一句这些甲士竟是软硬不吃,眼见两旁高大威猛的铁甲骑兵正缓缓向自己靠近,那两名护卫壮汉顿时紧张起來,右手有意无意地向怀中摸去,似乎是想掏出怀中暗藏兵刃,与这些骑士拼命,然而,便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韩谈那双老眼不经意间瞥见那些黑甲骑士手中带着冷冷寒芒的弩箭,心下一叹知道自己这三两个人,断然是无法对付这么多全副武装的骑兵,更何况树林中还有更多的秦军埋伏着。 “都别轻举妄动!”韩谈走到那两名护卫壮汉身后,低声叮嘱一句道,随后,韩谈又换上那副谄笑的辞色,点头哈腰地对秦军骑士们说道:“军爷有令,小的等人自当遵从,來,走了,跟军爷回军营去!” “算尔等识相!”为首那名秦军甲士在马背上冷哼一声,便挥手唤來一名部下,低声吩咐几句,那名部下听得连连点头,随后便走到韩谈跟前,冷声说道:“随我來吧!” “是是是!”韩谈连忙躬身答应,随即把那个小布袋扔回车厢暗格,跳回驭手位置,一圈缰绳,马车便掉了个头,随着那名秦军甲士徐徐驶上绕城的大道,一队大约十人的秦军骑兵小队,随即紧跟在韩谈马车左右侧后,骑士们手中的弩箭依然看似不经意地瞄向韩谈等人。 沿着绕城大道一面向东北方向走着,韩谈眼角余光不停地瞄向马车四周的那些秦军甲士,心下飞快地盘算着该如何脱身,他当然不能顺利地被这些黑甲骑士们押回秦军大营,那样一來便会有暴露身份的危险,随车护卫的那两名壮汉,是韩谈的两名心腹剑术高手,更兼精通暗器,寻常情况下一人对付个三无名普通士卒,应当不再话下,不过,眼下这十名秦军骑兵虎视眈眈地盯着韩谈等人,必须想个法子扰乱他们的注意力,方能发动突袭,一举格杀掉这些秦军甲士。.info[] 马车渐渐绕过咸阳西面城墙,绕道咸阳西北角处,这里已经快到北阪高地,地势平坦,且沒有什么山坡林木阻挡,只要韩谈能顺利击杀这些秦军骑兵,马车飞驰而起,纵然有秦军追兵,也只能是望尘莫及。 见四下不可能再会有其余的秦军伏兵,韩谈心下便有了计较,赶车间隙对着紧跟在马车旁的那两名壮汉,轻声咳嗽了一声,示意他们准备动手,那两名壮汉闻声会意地点点头,各自眼角余光悄悄盯紧了离自己最近的秦军骑兵,右手便慢慢伸入怀中。 “老爷,你怎么了?”突然韩谈沒有任何征兆地停下马车,反身钻入车厢内,便是一通急促的叫唤。 这一异变突起,引得在前面领道的那名秦军甲士骤然一惊,连忙挥手示意其余甲士停下來,拨转马头來到马车跟前,皱眉沉声喝问道:“喂,怎么回事!”随着他这一声喝问,其余秦军骑兵们下意识地将手中弩箭对准了马车车厢。 “老爷,你不能死啊!不能死啊!”躲入车厢内的韩谈却并沒有回答秦军军官的问话,而只是一味地朗声哭喊叫道,喊声颇为悲切,在这寂静的夜里竟是凄惨莫名,让那名靠近车厢的秦军甲士竟是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赶车的,出來答话,出什么事了!”那秦军甲士眉头紧皱,不悦地重复道,怎料车厢内的韩谈,却是埋头痛哭,丝毫不理会这名秦军甲士的喝问,这甲士顿时心下闪过一丝疑虑,右手顺势铿然拔出腰间短剑,翻身下马,跃上马车,用短剑小心地挑开厚重的黑布帘,却见车厢内黑洞洞的一片模糊,两个人影抱在了一起,韩谈的哭声断续地传了出來。 见车厢内的情形看得不是很清楚,那甲士略一犹豫,便探头钻了进去,便在这时,车厢内哭声突兀地止住,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哼和刀剑刺入甲胄内的声响,正当马车外面的其余秦军甲士们闻声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之时,便听得一声哐啷巨响,一个黑乎乎的身影竟是顶破车厢蓬盖,猛地飞跃了出來。 就在这黑影刚刚跃出车厢的一刹那,一声大喝骤然传了出來:“动手!” “嗖嗖嗖!”那些秦军甲士大概是由于过于紧张,竟是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第一轮弩箭齐齐射向了那个黑影,顿时,那个黑影鲜血四溅,变成了一具刺猬一般的尸体跌落在马车旁。 几乎是同时,那两名随车护卫的壮汉从怀中掏出一把暗器,骤然撒向正向那黑影发射弩箭的秦军甲士,几声闷哼传來,六名秦军骑士竟是齐齐歪头栽落下马,趁着剩下四名秦军骑兵愣怔之间,那两名壮汉猛地一纵身跃上各自最近的一名秦军骑兵马背上,可怜的秦军甲士尚未反应过來,便被一把勒住脖颈,一支明晃晃的匕首随即刺进秦军甲士的左胸要害。 “快,回去禀报将军!”最后两名秦军甲士终于醒神过來,眼见形势不利,其中一人急忙对另一名甲士喝道:“我來掩护!”说罢,快速拉动弓弦,手中的神弈连弩便向最近的一名壮汉射出一枚弩箭,而另一名甲士趁着这一空挡,连忙拨转马头想要急速逃离。 “咻咻”两声极是轻微响声传出,夜空中两个细小的黑点竟是直追那名反身逃离、企图去报信的秦军甲士,一声闷哼传來,那名甲士却是骤然跌落下马,便再也起不來了。 “敌袭!”最后一名秦军甲士也已明白对手是暗器高手,在这朦胧夜色之中,自己断难躲避那细小的暗器偷袭,心知恐怕难逃一死,索性扯开嗓门便是一声大吼,而后手中连连拉动手中连弩,一连串弩箭便呼啸着射向那两名壮汉。 眼见连珠弩箭來势凶猛,两名壮汉也不敢托大,各自抓着已然死在自己手中的秦军甲士尸体当做盾牌,翻身下马,慢慢逼近最后那名秦军。 “咔嚓”十连发的弩箭在短短几个呼吸间,便被射空了箭盒,那名秦军大吼一声,便扔下弩箭一把抽出腰间阔身短剑,猛地跃下战马便向最近的那名壮汉,另一名壮汉见状大喜,迅速从怀中又掏出一枚暗器,盯准秦军甲士身形,一甩手暗器便悄声袭向那名秦军后背,又是一声闷哼,那名秦军不甘心地瞪着双眼颓然倒地,嘴角缓缓渗出殷红鲜血。 “老爷,安全了!”两名壮汉长吁一口气,回到马车旁,拱手禀报道。 破损的马车里跳出两个身影,为首的便是中年人打扮的韩谈,另一个自然是韩谈的家老,那个骤然飞出马车的身影,不用多说,便是着了韩谈暗算的秦军带队甲士。 “沒有逃走的吗?”韩谈望了一眼满地的秦军甲士尸体,沉声问道。 “回老爷,十个骑兵连同那名带队甲士,全数毙命,沒有活着逃走的!”一名壮汉拱手禀报道:“这些秦军手中的连弩威力颇为惊人,若不是我等骤然突袭,此次恐怕便会是凶多吉少!” 听完壮汉回报,韩谈仍是不放心地又仔细清点了下秦军甲士尸体,见确实是一具不少,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低头瞧见秦军甲士手里紧握着的形状怪异的连弩,心下好奇地拾起來,在手中來回翻看了一番。 “老爷,此地不宜久留!”一旁的家老上前低声一句道。 “走,都上马车”韩谈点点头,一挥手,便又重新跳上那辆破损不堪的马车,这次是由那两名壮汉当驭手,韩谈与家老钻入车厢内。 “哎!”正当马车要驶离此地之时,一声悠然的轻叹声突兀地传入众人耳朵,在这寂静的夜里竟是如此清晰。 “什么人!”那两名壮汉骤然发现,马车前方三丈处竟是无声地显出一个人影來,顿时便惊出了一身冷汗。 一百四十六 施静重伤 咸阳东面,秦军大营内,四处军灯高挂,将整座连绵的营盘照得一片通明。虽然明知道咸阳城内的汉军自身难保,根本不可能前來袭营,然而军营内仍是有一队队秦军甲士举着火把,紧张地來回巡逻着,饶是夜深人静、秋夜凄寒,各处岗楼哨岗处的哨兵们,仍是精神抖擞目光炯炯地紧盯着视线内的所有物事,沒人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这便是数百年浴血奋战杀出來的帝国军团遗风,纵然优势在手,仍是保持时刻警惕,不对任何一个看似弱小的对手大意疏忽,也正因了如此,帝国军团才能在曾经的连绵大战之中,鲜有敌手、少有败绩。 时辰已近卯时时分,东方地平线上慢慢出现了一抹亮色,刚刚换岗上來的秦军哨兵趁着军官不注意,偷偷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晃了晃脑袋便上了大营辕门旁的望楼,便在这时,西面突然隐隐传來一阵隆隆的马蹄车轮声,哨兵顿时一个激灵,对岗楼下的同袍高喊一声:“大营西面三百步有不明马队飞來!” 岗楼下的其余秦军甲士们顿时紧张起來,一阵木梆声急促响起,大约一个连的秦军步卒从四面军帐涌了出來,迅速在紧紧闭合的营寨大门后列下阵势,人人举起了手中连弩,拉开弓弦隔着寨门瞄向西面,只等着军官们的号令。 过了片刻,那支马队飞驰到距大营辕门大约两百步开外的地方,烟尘之中一面黑色三角形显露了出來,岗楼上紧握着手中连弩的秦军哨兵顿时长舒一口气,回身对辕门后列阵的同袍摆摆手高声道:“是自己人!” 听到这个消息,紧张戒备的秦军步卒们也是纷纷松了口气,各自归队回帐去了,辕门处便又只留下一小队常规戒备的守卫。 “快开营门,骑四师三团二营有紧急军情要回报上将军!”待马队裹着一辆黑篷马车,一路飞驰到距辕门几十步远之时,领队的骑兵军官对着岗楼哨兵遥遥高声报号道。 “上将军有令,无论何人,都需验明身份令牌,方可入营!”岗楼上的哨兵却是不紧不慢地冷冰冰回了一句。 “好好好,便请验看令牌!”带队军官知道这是上将军定下的军规,无论何人都不得例外,只好无奈地策马飞驰到岗楼下方,取下腰间自己的身份令牌高高地甩上岗楼。(..info无弹窗广告) 这身份令牌其实也就是如同后世军人的身份标识牌一样,其前身便是原來秦帝国时期,依据商君制定的法令,官府给每个人特制的一方照身帖以作身份证明,一方两寸余宽、三四寸长的竹板,上面沾着一方皮纸,画着个人头像,写着职事之类的身份说明,并盖有官府的特制大印,说起來该算是后世身份证的雏形了,林弈组建北伐军团后,便依据照身帖样式,给每位秦军将士特制一式两份身份令牌,每人随身携带,一旦不幸在战场上阵亡,若是遗体破碎或是其他情况而致无法辨认,那这身份令牌便是阵亡将士唯一的身份凭证了。 岗楼上得哨兵接过那名军官掷上來的令牌,仔细验看了一番,确认无误之后,这才将令牌丢还给那名军官,而后,哨兵回身对辕门后的守卫高喊一声道:“令牌验明无误,打开寨门!” 一阵嘎吱作响声中,硕大的木质寨门刚刚打开了一条缝隙,营门外的马队便裹着那辆黑篷马车,迫不及待地隆隆飞进大营,直奔中军大营而去。 中军大帐内,林弈天色未亮之前,便已经起來了,用冰凉的冷水洗了把脸,匆匆用过军仆送來的一份锅盔战饭,林弈便又定在那副由几名参谋临时堆砌出來的写放山河跟前发呆。 昨日下午那一场攻城战,林弈原本只是想让秦军甲士们试探一下汉军的虚实,谁曾料到,原本的试探性进攻,却打出步二师、步三师将士的火气,连续两轮猛攻,咸阳东门上下竟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两个步兵师居然伤亡了近三千人。虽然明知道,守城汉军的伤亡肯定也不小,也许再猛攻几轮咸阳东门便会告破,然而林弈却不想为此白白无谓地浪费这些宝贵的秦军步卒,在第三轮猛攻号角吹响之时,林弈便断然下令停止进攻,全军退回营地休整,硬生生地将已经杀红眼的两个步兵师给拉了回來。 回到大营之后,步二师、步三师两个师长领着几个双眼红彤彤的团长來到中军大帐,问林弈为何让他们停下进攻:“上将军,就让我们再攻两阵,末将保证一举攻破东门!”步二师师长张宗嚷嚷着叫道,其余几名将官也纷纷附和道。 “吵什么吵!”看着满帐浑身铠甲满是血污的军官们,林弈呵斥一声,却又觉得对这些在战场用命的部下过于凶了,于心不忍又哭笑不得地无奈道:“出发之前,老子不是叮嘱你们只是试探性进攻吗?你看你们,一战给老子报销掉了多少精锐步卒,直贼娘的,这也叫试探性进攻!” 一通质问,终是让这些血气上涌的军官们顿时默然了:“都别他娘的傻站着了,快给老子回去清点伤亡,尽快救治受伤的将士,好生安葬阵亡的同袍,明白吗?”林弈又沉着脸说了一通,这些军官们这才悻悻离去。 回想起昨日攻城始末。虽然伤亡了不少步卒,但站在高耸云车上的林弈也清楚地看到守城汉军的虚实,他知道以眼下敌我两军实力对比,若是全军出动,四面同时攻城,不消一个时辰,咸阳城便能告破,正因了有如此底气,林弈这才安心下來,一心想要等着混入城的覃寒山等人配合大军在今夜行动。 如果覃寒山能够顺利找到混入城内的斥候小队,在今夜突袭北门,而后引导大军一举攻入咸阳,那至少要比强行攻城作战,少伤亡一半以上的士卒,作为一军统帅的林弈,当然优先考虑能减少士卒伤亡的战法战术。 眼看着咸阳城已经是囊中之物,林弈便开始考虑函谷关外的战场了,昨日上午,郑浩已经接管先锋斥候营,领着斥候营各部,分别从函谷关、武关两处关隘进入中原,开始收集正在中原混战的各方诸侯势力的情报。 回想着以前看过的史书记载,林弈推断刘邦的诸侯大军应该已经在彭城被项羽一举击溃,此刻很可能正在撤回关中的途中,而函谷关此时已被步五师顺利攻占,关中的东大门便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由步五师整整一万余名步卒把守函谷关,自当是万无一失,林弈眼下无需紧急往函谷关增兵,况且即便是要增兵,一座小小的函谷关城也容纳不了更多的部队。 林弈此刻考虑的是,顺利收复咸阳、恢复帝国在关中陇西的领土之后,是否该立即大举杀出关外与各路诸侯鏖战中原,还是先守住关中陇西,休养生息积攒实力,等待合适的时机再大举东出。 正在林弈紧锁眉头苦苦思索之时,帐外突然响起一串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林弈的思路,林弈一愣怔,正待要出帐查看发生何事之时,一声急促的报号声便隔着厚厚的大帐传了进來:“骑四师三团二营,有紧急军情禀报上将军!” 林弈闻声心下微微一惊,暗道莫不是发生什么大事,汉军突围逃走了吗?一面想着,林弈一面大步匆匆地出了中军大帐,一出帐门,林弈便见一队秦军飞骑裹着一辆马车轰隆隆地向中军大帐飞驰过來,通常时候,军营内是严禁铁骑高速驰骋,帐门口的一帮护卫们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拦住那队飞骑,林弈却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上将军!”领队的一名骑兵军官遥遥望见林弈已经在中军大帐门口矗立,连忙滚鞍下马,大步飞奔道林弈跟前拱手报道:“启禀上将军,有四个人乘着一辆马车从咸阳西门出城,杀死我军一队押解骑士后欲图逃走,被一位神秘女侠拦下,后又被我军及时赶到的巡逻队擒获,那位女侠昏迷之前,说这几人其中有一位身份特殊,需紧急回报上将军!” 说话间,马队齐齐勒住缰绳,那辆黑蓬马车也骤然停下,从车厢里跳下一个中年人与一个须发发白的老者,这两人似乎都受了伤,浑身都是血渍,又被秦军五花八绑地押解着,紧接着,又有一名秦军甲士从车厢内抱出一位身穿黑色夜行衣的长发女子。 林弈乍听这名军官汇报,正是满头雾水,又见到这三位模样,更是迷惑不已,忍不住竟是脱口问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从头慢慢说來!” “上将军,这位女侠昏迷之前说认识你,要亲自面见你说明这两人的真实身份,还说这两人关系重大,不能轻易放走,叮嘱属下一定要亲自押解回大营!”那名骑兵军官上前一步,低声对林弈说道。 “哦,有这回事!”林弈闻言不禁有些愕然,这时,那名昏迷的黑衣女子被秦军甲士抱到林弈跟前,林弈低头一看那女子容貌,骤然间心下一惊,脱口失声叫道:“施静!”便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林弈心下隐约有些了然,随即仔细打量着被秦军甲士押解过來的那两位。 那位白发老者林弈自然是不熟悉,那个中年人眉宇之间以及举手投足间却是隐隐给林弈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仔细辨认却又一时想不起來,而那中年人似乎对林弈也有些畏惧,目光总是闪烁不定地下意识躲着林弈。 “走,进大帐!”林弈接过甲士手中昏迷的施静,吩咐甲士将那两人押进大帐,又回头下令护卫赶紧将营中最好的军医找过來。 进了大帐之后,林弈将施静抱到后帐自己的军榻上,借着军帐内尚未熄灭的油灯,打量着这位阔别近一载的女子,去年咸阳突围之后,那北阪以西那边山林里,林弈终于明白了施静的真实身份,然而,他却悄悄放走了施静,分别之后不知为何,林弈还是会时常想起施静临走时的那闪着波光眼神,以及那句“我会回來找你的”的话语,眼下,林弈却沒料到会在这样的场合下,以这样的方式与施静重逢。 施静此刻面色有些苍白,嘴角隐隐还残留着一缕血丝,胸口处的衣襟已经被鲜血染湿了一大片。虽然包裹着明显是秦军甲士匆匆包扎的黑布条,但仍是隐隐地在渗着鲜血,林弈不懂医术,只能搓着手在军榻旁來回踱步干着急。 片刻之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军医终于被护卫带了过來,细细检查一番施静身上的伤口后,老军医起身对林弈拱手说道:“上将军,这位女侠本是失血过多,胸口又遭受一重击,这才昏迷不醒,不过,倒是无性命之忧,妥善救治一番当无大碍!” “如此,便有劳大夫了!”林弈闻言心下长舒一口气,对老军医便是深深一躬,慌得老军医连连回礼,忙说不敢当,这是分内之事。 安顿好施静,林弈便走到前帐,那两名身份可疑之人,仍是被秦军甲士押解着站在大帐中间。 “自己说吧!你们到底是何人!”林弈在帅案后落座,盯着那名中年人的双眼,冷冷喝问一句道。 一百四十七 东门异状 林弈沒想到是,那个似曾相识的中年人会是个哑巴,任由他如何诘问,那中年人只是一味地呜呀乱比划一通,那位白发老者倒是能开口说话,然而同样是装聋作哑般地一问三不知,只是口口声声称自己两人是从咸阳城内逃出來的难民,出城之后,遇到一队秦军甲士,说是带他们回大营审问,谁料半道之上这些秦军竟然要抢夺他们身上的财货,迫不得已之下,他们才防身自卫,这才伤了那么多秦军甲士,而这位突然出现的女侠,却不知为何,一來就对他们发难下杀手,他们自问与女侠无冤无仇,想必是那女侠认错仇人罢了。 “老朽亦是关中老秦人,我大秦锐士素來是纪律严明,更闻上将军治军颇严,却如何出了如此部下,老朽实是替上将军汗颜!”一番狡辩说辞之后,那白发老者竟是脸不红心不跳地眯着老眼悠然说道:“至于这位女侠,也许是夜色朦胧竟是错认了仇人,老朽等人也就不多作计较罢了,老朽两人还要赶回郿县故居,躲避兵祸,恳请上将军高抬贵手,放了老朽两人!” 明知这老头肯定是临机编造了一堆说辞,可林弈一时之间竟也找不出破绽,而大帐一旁,押解这两人归营的那名骑四师军官却早已听得一肚子火气,一张阔脸憋涨得成了猪肝之色:“上将军,末将有话说!”这军官终是忍不住心头怒意,挺身拱手说道。 “说!”林弈此时心下亦是颇为窝火,便想听听自己部下的说辞,冷冷一声。 “这老头所说的,皆是一派胡言,死伤的那一个班骑兵隶属末将三营,末将敢以脑袋担保,这些甲士绝不可能作出劫掠百姓财货之事,况且,末将是从一名重伤甲士拼死赶來禀报而得的消息,这才带人围住他们几人,与这老头两人一伙的,原本还有两人壮汉,武艺不低,竟是连伤了我四名甲士,才被我军用弩箭射杀,末将赶到之时,那名女侠早与那个哑巴打斗多时,即便是认错人,也该早发现了,末将所说,句句属实,若有半点欺瞒,甘愿受军法处置!”说着,那名军官赳赳挺身慨然道。(..info无弹窗广告) “属下愿为营长作证,若有半点虚假,愿受军法处置!”帐内那名军官的其余部下亦是轰然挺身起誓道,面对这些雄纠纠气昂昂的秦军甲士,那名白发老者与中年哑巴脸上不禁微微变色。 “不必多说了,我心下自有分寸!”林弈摆摆手示意有些激愤的部下平静下來,其实林弈对那老头的说辞也是一百个的不相信,对于自己的部下,他有绝对的自信,绝不会出现如山东叛乱诸侯军队里的那种乱象。 “既然二位不愿说实话,本将军也不勉强,那就先委屈二人在我营中呆上几日,待那位女侠苏醒之后,一切真相自然大白,到时候咱们再來辨辨是非!”林弈对那两人冷冷一笑说道。 “且慢!”那老者闻言竟是有些发急,上前一步正色说道:“请恕老朽直言,上将军偏听偏信,又如此护短,如何能带好我大秦锐士,如何对得起我大秦万千黔首百姓,又如何……” “你他娘的给老子闭嘴!”林弈终于忍不住暴怒了,猛地一拍桌案破口大骂一句道,那老者被林弈呵斥的一愣怔,明显呆滞了片刻,帐中其余秦军甲士们心下却大是痛快,纷纷带着讥讽之色望着那两人。 “老子好言相劝,你们不肯老实交代也就算了,他娘的还数落起本将军來了,你当本将军是傻子,就信了你这一通狗屁不通的鬼话,直贼娘,要不是为了弄清你们两个混蛋的真实身份,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让人砍了你们两个混蛋的脑袋!”林弈霍然从帅案后起身,指着那白发老者的鼻尖,便是一通酣畅淋漓的痛骂,也是林弈心下有气,这两人杀了一个班的秦军甲士不说,还将施静伤成这样,明知道自己理亏却又在这里振振有词地狡辩,让原本自认颇有涵养的林弈都耐不住心下火头。 林弈的这一番痛骂,倒也就真的镇住了那兀自喋喋不休的白发老者,那中年哑巴斜眼瞅了瞅林弈的脸色,偷偷地扯了扯老者身后衣裳,那老者恍然醒神,知道不能再言语刺激林弈,只好铁青着脸退了回去。 “來人,将这两人好生看管起來,在那女侠苏醒之前,若是走脱一人,全体看管甲士一体问罪!”林弈看也不看那两人,手扶长剑对帐内的甲士高声下令道。 “诺!”眼见自己的顶头上司将那两人训得一愣一愣的,一干秦军甲士们心下无不暗呼痛快,听得林弈将令,连忙可着嗓子齐齐吼了一声,便争相恐后地上前去押解那两人。 待众人乱哄哄地涌出大帐之后,林弈深深一个吐纳,这才转身回到后帐,那名老军医已经将施静身上伤口包扎妥当,见林弈进帐,老军医连忙起身拱手道:“上将军,这位姑娘的刀剑创伤,老夫已经处理好了,只是那内伤恐怕便要调养一段时日,方能好转!” “请问大夫,这位姑娘何时方能苏醒!”林弈满脸关切地问道。 “这位姑娘虽然眼下已无性命之忧,但何时苏醒便要看天意以及靠她自己的求生本能了,老夫也只能略尽绵薄之力而已!”老军医摇了摇白头,轻叹一声道:“老夫去给这位姑娘开几味药材,待她苏醒之后,上将军可命人煎熬成汤,给这位姑娘服下,连服三日,其伤势定能有所好转!” “如此多谢大夫了!”林弈恭敬地躬身道。 那老军医却是连连摆手,轻叹一声,便晃着白头出了内帐,林弈望着躺在军榻上昏迷不醒的施静,一时间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眼见她身上衣服早已被鲜血染透,林弈也想帮她换一身干净衣裳,可转念一想自己却不能替她换衣裳,一则,军营内本沒有女子衣裳,二则,施静尚是个黄花闺女,若自己擅自给她换衣裳。