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咚奥买家》 楔子 下午四点半,三十米宽要道上,车流快且稳定。 专营喜庆宴席的“堂奥国际饮馔会馆”占地数千坪,三层建筑在欧式庭园的环抱下,隔绝了尘嚣,在享有便捷交通的同时,保留了静谧的氛围。 此时,正是晚班员工要开始忙碌的时候。 一开始,谁也没留意。 谁也没注意到有辆货车开向了货物进出道。 谁也没注意到车身上的logo,不是固定往来的厂家。 谁都没注意到它停在铁门门轨外,没整车开进来。 那道铁门经常紧闭,只有在频繁进出的几个时段会敞开,此时正好是其中之一。 货车里的人显然知情,熄了火,两个壮丁跳下前座,绕到车后,轻手轻脚的打开门,一个跳上车,弯腰把箱子往外搬,另一个站在地上接应,捧过手之后,转身往地上堆。 他们一语不发,动作敏捷,合作无间,不到眨眼工夫,十五个沉甸甸的纸箱已呈小山状堆起。 “走!”地上那人低呼,向二楼某扇窗打个手势,随后进驾驶座,悄然开走。 不到两分钟后,另一辆大货车从马路转进这条车道,在撞上纸箱的前一秒,紧急踩下煞车。 司机猛然前倾,骂了句:“他妈的!” 下一瞬间,门轨内那边,另一个方向的车道上,一辆四门轿车正要开出来,也赶紧停住。那个开车的降下车窗,“是谁把货堆在这里?” “对啊!是谁?到底是谁!”门轨外的货车司机口气粗恶,“想骗我撞上去好赔钱吗?” 门轨内的司机是堂奥早班员工中,层级较高的一个──“伤脑筋,都要下班了,却不能不处理。”他解开安全带,出来察看。 纸箱小山上,最上面的一箱没有封实,开启的箱口在风中微微颤动。 正好铁门旁有棵大树,树影落在纸箱堆之上,更添神秘。 他戒慎小心的走过去,确认几次才松口气──“是红酒。”他大声宣布,检查每个箱子的外标,全部一模一样。“应该都是红酒。” 接在他后头那辆车的驾驶也是早班员工,下车小跑过来,“唉,是哪个笨蛋把货堆在这里?撞上去岂不是要赔死了?” 其他眼尖的员工也跑过来,“难不成是酒商卸货卸错地方?” 有人踢踢最下层箱子,试探虚实。他认得这款红酒,价位不算绝顶,但十五箱加起来一共一百八十支,要是撞它个稀巴烂,三个月薪水就没了。 “这样子不行!叫主管过来处理。”最先出来的那人决定。“把货卸在这里是玩忽职守,一定要往上反应。” 这时,对向司机忽然跳下来,狠狠一甩车门。“有没有搞错啊?大哥,我来送晚上喜宴要摆的大型冰雕,你现在是打算把我卡在这里,不让我交差是不是?” “不是不是!”几个员工惧于他的凶恶,互劝道:“我们先清出车道,让送货大哥好好做事,回头再去跟酒商反应。” “不行,最近酒商皮得很,一定要叫他们过来看,要是先移开,他们就不认了!”那人始终坚持。 “卡呸!”送货司机朝旁边吐口痰。“好,你们慢慢搞,我还有别家要送,先走一步。” 马上有人跳起来巴住他的胳膊,“不行啊,大哥,这冰雕是客人订制的,今晚绝对要上场。” “可路没办法过,不然我把冰雕推出来,让你们推去冰库好不好?” 所有人抬头看看依旧毒辣的太阳,再看看车道那头的出入口。 今晚的冰雕主题是寓意圆满的天鹅情侣,客人连鹅颈该有多细、羽毛该有几根都讲究,这样顶着太阳一路送进去,只怕连丰满的鹅臀都要化了,他们可没本事修! 意见相同的几个员工互相吆喝,“来来来,开路开路,一人两箱,先把这些酒搬进餐厅再……”说。 话还没完,一声娇喝斥了出来──“统统不许动!” “干嘛?”当先去搬的人紧紧抱住纸箱,“抢劫吗?” 一个年轻女子施施然走来,本就沉肃的眉眼多了几分凛然。 她走到那座山堆似的纸箱前,脚步停住,黝黑眼眸在众人之间转了一圈。 比起所有男人,那年轻女体内充满更多强劲的力道。 “是『精致美』的小姐。”有人窸窸窣窣。 “凶的那个。”另一个提供情报。 抱着纸箱的那人,砰一声松了手。“怎么又是她!我真是怕了她啊!” 坚持要处理的那人硬着头皮问:“请问……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这是我让人运过来的。”她盘起手,双腿凛凛劈开,嗓音中充满让男人投降的坚决,“我、要、退、货。” 第一章 第一章 会议室内,冷气很凉。 外场小主管吴绍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说话。 今天的堂奥国际饮馔会馆,气氛很诡谲。 