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将的罪妻》 第一章 第一章 红叶在鸨娘的带领下,避开多数人的目光由后巷的小门进入“风月楼”,尽避她已特意作男子扮相,也熟练地将不安藏在淡漠的神色下,但也许是她自个儿心虚,总觉得无论男男女女看着她时,眼里都透着一股暧昧的笑意。 她要见的这人,是风月楼极重视的贵客,鸨娘也就格外谨慎。 流连花门柳户的男人能够信任吗?红叶心里是存疑的,但如今恐怕没有她自命清高的余地,况且质疑别人的能耐或虚实,还不如质疑这一切也许是陷阱。 然而,她就是那种默默咬牙苦撑到最后一刻,却选择飞蛾扑火放手一搏的性子,横竖她处在万丈深渊之中好几年了,日日被恐惧吞噬,就算是陷阱,也就是给她一个痛快罢了。 “就在里头了。”鸨娘领着红叶来到长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妳自个儿进去吧。” “但是……”为何不替她通报? “五爷答应见妳,我才能领妳进风月楼,否则妳在后门就吃了闭门羹。快进去吧,别让五爷等太久。”鸨娘说着便离开了。 鸨娘走出长廊,昏暗的长廊入口便悄无声息地出现两名黑衣壮汉,背对着红也门神似的立着,让她心里的不安更加剧。 恐怕是回不了头了,她只能硬着头皮敲了几下门,等了片刻,不闻回应,只得推门而入── 门后,烛火摇晃得让红叶有些晕眩。 她首先看见的是一座教人脸红心跳的图屏风,当下也没敢再多看一眼地绕到屏风后面。 那是一座和富贵人家相比丝毫不逊色的小花厅,陈设绮艳且充满异域风情,正对着门口的花窗全关上,使得室内只能点上烛火,而罗汉床边最大的一架灯罩里飞进一只蝴蝶,那蝶儿在灯罩里没命似地飞窜,才会让红叶有烛火摇曳的错觉。 她没心思同情蝶儿,一进到这房里,红叶就后悔了。 这儿是青楼,男人在房里还能做些什么? 红叶虽然至今未有婚配,更不识男欢女爱滋味,可进宫多年,荒yin之事没少见过,小皇帝虽然年幼,但摄政王朱长义却已替他做主,纳了三妃六嫔。 小皇帝身子病恙行不了房,红叶是最清楚的,每回朱长义替小皇帝翻妃子的牌子,当晚龙床上可不只有帝妃两人。 红叶十六岁进宫那年,第一次在清早伺候小皇帝喝药时,撞见朱长义睡在龙床上,她表现得相当镇定,为了压抑反胃的冲动,甚至暗暗掐自己一把,后来才知道,朱长义在龙床上睡了小皇帝的女人,但他其实不喜欢女人,只是为了来日当个名符其实的太上皇,至于他睡过的男人,满朝文武恐怕是数不清了。 但也因此,红叶才能逃过一劫。 当年朱长义看着她的脸,近乎痴迷地感叹她不是男儿身,让她做了好几夜的恶梦,后来她脸上的粉能涂多厚就涂多厚,胭脂能抹多红就抹多红──因为这正是朱长义厌恶的扮相,她想这样的侥幸恐怕也只是幕燕鼎鱼,粉身碎骨是迟早的下场。 这样的她却踏进青楼见一名陌生男子,不荒唐吗?她正犹豫着该不该离开时,另一侧的房间传来门板开合撞击的声响。 掉头离开,或是见了让她赌上性命的人后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答案很清楚了,不是吗?如果她就此转身离去,什么都改变不了,她就这么白白冒了一次生命危险,至少见了这人,不论结局好或坏,不论要赔上的是什么,都好过白白看着机会消逝。 红叶不相信这世上有比在朱长义眼皮子底下苟活更悲惨的下场。 “请问有人在吗?”她知道这么问很蠢,但总不能冒冒失失地乱闯吧? 等了好半晌,她又喊了几声,仍是没有回应,只听到另一侧房里传来一阵水声。 听起来像水里浮出气泡的声响……声音太细微,她不是很确定,只好悄悄走近右侧的房间。那里同样摆了一架绘着chun宫图的屏风,红叶连看都不敢看,只是将头向里探。 没人。但屏风后的房间只有一座热气氤氲的水池,还不小呢。再往里头的另一个房间里,窗户显然是敞开的,她隐约瞧见光影在珠帘后交错摆动。 “五爷?”鸨娘是这么称呼这人的。红叶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盯着尽头珠帘后的另一个房间,期待里头的人给她一点响应。 噗噜…… 又是她方才以为听错的水泡声。红叶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一旁水池里“哗”地浮起一座黑色巨山,水花都溅到她脸上了。 红叶当下双手摀住嘴,以免自己惊叫出声,警戒地往后退,可没一会儿便被墙挡住了退路。 噢,那不是巨山,而是一个人,一个男人。 谁想得到那平静无波的水下有人? 东方逐风精壮的身子倚在池边,还故意将嘴里的水喷向一脸惊恐地瞪着他的女人。他喷得又准又远,红叶别过头,脸颊上和身上被喷得半湿。 她见鬼似的神情让东方逐风很不爽! 他太习惯女人欣赏或恋慕的目光,从小到大,女人对他的赞叹没有停过,他全然不知自己被女人的恋慕喂养成自恋的孔雀。 当然他的自恋是很含蓄的,含蓄到他身边的人觉得反正无伤大雅便不点破,而他自个儿就更不可能有自觉。 在龙谜岛长大,他习惯投身大海的怀抱,边泅水边思考,可惜京城里哪来的海?有一座水池已经算不错了。于是在执行任务的日子里,沐浴时潜到水里闭气想事情,便成了他的习惯。 当然,他知道今日有访客,会挑在这时候沐浴,多少有点捉弄人的意思,端视被捉弄的人做何反应,他再决定是继续捉弄下去,或彬彬有礼地道歉。 他很顽劣吗?呵,身为龙谜岛少主,谁敢指责他顽劣?他那母老虎娘亲这会儿远在天边,还有谁管得动他? 红叶从没见过这么失礼的人!爆里那些吃人的妖魔鬼怪可以杀人不眨眼,但依旧是披着礼教的华服,她还能够以木然的平静作为伪装,毕竟,她还不够格成为妖魔鬼怪们的盘飧呢。 她想瞪他,但太习惯跪在地上当奴才,让她不敢放肆。 东方逐风一手撑在池边,有些卷曲的湿发披散在肩上和背后,丝毫掩藏不了精壮的体魄那充满力量的起伏。 红叶尽避自幼习医,此刻也不敢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与她所见过的男子体魄相比,他不只强壮,而且……红叶徒劳地抬手抹脸,掩饰脸上的热气,羞怯生涩的模样却令东方逐风心里生起一股异样的躁动。 她穿着书生长袍,脸上脂粉未施。他记得他潜入无极城时,对这个在小皇帝身边伺候的女官,脸上那面具似厚重的脂粉感到好笑。 女人爱搏香弄粉是天性,但就算想把自己的脸当墙涂,好歹也涂得美一点吧?他简直不敢恭维。 可她的眼睛很大,很美,深邃又空灵,勾起了他的兴趣。之后他所搜集到的情报,则让他相信这女人若能成为他在无极城里的内应,绝对再适合不过。 摄政王朱长义对内滥权,对外无能,造成了各个地方势力的动乱与割据。最初只是因为朱长义无力平反动乱,便煽动另一个势力来牵制反贼,想不到反而让内乱更一发不可收拾。 东方家在决定跨海参战之前,东方逐风与他的手下就秘密来到大燕执行侦察与渗透各地势力的任务。在东方长空誓师出兵后,无极城里的一切动静就格外重要,也因此东方逐风决议在无极城里安排内应。 在无极城内安排线人其实不难,难的是在朱长义与小皇帝身边的关键内应人选,他潜入无极城多次,最后选定了这名女子,决定引她前来。 这女人不再把脸当墙涂,东方逐风也很肯定,她不是他会招惹的那种女人,他偶尔调戏女人,绝不会像现在这般粗鲁,但话说回来,恐怕他搜罗遍脑海里所有对女人的印象,也找不到一个似眼前人的。 行事干练从容,称职地扮演着干元宫首席女官的角色,本性却羞怯安静如白兔,然而如果知道她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恐怕连大男人也自叹弗如。 呵,他们是该羞愧自尽而死! 第二章 她怯生生的模样,激起东方逐风异样的躁动,甚至无法静下心思考,整个人就像被激怒却又欲火高张的雄狮,毫不迟疑地自水底起身── 红叶倒抽一口气,强作镇定地看着他,但面对他铜浇铁铸似的昂藏体魄,她其实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像优雅又残酷的猎食者朝她走来,全身赤luo还湿淋淋的,神情高傲野蛮得彷佛这一切天经地义。 当东方逐风两条铁臂将她困在墙壁与他之间,红叶只能双手交握地挡在胸前,恨不得整个人嵌进墙里。 她发现垂下视线也会看到不该看的,而且她跟他相比实在太矮了,两眼平视只能盯着他强壮的胸膛,而他左胸到左肩上的雄鹰刺青,在起伏的肌肉上,彷佛被赋予了野性的力量。 她不敢看他,那对大眼睛连与他对视也不肯,让东方逐风更加拗蛮地不肯放过她。 尽避这么近地看着她,更惊讶她的瘦小。 “怎么?”他嘲弄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时,红叶几乎想闭上眼,膝盖差点软得使不上力,那低沉的嗓音就像直直地往她心田里灌注醇酒一样。“摄政王眼前的大红人,伺候小皇帝的红叶姑姑,没看过男人吗?” 天底下谁没看过男人?但光着**还脸不红气不喘的,恐怕没几个人遇过!红叶气得红了眼眶,但她太习惯把心思藏在肚子里,而且,她旋即明白一件事──这男人对她的身分显然一清二楚。 她特意隐瞒身分,原来竟是白费心思。 他见她闪避,便刻意的逼近,最后甚至……红叶倒抽了口气,完全不敢思考到底是什么坚硬的东西抵住她的肚子。 “五爷见怪了,奴婢只是不习惯与人这么贴近说话……” 他偏要!而她有些颤抖的嗓音激发他某种野蛮的快感。 东方逐风好整以暇,一点也没有收回手臂的意思,反而将身体的重心移到一只脚上,吊儿郎当地道:“爷字不敢当,在下是好奇红叶姑姑今日是为哪一个主子前来?” 东方逐风的副将反对他“引狼入室”。对世人来说,朱长义的爪牙不只是狗仗人势之徒,他们心思歹毒,口蜜月复剑,为了自己的利益与前途,把所有能利用的人都推下万丈深渊也毫不犹豫。 但东方逐风认为,要让朱长义的爪牙倒戈,其实没那么难。这些人只想保住自己,根本没必要陪朱长义一块儿死,只是他也不想与这种人合作。 眼前这女人有一个特别的地方引起他极大的兴趣──朱长义为了将小皇帝当成傀儡,在日常饮食中下毒,还安排了这女人在他身边,可朱长义万万没想到,这女人竟有胆子偷偷解了朱长义长年喂给小皇帝的毒! 因为害怕被揭穿,他相信她肯定会急着寻求一线生机。 当然,为了引她来,他也费尽心思。 红叶思忖了片刻,只得道:“我是为我自己。” 东方逐风挑眉,心想自己料错了?她和那些只顾自己的冷血之徒没什么不同?虽然这并不影响他的计划。 她莹白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湿痕,以及从他脸上滴到她颊上的水珠,那一刻他竟然下流地希望溅在她脸上的不只是水珠。 保护弱小是男子汉的责任,至少他们兄弟是被这么教导的,可是她的弱小,她的白净,只激起他想要欺凌的。 他的喉结滚动,把那股被压抑的烦躁解读为愤怒。 她把长发束起,藏在书生头巾下,露出了洁白的颈子。 她怎能这么招摇饼市?外头多少男人看过这颈子了? 他真想在上头咬一口。 “妳想在主子垮台后,替自己找个职位是吗?”他既嘲讽又无礼地道。 红叶终于抬头看他,那双深邃的大眼平静地看着他。 她未必能看穿他的虚张声势,但他却因为心虚,那一眼在他心窝上重重一击,有些情绪被戳破了,揭开了。 东方逐风强压下内心的纷乱,不战而降不是他的作风,尽避心跳早已失序。 红叶虽自称奴婢,但她扪心自问,这辈子她不曾认定谁是她的主子,即便是天子也一样。 “外头”的人根本不懂他们在墙内的挣扎,这位五爷显然也是一样。但她不怪他们,因为她曾经宁愿自己不懂。 “我只想活下去。”平平安安、光明正大地活下去──后者恐怕这辈子都不可能了,她帮朱长义干过多少肮脏事她自己清楚,“光明正大”这辈子与她无缘!但如果能平安地活下来,也许她会相信今日和过往的挣扎都是有意义的。 “我不需要任何职位。”没人能保证那不会是另一个地狱。“只要有人能够终结摄政王的权势,我愿意做任何事。”她一反羞怯的模样,定定地道。 在进到风月楼之前,她受到了层层盘问与检视,她能理解这些人的小心翼翼,而这男人的大胆行径与他所受到的礼遇,让她猜测他在叛军之中的地位肯定不低。 她怎能有这样的表情?这一刻,东方逐风终于看清她的模样。 她义正词严的态度,让他的男性自尊严重受创,却也有一股他不想承认的欣赏。 他对这女子胆敢解小皇帝的毒,是既佩服又好奇,才会让混入无极城的线人跟她接触,引她到风月楼来。 谁知这女子一反在宫里把脸当墙涂的老气模样,他更不想承认自己被这个身段和少年无异的女子吸引! 可是人家姑娘却一副当他是登徒子的嫌弃模样,这对从小就高高在上,被众人吹捧和拍马屁的东方逐风来说,自尊心怎么受得了?更不可能承认自己是有些欣赏她的。 而对红叶来说,他那种侵略者的攻击性眼神与气势是让她胆怯的,她发现自己盯着他太久,连忙垂下头,他却更快地握住她的下巴。 他不喜欢她移开视线──啊,当然,如果她低下头,肯定会发现某个男人冲着她发情的事实,虽然他一点羞耻心也无地不打算掩饰。 “终结谁的权势?”他露出森森白牙讽笑道,“妳实在不够聪明,唯一的优点就是够安静。如果我其实是朱长义的爪牙,妳现在恐怕是罪证确凿了吧?”这么轻易就对一个才刚见面的人说实话,这丫头真的能为他所用吗? 她刷白的脸色和颤抖的身子,显示她真的没有想过这样的可能。 但话说回来,要是朱长义真的怀疑她,也不必大费周章,她什么都捏在朱长义手里,她的家人,她的性命,她替朱长义干过的肮脏事,反而是朱长义完全没料到她有本事也有胆子,敢背着他把小皇帝的毒给解了。 反正他吓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东方逐风心里也爽快了,决定暂且放她一马。 而且,她害怕的样子,让他原本就蠢动的更加强烈了。东方逐风脸色阴沉地想,他死也不承认自己是喜欢欺负弱女子的下流畜生。 “瞧妳吓的。”东方逐风嗤笑道,“这么不禁吓,我很怀疑妳能替我做什么?”他退了开来,径自往搁着布巾与单衣的鹅颈椅走去,“但我还是有用得上妳的地方,进来吧。” 听他这语气,难道他就是她今日要见的人,东方家的五少? 红叶在这一刻之前,其实有一点希望自己是猜错的。 风月楼在京城里,是连官府都不太愿意招惹的恶势力,而能够收买整个风月楼,被招待住在这样的上房的人,绝不是什么小人物。 放眼天下,也只有曾经称霸大海,如今又以无人能挡的气势扫平沿海势力的龙谜岛东方家,有可能让风月楼臣服。 当一名宫奴替东方家传口讯给她时,她怎么想都觉得太不可思议,尤其对方要与她见面的地点是神秘的风月楼,让她心里挣扎了好几个晚上,最后才决定赌一次。 反正她已经没什么不敢赌的! 但传闻中,以鬼魅般的行动迅速瓦解各个地方势力的东方五少,怎么会是一名光着**调戏女人也不知害臊的登徒子?!这样的男人真的可靠吗?红叶当下既觉羞耻,又感到幻想破灭。 他将单衣和布巾披在身上,自顾自地走向另一间窗户大敞的房间,红叶对他的离去在松了一口气之余,很快的又因为他的luo背与结实的tun部而涨红了脸。 老天!她竟然觉得他的背和tun部都好看得很……这想法实在太不知羞耻了,红叶抬起手,想把那些念头给揉掉般的捏了一把自己的脸。 犹豫了片刻,她想起守在长廊外的黑衣壮汉,以及……天哪!他还没穿上衣裳呢!红叶纠结得都有些晕眩了。 这时,东方逐风自另一间房走回来,双手抱胸倚在门边,嘲谑地道:“妳怕我吃了妳吗?爷我是很挑的。”刚刚他身体那反应肯定是撞鬼了──到现在还没消是因为他可是天赋异禀、铁铮铮的硬汉!没事一柱擎天也是很正常的。 红叶有些无语,但还是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他。 就算她不确定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但毫无改变的回到原点,绝对更可怕! 第三章 此后,红叶便成了东方逐风在皇城里的内应。这任务让她的处境更加险恶,但对红叶来说,那是她终结梦魇的希望。 红叶的祖父是尚药局奉御,父亲则为尚药局书吏,即便祖父身为尚药局的首席长官,也不过是个五品官,所负责的却是天家病恙调理与养生之大事,地位低微,责任却大过天,当摄政王乱政时,整个尚药局便沦为摄政王的走狗。 红叶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被带进宫,因她自幼习医,略通医理,美其名是照看天子,其实她就是摄政王朱长义的眼线,朱长义让小皇帝吃什么,他就得吃什么。 好听点是眼线,实际上就是走狗。 其实人都有当走狗的天性,谁都希望主子得势,自己好跟着升天,所谓忠孝,无非是把走狗的天性美化罢了。 “咱就是跟了个不仁不义的主子,做奴才的有什么办法?” 爹这么说的时候,她很努力不把心里强烈的羞耻和罪过当一回事。 十六岁那年初进宫,红叶一眼就看出才九岁的小皇帝身中剧毒,而尚药局绝对是帮凶,他们帮着朱长义把毒药掺进小皇帝的饮食里,那毒并不会让他立刻丧命,但他就算长大成人,也会身体虚弱得像个废人。 她强压下恶心至极的晕眩感,进宫第一天就大病一场。 他们有选择的余地吗?祖父当然可以辞官,然而知道了那些肮脏事,官辞了,只怕一家老小数十余口,也要跟着从人间消失。 红叶自那之后对祖父与父亲就心生怨恨,恨他们让她成为刽子手与帮凶──尽避她知道这恨一点意义也没有,她只是需要一个能怨恨的对象,她宁愿自己什么也不懂,就像无极城外的老百姓一样,对摄政王的走狗不齿至极。但其实墙外的人离真正的梦魇还远着,他们只需要随波逐流,等待明君圣主来拯救他们,就算他们痴痴等着的明君圣主始终没有出现,苟且过这一辈子又有何难?躲起来诅咒老天无眼,实在太容易了。 但是红叶终究在这场梦魇之中,为自己找到了一丝反抗的信念。 “红叶姑姑……”宫里的人都这么唤她,她进宫时年纪已经很大,小爆奴们无非看她是朱长义的走狗,巴结地喊一声“姑姑”。小皇帝在四下无人时也这么喊她,她面无表情,总是不愿和小皇帝四眼相对,其实是怕自己会愧疚得想死。 那一日,她抖着手差点把碗里的药都洒了,小皇帝却一把接过碗,仰首将药喝尽。 “陛下……”她跪了下来。 小皇帝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朕知道,妳和他们不一样……” 红叶身子一颤。 “朕不会说出去。” 红叶额头贴在冰冷的地板上,强忍住才没呜咽出声。 她把家里数十口人的命,拿来当作她在这场梦魇里反抗的赌注! 小皇帝的毒药被她换过了,但他依然虚弱,实在是自幼时就深植体内的毒已难根除,但他的神智渐渐清明起来。 这就是她害怕朱长义发现的秘密!她一个小小的女官,竟敢胆大包天替天子换药,解了他的毒!她不是为了大燕,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忠孝仁义,而是为了她痛恨的、放任与帮着朱长义为虐的、随波逐流的一切! 她恨死姑息朱长义为恶的所有人,恨到希望他们全都下地狱,这就是微不足道的她对这一切无言的抗议。 红叶的祖父告诉朱长义,他的长孙女略通医理,生性谨慎内敛,不大与人往来。朱长义需要的就是一个略懂医理,能够安静地照他的命令办事,又不会多事的奴才。 但她祖父心里很清楚,红叶绝不只是略通医理,她对药理的天分惊人,尚药局开给小皇帝的药,即使红叶无法拿到方子,她却靠着自己的观察,配出了解药,她把毒药掉包成解药,一天一天地喂给小皇帝,一天一点点地解毒,才不至于引起朱长义的怀疑。 若不是她祖父有心掩护,红叶安能只手遮天?他知道孙女很聪明,那解药方子恐怕连负责煎药的人都察觉不出有哪里不同。 小皇帝知道红叶是不同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装痴扮傻。 既懦弱又可悲,但小皇帝却是红叶在宫中最无法恨的人,因他还在娘胎时,先帝就驾崩,被摄政王“内定”为皇位继承人,一辈子注定是个傀儡,没有朋友,没有真心待他、真心爱他的人,身边的人眼看年幼的他身中剧毒却默然以对,甚至帮着毒害他,多悲凉! 小皇帝将红叶当成他唯一的朋友,她却连当他的朋友也不敢。 “……若是这宫里真有内奸,那些反贼今晚就会如同我所安排好的那般,前往涌泉寺,到时他们一个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替小皇帝盛上药膳的红叶连眼都没眨,呼吸平稳,一如以往只做自己分内的事,内心却暗自焦虑。她该如何赶在今夜之前通知东方逐风这件事? “朱长义在试探妳,不要上当了。”小皇帝趁四下无人时拉住她道。 红叶这才想起,朱长义确实是刻意挑在小皇帝用膳时,跑来对他说了这番话。 朱长义总是在小皇帝面前耀武扬威地声称哪一位韦氏皇族被他流放或处决,又有哪些大臣因为与他作对而被打入大牢,让小皇帝明白这天下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红叶总算明白为什么前两次她给的情报都出了差错,白白牺牲了东方逐风的部下。 头一次出差错,东方逐风当机立断地做出亡羊补牢的决策,将伤害减至最低;第二次出错,导致东方逐风的部下被俘,红叶心里愧疚至极,不过东方逐风并没有说出心里的质疑──但又该质疑谁? 为了稳定军心,东方逐风率领探子对军机处做了一次奇袭,不只救回被俘的部下,也对朱长义扳回了一城。 而这一回朱长义摆明了是在试探她,她若冒险出宫,必然会落入朱长义设下的圈套。 她在宫里彻夜无眠,内心焦灼如身处地狱。她不明白为何朱长义能一夜安眠,而反抗他的人却反而身处地狱? 隔天,涌泉寺发生大火,数名反贼被困于寺内无法逃月兑,最后被活活烧死了。 若真有神佛,人间何来苦难?红叶从此不再相信神佛之说。 其后,朱长义刻意拔升她的品秩,红叶就此断了与东方逐风的联系。 第四章 第二章 朱长义既然怀疑她,为何不杀她?红叶猜不透。其实朱长义是在为自己留后路,他杀一个插翅难飞又孤立无援的她,是与躲在暗处的敌人宣战;他留她一条命,她背上背叛者的罪名,让敌人窝里反,对朱长义来说是利大于弊。 东方家大军进京那一夜,宫里没有人敢睡,宫奴们个个抱头痛哭。 朱长义总是恐吓宫里所有人,东方家的军队无法无天、烧杀掳掠,导致生灵涂炭,如今只剩京城在他的庇佑下仍然平静。所有宫奴都深信不疑,许多人打算自尽以躲过凌迟。 红叶原本只想冷眼旁观,朱长义的鬼话她从来不信——这世上还有谁能比他更作恶多端的?最后终究不想再看到无谓的牺牲,她仍是奔走后宫,阻止宫奴们干傻事。 “陛下呢?”整个无极城乱成一团,当她终于想起小皇帝时,已经太迟。红叶心里有可怕的预感,自东方家的军队逼近京畿以来,朱长义就已经有些癫狂,如今无路可逃,天晓得他会做出什么事? 当她赶到干元宫时,数十名宫奴无一人生还。那些宫奴大多不是自尽而死,而是被杀死的!纵然这三年来她没少见过尸体,但浓烈的血腥味与遍地尸首,仍是让红叶腿软。她在宫里找到了穿着黄袍的无头尸时,那骇人的景象让她几乎崩溃,再想到那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在这一刻,她对朱长义的恨意令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发颤。 