虽然自己沒有非分之想,但毕竟会看到触碰她的身体,那这样的话在古代而言,施静日后便只能非自己不嫁了。 眼见昏迷之中的施静朱唇微启。虽然面色有些苍白但却别有一番味道,看得林弈心下竟是一时有些迷乱:“呔,看我尽想些什么?”林弈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将脑中那些绮念甩了出來,苦笑一句道:“若是雪儿在这里就好了!”说罢,只好轻轻地将施静摆正身子,又给她盖上了一领厚实的军毯,这才轻手轻脚地出了内帐。 出了中军大帐,林弈对帐门口的护卫低声叮嘱了一番,便独自在军营内四下漫步起來,军营内,一队队秦军甲士來回忙碌着,不是搬运粮草装备就是在检查弩箭兵器,他们是在为预期中的今夜突袭作战做准备。 经过这些忙碌甲士身旁时,甲士们频频向这位年轻的统帅敬礼,林弈也是一脸微笑地点头致意,不知不觉中,林弈走到了后方大营专门收拢救治伤兵的地方,这是由一大片连绵帐篷搭接起來、四面敞开的收容所,一个个伤兵躺在一排排尚算整齐的军塌上,几名军医在军塌之间忙碌着,有给伤兵换药,有给伤兵检查伤口,弄弄的血腥味混着各色草药药材的味道,弥漫在整片军帐之间。 “上将军!”林弈走到军帐旁,一名躺在军塌上的伤兵看到了林弈,挣扎着要起身行礼,林弈连忙摆摆手让他重新躺下來说道:“有伤在身,就别动了,好好休息养伤!” “多谢上将军!”伤兵被林弈硬扶着重新躺下,心下感动眼眶微微有些潮润地拱手道。 “伤在腿上吗?”林弈打量着这个伤兵,见其左小腿处绑着一圈渗着血迹的绷带,一面关切地问道,一面轻轻检看其腿上伤口。 “回上将军,攻城的时候,俺不小心让汉军弩箭给啃了一口!”那伤兵躺在军塌上拱手朗声说道:“不碍事,休息个几天又能上战场杀敌!” 林弈被这个伤兵的说法逗得一乐,笑着问道:“兄弟叫什么名字,哪一个营的,老家何处!” “回上将军,俺叫刘铁柱,是步二师一团一营三连的,老家吗?我父亲是当年随王翦上将军南下的老卒,母亲是随军南下的,听老父亲讲,我们祖籍是陇西的!”伤兵憨厚地一笑回道。 “哦,我祖籍也是陇西的!”林弈亲切地一笑,便与这伤兵拉起了家常,便在这时,营帐外突然传來一串急促的马蹄声,林弈闻声心下一惊,回头便见骑一师参谋长胡两刀骑着一匹战马往这边飞驰过來。 “老胡,你怎么來了,出什么事了!”林弈见状知道肯定是出事了,连忙转身出了伤兵收容所,迎着老胡大步走了过去。 “上将军!”胡两刀远远地滚鞍下马,大步奔到林弈跟前拱手道:“俺听大帐护卫说,您往这边走了,便一路寻了过來,您快去看看吧!直贼娘的,汉军不知道抽了哪门子的疯,居然把咸阳城内手无寸铁的百姓们全部赶到城头了!” “什么?”林弈闻言竟是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反问一句。 “上将军,您还是亲自去看一下!”胡两刀满头大汗地急道。 “走!”林弈略一思忖,脸色随即阴沉下來,大手一挥道,说罢,胡两刀跑到一旁的骑兵大营,给林弈牵來一匹战马,两人上了战马便往营外疾驰而去。 咸阳东门外,负责警戒围堵东门的骑一师三团一营的将士们正对着东门城楼,列成一个骑兵方阵紧张地盯着城楼上的动静,林弈带着胡两刀策马飞到一营将士方阵前,遥遥便见城楼上一片人影晃动,这些人影绝大部分是穿着各式布衣的平头老百姓,甚至有不少老人妇女孩童。虽然隔着城门至少又两三百步远,林弈依旧能隐约听到城楼上传來的阵阵女人孩子的哭叫声,以及时不时的汉军甲士怒吼声。 “什么时候发现的!”林弈的脸色愈加地阴沉了,冷冷喝问身旁的胡两刀道。 “就在刚刚,一营换防的时候,一营长突然回报俺说,城头发现异常情况,俺一看这样,就赶紧回营找您了!”胡两刀听出林弈语气中的火药味,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回道。 “可恶!”林弈紧咬的牙关里头蹦出两个字來,拉着缰绳的双拳竟是下意识地捏的骨头直响。 一百四十八 相邀张良 咸阳城内,张良阴沉着脸正把自己闷在书房里,來回焦躁地踱步着,书案上原本堆放整齐的书简,此刻却是散落一地都是,然而张良却是看都不看一眼,愣是将那些往常视若宝物的书简踩得嘎吱作响。 昨夜因了与军官们商议战事,末了还要对付來刺探口风的韩谈,张良很晚才回自己寝屋入睡,今日清晨,张良正在酣睡之时,却突然被家老急促的叫唤声吵醒了:“老爷,您快起來看看吧!乱套了都!” “出什么事了!”张良从家老的口气中听出了不寻常,连忙匆匆套上衣袍便出來房门,急急问道。 “老爷,您还是亲自出去看一眼吧!我不好说啊!”说着家老竟是摇头叹息,一副难以言齿的模样,张良闻言心下便是骤然一沉,默不作声地大步匆匆往外走去,堪堪走到前院,张良便隐隐听到院墙外竟是人声鼎沸,然而,这人声鼎沸却不是往常闹市一样的人声,而是一阵阵妇女儿童的哭喊吵闹声,中间还夹杂着一些苍老的愤怒嘶吼声音,当然其中少不了汉军士卒时不时的高声喝骂。 听到这片声响之时,张良明细一愣怔,随即冷哼一声绕过那座影壁,径直走到府院大门,吩咐守在门后的两名仆人打开大门,在朱漆大门打开的一刹那,外面那纷乱吵杂的人声便是铺面而來,一副乱象便呈现在张良面前。 在丞相府门前的那条石板长街上,塞满了各式布衣的男女老少,这些人显然是咸阳城内的平头百姓,汇成一条人头涌动的长龙,缓缓地向东移动着,这些老百姓们多是老弱妇幼,一个个衣裳褴褛、面色饥黄,一面哭喊咒骂着一面无奈地埋头前行着,在这条长龙队伍两侧,一些汉军士卒挥舞着长矛短剑,不断驱赶推挤着行进中的人群,时不时还有汉军士卒用长矛矛杆和剑柄拨打了一些“不听话”的老百姓。 看着面前这幅场景,张良脸色愈发难堪,负在背上的双手竟是因愤怒而气得微微发抖:“家老,去请一名军士过來!”张良冷冷地吩咐一句道。 白发家老小心应了一声,连忙碎步跑到街道旁,对着一名带剑军官耳旁低语了一番,那军官连忙转身一溜小跑,來到张良跟前拱手恭敬道:“左营百长丁波参见丞相大人!” “丁百长,你们这是做什么?”张良沒好气地冷声喝问道。[..info超多好看小说] “回丞相,属下也是奉命行事,董将军有令,将这些百姓全数带到东门城楼上,协助我军抵御秦军进攻!”那名百长当然也听出了张良话语中的愠意,连忙小心回道。 “什么?要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协助你们守城!”张良不可思议地反问道。 “回丞相,董将军军令便是如此!”那名百长拱手回道。 “哼,这是哪门子的道理,让这些手无寸铁的老幼妇孺用血肉之躯抵挡秦军弩箭利刃吗?”张良冷哼一声,随即扔下那名军官,转身往府内走去,一面对紧跟着的家老吩咐道:“家老,备车,去东门!” 便在这时,石板长街上传來一串急促的马蹄声,一路向丞相府急速靠近,张良闻声回头望去,便见浑身缠着绷带的董成带着两名同样伤痕累累的副将,正向自己飞驰而來,张良见状索性转身站定在府门前,目光冷冷地盯着董成等人。 “丞相!”董成遥遥望见一身布袍的张良矗立在府门前,心下微微惊讶连忙飞身下马,大步匆匆來到张良跟前拱手道。 “董将军,你看看你干得好事!”不待董成继续说话,张良冷冷一句打断道。 “丞相,这里不方便说话,容末将进去与丞相大人详细说明此事!”董成回头望了望长街上依旧哭声连片的人群长龙,心下已然明白张良的怒意是为何而起,连忙转身恭敬地拱手说道。 “哼!”张良又是冷哼一声,满脸愠意地转身大袖一甩,便径直大步往府邸内走去,董成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回头吩咐那名怔怔矗立在一旁的百长,赶紧继续把人群带到东门,自己对两位副将低声嘱咐一句,便跟着张良脚步匆匆进了丞相府。 來到正厅内,张良铁青着脸听完了董成的汇报,这才明白了这出拿老百姓性命儿戏的事情始末,原來这道军令董成也是迫不得已奉了吕后的旨意下的,昨日下午一战,远远躲在深宫内的吕后并非像张良等人想象那般,对军情战况一窍不通,也不知吕后是从哪儿得來的具体战事情报,知道了眼下咸阳城已是危如累卵这一个事实。 而后,这位颇有心计的宫闱女子,竟然想出一个令人愕然的主意,她竟然直接绕过张良的丞相府,给咸阳将军董成下了一道懿旨,命董成将城内所有能动的百姓,全数赶出家门,集中到东门城楼之上,协助汉军抵御秦军的进攻,吕后这道命令的本意,便是利用这些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幼,去抵挡消耗秦军那些威力惊人的弩箭以及那一颗颗黑乎乎声势惊人的燃烧罐,若是秦军因了不忍心对这些曾经的自己国人下手,那汉军便能顺势多拖延上一些时日,以等待汉王刘邦的救援。 听完董成详细述说之后,张良顿时默然无语了,心头却是说不出的一番凌乱,要说吕后这主意不好吗?可依着张良与秦军打交道的经验來看,秦军必然不会对这些咸阳国人痛下杀手,即便领军的秦军大将,敢冒着被万人唾骂、背上万古臭名的风险,下令不惜一切代价猛攻咸阳,那拥挤在东门城头数以万计的老百姓们,也能平白消耗掉秦军大量的弩箭等攻城利器,换句话说,这些老百姓眼下便是汉军的人肉盾牌,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咸阳城的人肉盾牌,撇除道义上的问題,吕后这一主意不失为眼下汉军所能采取的最佳防御措施。 然而,不知为何,张良心下竟是隐隐地感到一丝冰冷彻骨的寒意,这位深居宫闱的女子,竟是有如此一副铁硬心肠,视万千黔首性命如草木,不惜以无数无辜的鲜血來换取自己的一份安全,如此作为,虽铁血帝王将相亦是犹有所不及,想到这里,张良突然想起吕后那副看似美貌少女一般的容貌,竟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心如蛇蝎、艳若桃李!”张良心头浮现出这一句谚语來。 除了令人有些心颤的血腥狠毒之外,这件事还有令张良想不通的地方,那便是吕后为何不经过名义上镇守咸阳的张良,而竟是越级向咸阳将军董成下达了这个命令:“难道吕后是怕自己极力反对吗?”张良心下疑惑道。 董成也说不清,为何吕后会突然绕过丞相府,给他下达了这个命令,只说一大清早,吕后便派了为宫中内侍,到军营中找到了他,递给他吕后的亲笔密旨。 百思不得其解之后,张良无奈地挥挥手让董成回去守好东门,而把自己关在书房之中冥思苦想,募然之间,张良又记起吕后手中有刘邦留给她做秘密传递消息之用的信鹞,联想起这两件事,张良心头隐隐闪过一个朦胧的念头:“会不会汉王与吕后早已经开始防备自己了,天下还未大定,刘邦为何如此急于过河拆桥!” 越想张良脑中越是一片混沌,竟是开始莫名烦躁起來,骤然之间,挤压在心头的抑郁突然爆发,张良竟是愤怒地大喊一声,猛地一把扫翻了整齐摆在书案上的那一堆竹简,伴着竹简哗啦啦散落声响,张良喘息地冷静下來,慢慢地踩着竹简在书房内踱步思量起來。 “老爷,该用午饭了!”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响午时分,家老在书房外轻声喊道。 “不用,无事莫來烦我!”虽然连早饭都沒吃一口,但张良却是一丁点饥饿的感觉都沒有,沒好气地回了声,便在书案后坐下,怔怔地对着满地散乱的竹简发呆起來。 书房门外的家老轻叹一声,便悄然离去了,然而,片刻之后,书房外却又突然想起家老那熟悉而急促的脚步声:“老爷,董将军來找你,说是有急事要见你!” “董将军!”张良恍然醒神过來,皱眉重复一句,略一沉吟便起身出了书房,问在门外等候的家老道:“说沒说是什么急事!” “董将军沒说,不过看他的脸色,似乎的确十万火急!”家老躬身回道。 张良闻言点点头,便径直大步朝正厅走去,正厅内,董成正如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厅中來回不停地打着圈,一脸的急躁慌乱。 “何事竟让董将军急成如此模样!”转过那扇大屏风的张良,瞧见董成的模样揶揄一句笑道:“莫不是吕后又给董将军下了什么古怪命令!” “丞相,就莫要再讥讽末将了!”董成苦笑地回了句,便正色急道:“此事不关吕后,而是关系到丞相您的安危啊!” “哦,事关我的安危!”张良闻言一愣,随即心下感动,这董成难得为自己安危惶急成这幅模样:“张良适才鲁莽,还是将军见谅!”张良不禁歉然拱手道。 “丞相严重了,眼下丞相乃咸阳柱石,三军主心骨,末将怎敢对丞相有丝毫怨言!”董成诚恳地回了一句,便接着说道:“丞相,出事了,城外的秦军不知为何,竟派人说秦军上将军林弈,要请丞相出城单独面谈,还扬言说,若是我等不答应,秦军便要四面同时猛攻咸阳,破城之日便是鸡犬不留,丞相您说,这可如何是好!” “秦军统兵大将是林弈!”张良微微愕然道,这个林弈,张良曾经听韩谈说起过,出身行伍,在秦帝国危亡之际,骤然以千夫长之职,扛起了整座帝国大山,硬是与项羽刘邦等诸侯势力,血战数场,最后因势力相差过于悬殊不得不突围出城,项羽刘邦平定关中陇西之后,便再也无此人消息,而今沒想到竟是此人突然率领秦军主力大举反攻咸阳,如此出人意料,实在叫张良不得不慨叹天意冥冥。 “丞相!”董成见张良发呆,连连轻唤了几声,这才将张良唤醒过來。 “哦!”张良醒神过來,沉吟片刻道:“秦军可曾说明如何面谈!” “秦军只说,东门一箭之地开外,秦军上将军林弈将与丞相单独面谈,至于如何谈法,也沒有细说!”董成皱眉道:“丞相,依末将之见,秦人狡诈多变,为了您的安危,末将谏言还是不要出城与敌军大将面谈,以免生出意外來!” “不!”张良却是摆摆手打断了董成的话头,忽然间像是豪情万丈一般高声道:“我倒是想会会这位能够力挽狂澜、差点就将秦帝国救活的天下奇才!” 一百四十九 会面手谈 午时过后,秋日斜照在历经战火几番焚烧过的咸阳城,东门城楼的影子被拉的硕长,在距东门一箭之地开外的地方,一群秦军甲士在紧张地忙碌着,他们正用一些木板木头等,临时搭建一方两丈余方圆的小平台,一张长案被摆上了这座临时平台正中,两个小木墩平放在两侧。 望着这群忙碌的秦军甲士,整个东门城楼顿时陷入一片怪异的沉静之中,那些原本在不停哭喊吵闹的老老少少们以及看押他们的汉军甲士,都瞪大着好奇的双眼,紧紧盯着那方小平台,心下却是一片迷糊,要说秦军准备攻城吗?可建这个小平台能干什么用,连一座礟车、云车都放不上去,搭做瞭望台,这平台仅有半人高,上面还有一方长案,根本不像是用于观察敌军的瞭望台。 秦军大营中军大帐内,卸了一身铠甲的林弈,仅穿着一领黑色布袍、头戴一顶六寸皮冠、牛皮板腰带、外衔铜钉战靴,文质彬彬之中,却带着三分刚毅气息,瘦削淡黄脸色、带着微笑的嘴角,像是一名游学士子,可眉宇之间却难以掩藏住那杀伐果断的大将气质,矗立在帅案之后,望着满帐黑沉着脸的大将们,林弈不禁笑骂一句道:“直贼娘,都哭丧着脸作甚,老子又不是去送死!” “上将军,末将还是不同意您单独与那个什么张良面谈!”老沉稳重的骑三师参谋长王建拱手开口道:“即便是您非要去与张良面谈,为了您的安全考虑,那至少也得带上中军护卫,要是您同意,末将这就去挑选一个连的精锐骑士充当上将军护卫!” “老王说得对!”一旁的骑一师参谋长胡两刀涨红着脸粗声粗气地嚷道:“要依俺说,还是由俺來当上将军贴身护卫,俺老胡誓死也要保得上将军周全!” “行啦行啦!都别啰嗦了,老子这又不是去和张良死磕,用不着大张旗鼓的带着护卫去!”林弈笑着摆摆手说道。 “上将军,可万一敌军要有埋伏怎么办,那里距东门只有一箭之地,汉军骑兵一个冲锋,眨眼工夫便能杀到!”骑二师参谋长何敬也担忧道,一句话出口,引得帐内其余大将们也纷纷议论起來,这个说,要不我们也安排一支伏兵,那个说,干脆调一个连弩营,直接瞄着东门城门出口,汉军伏兵敢杀出來,就立马把他们射程刺猬。(..info好看的小说) “都给老子闭嘴!”虽然部将们都是一番好意,可依然吵得林弈头大如斗,一时按耐不住脾气,林弈一拍帅案大喝一声道,众将军们被林弈这猛地突然一喝,顿时你望我、我望你地愣怔住了。 “弟兄们好意,林弈心领了!”林弈无奈地苦笑了下,对部将们环拱一圈说道:“可这次我只是与张良面谈,要弄清他娘的拿老百姓当人肉盾牌到底是怎么回事,并不是要去跟张良决斗什么的,用得着这么紧张吗?再说了,老子又不是沒从死人堆里爬出來过,难道连在一箭之地开外的地方,与敌军最高统帅会谈的胆量都沒有吗?” 眼见林弈如此说法,众部将们一时都默然无语了,然而,众人心下对林弈的担忧却是有增无减。 “好了,都给老子守好大营,准备好晚上的行动,谈归谈,谈不拢一样还是要打!”林弈望着满帐面色阴沉的部将们,微微摇了摇头,高声道:“别跟霜打了似的,蔫了吧唧的,都给老子挺起胸膛來!”说罢,林弈便径直下了将台,出了中军大帐,接过护卫牵來的自己那匹黑色胡马,一翻身跃上马背,低喝一声:“黑风走!”那胡马如通灵了一般,扬起前蹄长长嘶鸣一声,便旋风一般卷出大营,向那方临时小平台飞驰而去。 “各位将军,依我看,还是下令各部随时准备紧急出动,让骑一师一团进至距那方平台一箭之地处列阵待命,另外让第六师调派一个连弩营辅助骑一师一团,一旦东门汉军有异动,立即以弩箭封锁东门,掩护上将军撤离!”望着林弈策马绝尘而去,王建对各师长参谋长们皱眉沉声商议道:“诸位意下如何!” “我看可行,即便上将军回头要问罪,我來承担便是!”第六特种师参谋长陈智峰点头赞同道,其余师长们也纷纷开口附和,只是关于承担抗命罪责之事,众人一时间竟是不约而同地要往自己身上揽。 “兄弟们都别浪费时间了,若是上将军要问罪,我等一体领罪便是了!”王建摆摆手制止了众人的争论,肃然道:“眼下上将军安危为重,各位将军还是各自回营,赶紧准备吧!” “王参谋所言甚是,都别争了,赶紧回去准备吧!”骑一师师长许靖挥挥手对众人说道,于是,这些大将们竟是头一次私下违背林弈的将令,各自回营安排随时准备营救林弈。 负责搭建那方平台的秦军甲士们已经撤回大营,平台距秦军大营足有九里多远,两地之间空荡荡的一马平川,昨日下午秦军将士猛攻咸阳时,留下的脚印痕迹依然清晰可见,林弈单人独骑飞驰了片刻,便将战马栓在平台木柱下,自己纵身跃上了平台。 平台上的那方长案上,此时已经摆上了一方棋盘,两只各盛着黑白棋子的古朴陶碗,分列棋盘两侧,林弈并沒有着急在长案旁坐下,而是负手挺立,遥望着咸阳东门,他在等着张良的出现,一个时辰之前,前去传话的斥候带來汉军特使,那特使传话说,张良同意与林弈在东门外面谈,只是约定双方都不能带一个护卫,也不能预伏奇兵以准备偷袭,林弈自是欣然同意,让特使回话张良,一个时辰后,东门一箭之地外单独面谈。 此时,一个时辰已到,咸阳东门除了城楼上那些不明就里的老百姓与普通汉军甲士们带着满脑子疑惑遥望着自己外,便再无其他动静了:“难道张良这老小子怕了,嘿嘿!”林弈心下暗忖道,嘴角竟是不经意地流出一丝不屑的冷笑,便在这时,东门那两扇经历一场猛烈攻城战后残破不堪的硕大城门,在一阵嘎吱声响中,缓缓开出一道大缝,一匹白马拖着一位绿衣锦袍、身量修长的人,如一阵清风一般飘出城门,直奔一箭之地的这方木台而來。 林弈脸上的笑容顿时敛去,随即正色凝神遥遥打量着这一人一骑,随着那匹骏马飞速地拉近距离,林弈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來人是一位四十上下的中年人,绿衣白马映衬下,显得肤色颇为白皙,加之身量修长,可称得上是这个年代少有的美男子。 “张良來迟也,让上将军久等了,恕罪恕罪啊!”人马堪堪飞到木台前数丈远,张良那清亮而又中气十足的嗓音便飘进林弈耳中。 “丞相事务繁忙,林弈何敢问罪,再则,林弈亦是刚到不久,并未久等!”林弈走到木台边上,遥遥一拱手微笑地客套一句。 “久闻上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英姿勃发,上将军堪堪而立之年,便能统帅雄师百万、横扫千军,如此年轻有为,张良钦佩之至啊!”张良飞身下马,虽是文士但身手却也是敏捷,快步走到台前,张良也已看清眼前这位敌军主帅,竟是一位三十上下的年轻人,心下微微惊叹,竟是不由自主脱口赞叹道。 “丞相谬赞了,其实再有个两三年,林弈才到而立之年!”林弈跳下木台,虚手一请,微笑着说道:“丞相请!” “如何,上将军竟还未到而立之年!”这下张良却更是惊讶了,末了竟是一声长叹道:“天纵英才如斯,看來秦国竟是气数未尽也!”说着,脚下竟是不自觉地被林弈虚扶上台,张良这才醒悟过來,慌忙反身恭敬地虚手作请道:“张良一时感慨忘情,实在惭愧,上将军请先上台!” “丞相莫要再客套了,你我虽是敌对双方,但林弈却是久闻丞相大名,此番更是有些事情想要求教于丞相,还望丞相不吝赐教!”林弈却是一脸正色地将张良虚扶上台道。 正在说话间,突然秦军大营方向传來一阵隆隆的沉雷滚地声,林弈与张良回头望去,竟是一大片铁骑涌出大营直奔东门而來:“上将军,这是何意!”张良心下一惊,竟是对林弈狐疑起來。 “丞相若信得在下,就请少待片刻,林弈这就去教训那些不听话的部下!”林弈皱眉一望,便知肯定是部将们为了自己安危不惜违背军令,要出动大军保护林弈。虽然心下有气,但林弈还是回身一脸正色地对张良拱手说道。 “好,张良便信上将军一回!”不知为何,张良被林弈身上隐隐一股正气打动,竟是不顾自己安危慨然一句道,而此时,东门处的汉军们隐隐也出现一阵骚动,似乎也是要出动大军來保护张良,张良闻声回头,举起手臂高高一阵摇动,东门的汉军这才静了下來,回头之时,便见林弈早已策马飞奔而回。 片刻之后,秦军铁骑卷起一股烟尘又退回了大营,林弈依旧单人独骑飞奔了近十里地,才來到这方木台。 “上将军贵部大营距此地足有十里,而距东门不过一箭之地,上将军难道不怕张良是阴险小人,而设计加害上将军!”张良见林弈如约而回,心下竟是隐隐一阵触动,脱口问道。 “丞相尚且信得林弈这样无名之辈,林弈怎敢质疑丞相的光明磊落!”林弈笑着坦然一句道:“丞相请入座吧!你我手谈一局,如何!” “好,上将军也有如此爱好,张良有幸也!”张良一愣怔,望着长案上已经摆好的棋盘,笑着拍手赞道,堪堪三言两语之间,张良对眼前这位谈吐文雅、年纪轻轻的敌军统帅,竟是生出莫名的好感。 “來者是客,丞相便请先手!”林弈面朝东门坐定,虚手一请道。 “张良本为地主,上将军方是远方來客,上将军便请先手!”张良婉拒道。 “咸阳本是我大秦国都,丞相祖籍亦是新郑韩地,何來地主之谈,还是请丞相莫要客气,便请先手了!”林弈微微一笑,不露痕迹之间地讥讽了张良一句。 “如此,张良便不客气了!”张良却像是并未听懂林弈话外之音一般,白皙干净的方脸上露出和善的微笑,举起右手旁陶碗里的黑色浑圆棋子:“啪嗒”一声定在棋盘之上。 一百五十 折服张良 “啪”一只黑子轻轻点落已经快布满棋子的棋盘之上,张良一声叹息道:“上将军棋艺精湛,张良甚是佩服!”堪堪半个多时辰过去,一局棋也已过了大半,黑白子犬牙交错之间,原本自诩颇通棋道的张良竟是被林弈杀得招架乏力,棋盘上各处“战场”竟是频频告急。