上午九点整,王经理一如以往,一手握咖啡杯,一手提公文包,踩着小跳步,踏进堂奥。 在他出现之前,大厅候位区已经坐了六个人,六个来自掌勺集团总部的人。 对于餐厅员工来说,来自总部的人,总是特别需要小心应对,因为堂奥隶属于掌勺餐饮集团,这间餐厅对于总部来说,是犹如旗下子公司一般的存在。 其中两个来自总部的人,穿深色西装,打暗色领带,不苟言笑,法令纹特别深刻,一看就是来传递坏消息的。 “王峰奇先生,”表情冷硬的那个走向王经理,却刻意不叫他职衔。“我是掌勺集团法务部代表许祥生,奉上级之意,请你到总部一趟。” “哦,这样啊。”王经理丝毫没察觉自己正要倒大楣,堆起满脸的笑,“帮我跟总经理说一声,我晚点过去。” “不。”人资部代表摇头。 “总经理一向体恤我,你帮我说说,他会接受的。”王峰奇热络的拍拍他的肩,就要走开。 法务部代表挡住他的去路,“找你的不是总经理,是董事长。” 王峰奇愕然,“董事长不是退休了吗?” “从今天起,他重新管事了。” “那、那……”王峰奇才觉得不对劲,“总经理呢?” “休长假去了。”法务部代表说:“董事长指示,请你过去时,将你的计算机与文件一并带回去。我们有同仁可以帮你拿,请为我们带路。” 这句话一落,旁边候着的三个男子站起身来。 他们一个是工程师,一个是会计人员,一个是事务员,三人身强体壮,摆明了要来搬重物。 王峰奇木然上楼,美其名是“带着集团总部的人进办公室去拿一些数据”,实际上比较像是法务部代表率人押阵;而带走的资料按分量估计,差不多把经理留底的部分全清走了。 他们忙碌间,六个来人之中,最具威势的那人始终坐在原位,动也未动。 小主管吴绍迪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那个男人也着西装,但不像法务、人资那么死板。他的西装考究,非常合身,衬得他体格挺拔,姿态端正。等待期间,他没跟任何人说话,即便打量堂奥内装,动作也不显眼。 他有种强大的气势,让他即使静静坐着,也散发出让人无法漠视的威压,每个人行经大厅时,都会忍不住先看他几眼。 总部来的其他人进进出出,法务部代表先把王经理送走,人资部代表则留下来与堂奥内部的人资组谈话,三名强壮的总部人员一箱一箱扛走资料。 尽避他们压低音量,不想声张,但还是吸引了其他员工的注意。 不同于一般公司行号,人人面前一副键盘,藉打字之便,把小话传送到网际各地,堂奥的员工多半不坐办公桌,一部分人配戴耳麦,多数人可在楼里走动,事情发生时,好几个目击的人一边假装做事,一边窸窸窣窣的现场直播。 小主管吴绍迪也是其中之一。 不多时,人资部代表把主管级以上人等集合到会议室。 那个英挺的西装男也起身,振了振衣领,随在所有人之后进入。 人资部代表宣布──“这位是今后负责堂奥运作的盛大宇经理。” 满室哗然。 其实从头到尾,总部的人都没有提到摘了王峰奇职衔,乍看之下平静无波,但派系截然不同。他的介绍让态势一下子明朗起来,他们立刻知道盛大宇是董事长的人马,王峰奇下场不妙了。 其实这次人事大搬风,没超出他们意料。王经理──唔,应该说王“前”经理仗着有掌勺集团第二代总经理在上面罩着,把堂奥当私人地盘,中饱私囊。 虽然他们猜过,董事长不会让王经理一直嚣张,问题是他两年前退居幕后,要是跳出来裁夺人事,就是赏自己的儿子一个大耳光。 不过,看看今天的变化,显然他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要整顿堂奥。 盛大宇看着一批一批轮班进来的新下属。 这是他转调到堂奥国际饮馔会馆的第一天,之前虽然被询问过意向,但董事长始终没透露过他的盘算,是以连他自己也是在上班前一个钟头,才知道今天要到堂奥报到。 一切仓卒,虽然杀王峰奇一个措手不及,让他没时间销毁a钱的数据,但也杀他盛大宇一个万事不灵。 他转任所需要的一切,统统还没整理好。 且不提他原本任职的高球俱乐部餐厅还没办交接,就连今后在堂奥要用的专属办公室也是空空一片。其他还有:进入堂奥计算机系统的权限需要核可,联络用的耳麦、胸前的名牌、进出餐厅的门卡、随身携带的名片,都在赶制中。 这也是他把员工分批请进会议室的缘故,他必须跟尽量多的员工打照面,否则接下来几天有得乱了。 新进来的这批,是最基础的晚班外场员工,小主管吴绍迪陪着他们进来。 “各位好,我是今天新上任的经理,盛大宇。”