过去,她对祖父和父亲的不谅解多过对朱长义的,她恨祖父和父亲身为太医,竟以所学害人,那是医者莫大的耻辱,但朱长义根本连身为人都不配! 红叶跪在地上久久无法回神,直到她想起,她这辈子唯一能为小皇帝做的,竟然只有收尸。 “对不起……”他把她当成唯一的朋友,她却因为恐惧,从来不敢接受他的友谊,到最后她只能为他收尸,红叶愧疚得哽咽了起来。 东方逐风在朱长义献上小皇帝的人头表示投诚之意后,二话不说地冲进了后宫。 若问东方逐风对半年前红叶接连给他错误的情报,害得他损失多名手下做何感想?坦白说,要他不恨,实在不容易。那些手下都是自他十五岁进入军队后,一起同甘共苦、并肩作战的好兄弟,就和他的家人一样。他的部下当中,只有少数曾与红叶接触过的人相信她是无辜的——其实他心里也这么相信,可当死去兄弟的亲人,问他人是怎么死的时,他迟迟开不了口,当下他几乎是任性地将心里为她辩解的话抹消得一干二净。 当他们的军队逐渐逼近京畿,他接连数夜焦躁亢奋到无法成眠,兄长们几乎想阵前换将,把他调到情况较为平定的大后方去,他当然死都不肯。 他说不出是为什么,又或者只是不想承认,他既期待又害怕。他已经半年没见到她了,期待见她,却也害怕红叶因为替他做内应而遇害。 当朱长义将小皇帝的人头献上时,东方逐风几乎以为恐惧的事发生了,当下听不到任何声音,直冲干元宫。宫里遍地尸首的景象让他心脏紧缩抽痛,眼前发黑,直到他看见跪在一具无头尸首旁默默垂泪的红叶。 心中大石终于落下的那一刻,他才明白这些日子的煎熬所为何来。 他骄傲地不想承认,以着冷酷的语气开口:“你命倒是挺大的。”整座干元宫的人都死光了,身为干元宫女官之首的她却毫发无伤,他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却故意提出质疑。 红叶回过神来,对他的出现,泪涟涟的小脸上刹那间浮现的惊喜,融化了他的心。 红叶没把他的尖酸刻薄放在心上,对她来说,这位大少爷的骄纵与她在宫里经历过的恶意相比,实在微不足道。她抹去泪水,想站起来迎接他,却使不上力,今日发生太多事…… 在东方逐风做出更多思考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快一步地大步上前,有些蛮横地将她横抱而起。 “五爷?”红叶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哭泣是什么时候了,看似柔弱的她,其实极少掉泪。 东方逐风不看她,怕自己一看就心软得再也难以武装自己,他只想尽快带她离开这鬼地方…… “你不能就这样将她带出宫。”兰苏容挡下了抱着红叶就要堂而皇之离开无极城的东方逐风。 若换作别人,东方逐风早不客气地让对方明白,挡他的路绝没好下场,但挡他路的人是大嫂。普天之下有两个女人他绝不敢拂逆,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嫁进东方家多年的大嫂。兰苏容不只是东方长空的贤内助,在战场上更是丈夫不可或缺的左右手,随着丈夫南征北讨,真正的巾帼不让须眉。 是以尽管心里不悦,但他仍没敢放肆。 “为什么?” 兰苏容有些傻眼。这小子一向聪明又谨慎,怎的犯胡涂了?她不知该不该感到好笑,这时却听得远方将士们大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们所在之处,离大殿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可将士们雄浑的呼声仍然震撼人心,其声威浩荡可见一斑,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看向一脸不解的东方逐风。 “你这么做的话,不是摆明告诉士兵,他们打了胜仗,接着可以在这皇城内为所欲为了?就算你下了命令不准士兵违背军令,但主帅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却要求部下遵守,将帅威信何在?军纪的败坏都是肇始于此。老五,我想你应该明白,东方家拿下江山,更多的考验才正要开始。” “但是……”东方逐风为难地看了一眼红叶,而她怔忡地望着远方,似是被雄狮大军高喊万岁的声势给吓着了。 “把她交给我吧。”兰苏容开口道。她得替丈夫把整个无极城安抚好,还得在入夜前安顿好小叔子们和他们的军队,可没有什么歇口气的时间。 东方逐风明白嫂子有理,可又万分的不甘愿。 兰苏容眼明心细,看得心里暗暗好笑,只得道:“我会好好照顾她。”她看着红叶身上的宫服,便明白这姑娘在宫里是高阶女官,如果她肯帮忙的话,对接下来安抚后宫大有帮助。 “那就……拜托嫂子了。”他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红叶。 红叶双脚一落地,身子还有些乏力,险些就要跪在地上,迟迟没放手的东方逐风稳稳地扶住了。 “你胆子都到哪去了?”东方逐风嗤笑,那近乎恶劣的态度让兰苏容有些讶异。 这才是最耐人寻味之处,她还没见过逐风这小子对姑娘如此取笑。 兰苏容敛住笑意,伸手扶住红叶,温柔的道:“姑娘莫怕,我们元帅出征之际,严令军队不得伤及无辜,眼前无极城已经在东方家军队的保护下,你不会有事的。” 东方家真能与朱长义不同?红叶并不奢望战争结束,能就此迎来明君圣主,但只要比朱长义有人性,都是万幸!当下她态度仍是有些警戒,低着头道谢,兰苏容不以为意。 “如果你仍觉得不安的话,就先跟着我吧,将士们几乎都识得我,你在我身边,他们不会为难你的。”接着她转向东方逐风,“战事方休,你哥还有得忙呢,他肯定需要你们兄弟的援手,这儿就交给我吧。” 东方逐风再不情愿,但心想嫂子身边的护卫都是万中选一的高手,红叶跟着嫂子他可以放心,便点头,“我明白,嫂子放心。倒是无极城广大,嫂子务必多带人手。” 由红叶带领,兰苏容亲自安抚后宫六局。领头的女官们率领宫奴跪在各宫各局的殿前候着。毕竟当奴才的,当整个无极城被攻陷时,他们又能逃到哪儿呢?兰苏容到达时,许多宫奴都是跪倒在地,哭哭啼啼。 这就是兰苏容坚持必须亲自走一趟的原因,若让士兵把宫奴们集合起来,惊恐的宫奴对上武装士兵,只会让满城的恐慌气氛更形扩大。 兰苏容最先安抚的是六局的女官,再由六局女官下去安抚二十四司。 当兰苏容蹲替一名颤抖得脸色发青的宫女按压穴位缓解不适时,奴们郎愣住了,她却只是掏出身上的方巾替宫女擦去眼泪。 “把眼泪擦一擦。东方家是为了终结乱世而跨海参战,不是为了制造恐惧与怨恨。” 第五章 红叶始终平静无波的眼底起了涟漪,怔怔地看着兰苏容。初见时只觉这女子一身战袍,有着寻常女子难得一见的英气,可也仅止于此,因为她的容貌称不上出色。 如今红叶才惊觉,这女子谈笑间,自有一股安抚人心的大气与文雅。她和所有将士一样风尘仆仆,但她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格外让人觉得舒心。 一旁的女官愣了愣,随即跪了下来,“奴婢谢夫人不杀之恩。”话落,其余宫奴都跪了下来一起磕头。 兰苏容见状,只道:“你们都起来吧。” 红叶想了想,开口道:“朱长义恐吓过所有宫奴,欺骗他们东方家的军队对投降的人杀无赦,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宫奴们信以为真,很多人一时间难以放下恐惧。” 兰苏容虽不意外,但也有些无语,忍不住笑了笑,环视跪了一地的宫奴们,扬声道:“东方家初踏上中原时,兵力只有二十万,如今却有百万雄狮大军,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如果这些士兵的家乡惨遭蹂躏,父母妻子倶死在我们手上,他们会愿意阵前倒戈,宣誓效忠东方家吗?” 宫奴们面面相觑,似乎觉得她的话有理。 “恐惧固然是统治的手段,但朱长义已经证明,那些因为恐惧而效忠他的,没有一个会对他付出绝对的忠诚;朱长义的所作所为,东方家不会轻饶,但是被他威胁的你们就不一样了,朱长义已经不再能压逼你们。至于你们的去留,眼下无极城仍需要人手,把心里的不安和惊惧都抹去了吧,助我安抚无极城,待一切平定后,想回家的,或想留下来的,我会从优发落。” 尚宫局的尚宫率先道:“尚宫局谨遵夫人指示。”其余五宫也很快地接受招抚。 再来就是后宫妃嫔的处置了,这可是让兰苏容眉头都打上好几个死结,就像陈年的污垢如今终于被揭开来,摊在日头下——被朱长义选进宫供他狎玩的假女人还真不少,就算其中真有身不由己者,恐怕也难以一刀断出是非清白,幸而老四东方胧明差人告诉她,后宫里罪责难判的可以先押入大牢,待日后他一并处置。 虽然不愿增加小叔子们的负担,但暂时也只能这么做了。 后宫里,真正的妃嫔只有六名,没有身孕者,暂且先让她回家,至于有孕的…… 红叶此刻也心软不了,她告诉兰苏容真相,这些妃嫔肚子里的根本不是小皇帝的子嗣,而是朱长义的,兰苏容便让她们自己选择是否要留下孩子,结果两名妃嫔都选择服下打胎药。 这期间,兰苏容身边的士兵来来去去,除了一位是东方胧明的部下外,其它都是替东方长空与兰苏容传话,红叶这才知道,原来这名女子正是东方家主帅东方长空的妻子。 一开始是兰苏容让士兵去禀报自己的行踪,以免分身乏术的丈夫找不到她。 去传话的士兵却一脸笑意讪讪地回来,将东方长空写的纸条递给她。 红叶无意偷窥,只是不小心瞥了一眼,却见那纸条上只写了几个字:我也需要你安抚。 她脸一红,别过头去,假装没看到。 谁能想象得到,一个能够号令百万雄狮大军平定乱世的豪杰,会写这样近似撒娇的纸条给妻子? 兰苏容却是看得好气又好笑,飞快提笔给丈夫写了纸条让士兵送去。 最后东方长空又送了纸条回复,上头只有三个字:别累着。 看着兰苏容噙着笑意收下纸条,红叶心里对这对夫妇不禁有些好奇与莫名的好感。 她从未见过看似平淡,却真情流露的相处方式,她甚至怀疑在这世上,人和人之间,究竟有没有真心? 第一天的首要任务是让后宫上下不致有流离失所的恐惧,宫人们仍是待在自己的岗位上;至于要放出宫的,待清点好无极城的帐目,看看能给多少安家费给他们,毕竟把人直接赶出宫去,只是为战后的善后工作再增添流民问题。 但光是安置好宫女和太监就已近掌灯时分。 白日才经历过一场血腥杀戳,纵使整座无极城都点上了宫灯,红叶却感觉鼻间仍有似有若无的血腥味,耳边隐隐响起忽远忽近的哭号声。 当她因为那些幻觉而吓得回过神来,却见兰苏容的卫士身姿笔挺地立于阶下和坤仪宫大殿内外,宛如古刹里的罗汉,威仪且庄严地镇守四方,而伏首案上的兰苏容平静的侧脸,在宫灯的照映下,与白日相比更显柔和,垂眼沉思的神情自有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让红叶不由看得有些呆住了。 她不正是以智慧裁决着这座人间炼狱曾发生的一切?为何在看见那么多的罪恶后,眉眼间仍无丝毫戾气,只有平静与沉凝?红叶曾经痛恨那些高高在上,以“慈悲”为名却冷眼看众生在罪孽中浮沉煎熬的神只,但这一刻,她相信有这么一位神只,或者菩萨,给了她平静的力量。 兰苏容放下手中的笔,轻吁口气后,才想起一直跟着她也没休息的红叶,“哎呀,我都忘了要让你休息了。” 被瞧得如此娇贵,红叶有些不自在。不说当奴才的哪有什么休不休息可言?兰苏容也是和她的卫士一直忙到此刻,见她们一点疲态也无,她又怎敢说累? “在战时,这些工作对我们来说算轻松的。”兰苏容笑道,“不过我也很久没有操持内务,生疏了不少,多亏了红叶姑娘帮了大忙。” 不知怎的,红叶被夸得脸颊一热,有些飘飘然的。 兰苏容温柔又大气的领袖风范,是她继东方逐风后,第二个崇拜的人。 “不辛苦。夫人有需要奴婢的地方,尽避吩咐。”她两颊泛红地道,“奴婢一点也不累!” 兰苏容有点想笑,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只小鸡当成了母鸡时,就感觉到有一股酸气冲着她而来—— “才半天工夫又成为主子跟前的红人,红叶姑姑果然手腕了得。” 皇宫大内谁在酿醋啊?兰苏容以为自己耳朵坏了,这种争风吃醋的口吻从一个性格潇洒、作风豪放不羁的大男人嘴里吐出来,听着怪别扭的。她看向殿门口,只见丈夫和东方逐风正大步入内来。 其余几个小叔子,想必都被分配了任务,尽速恢复京城秩序,各自忙碌去了,但就不知老五的任务是什么?兰苏容一脸兴味地暗忖。 东方长空根本没心思理会弟弟的阴阳怪气,直直走到妻子面前,“你派了人放饭,怎么没来吃饭?”他手臂再自然不过地环住妻子的肩膀,大掌按在她肩上,那举动像是主帅友爱地安抚手下将士那般,不刻意扮亲密,也不显肉麻。 但他走向妻子时,可是迫不及待的,他虽没有表现出来,但事实是他此刻心里只装得下一件事——他媳妇不见了半天,他不亲自看她一眼不安心哪! 红叶这才想起,兰苏容在安抚完六局后,第一件工作就是分配尚食局和司膳司的工作,让他们听从军队伙夫的调度,想法子把士兵们喂饱。 “要让思乡心切的士兵们不闹事的方法之一,就是先喂饱他们的肚子。”兰苏容打趣道。 何况军队的伙夫知道士兵众多,食材却不够时,该怎么烹煮出足够的食物。至于用餐的地方,当然就直接让将士们席地而坐,这对打了三年仗的士兵们来说可不是问题。 “正要吃。你不在前头跟将士们一块儿吃吗?”兰苏容顺手拨了拨丈夫额前滑落的发丝,又拉平了他肩上的披风。 “我不知道你吃了没。”东方长空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册和帐簿,“余下的明日再忙吧。”他捞住妻子的手,牢牢握在掌心。 “好。”兰苏容总算想起她身旁还有一只痴痴地望着她的小雏鸟,和打一进殿就恶狠狠地瞪着她的小叔子——他看起来是瞪着红叶,可她却怎么觉得那股酸气是冲着她来呢? 兰苏容忍住笑。“红叶也忙了一天,你待会儿就坐我旁边吧。”她怕士兵们打胜仗后喝酒助兴的疯狂行径会吓坏小泵娘。 “好。”红叶忙不迭点头,眼里压根没有第二个人存在。 东方逐风就这样恶狠狠地瞪着这两个女人。 彷佛所有人都没听见他在走进大殿时酸溜溜的奚落。 嗳,她是不是忽略了什么?兰苏容似笑非笑地抿着唇,习惯性地和丈夫走得贴近一些,然后转过头,看见一近一远的,两张截然不同却让她失笑的脸—— 走在他们夫妻后头,较远的那张脸又黑又臭,眼冒青光,像没人理的野兽,双眼死命瞪着红叶。 走在她身边较近的这张脸,兴奋地双颊红扑扑的,双眼灿亮,像讨拍拍的小雏鸟,想看又不好意思太直接地看着她。 兰苏容努力敛住笑意,勾住红叶的手,“来吧。” “是!”红叶彷佛受到鼓舞,小碎步跟上。 “……”没人理的野兽,更加目露凶光。 第六章 改朝换代,紫阙之内气象一新。 无极城里很快就恢复秩序,想出宫的人也少了,宫人们无不急于藉由忙碌来,向新主子宣誓效忠。 谁懂他们往日的担惊受怕呢?哪怕是换一个稍有人性的主子,对他们来说都钶如再造之恩。于是忙碌间,总会听闻宫人耳语—— 新主子对抱病而犯错的宫奴非但没有责打,反而让人好生歇息,还要求尚药局扩大为宫奴诊病的人员编制,简化手续,未来宫奴看诊不再困难重重。 还有,刚进宫的年幼宫女因为犯错被责打时,让娘娘瞧见了——东方长空即将登基,他的发妻宫奴当然立刻改口喊娘娘了——娘娘制止了老宫女的打骂,但也没有因此苛责老宫女,反而制定出新规矩,将两人妥善发落了。 宫里不时有这样对新主子极尽溢美之能事的耳语。 红叶曾经觉得这样的讨好很可笑,但此时此刻她很能明白这种心情。 能心安理得,平平安安过日子,对这些卑微的人来说已是大幸。 对于红叶担任兰苏容的左右手,宫人们——尤其那些跟她同样地位的女官—— 讥讽她好大能耐,朱长义一被打入天牢,立刻又成了新主子跟前的红人。红叶知道他们有理由恨她,她也不想为自己曾经为虎作伥多做辩解,也不在意他们对她不谅解。 每天睁开眼,再也不会有人逼着她去害人;她的主子正直友善而且值得信赖,她的努力会得到赞赏与鼓励;她每多做一点,都是把过往的梦魇从这无极城里消灭——那简直像重生一样!她相信那些讨厌她的人也明白这一点,他们同样经历过那种睡醒了却不想睁开眼面对新的一天,希望长睡不醒的日子,所以她不怪,也不恨他们的讥讽。 事实上,在受迫于朱长义,听他命令行事的那些年,她双手沾染过的血腥,恐怕连地狱里的业火都清洗不掉,能够拥有如今的日子,他们对她痛恨也好,不屑也好,她都会毫无怨尤的承担。 “你是不是胖了一点?”某人又闲闲地出现在坤仪宫,“宫里伙食看样子不错啊。”东方逐风瞄了一眼她变得圆润的臀部,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红叶怯生生的态度也正在转变,取而代之的是甜美的笑容,“奴婢给王爷请安。”她行了个完美而无可挑剔的礼。 东方逐风月复诽连连。 这是在勾引谁啊?一想到她也是这么给其它人行礼,就不由得满肚子火。 “这么风骚是想勾引哪位爷?”他又瞄了一眼她的臀部——好想模! 娘的!他哪时变那么下流了?东方逐风一脸嘲讽,掩饰心里的气急败坏。 红叶是怎么解读东方逐风这些恶意的言词呢? 她渐渐发现东方逐风对其他人都是客气有礼的,独独对她总是不掩嘲讽。 因为她害死了他的部下。红叶明白自己背了多条人命,东方逐风对她有任何责怪,她绝无怨言。 只不过他仅仅是以各种下流的言词,用嘴巴吃她豆腐! 比起那些理所当然地吃人肉喝人血,却满口伦理道德的无耻之徒,他真是太善良了。他恐怕没恨过人,所以只会这么做吧?一个执行过许多血腥任务,却仍不懂恨的男人,让她怎么不为他满怀柔情? 红叶双颊微红,“有吗?”他觉得她勾引了谁呢?难道是……他吗?她羞怯地垂下头。 “……”娘的!他在羞辱她,她是在害羞什么?可是天杀的,他觉得她这害羞的样子让他欲火高张,心窝饱涨着说不出的感受。 老子总有一天吃了你!看你哭不哭! 大清早的就撞见老五这野兽对着她宫里的小雏鸟流着口水,一副恨不得扑上去吃干抹净的模样,兰苏容一脸的似笑非笑,装作什么也不知地开口:“红叶。” “在!”小雏鸟一改前一刻的羞怯模样,飞也似地回到她身边,彷佛忘了还有另一个人,转眼间已经必恭必敬,大眼写满期待和崇拜地站在她身前。 孤单的野兽,背后吹起凄凉的风,卷起了一片枯叶——那不是枫,是寂寞! 兰苏容得说,她最喜欢的就是这一刻了,很有趣啊! 她给小雏鸟吩咐了工作,便要她去忙自已的事了。 没意外的话,当红叶去替她跑腿时,这小子就这么一路屁颠屁顚地跟着,也不知他又说了哪些蠢话,小雏鸟依然异于常人地做出羞怯的反应,看得逐风那小子又是瞪直了眼直流口水。从坤仪宫的圆窗看出去,远远地便将那一幕看在眼里的兰苏容不由得感叹,这两个奇葩也算天造地设啊! 忙了数日,兰苏容总算想起,她怎么就忘了问红叶想不想回家?在朱长义手底下,这丫头恐怕也好久不曾和家人团聚了吧? 不料红叶一听兰苏容这么问她,小脸瞬间变得木然,“不,不用了……”她咬着唇,无视内心的挣扎,冲口而出,“我是孤儿。” “这样啊。”兰苏容虽然觉得愧疚,但又隐隐觉得不对劲。 隔日,她亲自去问老五。 “她果然这么说。”东方逐风双手抱胸,哼笑道。 “她说谎吗?”兰苏容挑眉,她认为红叶一定有她的理由。 “告诉大嫂也无妨,红叶姓凌,祖父和父亲是被贬为庶民,不得再担任医药博士的前尚药局奉御与书吏。”事实上,整个尚药局被判流放到边疆开垦拓荒者不少,红叶的祖父和父亲是他去关说才免于被流放,但他并没有让红叶知道这件事。 她的祖父也不打算和孙女相认,孙女的心结他全都明白,凌家如今背上污名,只能搬到遍远的村落当闾阎医人,他们不愿连累红叶。尤其离开无极城那日,他们见红叶待在兰苏容身边,看来相当受到重视,心想她留在宫里也许是个更好的安身处。 兰苏容恍然大悟。凌家的罪可不小,燕国小皇帝的尸首被军医验出身中剧毒,再加上东方逐风捜集到的罪证,尚药局全都是帮凶。 身不由己,能月兑罪吗?恐怕是千古大哉问。这案子要怎么判,负责开堂审朱长义党羽的东方胧明着实费了不少心思。大多数别无选择者都是从轻发落,但又不得不考虑到有必要匡正自朱长义乱政以来的败坏风气,尚药局虽是被威胁,但他们也已声名狼藉,没有老百姓愿意给他们治病,不如发配到遍远地方还有出路。 “不过,红叶是无辜的。”东方逐风犹豫了片刻,仍是告诉嫂子红叶所做的事。 兰苏容听着,一方面佩服这丫头的勇气,也心疼她所承担的,另一方面又暗暗感到好笑,逐风这小子都没发觉自己说着红叶为小皇帝解毒时,口吻和神情有多骄傲呢! “真是了不起,怪不得……”你会对她另眼相待。但这句兰苏容并没有说出口,免得某人恼羞成怒,又胡乱把气出在小雏鸟身上。 “但一码归一码,我还没原谅她为朱长义送假情报给我。” 老五手下的探子在京城折损了近半数,但如今兰苏容倒觉得,有勇气反抗朱长义的女子,比起选择背叛,被朱长义所利用而逼不得已是更有可能发生的事。“如果她可以为了良心,连性命都赌上,这世间还有什么原因会让她故意把假情报送给你呢?难道是区区几阶的品秩和月俸?” 东方逐风似乎松了口气,看样子他一直在想法子说服自己吧?兰苏容有些无奈。 怪他顽固吗?兰苏容嫁进东方家多年,她很了解,对他们兄弟来说,自十五岁起就跟着他们的部下有多重要,所以他不愿轻易原谅红叶,彷佛那样就是对不起死去的兄弟。 内心挣扎了一会儿,东方逐风仍是道:“但人被她害死了,这是事实。” 唉,果然!兰苏容心里叹气。“那你想怎么着?叫她一起去死吗?”真希望婆婆在这儿,肯定一巴掌朝他脑袋招呼过去。 “我可没这么说。”他脸色一暗,看来又恼羞了。 算了,红叶就待在她身边,老五再怎么别扭,也不过是只会吠的野兽——对,她就是在心里笑东方逐风是会吠但不会咬人的狗!兰苏容心想小叔子不会真拿红叶如何,就暂且把这事搁到一边去,毕竟丈夫就要登基,她一方面心烦意乱,一方面宫里的内务也够她忙的了。 待一切总算就绪,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这时东方耀扬和铁宁儿也总算抵达京城。 身为太后的铁宁儿进京第一件事,就是下旨催婚。 第七章 第三章 太后下的那道懿旨,让红叶频频出神。 配得上五爷的,会是什么样的女子呢? 不管是什么样的女子,都轮不到她来评头论足,所以她一如既往地做着分内工作,但那隐隐透着不寻常的安静,仍是让兰苏容察觉了。 之前派工作给她,小雏鸟可是双眼灿亮,恨不得立刻完成使命。如今却只是静静地应了声是,便默默退下去忙了,看来就很反常。 仔细想想,也只有婆婆那道懿旨是可能的原因了。 兰苏容原想,她不认为东方逐风会把终身大事乖乖交给家人摆布,但话说回来,她总觉得婆婆这道旨意,明显指的是要小叔对人家负起责任,虽然婆婆不知道红叶的事,但婆婆希望小叔们把媳妇尽快娶回家是肯定的。 兰苏容当然是偏袒小雏鸟的,只是目前情势不明朗,老五部下那边确实不太好安抚,只好期待能有水到渠成的那一天。 这日,东方逐风闯进坤仪宫,红叶愣住了。