(..info好看的小说) “丞相谬赞林弈了,林弈这三脚猫功夫,上不得台面,今日斗胆在丞相跟前献丑一番,倒是让丞相见笑了,依林弈之见,丞相棋艺,灵动飘逸、挥洒不拘之间,隐隐含着杀机,笑谈风生一样运筹帷幄之中,林弈也甚是膺服!”林弈凝眉慎重地点下一颗白子,而后展眉一笑赞道,在落子间隙中,两人零零碎碎一两句攀谈,竟是心照不宣地沒有急于谈及眼下双方战局,只一味地天高海阔地闲谈着。 “得上将军如此褒奖,张良实在无地自容啊!”张良举着一颗黑子,犹豫了片刻方才落下,而后又是一声轻叹,指着棋盘说道:“实打实说,张良确实是服了上将军棋艺,纵观全局,初交战之时,上将军似乎只是平淡如水,然而,沒有几个回合,张良便看出上将军的棋风,可归结于三个词,厚重、扎实、大气,上将军的每一步棋,不求像张良一般好高骛远,而是力争每步棋都能发挥其最有效的作用,虽看似平平凡凡,但一连起來,竟是大气磅礴,让人感到有一种泰山压顶之势,非但无懈可击,而且还隐隐生出无力阻挡之感,我张良曾自诩与不少棋道高手对弈都能不落下风,然而在上将军面前竟是感到力不从心啊!” “丞相如此夸赞林弈,却叫林弈如何自处啊!”听了张良对自己的评语,林弈只是笑了笑心下却并不以为意,回手一子,竟是让张良一片有些天马行空的黑子顿时陷入四面楚歌之中。 张良望着棋盘一愣怔,手中的棋子竟是停滞在半空之中,良久,张良拂袖把手里的棋子扔回陶碗里,长叹一声拱手道:“罢了罢了,张良认输了,上将军果然人中龙凤,一盘棋便让在下心服口服,张良斗胆相问,上将军师承哪位高人!” “一盘棋而已,竟是让丞相如此谬赞林弈,在下愧不敢当啊!”林弈也扔回手中白子,正襟危坐微笑说道:“其实丞相高看在下了,林弈并未拜过任何名师高人,甚至这棋局也几乎不曾下过几局,只是当年偶尔翻过一本棋谱,粗看了两眼,对所谓棋道也是半懂不通,胡乱丢几个棋子而已,当不得丞相谬赞!” “上将军是说从未拜过名师,自学而來!”眼见林弈点点头确认,张良竟是再一次为面前这位年轻的敌军统帅惊讶了。 “丞相不必如此惊讶,林弈所说句句属实!”林弈微微一笑,而后正色说道:“在林弈看來,所谓万事皆有相通之处,这小小棋盘在林弈眼中,便如战场一般无二,星罗棋布的黑白子便是敌我两军的万千士卒,身为统帅,操作整盘棋子,便如指挥一场大战,非但要纵观全局,更要敬小慎微,而且每一步落子之间,极有可能便是万千士卒,在顷刻间化为灰飞,如何敢不慎重,林弈不通棋道,唯有以统兵征战的经验,來弥补之,不料却是歪打正着,引得丞相如此谬赞,实是受之有愧!” “上将军一席话振聋发聩,让张良犹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张良在此多谢上将军指点!”听完林弈的侃侃而谈,张良竟是愣怔默然片刻,而后恍然起身,对着林弈便是深深一躬,诚恳地道谢道。 眼见这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名士,对自己如此恭敬膺服,林弈一时之间竟有些无所适从,慌忙跟着起身,隔着长案虚手相扶道:“丞相快快请起,林弈怎敢当丞相如此大礼啊!” “上将军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天赋、如此悟性,着实让张良汗颜不已!”不自觉间,张良竟是为这位年轻的敌军统帅而深深折服了,起身长叹一声慨然道。 “其实万物相通,又何止战阵棋道,便是天地之间的万千苍生,亦是如此,即便你我这样两军统帅,也不过只是这天地棋盘中的一粒棋子而已,更遑论那些手无寸铁的黎民百姓们!”林弈亦是跟着感慨一声,似乎是无意间,抬头望了眼拥挤在东门城头上的那些咸阳百姓们。(..info无弹窗广告) 顺着林弈目光望去,张良心下顿时恍悟,这位年轻的敌军统帅是要讲话題引入正題之中,略一思忖,张良对林弈所欲提及的话題便有了一番清晰的判断:“上将军此次约张良出城,是为了城头那些咸阳百姓吧!”张良面色凝重地说道。 “正是!”林弈收回目光,一脸郑重地拱手问张良道:“林弈敢问丞相,贵军自入关以來,便曾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答应绝不扰民,而此次为何竟是将这些手无寸铁的无辜黔首,一并推到血腥无情的战场之上,难道这不与贵军的一贯宗旨相违背吗?贵军岂不食言自肥,让天下人齿冷吗?” 面对林弈一连串词锋尖锐的质问,张良竟是无奈地低下头长叹一声道:“张良也无意拿这些无辜百姓的性命來作牺牲,此中因由恳请上将军容张良细细解说一番!” “但听丞相高论!”林弈冷冰冰地甩下一句话,便径直回身坐回木凳之上。 张良又是无奈地摇摇头,随即跟着也坐回长案前,略一思忖,便向林弈坦诚地说起这件事的前后因由,片刻之后,张良一脸苦笑道:“此事虽非张良主意,然则张良无能,竟让无辜百姓卷入战火,实是愧对天下苍生,上将军心怀天下苍生,张良亦是心下感佩!” “原來此事竟是出自一个女人之手!”林弈听完张良解说,不自禁地脱口说道:“无怪乎人言,最毒不过妇人心,这吕后也着实让人可怕!”顿了顿,林弈正色拱手道:“多谢丞相以事实相告林弈,不过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望丞相能够答应!” “上将军是想要张良设法让那些百姓脱离战场吧!”张良笑了笑猜道。 “正是!”林弈瘦削的脸上却是沒有一丝笑意。 “哎,张良又何尝忍心让这些百姓们,无端卷入战火之中,可是上将军怕是有所不知,张良这个丞相怕是要做到头了,眼睁睁看着就要名不副实了!”张良见林弈一本正经之色,忙也收起笑容,随即摇摇头感慨叹道。 “哦,丞相何出此言!”闻听张良突然如此说法,林弈竟是有些惊讶地问道。 “也罢,左右张良怕是做不了多久丞相了,便一并与上将军说了吧!”张良一脸愁容地轻叹一声,向林弈缓缓说起自己在汉军阵营里最近的遭遇,连同刘邦背着他给吕后留下三只秘密信鹞之事等等一一说给林弈细听。 凝神听完张良所说,林弈心下不禁惊讶了,依着张良断断续续所说的那些事情,林弈也能明白感觉出,作为丞相的张良,即将在汉军阵营里失势了,被人取代或是被刘邦直接闲置,也只是时间问題,可林弈想不明白的是,为何刘邦竟会是如此目光短浅,放着这个能够运筹帷幄之中的军师不用,而倚重起自己的一帮心腹亲信了,要知道,在曾经的秦末历史上,刘邦与群雄逐鹿中原之时,张良曾经为他立下不少汗马功劳,刘邦之所以最后能够建立起大汉王朝,除了韩信的一帮战将之外,张良这个智囊更是不可或缺。 “林弈不明白,以丞相为汉王所立下的汗马功劳,如何汉王竟会如此对待丞相!”林弈犹豫片刻好奇地问道:“当然,林弈只是一时好奇而已,丞相大可不必告知林弈!” “无妨!”张良却是摆摆手笑了笑,回头望了眼咸阳城,叹息一声道:“其实我也很想知道,到底是因了何事,张良就落得汉王如此对待,想來想去,也许大概是因为张良一时言语不慎,而致汉王对我心生芥蒂罢了!”说着,张良便与林弈说起他心中所猜测的那件事來。 当日刘邦带着汉军主力,从巴蜀重新杀回关中,顺利夺回咸阳城之后,在残破不堪的王城内,摆下大宴,犒赏有功将领大臣,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刘邦便与臣下们无拘无束地畅谈起來,也是刘邦向來秉性如此,极少在自己一干心腹重臣面前摆架子,樊哙周勃一般粗豪武将们更是口无遮拦、心直口快,往往什么话都能在刘邦面前摆出。 这一次,刘邦让自己臣下们说说,如果是他们,该如何当好这个汉王,如何争夺这万里河山,樊哙一干武将们自然是从战场上,打打杀杀说起,说得兴起之时樊哙还拍案而起,大放豪言说,若是刘邦给他十万大军,他便能横扫中原,听得刘邦哈哈一阵大笑。 当问到张良之时,借着酒兴张良竟是一时脱口而出道:“大王这个汉王当成如此,也不过尔尔,若是张良能当上一方诸侯王,定比大王做的还出色!” 一句话出口,刘邦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随即嘴角抽搐了一下,而后便又哈哈大笑起來,这个表情张良当时虽然看在眼里,却也并不在意,只以为是刘邦为自己的豪言壮语一时惊愕而已,然而,自从那次宴席之后,刘邦对张良的态度便渐渐开始发生了变化。 “如今想起來,也许便是那时一句自己的无心之言,让汉王对自己心生芥蒂了!”末了,张良竟是仰天长叹一声道:“汉王为人,貌似宽厚,实则心胸狭窄,难容有德有才之能人,张良断言一句,若是汉王顺利夺得整个江山,那之后,必然是兔死走狗烹,杀尽一干有功之臣!” 听得张良如此评价刘邦,再联想起史书上记载的汉初刘邦大肆屠杀有功之臣的史实,林弈不自觉间也跟着张良一声叹息,一时间,两人竟是隔着长案默然无语。 良久,张良一拂长袖起身对林弈慨然拱手道:“罢了罢了,不说那些扫兴话语,今日得与上将军手谈一局,张良三生有幸,实话说,张良对上将军实乃有相见恨晚之感,无意间竟是与上将军畅谈如斯,直抒心下块垒,可浮一太白也,然而,你我毕竟各为其主,张良得回咸阳城了,上将军但请放心,张良定尽力设法让百姓免遭战火涂炭!” “如此,林弈便代咸阳城内的万千百姓谢过丞相之大恩!”林弈也是肃然起身拱手,正色沉声说道:“林弈一言,请丞相留心,若是他日先生若无容身之处,林弈定扫榻以待,诚心相邀先生与林弈一同共创千秋功业!” 听得林弈如此说,张良竟是一愣怔,随即跟着正色拱手道:“好,有上将军此言,张良心下足矣,上将军告辞,后会有期!” “丞相告辞,后会有期!”两声“后会有期”随着晚风遥遥传远,林弈两人竟是相对会心一笑。 一百五十一 偷袭东门 亥时时分,咸阳城上空难得有一轮明亮的圆月,将原本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的城内大街小巷、院落小屋,照得棱角分明,竟是如白昼一般,咸阳北门城楼上零星的一两个红色身影在垛口后,缓慢地蠕动着,箭楼屋檐下,两盏硕大的风灯在这片如水般的月色之中竟是光芒大减,摇摇晃晃地随着深夜寒风肆意摆动着。.info[] 在靠近北门的一条小巷子内,两个红身影如狸猫一般轻盈地一闪而过,随即沒入到小巷深处的一间兀自亮着油灯的小院院墙阴影之中:“吱吱吱!”三下有节奏的老鼠叫声,随即传入院墙之中,伴着这怪异的老鼠叫声,小院那扇木门竟是应声而开,两个红色身影便在门缝开启的一刹那,闪入院内,那间亮着油灯的小屋内,随之传出一串低沉的交谈声。 “老杨,准备的怎么样了!”油灯前,依旧穿着一身满是血污的汉军衣甲的覃寒山,低声问道。 “除了两个在北门附近观察汉军动静的游哨外,小分队其余人都已经到齐了!”一身黑色劲装的杨坚毅,一指屋内十余名同样的黑衣壮汉说道:“可以出发了!” “好,我和老年现在还是汉军装束,稍后便由我们俩先行开道,弟兄们随后跟上照应就是,到了城门门洞处,再相机行动,如何!”覃寒山扫了一眼,屋内这些已经整装待发的斥候小分队成员们,沉声对杨坚毅说道。 “便是如此,走,出发!”杨坚毅点点头简练地赞同一句,随即回身对十余名部下一挥大手下令道。 “诺!”十余位黑衣壮汉齐齐挺身拱手,沉声嗡然一句,便跟着覃寒山两人鱼贯出了小屋,一行人出了小院,沿着小巷道里的阴暗墙角,悄然向北门方向摸去。 也不知为何,在今夜那几条幽静的石板长街上,竟是连一个汉军巡哨甲士的身影也见不到,更沒了那铿锵刺耳的战靴踏地声,如水的月光洒在平整光洁的石板上,映衬的两旁院落房屋竟是显得异常冷清幽静。 探头望了望东西走向的主街道,覃寒山竟是有些犹豫,在他与部下老年从西门汉军辎重营里偷偷溜出來的时候,在那些冷清的街道上还能时不时能碰到一两队游街甲士,如何转眼间,整个咸阳城的游哨们竟是突然间消失的一干二净。 “覃老弟怎么了?”见在前面领道的覃寒山两人突然停下脚步,杨坚毅忙上前轻轻拍了下覃寒山肩膀低声问道。 “沒什么?就是觉摸着这街道冷清的有些古怪!”覃寒山望着长街尽头,皱眉担忧说道。 “要不要派人去查看一番!”杨坚毅顺着覃寒山的目光望去,凝眉说道。 “怕來不及了!”覃寒山抬头望了望天上那轮即将过中天的圆月,断然道:“距离预定的进攻时间不多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老杨,你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我和老年在前面探路!”说着,拔出腰间吴钩,竟是不由分说地领着老年一起踏过那道宽敞的长街。 牛皮战靴轻轻点地声响,清脆地回荡在这幽静的长街之上,紧握着手中的吴钩,覃寒山紧张地盯着街道院前各处阴暗的角落,不自觉间手心竟是微微有些潮润,身后紧跟着的老年,此刻似乎也受了覃寒山的传染,竟是大气也不敢出,一时间,除了那战靴踏地以及身上甲片磕碰轻响外,整条幽静的长街仿佛只剩下两人的急促心跳声。 “咣当”一声脆响突兀地从左前方的小巷道里传了过來,惊得覃寒山两人下意识地转身,将手中吴钩护在身前,双腿半曲便做好了冲刺的准备。 “喵”一只野猫从小巷道里窜出,三下两下地蹦上另一座屋檐之上。 “直贼娘!”覃寒山苦笑地骂了句,便对身后的老年挥挥手继续前行,如此紧张缓慢地前行,竟是安然地穿过几条主街道,眼看着北门高耸的城楼已经遥遥在望,覃寒山心下不自觉地长舒了一口气。 在北门附近的一条小巷道里,覃寒山对随后赶过來的杨坚毅问道:“老杨,你的那两名游哨呢?” 杨坚毅转身对身后的一名部下一招手,那名部下点头领命,随即便闪入一旁的深巷内,片刻之后,三个黑影重新在巷道深处浮现出來,向覃寒山等人快速滑行过來。 “陈老六,北门汉军有什么动静!”杨坚毅辨认着來人身影,沉声问道。 “回将军,北门一直只有一个汉军百人队驻守,除了三个游动小队和门洞处的一个十人小队外,其余汉军都缩在箭楼里睡觉,并未有任何异常动静!”那名被唤作陈老六的斥候队员拱手回道。 听完手下汇报,杨坚毅与覃寒山对望了眼,两人不约而同地齐齐点了点头,随后,覃寒山与老年两人便大摇大摆地往北门门洞走去,那里正有一队汉军甲士围着一个篝火堆在烤着火。 “喂,你们俩干嘛的,哪个营的!”火堆旁一名带剑军官正搓着手烤着火,忽然发现了正在摇摇晃晃走过來的覃寒山两人,忙不迭地厉声喝问道。 听到那名军官质问,覃寒山两人却依旧自顾自地哼着小曲,装作两个醉汉模样,继续往门洞晃过去。 “说你们俩呢?听见沒!”那军官见状又是一声大喝,这时那些兀自迷迷糊糊烤着火的其余汉军士卒们也纷纷回过头來,警惕地盯着覃寒山两人,然而。虽然明明已经感觉到这些汉军将士身上散发出來的敌意,覃寒山两人依然装作充耳不闻的样子,互相扶持着,一步一步地朝这些汉军士卒们接近,一面嘴里哼着连自己都听不清楚的曲调。 “铿锵”长剑出鞘轻响在宁静的夜空中响起,那名汉军军官手中便多了一把明晃晃三尺余长的重剑,伴着沉重的战靴踏地声,那军官皱眉缓缓地向覃寒山两人走來,与此同时,其余九名汉军士卒也纷纷醒悟过來,连忙抓起各自长矛短剑,跟着那名军官便向覃寒山两人围了过來。 正摇摇晃晃向这伙汉军走过來的覃寒山,眯着“醉眼”偷偷打量了一番,见这些汉军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被两人吸引过來,心下暗喜,扶着老年的右手轻轻在他背上点了一下,示意老年准备行动。 “喂,你们俩到底是哪个营的,來这里作甚!”那名军官走到近前,借着月光略一打量见是两个醉醺醺的己方甲士,不由眉头一皱,长剑伸出便抵在覃寒山胸甲上,冷声喝问一句道。 “啊!你不是李四吗?拿着剑瞎杵老子干嘛?”覃寒山将醉汉那种口齿不清的模样表演得竟是淋漓精致,左手一抬推开那军官抵在自己胸前的长剑,作势便要往那名军官身上靠去。 “放你娘的屁!”眼见跟前这醉汉对自己如此无礼,那军官不禁心下有气,后退半步让开摇摇晃晃坐倒在地的覃寒山,长剑一缩一伸,便又架在覃寒山脖颈之上,厉声喝道:“大敌当前,竟敢大醉如斯,本什长现在就替将军们斩了你们俩的狗头!” 伴着这军官的猛然大喝,其余汉军甲士们便纷纷挥舞着短剑长矛,将覃寒山两人团团围在了中间,然而,他们谁也沒注意到的是,身后不远处一个个黑影正悄然无声地向自己靠近。 “啊!这,这,这不是辎重营营地吗?”覃寒山随即装出一份猛然酒醒的样子,慌慌张张结结巴巴地颤声说道。 “你他娘的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这是北门,不是你们辎重营待的西门!”听到覃寒山是要寻辎重营营地,那军官便认定这两人是辎重营的士卒,却是不知为何竟偷偷跑出來混了个大醉酩酊,嘴角冷冷一笑,骂了句道。 透过汉军士卒人墙缝隙,覃寒山隐隐约约看到杨坚毅等人的身影已经摸到离最外圈汉军士卒不足五步远的地方,心下顿时大定,脸上却依旧装出惊慌之色,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抖抖索索地小心推开架在自己脖颈上的长剑,赔笑着说道:“长官饶命啊!饶命啊!小的该死,该死,这就滚回自己营地去啊!” “嘿嘿!你们两个混蛋,跑着來搅得老子闹心了,就想这样一走了之!”那名军官冷冷一笑。虽然口中如此说,但手中的长剑也随即垂了下來,对两人的戒备之心也是大减,围在两人四周的其余汉军士卒们,也随之放松了下來,手中兵器不自觉地纷纷收了起來,人人一脸带着戏谑的玩味看着这两个可怜同袍。 然而,便在这时,突然最外圈的汉军士卒传來几声闷哼,紧接着便是轰然倒地的声响,人群圈内的其余汉军士卒们闻声心下一惊,便纷纷回过头想看个究竟。 “动手!”电光火石之间,便听得被围在圈内的覃寒山突然变脸,陡然对身旁的老年一声大喝,随即一道寒芒闪过,那名刚刚扭过头去看身后动静的汉军军官猛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挣扎着回头望了眼,便见跟前那名醉汉手中握着把带血吴钩,吴钩剑尖便已深深扎进自己胸膛:“你……”这军官无力地一指覃寒山,便带着满脸讶然之色,轰然倒地了。 “唰唰唰!”一阵刀剑刺入带甲胸膛的声响传出,最后几名汉军士卒跟着也闷哼着一头栽倒在血泊之中。 “覃老弟沒事吧!”握着一把带血匕首的杨坚毅,大步上前关切地问覃寒山道。 “沒事,走,赶紧行动,城楼上还有不少汉军!”覃寒山摆摆手说道,说话间,斥候队员们已经将这些汉军士卒的尸体拖到门洞里的阴暗角落藏好,随后,一伙人便顺着甬道,悄然摸上城头,剩下三个小队的汉军游哨都是三三两两地在漫长城墙过道上四处游动,这倒是便于秦军斥候们逐一收拾,不消片刻,这北门城头上,便再也看不到一个活着的汉军游动哨兵。 紧接着,覃寒山等人便悄然摸到正隐隐传出阵阵如雷鼾声的箭楼大屋,杨坚毅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根食指粗细、尺余长的竹管,轻轻捅破大屋窗户上的细布,便把竹管伸了进去,鼓起腮帮对着竹管吹了一阵子。 几个呼吸之后,大屋内那片沉沉的鼾声便消失的一干二净,杨坚毅回头对众人大手一挥,低声喝道:“行动!” 箭楼大屋随即被悄声推开,十余名黑衣壮汉挥舞着带血匕首,便闪身入屋,一时间,屋内便四处响起刀剑刺入血肉衣甲的“扑哧”轻响,片刻之后,这些大汉们又鱼贯出了大屋:“将军,全部解决了!”为首一名壮汉拱手对杨坚毅说道。 “好,准备点火,发信号!”杨坚毅沉声下令道。 然而便在这时,离北门不远处的长街上突然传來一阵战靴隆隆的踏地声响,杨坚毅等人顿时骇然一惊,与覃寒山对望了眼,脱口失声低呼道:“汉军!” 一百五十二 歪打正着 时间回到两个时辰之前,张良与林弈在城外单独会谈之后,只与董成等汉军将领匆匆说明林弈想让汉军撤下拥挤在城头上百姓的意图,便独自回到自己府中,又在后院书房徘徊到天黑,正要用膳之时,家老突然來报说,吕后派人请丞相入宫商议要事。 等张良匆匆赶到之时,王城东偏殿内,除了吕后之外,董成等几位汉军将领们也悉数到齐,吕后拿出信鹞传回的刘邦王命,递给张良等人传阅,之后便让众人商议眼下该如何行事。 面对城外來势凶猛的秦军,董成等汉军将领心下早已萌生突围撤退的念头,此时一见刘邦王命之中,竟是允许咸阳留守汉军相机行事,可以视情况放弃咸阳城,这几位汉军将领们心下顿时大定,便嚷嚷着提出要连夜突围撤离咸阳城。 董成等将领提出的撤退理由自然无可辩驳,张良亦是无可无不可,众人便只等着吕后开口,谁料那精明的吕后,却只是如同一个少女一般巧笑道:“大事有丞相与诸位将军拿主意,本后只求能安然见到我王便可!”言及于此,便不再多说了。 虽然明知道这颇有心机城府的吕后,是有心想让自己当替罪羊,然而张良却也是避无可避,只好当殿与董成等将领们商议起如何连夜撤离咸阳之事。 关于突围方向,咸阳东门是秦军主力大本营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过了白玉渭水桥南面也有一座秦军大营,通往章台宫密道距南面秦军大营不足十里,出口极有可能已经被秦军完全控制,自然也是行不通了,剩下的便只有北门、西门可以作为突围方向,西门虽然可以直通渭水大道,便于大军快速突围撤离,然而秦军对这条道路也是相当熟悉,必然会预先埋伏重兵,等待汉军自投罗网。 北门外,不到三五里的地方便是高高的北阪松林,上面松林密布,林中道路也是崎岖难行,然而,眼下看來,也只有这条路利于汉军突围,只要汉军能顺利进入北阪松林,便能借助浓密的松林掩护,迅速逃离秦军的追击。(..info) 议定完突围路线之后,张良便又与董成等人详细商议了其余细节,戌时时分,众人便开始分头行事,准备连夜突围撤离了,董成自然负责抽调余下汉军中的精锐,用于护卫吕后张良等人突围,并布置咸阳防务,以便让秦军觉察不到汉军的动向,张良则协助吕后,督促王城内的内侍侍女们搬运所有能带着的重要物事,当然还有刘邦的老爷子太公,,一个拄着拐杖、佝偻着背的白发老人,除此之外,张良还要催促城内留守的各个官署吏员们,整理所有能带走的籍册,烧毁那些不重要无法带走的各类简册。 紧张地忙碌了近两个时辰,各项事宜总算大体准备妥当,在王城广场上,董成挑选出來的七百名尚能一战的汉军甲士们,整肃地列成一个大方阵,这些甲士们大部分都经历过昨日恶战,人人衣甲上兀自残留着丝丝血迹,在甲士方阵旁,是城内各官署百余名吏员护送着十辆运送重要籍册的马车,另一旁则是近百名内侍侍女簇拥着两辆驷马黑蓬马车,这两辆马车自然是吕后与太公的座驾。 张良骑着自己那匹白马,带着董成大略检阅了各个方阵,便低声对董成吩咐一句道:“董将军出发吧!路上一定要护着吕后和太公周全!” “丞相放心,末将等人誓死也要保吕后太公以及丞相的安危!”董成的脸上依旧挂着几丝血痕,慨然拱手应声道,随后,伴着董成一声令下,三百名汉军士卒前行开道,一个百人队护持着吕后等人,最后三个百人队压阵,一行人便隆隆地开出王城广场,向北门开去了。 在汉军紧张准备着突围之时,东门十里开外的秦军大本营也是灯火一片通明,为了今夜子时预想中的行动,林弈决定出动除了第六特种师外的所有主力部队,骑三师已经奉命潜伏在西门外的密林之中,骑四师与步三师在渭水南岸大营内随时等待进攻的命令,原本预定步一师只出动两个团,可林弈最后还是决定全部出动步一师剩下的三个团,秘密进驻北阪高地,与之配合的是骑二师三个主力团,在步一师后面三里地开外隐秘候命,剩下的骑一师、步二师则在东面大本营内随时候命攻城。 亥时初刻,所有进攻部队都已经到达指定位置,只等待北门的步一师与城内接应的斥候小分队率先发起进攻,而后便从四个方向同时进攻咸阳,以扰乱城内汉军的判断,大本营内,骑一师与步二师的两万余名将士,整肃地排列成一个个黑色铁甲方阵,静静矗立在大本营校场之内。 除了偶尔一两声战马低鸣外,整个校场竟是静如幽谷一般,戈矛林立之间,唯闻得两万余名将士的粗重喘息之声,沒有任何一名甲士低声交谈,人人皆是一副肃然之声,昂首挺胸等待军令,一面面三角形黑色军旗点缀在这一个个方阵之间,竟是无风自动,如此整肃的军容,隐隐散发出阵阵杀气,若是张良有幸一睹,定会扼腕长叹,有如此铁骑,何愁天下不能平定。 中军大帐内,一身戎装的林弈在那方特制的咸阳城木刻地图前不停地徘徊,偶尔停下脚步,盯着地图细看一番,也不知是为何,入夜之后,林弈便一直心神不定,而往常每逢大战,林弈脑中都会异常清晰冷静,丝毫不会出现今晚这样的状态,左思右想,林弈隐隐感觉到心头那丝烦躁似乎便是与今夜的突袭行动有关,然而,一时之间林弈也想不出今夜的进攻计划,到底会出现何种纰漏。 “护卫备马!”最后在地图跟前默然片刻,林弈决定亲自去北门指挥作战,以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战局突变,大帐门外的中军护卫高声应了一句,便踏着铿锵的脚步声匆匆离开了,片刻之后,帐外却是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掀帘而入的竟是一脸虬髯的骑一师师长许靖、参谋长胡两刀和步二师师长张宗、参谋长杨特四人。 “上将军,是不是准备出发了!”胡两刀虬髯胡须的大脸上满是兴奋之色地问道。 “几位将军,我正准备去找你们!”林弈却是一脸正色说道:“我担心北门那边战局会有变化,所以想要亲自去指挥步一师作战,大营这边就拜托四位了!” “可是?上将军您……”许靖还想说什么?却被林弈断然挥手打断道:“这是军令,请诸位将军不要再多说了!” “诺!”许靖等人闻言不禁对望了一眼,终究还是高声领命道,自跟随林弈北伐以來,林弈与部下说话向來都是一副和颜悦色,从未像今夜如此不由分说,隐约之间,众人竟是感觉今夜的作战行动,真的很有可能会出现异常变化。 “好了,骑一师、步二师的作战命令不变,依旧是一旦听到北门杀声一起,便立即出动全力攻向东门,务必力争让东门的汉军无暇分身去增援北门,明白吗?”林弈微微舒了口气,盯着这四位大将重复了一遍军令道。 “明白!”大将们齐齐拱手嗨然道,片刻之后,林弈便领着自己的贴身护卫骑兵连,风驰电掣地飞出大本营,直奔咸阳北门外的北阪高地而去。 等林弈领着卫队抵达北阪高地之时,时辰已经是亥时末刻了,皎月当空,清爽明亮的月光给整片北阪高地的松林罩上一袭薄薄黄亮的轻纱,婆娑树影之间,隐约夹杂着一个个如铁塔一般的黑影,这些黑影一动不动地紧紧贴靠在一棵棵大树树干背后,若不仔细辨认,极难分清那是树影还是人影,整片松林之内,只有悉悉索索的昆虫鸣叫声,竟是一片平静。 伴着一阵沉闷滚雷响声,林弈带着护卫骑兵连从松林东面径直驰入,与负责警戒的哨兵接头对过暗号之后,林弈下令护卫连原地休整待命,自己带着两名贴身护卫跟着哨兵便进入了这一片看似幽静的松林深处。 “上将军,您怎么來了!”在一棵大树后低声交谈的步一师师长高庆辉与参谋长胡雷,忽然见到朦胧月色下,哨兵领着上将军找了过來,慌忙起身讶然道。 “沒事,我就是过來看看!”林弈摆摆手示意二人无需紧张,随即问道:“怎么样,北门有沒有什么动静!” “斥候刚刚回报过,北门汉军并沒有什么异常动静!”高庆辉低声回了一句,随即目光一闪说道:“不过,斥候还回报说,好像北门汉军防守兵力不多,城头上只能看到偶尔一两组游动哨兵,上将军,若是预期突袭行动失败,末将以为,以我军兵力战力,大可强攻北门,加上其余几路友军配合,我们步一师保证一定在天亮之前,攻克咸阳北门!” “不行!”林弈却摇摇头断然否定一句,而后正色解释道:“所谓兵不厌诈,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汉军在故意示弱,引诱我军上当,强攻固然可以奏效,然而,在沒有第六特种师重火力的掩护下,咸阳城池高大,强攻只会无端增加我军将士的伤亡,再则,若是我赞同强攻,那昨日便早就该让你们一鼓作气攻陷咸阳城了,除非实在迫不得已,否则我军决不能依靠强攻來取胜!” “上将军教训的是!”高庆辉听完林弈解释,只得悻悻说道。 望着自己手下这名步兵第一师师长,林弈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自己这些师长参谋长们。虽然个个骁勇善战,然而却似乎都欠缺一些能从大局上考虑问題的火候,看來日后自己还得多费点心思,培养培养这些大将们战场大局观。 正思索着一些与眼下战局不太相干的问題,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林弈的思路,抬头望去,便见一个黑影快速地朝林弈三人奔來。 “将军,北门火堆信号!”负责观察北门的斥候甲士挺身拱手说道。 一百五十三 意外遭遇 咸阳北门箭楼大屋跟前,杨坚毅等人突然听到王城通往北门方向的街道上传來一阵隆隆有些杂乱的脚步声,顿时心下一沉,失声喊道:“汉军!” “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多汉军,是來换防的!”覃寒山脸色一沉,侧耳凝听一时,皱眉道:“听着脚步声足有数百,也不像是要來换防的!”略一沉吟,问杨坚毅道:“老杨,会不会是我们走漏了风声了!” “不会!”杨坚毅摇摇头皱眉道:“若是我们走漏了风声,那这些汉军还能如此轻易地被我等解决掉!” “也是!”覃寒山闻言点点头,耳听着那嗡隆隆的声响越來越近,覃寒山心下一急说道:“顾不了那么多了,不管这伙汉军是干什么來的,以我等这些人肯定是阻挡不住,老杨,你快带人点火发信号,我带人下去打开瓮城和内城城门,让城外的主力部队來对付这些汉军!” “好,走!”杨坚毅也明白当下不是猜测这股汉军到底什么來历的时候,大手一挥叫來几名部下随自己又反身进了箭楼大屋,从里头找出一些木头桌椅等等物事,拆散成堆,搬到女墙垛口前,浇上火油,掏出火捻便点燃了三堆篝火信号,与此同时,覃寒山带着余下几个斥候队员,迅速冲下城楼,抬起粗大沉重的城门门闩,在一阵嗡然作响中,推开那厚重的大城门。 等到杨坚毅带着部下匆匆赶下城楼与覃寒山等人会合之时,那隆隆的战靴踏地声距离北门大约已经只差两三条街道的距离:“覃老弟,你快带人出城去接应城外的主力,我带人守住城门,说什么也不能让汉军重新把城门给堵上!”杨坚毅抱着几把从箭楼里死去的汉军手中找來的弩箭,沉声对覃寒山说道。 “老杨听我说!”见杨坚毅摆出一副要与汉军拼命的架势,覃寒山回头望了眼长街尽头,冷静地说道:“依我看,这伙汉军应该不是冲我们來的,退一步讲,即便是冲我们來的,以我们眼下这十几号人,就算是全部拼光了,恐怕也坚持不到主力赶到!” “哪管得了那么多了,能守到多久就守多久,覃老弟,快走吧!迟了來不及了!”月色朦胧之中,杨坚毅双眼通红地急急吼道。 “老杨,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硬拼,必须想个法子!”覃寒山却依旧冷静地劝一句,说着踢了踢脚边上已经变成冰冷尸体的汉军甲士。[..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你是说装扮成汉军!”看着那些汉军尸体,杨坚毅顿时有些恍悟,然而仍是带着些疑虑问道:“可是这城门已经打开,这如何跟那些汉军解释!” “只能赌一把试试了,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总好过直接硬拼,快老杨,时间不多了,让弟兄们换上汉军衣甲,把汉军尸体藏好!”覃寒山断然道。 “好,也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弟兄们快点换上衣甲!”杨坚毅略一思忖,知道眼下沒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只好挥手对部下们下令道。 片刻之后,杨坚毅等人换好汉军衣甲,整肃地排在门洞两侧,便在这时,北门长街尽头处终于出现一排排踏着不甚整齐步伐的汉军步卒,满满当当地将两三丈宽的石板长街塞得水泄不通,这是先前开道的三百汉军步卒。 三百步卒列成的方阵过后,便是由一干官吏内侍侍女以及一百名汉军甲士包络着两辆黑篷驷马轺车组成的杂色方阵,在轺车旁便是绿衣锦袍骑着白马的张良,之后便又是三百汉军步卒组成的后卫方阵,近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平行摆开,沿着长街急匆匆地向北门逼近。 遥遥望见这支汉军队伍里那有些眼熟的绿衣白马身影,覃寒山低声对杨坚毅说道:“老杨,看情形不对啊!这伙汉军里头怎么会夹杂这么多官吏仆人,那个骑白马的好像就是汉军丞相张良,看他们形色匆匆的样子,不像是要去打战!” “你是说,这伙汉军是要连夜逃离咸阳城!”杨坚毅惊讶地瞪大眼睛道。 “极有可能,老杨,张良见过我,一会便由你出面周旋!”覃寒山点点头,说着便退到门洞旁的阴影之中。 说话间,先前开道的三百汉军步卒便已來到北门门洞前的小广场上,董成骑着一匹战马穿过队伍來到门洞前,眼见硕大的城门已经被守卫打开,董成眉头微皱,心下不禁有些疑惑,此次突围撤离行动,他除了紧急召集这七百甲士之外,为了保密起见,甚至瞒过其余所有的汉军,而这北门守城军官却是如何得知自己要出城。.info[] 带着心头疑惑,董成策马來到门洞两旁的“汉军”跟前,沉声喝问道:“你们哪个是队长,出來回话!” “将军,属下是当值什长!”装扮成汉军带剑军官的杨坚毅连忙上前拱手道。 “沒有军令,尔等为何擅自打开城门!”董成剑眉一皱,右手扶着剑柄厉声质问道:“若是让敌军顺势攻入城内,尔等就是有千百个狗头,都不够老子砍的!” “将军饶命啊!饶命啊!”杨坚毅随即装出一副受惊的样子,连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颤声哀求道:“属下见将军领着大队人马直冲北门而來,故而猜测将军可能是要出城,这才命人事先打开城门,以方便将军出城,属下绝不敢有丝毫通敌念头,请将军明鉴啊!” “董将军发生何事!”董成正要继续质问,却被策马赶过來的张良打断道。 “沒有我的将令,这群饭桶居然会提前打开城门,说是为了方便我等出城,丞相您说蹊跷不!”董成恨恨地盯了眼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回头对张良道。 “也许是你的部下想要巴结讨好你啊!”张良却并未多想,淡淡笑了一句,随即正色道:“事不宜迟,我等还是作速出城要紧!” “也罢!”董成点点头赞同一句,随即恶狠狠地对杨坚毅厉声骂道:“他娘的,还不快给老子滚开让道!” “是是是!”杨坚毅慌忙起身唯唯诺诺地退到门洞一旁,心下不禁长吁一口气,沒想到眼看着就要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血战,竟如此轻易地蒙混了过去。 接着,这近千人的队伍,便在杨坚毅等人跟前隆隆地开过门洞,穿过瓮城以及瓮城城门,径直出了北门:“老杨快,堵上城门,便让这伙汉军又退回北门了!”眼见着最后一名汉军甲士后脚出了北门,覃寒山连忙对杨坚毅说道,以他知道的情报,北阪高地上至少埋伏了秦军的两个步兵团四五千人马,要对付这伙只有不到一千的汉军,那是绰绰有余,最怕的是这伙汉军忽然发现了秦军步兵兵团大举杀过來,惊慌之下又退回了北门,那样的话,非但自己这些人无法扼守住北门,秦军的这次突袭作战行动恐怕也就要宣告失败了。 “好,快,堵上城门!”杨坚毅也是瞬间便明白了覃寒山的意图,急急对部下们吼道,一片嗡然声响中,内外两道城门又严严实实地被合上了。 却说在杨坚毅等人刚刚点起城头的火堆信号之后,埋伏在北阪松林里头的步一师将士们便悄然无声地涌出松林,顺着土坡下了高地,紧握着手中连弩以连队为单位,如同一排排黑色松林一般向北门漫了过去。 咸阳北门距北阪高地不过两三里的距离,在步一师各团依次悄然地向北门扑去之时,林弈与高庆辉、胡雷三人站在高地前沿,借着明亮的月色遥遥观察着北门的动静。 “上将军快看!”在张良等汉军涌出北门的瞬间,三人便发现了汉军的动静,胡雷一指那一大片从城门处涌出來的黑影惊讶地失声道:“是不是混入城的斥候分队!” “不可能,斥候小分队沒有这么多人马!”林弈摇摇头否定一句,随即沉声道:“是汉军!” “汉军!”高庆辉二人闻言讶然道:“直贼娘,汉军知道我们要突袭攻城了吗?怎么还敢出城与我军对战!” “沒时间去猜了,快,老高吹号角,发起进攻信号,命令一团继续推进黏住出城汉军,二团三团从侧翼包抄,切断这伙汉军退路,既然出來了,老子就不能让他们再活着逃回去!”电光火石之间,林弈迅速想好对策,接着便是连珠发令道,同时,林弈心下也有些明白了为何今夜自己老是会焦躁不安,似乎是早就预感到北门这里会出现意外情况。 “诺!”高庆辉二人连忙挺身领命,随即喊來传令司马匆匆交代传下军令,随后,一阵凄厉的牛角号陡然划破夜空,在北阪松林上空急促响起,伴着这号角,在月色下原本一片宁静的松林顿时沸腾起來,一波接一波的黑色身影源源不断地飞出松林,下了高地,汇成两股黑色洪流,从左右两翼向咸阳北门迅猛扑了过去,与原本已经冲下高地的步一师一团三面夹击冲出北门的那股汉军。 伴着步一师重甲步卒们沉重的战靴踏地声,北阪松林里又紧接着连绵不断的隆隆滚雷声,那是预伏在步一师后面策应的骑二师,与此同时,咸阳东门秦军大营、南面大营以及西门方向,几乎同时响起此起彼伏遥相呼应的滚滚号角战鼓声,一时间,万千秦军锐士同时涌出大营和预伏地点,山呼海啸般地涌向咸阳城,大地在这一瞬间竟是隆隆震颤起來,卷起的漫天烟尘竟让原本清亮的月色都暗淡起來。 “董成,这是怎么回事!”面对突如其來的异变,刚刚冲出北门的汉军们顿时一片大乱,人人惊慌失措地犹如无头苍蝇一般乱窜,骑在战马上的张良竟是被慌乱的人流裹得寸步难行,只得嘶哑着嗓门高声吼叫道。 “丞相,秦军有埋伏,快撤回咸阳城吧!”一片带着尖锐啸音的弩箭呼啸地扫到了先前开道的一大片步卒,董成也差点被弩箭射中,惊慌之中忙不迭地调转马头,对张良遥遥嘶吼道。 “撤,快撤回去!”眼见这支原本就散乱的队伍此刻乱得不可开交,张良心下一凉,知道突围已经无望,只得无奈地仰天长叹一声,高声喊道。 “都他妈别乱,听我号令,后队改前队,撤回北门!”征得张良同意后,董成急忙一挥长剑,在马背上对四下乱窜的部下们嘶声大吼道,队伍里其余汉军军官们闻言也纷纷醒神过來,忙不迭地驱赶着各自部下,这才让这支犹如惊弓之鸟的汉军们,稳住了阵脚,开始有秩序地往北门撤去。 “老高,这里就交给你们!”站在北阪高地上,遥遥望见那股汉军有隐隐向北门退去的态势,林弈心知即便秦军步卒脚力再强,距离过远也无法及时追上那股汉军,于是心下一动,对高庆辉两人吩咐一句,回身匆匆步入松林,不一会儿便见林弈领着护卫骑兵连呼啸地冲下北阪高地,绕过正在徒步发起冲锋的步一师重甲步卒们,便向那股汉军飞驰而去。 “上……”高庆辉正想喊住林弈,却被一旁的参谋长胡雷拦道:“老高别喊了,上将军一向如此,战阵危急之时,便会亲自冲锋陷阵,我看我等还是准备准备,吃掉这股汉军后,怎么继续攻入咸阳城吧!” “哎!”望着林弈渐渐远去的背影以及已经沸腾起來的战场,高庆辉摇摇头长叹一声道。 一百五十四 收复咸阳 秋阳初生,一缕金黄的光芒笼罩在重新恢复了平静的咸阳城,城门处,一队队铠甲整肃步伍整齐的秦军甲士,频繁地进出咸阳城,南门渭水桥上,一长溜垂头丧气的汉军俘虏被秦军甲士押解着,往南面的秦军大营缓缓蠕动着,经过一夜激战,这座巍然的帝国都城终于又重新回到秦军手里了。 咸阳王城内,林弈独自一人在这座由对手刘邦重建起來的宫殿群落里徘徊,身旁是一队队形色匆匆的秦军步卒甲士,他们正在搜索躲藏在王城各个角落里的汉军残兵败将,望着一座座已然面目全非的宫殿,林弈心头不自觉涌起一阵五味杂陈的感慨。 一年前或者准确说,十个月之前,这座王城里头到处都是依着秦国风格建造的宫殿楼宇,简约、厚重而又不失大气,然而,楚霸王项羽攻陷咸阳之后,一把大火将这座象征着帝国辉煌的宫殿群付之一炬,刘邦重回关中,咸阳城再度易主,重建王城之时,刘邦自然是按照他习惯的楚地风格,修复新建了诸多宫殿。 眼前有些凌乱的那一座座楚地风格宫殿,远比重建前的秦人宫殿看起來要富丽堂皇、金碧辉煌,然而不知为何,行走在这些宫殿之间时,林弈总觉得这样华丽的外表下,有一种让他感到浑身不自在的庸俗,远远沒有厚重肃然的秦人宫殿那种令他舒心惬意的感觉。 穿过一条条宫殿前的回廊,踏着一方方不甚熟悉的青石,不期然间林弈又想起去年穿越以來发生的众多事情,从新安城南的死人堆爬出來之后,原本已经死去的他,被从两千年之后穿越回來的自己唤醒了隐藏在灵魂深处的男儿血性。 之后,自己所做的一切,几乎差点儿就完全颠覆了整个历史轨迹,带兵回咸阳靖乱、诛杀奸臣、整编咸阳守军以及蓝田军营里的老军,挥师直扑函谷关与武关,若不是关键时刻,罗沅欣临阵叛变,让突袭汉军的一万精锐铁骑全军覆沒,林弈甚至完全有可能将敌军赶出关外,挽救即将垮塌的大秦帝国。 然而,历史车轮却以其独有的巨大惯性,碾碎了林弈的壮志雄心,咸阳城前,几度血战,国人几乎全民皆兵,奈何敌我势力相差过于悬殊,最后还是迫不得已,挥泪撤离咸阳,撤离之时,林弈其实比谁都心痛,项羽那把大火何止烧得时咸阳城,甚至在林弈心中都熊熊燃烧了整整一年,沒有人知道,曾经多少次林弈被梦里的那场大火惊醒,无数殿阁楼宇、瓦房草屋,尽皆燃气滔天火光,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大火中一个个扭动挣扎的身影中传出,直如九幽地狱一般。 “一二,起!”突然一阵响亮的号子声,打断了林弈有些飘忽的思路,回神过來,林弈便见自己竟不知不觉中走到原來王城东偏殿的位置,这里矗立着一排只有两丈余高的大屋,一队秦军甲士正合力抬着一大块巨石,从其中一间大屋内缓慢地挪了出來。 “弟兄们这是在忙什么?”林弈见状有些好奇,上前拍拍一名正在旁边指挥的步兵排长问道。 “上将军!”那名排长闻声回头,见是林弈,慌忙挺身拱手行礼个军礼,而后回道:“启禀上将军,汉军用巨石封堵了通往城外的密道出口,杨将军命我等将这些巨石搬走并清理密道,以备不时之用!” “密道出口!”林弈闻言讶然一声,随即想起这东偏殿便是原來通往章台宫的密道出口所在,之前郑浩曾向他禀报过,说汉军利用巨石将密道出口堵死了,当时他倒也沒怎么放在心上:“好,弟兄们辛苦了!”林弈对那名排长笑了笑,随即侧身让过正在合力搬运巨石的甲士们,踏入那间大屋。 原本东偏殿密道出口所在的大屋是皇帝的御书房,密道出口开在两排硕大的书架背后,而如今,这间大屋被刘邦改建成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寝屋,密道出口也改在了卧榻前的一方地板上,此时正有十余块千斤重的巨石层层叠叠地压在出口之上,还有一小队秦军甲士,也正在屋里忙碌着准备抬走最上面的巨石。 “上将军!”见林弈进屋,这些甲士们连忙齐齐挺身拱手行礼道。 “弟兄们忙吧!”林弈微笑地摆摆手,示意甲士们继续,自己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屋内摆设,不期然间,林弈又想起自己如何发现这密道,以及如何领着老军将士们从密道安然撤回咸阳城,当然,他随之想起的是,这条密道也曾经埋葬过他的一位生死弟兄卫斌,想到卫斌,林弈心下不禁有些黯然,为了堵住企图利用密道攻入咸阳的汉军,卫斌领着自己十余名部下跳入密道,最后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也该给卫斌立个碑了!”林弈心下如是想着,当日从咸阳城匆匆撤离,根本沒來得及找寻卫斌遗体,也沒來得及给他立个碑,时隔近一年,卫斌的遗体已然无法找到,眼下也只能给他建个衣冠冢立个碑文,了以作念想罢了。 一面如此想着,林弈慢慢又踱出了大屋,站在回廊下,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咸阳夺回來了,大秦帝国至少有了关中、陇西两处故地可以立足,恢复帝国霸业的梦想已经成功实现了一半,眼下是该继续挥师出关、与群雄逐鹿中原还是暂作休整、休养生息,以待來日再大举东出,林弈一时心下竟是拿不定主意。 “上将军,您在这里啊!”正望着天际云卷云舒出神,忽地一个熟悉声音打断了自己的思绪,林弈回头望去,便见杨坚毅沿着回廊径直找了过來。 “老杨,何事啊!”林弈笑着问道,昨夜一战,若不是杨坚毅与覃寒山两人及时堵上城门,将一干汉军堵在北门之外,那秦军想要攻破咸阳城怕至少又得费上不少功夫。 汉军被堵在北门之外后,顿时惊慌失措起來,恰好这时林弈带着护卫骑兵连呼啸杀到,只有数百士卒的汉军队伍一下子被秦军铁骑冲得七零八落,饶是董成等汉军军官竭尽全力地呼喝呐喊,汉军士卒们却依旧兵败如山倒地溃散了。 几个回合冲杀之后,眼见四面都是黑衣黑甲、杀气腾腾、呼啸呐喊、无边无际的秦军甲士,汉军们终于崩溃了,纷纷抛下兵器、跪倒一片、哀声求饶,而那些毫无战力的官吏仆人们,更是不用多说,早已经被秦军声势惊呆吓傻了,许多人竟是怔怔地矗立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吕后与刘邦老爹坐的那两辆驷马轺车,也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惊得到处乱窜,若不是秦军步卒甲士们协力制住受惊的战马,弄不好最后便是车毁人亡,眼见大势已去,中箭负伤的董成无奈地抛下长剑,下令跟在自己身旁还在拼死挣扎的亲信们缴械投降,而张良在秦军发起进攻之时,便早已料到会有此结局,倒是镇定自若地任由秦军甲士们将他围在中间,而后悠然下马,负手傲立淡淡说道:“我要见你们上将军!” 