东方逐风这举动也太鲁莽,就算他是王爷,也不能直闯皇后寝宫,何况皇帝这会儿也在坤仪宫歇息。 红叶当时正在兰苏容身边伺候着,而皇帝和她已经在花园里拌了一整天的嘴——让她们几乎都要忍不住掩着嘴笑,哪有帝后是这样拌嘴的啊? 东方逐风没有经过禀报,便风风火火地闯进坤仪宫,一群宫女太监追在他身后,惊恐得都急出了眼泪,更不用说御前侍卫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皇帝看了,也只是哈哈大笑。 谁能拦得住东方家的男人?这群男人靠拳头和热血打天下,哪会把繁文缛节放在眼里?但宫人与侍卫肩负主子的安危,恐怕笑不出来。 这一家子不拘小节,到底是好还是坏呢? 兰苏容瞪了丈夫一眼,完全是当家主母管教自家男人的气势,然而堂堂天子,九五至尊,全然听从她。 “好吧。”东方长空只得模模下巴,“日后,王爷们要进出后宫可不需经过通报。这班蛮子,当年娘都拦不住,天底下又有谁拦得住?” 这也太乱来了吧。 “日后,整个后宫都是皇帝的妃子,你必须顾虑到她们。”兰苏容正色提醒。 一听妻子这句话,东方长空脸上笑意尽失。 所谓帝王的妃子,目前是半个也没有,可跨海参战以来与各地方势力的结盟,加上日后为巩固边疆与邻国的关系,他就是不想有也得有。 多纳几名妃子对他有什么不好?是没有不好,但他就想清净些不行吗?他顾虑她的心情也不行吗?两人为这事争吵已久,但再吵下去,就换她给他脸色看……东方长空又是拍桌子又是挠头,气不打一处来,只好哑巴吃黄莲! 东方逐风径自来到兄嫂面前,有些粗鲁地一把拉住红叶,“我跟她有些私事想了结,人我就带走了。” 就算皇帝下了那样的命令,这依然是太过猖狂,可东方长空完全没心思理会他,他正和妻子生闷气。 兰苏容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被丈夫打断了。 “他再怎样也绝不会欺凌弱女子,让他去吧。”东方长空拉住她时,手还没个安分。 兰苏容无语至极。 对东方家兄弟来说,“欺凌弱女子”的意思,是打女人、让女人伤心落泪,却不包括吃女人豆腐!因为该吃的就要吃,她的男人就是这副德行,她还不了解吗? 兰苏容没有追上去,是因为她看得出红叶的心思,也不想多事拆散一对鸳鸯。 可这就让她白白少了不少乐趣,那是这一个月来少数能让她打心底发笑的娱乐之一啊! 红叶就这样被半拖半拉,最后她脚下绊了一下,差点跌滚在地,东方逐风虽然紧紧抓着她,反而让她的手腕被扭得有些疼。 她没有半点反抗,不管这男人要带她去哪,她都不会有一丝抗拒。 但东方逐风仍是停下脚步,神色沉郁地瞪着她。 “五爷?”她忍着手腕的疼痛,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对他阴鸷的模样有些担心。 她恐怕不知道,此刻她面对的,不是什么为了兄弟的牺牲无法释怀、重情重义的平乱英雄,而是一头欲求不满的野兽。 东方逐风正和心里萌生的怜惜与不舍拉扯。母亲下了那道懿旨后,他就像头焦躁难平的野兽,整夜都心烦意乱。 为什么焦躁?他绝不承认。顶多是……他想教训她很久了,现在终于找到方法。 没错,就是这样!于是在离开颲王府,准备进宫的这一路上,他的气焰真是任谁来都挡不住,他还真相信自己就是他想象中的复仇者,要把苦痛和风暴带给她。 但该死的是,那名为怜惜的柔软女敕苗,每每在见到她时,就可恶又可恨地快速滋长起来,不管他怎么狠心踩踏都没用,它就是不死! 当她喊他的时候,当她眼里不知隐忍着什么,怯生生地望着他的时候,那女敕苗妖魔似地茁壮,而此时他心里焦躁的火焰也冲天焚烧。 “五爷?”他要不要紧啊?红叶端详着他有些涨红的脸色,小手不着痕迹地按在他手腕上。 这不只是心火过旺的脉象,似乎……她有些尴尬地红着脸看他。 他不是心软,而是对她的缓慢不耐烦! 没错!怎能由着她慢吞吞地拖延?他可是打算耗上大把的时间跟她算帐!东方逐风一打定主意,便弯将她抱起来,脚下没有一丝迟疑地大步走向宫门。 模清楚他脉象的红叶没敢开口,有些无措地伏在他怀里,听着他野蛮的心音和喘息,心湖暗暗掀起波澜。 她没忘记自己欠他的,也没忘记他失去部下的痛楚,每当想起这些时,她的不安反而化作柔情,忐忑的心也甘愿随遇而安了。 她把螓首搁在他肩上,叹了口气,彷佛飞累的鸟儿栖伏在他宽阔的肩上,不再挣扎了。不管他想做什么,不管他想带她去哪儿,她都坦然接受。 若他是会撕裂她的狂风,她甘愿做飘零的落叶,哪怕最后坠落尘泥也不怕。 王爷抱着一名宫女回到王府,看她身上服饰显然品秩还不低,刮王府一班仆役管事心底都有了谱,有装作若无其事的,有好似理所当然的,至于不知作何反应的,干脆就低头忙自个儿的活儿。 东方家初来乍到,不只缺人手,更不可轻率处理的就是那些跟着跨海而来的旧部属安置问题。兰苏容的方法是,先让小叔子们的部属暂且在各王府任管事或帮手,至于要怎么分配,怎么奖励,就由小叔子们自个儿去发落了,因此王爷的心月复,有的就成了王府里的管事。 所以,颲王对红叶的心结,这些旧部属也很清楚,尤其是身为东方逐风的左右手,目前担任颲王府总管的南宫昂。 在战时,曾经有一段时间,南宫昂和他的孪生哥哥南宫魁在东方逐风不在京城时,负责与红叶接触。当然,那非常稀少也十分短暂,东方逐风几乎都是易容潜进无极城见红叶。 南宫昂那时就看穿了主子的心思,主子说他们功夫不到家,不想他们涉险,这只是不想坦白对她的在意,要不,东方逐风安排在京城里的探子何其多,却只有红叶,是东方逐风每到京城,无论情势再危急、再分身乏术也必定亲自见上一面的,尽避他多此一举的对手下解释,红叶是他安插的所有线人中最接近朱长义的,他绝对有亲自见她的必要。 这借口不仅能说服别人,也能说服他自己,至于那些借口之外的不寻常,装作没那回事也就罢了。 东方逐风抱着红叶踏进王府时,只有不明就里的新进仆役敢吭声,但很快就被旁人阻止了。 连南宫昂都背着手,站得像具雕像似的,任主子大步走过眼前也不为所动,只以眼神制止了想找死的奴才,让他们退下去做自己的活儿。 看着东方逐风抱着红叶的背影,南宫昂只是暗暗叹了口气。 他虽担心主子,但更担心红叶姑娘。 凭东方逐风的性子与身手,在涌泉寺大火后,要潜进无极城与红叶对质,并非难事——有太多人阻止他这么做,因为那时潜进无极城,很明显是自投罗网,不管相不相信红叶背叛他们,涌泉寺的大火显示朱长义已经发觉他们的动作,但若不是东方逐风被失望与愧疚蒙蔽了理智,谁也不可能阻止得了他。 说穿了,依东方逐风的性子,不肯潜进无极城与红叶对质,与是否会自投罗网无关,他只是拒绝听红叶辩解,又或者她会和他坦白对他的背叛,无论是哪一个,他都不想听。 南宫家三代以前就是东方家的家臣,南宫昂和孪生兄长南宫魁与五少主同年,一同习武,十五岁时成为五少主麾下,他们兄弟俩从小就立志成为五少主手下最强的密探,五少主也视他们如兄弟。 但南宫魁却葬身涌泉寺大火…… 当下,南宫昂只是站在原地,叹气。 探子的宿命原就是蛛网上的卵,不是覆灭,就是遭到吞噬。没有这样的觉悟,当不成好探子,他和哥哥早有觉悟,只是情感上的挣扎在所难免。 不过话说回来,能够发泄出来也是好的,就只盼红叶姑娘能挺得住了…… “滚出去!”东方逐风一进门,便把所有仆役赶出他的院落。 东方逐风算是个很好说话的主子,尽避进京以来总是莫名的暴躁,但这股暴躁并不会迁怒到下人身上。 如果说,这一个月来,他的暴躁像暴风雨前沉郁而响着闷雷的天空,那么此刻风暴就是真正来临了,当下仆役们有多远闪多远。 第八章 红叶被丢到一张大床上,东方逐风神色阴鸷地将她困在他的身下,无比亲昵,却也十足胁迫,宛如猎人盯视着猎物。红叶仰躺着,他背着光,双眼却宛如凛夜里的星子,她不理会手腕传来的痛楚,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彷佛触碰令人敬畏的神只那般,轻轻贴向他的脸。 她早就不再相信这世上有神佛,但东方逐风在她心里,就是神,肉身浴血与暴虐强权对抗,拯救她离开万丈深渊的战神。当她身不由己地在宫闱之中,不知道那种良心备受煎熬、提心吊胆的日子何时能结束,他却视朱长义的重重戒备于无物,来去自如,突然出现在暗影之中,将胜利的指引和希望带给她;而他也确实让她见识到他如何一次又一次化险为夷,扭转逆势…… 在那一段梦魇般的日子里,他是她唯一的救赎。 她想抚去令他痛苦的一切,他眉间的躁郁,他眼里的挣扎,甚至是他嘴角的压抑,即便明知他是火,而她是蛾。 她不是认命,而是全然的温驯与信任。但那样的温驯与信任,令东方逐风对自己升起一股厌恶。 恨而恨不绝,怜却心有未甘,落得这般田地,宛如欺凌弱小…… 最可恨的是,他抗拒不了她的抚模和亲近。在他耻于承认的妄想当中,她应该是悲惨地、认命地任由他蹂躏…… 是的,他想玷污她,想欺负她,想对她做尽镑种会令她极度羞耻的事!从初见她的那一日,这样的妄想就像贪得无厌的巨兽,无止境地在他内心的黑暗深处咆哮,并日益壮大。 他像盘卧的猛虎,煞气腾腾地以无形的气魄和威武的身躯威吓着她;她却显然是误把猛虎当家猫的小雏鸟,一对晶亮的大眼盈满娇憨与柔情的水光,双颊泛起诱人的红。 在战时,那些被他盯上的敌人,每一个在面对他的威逼时,不是吓得口吐沫,就是尿裤子。 她真以为他不会欺负她? 东方逐风把心一横,擒住她两只纤细的皓腕,还来不及察觉她的瑟缩,便听见她肚子传来一阵咕噜声…… 红叶涨红了脸,原本仅如红霞一般娇艳,这会儿可成了熟透的柿子。她一脸愧疚,像做错事的孩子,期期艾艾地道:“我……早膳没来得及吃……” “……”东方逐风黑着脸瞪着她,他努力不动声色,可心里却是气急败坏。 前一刻,才发誓要狠狠欺负她,但一听到她说她没吃早膳…… 他娘的!他心软什么?他可怜她什么?他想象暴怒的雄狮一般对着她嘶吼,耀武扬威那般地踱步,那才是他想做的。 可是当下,他只觉得,她好可怜啊! 他喉结滚动,抗拒对她的不舍,可……他该死的连握住她暗腕的手都隐隐颤抖,甚至怕碰碎了那般再使不上力。 他曾自嘲自己是东方家最无耻的败类,在战时,为了保护自家兄弟,只要是敌人,连女人他都能笑着送她下地狱——那些狡诈的蕃王听说他对女人向来仁慈,派了手腕最高明的女间谍来对付他,那时他才知道,原来他对女人的仁慈,是有底限的。事关他兄弟们的安危,他下手时连眼都不眨,最多让她们死得痛快些。 而眼前这女人,如今她对他的兄弟们再也没有任何威胁,但与他情同手足的部下却是因她而死!东方逐风收紧握住她手腕的大掌,却在察觉她眉头微蹙时便立刻放开了。 接着,他像落荒而逃般退了开来,在红叶不解又无辜的注视下,脸上浮现困窘而不甘的神色,他甚至连看着她的大眼都感到狼狈,却死命不肯示弱,只能虚张声势地警告道:“你最好安分点,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然后他像骄傲的雄狮,昂首阔步离去。 “……”她本来就没要逃啊。 他把她丢在他房里,红叶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满怀好奇与兴奋的四下打量这间卧房。 一进到卧房,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雄鹰翱翔的刺绣挂画,远看只觉雄鹰睥睨苍生的神态传神而生动,近看才发现雄鹰身上的羽毛在刺绣技法的表现下,栩栩如生。 红叶站在那幅刺绣挂画前凝望了许久。她知道五爷养了一对鹰,其中雄鹰展开翅膀时,有成年人张开手臂那么长,他胸口上的刺青便是那只雄鹰。 手腕一阵疼痛让她回过神来,红叶熟练地按压穴道推拿止痛。 仆役们很快地送来了满桌的酒菜,大烹五鼎地彷佛要宴客。 “这是……”她正犹豫的当儿,认出了南宫昂。无数疑问到了嘴边却吐不出来,她知道南宫兄弟中有一人在涌泉寺犠牲了,她想开口问候昔日的老战友,她从未对他们说过,也许也没人会在乎,他们愿意接受她成为与他们并肩作战的战友,曾让她觉得好开心,得到了莫大的鼓舞,在她进宫后,她从未像那些日子里一样对活下去充满热情。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对朱长义做着无谓的反抗,但这些真正抛头颅、洒热血,兴兵讨伐暴政的义士接受她成为他们的一员,让她感觉,她终于不再是孤独的。 但她却害惨了他们。于是那一刻,有太多太多的话,太多太多的抱歉,掐得她喉咙生疼。 南宫昂想安慰她,但他可没忽略在暗处,主子那针对他而来的杀气使得他险些失笑,那简直是小表一样的行为!东方逐风自个儿都没用膳,命他把酒菜备上,却赌气不想出现。 当红叶看着他,眼儿泛红,一脸思念至深的模样……嗳,南宫昂心想,他惨了。 在战时,有一回主子风尘仆仆地绕到京城来,照例要去见红叶。那天他原就负责与红叶见面,红叶不过是替他上药,主子恰巧撞见那一幕,却赌气不出现,直到他回到风月楼时,一脸阴鸷的主子立刻把他派到大后方,接着数日主子总找机会找他麻烦…… 他好倒霉啊!南宫昂不由冒出一身冷汗,干笑道:“红叶姑娘看起来没事,我就放心了。酒菜快趁热吃了,我还有活儿要忙。” 他正要离开,红叶却喊住他,“南宫昂。” 不知错觉否,南宫昂觉得暗处里,某人杀气更猛烈了,而他很清楚主子生气的原因。 主子曾经自豪的说,天底下除了他,应该没有人能一眼就分辨出他们兄弟俩,而红叶之前并不知道死于涌泉寺大火的是他还是他哥哥,却一见面就能正确的喊出他的名字。 因为他曾经教红叶辨认他们兄弟俩的方式,为的是传送情报时不会出错。 南宫昂不知道主动向主子解释,能否让他这桶醋收起来? 南宫昂转头看着她,脸上笑容有些僵硬。“红叶姑娘安然无恙地回到王爷身边,我跟哥哥都很欣慰。”这句话,有没有让躲在暗处的某人心里舒坦些?“姑娘先好好休息,要叙旧,来日有的是机会,如果有什么需要,就吩咐小雨和飞儿去办吧。” 这两名小婢子,可是东方逐风日前特地挑选来伺候红叶的,但他嘴上绝不会承认,他为何要挑两个对京城旧事不熟悉,不会对红叶昔日身分在背地里指指点点的丫头进王府,还要她们学习一切伺候女主人的事情? 红叶看着南宫昂走得有些仓皇的背影,心里有些明白。孪生兄长是因她而死,要怪罪她或要原谅她,恐怕是两难,她又何必为难他?红叶幽幽地叹了口气,看着一桌酒菜,肚子实在饿得紧。 “王爷呢?”这里是东方逐风的寝居,她该等主人一块儿用膳吧? 脸蛋较圆润的婢女道:“禀夫人,王爷吩咐夫人先用膳,不必等他。” 被人喊夫人,红叶有些尴尬,她也想起南宫昂方才那些话,顿时一阵羞赧。 就算她曾想过,如果东方逐风要了她,她绝不会有怨言,更不会要名分,但这也只是想,不敢说出口。怎么他身边的人都已经把这当成事实了呢?难道是她过去表现得太不知羞耻吗? 红叶哪知道,她并没有不知羞耻,不要脸的另有其人啊! 她也不好过问东方逐风连饭都没用是去哪儿了,只好坐下来用膳,要拿起碗时手腕仍有些不适,她请婢子拿来冷水和手巾,然后将浸了冷水的手巾绑在手腕上,才慢吞吞地吃饭。 虽说肚子饿,但让两个婢子看着她一个人吃饭,让她很不习惯。 但那两名婢子见她将手巾打湿绑在手腕上,忍不住问道:“夫人的手怎么了吗?”她们可是被千叮咛万嘱咐,得把夫人小心伺候着。 红叶不愿东方逐风愧疚,不管他对她是什么心思,好歹她曾经在他手底下待过,明白他的性子,无意间伤了老弱妇孺都会让他耿耿于怀好久。她心想反正他不在,便请两名婢子去替她抓了些外敷的药材,婢子问药材的用途,她也不好为难她们,便照实答了。 想不到一顿饭都没吃完,南宫昂已经让人把她指定的药材熬成膏状送了过来,药材要经过反复熬煮方能成膏状,一时半刻间是办不到的,显然是婢子向总管闱宫昂提了,南宫昂直接让人从尚药局取了现成的送过来。红叶用手指沾了一些药搓了两下,凑到鼻前闻,确实是宫里的用药,这里头有许多民间难得的珍贵药材。 有尚药局的药是最好的了,就不知会不会惊动到东方逐风?但是现在担心这个没什么意义。 红叶用完饭,很快地替自己上药,两名婢子都训练有素,帮了她不少忙。 直至夜深,东方逐风仍未出现。 第九章 第四章 红叶那一整天都有些彷徨出神,阻止自己胡思乱想太难,可猜想东方逐风究竟去哪儿?他何时回来?对她来说,更像要探究自己的心意那般不安。 入夜后,两名婢子伺候她入浴。 东方逐风的院落里,果然有一座澡堂——这位少爷可以忍受各种困苦与不便,不吃不睡不休息都难不倒他,独独受不了不能泡在水里,而且至少得是能潜水、能横卧的尺寸,大木桶他还看不上眼。 澡堂位在一座人工湖畔,把竹帘卷起就能从大圆窗欣赏桃李杏树环绕的大湖;玄武黑的石砌大浴池,四个角落各立着一根花色斑斓的玉麒麟石柱,从麒麟口飞泄而出的泉水将浴池注满后,小雨和飞儿以蔷薇和月季的花瓣铺满整个水面,并且洒了些香花提炼的花露。 红叶有点别扭,这种闲着没事做,只等着别人把她像金丝雀那般伺候着的日子,她可过不惯。 然而她是什么身分?她什么都不是,五爷给她什么,她就是什么。她不懂卑微,也不识骄傲,现在的她只是个空瓶子,不再有包袱或束缚,没有恐惧,没有仇恨…… 没等两名婢子替她月兑去衣裳,她任由身上宫服滑落在地,便走进浴池里。 她实在不习惯自己一身香气,满身药材味倒是很熟悉。 虽然她毫无准备地被带进颲王府,王府却为她备妥了衣裳,只是那件薄如蝉翼的绀紫色织金银花抹胸,和几乎透出肤色来的雪白罗裙,令她只想找个安静隐密的角落把自己藏起来。 夜深,两名婢子在床上备妥一套崭新的被褥,大红色的。 熄灯躺上床时,两名婢子便退下了,红叶把小脸藏在被子里,双眼却瞪得老大。 先前四处看了一下,发现不少属于东方逐风的私人物品,包括他驯鹰用的皮手套,和他在战时从不离身的双刀,都妥善收在另一侧的房里。 不过,她没有见着双鹰,猜想应该是养在别的院落里。 这座院落没有另一间睡房,属于这间睡房主人的气味她也不陌生…… 她忍不住将整张脸蛋埋进被子里。 也可能,只是五爷把房间让给她睡罢了。 肯定是的。要不,她又有哪一点吸引五爷?她知道他的红粉知己中,有倾城国色,有绝代佳人,反观她,五爷曾嘲笑她,衣裳月兑了,前面和后面可能没什么冶别……红叶想起那句嘲弄,忍不住掀起被子,目光往下瞧着还真的不怎么明显的胸脯,有些泄气地鼓起脸颊。 躺平了当然什么都没有!她为自己辩解,接着翻身侧卧,雪色平原果然隆起明媚丘壑…… “还是有的嘛。”她忍不住本哝,当她意识到自己可笑的行为后,忍不住又把自己藏进被子里。 嗳,她想什么啊! 她一颗心,始终沉浸在一种莫名且醺热的情绪中,但她并不觉得焦虑,也许是因为被熟悉的气息所包围,她知道自己是在五爷的地盘上——她很安全。 那样安逸且孺慕的信任之情,让她没一会儿便恬适地睡去。 他绝不会原谅她。 但怎么个不原谅法? 当然是把她软禁在他身边,对她做尽所有他会觉得很痛快,而她会觉得很屈辱的事。 也因此东方逐风可能没发现,他认定的屈辱,和她认定的屈辱,可能有着天大的落差。 但他会觉得痛快的事,倒是既清楚又无庸置疑的。 他的手指滑过她睡得毫无防备的脸蛋,她的皮肤又滑又女敕又雪白,每次看着就让他手痒心痒,可惜看得到吃不到…… 此刻,他就像个无耻的采花贼,粗重的气息里尽是难掩的渴望,惯于对敌人一刀封喉的手也克制不住地颤抖着。 是怜惜?是羞耻?是道德的挣扎?他全都不承认。说穿了,他想要她,如果那些“背叛”不曾发生,那么如今他只会像只骄傲求偶的孔雀,日日在她面前卖弄自个儿多么器宇轩昂、英明神武,即便他不会坦白自己对她有多饥渴,却会毫不犹豫地展开猛烈攻势,她不脸红也要逼到她脸红。 然而背叛的事实横在眼前——反正他认定了那是事实——他仍是像只骄傲的孔雀,日日在她面前卖弄,不过卖弄的是他有多幼稚;他更加死不承认自己对她的渴望,当母亲旨意一下,他立刻逮着了机会,拿着鸡毛当令箭,借故把她拴在身边,她若不肯从,他也要逼她从! 可真要这么欺负她,他虽然兴奋,又于心不忍。 那挣扎,说痛苦,倒也不然…… 那一场源自迷恋与抗拒的风暴,开始于一个情不自禁的吻。 她的气息幽幽地窜入他心扉。任何香气在她身上,都是俗气的,但那股瑰丽绮靡的香气揉杂了属于她的,淡然且沉静的气息,竟也不显得俗艳了。他曾经觉得她身上那些药味让她显得老气,如今一想,与其说药味让她显得老气,不如说是对政局的防备才让她刻意把自己装得老气。 其实那似有若无的药味,反倒让苍白的她更添几分柔弱,让人误以为是药罐子里养的小白花,其实误会可大了,这女子柔韧且倔强得不可思议。 肯定是那份倔强,激起了他的征服欲,要不,他向来不爱菟丝花般的女子。 如果有一种花,看似白净清透,却生在冰天雪地里,不为劳什子傲骨,只因为她挺住了,那肯定就是红叶。 他闭上了眼,只让她的气息独占他心扉,彷佛沉醉其中,双手偏要像色|欲癫狂的兽,袭上她的身子,单薄的丝绸紧贴着她娇柔的胴体,那明明被他嘲笑和男人差不多的体态,因为身子骨纤细,却是无比的绵软。 他的唇吻上她的芙颊,其实有一点自己死不承认的害臊心思,没敢直接吻住她的小嘴,可吻着吻着,不由恋上了那滑女敕触感。 …… 她几次在爱潮中灭顶,却灭不了他炙热的欲焰,终于肯罢休时,她早已累坏了,没察觉那像暴君一般需索她的男人,迟迟不肯退出,而是抱着她,将脸埋在她发间,宛如忏悔般。 他的双眼紧闭,眉心紧拧,浑身肌肉因压抑着喘息而紧绷,在她嘤咛着叹了口气,往他颈窝蹭了蹭时,他小心搂住她,翻过身子,让她柔软地贴伏在他身上入睡。 他盯着床顶,好像数着什么那般,每数一下,内心的纠结就多了一分。 数到一百,就离开。他警告自己那般地在心里道。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缠住了她柔软的发丝,分毫也不肯放手那般,要与她每一寸都痴缠。 “五爷……”她呓语着,立刻将他想甩下她,孤枕独眠的念头抹消得一干二净。 反正抱着也舒服,他干嘛走?哼!大少爷又翻个身,将睡沉的她紧搂在怀里,其实动作小心翼翼,唯恐把她吵醒了。 第十章 第五章 红叶一向起得早,只是今日她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已蒙蒙地亮了。她一翻身,便觉浑身酸痛,而且被褥底下的身子光溜溜的,她迅速醒过神来,直觉地伸手拉起被子盖到下巴,脸红了好一会儿,才发觉床上只有她一人。 五爷是何时醒的?她怎能让主子比她早起呢? 红叶当下顾不得羞怯,拉起被子遮在胸前,掀开床幔往外看,确定房内没人,而一旁的鹅颈椅上搁了一套新的衣裳。 很好,她现在立刻冲过去,抓起衣裳躲到屏风后穿上,就样谁也不会发现她一丝不挂! 红叶才蹑手蹑脚地下了床,两名在寝间外候着的婢子见床幔动了,便机警地入内来,红叶登时涨红了脸,赤|luo着身子僵在原地。 “夫人醒了,王爷吩咐奴婢要伺候夫人梳洗用膳。”两名婢子里,圆脸的叫小雨,性子活泼能干,胆大心细。其实她是东方逐风特意挑的,他知道要红叶主动开口,那得等到太阳打西边出来。 红叶并不知道这些,她只道两名婢子原本就是伺候东方逐风的,本想说些什么,可光着身子实在别扭,只得先让她们替她穿上衣裳再说。 衣裳质料上好,丝绸触手滑润冰凉,做工精致,是东方逐风亲自一件件挑,一件件搭配的。今日这件青莲色诃子没那么单薄,可湘色下襦却是云雾飘渺似的烟萝纱,风若大一些,或是光照得透一些,恐怕就什么都遮不住。 