迅速解决了城外的汉军之后,秦军主力便在杨坚毅、覃寒山等人的接应下,顺利从北门杀入咸阳,而此时咸阳城内,只剩下总共只剩下五六百汉军伤兵,得知主将与丞相吕后等人撇下他们自行突围之后,他们早已经沒了战心士气,远远看见秦军大队人马蜂拥而來,这些汉军伤兵们便纷纷扔下兵器,等着秦军过來缴械了。 原本预料着会与汉军残部拼死厮杀的秦军甲士,反而有些措手不及,手忙脚乱地接收着这些降兵败将,一场预期中的血战竟是草草收场,天色微亮之时,咸阳城便大局已定,一面斗大的“秦”字大纛旗重新在咸阳城头升起,黑色帝国的国都终于又回到黑色兵团的手里。 粗略统计一下战斗伤亡,秦军竟只有不到四十名将士阵亡,负伤百余名,汉军残部一千余名,除了被秦军斩首四百余人外,余部悉数投降了,面对如此战绩,林弈心下便是一松,他最初的设想便是以最小的伤亡攻陷咸阳城,这百余名将士的伤亡对于十万大军而言,只是微乎其微,也算是达到他的目的了。 “上将军,那吕后想见您,说有什么要事,要亲自与您面谈!”杨坚毅拱手对林弈说道。 “吕后!”林弈闻言微微有些惊讶,随即冷冷一笑道:“嘿嘿!就是刘邦那个女人吧!这老娘们会有什么好事要和我面谈!” “末将也不清楚!”杨坚毅愣愣地摇了摇头说道:“看押吕后的甲士回报说,这老娘们闹得挺凶的,说什么不让她见你,就要撞墙自杀來着,甲士们治不住这老娘们,只好來向我汇报了!” “知道了,那她现在关押在何处!”林弈略一沉吟问道。 “就在王城旁的原咸阳令官署里头,对了,还有那个汉军丞相张良也一直说要见您,您看如何是好!”杨坚毅回道。 “张良我自有理会,回头你让人把他也带到咸阳令官署里,见完吕后,我便去会会他!”林弈点点头说道:“对了,老杨我正准备找你,你潜入咸阳之后,我便让郑浩暂时接手斥候营,眼下关中战局已定,有一大堆事情需要善后,我想让你去把老郑给替回來,你意下如何!” “但听上将军将令!”杨坚毅赳赳拱手应声道。 “好,回头你去准备下,用过午饭后,便立即出发!”林弈欣慰地拍了拍杨坚毅肩膀说道。 “诺!”杨坚毅拱手朗声一句,便转身大步赳赳地离开了。 杨坚毅走后,林弈又在廊下徘徊片刻,心下猜测着这吕后要见自己会是何事,凝神思忖片刻之后,这才匆匆出了王城,骑上战马直奔咸阳令官署而去。 一百五十五 吕后心机 在咸阳王城南面,隔着三条石板长街的一座六进府邸,便是杨坚毅口中所说的咸阳令官署,一队秦军步卒甲士手握着连弩、背负一张牛皮盾牌、腰挂宽背短剑,昂首挺胸地背对着官署大门挺立着,一进入咸阳城之后,林弈便下令秦军步卒迅速控制所有咸阳城内的官署,将那些汉军企图带走的一车车典籍籍册,悉数分类运回各个官署。(..info无弹窗广告) 要想迅速恢复咸阳城秩序,这些官署以及那些籍册便是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眼下这咸阳令官署内,一干秦军甲士们正押解着一干汉军官吏将那两车典籍简册分门别类地一一搬回储藏典籍的书房内。 除了正在忙忙碌碌的前院,官署内其余各院却是冷冷清清的,各个偏房大屋均是房门紧闭着,然而,在后院左侧一间厢房跟前,此刻却矗立着一排秦军步卒甲士,这些铁塔般的甲士们握着神弈连弩背对着厢房而立,目不斜视地盯着正前方,一名班长模样的军士在厢房门口來回踱步着,时不时停下脚步凝神倾听着屋内的动静。 厢房内,一名身上罩着洁白轻纱、连衣长裙、乌黑长发的女子,正端坐在梳妆台前,神态自若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台上竖立的铜镜内,一张娇柔白嫩的脸庞上,美得恰到好处的五官,组成了一幅令人惊叹的娇媚容颜,那吹弹可破的肌肤、娇艳欲滴的红唇、俊俏挺立的俏鼻,任谁也想不到,这会是一位四十上下的半老徐娘。 她就是刘邦的第一夫人、曾在史书上留下浓重一笔的吕后吕雉,在林弈穿越前的那个时空里,吕后曾经亲手导演出一场差点就颠覆了整个刘氏江山的吕氏乱政,出身名门望族的她拥有一幅令人惊叹的娇艳容颜,更有一幅让无数人唾骂、指责为蛇蝎的心肠,在朱唇轻启、巧笑连连之间,这位女子便让大汉朝的诸多功臣尽皆身首异处,细细想來,也许数百年之后的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女皇帝武则天武媚娘,便是受了吕后的影响,这才以芊芊细手弄出了滔天风浪。 而在这个时空,原本应安然躲在王城里享受荣华富贵的吕后,却在一夜之间成了秦军的阶下囚,昨夜突围一战。虽然颇为惊心动魄,然而跟着刘邦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吕后,却并未受到如何惊吓,只看眼下她在梳妆台前,安然地给自己描眉的神态,便可知这位女子有着不让须眉的胆量气魄以及那深不可测的心机城府。 然而实话说來,这吕雉心里却并未真正的平静如水。虽然,表面上神态如常,但吕雉一直在盘算着如何让自己从这万千敌军之中顺利脱身,以她的聪明才智,首先想到的是直接与敌军最高统帅当面密谈,作出些许让步或是一些秘密交易,以求得自己能安然回到刘邦身边,因了如此,在刚刚被秦军甲士押解到这里之时,吕雉才会上演一出苦肉计,声称要与秦军最高统帅面谈要事,如果秦军甲士不答应便要撞墙自尽,大闹一番后,看守她的秦军军官只好无奈地答应,将吕后的要求上报给顶头上司。 “这秦军最高统帅会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轻柔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吕雉望着镜中自己那副娇媚的容颜,心下猜度道。 便在这时,一串铿锵的脚步声穿过回廊來到这后院,吕雉便听得门外一阵齐刷刷的铠甲响动声,接着便是那些看守甲士齐齐高喊一声“上将军!”。 “嗯,吕后是不是在厢房内!”一个厚重纯正的秦音透过门窗传到梳妆台前的吕雉耳中,吕雉不禁心下一喜,知道这些甲士口中喊的上将军必定便是秦军最高统帅,而从那中气十足的腔调來看,这位上将军定是个青年人,一双丹凤眼在浅浅的眼眶里滴溜溜转了一圈,吕雉心下便有了主意。 听着门外的甲士答应了一声,那位上将军便开口吩咐甲士打开房门,耳听着那扇木门嘎吱地被推开,吕雉却并沒有急于转身,而是依旧泰然自若地坐在梳妆台前。 “吕后倒挺有闲情雅致啊!”抬脚踏入厢房,林弈扫了一圈屋内摆设,目光停留在梳妆台前一袭白纱长裙的吕后身上,冷冷一笑说道,从吕雉那曼妙婀娜的背影,林弈知道这吕后定然也是一位艳惊四座的绝色美女,然而,已经拥有如仙女一般娇妻的雪儿,林弈心下对这些世俗美女倒也少了许多绮念,只是纯粹以好奇的眼光打量着吕后那婀娜的身姿,他想看看,这个刘邦的第一夫人到底是何等美艳。 听出林弈口中的些许讥讽之意,吕雉心下微微一笑,知道这位秦军上将军肯定也不是个简单之辈,定了定心神,吕雉缓缓转过身來,便见一位面貌瘦削冷峻淡黄、身量中等并不威武,可说是其貌不扬的年轻将军,顶盔冠甲地矗立在厢房之内。 “不知上将军登门,吕雉有失远迎,还望上将军恕罪!”虽然心下对这位秦军上将军并不出众的样貌所惊讶,但吕雉还是皓齿轻启微微一笑,起身对林弈欠身一礼淡淡道。 当吕雉轻轻转身之时,虽说林弈心下已猜到几分,但依旧被面前这位披散着一头乌黑秀发、轻纱白裙女子所展露出來的娇艳容颜惊呆了片刻,吕雉的娇艳与雪儿的清丽完全是两种不同风格的美貌,吕雉的美犹如万花丛中的牡丹一样,夺人心魄、晃人心神,是世俗众人所追捧的那种美艳,而雪儿则完全不同,雪儿的美是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一般清丽动人。 “直贼娘,这刘邦老小子也忒有艳福了,竟是娶了个如此艳丽的老婆!”虽然只是一时为吕后的美艳所惊呆,林弈心下却并沒有过头念想,冷冷地暗自讥讽刘邦一句,他知道,照年龄來推断,这吕后至少年近四十,是个半老徐娘了,要换做是普通女子,在这个年轻定然已经花容憔悴、美艳尽褪,而这吕后却依旧拥有如此一副容颜,让林弈都不得不佩服其懂得保养之功。 “不敢当,在下听部将说,吕后有要事与在下商议,便匆匆赶來,却不知吕后有何见教!”那些念想只是电光火石之间便闪过林弈脑海,林弈随即恢复了一片冷漠的脸色,只远远地虚手一扶淡淡问道。 借欠身行礼之际,吕雉偷偷将林弈适才微微惊呆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下微微一笑,猜度这位年轻将军定然是被自己的美艳所惊呆了,当听到林弈开口相问之时,吕雉随即一颦眉装出一副楚楚可怜之状,娇憨的鼻头轻轻抽动着,竟是直欲滚落桃花泪。 “吕后这是何意,莫非在下那些粗手笨脚、不识礼数的部下,失礼于吕后!”眼见吕雉摆出如此一副模样,林弈心下微微惊讶,暗道莫不是真的哪个弟兄抵不住吕雉这幅娇媚美貌的诱惑,而犯了不许调戏妇女的军纪,北伐军团这十个师十万虎贲之士,个个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儿郎,久入军营又常年征战在外,还真难保会有一两个定力不足的家伙会对吕后不敬。 “上将军,可否让门外那些甲士先行回避一下,吕雉有些私密的话,要对上将军一述!”吕雉举起长袖轻轻拭了拭眼角,低着头怯生生地说了一句道,完全是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女子模样。 林弈见状心下一沉,暗道莫非还真被自己猜中了,脸色随即阴沉下來,转身走到房门口,对门外甲士高声下令道:“你们暂且都退下,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擅自前來打扰!” “诺!”门外那一个班的看守甲士们齐声拱手领命,边听着一连串沉重的脚步声伴着铠甲鳞片以及兵器叮叮当当的磕碰声响渐渐远去。 “吕后有话但请直说,倘若真是我那些欠管束的部下得罪了吕后,一旦查明,在下定还吕后一个公道!”林弈轻轻虚掩上木门,转身回到吕后跟前,一脸正色地说道。 “哎,其实也并非是将军部下得罪也吕雉,只是,只是有些话,吕雉实在难以启齿罢了!”吕雉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哦,吕后有什么为难之处,不妨直说,在下若是能帮得上忙,一定相帮!”见吕雉说并非是自己部下生事,林弈不禁微微舒了口气,脸色一缓问道。 “看看,我光顾着自爱自怜,都忘了请教上将军高姓大名!”吕雉却是破涕一笑岔口问道。 “也是在下之过,竟未向吕后介绍自己,在下姓林单名一个弈字,蒙皇帝子陵不弃,司职帝国上将军!”林弈淡淡一笑,随即心下一动,正色问道:“请吕后有话但请直说,林弈军务繁忙,恐怕无暇与吕后闲话家常!” 正说话间,突然吕雉纤手一扶自己前额,凤目一闭一皱秀眉竟是一副直欲昏厥过去之状,林弈见状一时大惊,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大手便扶住吕雉那纤弱的身躯,脱口问道:“吕后怎么了?” 趁着林弈大手伸过來之际,吕雉竟是顺势一滑,娇柔的身躯便裹着轻纱倒入林弈宽大的怀中,一双白如莲藕的双臂如水蛇一般缠上林弈脖颈,凤目紧闭、朱唇微启、吐气如兰、双腮潮红地低声娇喘道:“林将军抱紧我!” 就在这瞬息之间,林弈脑中竟是嗡然一声,便是一片空白,顿时慌得手足无措起來,想要挣脱吕后的怀抱,又生怕把这个柔若无骨般的女子摔个三长两短,可任由这妖艳女人缠绕着自己,竟是浑身不自在,隐隐只觉得背后寒毛直竖起來。 “请吕后自重,林弈并非轻薄放浪之徒!”略一犹豫,林弈终究钢牙一咬,挣脱吕雉白皙的双臂,毫不怜惜地将吕雉大力推开,沉声正色一句。 “林将军,难道不喜欢吕雉吗?”被林弈大手推开,吕雉眨着那双波光盈盈的俏目,哀怨地问道。 “吕后莫非以为林弈是个登徒浪子,想让林弈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微微轻舒了口气,林弈冷哼一声,心下隐约猜到这个心如蛇蝎的女子心下是如何作想的。 “林将军为何如何薄情,适才吕雉一见将军之时,便已深深仰慕林将军潇洒不凡的气度,若能与林将军如此共享一场鱼水之欢,吕雉虽死何憾!”说着,吕雉又是含情脉脉带着些许哀怨地盯着林弈,双臂竟是轻轻将外披着的轻纱缓缓展开,露出那紧裹着傲人双峰的贴身抹胸,雪白带着淡淡体香的胸膛,晃得林弈眼前竟是一花。 “嘿嘿!看來吕后便是为了这事而找林弈前來的!”已经稳住心神的林弈却并不为眼前的美色所迷乱,冷冷一笑问道。 “便算是又如何,林将军难道不想一亲芳露吗?”吕雉缓缓将外罩的轻纱退下,一身束腰长裙衬托着凹凸有致、玲珑剔透的诱人身段,要换做是其他定力不足的旁人也许早已经按耐不住**焚身了。 “哼,一亲芳露,一个半老徐娘也妄想以肉体与本将军作交易!”林弈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道破吕雉的企图,大袖一甩便扔下兀自发愣的吕雉,大步赳赳地推门出了厢房。 “吕后还是安心在这里歇息吧!”林弈遥遥一声冷冷不屑的高呼传入愣怔在原地的吕雉耳中,气得吕雉一跺脚咬着朱唇恨声道:“林弈,老娘会让你后悔的!” 一百五十六 劝说张良 从吕后厢房出來,林弈喊來看守甲士,叮嘱他们无论这吕后再闹出何等动静,都无需再与理会,只按时送些饭食、茶水即可,说罢,便径直出了这座小院,从短短的几句交谈以及吕后的那些动作行事,林弈看出來这吕雉并非真有要事,要与自己密谈,而是企图凭借她那几分姿色,与自己做些桃色肉体交易罢了,无非是想以此蛊惑自己,让自己放她回刘邦那里罢了。 想通这个关节之后,林弈心底对这个面若桃李的半老徐娘原本残留唯一一点的敬意,便消失全无,转而成了满腹的不屑,几乎可与年轻女子相匹敌的出众美貌,对于一个年近四十的女子而言,的确是值得骄傲的资本,倘若换成其他任何一个私下喜好美色的将领,也许就会不经意间陷进吕雉的温柔陷阱,难以自拔,最后只有任由吕雉摆布。 然而,林弈却并非寻常纵横沙场的血性将军,以恢复帝国霸业、建立不世功业为目的的他,早已将自己的心肠锤炼得铁血而又冷漠,些许桃**惑,对他而言,只不过浮云一把,轻轻一拨便足以看清虚实,因而,吕雉的这幅妖媚诱惑的容颜对林弈而已,亦只是过眼烟云,不屑一顾罢了。 心下一面回想着吕雉有些可笑的伎俩,林弈嘴角不经意地流露出不屑的笑意,大步匆匆之间,便又转过两道回廊,來到另一处同样由一队秦军甲士把守的厢房跟前,这个厢房里头,关押着一位对汉军而言同样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便是汉军丞相张良。 对于这位胸中藏着大争韬略、赫赫有名的人物,林弈无疑是敬重的,对于领兵征战、攻城略地,林弈自信强过沒有多少实战经验且从未入过军旅的张良。虽然机缘巧合之下,张良偶得神秘的黄公相授《太公韬略》,可就实而言,张良毕竟只是一介文弱书生,未曾像林弈那般出身行伍、屡经血战,根本不可能做到胸中韬略与实战完美结合,充其量最多也只是纸上谈兵而已。 然而,张良真正值得林弈敬重之处,便是他善于运筹那些战场之外的事情,诸如以其独到的战略眼光,看清中原乱战形势,督促刘邦联合其他诸侯势力一同反楚,还有协助刘邦成功离间了原本臣服于西楚势力的各路诸侯,而对于治国理民、处理内政方面,林弈亦是坦然承认不如张良。 眼下关中陇西顺利回到秦军手中,再加上巴蜀两地,即便不算上南海三郡,秦帝国也已恢复了统一六国之前的大致版图,暂且撇下是否继续率大军出关鏖战不提,各方安定下來之后,帝国急需一位善于治理内政、恢复民生的治国大才,林弈虽然自认也通一些治国理民的道理,然而这方面毕竟不是他的强项,况且还有不少战事急需他预为筹谋,根本沒有多少精力浪费在琐碎内政之上,有鉴于此,林弈便需要如张良这样能够经天纬地的大才來协助他,齐心重建起巍巍然的黑色大帝国。 昨日与张良在东门外手谈两个时辰,林弈竟亲耳从张良口中得知了不少秘密,也知道了张良眼下居然在刘邦阵营之中渐渐“失宠”了,回到大营之后,林弈便萌生了招揽张良为秦帝国效力的念头,因了如此,在昨夜突袭作战之前,除了紧要的军令之外,林弈还给各级前线指挥官额外地加了一条密令,攻入咸阳城之时,但见一位绿衣白马、面貌白皙俊朗的中年大吏,无比生擒此人,切莫失手误伤,军官们对于这道军令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毕竟军令如山,还是忠实地执行了。 在步一师一团围歼张良等人之时,一团各营军官在乱战之中,借着依稀月色,竟还真找到了张良,张良出生原战国时期的韩国,大概是为了缅怀故国缘故,张良惯常穿着一身绿衣锦袍(战国之时,各大战国均选了一种服色,作为本国朝野的“国色”,如同秦人尚黑一样),所以在满目都是红色衣甲的汉军之中,张良便显得尤为鹤立鸡群,一阵连绵不断的大声疾呼之后,便有几个连队的甲士呼啸地切入张良四周的汉军,将张良团团围住,迅速地与混乱的血战隔开。 一时间,张良被四下一排排高大的黑铁塔们结结实实地圈在原地,胯下白马嘶鸣阵阵、扬蹄错乱,却始终无法跃出黑铁塔们围成的大圈。虽然手中握有长剑,自己剑术也并不稀疏,但张良却压根沒想与这些黑铁塔硬碰硬地对杀,也只好在马上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那些部下们被秦军杀得抱头鼠窜,最后一个个抛下兵器跪倒在地哀声求饶投降。 及至最后战斗结束,一名秦军军官彬彬有礼地请张良下马之时,张良才恍然醒神过來,忙问道这是为何要将他“生擒”了,秦军军官只淡淡说道,他们只是奉了上将军的军令,便不再多说了,张良闻言这才恍悟过來,心道定然是林弈特意交代过,所以这些虎狼甲士才会在一片乱战之中,不顾自身安危地紧紧守住自己,念及于此,张良不禁心下有些感动,一个敌军最高统帅在部署繁琐战术之余,还能心细如发地惦记着自己的性命周全,也是着实不易。 在东门外与林弈弈棋之时,张良便已然被这位年轻的敌方统帅所深深折服了,林弈虽然不通棋道,但他那一番万事万物尽皆相通的似乎浅显却有着无穷尽奥妙的大道理,竟是让张良有一种醍醐灌顶、豁然开朗之感,又兼之从林弈摆旗布阵的些微之处,阅人无数的张良看得出來,林弈胸襟广阔、气度非凡更兼难得的沉稳老练,时不时还有意想不到的奇招灵动,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是一个浑然天成、举世无双的统帅天才。 “秦有良将如斯,莫非上天真的注定秦国气数未尽!”静静矗立在厢房那扇面朝后院的大窗前,张良仰望着晴空万里深深一个吐纳长叹一声道,自己年轻刚出道之时,张良便遇上秦始皇大举吞灭六国,自己故国竟是第一个便被秦军铁骑踏得粉碎,怀揣着对秦国深切的仇恨,张良被亡国灭族大恨的驱使下,踏上了与山东六国其余王族贵胄后裔一道阴谋的复辟道路。 然而,倏忽二十余载过去了,张良心中对秦国的仇恨已然慢慢淡化,在看了太多太多的血腥杀戮,目睹了无穷无尽的生灵涂炭之后,张良竟是隐隐有些悔恨,恨自己不该与复辟势力再度挑起连绵战火,以致让万千黎民百姓非但流离失所更是屡屡血流成河。 不期然间,张良竟是有些怀念起秦帝国刚刚统一中原之时的天下太平之景,若不是千古帝王秦始皇骤然暴毙,若沒有赵高胡亥李斯等人的乱政,也许当时的秦帝国还真能延续下來,毕竟天下万千苍生,渴望的只是天下归一、太平之世,而并非是如张良等亡国遗老们心中耿耿于怀的那些微不足道的故国情怀。 正在张良思绪连篇不断之时,一个沉稳铿锵的脚步声透过门窗缝隙传入张良耳中,紧接着,便听到门外响起一阵整齐的衣甲悉索声以及那些甲士们中气十足的秦音:“上将军!”张良心下一动,知道是林弈來了,连忙整了整自己衣冠,抬步转身在书案后正襟落座。 拿起长案上的书简假意在翻看,耳中朦胧听着林弈与那些甲士低声叮嘱一句,接着便是一串整齐轰然的沉重脚步声铿然离大屋而去,一阵嘎吱轻响声中,一道虽然并不高大但却带着凌然傲意的身影,出现在张良屋内。 “一日不见,丞相竟是清闲如斯啊!”望着在的张良,林弈遥遥一拱手淡淡一笑道。 “贵客临门,张良有失远迎,还请上将军恕罪!”张良放下手头简册,从书案后站起遥遥对着林弈便是一躬身大礼道。 “丞相快快请起,林弈何德何能敢当丞相如此大礼!”林弈沒想到张良竟会对自己行躬身大礼,不禁有些讶然,慌忙上前虚手一扶道。 “套用你们行伍人的说法,败军之将不足言勇,张良虽是文臣,然则此次却也是输得心服口服!”张良缓缓起身,一脸郑重地叹道:“昨夜一役,上将军料事如神,竟是提前预伏重兵在我等突围之路上,一举歼灭我军主力,顺利攻克咸阳,如此手笔堪称名将之作也!” “丞相勿要谬赞林弈了!”听得张良如此褒奖自己,林弈竟是头一遭有些羞愧面红,揶揄一句道:“其实昨夜之战,林弈也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蒙对了而已!”略一思忖,索性将自己原本的进攻计划和盘托出,细细说与张良听,末了,兀自慨叹一句:“林弈虽然早料到过,贵部会有突围这一步,然而,却着实沒料到贵部会提前在今夜行动,侥幸得手,实属运气而已!” 林弈所说的一番事实,听得张良目瞪口呆,一时竟是愣怔在那半响沒回过神:“上将军是说,贵军突袭北门原本并非是针对我军突围行动而來!”良久,张良有些口齿不利索地问道,见林弈正色地点了点头,张良神色颓然地叹息一声道:“哎,果真是天意如此啊!” “天意冥冥,也许早已安排好了,丞相也无需多做他想!”林弈淡淡一笑安慰张良道,其实即便是林弈并未准备昨夜突袭咸阳,张良等人的突围行动也未必能成功,安排突袭行动之前,北阪松林里便有步一师的三个团轮流潜伏,监控北门,为的便是防止咸阳汉军突围,单以秦军一个步兵团的兵力便是汉军的两倍,更不用说秦军锐士的凶悍战力以及精良器械了。 “林弈此來,乃是有一事想与丞相商议!”见张良神色稍缓,林弈便正色肃然开口道。 “哦,上将军有事,快请入座!”张良闻言微微惊讶一句,便虚手一请将林弈让到西首客座,自己做东向西相陪:“上将军有话但讲,可惜此地张良无以茶水相待,怠慢之处请将军见谅!” “无妨,倒是若林弈那些大字不识的粗鲁部下有照顾不周之处,还请丞相多多海涵!”林弈笑着客气一句,随即竟是霍然起身,对着张良便是深深一长躬,肃然正色说道:“林弈真心恳请先生以天下苍生为念相助在下,望先生能抛却对大秦成见,相助林弈恢复大秦江山社稷,还天下苍生一太平盛世!” “上将军,这,这却是何意!”张良讶然失声道。 “眼下关中陇西大局已定,大秦帝国重建在望,若是先生不嫌弃,林弈自当力荐先生当我大秦新一任开府丞相,总理大秦国内政!”林弈却依旧一脸郑重地拱手说道。 “这,这,上将军这,还是先容张良想想!”听得林弈把话说明,张良脑中竟是一时有些混乱得语无伦次,无力地朝林弈拱拱手,径直落座眉头紧锁起來。 “也好,先生但请静心考虑,不用着急答复林弈!”林弈见状微笑道:“先生若是觉得在屋内憋闷得紧,也可随意出去走动走动,想到我军军营里逛逛,只需报上先生名号便可,林弈已经吩咐部下,撤走守卫,先生请自便就是了!” “如何!”张良被这位年轻帝国将军的举动屡屡震惊了,有些难以置信地颤声问道:“难道上将军不怕张良借此机会,逃回汉营!” “所谓良禽折木而栖,林弈相信先生的眼光!”林弈自信地负手笑道。 一百五十七 施静醒来 不知觉中,窗外秋日已经冉冉高悬在半空,林弈本想让张良好好自己好好静静考虑一番,未料张良却拉住林弈攀谈起來,从出身到家事,到这两年來林弈从一个秦军千长一直搏杀到上将军之位,从秦帝国堪堪倒塌到林弈现在率领十万虎狼雄师一举收复关中陇西大片老秦人故土,无一不谈、无话不说。(..info好看的小说) 张良也是将自己沉沉浮浮二十余载所经历的诸般大事、奇事、怪事等等,一一向林弈娓娓道來,两人虽然年岁相差不小,但却如同忘年交一般,有种相见恨晚之感,恨不得将自己心中所有不快积郁一并倾吐,言谈畅快,两人皆是忘了外面的时辰,及至门外响起一名秦军甲士的敲门声,问到林弈是否要这里用饭,两人这才恍悟已经到了午时。 林弈爽朗地哈哈一笑,命军士整上两案酒食,要与张良继续边吃边谈,张良亦是爽快地答应,两人便就着秦凤酒、锅盔酱肉战饭,又叙谈了足足一个时辰,而后林弈这才红彤彤着瘦削长脸,大笑着起身与张良拱手告辞。 出了咸阳令官署之后,林弈接过护卫甲士递來的战马缰绳,正想翻身上马之际,忽见一名传令骑兵火急火燎地沿着石板长街向自己直奔而來,林弈见状心下一沉,暗道莫不是又出什么状况了。 “上将军!”那骑士遥遥见到官署门前矗立的林弈,连忙匆匆滚鞍下马大步跑到林弈跟前拱手道:“启禀上将军,前天夜里我军抓获的那两名可疑之人逃走了!” “什么?”林弈闻言一惊,七分酒意倒被惊醒了三分,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今晨伙夫给负责看守那两个可疑之人的甲士送饭之时,忽然发现看守的一个班甲士尽数死在那座军帐之内,而那两人却是不见了踪影!”那传令骑士正色拱手道。 “今天清晨,那为何此时才來向我汇报!”林弈脸色一沉问道。 “上将军恕罪,属下得报之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本去中军大帐却未找到上将军,匆匆赶來咸阳城,听路上甲士说上将军在王城,又匆匆赶到王城,不想上将军又不在,之后,遇上了准备出城的杨将军,这才得知上将军在咸阳令官署,因而耽误了这些时刻!”传令骑士低首解释道。 “是否已经派人去追捕了!”林弈闻言脸色稍缓,又沉声问道。 “骑一师参谋长胡将军得报之后,已经派出两个骑兵连四散去追捕了!”那甲士恭敬回道。 “走,回大营!”林弈匆匆一句翻身上马,一催胯下黑风便直奔东门而去。 半个时辰之后,林弈來到位于辎重营内的关押那两名可疑之人的军帐,军帐前围成一圈手抱林弈连弩的步军甲士,见到林弈归來,连忙挺身嗨然一句:“上将军!” 林弈翻身下马朝甲士们点点头示意,便见甲士身后、军帐门口附近横躺着十名秦军步卒尸体,一个已然冷却的篝火灰烬静静地留在甲士尸体中间,林弈知道这定是部下们未向林弈禀报,不敢擅自做主挪动阵亡同袍的遗体,这才任由着这十个已然失去的同袍静静躺在篝火堆旁。 眼见这些惨死的部下,林弈眉头一皱,不禁便是一阵心疼,这些甲士们经过自己长达半年的训练,无论是战力素养都已经远远超过秦帝国兵团巅峰时期的锐士,任何一个甲士身上无疑都凝聚了林弈的心血,这也是林弈一再强调不能强攻咸阳,白白浪费这些宝贵甲士性命的因由之一,而此刻一下子无端阵亡了十名精锐,林弈难免有些心疼。 走到那些阵亡甲士跟前,林弈蹲下身來细细地检看这些死去甲士身上的伤口,大略检看一番,林弈看出來这十名甲士中有两人是脖颈突然遭受外力摧折而死,其余八名则是被一种菱形暗器射中后颈处要害而身亡,甲士身上的衣甲完好,沒有刀剑划砍的痕迹,而地上也沒有凌乱的脚步等痕迹,很显然,这十名甲士应该是在几乎同一时间内,被敌手突袭得手。 细心的林弈还发现,这些甲士死时几乎都是面朝咸阳方向,面上也并未有惊慌之色,应该对敌袭毫无知觉,那两名脖颈被扭断的甲士站在军帐门口,应该是当时轮值站岗的甲士,其余几名则是并排躺在篝火堆旁。 轻手轻脚绕过这些阵亡甲士,林弈掀起军帐布帘进了大帐,这原本是一个十人甲士班的小型军帐,帐内两根立柱旁跌落着两捆应该是用來绑缚那两个可疑之人的绳索,绳索端口平整,应该是被利刃割开的,林弈拿起那被割断的绳索,一面打量着军帐内不甚明显的脚印,在脑中推断着这两个可疑之人到底是如何顺利击杀看守甲士而逃脱的。 以军帐内以及外面甲士阵亡的情况來推断,这两人极有可能是自行割断绳索,而后称甲士不注意突袭得手,这两人被擒之时,身上定藏有甲士未曾搜出來的暗器之类物事,才能顺利割断绳索,而以甲士伤口凝固程度以及尸体余温來判断,这两人逃脱的时间大概是在子夜左右,也正是秦军主力倾巢出动,大举进攻咸阳城的时间,军帐外的看守甲士那时定是进攻咸阳城如火如荼的场面所吸引,而未曾留心军帐内那两人的动静,这才让他们轻易得手了。 秦军攻城之时那地动山摇般的动静,也很好掩盖了甲士被击杀时所发出的声响,这让林弈不得不佩服这两人老道阴险:“直贼娘,倒是小看了这两个老狐!”林弈恨恨地骂了一句,扔下手中绳索径直出了大帐。 正想问问四周甲士是否有发现其他线索之时,林弈便遥遥望见胡两刀带着几名护卫风风火火地彪进辎重营。 “上将军!”遥遥望见林弈矗立在军帐前,胡两刀连忙匆匆飞身下马,对林弈一拱手道。 “老胡,如何了,可曾追捕到那两人!”林弈负着手沉声问道。 胡两刀闻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末将亲自带着两个连的骑兵,搜遍大营内三十里范围内的所有地方,均未发现那两人踪影,竟是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沒找到,请上将军责罚俺!”说着,涨红着脸低头拱手道。 “沒事,这怪不得你老胡,依我推断,这两个人定不是寻常人,普通甲士断然难以对付,更是难以追捕得到!”林弈摆摆手安慰道。 “对了,上将军,那名昏迷的姑娘已经醒了,说想要见您,您看!”胡两刀又轻叹了口气,随即想起一事來对林弈说道。虽然当日咸阳撤离之时,施静化装成雪玉侍女跟随大军撤离,但除了林弈之外,几乎沒有其他人再能认得施静,所以胡两刀对施静也是形同陌生人一样。 “好,我这就去看看她,老胡你带人再查看一下现场,看看还有沒有什么遗漏的痕迹线索,另外好生安葬这几个甲士,人各赐爵一级!”林弈交代胡两刀一句,便匆匆上马直奔中军大帐而去,施静一直昏迷不醒,林弈便安排她住在宽敞暖和的中军大帐,自己若要休息便与护卫甲士一通挤在一个十人大帐内,眼下这两个身份可疑之人逃走了,也只有施静知道这两人真实身份了。 策马疾行片刻,林弈便來到中军大帐,将战马交给帐门口的护卫,自己掀帘轻步走了进去,绕过大帐内用于隔开内外两帐的帷幕,一股浓浓的草药味便扑鼻而來,那是军医为施静所敷的治外伤草药,一声轻微的咳嗽声传來,林弈便见军榻上一脸苍白的施静正在闭目养神。 “施静姑娘,我是林弈!”林弈轻手轻脚地走到军榻前,不想施静也正好闻声开眼,便微笑着说道。 “将军……”突然见到跟前人竟是林弈,施静呜咽一声两行晶莹粉泪便顺着沒有血色的白皙脸庞滑了下來。 “施静姑娘这是怎么了?你,你别哭啊!”林弈素來不善哄女子,一见施静如此竟是有些手忙脚乱起來,半举着长满老茧的大手却不知道该不该替施静擦去珠泪。 “沒事将军,施静这是高兴,终于又能见到你了!”施静低低抽咽了片刻,这才止住哭泣,笑着自己拭去泪珠,张开有些发紫发干的嘴唇涩声道:“昏迷的时候,我生怕再也张不开眼,看不到你了!” “你等等啊!”见施静嘴唇发干,林弈慌忙转身又出了内帐,在外帐找寻了片刻却只找到两个水袋,他的中军大帐素來肃然简朴,除了必须的地图长案木墩以及若干挂在帐壁上的兵器外,如水杯茶壶之类的物事却是无法找到,林弈无奈的晃了晃水袋,拎起那个约摸还有半袋水的水袋又反身进了内帐。 “來,先将就喝些冷水,一会我让人给你熬些鲜辣暖身的羊汤來!”林弈半蹲在军榻前,小心翼翼地将水袋送到施静嘴边,微笑地说道。 望着跟前这位叱咤风云的秦军统帅,竟能如此温柔地给自己喂水,施静一时间心下便是一股暖流滚过,原本有些发涩的双眼竟是又溢出颗颗晶莹剔透的珠泪來。 “施静姑娘别哭啊!这是怎么,不想喝这冷水吗?那你别哭啊!稍等稍等,我这就去让军士给你熬些热汤來!”眼见施静怔怔地望着自己,对送到嘴边的水袋口竟是无动于衷,眼睛居然又涌出泪水來,林弈又慌的有些语无伦次道,说着,林弈便要收起水袋匆忙起身出帐。 “不必了将军,施静喝水!”施静连忙伸出兀自沒有多大气力的右手拉住林弈,破涕为笑地说道。 “啊!哦,那好,你先暂且喝点!”林弈一愣,见施静如此,便又反身重新蹲了下來,小心地将水袋口送到施静嘴边,见施静张口咬住水袋口,林弈这才缓缓地轻抬起水袋,让里头的水慢慢流入施静口中。 费力地吞咽了几小口水,施静便微微摇了摇头,林弈便连忙收起水袋,举起右臂用不甚干净的袖口给施静轻轻擦了擦嘴角,笑着问道:“怎么样,感觉好点了沒!” “好多了!”施静点点头,用那双兀自有些朦胧的双眼满含情意地盯着林弈瘦削黄脸打量一番,淡淡笑道:“一年不见,将军竟是瘦了这么多!” “整日提着脑袋,到处奔波拼命,能活下來已是上天开眼,瘦了点又不碍事!”林弈闻言竟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大大咧咧地说道,两人相顾笑了笑,林弈便正色问道:“对了,施静姑娘是如何受此重伤,那两个可疑之人又是什么身份!” “将军也沒认出那人吗?”听林弈想问,施静眨了眨大眼珠好奇地反问一句道。 “我认识那人,哪个,那个老翁还是那中年人,若是中年人倒是有些眼熟,可一时也想不起來到底是谁!”林弈闻言一愣,皱眉思忖片刻说道。 “那个中年人,便是韩谈!”施静轻叹一声,淡淡地说出了一个让林弈惊讶不已的人名。 “韩谈,!”林弈失声低呼一句,竟是满脸不可思议之状。 一百五十八 韩谈秘密 “沒错,他就是韩谈!”施静轻叹了口气道:“韩谈会易容之术,我也是刚刚知道,对了将军,我昏迷多久了!” “已经一天一夜了,军医说你内伤颇重,能否何时苏醒只有靠你自己的造化了,幸好上天庇佑,你顺利挺了过來了!”林弈将水袋放在一旁,微笑着帮施静重新盖好身上的军毯说道:“你刚刚醒來,身子还虚弱着,先休息几天羊羊身子,就过两天再和我好好说说,关于韩谈那老狐的事情!”虽然林弈此刻心下是满腹疑惑,但一见到施静那苍白的脸色、依旧干涸的嘴唇,便不忍心让这位原本亦是楚楚动人的女子,勉力撑持说话。 “沒事的,我从小练武,身子骨还算结实,这点伤还是能撑得过去的!”施静那双慢慢清澈起來的眼睛,似乎读懂了林弈眼中的疑惑,淡淡摇了摇头,笑着说道,略微喘息了几声,积攒了些气力,施静示意林弈帮她把自己扶起來,斜靠在军榻沿上,便开始缓缓地说道了起來。 自从去年与林弈等人在咸阳城外的密林里分别之后,施静便开始苦苦寻找韩谈,想要弄清楚这位原本救过她性命的义父,是否真的叛国投敌了,孤身一人的她,经常冒险化装潜入汉军,终于有一天让她亲自在汉军大营里见到了这位义父。 施静原本以为,义父投身敌营应该是忍辱负重,为了某种他深远的图谋,然而,在韩谈所住的军帐里,与韩谈见面细谈之后,施静却是大失所望了。 “静儿,你怎么找到这里了,义父不是让你混入林弈身旁,掌握他的一举一动吗?难道情况有变!”一见到风尘仆仆的施静,韩谈并不关心施静的生死安危,却是急急地问起有关林弈等人的事情。 “义父,静儿想问您一句,您是否是真心投敌!”施静却是一反常态,沒有像以前那样唯唯诺诺地有一句答一句,反而正色开口质问韩谈道。 “你为何有此一问!”韩谈闻言脸色顿时阴沉下來,不悦地反问道。 “义父曾教导静儿,凡事定要以国家社稷为重,宁可牺牲自己,也不得有不忠叛逆之心,如今义父却作出去国降敌的举动,实在是令静儿百思不得其解,恳请义父为静儿解疑答惑!”跪倒在地的施静,昂起头鼓足勇气,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去国降敌!”韩谈闻言冷冷一笑道:“大秦国眼看着就要覆灭了,国君又不愿采纳老夫良策,岂能怪老夫提前为自己谋条生路,静儿你难道不记得,义父曾教过你,上天有好生之德,蝼蚁亦尚且偷生,何况义父是个行将入土之人,难道就不能让自己有个安享晚年的机会吗?” 听着韩谈为自己狡辩的话语,施静心下慢慢冰凉了下去,她父母家人曾丧命在奸臣贼子赵高一党手中,背负国恨家仇的她,生平最痛恨的便是这些反复无常的叛逆小人,而如今自己一向敬重的义父,却也沦落到与这类人同样的行径,施静只觉得原本矗立在自己心中的那尊神,瞬间垮塌碎成一地粉末,脑中顿时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静儿,你是不是已经探明林弈等人的动向,快说说突围出去的秦军残部与皇族现在何处!”眼见施静愣怔发呆,韩谈心下一动,连连催问道。 “义父是否是要拿这情报去为自己换取荣华富贵!”施静醒神过來,忽地语气冰冷地质问一句。 “静儿这是何意,难道你还不明白义父的苦衷吗?”原本露出的些许笑容,倏忽之间又在韩谈脸上消失的无影无踪,转而又换上了阴沉发黑的脸色,冷冷地对问一句道,老辣的韩谈此刻也已看出來了,眼下这个女子怕是要背叛自己了,负在背后的右拳竟是下意识地捏紧蓄力起來。 “义父救过静儿性命,又养育了静儿这么多年,大恩大德静儿无以回报!”施静愣怔片刻,终是轻叹一声,低头道:“若有來生,静儿定做牛做马以报义父此世恩情!”说完这句,施静忽地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韩谈正色冷声道:“只不过,这一世静儿却再也无法再认一位卖国求荣之人做义父,静儿就此与义父恩断义绝!”说罢,施静解开裹在头上的布巾,左手一搂过自己长发,右手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一道寒光闪过,一缕乌黑的长发无声地飘落到了地上,看得韩谈竟是一时微张着嘴惊呆住了。 “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静儿今日便断发明誓,倘若义父觉得还是不够,那便请义父取了静儿的性命罢了!”做完这一切,施静言语凄凉地将手中匕首捧到韩谈跟前,两行清澈的泪水竟是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 “罢了,罢了,你走吧!”望着披散着一头长发、手捧匕首的施静,韩谈默然良久,终是长叹一声仰头无力地闭上双目,挥挥手对施静说道。 “多谢义父,请容静儿最后一次叫您一声义父,义父多加保重,静儿走了!”施静闻言收起匕首,含泪地扑地三叩首,便毅然出帐离去了。 离开韩谈之后,施静本想就此西去,寻找林弈等人,然而那时林弈等人早已走得沒有踪迹可循了,思來想去,施静只好无奈地留了下來,从此便暗中跟着韩谈,秘密观察着韩谈的一举一动,若韩谈有危难,施静便会在暗中相助一般,不过倘若韩谈真的做出祸害秦国百姓的伤天害理之事,那施静便随时准备替天行道、大义灭亲,好在韩谈虽然人在汉营,刘邦却只是将他束之高阁,并未予以重用,而且汉军总体而言对待秦国老百姓还算得上友好,所以施静也沒有走到与韩谈真正兵戎相见的地步。 近一年來,无论韩谈跟着汉军走到哪里,施静总会想方设法地在附近找个落脚地点,而后秘密地注视着韩谈的一举一动,而孤苦一人的施静,心里也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林弈來,直到前几天秦军突然出现在关中并大举包围了咸阳城之后,施静心下竟是莫名兴奋起來,几次偷偷潜入秦军军营,探听秦军将士谈话,施静终于知道这支大军的统帅果然便是阔别一年的林弈。 欣喜之下,施静本想去告诉韩谈,希望劝说韩谈弃暗投明回归正道,然而当她深夜悄悄來到韩谈府上之时,却发现韩谈正准备再度逃离咸阳城,惊讶之余,施静犹豫着是不是该出面阻止韩谈,正当她悄悄趴伏在韩谈屋顶心下矛盾之时,突然见到一个中年人模样的人从韩谈屋子里走了出來,而此前,韩谈屋子里头就只有他一个人,也就是这个时候施静才发现了韩谈居然会易容术。 一个人无论如何化妆易容,其样貌虽然能大变,然而言谈举止、步履姿态之间,与他常年朝夕相处对他十分熟悉的人,还是能看出一些端倪來,施静一直跟随韩谈多年,自然对韩谈的一举一动最是熟悉不过,远远地盯看了那中年人片刻,施静便认定这个中年人便是韩谈,心中的惊讶却是更甚了,在施静的印象中,韩谈只是一位精于官场权谋、人事周旋的内侍老臣,沒想到这老韩谈竟还有这么厉害的一手,略一思忖,施静便决定跟过去看个究竟。 之后,便是韩谈等人混过西门汉军守卫,而后遭遇秦军埋伏的哨兵,在亲眼目睹韩谈四人,几乎是在几个呼吸之间解决了,整整一小队秦军骑兵后,施静决定出手了,她不想让这个曾经对她有恩的义父走得太远了。 “什么人!”当施静如鬼魅一般无声地出现在韩谈马车三丈开外的地方时,韩谈手底下那两名武艺高强的壮汉登时大惊失声。 “义父,您难道真的不肯悬崖勒马吗?”一身黑色夜行衣、只露出一双明亮眼眸的施静,并不理会跟前两名已经摆好架势的壮汉,望着马车上的韩谈淡淡开口道。 “静儿!”装扮成中年人的韩谈也惊讶了,失声一句,旋即微微一笑道:“沒想到我的易容术,还是沒瞒得过你!” “义父,上将军的大军即将收复咸阳了,如果义父肯及时回头的话,静儿必定拼死力保义父安然回国!”施静眼光一闪,高声道。 “哦!”韩谈闻言却只是冷冷一笑反问道:“那你敢担保林弈不以叛国大罪,來取了义父这颗白发老颅吗?” 韩谈如此一问,竟是让施静一时语塞。虽然,凭着女人天生的直觉,施静能隐约觉察到林弈对她的些许情愫,然而,毕竟韩谈确确实实犯下了叛国大罪,甚至出卖了秦军的突围计划,让数千老军惨死在汉军刀下,若真要林弈放过韩谈性命,施静心下却也沒有十足把握。 “哎,静儿,念在你对义父还有些许情意的份上,快快让道吧!迟了怕秦军的追兵便会杀到了!”韩谈见施静发愣,心下竟是有些不忍,轻声叹道。 “若是静儿一意孤行呢?”施静闻言醒神过來,突然眼中闪过一道坚定的目光,冷声说道。 “哼,那就休怪义父手下无情了!”韩谈一愣,随即眼中寒芒一闪冷哼一声道。 话音方落,那两名早已蓄势待发的壮汉便骤然对施静出手,而之前已经见识过这两名壮汉手段的施静,也早有防备,两个壮汉身形刚刚一动,施静便如一只轻盈飞燕一般,纵身越过两人头顶,同时怀中一道青色光芒闪过,如同一条黑夜中黄亮毒蛇一般的软剑便刺向那两名壮汉背后要害。 这两名壮汉本是擅长暗器突袭,对付一般士卒甲兵自然绰绰有余,然而,遇上施静这样的剑道高手,其近身格斗的不足便暴露了出來,施静只堪堪一招,便逼的两人身形大动,狼狈不堪地前冲躲避。 “唰唰”又是两道寒芒紧逼而來,那两个壮汉慌忙从怀中掏出两支短兵匕首,竭力躲避着刺來的软剑,施静见状心下也已明白这两人软肋所在,竟是如影随形地黏住两人身形,使出快如疾风的剑招,逼得两人顿时身形大乱,只堪堪十余招过去,黄亮的剑芒便点中其中一人左胸要害,一道急促的鲜血随即猛然喷出,那壮汉闷哼一声,捂着胸口轰然倒地不起。 眼见同伴突然身亡,另一名壮汉愈加惊乱起來,身形招式更是破绽百出,又是几招疾风暴雨般的剑芒点过,那名壮汉脖颈突兀地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竟是直喷丈余开外,淋了猝不及防的施静一身。 就在顺利解决这两名原本难缠的暗器高手之后,施静原本心下一松,刚想转身之时,突然感到身后骤然袭來两道劲风。 “韩谈和那名家老同时出手了,我被偷袭了!”躺在军塌上的施静虚弱地喘了口气,淡淡笑道,仿佛只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一般。 “韩谈也有武艺!”林弈再一次惊讶了。 “不错,而且武艺不低,就算是我全力应对,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施静正色说道:“我就是被他与家老的两手突袭之下,这才身受重伤的,要不是你的手下及时赶到,恐怕我就再也见不到将军你了!” “这就怪不得了!”林弈却是自语自语一句。 “什么怪不得!”施静闻言好奇道。 “韩谈逃走了!”林弈正色说道。 一百五十九 军民庆功 黄昏时分,咸阳城内所有残留汉军残兵游勇已经被一队队秦军甲士清理干净了,四个城门门洞旁贴起了安民告示,以秦帝国上将军林弈之名,告知咸阳城内的国人,秦军已然收复故都,秦帝国即将重建。[..info超多好看小说] 陆陆续续从紧闭的宅门后走出來的咸阳国人们,望着满大街來來回回忙碌的一队队穿着熟悉衣甲的秦军甲士们,人人竟是感慨嘘唏起來,一些上了岁数的老人们,忍不住上前拽着一个个秦军甲士衣袖问东问西,等得知这支秦军确确实实是秦帝国的军队,而且是从南海三郡回师北上之时,国人们终于沸腾起來。 “大秦国,又回來拉!”老人们不禁老泪纵横失声痛苦,精明的妇女们则纷纷反身回屋,取來各色各样的酒食,要犒劳这些为复国而浴血奋战的年轻后生们:“大秦万岁,秦军万岁!”一时间,如这般欢呼声,在已经沉寂了一年的咸阳城各条大街小巷内,骤然爆发起來,声浪竟是一浪高过一浪,经久不息。 面对这些久违的咸阳国人发泄着压抑多年的积郁,秦军将士们的热情也被鼓荡,人人可着嗓子高喊着号子,昂首挺胸地从满大街国人人群夹缝中穿过,大秦国终于要重建了,这个消息无论对从南海三郡归來的秦军将士们还是对忍辱负重的咸阳国人而言,无疑都是个天大的喜讯,身为帝国子民,心中对于帝国的自豪之情,终于无可抑制地宣泄出來。 天色渐黑之时,满城的咸阳国人们不约而同地涌上街头,欢呼着举行已经有些生疏的社火,用來庆祝大秦国的重建,庆祝自己终于可以再次昂首挺胸当起老秦人了,而原本进城的所有秦军部队,除了留下步一师三团继续维持城内秩序外,其余部队都悉数撤出了有些喧闹咸阳城,回到城内军营之内。 为了庆祝也为了犒赏将士,林弈破天荒地下令,允许三军将士每人饮三大碗秦凤酒,秦军军纪甚严,为了保证将士随时处于戒备状态,平常之时即便是将官头目,在军营之内也是严禁擅自饮酒,林弈赏酒军令一下,东、南两处大营之内顿时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上将军万岁!”“大秦万岁!”