两名婢子要再为她梳发,红叶才道:“同样都是伺候五爷,这些差事我还是一个人来就好,不麻烦你们了。” 小雨和飞儿互看一眼,飞儿一脸紧张,小雨却笑嘻嘻的说:“夫人是伺候王爷没错,可我们俩是专程伺候夫人的,若是伺候不好,王爷可是会怪罪的。” 红叶涨红了脸,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两名婢子立刻替她打点起来。翻开镜台前的玳瑁首饰盒,那首饰盒比她在宫里放医书的枕箱更大,上面饰以牡丹纹金锁片,盒子里琳琅满目的珠翠首饰,有很多她甚至用都不会用。 如果不是十六岁进宫,必须学习宫女的装扮,红叶可能只会最简单的束发和绾发技巧。进宫之后,女官品秩的钗钿数有一套规矩,她基本上就是学一套用三年,即使朱长义拔升了她的品秩,她的打扮也几乎没变过。 她不爱美吗?进宫前她的日子过得简单封闭,进宫后她则没有那个胆子和心思。 飞儿动作利落地替她梳起发,昨日帮着她包扎手腕的也是飞儿,手艺极巧,细心地没弄疼她半分。 红叶不习惯被伺候,想开口道谢,看着铜镜里,却惊觉她颈子上和胸前一朵朵红梅似的痕迹,当下又涨红了脸,尴尬地想抬手遮掩,却徒劳无功,低垂着头一副小媳妇模样,还是小雨机伶,转身去取了条披帛来为她披上。 “谢……谢。” 红叶这才想起,她醒来后身子是干净的。昨夜她连自己什么时候睡去也不知道,当时身上已是狼藉一片。 那么……思及各种可能,她小脸红得要滴出血似的。 飞儿给她挑了几样点翠的钗钿,小雨也挑好搭配的臂环与耳坠,纯金累丝的、镶青玉的,或同样点翠的,连脸上都扑了粉,小雨直夸她就是不上粉肌肤也是璧白如雪,她一直到抿了胭脂后才忍不住问道:“五爷今日有什么吩咐吗?” 两名婢子互看一眼,小雨笑道:“王爷没有特别的吩咐,他只要求我们照看好夫人。” 红叶有些无措。没有要紧事,这么盛妆打扮做什么?红叶虽然也是官家千金,但她这辈子还没做过没事打扮得花枝招展,只为了关在家里扑蝴蝶绣花、等待男主人归来的日子。 其实两名婢子也不算为她盛妆打扮,实在是她一张粉雕玉琢的脸,薄施脂粉就明媚动人,加上平日对自己的打扮也不特别在意,难得绾个不一样的发髻,多花了点心思在佩件上,彷佛就月兑胎换骨似的。 出了寝房,花厅内已布置了早膳,偌大的饭桌,放着八个金花紫釉盘,四样荤菜,四样素菜。 “五爷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主子还没回来,红叶便只是在一旁站着等。 “王爷吩咐夫人先用膳,不用等他。如果晌午王爷还没回来,我们一样伺候夫人用膳。” “……”所以这一桌菜她要一个人吃?红叶说不清心里闷闷的,是看着那八盘菜就饱到闷,或为别的? 直到用完膳,她要离开这座院落时,却被守在“东园”入口的护院给拦住了。 “王爷有令,夫人请在东园待着。” 红叶当下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想问东方逐风去哪儿了,可支吾着开不了口,她哪来的立场开口呢?只好默默回到东园。 小雨见她抑郁寡欢,便道:“王爷说过夫人可以任意使用东园里的每一处,天这么热,外头也没什么好逛的,这东园可大着呢,夫人不如走走看看,有需要什么,再让人去弄来就好。” 红叶只是随口应了一声,她并没有把自己当主子,也不愿这么僭越。 她信步园内,若有所思。 如今宫里一切都安定下来了,娘娘也不再需要她帮手,虽然她曾经想过,就这么留在宫中辅佐娘娘,对她来说是最好的归处。 新帝登基以来,东方胧明几乎是夜以继日地彻查朱长义及其党羽的罪行,之前东方胧明召她去做口供时,她把替朱长义干过的丑事全招了,但他坦白地对她说:“今日这些话,在场的人听过便罢。我自认并非刚正不阿、毫无私心的执法者,陛下命我办这些案子只为安抚民心,根除前朝乱源,也就是在情理之内,私下都能网开一面。关于你的事,有两个人先后来跟我做过担保,一个是逐风,一个是大嫂,我也答应他们了。你只要指证朱长义的罪行,其余的就一笔勾消。” 然而,东方逐风也好,兰苏容也罢,对替她担保之事一字未提。她明白她已经受了太多的恩,更多的、不属于她的好,她不能拿,也不该拿。 东园确实不小,除了四合的楼宇、独栋的澡堂,光是花园就有三座,一座紧临着书斋,园内其实不种花,但山石与流水环绕、翠竹成荫;另外一座大花园,中央以蔷薇、藤花、紫阳,搭了座花团锦簇的花榭;小的花园被围在四合的楼宇内,主要是种植四季花卉;而东园旁那座大湖的湖水被引了进来,形成一个荷花池,一栋画楼就盖在荷花池中央。 红叶看了一眼小园中疏落的花花草草,颲王府的前任主子,虽是朱长义的心月复,但东方家的军队一进入京畿,陷入癫狂的朱长义就把这心月复给杀了,还抄了他的家,这座府邸荒废了好一阵子,园内种植的芍药、枇杷、忍冬、茉莉、菊花…… 等等,东方逐风虽然住进这里已经一个月,但显然王府里没有专长园艺的人手,只把杂草除干净。 她不想白白被供养着,再说她自幼研读岐黄之术,也学习药草栽植,充当园丁倒也还行,便要了圆锹锄头的一类工具,干起活儿来了。 王爷可没说不准夫人没事找事做,小雨与飞儿虽然有些无语,也只能在一旁帮手。 红叶估算着那些接着要开花的该开始修剪枝叶和过多的花苞,晚个一季开花的差不多该填上肥料,明年才开花的则可以在这时扦插。小雨给她挪来了矮凳,飞儿则在一旁撑伞,她让她们到屋里去忙自个儿的活儿,两人当然不肯,红叶也拿她们没辙。 蔓生的蔷薇花丛勾住了她的裙摆,在她手臂上刮出一道血痕时,红叶浑然未觉,是小雨急急忙忙进屋内取了药箱来,她才发现自个儿受伤了。 “不碍事的,用水洗干净就好。” 两名婢子不知何时退下,顶上没了遮荫,红叶也浑然未觉。她手里忙着,其实思绪飘得老远,若不是对这些活儿很熟悉,手指上可能都不知剪了几道血口了。 东方逐风静静立在一旁,也不出声。他今日一早就进宫去了,虽然他们兄弟几个暂且不任官职,可国家需要尽快恢复元气,该出的主意,该帮的手,还是必须要做。 他回到东园后,两名婢子不像红叶那般心不在焉,一见到王爷,正要跪下请安,却让他抬手制止,并挥手要她们离开。 东方逐风就这样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埋首花圃中的红叶,她白女敕的脸蛋被晒得泛起红晕,像颗红蛋那样诱人,惹得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原本想就站在这儿,看她何时会发现他,谁知两只脚偏偏不甘寂寞地往她走去,直到他高大的身子挡去了日头,红叶抬起手背擦去额上的薄汗,才终于瞥见他的存在。 “奴婢给五爷请安。”一如既往,她见到他的刹那,总有些两人也捉模不了的悸动被随之而来的期待给忽略。 她总是笑得那么甜,而他彷佛早已凝望着她许久。 东方逐风老觉得轻易就因一个讨好的笑脸而被安抚的自己太没原则,所以他仍是端出满不在乎的模样,弯身将她抱起。 他没有对她在做的事表示什么,而对红叶来说,整理花圃本就是不想让自己清闲罢了。五爷在,当然以伺候五爷为要紧。 “奴婢身子脏了,恐怕不能现在伺候五爷。”她怕弄脏他的衣裳。 东方逐风瞥了她一眼,“哼,你架子倒比我大啊。” 红叶自觉理亏,小脸泛红,“奴婢稍作整理,很快的……”她转头找寻小雨和飞儿的踪影,再不然任何一个奴仆都成,至少先替她伺候王爷,哪知东方逐风刻意把所有人都赶出东园了。 每当被他抱在怀里,她满腔的柔情与温存,却总是被他讥笑得只能狼狈地收起依恋。 “干脆我来伺候你吧。”他嘲讽地道,几个大步已经来到书房,将她搁在书案上。 红叶不知他是说笑或认真。对东方逐风,她虽敬爱,但并不至于诚惶诚恐,而且她感觉得出他对她总有满满的捉弄。 “奴婢不敢,奴婢这就伺候五爷……” 东方逐风一只大掌轻易就擒住她双手,另一手则托住她的脸蛋,彷佛又怜又惜地叹道:“啊,瞧你,热得一身汗……”他拉扯她束在诃子下方的绳带,在她压抑的惊呼声中,将留有她体温的诃子塞进衣襟里。 luo着上身的红叶涨红了脸,连反抗都不敢,她想伸手遮住**的身子,可双手偏偏被他捉住了。 他接着去拉扯她的裙子。 “五爷……”她连讨饶都不敢太大声,就怕外头有人闯了进来。 真不知自己又哪里惹了这魔星不悦,要这样玩弄她? “爷怕你热,反正这里只有我们俩。”这男人总是露出潇洒傲气的微笑,却对她做尽邪佞之事。红叶又羞又气,却拿他莫可奈何,也无法真的厌恶他。 东方逐风月兑下她的裙子,往一旁甩得老远。 红叶眼眶噙着泪,咬着唇,一张小脸羞得通红,可怜兮兮的模样,看得东方逐风既躁又狂,心脏剧烈的鼓动几乎令心窝有些发疼,他分不清那是心疼,或者只是野蛮的期待——他当然只承认后者。 …… 第十一章 第六章 红叶醒来时,她身上罩着东方逐风的外袍,一只大掌在顺着她的发丝时滑过她的耳朵,长着厚茧的指月复轻轻搓着她的耳壳,红叶才意识到枕在头下的是东方逐风的大腿。 他斜坐在软榻上,一手拿着书册,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的长发。他一大早进宫,穿的自然是正式的朝服,经过一番颠鸾倒凤后,他仅仅是衣襟大敞,露出肌肉块垒分明的结实胸膛,褪下的外袍则是罩在红叶身上,其它则与平常无异。 红叶本想装睡,可她这才知道自己的耳朵怕痒,缩着肩膀躲开骚扰,身子一动才发觉腿心处一阵酸麻不适。 倒不是痛,可也不算舒坦。她暗忖**可能有些红肿,再让他这么不知节制的需索,她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顺着她长发的手停下动作,红叶眼角余光瞥见某人的目光已经不在书上,只好拉紧袍子坐起身。 在这件外袍底下她一丝不挂,衣裳则搁在一旁,她有些气闷,但这无赖是主子,她是奴才,又能拿他怎的? 红叶拉紧他的外袍,不想看他,只是朝他福了福身,“奴婢回房换好衣裳便回来伺候五爷。” “就在这儿换吧。”东方逐风一派闲适慵懒,将根本没看几个字的书册翻到下一页。 “……”她怎么会傻到以为他肯放弃捉弄她呢?红叶委屈地咬住下唇。这书房里连个可遮掩的屏风都没有! 见她迟迟没有动作,只是垂着头,东方逐风故意道:“怎么,我欺负你了吗?” “……”怎有人脸皮这么厚?这不是欺负人,什么才是欺负人?“奴婢……不习惯在人前换衣裳……” 那声“奴婢”依旧刺耳得很啊!红叶不知道自己又不小心惹毛了这位大爷;东方逐风则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么讨厌听她自称“奴婢”,他只知道自己没来由的不痛快。 东方逐风放下手上的书,好整以暇地换了个坐姿,“就在这儿换。”他一副“再和老子讨价还价就让你吃不完兜着走”的脸色。 “……”红叶只能一再提醒自己,五爷虽然性格顽劣,但也只针对她顽劣。他其实是个重情重义,为了大义甘愿豁出性命的真汉子,她既然要伺候他,对他的恶劣包容一些也是应当的。 深吸了一口气,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红叶硬着头皮走到搁着衣裳的书案旁,有些不安地瞥了一眼书房门口。 东方逐风知道她担心有人闯进来,但他坏心眼地不打算告诉她,守在外头的奴仆,没有他的命令绝不会主动进书房来。他在让红叶住进东园时,就已经对所有奴仆警告过了,要不他怎么尽兴地欺负她呢? 赶紧把衣裳穿上了吧!红叶速战速决,锦袍一落地,拿起了诃子,抖着手赶紧穿上,她还刻意背对着东方逐风…… 可惜啊!她错估了这男人的无耻,他一点也不介意欣赏她迷人的雪背…… 他突然想到自己曾嘲笑她正面和背面都一样——某方面来讲倒也没说错,她的正面和背面,同样都让他血脉债张。 大概是太紧张,诃子手忙脚乱地穿不好,绑在下方的系带不是束得不扎实,就是绑歪了,想到身后坐着一头大老虎,红叶都急出一身汗来。 东方逐风慢悠悠走到她身后,她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他坚硬火热的身子便贴上她的背,两只大掌也分别握住了她的左右手臂。 他没有嘲笑她瞬间身子僵直的反应,依然是那副慢条斯理的调调,两只手顺着她的手臂缓缓地滑向她的柔荑。 只是他的大掌在她的手臂上滑过,她不该没用得连膝盖都发软,可事实上,她的背与他赤|luo的胸膛紧贴着,同时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轻轻吹拂在她颊畔,他甚至刻意弯来,嗅闻着她颈间的香气……红叶丢脸地发现,她连脖子也怕痒! 可恶!为何一被他揪在掌心里,她全身上下的弱点都跑出来了? 从她身后欣赏粉红色的耳朵和染了一片红霞的粉颊,想不到也是绝妙风景,几绺发丝垂在鬓边和胸前,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更显得她娇柔可怜…… 东方逐风好看的唇勾起一抹邪气的笑,他身前的小羊儿该庆幸自己看不见这魔性的笑,否则恐怕连仅剩的勇气也要荡然无存。 他握住她的柔荑,以拇指画过她的掌心,然后从她手中抽走了诃子的系绳。 红叶心脏差点跳出喉咙,以为大势又去……嗳,真的很丢脸,她不明白自个儿为何会好像与强悍的敌人进行攻防战一般…… 她遇过最可怕、最邪恶、最令人发指的敌人,当然是朱长义了,但这会儿她完全没想起那段梦魇。东方逐风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敌人,她厘不清心里那复杂的纠结情思,只知道自己此刻真是如临大敌啊! 东方逐风却只是缓慢地替她绑起系绳。 红叶原本泛着淡淡红晕的脸蛋,此刻红成了甜熟的柿子,不仅仅是因为她前一刻还担心这无赖又要月兑她衣裳,做尽邪恶至极又羞人至极的事,也因为他就这么理所当然地紧贴着她,还把脸靠在她额角,令她整个人都被他一双铁臂包覆在他怀里。 他绑着她诃子系绳的动作慢得匪夷所思,红叶只能紧张地数着两人几乎相贴的心跳——她比他紧张多了。 但两颗心渐渐地,从追逐,到共舞。 东方逐风视线停留在她雪白的颈子上,那儿还有他孟浪的痕迹,昨夜的红梅与今日的蔷薇,热辣辣地熨烫在她的肌肤上,没有一点褪色。 他知道那样很蠢,好像急于在所有物上留下自己印记的野兽,可他还是感到无比的满足。 都不知花了多久时间才绑好她的系绳,东方逐风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开双手,红叶回过神来,月兑兔似地转身退开,他俊脸又是一沉。 红叶不安的眼来来回回扫视着书案,方才急于把身子遮好,没找着亵裤也管不了那么多,而且她原本还期待是因为自己太紧张,等穿上衣裳时,就会发现亵裤只是藏在衣服堆里而已。 但此刻书案上除了文房四宝,没别的了。 难道是掉在别处了?她环视一眼书房,希望失踪的亵裤赶紧现踪迹。 “怎么了?”东方逐风明知故问。 “我……”这问题实在难以启齿。 问他有没有见着她的亵裤?这问题不只愚蠢,而且很丢脸。这也许是某人的另一个恶作剧,可老是这么怀疑他,红叶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 “奴婢有东西不见了。”她依然左右张望。 说不定五爷没这么坏心眼,是她多心了…… 东方逐风觉得她想找亵裤,却不敢开口的模样有趣得很。 “什么东西?”他故意问。 红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的开口,“也、也不是什么大、大不了的东西……” 话虽如此,她也许可以赶紧回房,让飞儿或小雨替她拿一件,但如果下人们整理书房时发现了她丢失的亵裤,那岂不是明白告诉所有人,适才在这书房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行,她非得把亵裤找出来不可! “是……”她真想找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是我的……”她越说头越低。 “是这个吗?”东方逐风若无其事地伸手探进衣襟,拿出一件雪白的亵裤。 红叶抬起头,瞪大眼,瞬间又羞又恼又无语。 是她太笨了! 五爷没这么坏心眼?她第一天认识他吗? 是!他在她心里是无比高贵,但他的顽劣与他的高贵并驾齐驱!她还在心里指责自己冤枉好人,真是蠢到姥姥家了! 但他是主子,她是奴婢,她又能拿他如何?红叶只得忍气吞声,“是,那是奴婢的……”她觉得好丢脸,明明亵裤是这恶霸硬从她身上扯下来抢走的,他竟然笑得出来,还笑得那么风流倜傥,真是呕死她了! “请五爷还给奴婢。”心里气归气,她的嗓音却又细又软,只有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她不会被他气哭,倒是会被他气到内伤。 东方逐风偏偏当着她的面,像是欣赏名画那般地摊开那条亵裤,还叹了口气。 “……”老天啊!她不求老天劈死他,因为这男人再怎么恶劣无耻,仍是她心目中高高在上、尊贵无双的五爷。她只求他某一天出门……看是踩到狗屎,或是跌个四脚朝天都好,让她解解气! “都湿成这样,穿回去不舒服吧?”他笑得好迷人,好优雅。 “……”红叶浑身颤抖,怀疑自己会气晕过去,眼眶羞耻地泛起湿气。 她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但是她好气,她又不是豪放女,什么“湿成那样”?这男人真是太可恶了! “还是我替你收着吧。”东方逐风将她的亵裤仔细折好,然后放到鼻前,深吸了一口气,眯起眼,以着半是陶醉半是戏龙的口吻道:“都是你的味道。” “……”她真的很希望一切能静止,让她偷偷地甩他两巴掌。这种明明别屈得紧,却无法真正痛恨,明明想甩他两巴掌,又觉得自己太冒犯…… 真的很让人崩溃啊! 那一整天,她都感觉到身旁这男人的眼神,穿透了薄薄的罗裙;当王府的佣仆来送饭或整理时,他就拿出折得四四方方的亵裤,一下子遮在鼻前,一下子拿来擦汗,若见她瞪着他,他还故意笑眯了眼,嘟起好看的唇,亲了一下亵裤。 红叶眼神都死透了。 苍天啊!她无法咒他遭天打雷劈,那降下一坨鸟屎赏给他总行吧! 她睡在东方逐风房里,好像成了理所当然的事,红叶自然也无法推拒。 就是替五爷暖床,都是她的福气了。她绝非作践自己,在她心里,她的罪孽沉重如山,她的幸运也是得天独厚,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她得还清她得到的幸运与她犯下的过错,不知会不会要还到地老天荒? 那夜东方逐风没有为难她,两人相安无事地躺在床上,红叶不知为何,心里升起一股幸福的感觉,她都觉得自己有点傻。 身边传来东方逐风规律的呼吸声,似是睡熟的他翻过身子,整个人八爪鱼似地把她抱得紧紧的,她也只是顺从地偎在他怀里。 没了那野兽般的侵略性,她真觉得待在他身边是最死而无憾的美好了。红叶没去探究这样的心思代表什么,放任自己怀着这股甜蜜情思恍惚地睡去。 隔日,她依旧睡到东方天际泛白才醒来。 小雨和飞儿也和昨日同样早已等着伺候她,她们对她身上的吻痕视而不见,显然只有红叶自己觉得别扭。 后来她想,也许是因为王府的人都很清楚王爷留她在身边的目的吧!虽然她该觉得羞耻,但对她来说,既然她入住王府的原因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她反倒坦然了一些。 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好好伺候五爷,就是她应该做的。如果她只有这点能为五爷所用,那么她就会尽心尽力,多的感伤或纠结,都是矫情的。 她如此安之若素,某个以为这么做能羞辱她并报复她的家伙却还在沾沾自喜。 而王府里的奴仆们,除了总管南宫昂对主子的别扭心思,比他自己还要了解的透澈许多外,众多奴仆其实不明白王爷的举动,可王爷要所有人把红叶姑娘捧在手心,小心翼翼伺候着,绝对错不了! 第十二章 今日准备的衣裳,是茜色织金石榴底纹抹胸与湖绿色罗裙,裙摆处还绣了两朵荷花,想起昨日她待在日头底下老半天,因此东方逐风还吩咐两名婢女再备上一件碧色薄纱披帛。 飞儿还给她挑了个赤红香囊结在裙间,而且因为某人特意交代,今日只梳了简约的发髻,但飞儿还是费心地挑了一对珊瑚雕花耳坠。 红叶也不多问了,五爷想出现时自然会出现。其实经过昨日,她还巴不得他迟些再回府。 就算有心伺候好他,但他这么爱捉弄人,她难不成还期待他早点回来捉弄她吗?红叶其实有满心的无奈啊。 饭后又因为左右无事,想继续昨日未完的工作,来到园子里,却发现园子里的蔷薇全都被铲平了。 她只道五爷不喜欢蔷薇吧?但这铲平的方法也太粗鲁了些,挖起来的坑洞都没确实填平。 “五爷打算种别的花吗?”也许她可以出点主意。 小雨掩住窃笑,道:“王爷说,夫人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吧,只要不会长刺的就好。”要不姑女乃女乃又受伤的话,王爷又要命人连夜把那该死的花丛给连根带土地挖起来了。 红叶咬唇想着,那就种点静心宁神的香花或药草吧,免得有人一天到晚虚火上升,过盛。 今日东方逐风在离开无极城之前,先去了一趟尚药局。红叶昨天写了一张药方要两名婢子替她抓药,两名婢子自然先把那方子呈给总管过目,接着南宫昂就拿来问他的意见。 她若身体有恙要抓药,他自然不会不允,就是心里好奇这妮子哪里不舒服? 他绝对不是关心她,只是好奇! “这个是……”尚药局的陈奉御看了方子,沉吟了一会儿,“这应该是两张方子,一张是节育避孕,另一张……”他看上去脸色有些尴尬,“滋阴水,还有消肿消炎。依微臣看这是治标不治本,恐怕还是请开这张方子的主子房事节制为好,就是克制不了,至少也要过一阵子再行房,毕竟这两帖药一起吃的话,长久下来也是伤身。” “……”东方逐风瞪着老奉御的神情,让老奉御不由得冷汗直流。 尚药局如今都是新官上任,大多延揽前朝各州的医学博士,或者由某位在医界有“传奇之手”称号的名医推荐人选。 至于那位“传奇之手”梁神医,自个儿为何不当太医呢?套句他的说法,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才倒霉当太医——这话其实是挖苦前朝尚药局被朱长义牵累,受到连坐处分,连药童、掌固也尽数遭到撤职的下场——梁大夫是侠骨仁心,怜悯一班受累的太医,但被他推举进尚药局的人,还真没有一个不恨得牙痒痒啊! 但东方逐风到底不是无理取闹之人,起码他要闹也会找让他闹得欢心的,比如红叶,闹别人有什么意思呢? “多谢老奉御。” 陈奉御擦了擦汗,“不敢不敢,这是下官职责所在。” “那么……”东方逐风似是想到什么,有些尴尬地开口,“如果是……”他干咳两声,瞪了一眼周围来来去去的太医们,搞得所有人连忙滚出厅堂,他才压低嗓音问道:“房事过度,导致……不是我要问!”他支支吾吾的,又突然强调道,老奉御只能笑咪咪地,努力听懂王爷想表达的意思。 “自然,这帖药是女子服用。”陈奉御连忙道。 “对,女人。那女人该注意些什么?给她吃什么?要怎么样才好消肿?”他身子半靠在药柜上,忍不住换了个姿势,慎而重之地道:“会不会是我太大或太用力了?有没有法子让她不受伤?”他看来担心的不是自己太大,而是真的很怕那个“她”受伤啊。 陈奉御一脸淡定,耐心地为王爷一一解答。别的男人可能有好面子、吹牛皮的问题,但天家这群王爷却完全不需要,医术经验老道的,连脉象都不必看,只看人的外貌就能知七八分。 陈奉御肯定没料到,后来天家这群精力过盛,威猛过人的王爷,一个个在成亲后来问他这问题,搞到后来他忍不住思考起来,尚药局是不是该设一门专解房事疑难杂症的专科呢? 东方逐风回到王府,立刻吩咐厨房准备陈奉御提点的食补给红叶,并让下人煎药,但他并没有去见红叶,而是为了兄长吩咐的事忙碌到下午才回东园。 早上红叶重新翻了土,她想种茉莉,南宫昂便差人到别的王府寻找合适的植株取新枝,但由于最适合茉莉扦插的节令未到,也就只做了点事前准备工事。 红叶还请南宫昂派一位熟悉东园的婢女或老妈子带她熟悉环境,南宫昂就派了两个在衡堡时照看过东方逐风起居的老妈子过来,她们一开始也是负责东园的布置。 到了下午,红叶便闲了下来,还在想怎么给东方逐风配些消火的食谱时,就见东方逐风脸色深沉地走进东园。 嗳,她并不想把他当猛兽,可一见到他,她昏昏欲睡的脑袋瓜子整个清醒过来了。 红叶跟在他身后拿着他月兑下来的披风与外袍,东方逐风本来想调戏她,可是一见到她就站在身后,他竟然有些尴尬地退了一步。 红叶不明所以,东方逐风却被骤升的臊意给搅得心浮气躁。 他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在意起自己身上的味道好不好闻,满身是汗会不会让她不喜欢来着? 他觉得介意这种事太可笑,可是红叶朝他走近时,他又立马向后退了一大步,还紧张地偷觑着她的表情。 红叶察觉了他这异常的举止,忍不住暗忖,难道她身上有怪味吗?可看他的脸色不像嫌恶,反倒是……她看了一眼他涨红的脸。 这是什么奇景?天要下红雨了吗?五爷竟然会脸红? 红叶突然想起,她从未见过东方逐风脸红的样子,这让她忍不住又多看了好几眼。 五爷的容貌英挺而阳刚,笑起来多了分温文儒雅,想不到脸红时倒显得稚气许多,大概是因为他脸上难得浮现别扭神色吧。 那让红叶心儿一软,忍不住想安抚他。 东方逐风不自在地干咳两声,“我……我要先洗澡,去帮我准备。” “是。”红叶转身要去准备时,又回头问:“五爷要换哪件衣裳?”稍早时两名老妈子还对她交代过,五爷穿什么搭什么,先问过他比较好。 “……月白的,你帮我挑吧。” 红叶应了声是,完全不知道某人那句话根本反常啊! 东方逐风对穿着挺讲究的,但红叶并不清楚,以为龙谜岛的规矩就是如此,东园有一间房间,专门放东方逐风的衣裳和佩件。 红叶走进那间房时,只觉大开眼界。 这男人的衣服比她还多! 不,比她多没什么了不起,不过她伺候过小皇帝,可是小皇帝的衣裳都没有他多。 红叶这才意识到,帮东方逐风挑衣裳,是件艰巨的工作。索性她便凭自己对他穿衣的印象,挑了内单和常服,其它也没来得及多选,不就在家里,犯得着穿得像孔雀吗?只能说红叶对东方逐风的了解还不够深入,看到她只挑了内单和外袍时,某人眉头都拧紧了。 红叶却没注意到他对衣服的反应,因为她一进到寝间,东方逐风正好抬起手臂,状似闻着自己身上有无异味,那让她脑海里闪过些什么,接着联想到稍早时他红着脸退离她一大步的举动。 该不会…… 从她第一次见到他起,这男人一举一动充满了自信,难得见他顾虑到旁人的感受。 这一刻她却忍不住觉得,因为担心身上的汗味不好闻而觉得尴尬的五爷,很可爱,她很想告诉他,她并不讨厌那味道。 在战时,东方逐风的部队相当于龙谜岛的刺客与密探,流了汗产生体味很可能导致任务失败,所以他常常洗澡,不只因为他喜欢泡在水里。 除此之外,红叶对气味的敏感高于常人,东方逐风记得,这女人光靠他的体味就能认出他来,那自然让他在意起自己的味道。 东方逐风挥退了两名婢子,红叶则打算宽衣伺候他入浴…… 他在心里懊悔不已,早知道前两天就温柔点,现在把她弄伤了,都不能让她陪自个儿洗鸳鸯浴,他扼腕到快吐血了! “你在外头等着就好。”陈奉御提醒过,红叶暂时不适合泡澡,只能冲澡。 红叶松了口气,她也担心自己的身子不能尽早复原。 而一个人入浴的东方逐风,望着偌大的浴池,突然觉得有点寂寞啊! 洗好澡后,东方逐风仍是唤了红叶为他穿衣。 他才不会放弃任何可以骚扰她、调戏她的机会哩! 红叶的两名婢子都在屋外候着,就红叶一个人替他擦拭身体,他站得直挺挺的,任由她拿着布巾把他从头擦到脚,擦遍他每一寸肌肉,心里愉悦得不得了。 其实红叶没什么心思注意他会不会使坏,这是她第一次将五爷的身子看个仔细。她从来不知道女人对着男人的身体也会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失速,她也从没见过比他更强焊有力的体魄,而她的手必须擦拭他身子的每一处……她一边擦着,一边心儿乱颤,膝盖都有些发软了。 “擦干净点,这么随便。”这么美妙的时刻,他怎么可能不找碴? 跪在他身前的红叶愣住了,显然在怀疑他指的究竟是哪边不够干净,他又道,“这是你要用的,用心点行吗?” “……”她能不无语吗?红叶脸又涨红了。 什么是“她要用的”啊?她一阵气结,却又有些忍俊不住,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怕五爷受伤。”说完她就后悔了。 敢情这丫头在讥讽他吗?“尽避再试试。”老子要让你哭还不容易? 她错了!她不该回嘴的!红叶告诫自己千万别再逞口舌之快,对上他,她只有吃瘪的份! 她知道错了!呜…… 穿衣服时,他又有话说。 “白衣配黑袍,你眼睛还好吗?你什么时候看过爷给你挑黑衣白裙了?” “……”她怕他等太久,随手拿的啊。不过,她确实不知道她的衣裳都是他挑的,这让她脸蛋又悄悄红了。 但红叶也很聪明,她马上想到,难怪两个伺候过五爷的老妈子特别提醒她,给五爷挑衣裳时要问过他。她对穿着从来不讲究,所以也从没注意这些细节,现在想想,这男人就是一身黑,也一定黑得比别人帅气。她原以为是他天生风采非凡,想来还有别的原因。 “奴婢下次会注意。”她乖顺地道。 又听到奴婢两字,东方逐风气不打一处来,这回却忍着没发作,安静地让她替他穿妥衣裳。 第十三章 第七章 炎光正炽,东方逐风说要到书房处理公事,吃过一次闷亏的红叶脸蛋红了红,只得认命地跟着他进书房。 东方逐风已经换上一套银灰色常服,虽是待在家里,佩件也不马虎,板指玉带发冠也都特意挑选,他在书案前坐定,而红叶纠结地想着,与其它替她月兑,不如她自个儿月兑! 于是她站在软榻旁,小媳妇似地月兑下了那件碧色披帛,然后又挣扎了天,最后手模在腰带上…… “你做什么?”某位大爷随意地将身子靠向椅背,颇有看戏的态势。 红叶小脸又红成甜柿子,愣了好一会儿。 听这问句,难道今天不用月兑衣服? “天……天气热。”她头低得都要垂到地上去了,没看见某人咧开嘴,笑得白牙闪闪。 这妮子以为他要她月兑衣裳伺候吗?早知道他就不出声阻止她了。可是看她这么尴尬的模样,他又乐得很,故意道:“你想光着身子伺候我啊。” “……没有。”她好想哭! “喜欢这招就老实认了吧,爷我是很大方的。” “……”浑蛋!红叶委屈地气红了眼。 好!都是她又笨又蠢,才会老是着他的道!她活该!红叶气愤地想。 “改天一定让你满足这癖好,今天爷很忙,过来帮我磨墨吧。” 她是不是要谢主隆恩啊?红叶真的快得内伤了,可当下她只能吸着鼻子,乖乖蹭过去为他磨墨。 他把她气哭了吗?东方逐风偷偷瞥了她一眼,看见她泛红的眼眶时心里有些愧疚。 可是逗着她,真的很好玩啊! 东方逐风没说谎,他的确捧了一迭公文回来。有佳人作陪,倒是不觉麻烦,他很快埋首于公文之中,东方胧明给他的大多是军机一类文件,主要是信任五弟在这方面的能力。 红叶见主子神情专注地投入公事中,也尽心尽力地伺候着。她早就给他备了宁神养心茶,两名婢子送来煮好的茶,厨房已特意放在冷水里一阵子,壶身模起来也只有微温,她立刻倒了一杯放凉,然后送到书案上给他。 直至夕照转红,尽避东方逐风忙于公事无暇他顾,红叶却满足于这静谧的时刻。 能够这样伺候五爷,她真的心满意足了。她全然没察觉到自己可以凝望着东方逐风半天也不觉无趣。 她从来没见过五爷埋首公事的模样,这时的他,和逗弄她的他,真是判若两人。 东方逐风的字,跟他的性格一样豪放不羁。红叶早就见识过了,五爷不只武功高强,也写得一手好字,她对他真是崇拜得很,站在一旁说是“欣赏”他处理公事都不为过。 哺时未至,小雨手上捧着药碗来到书房门口,扬声道:“王爷,夫人的药熬好了。” 红叶有些诧异,东方逐风闻声,立刻搁下笔,“放那儿。”他指着软榻上的矮几道。 小雨把药小心放下,便退下了。 东方逐风伸了个懒腰,然后站起身,“过来喝药吧。” 红叶有些受宠若惊。仔细想想,五爷除了爱欺负她之外,其实极为厚待她。 “喝药的事不敢劳烦五爷。”她担心他公事处理不完。 东方逐风却瞪了她一眼,“爷想休息不行吗?” 行!她哪敢说不行! 东方逐风躺进软榻,朝她伸手,红叶将柔荑搁在他掌心,立刻被他一把拉向怀里,她整个人跌趴在他身上。 “五爷?” 东方逐风自顾自地调整个舒适的半卧姿势,将她圈在怀里,任她背靠着他的胸膛,然后他伸手捧来药碗,舀了一口药,细细地吹凉,才送到她嘴边。 “……”红叶张口喝下,脑子里乱哄哄地闹成了一片。 也不是只有今日他的行为才让她感受到那甜腻的呵护,可之前总像无心之举,只有这一刻,他摆明了就是要这么做。 也许她开口问,他还会生气地说,爷觉得爽,不行吗? 所以她没开口,只是乖顺地,任由他慢吞吞地把每一口小心吹凉的药喂进她嘴里。 药明明很苦,可是她怎么觉得,随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滑进她嘴里的,是糖蜜? 最后一口药喝完时,她心里有些失落。 东方逐风把碗搁回几上,一手像安抚爱宠那般揉着她的颈子,许是奔波了大半天,回来又埋首公事中,终于显露疲态,他叹了口气。 “五爷累了吗?”红叶转过身子,脸颊贴着他的胸膛,问道。 他本想回答,爷猛得很,不识累字怎写!但终究不想破坏这难得的温柔气氛,他只是给自己调整了个更舒坦的卧姿,然后将她搂进怀里,没说话,但眼睛微眯,神情放松,看来打算小憩一会儿。 红叶也乖乖地趴在他身上,静静伏在他胸口陪着他。 然而那一刻,红叶枕着东方逐风厚实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音,向来波澜不兴的心湖却一片紊乱。 对戏谑的他,她可以气恼他的顽劣;对下流的她,她能以礼教和廉耻来泼自己冷水。但对温柔的他,她连一丁点抗拒的能耐都没有。 直到这一刻,她才惊觉,她有多迷恋他的怀抱,被他的气息,他的热度,他的结实所围绕,她幸福得死而无憾。她不是气他顽劣或下流,而是为了他的温柔,她心甘情愿被他那样欺负。 她不只是报恩,更坦白地说,她只是假报恩之名,放任自己沉溺在他的禁锢与占有当中! 她爱上她心目中高高在上的神只,原本应该满心欢喜,继续奉献自己,可为何她隐隐觉得有些害怕呢? 未曾领略过情爱滋味的红叶,对于爱仍有些懵懂,但终究有着女人敏锐易感的天性,察觉了在爱之后,那得与不得,舍与不舍,患得患失的凌迟,最是伤人于无形。 转眼,东方家入主中原后的第一场婚礼热热闹闹地办完了,隔日东方逐风进宫去赴家宴,红叶则一如往常忙自个儿的。 现在她什么都不想,过一天算一天。如果一个不留神又默默伤怀起自个儿配不上五爷,她就提醒自己该报的恩不知有没有报完的一天,没报完就尽想着享福,自是不知羞耻。 如果有一天,颲王府迎来真正的“夫人”,她不知道自己会如何,但想着这天应该至少还要大半年,她还是继续“克尽职守”比较要紧,等那天到了再说吧,在朱长义眼皮子底下的日子她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她熬不住? 天气渐渐转凉,这日东方逐风回到东园时,手里拿了个锦盒,他要红叶跟着他进书房。 大爷一进书房,就坐到软榻上,红叶奉上温茶,他一口喝干,看样子今日在外头的奔波够累的了,她又将茶盏斟满,但东方逐风搁下茶盏,反问:“你的药好了没?” 每天喂她喝药,似乎成了他的“规律”之一,他总要她在他怀里,由他一口一口地把药喂完,才肯放人。 “已经不用喝药了。”红叶也不知该觉得遗憾或窝心。 意思就是……某人有些坐不住了。自那之后他就过着比和尚更刻苦清修的生活——和尚四大皆空,清心寡欲,他却是佳人在怀还得坐怀不乱,有什么比看得到吃不到更艰苦? 虽然,他还能调戏她,欺负她取乐,但调戏到最后没有大奖慰劳一下自己,就像山珍海味没有甘醴佳酿作伴一样扫兴啊! “那……”他立刻就起了坏心眼,“今日你就伺候我入浴吧。”这会儿他整个人精神都来了。 红叶小脸又红成一片。 虽然不意外,但还是有些好气又好笑,最后她也只能乖顺地点头应是,然后去替他和自个儿准备换洗衣裳,并让两名婢子到澡堂去备温水。 自从红叶有一回给他准备了红衣绿裤后,东方逐风就放弃再念她了,反正回到房间里,他自个儿再挑别的衣裳穿,而且再让她替他换一次衣裳,还能光明正大调戏她,何乐而不为呢?只不过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本哝,这丫头眼睛到底有没有问题? 可嘲笑她眼睛有问题,感觉好像也嘲笑到他自个儿…… 红叶对他是什么心思呢?偶尔想到这一点,他也会忐忑,但无论如何他绝不会放她走。 然而,有些心思细究之下,隐隐有些耐人寻味。他就爱看她脸红无措的模样,也许有一点期待那是因为对他情难自禁。 气得脸红脖子粗,也是脸红,但他大少爷才不理呢! …… 她不记得两人在澡堂里待了多久时间,最后是东方逐风以自己的单衣裹住她,抱她回到书房,半|luo的两人躺上软榻,她趴在他胸前,懒洋洋地还有些恍惚,也许是不想太早梦醒。 这会儿,她仍在五爷臂弯里被呵护着,怎么舍得醒? 东方逐风打开搁在几上的锦盒,取出一只黄金颈圈,累丝的,镂雕出一只形态优美的鹰。那是代表东方家老五的图腾。颈圈的锁扣扣上便死锁了,他用两只手掌量过红叶的颈围,戴上去不会太紧,也不会太宽松。 和颈圈成套的,是同样有着翔鹰浮雕的脚环,在她纤细的脚踩上,成了暧昧的禁锢与标记。 在三哥成亲后,他突然强烈地想在红叶身上留下属于他的标记,那难以解释的焦虑与不想遮掩的霸道,全都融入这黄金颈圈与脚踩之中。 红叶是他的,这辈子他绝不放手! 暮春她种了茉莉,凉夏他俩窝在东园里避暑,深秋陪大老爷晨昏忙于公务,冬夜里,偎着他就不觉寒冷。 红叶茧居在东园里,一转眼就过了两个秋冬。那对她来说没什么困难,十六岁以前她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待在她的小院子里,研读医书与药草;十六岁后被困在深宫之中,难得出一趟宫门,都是冒着生命危险,如今住在东园,尽避两年来连王府其它地方长什么模样也没见过,可她完全不在意,因为东方逐风只要回到王府,一定是待在东园里陪她——对东方逐风来说,不是他陪她,而是她伺候他。 虽然,偶尔她抬起头,有些艳羡地目送双鹰飞过王府上空,彷佛看着她说服自己放弃的那一切…… 第十四章 在京城安定下来后,东方逐风负责操练驻守京畿的大军,每日天未亮便出门,到晌午才回东园,然后让红叶伺候他入浴。 东方逐风每天都会带着双鹰到城郊练兵,有时她会听见他有些心疼地说,这京城,把他一对鹰儿都闷坏了。每当那时她就很羡慕那对鹰。 这两年,兰苏容只要想起小雏鸟,就会想法子把她召进宫里聊聊天。 兆国大治二年,东方长空终于如愿册立了他唯一的皇后。据说这两年来为了该不该扩充后宫,满朝闹得沸沸扬扬,但红叶一直深居简出,几乎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她只知道在她的印象中,帝后之间夫妻情深,一直是教她羡慕的。 册后大典是开国以来最重大的盛事,不只邻国使节前来恭贺,龙谜岛的东方家旧臣也没忘上京为主子贺喜。 红叶当然为兰苏容高兴,但她一直以为就像节日庆典一样,欢庆过后便回归常轨了,她依然待在五爷身边过着单纯的日子。 她不知道的是,兰苏容这两年一直想法子要让老五带她出席家宴,想不到连册后大典隔日,东方家举办的家族聚宴里,老五依旧是一个人前来,她都快气死了。 “你们家倒是出了个负心汉啊。”小叔子竟然连她的帐也不买,兰苏容难得端出大嫂的架子,却差点得内伤。 东方长空如愿把爱妻留在身边,哪有心思管弟弟们的家务事?他痞痞地笑着,一脸无辜,“那绝对不是我。” 兰苏容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 老四东方胧明,在老二东方定寰之后也成亲了,至于老七,这位好面子的小王爷始终不肯透露他和夜摩国的游侠将军是怎么走在一起的,但两人从战前到现在,打打闹闹三年多,终于也要修成正果了。 那么,在明年焰王成亲后,除了就缺拜天地召告天下的老六那对小两口之外,七个兄弟就只剩老五的婚事还没个结果。兰苏容实在不敢说到时面临太后的逼婚,老五就会投降——她本来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不怎么担心。 可是这两年来,老五把红叶几乎是以软禁的方式养在刮王府他的院落里,除了颲王府的人和她这个皇后外,谁知道东方逐风养了个女人在家里?连太后都不知道这件事。 不过,兰苏容会紧张,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 南宫家数代以来都是东方家的家臣,如今南宫家的男人或有派到军事重地担任驻军统领,或有在朝中任职者,至于龙谜岛上的南宫家只剩下老弱妇孺,东方长空允诺要将南宫家族中,男性或家主亡故的老小接到京城来照顾,册后大典自然是个极好的机会。 南宫绯是南宫家难得的女娇娃,受宠程度可想而知,这个今年才满十七的丫头,是东方家兄弟和老家奴们看着长大的,东方家跨海参战那年,她还是个丫头片子呢,如今她随着族人搬迁到京城,虽住在朝廷赐给南宫家的宅邸里,但她没事就老往颲王府跑,大伙也乐得当作多个小娇客。 “咦?有甜汤啊!”南宫绯蹦蹦跳跳跑进厨房,看见一盅甜汤放在盛着冰水的瓮里放凉。这府里没女主人,王爷和昂哥哥又不吃甜食,于是她伸手就要去沾甜汤试试味道。 “嗳,别捣蛋!”厨房大娘一掌拍开这丫头贼兮兮的手。 “怎么了?王爷和昂哥哥又不吃甜食,这不是为我备的吗?” 有些人生来就习惯众人绕着她转,这是惯着她的人的错! “你想吃,看老王有没有空帮你再煮一碗。这燕窝是给夫人的。” 南宫绯皱了皱眉头,“什么夫人?颲王府哪有夫人?” 自从她才貌双全的族姊为了权宜之计,在战时嫁给沿海某位大燕的驻军统领后,南宫绯就认定这世间没有哪个女人匹配得上五爷,五爷一定也这么想,才会至今未娶妻。 她突然想起其它下人说,东园住了个小主子,她当时不甚在意,还以为是王爷驯养的一对鹰。王爷养那对鹰就像养人一样重视,说是小主子也不为过。 可她方才才知道,那对鹰不住在东园,王府里另有一座鹰园伺候着双鹰。 她又接着想起,从一位进宫伺候皇后的堂姊那儿得知,五爷把战时为东方家做内应的那名女官带回王府了…… 说到那名女官,南宫家有些人就不大痛快,所以堂姊说得遮遮掩掩。这事南宫绯是知道的,她听说就是这名女官,害得大魁哥哥死在涌泉寺。 这样的女子怎么可以留在王爷身边?难道真像家里的长辈所说,王爷迷上了那狐狸精? “什么夫人啊?王府还没有王妃,谁配称得上夫人?不过就是碗甜汤,让王叔叔再煮给她不就行了吗?”南宫绯说着就要去捧那碗燕窝,大娘却眼捷手快,一手拿擀面棍拍开她的手,另一手拿盖子盖住瓮。 “王爷说她是夫人就是夫人,这府里哪时候轮到你这丫头片子说话?”大娘严厉地道,对南宫总管放任族妹捣蛋隐忍已久。“燕窝是王爷叮嘱,每日未时三刻必定要给夫人送去,迟了谁都不好向王爷交代。你这小魔星要撒野,跟你兄长撒野去,别来厨房给咱出乱子!”接着大娘唤来婢子,将燕窝送到东园去。 “你!”南宫绯气得跺脚,“不就是一碗燕窝,你凶什么?” “不就是一碗燕窝?这儿是王府,是讲规矩的地方,而王爷就是规矩,王爷没给你,你一粒米都不能拿,王爷要给你,谁都没资格说第二句话。” “你拿王爷来压我?” “我是提醒某些不懂规矩又不懂敬老尊贤的熊孩子要守规矩,你是吗?”大娘指桑骂槐,南宫绯气得牙痒痒。 在厨房碰了个钉子,南宫绯随即转往别处去。 对东园那位“小主子”,南宫绯仍是有些在意的。但话说回来,如果那位小主子真的那么受王爷重视,何以东方家的家宴却不见她?连她都受邀出席了,那位什么夫人,要是真的那么重要,早就成为王妃了。 燕窝的事,没一会儿就让南宫绯抛在脑后了。 接连数日,她发现每日未时三刻,厨房就会给东园送去一碗燕窝。连早午膳时备的菜色,也特别讲究,她若想分一杯羹,大娘就会不假辞色地教训她,真让她一肚子气。 大娘认为她不知分寸,南宫绯却觉得有这么严重吗? 这日,颲王府的花厅里,搁了十几个大箱子,都是些锦锻纱罗,珠翠首饰,珍珠玛瑙一类,还有一些来自遥远国度的稀奇玩意儿,和国内顶尖工匠师傅们的工艺品。 “这是什么?”女孩子对这类事物最感兴趣,当下南宫绯每个箱子都想翻翻看。 南宫昂制止了她,“这是三王妃差人送来的。” 三王妃程紫荆,以皇商的身分掌管皇族设立的贸易商号,这些东西都是号子里进的新货,只是南宫昂对从来没拜访过颲王府的三王妃这个举动有些不解。 其实这是兰苏容托三弟妹替红叶想想法子。颲王府始终没有女主人,王妃们当然不好来拜访,程紫荆就想出了这招。 看不出来有何用意,但程紫荆是商人,又是那种为了一家老小生计,什么都可以不顾的性子,她的想法既现实又直接——老五这王八蛋要是不给人家名分,那就给金银财宝啊!女人家有点钱攒在手边也安心点。于是她就把这些东西送过来,她相信东方家的男人在这方面不会亏待女人。 若是知道程家女霸王出这种主意,恐怕兰苏容也会无语吧。 既然是三王妃送来的东西,南宫绯也不敢乱来,只是她眼尖瞥见某个箱子里一个别致的象牙小花镜,觉得喜爱得很。 她想,昂哥哥是王爷最重视的左右手,东方家又向来礼遇南宫家,她私下跟昂哥哥要了这面小镜子,是件小事吧?于是南宫绯漾着甜笑,跟南宫昂撒起娇来了。 南宫昂也是疼妹妹的,他道:“等夫人挑过之后,如果她没挑走,我给你买下来吧。”要不,直接开口问红叶姑娘能不能让他买来送给妹妹,相信她也不会计较的。三王妃这些可不是“送”的,她是何等精打细算的商人,这些宝贝若是自家人买,也要明算帐,因为每一笔交易,朝廷都是要抽成进国库的。 东方逐风稍早见到这些东西,也许是想着这两年来也没给红叶买什么贵重的东西,就全部留下来了,一会儿送进东园让红叶挑中意的,她没挑中的就搁到仓库里。 又是给那狐狸精?南宫绯拧起眉,越发地想要那面镜子了。“就一面小镜子,那女人看不上眼吧?”她酸溜溜地道,“你偷偷买给我,她也不会发现。” “什么那女人?”即便疼妹妹,南宫昂脸色也有些难看,“不管有没有受封,夫人就是五爷的人,是主子。