成片连绵的篝火点起,兴奋的秦军将士们围成一个个圆圈,烤着黄灿灿呼呼冒油的牛羊肉,大碗喝着秦凤酒,高声笑谈着肆意欢呼着,热闹情景丝毫不亚于城内国人的庆祝社火。 东门外的秦军大本营中军大帐之内,林弈与一干师长参谋长们也在觥筹交错地大碗饮着秦凤酒,吃着护卫们烤好的牛羊肉,一面畅谈着各部攻打咸阳城的经过,数落着汉军们的狼狈,为自己部下勇猛而自豪。 平时极少放怀畅饮的林弈,今日也难得喝得满脸通红,原本住在中军大帐内帐养伤的施静,林弈早已命人专门建了一座暖和厚实的小帐篷,让施静好生在里头静养,大帐内,满当当的充斥着酒肉香味以及将军们那粗狂豪迈的厚重秦音,在一片喧闹声中,手捧着酒碗的林弈,却心如明镜一般在缓缓思索着自己下一步棋该如何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眼见着部将们都已经有了几分醉意,林弈轻咳一声,举起手中酒碗对着满帐将军们敬道:“各位将军,林弈之所以能顺利收复关中陇西失地,收复故都,全赖三军将士齐心用命,在此林弈谨代万千秦国父老们,谢过在座将士以及那些已然为国捐躯的英灵!”说罢,便一仰头将整整一晚秦凤酒潺潺灌下。 满帐将军们顿时为林弈豪情所激荡,肃然齐齐举碗轰然一声:“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吼罢,便又是齐齐仰头牛饮而下,动作竟也是整齐划一干净利落。 “然而,除了关中陇西等地,函谷关外中原大片沃野,本也是我帝国领土,眼下这些郡县却依旧饱受叛乱诸侯的战火摧残,我等身为大秦锐士,岂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同是我大秦子民的万千黔首们被战火煎熬,关外数十万叛乱敌军,岂能容我等缩在函谷关内,静享太平盛世!”林弈放下酒碗拭干腮边酒渍,望着帐下的将军们,词锋一转却是一字一顿、沉痛地说道。(..info无弹窗广告) 一语落地,个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将军们像是陡然被泼了盆冷水一般,兀地清醒冷静过來,刚刚有些飘飘然自大的感觉,便被林弈的当头棒喝般地猛然拍散,整个中军大帐竟是骤然沉寂了下來,将军们心里也都清楚,林弈所说的一点都不夸张,中原的大片沃野是整个关中陇西面积的十余倍,数不清的零散叛乱诸侯势力加起來,兵力少说近百万,而眼下林弈手中能动用的所有秦军全数不过十万,形势依旧可谓严峻,一时间,将军们不禁纷纷有些汗颜起來,心下却是更加敬佩这位虽然年轻却又异常冷静的统帅。 眼见着部将们纷纷低头自省,林弈心下一宽微微有些欣慰,自北伐出征以來,秦军一路北上,面对的都是一些毫无防备的汉军,除了蓝田大营以及咸阳城两战还算能拿得上台面之外,其余战役充其量就是小打小闹,而且这些汉军里头,除了陇西被收降的六七千及咸阳城的三千士卒外,大部分并不是真正一线主力部队,对秦军最具威胁的两支敌军,,汉军与楚军主力,均未与秦军正面交过手,若紧紧通过这几次小战,就让手底下的部将们洋洋自得起來,那无疑便会为日后与敌军战事埋下祸根。 林弈要得正是让这些部下们戒骄戒躁,不被眼前的小胜利冲昏头脑,时刻保持着清晰冷静的头脑:“诸位……”见帐内气氛一时有些压抑,林弈正想开口宽慰几句,却突然见帐外护卫掀帘进來,拱手禀报道:“启禀上将军,汉军降臣张良求见上将军!” “哦,快快有请!”林弈闻言一愣,随即欣喜吩咐道,话刚一出口却又改口道:“慢着,还是我出去迎接!”说罢,霍然起身大步走下将台,便要去帐外迎接张良。 “张良区区一降臣,何敢劳动上将军大驾相迎!”然而,不待林弈走到大帐中间,张良却是一声长笑径直掀帐而入,面带微笑地遥遥拱手,对着林弈便是恭敬地一躬道:“降臣张良拜见上将军!” “先生快快请起,林弈何德何能当得先生如此大拜!”林弈连忙惶恐地虚扶起张良,随即开怀一笑道:“林弈本想派人去请先生,又恐先生拘束,不料先生却是不请自來,当真快意也,來人,为先生设座!”说罢,便不由分说地拉起张良并肩而行。 來到将台前,早有军仆在林弈将案左下首摆好一张长案:“先生请入座!”林弈微笑着将张良让进那张坐案,这才反身坐回自己将案,而后一指张良对满帐将军介绍道:“诸位将军,这位便是我曾与你们提起的汉军丞相张良张先生!” “见过张先生!”举帐将军们闻言便是齐齐拱手嗨然一句。 “张良冒昧,打扰了上将军与诸位将军的庆功酒宴,实在有罪,张良便先自罚一碗,以示对众将军们的敬意!”张良环拱一圈还礼,说罢便举起自己案上斟满秦凤酒的大海碗,仰头潺潺灌下,饮罢,放下海碗便是高声赞叹一句道:“果然好酒,张良生平好酒,却沒想到秦凤酒竟是如此凛冽醇厚!” “先生豪爽,对我秦人胃口,來将军们,与我同敬先生一碗!”林弈朗声笑道,便举起面前海碗,对着张良一敬。 “先生豪爽,干!”其余将军们忙也跟着举起海碗敬道。 “多谢上将军,多谢各位将军!”张良也是來者不拒,又举起海碗潺潺饮下,两大碗秦凤酒下肚,张良原本白皙的脸上,也开始微微泛红。 “先生能來,林弈万分欣喜!”林弈含笑着对张良说道:“适才,我正与诸位将军聊到山东战局以及各方诸侯势力,先生久在汉营,对其余诸侯势力亦是有过交道,林弈在此恳请先生不吝赐教于我等!” “赐教却是谈不上,诸位若是不嫌张良唠叨,张良便恭敬不如从命,与将军们细说一番眼下各方形势!”眼见林弈对自己如此恭敬,心下感动,便将自己这些年來浮浮沉沉所见所闻,一一向在座的秦军将领们娓娓道來。 张良从自己投到汉军阵营之后的事情简要说起,说到刘邦势力的大体构成,刘邦手下的韩信、樊哙、周勃等大将,又说到项羽势力以及项羽阵营里头几位有名的大将,顺带说起其余诸如赵国、魏国、齐国、梁国等等复辟后的小诸侯国实力,张良说的很多。虽然大多只是简要概括,但每人每事都讲得天理清晰、浅显易懂,让这些秦军大将们听得全神贯注,竟是沒人出声打断。 堪堪一个多时辰,张良方将眼下山东大体形势徐徐道完,末了慨叹一声道:“以贵军眼下战力。虽然强过山东任何一方势力麾下军队,但若是这些诸侯们再度联结起來,必将集结出上百万之众。虽然张良并不知晓贵军总兵力几何,但如此一來,对于贵军压力肯定颇大,就说跟前,贵军一举抢夺了刘邦势力的根基之地,以张良对刘邦的了解,其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眼下便以大将韩信为先锋,全军回师要來夺回关中根基!” 一语落地,满帐气氛顿时竟是凝重起來:“先生一席话,让我等犹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林弈再次谢过先生!”林弈眉头一展,起身对着张良便是肃然一躬道。 “多谢先生!”其余将军们忙也跟着起身拱手道谢。 “上将军、诸位将军们客气了,张良只是将心中所知一吐而已,何敢当将军们如此重谢啊!”张良连忙也惶恐起身回礼道。 便在这时,帐外突然响起一串急促的马蹄声,快到大帐跟前之时,便又听得一重物落地的砰然大响,紧接着伴着一声嘶哑大吼,一名浑身血污的甲士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砰然跪倒在地对林弈拱手急道:“禀报上将军,函谷关急报!” 一百六十 决议大战 林弈沒想到的是,函谷关此刻竟是岌岌可危。 那名浑身是血的甲士,正是秦军步五师的斥候营一名甲士,在骑四师发动对蓝田大营突袭之时,步五师便悄然开过蓝田塬,一路向东北方向疾进,进入狭长的函谷关背后函道之后,更是派出一支小分队乔装成汉军,在次日黎明时分,步五师主力发动了对函谷关三千汉军的突袭。 由于秦军计划周密、行动迅速,毫无防备的三千汉军尽数被奸,而且沒有一人能够顺利逃出函谷关去给刘邦主力报信,步五师也只付出了不足千人的伤亡代价,之后,遵照林弈的将令,步五师开始全力巩固函谷关,准备抵御回师关中的汉军主力。 在昨日清晨,韩信带着本部一万汉军精骑匆匆赶到了,距函谷关三十里开外的渑池,便在这时,韩信突然接到了前锋斥候的急报,函谷关已然易手,关城上的大纛旗已经变成了特色鲜明的“秦”字大纛旗,精明的韩信知道自己这一万精骑沒有携带重型攻坚兵器,无论如何也是夺不回函谷关,于是,略一思忖韩信便决定原地驻防,同时派人急报刘邦。 刚刚与项羽缔结了秘密罢兵合约的刘邦,一接到韩信急报顿时暴跳如雷,刘邦心下清楚,函谷关是关中门户,丢了函谷关便意味着自己在关中陇西的根基之地,连同巴蜀两地就会一并散失掉了,情急之下,刘邦急命大军连夜开拔,昼夜兼程地赶回函谷关。 这二十万汉军主力虽然刚刚经历过一场惨败,但也已足足休息了两三日,只要不再让他们面对如屠夫恶魔一般的项羽,他们便还是一支颇有战力的军队,在刘邦以及手下几员大将的不时催促下,二十万汉军竟是连续急行军两个昼夜,终于在第三日清晨之时,回合了渑池的韩信本部精骑,一同杀到函谷关跟前。 望着函谷关城头随风飘扬的黑色大纛旗,刘邦气得双目通红、浑身颤抖,随即便下达了猛攻函谷关的死战军令,在原地匆匆休整半个时辰之后,疲惫不堪的汉军士卒在大将们的威逼之下,终是咬牙发起对函谷关的猛烈进攻,六万汉军骑兵散开在函谷关两翼,掩护步军攻城,余下近十四万步卒便分成了七个梯次,轮番发动猛攻。 也不知是中了哪门子邪,汉军们竟是不吃不喝连续不断地猛攻了一天一夜,硬生生地将函谷关打成了一座血城,关城城墙百步之内的地方,汉军尸体堆得密密麻麻,以致让后续进攻的汉军,只好将云梯架在了尸体堆上,似乎是去年项羽大军进攻函谷关的故事重演,青石长条垒筑的函谷关城墙之上,又满是粘稠的血迹。 整整一个昼夜,汉军步卒便伤亡了三万余人,眼看着士卒们个个鲜血淋漓、精疲力竭,在韩信等几位大将苦心劝说之下,刘邦这才红着双眼恨声下令暂时后撤到渑池,休整之后再來夺城。 汉军伤亡惨重,死守函谷关的秦军步五师同样伤亡不小,由于后勤辎重沒有跟上來,步五师甲士们随身携带的弩箭早已告罄,连同关城内原本汉军储备的防御用的滚木礌石等等,也在汉军第三轮进攻之时便已用光了,惨烈的攻防战进行到最后,秦军甲士们不得不以血肉之躯,堵住关城上的每一处缺口,饶是秦军单兵战力远高于汉军,却也经不了如此长时间的车轮战术。 汉军匆匆撤走之后,关城上同样疲惫不堪的秦军甲士们纷纷软倒在同袍的尸体之上,一个昼夜,这支原本生龙活虎的秦军精锐,便折损了近半的甲士,余六千余名将士之中,还有两千余人负伤。 “快,快回咸阳,禀报上将军,函谷关,危,危急!”斜靠在城门箭楼处的身负两处轻伤的步五师师长马尚周,气喘吁吁地吩咐斥候营营长道,他心下清楚,如果沒有援兵的话,照眼下战况,步五师至多还能撑持两三天而已。 “上将军,函谷关危急,师长请上将军作速增援函谷关!”中军大帐内,那名浑身是血的步五师斥候甲士嘶哑着嗓子拱手对林弈说道。 “传令下去,全军立即停止庆功,半个时辰之内,各部所有将官甲士作速归营!”听着跟前这名甲士的回报,林弈的脸色竟是缓缓阴沉下來,在帐内來回踱步片刻,林弈紧锁着剑眉沉声断然下令道:“各师、团长归营后,立即清点各部甲士人员伤亡以及兵器、粮草储存情况,一个时辰之后,所有团长以上军官到中军大帐召开紧急会议!” “诺!”各张长案后的师长参谋长们,也早已掂量出战事紧急,林弈一声令下,便齐刷刷地霍然起身嗨然一句,而后便纷纷大步匆匆地闪出大帐,片响之间,军帐外便是串串如急雨般的马蹄声四散远去。(..info无弹窗广告) “上将军有重要军务,张良不便打扰,就此告辞了!”眼见秦军这个大型战争机器马上又要隆隆发动起來,身为刚刚被秦军俘虏的汉臣,张良虽然本是要与林弈阐明自己愿意转投秦军麾下的心意,然而他知道此刻怕不是说这事的时机,趁着众人陆续离开军帐,张良也拱手与林弈作别道。 “先生稍等!”不想林弈却一摆手拦住了正欲离去的张良,回头吩咐护卫带那名报信斥候下去歇息之后,中军大帐内便只剩下林弈与张良两人。 “局势危急,在下再次恳请先生相助林弈!”不待张良从愕然之中回神,林弈便对着张良深深一长躬诚恳说道。 “上将军这是为何,张良一介文弱书生,不通军事,何敢在上将军面前班门弄斧!”眼见林弈竟是从所未有地郑重,张良不禁吃惊一句道。 “军旅之事,林弈自然不敢烦劳先生为难,毕竟让先生举起兵刃面对曾经的同袍,也是一种罪过!”林弈起身淡淡一笑,随即脸色一转,肃然道:“林弈所请,乃是希望先生能助我稳住咸阳后方,使我军无后顾之忧,方能全力迎战汉军!” “上将军之意!”张良闻言似乎有些恍然。 “先生大贤,若能入我大秦,实乃我秦国万千黔首之福,林弈还是一言,望先生以天下苍生为念,弃暗投明,林弈自当力保先生做我大秦开府丞相!”林弈面色庄重一字一顿认真说道。 “也罢,张良便也來当一会“潘辰贼子”!”默然片刻,张良知道眼下已不能再矫情做作,若是此时不答应林弈,恐怕日后自己便再难有翻身之日了,于是,张良便轻叹一声,戏说自己一句算是矜持地答应了林弈。 “好,有先生相助林弈,林弈便无后顾之忧也!”林弈闻言大喜,便拉着张良重新入座,向张良细细说起自己心中的筹划。 为了应对汹汹而來的汉军主力,林弈决定此战出动秦军所有主力兵团,除步一师留下两个团与第六特种作战师分别镇守陇西雍城和咸阳之外,余下的步兵师主力与四个骑兵师全数出动,因此,作为秦军大后方的咸阳便要担负起为主力提供源源不断后勤辎重补给的重任。 除此之外,今晨林弈已经派出快马斥候,知会在雍城赢氏皇族尽快迁回都城,镇守咸阳的张良还要一并承担起与赢氏皇族协力重建咸阳城,恢复秦国庙堂的重任,此中头绪,繁杂多端,非张良这般贤能大才不能担当。 细细听完林弈筹划之后,张良并未因此而感到力不从心,反倒有些亢奋起來,名士立身,非在危难之时,无以显出自己才华,能得林弈如此信任,张良心下亦是感动不已。 “上将军但请留书一封,交给赢氏皇族族老说明张良身份,张良定当为将军为秦国披肝沥胆、竭尽心智!”末了,张良起身慨然一句道。 “好,先生但请先回咸阳歇息,林弈稍后便书信一封,派一名得力参谋协助先生全力稳住关中咸阳!”林弈跟着起身,对张良便是肃然一诺道:“待我大军班师凯旋之日,先生定然便是我大秦开府丞相!” 此言一出,张良心下一动,随即也明白,林弈之所以敢如此承诺,便在于他手上这支绝对效忠于他的十万虎狼死士,甚至张良心下还隐隐有一种感觉,即便是日后秦国又立新君,整个大秦在相当长时间内,必将为林弈这样血海搏杀出來的枭雄所掌控,心念及至,张良却也只是微微一笑。 送走张良之后,林弈命人重新在中军大帐内摆起了那副硕大的写放山河,來回徘徊了片刻,林弈目光便紧紧锁定在那座写着“函谷关”三个秦篆小字的小小关城。 本來之前林弈还在犹豫着是否要全军出动,与刘邦汉军來一场你死我活的生死大战,然而,在接到函谷关危急、步五师伤亡惨重的急报之后,林弈心下便是骤然大怒。虽然面上并未在部下及张良跟前流露丝毫,但林弈却已暗暗决定要给刘邦给汉军一个惨痛的教训,至少要杀得刘邦心痛、让他绝了再次夺回关中根基之地的念头。 “刘季啊刘季,你这老小子看來也是吃硬不吃软,老子这一次非得杀得你尸横遍野不可!”林弈猛地一拳砸在写放山河木框之上,恨声道。 便在这时,帐内再度响起如暴风骤雨般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是一串串铿然急促的战靴踏地声响:“上将军!”一个个秦军师、团长高级军官们便鱼贯进入大帐,纷纷拱手对林弈致意道。 片刻之后,除了步四师、步五师外,一共近五十名各师高级军官们齐齐聚在林弈将台之下,人人昂首挺胸地等待着林弈将令。 “各师师长汇报人员、兵器、粮草清点情况!”林弈拄着自己的长剑,目光凌厉地扫了一圈帐内大将们,沉声下令道。 随着师长们迭次汇报,林弈心下便有了底数。虽然经过咸阳大战,但各师主力尚且完好,弩箭兵器粮草消耗不多,各部至少还可以独立支撑七日左右,心下略一盘算,林弈肃然开口道:“诸位将军,汉军二十万大举进攻函谷关,步五师业已伤亡惨重,形势危急,为此我决定全军除留守咸阳、雍城的步一师两个团以及第六特种作战师外,全数开出函谷关,与汉军决一死战!”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满帐将军们闻言顿时血脉喷张,可着嗓子齐声怒吼一句,竟是震得大帐帐顶都呼呼作响。 一百六十一 汉军覆灭 咸阳城内,百姓们的庆祝社火一直到半夜才慢慢冷却下來,而城外秦军两座大营内,却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马鸣嘶嘶。(..info好看的小说) 为了能一举痛歼汉军主力,林弈指定了一个相当大胆的作战计划,以大约只有九万的秦军主力采用长途奔袭战术,从多路对汉军发动突袭,此计划之要,在于各路突袭部队能在同一时间内发动,以达到让二十万汉军主力首尾不能相顾的混乱状态,再利用秦军强大的战力,一举摧毁汉军的斗志战心。 为此,林弈让那名步五师报信斥候紧急赶回函谷关,叮嘱步五师师长不惜一切代价再坚守两日,黏住并继续消耗汉军有生力量,对于正在重新集结的各主力作战师,林弈下达的军令是兵分三路,同时出关围歼汉军。 第一路,步一师两个团回合步二师、三师一共十个步兵团,将弩箭等武器弹药重新补给完毕之后,携带一百枚新式燃烧弹,连夜出发向函谷关急行军,务必在后天天亮之前赶到函谷关,而后,协助步五师守住函谷关,等待其余两路骑兵赶到指定地点。 第二路,骑二师主力兼程绕道,与离石要塞的骑二师四团回合之后,从要塞出发,沿大河一路秘密南下,经蒲阳、平阳、曲沃,直抵安邑南面山谷,此处距南面汉军渑池大营不足二十里,骑兵一个迅猛冲锋,片刻便能直踏汉军大营。 第三路,余下的骑一师等三个主力骑兵师星夜南下,回合武关的步四师后,出崤山秘密北上,骑一师迅速插向汉军背后三十里、洛阳郊野的伊阙山口,截断汉军往东的退路,骑三师、四师协同步四师主力秘密进驻宜阳城外的洛水北岸山谷,兜住汉军的南面逃路。 林弈给第二路、第三路两支大军限定的进兵期限是,后日天黑之前必须全部抵达指定作战地点,而后,在后天子夜之时,以函谷关两侧山顶最高处大火为信号,三路大军同时杀出,给汉军以雷霆般的致命一击。 函谷关的近四个步兵师,总攻前先行秘密开出,抵达汉军前锋大营外围潜伏,总攻信号发出之后,以携带的猛火油炸弹开路,迅速攻入汉军前锋大营,大肆烧杀并逼迫汉军仓皇后撤。 骑二师从安邑南面山谷出动,直取汉军中军主力大营,位于宜阳北面山谷的主力,以步四师为先导,从南面攻入汉军大营,骑三师在洛水北岸原野展开,截杀逃窜汉军残部,骑四师则攻入汉军后卫的辎重营,以烧毁汉军辎重为主要目的,骑一师扼守住伊阙山谷,并相机策应支援各部的进攻行动。 如此一个大胆的作战计划,以只有敌军一半的兵力便敢于发动骤然突袭,让那些秦军大将们无不为之热血沸腾、豪气顿增,然而,林弈最后还是拄着长剑站在将案前,正色叮嘱一句:“此作战计划,依仗的是我军行动秘密迅速以及强大的突袭能力,各位将军回营之后,为保证作战突然性,团以下将士一律不予告知详细的作战计划,而且行军途中务必要尽量选择那些人迹罕至的山谷小道,以避免泄露我军行动计划而引起汉军警觉,明白吗?” “谨遵上将军令!”四五十名大将军按耐不住心下激情,可着嗓子高吼一声。 秦军的行动向來雷厉风行,林弈作战命令下达之后,堪堪两个时辰各部便完成了重新集结以及粮草兵器等的补给,大约丑时时分,当咸阳城内的老百姓们正在一片酣梦之中时,一队队秦军甲士、骑兵无声地飘出大营,在沉沉夜色的掩护下,沿着广袤的原野迅速向东、北、南三个方向疾行而去。 第三日清晨,经过数日疯狂的血战,函谷关前那原本土黄色的沙土已经被无数汉军甲士的鲜血染成了暗淡的酱紫色,东面山谷一阵隆隆沉雷滚來,一条隐约的红带夹着漫天弥漫的烟尘出现在地平线处。 “准备迎战!”函谷关城头处,衣甲已经破碎不堪、满是血污的步五师参谋长陈魏來圆睁着满是血丝的双眼,嘶哑着对一旁同样疲惫不堪的传令司马吼道。 “呜,!”几声凄厉急促的号角骤然划过函谷关上空,一个个浑身是血的秦军甲士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咬牙冲上城头,握紧手中已经砍出卷口的短剑,狠狠地盯着正在逼近的汉军,连日浴血奋战,步五师打得只剩下三千余人,而且是人人带伤,师长马尚周重伤垂危,参谋长陈魏來便代替他指挥作战,陈魏來心下清楚,如果今日援兵再不到的话,恐怕这余下的三千将士便要全部壮烈殉城了。 “参谋长,來了,來了!”这时一名军士跌跌撞撞地冲上城头,气喘吁吁地向陈魏來禀报道。 “慌什么?老子又不眼瞎,早就看到汉军了!”陈魏來大眼一瞪喝道。 “不,不是,是,是援兵啊!”那军士猛地喘了两口气,一指函谷关背后道。 陈魏來闻言一愣,随即大步匆匆地奔到箭楼背后,便见那狭长的函道里果然有一条浓浓的黑线正在向函谷关城逼來,打头的那面白底黑字大纛旗赫然书着一个斗大的“秦”字,正是秦军的后援步兵师。 “援兵來拉,弟兄们援兵來了!”陈魏來揉揉双眼,确认自己的确不是眼花出现幻觉后,回身欣喜地大吼一声,忍不住竟是热泪盈眶。 “援兵來了,杀啊!”函谷关城头顿时爆发出一阵震天怒吼,原本已经是强弩之末的步五师幸存将士们无不精神大振起來,人人紧握起短剑长矛,将心中积攒的最后一丝力气怒吼了出來。 战鼓如雷、杀声震天,又是一场无比惨烈的搏杀,这是汉军第十七次凶猛进攻,攻城的汉军步卒们虽然可以轮番替换,体力比秦军步五师的将士稍好点,但到现在也多是疲惫至极,要不军官们竭力嘶吼并身先士卒以及背后那些刘邦亲兵们举着弓弩督战,这些汉军士卒们恐怕早就想丢下兵器四散而逃了。 而今晨这一次攻防战却让汉军们再次大吃一惊,原本早已消失的秦军弩箭暴雨竟是突然再度出现,像昨日一样大摇大摆冲到关城城角的汉军士卒们,毫无防备之下,竟是被成片射倒在箭雨之中,在远处指挥攻城的韩信,眼看着汉军红色人浪被那一拨拨象征着死亡的弩箭暴雨逼得倒卷而回,心下顿时一沉:“秦军援兵來了!”韩信那双凌厉的鹰眼扫过关城城头,下意识地猜度道,略一思忖,韩信知道已经不能让同样是疲惫之师的部下无谓地浪费鲜血,随即无奈地高声下令撤退。 回到渑池大营后,韩信立即向刘邦禀明了秦军的新动向:“大王,秦军援兵已经赶到,我军士卒伤亡惨重,已经不能继续强攻了,末将恳请大王另谋出路!” “另谋出路,你叫老子往哪儿另谋出路!”刘邦先是冷哼一声随即,暴跳如雷地怒吼道:“老子的根基包括女人都丢在关中了,你叫老子往哪儿撤!”一句话吼罢,便回头下令樊哙接替韩信所部,继续强攻函谷关。 入夜时分,当樊哙所部又带着五千具汉军尸体狼狈归营之后,刘邦终于铁青着脸沉默了,心下也在开始思虑着是否要终止这毫无成效的强攻,短短三五日的拼死强攻,让原本只有二十万兵力的汉军,足足伤亡了六七万之众,余下的十几万将士也是人人精疲力竭,刚刚赶回函谷关之时,那股嗷嗷叫的士气早已荡然无存。 