你再没大没小,休怪我不再让你进王府!” “……”南宫绯没料到昂哥哥会这么严厉教训她,不禁有些恼羞成怒,“什么主子?你们都向着那狐狸精,别忘了是她害死大魁哥哥的坏人,如果不是晴姊姊为了王爷牺牲自己的婚姻,那个狐狸精凭什么以夫人自居!”太不公平了!她绝不承认那女人是主子!她凭什么?! 南宫昂不敢置信地举起手要教训这个口不择言的丫头,但终究没打下去,见她竟然还一脸倔强地瞪着他,他头都痛了。 这丫头是堂叔和堂婶的心肝宝贝,他若打下去,恐怕南宫家的长辈会怪罪他的。 “你立刻回家去。” “回去就回去,谁稀罕!”南宫绯跺下脚,飞快地跑开了,离去前眼眶泛红,嘴儿发颤,好像受了天大委屈似的。 唉!他头又更痛啦! 第十五章 第八章 东园里的紫阳花,像沐浴在夕照里的醉美人,甜甜笑绽慵懒红晕;皎皎银藤怜美人醉酒娇态,化作珠帘,葳蕤拂地。 藤花深处,男人女人的衣裳散乱一地,女人隐忍的喘息终究不敌男人的野蛮孟浪,花棚内旆旎春色漫溢。 …… 那狐狸精到底有什么了不起?南宫绯决心要找机会见识见识。 大门口有门神守着,那就表示……不要从大门进入不就得了?南宫绯为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东园的围墙她绕过了一遍又一遍,早就锁定了最容易攀爬的地方。 坐在墙上时,虽然那高度让她有点害怕,但又忍不住赞叹,这东园真是既漂亮又壮观! 一眼望过去,只见画阁朱楼,琼蕤玉树,还看不见尽头呢,颲王府里最雅致的院落,毫无疑问就是这里了。 那狐狸精凭什么住在这里以小主子自居,而她貌美多才的晴姊姊却只能嫁一个大老粗的军人?真是太可恨了! 南宫绯从墙上跳下来时有点狼狈,幸好她挑了一处草地,跳下来时滚了一圈,不打紧。 那狐狸精这会儿会在哪呢?她可打听过了,王爷这时候应该还没回来。她若找到那小蹄子,很快地教训她一下,再飞快地溜走,她也不晓得她是谁啊! 南宫绯本想朝那座四合的楼宇走去,却听见花园那儿有声响,便转身往花园走。 声音来处,似乎是花园里的花棚,还没走近,她便听到女子妖娆的吟哦…… 饶是未经人事的黄花大闺女,也觉这申吟颇不寻常。出于一股好奇与恶意,她蹑手蹑脚走近花棚。 东方逐风早就瞥见花棚外鬼鬼祟祟的人影。 花棚外的人差一步就要走出遮蔽处,东方逐风不慌不忙,将红叶连同他让她垫在身下的斗篷一起,卷了个密密实实,然后将她抱在怀里。 “谁让你进来的?”他的嗓音没有一丝暴怒,却如冰刃直碎人心。 怀里的人儿娇软的身子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害得他差点失笑。 有没有这么胆小? 红叶被裹得像蛹似的,动都不敢动,还想法子把脸埋在他颈窝,连露出斗篷外的粉红色脚丫子都努力地想缩进斗篷里。 他可以感觉到她颤抖着身子,大概快哭了,没好气地搓揉她的背安抚。 现在一丝不挂的人可是他,他都不怕了,她包紧紧的是怕什么? 南宫绯尴尬地僵在原地。 不是说王爷这时通常还没回王府吗?花棚里前一刻发生的事,直教她浮想联翩,可那如愤怒的猛虎般盯着她的男人,却又教她膝盖打颤。 她隐约猜到他们在做什么——散乱一地的衣裳,抹胸和亵裤丢在一旁——真是不知羞耻!她嫌恶地想着,瞥见倚在东方逐风肩上的女子,漫着水光的眼,娇羞不胜的神情,果然是狐狸精。 东方逐风的模样却教她羞于直视,他几乎是赤luo的,若不是怀里窝着那女人,她可会连不该看的都看尽。 “我……我迷路了。”她就装傻到底,他还能拿她如何? “来人。”东方逐风大喝,中气十足地教怀里的红叶吓了一跳,他大掌按在她颈子上安抚,不过红叶只管把身子往他怀里缩。 守在门外的护院与婢子十万火急地冲了进来,一见到南宫绯,不禁一愣。 东方逐风盯着南宫绯心虚的脸,冷冷地道:“再让我看见你闯进东园,以后你就别想再踏进王府一步,免得你又“不小心”迷了路。” 哼,稀罕啊!南宫绯终究不敢在东方逐风面前放肆,但被两名虎背熊腰的护院一左一右地盯着离开的脚步,显得十分不悦。 “王爷恕罪!”两名婢子跪了下来,“奴婢们一直守在门口,真的不知南宫姑娘是怎么进到东园里。” 当然是爬墙了!难道还能用飞的? “水备妥了吗?”东方逐风没多说什么,只问道。 “禀王爷,稍早已依您的吩咐,将澡池注满冷水备用。” “下去吧。” 两名婢女离去后,他把盖住红叶头脸的斗篷掀开,“你是想闷死自己吗?” 红叶只是静静地靠在他肩上,不说话。他当她怕羞,直接抱着她往澡堂走去。 天气热的时候,他就爱抱着她泡在冷水里。虽然红叶怕冷,但反正有他在,他爱煞了她在水里抱紧他的时刻,他当然也会“尽心尽力”替她取暖啰。 其实谁也没发现,南宫绯这丫头的心思有点微妙。 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常和族姊南宫晴在一起读书,习女红、练琴,受尽长辈溺爱的她没一样做的好,优秀的南宫晴却处处掩护她。南宫晴年纪和东方逐风相仿,又只有南宫绯一个说心事的对象,那些少女情怀与恋慕,自然只能对南宫绯说了。 在南宫绯心里,晴姊姊和五少主,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晴姊姊有她作为女人最向往的一切,而东方逐风则是她心目中最优秀,最俊美,最让女人怦然心动的男人。 在对男女之事仍鉲uo碌纳倥?炒旱拿尉持?校?投?街鸱缫蕾瞬?嗟呐?邮撬?靠峙滤?愿龆?残哂谄舫莅伞Ⅻbr /> 那时,东方逐风总让南宫晴伤心,他身边围绕着名妓与花魁,那些艳名远播的女子,让南宫晴眼里浮现哀愁,也让南宫绯大骂着那些她根本不认识也没见过的女人是狐狸精。 其实以旁观者的角度看来,南宫晴一直是单恋,东方逐风和她的交集屈指可数,她嫁给浦州驻军统领时,大半是为了赌气,想证明东方逐风那些红粉知己能为他捜集情报,她也能为他犠牲自己。 闺阁女子那一方天地能有多大?一只蝴蝶折了翼都能伤心落泪,何况心心恋恋的那人从来不曾看过自己一眼呢? 事实上,东方逐风根本不需要她去当自以为是的卧底,他们需要的是一场热闹的婚礼来掩人耳目。 南宫家怎会把女儿嫁给不够格的男人?南宫晴的夫君是个值得托付的男子,就是脸上蓄着大胡子,粗犷了些,性格却宽厚仁慈——恐怕还奇怪这新过门的小娘子怎么老神神秘秘地,好像当自个儿是探子呢。 那南宫晴虽傻,婚后得到夫君疼爱,了解真正的爱并非一相情愿地做自以为是的犠牲,也就不在意婚前那些傻念头,也许想起来还会觉得丢脸,所以不太想回南宫家省亲吧。 这些转变南宫绯自然不懂,她认为南宫晴是不得不妥协于婚姻,毕竟不懂爱的小丫头,对情爱的理解全凭她的自以为是。 诚然,她的“抱不平”,是有私心的。 这世间能有多少抱不平,是真的没有一点私心在内呢?多的是不敢承认那些憎恨,是源自于自己内心的不满,躲在一个比较可能博取同情的对象背后,发泄自己的痛楚罢了。 也因为她很年轻,从没人拂逆过她,才让她有恃无恐。 东方逐风压根没想到,这丫头竟然敢在隔天又爬墙进东园! 这次她确定东方逐风已经离开王府才溜进东园,她想大不了她趁王爷发现以前离开东园不就成了? 红叶也没料到她在书房里看书时,这个昨天迷路闯进东园里的姑娘会突然出现,这东园平日里只有她和两名婢子,偶有来打扫的仆役,但这姑娘看起来面生得很。昨日她并未看见南宫绯的样子,直到她开口,红叶才认出她来。 找到狐狸精了,该怎么办?南宫绯本是大刺刺走进书房,哪晓得狐狸精就在书房?狐狸精和书房一点都不搭啊! 冲上去赏她两巴掌?南宫绯是很想啦,但想象是一回事,面对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时又是另一回事,这会儿她竟然觉得紧张了。 “我……我不知道……” 红叶认出了昨日的声音,想起昨日的情况,本来觉得有些尴尬,但接着想起昨日东方逐风差点冲上去揍人,有点担心地道:“你又迷路了吗?” 南宫绯有些不自在——这狐狸精装出一副亲切的模样,别以为她那么好收买! 南宫绯对自己突如其来的胆怯很不满。 红叶本想趁东方逐风还没回来时送她出去,以免他回来时发现她在这儿,真的惩罚她,她不知道南宫绯的身分,但既然东方逐风能让她待在王府,就一定不是外人吧? 然而,红叶转念一想,她明明住在颲王府里,除了东方逐风之外,她却是个彻彻底底的外人;这个陌生少女,是东方逐风熟悉的人,也是王府上下熟悉的人吧? 她是谁呢? 蓦地有些心酸,但面对这个两年来她第一个见到的陌生人,红叶仍是忍不住好奇地开口招呼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甜蜜的梦境底下深埋的忧思,悄悄地觉醒。 她的生命是如此封闭,闺阁寂寞,深宫恐惧,到如今豪门深苑的孤立,因为她生性安静且惯于忍受,就算偶然感到不安,她也无从比较和思考不安从何而来。 而这个不期然闯进东园里的小泵娘,不只在这王府里有朋友,她还能在外面的世界自由地飞翔…… 红叶似乎看见了,这座东园存在着她看不见的巨大的栅栏,它的真面目是一座华美的鸟笼,关着这辈子从未真正飞翔,真正拥有过自由的她。 然而这个不属于东园,属于外面的天与地,属于某个也许与东方家交情匪浅,与她唯一亲密的人熟识,她却全然陌生的少女,出现了。 “我……”南宫绯心里突然有个模糊的主意,“我叫南宫绯。” 南宫绯不知道,她的闯入,唤醒了迷梦,惊扰了幸福幻影,她为红叶的恐惧描绘出形状与脸孔,让它从虚无的想象中活了过来。 她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可以做些什么,比如…… 就来一场无形的破坏吧! 第十六章 “晴姊姊跟逐风哥哥,当年可是明珠城里人人都觉得登对的金童玉女呢!”南宫绯说得眉飞色舞,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天知道她昨儿个绞尽脑汁编了不知多久的故事,还反复演练。“当逐风哥哥练兵的时候,晴姊姊就会带些她亲手做的小点心去慰劳他,那时候逐风哥哥还心疼晴姊姊太辛苦,当着所有士兵的面,抱着晴姊姊到山坡上的大树下,两个人远远抛开了其它人,只为了单独相处……”她掰到这儿已经掰不下去了,只好喝口茶,大方地享用红叶让婢子们送上来的点心,并偷偷觑着红叶的反应。 幸而接连几日下来,南宫绯对自己的成果还算满意,红叶从第一日兴致勃勃地听她编那些东方逐风年少时的故事,到现在看上去强颜欢笑,眼底有一丝难掩的憔悴。 她听说,这位“夫人”从未有访客,五爷也不准她到别处去,只有偶尔皇后召她进宫时才能离开东园,镇日在东园里除了伺候王爷,什么事也不用做,自然也就格外欢迎她这个唯一的“朋友”,所以每次都为她掩护,把两名婢子遣开,让她能够进到东园来“讲故事”。 最初,因为红叶主动要婢子准备点心时,小雨和飞儿有些疑惑。夫人平日很少吃这类东西,可第一天她们发现夫人将点心吃个一干二净时,还心想夫人这阵子有胃口了,应该是好事吧? 可几日下来,夫人非但没有丰腴一些,怎么反而更消瘦了呢?小雨和飞儿这才躲起来查探,却听见南宫绯编的这串故事,当下有些气愤,可南宫绯的身分终究是南宫家的小姐,而她们只是仆役,她们只好悄悄退到远处。 “这个南宫小姐安的是什么心?王爷过去和谁相好,要她这样到夫人面前当成自个儿的丰功伟业显摆来着?” 两名婢子毕竟不是东方家的老家臣,也不晓得南宫绯一派胡言,她们当下也信了南宫绯说的那些话,毕竟像王爷这样身分的男子,有几个红颜知己也属平常。 “这事还是得先禀报王爷。”但对于东方逐风,小雨和飞儿惧怕得多,毕竟这两年来王爷对伺候红叶的她们极为严厉,也因此让她们对自己的职责不敢有一丝松懈。 那日东方逐风一回府,小雨和飞儿便禀告南宫绯每日偷偷溜进东园在红叶面前嚼舌根的事,但至于是嚼哪些舌根? “这……”她们又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当着主子的面前把他的风流情史宣扬一遍?当下也只好草草数语带过。 东方逐风压根不知南宫绯心思,倒是这阵子,皇后总一再提醒他,红叶是人,不是他驯养的爱宠,她不想他把红叶给关出病来。东方逐风表面上对皇后的话不置一辞,心里却仍是在意的。 况且他也听说最近红叶会跟厨房主动要求送点心到东园,想来有南宫绯那丫头陪伴,也不见得是件坏事,他巴不得她多吃点,老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有时他想着就挂心。 “如果夫人没有任何不对劲之处,就由她吧。” 两名婢子知道,王爷没亲耳听见南宫绯那些话,是不会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但终究也无法再多说些什么,只好退下了。 东方逐风对于红叶的一切,仍是留着心眼的,那日他便不让任何人声张,自己静静地回到东园。 南宫绯那丫头倒算得很准,老早就脚底抹油开溜了,他只见到站在九曲桥上,倚着拦杆看着落日怔忡出神的红叶。 他走到她身后,有些强势地将她抱进怀里,“想什么想得出神?” 红叶回过神来,没有太多惊吓。 这东园里,本来就没什么新鲜事。 哪一个身分尊贵的男人,身边不是莺莺燕燕环绕?她也清楚五爷拥有许多红粉知己,怎的这阵子老是感到愁怅?难道是她恃宠而骄了? 对东方逐风的问题,她只是摇摇头,微笑着任由他环抱着她,螓首搁在他肩上。 这座九曲桥盖在荷花池上,连结着荷花池中央的画楼,由于向着西,夕照便半沉在画楼之后,将东园外的湖水照映得波光粼粼。这儿是整座东园唯一能看见墙外景色的地方,东方逐风陪她看了一会儿夕照,便抱起她回房。 这两年来,她曾经幻想过,他的这些温柔只属于她。 但如今想来,她何德何能?因为待在他身边太久,她都忘了自己恶贯满盈。她不知道那些跟她同样为虎作偎的人是怎么面对自己的良心,朱长义杀人时,难道需要他自个儿动手吗?当然是他们这些爪牙!以前在宫里,她常梦见被她推下井的宫女临死前不甘心的瞪视…… 怎么在五爷身边,她全忘了自己做过的好事了? “我家晴姊姊,心地善良,她可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子了,虽然京城里也有许多美丽女子,但我瞧着没一个及得上我家晴姊姊;而且她自幼就有极高的乐理天赋,还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跟逐风哥哥是天造地设……可惜啊,她为了逐风哥哥犠牲了自己,但我想逐风哥哥也是念旧情的,所以颲王府才会始终没有王妃……我前天进宫时,听说王爷不介意晴姊姊被和离,我想他们很快就能在一起,到时刮王府就会有王妃了吧?”南宫晴笑眯了眼道,“你放心,晴姊姊人美性子温柔,脾气又好,她一定会善待王爷所有侍妾的。” “怎么最近老心不在焉的?”东方逐风搁下笔,将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他大腿上。 红叶有点慌张,看样子她又出神了。“我……只是有点累。” “那就歇着吧。”他揉了揉她的颈子,唤来两名婢女伺候红叶歇息。 红叶却道:“没关系,我在这儿陪王爷。” 她喊他王爷,而不是五爷,这对他俩来说有着微妙的生疏之别,可东方逐风只是暗暗压下怀疑,没说什么。 “好吧,你在一旁歇着。”他又对两名婢子道:“去给夫人准备茶水和点心,温水和手巾也备着,让她在软榻上休息。” 两名婢子去后,他又安抚地道:“过阵子等我手边的事结束,我打算和圣上请个长假,咱们去游山玩水逍遥一阵子。”皇后所顾虑的事,他也不是那么漠不关心,心里还是惦记着的。 “好。”红叶甜甜地笑着,乖顺地点头。 侍妾和妻子原本就是不一样,侍妾只要陪伴主子便成。比翼双飞?那是妻子才有的资格。 她也没什么好怨的,不是吗? 南宫晴见红叶依然安之若素,微笑着欢迎她到东园,心里不禁急了。 也是啦,她这招只能对付有良心又肯要脸的寻常人家女子,这女人外表柔弱,却心如蛇蝎,害死了她大魁哥哥都能厚着脸皮待在王爷身边了。 “虽然晴姊姊跟她名义上的丈夫已经答应和离了,但晴姊姊听说王爷让你住进东园,她就说她不想打扰到你,回绝了逐风哥哥的提议……怎么办?这样下去,颲王府真的会永远没有王妃,逐风哥哥和晴姊姊也太可怜了。” “如果我请王爷让我搬出东园呢?” 南宫绯没料到红叶竟然这么说,情急之下只能继续鬼扯,“晴姊姊说是这么说,但我觉得她是气王爷背弃跟她的誓约。你知道的,有一就有二,背弃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她看着红叶的反应,庆幸这时两名婢子都被红叶给支开了,她赶忙又道:“而且我听说,东方家的家规中规定了,东方家的男子不得在娶妻之前纳妾……你看看,这样王爷岂不是既娶不了妻,又纳不了妾?你害死了大魁哥哥,南宫家对王爷留下你已经极为不满,王爷为了安抚南宫家,也不可能再给你更多,你只能当个没名没分的通房,这可是连妾都算不上,。” 南宫绯没想到,如果红叶当面和东方逐风对质,她这些谎言全会被戳破,可红叶本就不是那种性子。 因为她对东方逐风始终存着强烈的尊卑之分,五爷是她的主子,她怎么能去质问主子? 南宫绯那些话,让红叶在意的,倒不是她的身分连侍妾都不如,而是颲王府很可能因为她而没有女主人!王爷也会不断在她和南宫家之间陷入两难,她怎么能让这种事发生? 焰王的婚事,牵涉到与夜摩国的联姻,一切大小事自然不可不慎重行事,包括该派谁到夜摩国去正式提亲与交涉,上至天家,下至文武百官,可都伤透了脑筋。 于是商量到最后,这重大的任务,便落在东方逐风肩上。 “我不能去。”这一趟要三五个月跑不掉,他不想把红叶丢在家! “为何?” “……”东方逐风却生不出个理由来。 他能拿什么理由搪塞?七个兄弟里,老大不可能去,二哥……嗯,二嫂肚子正大着,他好意思叫二哥去?三哥要管理皇室贸易商号,四哥说他不想丢下新婚妻子,这理由让他瞪了气定神闲,打定主意说不去就绝不去的四哥一眼,奈何谁教他没有“新婚妻子”? 那老六呢?完全没有兄长自觉的东方逐风看向弟弟,老六的青梅竹马小媳妇在同时擤了一把鼻涕——这妮子和他们七兄弟自小一块儿长大,什么大家闺秀的礼仪、皇室媳妇的规矩,还真没人舍得拿出来压她。 花雨桓吸了吸鼻子,一脸歉意地道:“对不起,五哥,我犯了风寒,旋冰说什么也不肯出远门……”说罢,还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东方逐风心死的眼看向花雨桓身旁一脸不动如山,就算是天皇老子也别想把他从媳妇身边带走的六弟,顿时绝望了。 那新郎官老七呢?这都日上三竿了,他还待在他的焰王府和未婚妻难舍难分呢!连新娘都不用回国,因为重责大任都落在被派到夜摩国去的使者身上了,这人肯定要够分量才行啊! 看来,他只好把红叶给带上了。 可红叶想的却是,这很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她必须为颲王府想想法子,没病没伤却始终不娶妻,天下人会怎么笑话五爷? “我会等你回来,我一个人不要紧的。”她笑着反过来安抚东方逐风。 东方逐风失望之余,也顾虑到她从未出过远门,往南方可不是一路平坦,对他来说没什么,对红叶来说肯定是折腾,这下也只好作罢。 自然,在出发之前,他是绝不会放过任何与她温存的机会。 第十七章 第九章 连他离开京城那日,她也不能站在人群里送他。红叶站在东园最高的画楼上,彷佛听得见王府外人群的欢呼,又或者那只是她的幻觉? 也许是因为她已经开始想念他,但想到颲王府的未来,她却无心相思。 红叶唯一想得到的解套方式,就是向兰苏容救助。 兰苏容给了红叶进宫的令牌,也吩咐过只要红叶想见她,颲王府随时能派人进宫通报。东方逐风离开京城前,也特别请皇后照顾红叶,有需要的话让她进宫住些时日也无妨。 红叶虽非命妇,但有了兰苏容的命令,加上她也是悉熟宫里规矩的人,从通报到进宫通常花不了半天时间。尤其兰苏容私下直接将红叶进宫的待遇比照几个妯娌,让她不用受到太多约束便能到后宫与她话家常。 红叶进宫时已经过了用膳时辰,但兰苏容还是让人备了些补身子的膳食等着她。 她不晓得老五是怎么照顾红叶的,颲王府膳食很差吗?几个嫁进东方家的弟妹里,可没一个像小雏鸟这样消瘦的。 不是她自夸,她夫家的男人真的很会养媳妇,怎么老五却成了例外呢? 红叶这阵子较少入宫,一看见兰苏容,眼眶立刻泛红。她忍不住想起南宫绯,虽然她很喜欢那小泵娘,可每回她来拜访后,她的心情总是多了几分沉重,乌云久久不散。 她一直把南宫绯当成唯一的朋友,是因为她不敢将皇后当成朋友,要不,跟兰苏容在一起时,还更舒心愉快。 闲话数句后,便提到她此番进宫来的正事,红叶在提出请求时,自然免不了把南宫绯对南宫晴与东方逐风相爱却无法相守的处境叙述一遍,希望兰苏容能理解她这么做的苦衷。 兰苏容听罢,都无语了。 她嫁进东方家十多年了,自然是识得南宫晴。她心想,南宫晴的性子不太可能让族妹替她捏造这些话,何况据她所知,南宫晴婚姻幸福美满,和离之说应该是南宫绯那丫头凭空捏造。 但那臭丫头这么做有何好处呢? 南宫家确实有某些人对东方逐风将红叶留在身边感到不满,就算东方家是主子,也不能不顾虑始终忠心耿耿的南宫家的想法。但都是为主子卖命的,怎会不明白南宫魁的死算不到任何人头上?南宫家大多数人都是明理的,但就是有些见识浅薄,没参与过战争的愚夫愚妇,一个劲儿地把南宫魁的死怪在红叶头上,导致南芮绯那丫头先入为主的对红叶百般看不顺眼。 兰苏容早就担心南宫家会是东方逐风给红叶名分的阻碍,想不到却是以这么可笑的形式偷偷闹腾着…… “红叶啊,”傻丫头就是傻丫头。“你真觉得,老五是会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以帮助自己的名义另嫁他人的男人吗?” “……”红叶被问倒了。她怎么会知道东方逐风会不会宁愿犠牲自己心爱女子的幸福?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对待心爱的女子。 但她所认识的五爷,却不是舍得女人为他吃亏受委屈的男人啊! “老五红粉知己虽多,但没有一个是大家闺秀或小家碧玉,因为这样的女子也不可能是他的知己。我就和你说白了吧,在东方家,自小两小无猜,非君不嫁,非卿莫娶的青梅竹马,我只知道一对,就是老六和小花。老五有什么青梅竹马的心上人,这可是谁都没听说过的,你就是去问太后和太上皇,问他所有兄弟,答案也都一样。” “……”红叶整个人都呆住了。她来请求兰苏容帮助时,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实情”啊! “至于那南宫晴,就我所知,现在正怀着第二个孩子。她和她丈夫不是什么名义上的夫妇,也不可能和离。” “但是……”红叶迟疑了。 “我知道。”南宫绯真以为自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编造谎言吗?但话说回来,这也许是解决老五和红叶之间问题的好机会——谁说有心坏事的小人,不能带来好的契机呢? “这样吧,老五才离开,你一个人住在王府也无聊,就进宫住几天吧。”至于怎么解决老五、红叶,以及南宫家的心结,她可得好好想想。 红叶最初的打算是,请兰苏容助她离开颲王府。她想如果她不在了,五爷能够认真考虑将南宫晴娶进门,王府也能够有真正的“夫人”,怎知兰苏容的话却打乱了她的计划。 没有一个出身良好的女人希望自己还未过门,夫婿身边已经有一个连女主人都算不上,却霸着主院,还能支使丫鬟的女子吧?她离开比继续赖着好。 何况现在不走,待东方逐风回京城,要走可就难了。 兰苏容心里想,这倒不失为一帖猛药,她就不信老五回京后找不到人,还能沉得住气! “要走也行,不过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她一方面是心疼红叶,好歹也算她的下属,在她身边时既乖巧又能干,替她多打算点也是应该的;再者身为东方家的长媳,若是婆婆知道这件事,也是非管不可。不过两老先是为孩子们跨海参战烦心多年,之后又为了儿子们的婚事焦心,这点事还是她担下来,不要惊动到两位老人家。 “娘娘请说。”就是十件她都答应。 “第一,你先在宫里住下。”放她回东园,谁知道南宫绯那丫头又想出什么花招?她这几天还没空把南宫绯叫进宫里来教训,但只是训她一顿,那被惯坏了的丫头怎可能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她自然得想个法子治一治她。“老五最快也要三个月后才回来,在他回京之前,如果你还想走,我会让人送你走。” 这就是怕她会反悔了?红叶心意已决,但在宫里住一阵子,让娘娘安心也好,她便答应了。 “第二,我希望你回到你爹娘身边,我会派人护送你到应州,直到找到你爹娘,确定你能安顿好。另外,你担任过宫里的女官,比照退休该有的待遇,该给的田舍财帛我会一并给你。” 兰苏容为她做到这一步,红叶心里是感动的,她的情况本就特殊,兰苏容比照退休的女官待遇给她,无非是怕她不好过日子。但要她回到家人身边,她却有更多的迟疑与错愕,一来是她当初对兰苏容说的谎,看来娘娘一直都心知肚明;二来,是她对是否原谅祖父与父亲心里仍然有些挣扎,亲情与道德,于她是两难。 最后是如果兰苏容知道她父母在应州,那么东方逐风想必也知道,如此一来,她此番出走,岂不是变相地索讨名分,要东方逐风娶她? “奴婢并不是为了威胁五爷,或对五爷有任何不满才离开的,所以……” 兰苏容早料到她会这么说,叹口气道:“你有你的骨气与顾虑,但试想想老五的处境吧。在他终于回到京城后,却发现你失踪了,他不可能不着急,若你从此不知所踪,他这辈子过得安心吗?” 红叶果然动摇了。 “大不了我不告诉他你父母在应州便是。”见红叶一脸不解,她继续道:“梓王向陛下建议,因为受到威迫而不得不为朱长义办事的罪臣,可予以改名换姓搬离京城,并缴纳罚金的处分,而非发配边疆。改名换姓是考虑到有些人恶名昭彰,让他们能在新地方好好过日子。”至于罚金嘛,皇朝初兴,想法子为国库挣钱也是挺费神的呢。 “五爷当真不知我爹娘在应州?”话说回来,她也是皇后提起才得知。 她对家人是否决绝了些?其实红叶待在兰苏容身边时,就知道四王爷对情有可原的罪臣多是从轻处分,她猜想家人应该不会受到太多刁难,只是她真的不知该如何面对家人。 “不知。”兰苏容笑着说谎时可是连眼都不眨的。 红叶无法质疑兰苏容,这位国母在她心目中既尊贵又高尚,怎么可能会说谎? 终究在她也没有更两全其美的法子下,她也只能妥协道:“红叶谢娘娘成全与厚爱。” 在宫里的日子平静许多,平日读读医书,协助兰苏容处理宫内事务。 红叶不免感慨,如果当初她留在宫里,一辈子替皇后分忧解劳,也许所有的烦恼都不会有,颲王能迎娶王妃,她对五爷的爱意将会深埋心底,就这么怀抱着敬爱之情,成为皇城里那些白头宫女之一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她相信这么一来,所有人都能拥有更好的结果。 直到两个月后,南方捎来东方逐风的讯息,他不负所托已完成使命,正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红叶慌了,慌的是不愿承认的伤感,别离竟来得如此之快,两个月来她纵使思念东方逐风,终究不是真正离开他,她与他之间还有着联系。 她也才明白这两个月来,她其实就像缩头乌龟一样,将来的日子会如何?她拒绝去想。 兰苏容却忍不住暗笑,真是不出她所料。但话说回来,三个月的行程只花了两个月时间,可见把红叶丢在家里,真是让这小子急坏了。当下她虽然有点同情,但又忍不住想,早知如此,早早把红叶娶进门不就好了,何必这么折腾? “你还是要走吗?”兰苏容看着已经收拾妥包袱的红叶,却见她坚定地点点头,神情僵硬。 “那好吧,就照当初说的,好好保重。”期待再会的日子不会太久。 红叶眼眶一热,其实除了东方逐风,她同样不舍皇后。 “红叶拜别娘娘,愿娘娘鸿福齐天,百岁无忧!娘娘大恩大德……” “好啦。”兰苏容阻止她说出什么“来世再报”之类不吉利的话,“别什么都往坏处想,到了应州好好和家人团聚吧。” 从自己敬重的人口中说出希望她和家人好好团聚一话,红叶顿时有些狼狈,不知该为自己的心结委屈,或感叹即便是如此睿智的娘娘也不解她的挣扎? 兰苏容却在她离去前,道:“红叶,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但仍是送给你,如果你能明白我便放心了,若不能,还是希望你有释怀的一天。” “红叶定将娘娘教诲铭记于心。” 兰苏容看着小雏鸟一副听夫子教诲的书呆学生模样,有点想笑,她敛住笑意,以着难掩怜悯却诱导的口吻道:“你知道吗?一生能够问心无愧,俯仰无愧于天地的人,都是拥有很大的福气。” 兰苏容派上了她的四名近身护卫,护送红叶在大清早避开闲杂人等耳目离开京城。考虑到路途遥远,在兰苏容赐给她的赏赐里,布匹黄金一类不易携带又容易遭歹徒觊觎的财物并不多,而是以银票、红契为主,和一些现银做路上开销用。 红叶离京没几日,一身风尘仆仆,连脸上胡碴都无暇清理的东方逐风便回到了京城。 他并未进无极城面圣,而是先回到颲王府,也不等总管和仆役行完礼,风一般地刮进东园里。 他原本想给红叶一个惊喜,奈何整座东园遍寻不着红叶,两名婢子这才发现前头的人没告知王爷夫人进宫的事,连忙跪下道:“禀王爷,皇后娘娘在王爷离京没多久,便召夫人进宫小住。夫人目前不在王府里。”因为东方逐风对两名婢子的严格,她们也拿不准王爷对夫人两个月来并没住在东园会否感到不悦,当下都是战战兢兢地害怕受罚。 东方逐风虽然失望,可是对于大嫂在他离京期间,把红叶接到宫里陪伴,他倒是由衷感激的。说坦白了,底下人再怎么忠心护主,还是自家人能够与红叶作陪史让他放心,当下他松口气地笑了。 “没事,下去吧。”他脚跟一转进宫去。 虽然没能陪红叶吃顿饭来慰劳一下两个月来的辛劳,但想着今晚两人就能团聚,还是让他的疲备一扫而空。 第十八章 无极城的大总管目前是王公公与钱公公,都是红叶举荐的。对人脉与仕途向来不怎么上心的红叶,举荐这两位公公自然是有特别的原因。 王公公是宫里最老资历的太监,六局二十四司差不多都待过,宫内大小事务难不倒他,这是红叶举荐他的原因之一。在朱长义乱政那时,王公公独善其身的本事之高,让红叶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不只想尽法子不得罪朱长义,也尽可能不造孽,就怕晚上睡不着觉,只要风向一不对,老太监立刻想法子让自己调离原来的职位,说难听点是滑溜,滑成了精啊! 这老太监对新朝来说,不忠也不奸,但他的目的很明确,在宫里待到老死那日,毕竟他此生一无所长,无亲无故亦无后,只盼宫里能收留他到最后,这样的老奴,留在后宫让太后与太上皇差遗,辅佐皇后管理后宫,倒是挺合适。 另一个钱公公较年轻,干练聪明,反应又快,红叶举荐他是因为他帮过小皇帝,有一点忠君爱国的情操,既然他愿意效忠东方家,红叶认为可以留在皇帝身边。 自然,对两位公公来说,红叶是他们的贵人。对这位红叶“姑姑”的事,他们也是有些了解的,所以本来在伺候帝后用膳的钱公公见到一身风霜的颲王时,就知道这几日宫里要不得安宁了。 他硬着头皮笑着恭迎王爷大驾,“王爷千岁。” “我要见皇后。” 皇后说见就能见?就是王爷也太放肆啦!钱公公擦擦汗,幸好陛下早提点过,除非必要,用不着拿宫里那套规矩在这群蛮子面前摆谱——“这群蛮子”可是出于天子金口,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陛下和娘娘正在用膳。”钱公公笑容可掏地道。 “那好,我也正要面圣,替我通报。” “是。”钱公公一刻也不敢怠慢地领命去了。 而这厢,兰苏容听见老五来了,立刻搁下碗筷,“我回坤仪宫了,就说我病了,不见客。” “怎么了?”东方长空不是不知道妻子把红叶送走,只是他国事繁忙,一直没问她打算怎么做,何况他完全相信妻子,她的所作所为必定有她的用意。 “先别让老五知道红叶离京的事,让他多紧张几天。时候未到,我是不会见他的,你要替我挡下来。”她纤指在他发鬓上轻轻刮着,笑得温柔婉约,一如每次有事需要他这个丈夫出面扛下来的时候。 其实,东方长空真的不太愿意插手弟弟们的婚事和情事。他们家的男人永远不是心爱女人的对手,要这么对付自家兄弟,他怎么会乐意? 不过,东方家妻令如山,真不是说假的。当朝天子、开国皇帝,也只好模模鼻子,替自己五弟说点好话,“老五这一路上肯定够累的,别太为难他。” “我有分寸。” 太座都说她有分寸了,他能怎么着?让宫女伺候皇后回坤仪宫安歇着,直到她走远,东方长空才挥手让钱公公宣颲王觐见。 东方逐风来到御花园——夜凉如水,冰壶悬夜月,宫奴们全提着宫灯在一旁伺候,熏香和百花环绕,这两夫妻还真是好兴致!可他却只见到东方长空,另一边的椅子空着,碗筷早让宫女撤走了。 东方逐风仍在疑惑,东方长空已经换上爽朗坦荡的笑,“还没用膳吧?坐吧。”他示意宫女给王爷倒酒。 “娘娘呢?” “她身子微恙,在坤仪宫静养,朕想让她好好休息。”东方长空一脸严肃,大有“不让她休息,就是跟老子过不去”的威势。 东方逐风才不信大嫂病了,他大哥会有心思一个人在花前月下大口吃肉喝酒! 但如果东方长空要装傻,谁也拿他莫可奈何。东方逐风只得道:“既然皇后凤体欠安,那么臣弟想红叶也不该继续叨扰,臣弟这就将红叶带回家,请陛下代臣弟谢过皇后这两个月来的照顾。” 东方长空笑着慢慢咀嚼口中的食物——很慢很慢,慢到东方逐风都怀疑大哥是故意的。良久,他总算吞进所有食物,才道:“就是因为容儿在病中,更需要红叶姑娘帮手,宫里不怕多双筷子,不用客气。” 这确实也在情理之中,但东方逐风就是不高兴。“那么,臣弟想见红叶一面。” 今晚不能团聚,那至少让他看看她好不好,和她说说话吧?期待落空的滋味真的不好受啊! 东方长空又塞了一大口肉进嘴里,细嚼慢咽。 他娘的!东方逐风完全不记得他家大哥哪时吃饭这么讲究来着? “这样吧,”直到那块肉总算吞进肚里,东方长空打了个饱嗝,长长地叹了口气,在东方逐风额上冒出青筋时才慢悠悠道:“红叶姑娘忙了一日,也累了,稍早才下去歇着。我让宫人去请她过来,不过可能没那么快,你要不要……先吃饭?” 然后他又皱眉,“你瞧你邋遢的,虽然说小别胜新婚,但你这模样也太难看,我看用完饭你回去休息,明儿个再来吧。” 东方逐风双目直直盯着大哥,似乎想以深沉的注视与压迫人的气势逼得他自露马脚。但东方长空有这么容易对付,就不是东方长空了。 “你不会想收了红叶做妃嫔吧?”东方逐风的口吻阴恻恻的,宛如来自幽冥地府。 “噗!”当朝天子一口烈酒喷到桌上,还呛咳了起来。东方逐风只是没良心地冷眼旁观。 “你这家伙……”东方长空没好气,差点想打开天窗说亮话。但想着妻子的交代,只好道:“省了你那些嫉妒吧,容儿让你见红叶姑娘时,自会让你见她。”他取饼钱公公递上来的黄金剔牙签,悠哉地剔牙。 意思是,他这么做就是为了拖住他,帝后压根没打算在今夜就让他见红叶。 东方逐风日夜兼程赶回京城,越接近京畿,想尽快回到红叶身边的想念就越剧烈,好不容易终于进城,以为能够好好慰藉这两个月来的相思,却一波三折,频频遭遇刁难,疲惫让他再也压抑不住火气地爆发出来:“你别以为我不敢……” “朕相信你真的敢。”东方长空只是坐正了身子,定定地直视着他道。 他们兄弟几个真是无拘无束惯了,若不是他开口说了那句话,打断了东方逐风将冲口而出大逆不道的无心之语,难保未来没有那一天,有心之人要在他们兄弟之间挑拨离间,旧事重提,告上那么一状,帝王之家,没有心存侥幸的余地啊! 东方逐风抹了把脸,他知道兄长包容了他什么,也知道兄长再一次阻止他的鲁莽,可当下真是郁闷极了,忍不住赌气地抱胸不语。 东方长空叹口气,“这事就算你大嫂不干涉,传到娘耳里,你一样不会好过。两年来都由你了,欠下的终是要还的。还是回去好好歇着,明日把你自己打理好了,再进宫来……”说到这儿,他搔了搔浓密的眉毛,其实就算到了明天,他还是不会拂逆容儿的意思逼她见老五,难不成明日他们哥儿俩又要在御花园大眼瞪小眼? 不过,至少让老五先回去,这副累惨了的样子,也许可以稍稍让女人家心软,但无论如何他确实得养精蓄锐,才能追着红叶到应州去——为了不让他真的疯了似的立刻追出去,瞒个几日是必要的。 他怎么着?东方逐风一阵恼羞,“大嫂这么关心弟弟的家务事,看样子娘教得真好,东方家管家婆的传家衣钵可以一代传一代了。”他语带嘲讽地道。 凭什么不让他见红叶,他是亏待红叶了吗?他可没有下属、没有邻国的国君硬逼着他纳妾,逼得原配想委曲求全、相忍为国呢!好意思说他? 东方长空也不高兴了。对容儿不满,就是对他不满! “有种这话你当爹的面前说。”他不打断这孽子的腿才怪!“还有,咱们家老五还没娶媳妇,你这算哪门子家务事?”东方长空露出白牙森森,冷笑道,“红叶不是奴籍,而是良民,跟你东方逐风非亲非故,她还轮不到你来做主。严格说起来,红叶还是容儿身边的女官,老子不追究你把容儿的女官带走两年,你小子倒有脸来跟我说容儿管你的闲事?”越来越想念在衡堡的日子,兄弟间有事谈不拢?到校武场痛快打一架!东方长空觉得好久没打架,真是浑身不舒服。 东方逐风瞪着兄长,说不出话来了。 好心安抚弟弟,替他说好话,还被惹毛的东方长空有点不爽快,决定回坤仪宫抱媳妇,省得被这王老五气死。 哼哼,有人没媳妇可抱,悲愤了吧?难过了吧?活该! “朕也要休息了,你退下吧。朕体谅你辛劳,该禀报的,明日你精神养好了再来禀报。” “大哥!”东方逐风发动温情攻势,希望大哥可以心软。 现在会叫大哥了?东方长空虽然被弟弟惹毛了,仍是道,“我不可能逼容儿跟你妥协,最多就是替你说说好话。你也不要怪容儿,别忘了,你离京之后,红叶姑娘唯一能商量和说心事的对象就只有你大嫂了,是你把她孤立至此,你大嫂会心疼属下,心疼妹子,也是情有可原。我劝你回去好好休息,精神养足了,再来想想怎么求得原谅,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是没用的。” 总归一句话,他这妻奴不是叫假的,得罪他媳妇的王老五快回去洗洗睡吧! 务必把媳妇交付的任务办妥,这是东方长空一直以来认为一个男人对来家里那口子最起码要做到的事。十多年前,两人刚成亲那时,他实在算不上好丈夫,但至少这点一直是很坚持的。 他回到坤仪宫,大有讨赏的意味,但见兰苏容似乎是铁了心想让老五吃吃苦头,他当下也不愿再拿这件事惹得她不开心了。 当然,这表示接下来数日,东方逐风都得由东方长空拦住。 这有何难?东方长空不只擅长扮黑脸,还很会打太极。 简单地说,老大有事,弟弟们服其劳嘛! 于是这几日,就见东方家几个兄弟轮番去找东方逐风,哥俩好话家常,若是有两头野兽因此打了起来,还闹到各自带着副手到城郊军营,双方人马较劲,那绝对不是意外,对那群蛮子来说是日常。 每个兄弟各缠一天,缠了三轮,到最后一轮的最后一日时,老七捣着一只被揍黑的眼进宫哀求大嫂行行好,再拖下去要死人啦! 他就要当新郎官了,不要让他频频吃瘪行吗?他那武林第一高手的准媳妇,看着他被哥哥揍得浑身是伤,不只没安抚他,还取笑他。 娇贵无双的小王爷心都碎了一地啊! 兰苏容放下茶盏,心里盘算了一下,也差不多是时候了,便道:“好吧,南宫家的几位家主也都到京城了。把老五叫进宫,南宫家我点名的那几个,也一并宣进宫来吧。” 该算帐了! 第十九章 第十章 皇后召见可是天大的光荣,更何况他们忠心侍奉东方家多年,得此殊荣也是应当的。 南宫家数代以前就跟着东方家,如今子孙也多为东方家效犬马之劳,对这样的老家臣,难怪东方逐风不愿意轻易得罪。可是兰苏容这阵子会见过南宫家的所有家主,真正劳苦功高的,反而不敢以功臣的身分自居,更不敢对王爷的婚事有任何意见。 就说南宫昂吧。京城的南宫家目前是他做主,所以颲王府的总管一职,他老早就将徒弟带在身边亲自训练,接下来会渐渐交棒。南宫昂的孪生哥哥死于涌泉寺大火中,他都没说什么了,反倒那些没参与过一次战役的长辈或年轻家主有意见,真不知他们满肚子怨言哪里来的? 侧殿上,兰苏容静静喝茶,谁也不敢吭声。 十数日来,一直想见皇后的东方逐风,一见到南宫家的人,心里立时有了谱,当下也没说话。 南宫绯那丫头也被点名召进宫,但这会儿她却躲在最角落,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喝完茶顺了顺气,兰苏容总算开口:“今日有劳各位走这一遭了。” “不敢当!”在座中南宫家最年长的长辈,是南宫昂的婶婆,她见东方逐风阴沉着一张脸不回话,只好硬着头皮回道,“能够进宫见娘娘一面,老身此生足矣!娘娘当年就是仙露明珠似的人物,如今非但风采不减,更显母仪天下、雍容大度,实是我大兆国百姓之福!” 兰苏容只是端着合宜的微笑,未免这些人抓紧机会拍马屁,虚耗掉大半天光阴,她直接便道:“各位都是东方家的老臣了,今日本宫宣各位进宫,就是为了东方家的家务事,宫规那套就暂且先搁下,本宫开门见山地提了吧。逐风,你打算拿红叶如何?” 提起这名字,南宫家的人都变了脸色。 东方逐风扫视了所有人一眼,沉吟了半晌,才道:“臣弟不能保证什么,但是只要臣弟活着的一天,颲王府就只会有一名夫人,便是红叶。” 不是女主人,而是夫人。兰苏容都无语了。 但这话说得南宫家的老人们脸色都有些难看。 “王爷这莫不是以自己的终身大事来让我们为难吗?”开口的是南宫家另一位颇有分量的家主南宫远松,过去他是太上皇的左右手,小儿子因为红叶给错误怙报而枉死,这两年来话最多的,就是这老头了。 兰苏容沉下脸来,却柔声道:“本宫嫁进东方家十多年了……” 皇后一开口,南宫远松这才自觉失态。这里可是无极城,不是衡堡,怎能和过去一样,皇后还没开口,他们却急着开口呢?当下众人脸色都有些尴尬。 兰苏容也不理会,继续道:“如今既是一国之母,却依然是东方家的长媳,六位王爷的大嫂,如果在座的各位认为本宫对这事说不上话,那本宫接下来就不说了。”她微笑看着众人。 谁敢说她说不上话啊! 兰苏容这招,自然是和丈夫学的。过去所有家臣和下属的纷争,都是东方长空一手处理得妥妥的,如今他是天子,兰苏容不想他在国事繁忙之余还要操心这些事。 “这事娘娘绝对有资格做主。”南宫远松低着头,僵硬地道。他早就听说凌红叶和皇后交情匪浅,心里就算不满,也无法多说什么。 “松老,”兰苏容以旧时对这位老家主的敬称喊道,“令公子生前是逐风手底下优秀的探子,是吗?” 提起优秀的小儿子,南宫远松既骄傲又感伤,“娘娘过奖了,为主公效力,我南宫一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兰苏容叹口气,“正是因为如此,东方家的王爷连婚事都不愿让你们失了脸面,就是念在你们多年来忠心不二。本宫也知道南宫家族失去了许多优秀的后辈,但就如同你说的,为东方家效力,牺牲在所难免,那些没死的战友,岂能无辜受你们憎恨?” 南宫远松紧咬着牙根,看样子正努力压抑自己的火爆脾气。“为主公牺牲,是光荣;但如果是受到对手奸计迫害,我们光儿绝对死不瞑目!” 所有人都不敢作声,兰苏容并没有动怒,只是轻声问:“松老所谓的对手,是谁呢?” 南宫远松没回应。 “逐风,红叶是你用计引过来的,让她成为你安排在朱长义身边的眼线,没有错吧?” “是。我察觉她瞒着朱长义为韦氏小皇帝解毒,认为她有骨气,又够隐忍,且她见到我之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就要求我终结朱长义的掌权。”东方逐风似乎急着为红叶辩解。 “这事你们都清楚,对吗?” 南宫家众人陷入沉默。 “解毒一事,老臣并不知情。”南宫远松道。 “朱长义为了让小皇帝成为傀儡,长年喂食他毒药。红叶受不了良心苛责,将药给偷天换日。这世上就是最大胆的探子都不见得有这样的勇气!”东方逐风骄傲地道。 “但是……”南宫远松似乎还要说什么,兰苏容却打断他的话。 “松老年轻时,潜入罗煞国当了两年的密探,这事太上皇一再提醒我们,至今从未忘过松老的功绩。” 南宫远松一只眼眶泛红了。他的另一只眼,就是在卧底时被挖去的。 “卧底的危险,松老想必很清楚,更何况是一名女子……松老,我相信任何优秀的探子,都会为自己有这么一个有骨气的同僚感到自豪,而不是愤慨,你们难道没想过,为何那些与红叶共事的后辈,都不忍苛责她一句,却要碍于你们的感受,只能疏远她吗?” “但也有人说,她是为了自己苟且偷生,让同伴去送死……”最年长的南宫家老婶婆道。 “两个终究要死一个,看样子你们是认为红叶去死,好过你们那些宣誓将性命献给主子的晚辈送死啰?还是侥幸活下来的那一个,她应该要接着去死,才能消你们的心头之恨呢?” 见东方逐风陷入沉默,兰苏容又道:“这整件事说到底,最不该的其实是老五。你是个失职的主子,你的失职与错乱,导致底下的人无所适从。” 兰苏容这话,让所有人都一阵不解,甚至有些诧异。 “对你来说,红叶到底是什么?她为你卖命不是吗?为你将性命置于刀口之上,但你对她怀着男女私情,无法以公正的态度面对她不得已的失误,你只想发泄自己的不满和怒气,对一个为你卖命的部下,却连赏罚分明都做不到。” 东方逐风无话可说,而南宫家相较之下,得到了一个台阶,这时倒不如安安静静,赶紧下台吧! 东方逐风跪了下来,“臣弟失职,请娘娘赐罪。”此刻,他不是为了在南宫家面前为红叶辩解,而是他终于醒悟。 兰苏容说的没错,红叶是他的部下!他心里骄傲她的骨气,为自己有这样的部下自豪,可他表现出来的并不是一个主子该有的,他把她当成女人,他对她的私心反而让他以为自己宽待她,便是不公正。 但他从没把她放在公平的位置上! 看样子,这事解决了七八成,兰苏容满意地又喝了口茶,“你的惩处,本宫自会有所定夺。现在,有另一件事本宫要先处置。”她看向尽可能不引起她注意的南宫绯,笑得温柔和蔼极了。“幽州地处边陲,生活困苦,朝廷为了派谁担任幽州驻军统领伤透脑筋,这时陈家的小儿子却毛遂自荐。” 陈家和南宫家同样,都是东方家的老家臣,两家自是交情匪浅,这事在座的南宫家长辈也都是知情的。 “陈家小儿子今年不过二十五,但肯吃苦又上进,他父亲也赞成让他去磨练磨练,因为实在是没有别的人选,皇上只好允了。可因为幽州地处遍远,那孩子的婚事也告吹了,本宫身为东方家的当家主母,自是要替忠心的家臣着想,所以本宫打算替他说门亲事。”兰苏容笑得南宫绯心里直发毛。 “娘娘属意的是谁呢?” “我瞧陈家小儿子挺中意你们家小绯的。” 南宫绯用力摇头,“不!”她才不要嫁给陈真那丑八怪!她不要去幽州! “娘娘赐婚,是天大恩赐,由得你这丫头放肆!”南宫远松喝斥道。 “娘娘,绯儿年纪还小,个性又骄纵,恐怕不适合……”南宫家老婶婆连忙道。 “不嫁也行,皇上打算派数名少妇与年轻女子到幽州去,从事炊事洗衣一类的工作,你就去磨练个一年。一年后回京城,看是中意哪位诸侯子弟,本宫倒是能替你做主。” 南宫绯快哭出来了。 “娘娘,这是……”疼孙女的南宫家老婶婆眼看兰苏容明显是要给南宫绯一个惩处,有些心惊胆颤地开口。 “南宫绯,你要本宫把你干的好事说出来吗?”兰苏容笑着问南宫绯。 南宫绯心高气傲,认为自己就是惹上了个后台硬的,她下巴一抬,道:“不就是去洗一年衣服,煮一年饭吗?我去就是!”休想她会嫁那个丑八怪! 关于南宫家带来的风波,就暂且落幕了。 第二十章 经历十日的舟车劳顿,红叶终于来到位在应州的朝阳镇。 这儿是个丰饶之地,可偶有水患,水患之后便会爆发瘟疫,为阻止水患再发生,因此应州大多数的兵力都在疏浚河道。而被发落到应州来的凌氏一族——如今已易姓为“林”——桂王给了他们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就是在下一次水患到来前,研究出应付瘟疫的方法。这是红叶出发前才知道的事。 红叶和四名女卫出现在老旧的屋宅门口时,正要上学堂的小堂弟就喜出望外地冲进屋子里喊人了,红叶顿觉有些紧张。 第一个跑出来的是她的祖父,难为老人家跑得那么急。接着是她父亲、兄长,母亲在门边擦着手,嫂子怀里抱着两岁女乃娃儿也好奇地跑了出来。 红叶所有的话都梗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 过了片刻,祖父点点头,“回来了?”似是不确定孙女是真的回家,又或者只是来探亲。 红叶点点头,“嗯。” “回来了就好。”红叶的父亲急忙道,彷佛怕女儿改变主意般,然后他看向四名女卫,“几位大人辛苦了,不嫌弃的话,留下来用晚饭吧。” “不用了,我们还有任务在身。”其中一名女卫道,“红叶姑娘,我们会在这儿待到十五再回京赴命,这段时间会住在行馆,若你有任何事,可以到行馆找我们。” “多谢四位姊姊。” “告辞。”四名女卫步伐利落地离开了。 “红叶,你娘把你房间打扫过了。”父亲道,“给你留了间房,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红叶突然很想哭,可道歉却始终说不出口。 “我带堂姊去!”十二岁的丫头蹦蹦跳跳地拉着红叶往屋里去。 红叶一家人如今就住在这座二进的四合院里,虽然老旧了些,但以平民来说不算是小房子。她不知道的是,这座宅邸是东方逐风拿自己的私房钱托人找的,房子不能太大,免得启人疑窦,毕竟他让四哥谎称这是东方家刚好有的空房子,便宜卖给他们。 家人给红叶安排在后院的东厢房,清楚她喜欢安静又起得早。 一切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并没有不承认自己是凌家的女儿,祖父和父亲也没有因为帮助朱长义作恶而背负污名,他们一家原本就只是乡下地方的闾阎医人,因为医术精湛,颇得邻里信赖。 祖父和父亲配过多少致人于死的药,只为了害死朱长义的对手……如今他们却能过这样的日子,难怪祖父和父亲看起来虽然苍老不少,神色却不似在宫里那般畏缩而紧张,连母亲看起来都变得爱笑了。 她该觉得愧疚才对。 可是这一刻,坐在院子里发着愣,她却只觉得——真是太好了! 已经会到处跑的小侄子,跑过来好奇地打量她这个陌生人。 她竟然当姑姑了,她一点也不知情。 那小表见她一副温柔可欺的模样,大着胆子贴了上来,他母亲在另一边的院子喊着他。 “咿……”小表指着他,咿咿呀呀流着口水。 红叶的嫂子跑过来,看见了这一幕,不禁失笑道:“不是姨,是姑姑,姑——姑!” 小表噘起嘴,“呜呜……” 红叶看着侄子稚女敕可爱的模样,心头一动。 她突然明白了,在过去,为了自己的良心,她是拿什么在赌! 这孩子很可能根本无法出世! 你知道吗?一生能够问心无愧,俯仰无愧于天地的人,都是拥有很大的福气。 她太年轻了,她的年轻与毫无罜碍,就是她的福气。祖父与父亲只敢把身为医者的最后良心赌在她身上,他们跟她不同,他们害怕未出世的孙子来不及到这世上,他们害怕妻小受累。 但即便害怕,却还是不死心,不是吗?他们知道她做了什么,默默忍了下来,与她一起担下了风险。 可是他们的担心与害怕,却被她自命清高地痛恨着,痛恨这些其实没有福气的人。 如果,她根本没能配出小皇帝的解药,她不是能力高于常人,她救不了小皇帝,那么她其实和祖父与父亲没有两样。这世间多的是没有超人的能力,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人,他们连为自己的良心挣一口气的余地都没有。 人活着,越老越胆小,顾忌越来越多,无可奈何的憾事却从来不曾缺席。人生走到尽头,真能问心无愧,俯仰无愧于天地,那真是很大很大的福气…… 她侥幸拥有初生之犊的勇气、拥有药学天分能救小皇帝的福气。兰苏容没告诉她,没有福气的人如何,但她明白,兰苏容是希望她知道,拥有福气的人,也许该给那些没有福气的人一点怜悯,而非痛恨。 红叶抱住小侄子,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 红叶的大哥并没有进到尚药局成为太医,这是祖父和父亲的意思,红叶如今完全能理解他们的苦衷。 因为心里的愧疚,红叶把皇后赏赐给她的田产财帛全都拿了出来,一家人显然相当高兴,她祖父却没说什么。 其实过去,祖父身为五品官,大哥的医术在京城也享有极佳的声望,那时他们住的可是三进的四合院,后来还另外辟了地做医所,不像现在得在镇上租间铺子,生活过得相当优渥。 “红叶,你就收着吧,看是要当嫁妆或如何。”大哥笑道,“我觉得现在日子不错,刚来的那一年意志消沉,觉得自己在京里经营多年的声望和心血毁于一旦,后来仔细想想,那时哪有如今的心安理得?每天起得早,睡得香。”他虽然没进宫,可每天也是担惊受怕的,深怕父亲和祖父在宫里会不会惹怒了朱长义,惹得一家受累。 母亲本来盘算着,这些田产财帛能为家里添些什么,听了这话,想了想,忍不住道:“也好,有了这些,你就不愁嫁不出去。前些日子镇上的黄媒婆听说你要回来,替几个要续弦的男人来打听……” 一家人陷入沉默。母亲言下之意,是红叶如今的“高龄”也只能做人家的续弦。但红叶却明白母亲是因为发现她颈子上的黄金颈圈——她的家人一直以为她这些年在宫里担任女官,辅佐皇后,如今年纪到了才离宫。待在皇后身边的女官,身上戴着个黄金颈圈,始终有些不寻常啊!凭着女人的直觉,母亲似是知道了些什么,却不点破。 和她谎称自己是孤儿不同,她的家人始终没对外隐瞒他们家还有个女孩。皇后的女卫提早差人梢了讯息过来,通知红叶归来的日子,这才让镇上的好事者都知道了。 “我认为,红叶年纪是大了点,但嫁人做正妻也不为过,毕竟她可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若是做续弦,岂不是对皇后娘娘不敬?老百姓几时能和皇家攀上关系了?”大哥道。 母亲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直到祖父开口道:“行了,红叶的婚事,她自己决定,她想嫁就嫁,她若不想嫁,谁都不许多说一个字。” 这话题就到此为止了,虽然没人敢再多说什么,红叶却知道母亲后来在厨房对着嫂嫂叨念:“哪有女人不想嫁的?真是……” 傍晚,红叶来到晒药的院子,主动走到蹲在地上弯腰拣药的祖父身边帮着拣药。 “……爷爷去休息吧,剩下的我来。” 老人家停下手上的动作,对她终于开口喊他,饱经风霜的脸上有些动容。 祖孙俩沉默许久,最后他叹了口气,“红叶,这些年来委屈你了。爷爷知道,将凌家最后的尊严赌在你身上,是我的无能,是我懦弱……” 红叶想开口安慰他,话却梗在喉头。 “我知道我没资格,但是……你仍是让我和你父亲感到相当骄傲,真的!” 红叶看向祖父,有些欷吁地道:“我只是不知天高地厚,不懂什么血脉牵挂,是个瞎眼的傻瓜。”到最后,她对小皇帝的死,不也无能为力吗? “你尽力了。我宁愿凌家有一个人选择做对的事,那么我们便无愧于列祖列宗,你做得很好。” 若是她失败了呢?若是她没有配出解药,若是东窗事发呢? 自东方逐风离开她身边后,她经常被恶梦惊醒,这才终于想起,自她住进东园,五爷从不曾有一日丢下她一人独眠。 原来是因为有他,恶贯满盈的她才能睡得安稳。 她总是梦见那些她听命于朱长义,被她下手杀害的人来找她索命。 最近这几日,她的恶梦回到过去,她没有配出小皇帝的解药,小皇帝反而被她毒死了!她赌输了,东窗事发,凌家满门抄斩,来不及出生的小侄子在阴曹地府哭泣…… “别想太多了。”似是知道孙女心里的纠结,祖父道,“事情都过去了,这世上已经没有大燕,只有给了我们重生机会的兆国。” 是啊。红叶看着炊烟袅袅的厨房,这一切的平淡与心安理得,多么不容易! 第二十一章 红叶家人在朝阳镇开了家医所,平日看诊的主要是她哥哥,偶尔她父亲也会过去看看。原本她大哥意志消沉,认为在这小镇上看诊,这辈子恐怕不会有什么出息。实在怪不了她哥一开始会有这种想法,过去在京城,家里出了两代太医,大哥看诊的对象都是些富商名流,一般老百姓要给他看诊,还不见得排得到队呢!从达官贵人争相交往的名医,沦落到偏远的小镇当个默默无闻的闾阎医人,落差之大,自然难以适应。 可是医术好,自然声名远播,如今也有邻近大城的人大老远来找她大哥看病。 红叶休息了几日之后,也开始到医所里帮忙。 虽然那日在全家人面前没开口,可红叶早就打算这辈子不会嫁人。 她不知道是否因为骨子里,自己仍然相信烈女不事二夫那套,但至少她心里已经容不下任何人,她不愿再起任何波澜,只想平静地度过下半生。 她知道自己的容貌也许会引来某些男人的兴趣,加上人们仍是信任男大夫,于是她在医所里另辟的小房间里看妇女病。刚开始没多少病人,因为妇人若有妇女方面的疾病,往往羞于开口,可是借着她大哥将女病人转给她看诊,林家医所有个女大夫的消息便传了开来。 当然,她也替那名黄媒婆看过诊了。从那天之后,她出入就只能跟着兄长,并且覆上面纱,却还是阻挡不了登徒子,甚至还有些急于为儿子求良缘的妇人到医所里来给她看诊,却故意问些毫不相干的问题,真是可怕的媒人嘴! 她或许年纪大了些,可出身宫廷,又是皇后身边的人,连县令夫人都特地来给她看病,还真是应了兄长的话,不少对仕途有野心的地方士绅对她兴趣更大。 这日,她和兄长受邀到邻近的大城,替城守和他母亲看诊,兄妹俩雇了辆牛车上路。 “哥,你有没有考虑买头牛来拉车?”看他对租牛车贵了几个碎银子纠结了半天,红叶忍不住好笑问道。 “咱们家也不太用得到,做什么特地养头牛?也没地方养啊。”只是想到以前那点碎银子,他根本不放在眼里——真是太奢侈了啊! 这时他们后头驶来一辆马车,车子驶过他们时,传来一声声口哨声,“这不是咱们朝阳镇大名鼎鼎的女大夫吗?” 认出了那辆马车,兄妹俩同时脸色一沉,接着见那马车夫将车子掉转过头,这条路并不宽敞,马车一打横停下,便把整条路给堵住了,红叶的哥哥不得不停下牛车。 “童少爷。”他礼貌地打了声招呼。若在以前,这种身分的富家公子,还得反过来向他打招呼。 童良光,地方望族童家独子,上至应州刺史、长史,下至各县县令都是童老爷门生,童良光的舅舅还是应州的驻军统领。童家一脉单传,到了这一代只出了个不学无术的小魔头,说他是朝阳镇的小霸王也不为过。 也因此这小魔头对红叶产生兴趣时,红叶的哥哥就建议她别再去医所,可红叶在东园闷了两年,哪肯听话? 红叶的家人在应州的日子什么都好,就是每回与这小魔头狭路相逢,总得忍气吞声。照理说红叶的哥哥治好了他的花柳病,这小魔头该感恩才是,但他显然恼羞成怒,每回遇到他们就刻意刁难。 遇上这小魔头,真的只能自认倒霉。这年头侠义之士不是老早从军去,便是隐遁山林,别说路上没有人拔刀相助,就是告上官府,也从没人告得赢童良光。 童家少爷的马车一出现,路上行人果然一个个能闪就闪。 “女大夫这是去哪啊?爷可以送你一程。”童良光不理会红叶的哥哥,一双贼眼不住地打量红叶玲珑有致的身段。脸虽然遮着面纱,可这身段肯定是不错的!他忍不住舌忝了舌忝嘴唇。 “不用了。”红叶本就不擅与人应对,对这种登徒子更是理都不想理。 “别跟爷客气,上来吧。”童良光说着便要去拉她的手。 红叶向后退了一步,她哥哥立刻横手挡住,“童公子,请你自重。” 童良光调戏女子时,可从没遇过有人敢阻拦,立刻便恼羞成怒了,朝着身后两名护卫道:“你们愣着干什么?把这碍事的带走,别来妨碍本少爷!” 两名护卫正要上前,后颈却冷不防遭到痛击,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下一瞬间,红叶被一只铁臂抱进熟悉且思思念念的怀抱之中。 她不用转头看他的脸,光是他的臂膀,他的气息,在分别将近三个月的此刻,教她想念得泫然欲泣,胸口窒闷地疼痛着。 他来了?是她在做梦吗?原来她不敢让自己想起他,因为害怕发现原来自己终究期待他会追着她而来,证明原来自己也不过是妄想以退为进,以不争而争的虚伪女子。 她很怕去想他,怕想了就陷入无法自拔的心碎泥沼中。可自他闯进她生命中那一刻,她的心已经不再受她控制,她只是感情的傀儡,要自己不去想他,只不过是让自己变得麻木而已…… “你……你是谁?竟敢坏本少爷好事?” 东方逐风不理会乱吠野狗,只专心细细检视他的女人有没有少掉一根寒毛。 他刻意避开去看她的眼,因此红叶不明白他此刻的心思。 她不告而别,他一定很生气吧? “你好大的胆子!”童良光还在跳脚。 东方逐风检查完毕,这才转头看向童良光。他到朝阳镇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他知道这家伙老是找红叶兄妹麻烦,尤其爱在言语上轻薄红叶——这种事只有他能做,这弱鸡是找死来着? 今日若非红叶兄妹俩的车子被挡下,他也许要好一阵子才会露面。 既然露面了,那就该把他想做想了好久,却碍于行踪暂时不想暴露而隐忍的事给做了吧!他缓缓走向童良光,就像豹子走向猪仔。 “你……你想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我爷爷是谁?”童良光拔尖了嗓门道,“你要是敢对我动手,我保证你走不出应州,你会知道什么叫有眼无珠!” 啐!这弱鸡的爷爷是谁,关他屁事?他爷爷是海上霸主,他都没拿出来说嘴了。 “你对“有眼无珠”这四个字看来有很深的误解,爷今日心情好,就来教教你。”东方逐风话都没说完,一拳已经挥了出去。 那日,朝阳镇小霸王当街被揍得满地找牙,所有百姓议论纷纷,都想着,又来一个不怕死的勇士! 可惜勇士总是死得早啊! 他们不知道,这回来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屠魔勇士。 “大舅子,别担心,我会把她送回去,人先借我一会儿。”东方逐风练完拳头,一把抱起红叶,对着仍是一脸震惊的红叶兄长道。 红叶的哥哥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在京城时,他就见过东方逐风,他知道童良光这回别说不能横着走,没趴着让人抬着走就不错了。 但让他讶异的是,王爷刚喊他什么? 你曾经替她想过,她想要什么样的日子吗? 离开无极城时,皇后这么问他。 东方逐风知道,所有心疼红叶的人,都怪他把红叶孤立起来,让她只依附着他过日子。 因为那是他唯一能抚平内心焦虑与失落的方法,让她只属于他,从身到心,甚至是性命……他很清楚她这辈子,不可能名正言顺地属于他,他身边有一个位置,但那位置永远不能是她! 皇后不只解开了他的心结,也解开了南宫家的,他终于能够毫无顾忌地让红叶待在他身边,兰苏容却在他前往应州前这么问他。 他是从没想过。红叶在与他相识后,彷佛只为了他而活。 那样不好吗?她眼里的愁思让他挂念,如果这就是她忧愁的原因,他愿意去寻找解决的答案,真的! 于是他到了应州之后,就在暗处偷偷观察着红叶,如今她眼里仍有愁思,可也多了恬淡安适的自在。 他抱着红叶来到行馆,清幽的行馆里只有他们两人,转红的枫树夹道而立,灰白的天,玄黑的墙,枫红成了唯一颜色。 “五爷……”红叶掩去一丝苦笑,因为她发现,只要是东方逐风带着她,不管要到哪儿,她一点都不在乎!她一路上就这么枕在他肩上,恍恍惚惚,彷佛回到了某个过去,在诡谲幽暗的宫闱之中,她被重重高墙压抑得无法呼吸。 然后在黑暗中,他出现了,两人贴得那么近,她明明什么也看不到,只是闻着他的气味,听着他的嗓音,她却像终于喘了一大口气,得到救赎。 她总在等着他,过去,现在,原来从未改变。 她曾经站在重重宫墙内,仰望着天空,想象着,有一天……若有一天,她死于深宫中无止境的吃人游戏里,她能不能够因此得到一双翅膀,飞出宫墙,飞到他身边? 往日梦境里,她没有翅膀,但狂风席卷了她,她飞啊飞,飘呀飘,终于落在他肩上,她满足地笑了,梦境却总在这时散去,清醒后的她徒留窒息般的心碎与绝望的愁怅。 这是梦吗?没关系,如今她已经不怕了,或许还是会难过,但已经不需要害怕了。 “五爷?”她梦呓般地喊他。 “嘘。”东方逐风抵住她的唇,静静地看着她好一会儿。离开她那时,他绝对没想过,日思夜想的这一刻,竟得跨过千山万水地找回来。 他轻柔地吻上她的唇,彷佛想一寸一寸地回味他俩的温存,然后他捧着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彷佛只是呼吸着她的呼吸便能得到满足。 “跟我回京城……不,若是你想待在这儿也行,但我要你在我身边,以我妻子之名。” 红叶睁着水灵大眼,不知所措。 这梦境美得有点假啊! “我害死了很多人,尤其是你的部下。” “他们的死算不到你头上……是我的错,是我公私不分,对不起。”这是他欠她的一句道歉。 “为什么?”她不明白…… “你为我卖命,他们也为我卖命,本来就是在冒险。那是战争,不是死,就是活。” “但是……我杀过人……”这样的她,怎么能够成为他的妻子? 东方逐风失笑,“爷杀的会比你少吗?跟我比?不自量力。” “……”比杀人很得意吗?红叶无语,但她也想起,这男人是善良的,不懂恨的他却得一再杀人,很痛苦吧?她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有些心疼地安抚着。 “不必急着答应我,我可以慢慢来,从头把你追到手。”东方逐风温柔的宣誓,却满满志在必得的气魄。 红叶隐去嘴角的笑,果然是五爷会说的话。 其实那一刻,她已经允了他…… 她终于真正地飞到了他的身边。 全书完 后记 金吉 开始写东方家的故事时,我完全没想到这系列最让我同情的角色竟然出现了! 当初只是一笔带过,想不到真的写起来,却发觉,大燕的小皇帝,也他妈的太可怜了吧tat(某作者莫名其妙坐在计算机前为了个跑龙套配角哭鼻子ing) 所以说,每一个故事真的是有生命的,写得越深,发现能挖的东西就越多啊(笑),这又让我想起为何我始终偏爱言小这种文体。 因为作者最大。(喂!) 所以我要说,其实小皇帝在被杀的前一刻,因为头撞到墙上,失去了意识,灵魂穿越去了,他在另一个世界得到新的人生了!这样有没有很黑皮很皆大欢喜啊? 话说穿越故事发展至今,很多读者可能看腻了(真遗憾我写的不多xd),可从当年我第一次写穿越到现在,我始终认为“穿越”不过是作者的心软,因为同情主人翁的遭遇,给他一个在现实里不可能有的二次机会(就像友人写一系列的空难穿越,其实是一样的啊!大笑)。 跟《吃定恶魔太傅》里真正的麒麟公主一样,当塑造出他们的骨血之后,心里终究起了怜悯,私心要做一点不是正规故事里的安排,这些话就当作故事里没有演给大家看的琐事吧!(但我没有写出来,还讲那么多,各位就当我心生感慨,所以话痨吧!炳哈哈……) 上一本《愿嫁纸老虎》中写到,也许之后会把女大夫做另一种发挥…… 呃,也许对看过上一本序文的读者来说,这种发挥和你们想象的不太一样xd 不过其实每当我想着古代的那些坑爹又悲情的职业,太医应该可以拿个前三甲才对。 世人总是向往神医,但神医真的就那么神吗?(或许作者能让他真的超神)现今医学发达,医疗纠纷还是层出不穷,贵古贱今地去揣测以前的中医肯定更高明(真是如此?),难道真的都不会医死人吗?生命是多么脆弱又复杂啊! 就当我看着近年来的新闻,有点感慨吧。梁大夫说的话,就是我的心声,想想太医医的还是皇室人,光想象就觉得压力山大(哪天我要是穿越了,千万别让我当太医,我怕我有几条命都不够用!想太多xd),要是后宫斗起来,政局诡乱,你一个小太医,能不乖乖被当成免洗工具人吗?真是超悲摧的啊! 这系列的下一本,没意外的话,就是老四啦!在还没写的几个兄弟里,老四真是低调很多,其实他的个性就是如此啊!兄弟们打架的话,他都是在一旁喝采的。 突然想到好久没替我那小部落格和小私人信箱打个广告,而且现在还多脸书哟!虽然我一直觉得,脸书是个可怕的魔鬼,每天不经意的就会把你的时间吃掉大半(干笑),尤其如果太贪心,每则讯息都想看的话(汗)。 不过和大家交交朋友,看各位讲讲生活点滴,还满有趣的:) 小作者的痞客邦部落格:结言http://kinyoshi。pi/blog.除非痞客收了,要不会一直更新,毕竟脸书要找旧文不是很方便,尤其文章还无法分类,与作品有关的花絮,日后除了在脸书发布,都会收在部落格里,方便将来的读者找寻:) 另外实体的私人信箱:嘉义保安邮局32号信箱。这用很多年了,有感情啦,没意外会一直用下去,邮局真是大家的好朋友啊:)这些年来靠着它,收到很多朋友的鼓励,尤其是始终没忘记写信跟我聊天的读友们,爱你们哦! 最后是我发现我完全没广告过的脸书,请搜寻:金吉(后面括号yoshikin的就是我啦!小老虎睡觉很可爱有没有?!头像本来就是找跟自己最像的啊!无耻) 对作品有怨念啦,有什么人生困扰啦(喂!),对作品的琐事好奇啦,想要对某个角色发花痴或吐口水啦,或者只是想跟作者做朋友啦,都欢迎利用以上管道,适时发泄,有益身心健康,金小吉关心您xd 下回见! 注:相关书籍推荐: 1、上床吧!我的勇士之一《悍妻如至宝》; 2、上床吧!我的勇士之二《驯养小忠犬》; 3、上床吧!我的勇士之三《愿嫁纸老虎》; 4、上床吧!我的勇士之四《悍将的罪妻》; 5、上床吧!我的勇士之五《王爷夜侍寝》; 6、上床吧!我的勇士之六《将军的男人》; 7、上床吧!我的勇士之七《朕也有贞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