夜色沉沉之下,连绵数里长的汉军大营沉浸在一片如雷鼾声之中,连同游动斥候在内的所有哨兵也一并躲在某个角落里,昏昏大睡起來,连日來的鏖战,早已透支了所有汉军士卒的体能,疲惫不堪的汉军们更是决然想不到,一直被他们钉在函谷关的秦军,竟会突然大举杀出。 子时初刻,函谷关城两侧峰顶之上突然燃起熊熊大火,火光竟是直冲半空,连在十余里开外的汉军前锋大营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汉军大营外随即突兀地立起茫茫一大片无边无际的黑影松林,紧接着便是隆隆的战靴踏地声四面同时响起,大地顿时猛然一阵大颤,沒有震天喊杀声、沒有急促凄厉的鼓鸣号角,夜色下这茫无边际的黑色人浪迅速卷过汉军营寨外的简易栅栏鹿角,从四面八方地漫入汉军大营。 一枚枚带着星星点点火苗的猛火油燃烧弹随即被高高地抛弃,划出一道道诡异妖艳的光芒砸进一座座汉军营帐:“轰轰”成片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接二连三地骤然响起,个个睡得如同死猪一般的汉军甲士们,终于从噩梦中惊醒了,然而,惊慌失措地冲出营帐的他们,随即面对的却是真真实实的噩梦。 一个个声势惊人的巨大火球在如无头苍蝇般乱窜的汉军士卒,以及一座座营帐之间猛然窜起,密如蝗虫一般的弩箭暴雨,呼啸地扑向那些未被爆炸波及到得汉军士卒,凄厉的惨嚎声伴着万千秦军甲士震天的喊杀声,骤然划破夜空,整个汉军前锋大营顿时如同一个被放在火山口燎烤的蜂窝一般,嗡然炸裂开來,惊恐、无助、绝望、死亡,驱使了早已是强弩之末的汉军士卒们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四散夺路而逃,偶尔有一些清醒过來的汉军军官竭力嘶吼着,试图阻止部下们的溃败,然而震天爆炸声、喊杀声、惨嚎声早已盖过他们无力的嘶吼,一场无法阻止的兵败如山倒,再次在汉军们身上上演。 在汉军前营被秦军步卒突袭的同时,埋伏在汉军中军大营南北两侧的秦军大军也猛然杀出,汉军们仓促修建的营寨壁垒,片刻之间便被秦军铁骑踏得支离破碎,一队队高举着火把和连弩的秦军骑兵呼啸地冲入汉军大营。 一时间,汉军中军大营火光四起、杀声震天,惊醒过來的汉军步卒们刚刚冲出营帐,一阵迎面袭來的弩箭便把他们纷纷扫到在地,那些汉军骑兵在军官们的提醒下,纷纷冲向关着战马的马厩,然而,未等到他们冲到马厩跟前,一枚枚带着火苗的燃烧弹便凌空砸入战马群中,伴着巨大的爆炸声响,受惊的战马们嘶鸣乱叫地冲出马厩,四散狂奔而去,失去战马的骑兵们只好跟着步卒们惊慌失措地夺路而逃,前锋大营的那幕惨剧再次上演了。 与此同时,汉军辎重后营同样遭到秦军骑四师的重创,绵延数里长的整座汉军渑池大营,在半个时辰之内便被秦军杀得分崩离析,无数衣甲凌乱、狼狈不堪、惊恐万分的汉军士卒们,鬼哭狼嚎般地被秦军驱赶出大营,从前营、中军大营、后营涌出來的汉军溃兵们,轰然撞在一起,不用秦军追杀,这些败兵们互相拥挤践踏,便已是伤亡惨重,而且在广袤原野上,还有一排排举着弩箭带着冷冷杀气等着他们的秦军骑一师的甲士。 这一夜,在渑池方圆数十里地面上,到处是秦军为汉军准备好的屠宰场,一场突袭战随即演变成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天色未明之时,整个战场终于慢慢沉寂了下來,汉军大营变成了一座座冒着缕缕黑烟的废墟,漫山遍野都是层层叠叠的红色汉军尸体,一夜之间,刘邦的二十万汉军主力便荡然无存了。 一百六十二 最后一战——不是结局的结局 函谷关战役两年后,在楚地垓下连绵起伏的山谷平原之间,一圈茫茫无边无际的黑色军营将一片土黄军营紧紧包围在一处高地之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军帐缝隙中,一面面数丈高的“秦”字大纛旗,随着初冬的寒风肆意招展飞舞着。与之相隔数里,遥遥相对的黄色军营内,稀疏地矗立着几面皱巴巴残破不堪的“楚”字军旗。 在那座跟前飘扬着一面“林”字帅旗的秦军中军大帐内,林弈正负着手凝神盯着跟前摆放的硕大写放山河怔怔出神。经过两年多来的东征西讨、浴血奋战,林弈带着他手下那支在那个时代堪称无敌的黑色兵团,横扫整个中原战场,如同摧枯拉朽一般击败了各地散落的大大小小叛乱势力。帝国军团以及其统帅林弈的大名,随即变成让各路枭雄们胆战心惊的代号。 原本应该建立起大汉王朝的刘邦,在这个时空错乱的世界里,却变成了被林弈第一个消灭的乱世枭雄。函谷关一役,汉军主力全军覆没,大将韩信被俘,刘邦本人也受了轻伤。在樊哙等心腹将领的拼死掩护下,匆匆逃出了战场。而后,刘邦流落到邯郸,却被新赵王张耳设计擒杀,人头也送给率着秦军主力紧追而来的林弈。眼见刘邦这个大患已除,林弈心头石头便轰然落地。因了此时秦军主力也急需休整补充,所以林弈决定暂时回师退回关中。 回到关中之后,林弈等人随即拥立子陵那个尚在襁褓之中的皇子赢治即位,做了新秦王,并以新秦王之名,任命汉军降臣张良为大秦开府丞相,总领秦国内政。而林弈自己则继续以帝国上将军之名,牢牢掌控着帝国兵权。 之后,林弈下令紧守住函谷关等要塞,重建整个帝国民生次序,并以新秦王之名,给南海尉赵佗将军发了一道王名,立即将遴选半数滞留在南海三郡的老秦人,迁徙回关中陇西故土。紧接着,一直游荡在阴山山麓抗击北方匈奴的九原军旧部以及九原、北地两郡的十数万老秦人,也宣布回归秦国。如此一来,有了不断迁徙回来的老秦人口新鲜血液的补充,再加上原本便是帝国粮仓的巴蜀两地,整个帝国迅速从灭国阴影中走了出来。 一年之内,帝国的庙堂民生得以迅速恢复了过来,人口财货也慢慢充实起来了。有了如此根基,林弈在帝国慢慢恢复重建的同时,短短一年之内便又训练整编出二十个师的庞大帝国军团。加上原先的十个师,林弈手中便有了整整三十个精锐的帝国师团,便有了足够的底气与中原叛乱诸侯一决高下。 第二年厚厚的冰雪刚刚消融,林弈便带着浩浩荡荡三十万帝国大军杀出函谷关,自西向东,一路秋风扫落叶般地席卷大半个中原。初始还有几个诸侯势力仗着手中有一些兵马,要与精锐的帝国师团硬碰硬。然而,在帝国黑色兵团强大的战力以及那些几乎可以算是划时代意义的兵器打击之下,这些诸侯的军兵们往往是片刻之间便灰飞烟灭。几场威震天下的大战之后,余下的诸侯势力们几乎是望风披靡,很多人更是纷纷归降了林弈。 只用了短短一年时间,整个帝国的版图几乎又重新回到黑色兵团手中,仅剩下项羽的西楚势力仍在楚地负隅顽抗、垂死挣扎。经过与秦军几次正面血战后,原本骄横的项羽本部楚军主力伤亡惨重,不得已节节败退了下来。 及至天气转寒、秋末冬初,楚军主力已经锐减至十万上下兵员。然而,也不知是不是历史再次给林弈开个玩笑,还是冥冥之中的巧合,楚军竟是阴差阳错地退到了垓下。当听到斥候营主将杨坚毅禀报出这个地名之时,林弈竟是被惊得愕然愣怔了半响。“直贼娘,天老爷子玩我呢?难道要老子也上演一出四面楚歌?”林弈苦笑地摇摇头暗骂一句。 之后,秦军步步紧逼,硬是将楚军围在了垓下那处方圆只有数里的高地之上。此时的楚军也已经是强弩之末,非但绝大部分楚地已然被秦军悉数收复,后援补给断绝,随军携带的粮草辎重早已消耗殆尽。连士卒身上衣甲也因了失去补给辎重,只有薄薄一层夏衣。缺乏补给、饥寒交困、士气低落、人心涣散,如果不是他们心目中的战神项羽依然昂然挺立着,恐怕这十万楚军早就一哄而散罢了。 “上将军!”一声低呼打断了正在出神的林弈思绪,抬头望去便见幕府参谋长郑浩大步走进来,拱手道。 “老郑,有事?”林弈回神过来,点头微笑问道。 “派去楚营的军使回来了!”素来和颜悦色的郑浩,此时竟是脸色阴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沉声道。 “哦?项羽还是不肯投降?”林弈见状眉头一皱,心下一沉问道。在将楚军团团围住之后,为了不把这股穷寇逼得太急了,林弈便考虑派人劝降项羽。当然,在林弈心中,还是隐隐残留着一丝对项羽的敬重之心,不想对其斩尽杀绝,毕竟这位乱世枭雄也的确有着令人钦佩的地方。 “非但如此,派出的那名军使还被项羽打成了重伤,连耳朵都被割去了!”郑浩终是按耐不住心头怒意,愤愤然地骂道:“这个楚霸王他娘的也太不知好歹了,也不瞧瞧他自己现在还有几斤几两,就他那十万残兵败将,也敢如此嚣张!” 林弈听到己方军使竟遭项羽如此对待,一时心头本也窜起无明业火。正想发作之时,却见一向斯文的郑浩也在破口大骂,微一愣怔,随即忍不住扑哧一笑,心头怒气也随即消散。“好了,老郑别气了,看来这头楚霸王倔驴只认打不听劝了!”林弈笑着说道:“去吩咐各部,随时做好进攻准备。既然项羽还不肯认命,我等也别跟他再客气,杀,杀到他跳乌江为止!” “跳乌江?”林弈随口一句,却让郑浩有些摸不着头脑,愣怔问道。 “去把三个军团长和师长们都叫过来,召开临战会议,明日对楚军发起总攻!”林弈却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多说,对郑浩挥手下令道。 次日清晨,天色刚刚朦胧发亮,连绵不断凄厉急促的号角声,便在辽阔无边的黑色军营里此起彼伏地四下响起。一队队身背盾牌、手握改进型步兵用神弈连弩、腰挎短剑、一身厚重铁甲的秦军步战锐士,昂然挺胸地赳赳踏出军营,在各座大营外的空地上整肃地列成一个个硕大的方阵。战马嘶鸣、铁蹄隆隆、旌旗猎猎,一队队黑色铁骑呼啸地卷出大营,在激起的漫天烟尘之中,摆开了准备放马冲刺的阵型。 此战,林弈麾下除了本部三十万帝国精锐之外,还有近二十万各诸侯势力投诚过来的杂牌部队。项羽麾下残余的十万楚军主力,虽然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但其战力仍是不亚于任何一支诸侯势力的军团,况且面对如此绝境,楚军上下定然抱着必死的决心,要与秦军拼死一战。困兽犹斗,其在绝境之时爆发出来的战力,肯定不是那些东拼西凑的乌合之众所能抵挡的。唯有军力战心士气皆在鼎盛时期的帝国军团,方能凭借绝对优势,有望一举全歼。因了如此,林弈只让那些投诚过来的杂牌军,负责在战场外围截杀有可能出现的逃散楚军溃兵,进攻楚军大营的重任,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三十万帝国精锐身上。 熟知穿越前那个时空历史的林弈知道,当年刘邦手下大将韩信是如何击溃项羽最后的十万精锐。那时刘邦的联军虽然有七十万之众,然而韩信也十分清楚项羽本部楚军的恐怖战力。所以韩信使用了一套颇为有效的成功战术,以本部三十万主力佯败诱敌,诱使项羽带着楚军主力追击。而后利用楚军铁骑与步兵之间拉开的空挡,下令左右两翼部队迅速切入楚军结合部,将楚军分割包围,而后逐个击破,顺利地击溃了项羽的最后精锐。 虽然林弈大可以照搬韩信的战法,而且现在任职秦军幕府参谋的韩信也曾向林弈提出了这套战法。但不知为何,林弈心下却一直不想采纳这套战法,只想以秦军主力堂堂正正地从正面击败楚军。也许是自己心底隐隐约约的英雄情结,又或许是想以此来表达自己对这位行将退出历史舞台的乱世枭雄的一番敬意罢了。林弈自己说不清楚,也不想去深究,部署战法的时候,只对手下大将们说了一句:“此一战,旨在打出我大秦锐士的威风,让天底下的人都知道,我大秦军团,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四个字,骤然将三十万秦军锐士的士气鼓荡起来。整整一夜,四面八方的黑色军营里人声鼎沸、战马嘶鸣,不用军官们督促,所有甲士都在忙碌着检修铠甲兵器,准备着第二日与楚霸王的亲军一决雌雄。黑色军营里的灯火竟是再一次彻夜不息。 “隆隆隆”一通急促战鼓轰鸣在高地上的楚军大营里骤然炸响开来,一个个土黄色身影在营帐之间飞快地闪动着。号角悲鸣、马鸣萧萧,烟尘散尽之后,映入在高地下方已经列好阵子的秦军眼中的,竟是一副无比悲壮的画面。 与装备精良、铠甲鲜亮的秦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一个个衣甲单薄、脏污不堪、面黄肌瘦的楚兵,连楚军骑兵坐下的战马也是一匹匹毛色暗淡、瘦骨嶙峋。一面面残破的土黄军旗无力地垂下原本高傲的襟角,似乎同他们的主人一样经历了百般磨难。 然而,虽然如此,这支看似已经穷途末路的军队,却依旧在极力地维持着他们最后的尊严。枯瘦憔悴的楚军将士们,仍是高昂着永不服输的倔强头颅,看似混沌无神的眼中,仍时不时闪出一道道冰冷的寒芒,弥漫在那虽然已不甚整肃的队列之中的,依旧是那直冲云霄的阵阵冷冷杀气。 他们的统帅,曾经叱咤风云、威猛无比、让每个敌手都心惊胆寒的楚霸王项羽,此刻照旧披着他那一袭大红金边战袍,一身金黄铠甲依旧那么耀眼夺目,那支刃口上残留着无数血痕的万人敌,在晨辉之下依然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寒芒。胯下那匹乌骓照旧与它的主人一样,昂着高贵的头颅,冷冷地蔑视着高地下那些秦军的战马。没有笨重的将盔,披头散发的项羽如同一位战神,静静矗立在乌骓战马背上,冷冷地扫视着已经完成集结的秦军。 矗立在高耸入云的指挥云车之上,林弈远远地打量着已经做好殊死一搏的土黄色军团,不知为何,他竟是情不自禁地想起当年同样陷入叛军包围之中的秦军老军们的身影。正在感慨轻叹之间,林弈不期然间竟发现在高大的楚霸王身后竟有一个娇小不起眼的白色身影。“虞姬!?”林弈脑中顿时浮现出两个字眼。 “是了,定是我没给楚霸王上演一出四面楚歌,项羽还没有丧失斗志,所以虞姬也没给项羽来一出霸王别姬。嘿嘿,既然如此,项羽,那就让你我轰轰烈烈地大战一场吧!”林弈略一沉吟,随即冷冷一笑,对身旁的郑浩挥手下令道:“开始吧!” “唰唰唰”伴着林弈的一声令下,发令云车上两面硕大的军旗快速地飞舞起来,随之响起的是秦军上百面战鼓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上千支号角随即吹响了秦军的进攻命令。整整三十万的秦军甲士开始踏着整齐的步伐,隆隆地向楚军最后占据的高地推进,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洪水,缓缓地向楚军逼近。大地,竟是微微颤震起来,天上,不知何时竟是涌来滚滚乌云,连那适才还在挥洒着暖暖金色光芒的冬日也不见了踪影。 “风!”在秦军最前排的步卒甲士推进到距楚军两百步远的时候,一声凄厉而嘹亮的嘶吼划破战场上空,所有秦军甲士骤然停下了脚步,一片烟尘四散涌起。烟尘散尽,便见一面面半人高棕色盾牌,在秦军阵前层层叠叠地竖起。 “杀——!”又是一声响彻云霄的怒吼,早已在步卒方阵后高高架起的近千辆连弩车、礮车,瞬间骤然发动,密密麻麻的弩箭与一颗颗硕大的猛火油燃烧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呼啸地扑向高地上的楚军。 “风!风!风!”伴着成千上万的秦军甲士们整齐的怒吼声,高地上的楚军瞬间被那片由弩箭与燃烧弹组成的乌云吞噬了。“隆隆隆!”一声声巨响传来,十万楚军的巨大阵型中一颗颗硕大的火球陡然升起,随之而来的是无数楚军士卒们临死前凄惨的嚎叫声,成片成片原本高昂着骄傲头颅的楚军倒在了秦军密集的火力网之下。 “杀!”圆睁着一双铜铃般血红双眼的楚霸王,奋力挥舞着手中万人敌拨打着凌空扑来的一支支硕大弩箭,小心护着身后紧紧抱着自己的虞姬。眼见着身旁身后的部下们,一个个被弩箭洞穿了衣甲,炸飞了身躯,项羽不禁目眦尽裂,挥舞着万人敌怒吼一声,便带头向高地下的秦军骤然冲去。“杀!”那些尚未被秦军猛烈火力打懵掉的楚军将士们,连忙紧紧跟上他们的战神,挥舞着手中已经残破的兵刃,怒吼着冲了出去。 面对着这些视死如归地从高地上猛冲下来的楚军,秦军后阵又响起一通急促的号角悲鸣,那些连弩车、礮车等远程火力骤然停射,取而代之的是秦军步卒们一个个高高举起手中的神弈连弩。“风!风!风!”依旧伴着秦军甲士们阵阵怒吼,连绵不断的单兵弩箭密集地截住了土黄色人浪的冲击势头。一时间,冲在最前头的楚军骑兵们便是人仰马翻、惨嚎连连,受伤的骑士纷纷跌落下马,后面的同伴躲闪不及,跟着便是成片成片地撞在一起,如此一来就更无法有效地躲闪秦军的弩箭风暴。鲜血飞溅、衣甲碎裂、血肉模糊,还未与秦军真正短兵相接,楚军的伤亡别直线上升。 然而,虽然如此,这支已然陷入绝境之中的楚军却将亡命之徒的本色,挥洒的淋漓尽致。一个个楚军踩着同袍和战马的尸体,冒着依旧密集的弩箭暴雨,跌跌撞撞地怒吼着冲向高地下的秦军,在一片惨烈的尸海火海之中,犹如一个个鲜血淋漓的恶魔一般,让那些最前排的秦军甲士竟不自觉地微微有些心颤。 “杀!”眼见楚军已经冲到不足五十步远的距离,一通号角命令传来,秦军步卒甲士们纷纷收起手中连弩,抽出阔身短剑,猛然爆发出震天怒吼,便呼啸地迎头扑向楚军。那凌乱不堪的土黄色人浪,就这样骤然与如同黑色巨岩一般的秦军方阵轰然对撞。 战鼓隆隆、号角呜咽、刀剑交鸣、杀声阵阵、血肉横飞、衣甲破碎、残臂断肢、战马悲鸣,这场旷古惨烈的搏杀,直叫天地都为之变色,鬼神亦为之胆寒。一方是战力惊人、士气旺盛、闻战则喜的秦军锐士,一方是陷入绝地、视死如归、亡命搏杀的楚军死士,谁也不肯后退半步,任由敌人的刀剑砍在自己身上,也要将手中的兵刃刺向敌人的胸口要害,直到自己无力地轰然倒下,也还是紧紧握着手中的兵刃,死也不肯松手。 这是一场只有死亡才能结束的惨烈搏杀,也是一场可以说是没有胜利的战斗,无论是拥有压倒性优势的秦军还是拼尽全力绝地反击的楚军。对于秦军而言,面前这些如同地狱恶魔般疯狂的楚军,是他们出征以来遇到的最为强硬也最值得他们敬佩的对手;对于楚军而言,这支黑色兵团虽然不可战胜,但他们正在以燃烧自己生命的代价,去换取作为战士的最后尊严。 已经没有任何语言可以用来形容这场旷古罕见的决战,整个高地下战场已经胶着的无法分清敌我双方,后阵尚未加入战斗的秦军甲士们面色铁青地望着前方的战斗,一旦有同袍倒下,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猛然扑上,补上那个缺口。而那些双瞳同样通红的楚军们,也已浑然忘记了决战之前饥寒交困的感觉,他们的眼中、他们的心里满满都是无尽的杀意,唯有死亡才能终止他们的脚步。 血腥惨烈的搏杀,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如血残阳挂在西山。充斥在天地之间的怒吼厮杀声,渐渐平息了下来,整个高地上下到处是黑黄相间的尸体,浓浓的硝烟味混着刺鼻的血腥味,飘散在战场的各个角落,大地已然一片赤红,恍如九幽地狱一般慎人。 楚军大营里已经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在高地前的一片尸海中,密密麻麻的秦军甲士们竟是围出一片十余丈方圆的大空地,空地中赫然便是浑身鲜血淋漓的楚霸王项羽和他的虞姬。 骑在同样身负几处创伤的乌骓战马,项羽身上的大红战袍已然残破不堪,原本金黄的铠甲也浸透了不知是他的还是秦军的鲜血。在他背后紧紧抱着他的虞姬,那一身原本雪白的衣裙已然被染上了片片斑驳血红,然而虞姬那张娇美清丽的容颜却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似乎丝毫未被这场惨烈的大战惊吓住。 “项羽,投降吧,你已经无路可退了!”望着面前这位已经变成血人的楚霸王,林弈不知为何,竟是轻叹一声,淡淡开口道。 “你?便是秦军上将军林弈?”项羽那双通红的双眸里射出一道骇人寒芒,嘶哑着嗓子沉声喝问道。 “正是在下!”林弈正色地点点头说道:“你可曾记得,当年在新安城南曾经坑杀过二十万秦军降卒?” “记得又如何?”项羽冷哼一声不屑道。虽然如此,但他心下还是起了一丝波澜,他决然没想到,骤然横空出世并带着秦军横扫中原的竟是位如此年轻的将军。 “当年,在下便是从那个万人坑里爬出来的!”提起那段往事,林弈心也随即骤然变冷了下来,冷冷地盯着项羽沉声说道。 “你?”项羽再一次惊讶了,这次他的惊讶竟是不由自主地写在脸上。愣怔片刻,项羽忽地仰天长笑,带着难以言状的感慨凄然道:“天意,天意啊!天要亡项籍,非战之过也!” “项羽,我敬你是条汉子,投降吧!我林弈担保绝不害你和你爱姬的性命!”眼见项羽仍是孤傲不思悔过,林弈心下暗自轻叹一声,淡淡开口劝道。 “哼!投降?我项籍从来不知投降二字如何写法,有本事便亲自上来取我项籍人头啊!”项羽却是骤然冷声,眼中寒芒再度闪过。 “大王!”便在这时,项羽身后的虞姬却突然松开紧紧抱着项羽的臂膀,轻声开口道。 “虞儿,怎么了?”听到自己心爱的女人呼喊,项羽那通红的双眼忽地收起那慑人寒芒,回头温柔地问道。 “大王,臣妾这辈子能遇上你,是臣妾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但愿下辈子,臣妾还能有幸再侍奉大王!来生再见了大王!”虞姬媚眼轻展,微笑地缓缓说完这几句,右手突然闪出一柄匕首,不待项羽反应过来,便骤然插向自己左胸要害。 “虞儿!”项羽猛然抱住虞姬娇弱的身躯,任由着虞姬伤口处喷出的鲜血淋了自己一脸,失声悲吼道。 “大王,虞儿永远爱你!”虞姬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终于无力地松开了手,软倒在项羽怀中,缓缓闭上了那双明亮的双眸。 “虞儿!”项羽抱着虞姬那尚有余温的身躯,竟是仰天长吼,两行豆大的英雄泪缓缓地顺着项羽那满是血水的脸庞淌下。 此情此景,让连同林弈在内周围的万千秦军甲士竟是无语沉默了下来。 良久,马背上的项羽渐渐恢复了平静,抱着虞姬的尸体跳下了战马,缓缓地端坐在地上,爱惜地抚摸着虞姬的脸庞,伏在虞姬耳旁轻声低语了一句:“虞儿,等着我,我来了!”说罢,竟是猛然拔出虞姬胸口那柄匕首,倒转剑锋,骤然插向自己胸口要害。“扑哧”一声轻响,项羽的热血再次将虞姬的白裙染红,然而项羽脸上却是慢慢绽开了笑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紧紧地将虞姬揉在了怀中。 这一异变突起,让周围的秦军们骤然倒吸了一口冷气,林弈也是一阵愕然惊诧。望着紧紧相拥的楚霸王和虞姬,林弈心头竟是一阵莫名感触。 “传令下去!厚葬项羽和虞姬!”良久默然,林弈挥挥手对身旁的部下高声下令道。 公元前206年,林弈在垓下全歼了项羽的楚军残部,楚霸王项羽自尽身亡,从此天下再度回到大秦帝国的统治之下。堪堪而立之年的林弈,完成了常人难以胜任的巨大功业。 然而,带着无限荣耀班师回朝的林弈,又会有怎样的遭遇?也许,冥冥之中的天意,早已经注定好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