他第n遍自我介绍,“各位在工作上如有任何问题,或者意见,欢迎向我反映。” 就在此时,几个人配戴的耳机嚓嚓嚓的响了起来。 他的眼神瞥过去,其中一个马上低下头,“经理,对不起,我马上关耳机。” “不用关,我明白你们都要随时待命。” 正在这时,另一个员工怪叫起来,“……咦?”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脸惨了的神情。 盛大宇正要问,刚好有人过来敲门。 事态紧急,那人不等他开口就打开门,举手向他致歉,“经理,外面有点状况,要请小主管跟几位同仁过去帮忙。” “什么状况?”盛大宇问。 “有人将货卸在车道出入口,送冰雕的货车没办法开进来。” “哦?”这应该不难处理,盛大宇想,就当是对未来手下应变能力的试验好了。 小主管吴绍迪已经从耳机中得知是谁发难,一脸惨然。“伤脑筋。我出去跟她谈。” “还要谈?”盛大宇疑问:“先把堵路的货搬开不就得了吗?” “对方不让。” 这下可让他好奇了,“谁不让?” 吴绍迪叹了口气,“精致美的小姐。” “又是精致美!”会议室里,有人大声的咕哝。 “怎么老是找麻烦?” “这次又是什么问题了?” “现在是供货商送材料过来的时间,把货卸在车道上,摆明了要让我们不能进货,耽误晚上的宴席。” “不说了,经理,我们先出去处理。”吴绍迪带着几个人匆匆忙忙跑出去。 盛大宇看了看面前剩下来的小猫两三只,个个神思不属,都把注意力放在听耳机,一边咬牙切齿,一边又爱听得很。 他挑了挑眉。罢了,他把属下找进来打照面,是为了日后好沟通,他本身也没什么冗长的长官致词要说,不如趁这个机会打听实况。 把臀往会议桌边一搁,他两手抱胸,“说说这个精致美。” “这是一个帮人策画活动的工作室。”一个下属解释:“有些客户没办法亲自处理宴席的大小事务,会委托工作室或活动公司来交涉细节。精致美是当中一家,跟堂奥来往差不多三年了,之前一直是好客户,这一年多以来却……”他摇了摇头。 “却怎么样?” “他们来客诉太多次了。”有人帮答。 “客诉什么?”盛大宇问。 在场的都是基层的外场员工,简单说,就是餐厅里最直接受气的一群。 一听到盛经理开问,他们想都没想,就争先恐后的抱怨── “客诉我们的服务人员不够,没有周到的照顾她的客户。” “客诉另外计费的酒水账单被灌水。” “客诉料理分量缩水。” “还有食材不符预约标准,质量下降。” “客诉王经理包庇主厨。” “客诉我们处理客诉的速度太慢。” “最近则不断客诉找不到王经理,说他避不见面,客诉我们转达讯息不够有力。”说话的员工强调,“精致美执意要找王经理。” “哦?”盛大宇接着问:“他怎么处理?” “王经理当然不会露面。”那员工气愤的说:“每个客户都有对应的窗口,就算精致美是工作室,代表多位客户来订席,但营业额还是不足以让王经理凡事亲自接待。” 盛大宇点头表示了解。经理的职务不是接单冲业绩,要让经理亲自接待,非得包下整个堂奥委会馆不可。真要说起来,包馆业务由经理亲自接洽,也只是为了让宾客有尊荣的感受而已。 “精致美已经造成我们外场人员很大的困扰。坦白说,人手调度也是上司决定的,我们实在无能为力。”有一个说得可怜兮兮。 其他人同时点点头。 “而我们也告诉过她,要是真对王经理有什么不满意,可以去向总部投诉,但她还是经常客诉,有时直接堵着我们,非让我们去把主管或王经理找来,否则不让我们去做别的事。” “这就太过分了。”盛大宇听到这里,终于怒了。 “对啊,我们实在被客诉怕了。”最后这一小撮人垂头丧气,沉默了一会,终于说:“我们还是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好了。” 盛大宇颔首,“去吧。” 会议室里,人顿时走得干干净净,只除了他。 其实他也对外头那件事感到好奇,但按照不成文的规矩,他不该是第一线出去处理状况的人。 组织层级的设计是有道理的,一层一层的架构除了让上对下的命令能有效传达之外,更能让下方的人为上方的管理者挡下纷扰。要是每个客户不满,站出来叫一叫,都能面见经理,后续反应可不得了了,其他客户也会有样学样。 不过,刚刚跑出去的那些员工看起来非常困扰。 盛大宇走到窗边,在心中权衡。 比起维持在客户面前的形象,此时的他,更介意另一件事── 突如其来的人事大搬风,会让小话不断流转,他可以想象员工心情有多乱。 把人心聚拢起来,是他上任之后的第一件工作。 毕竟王峰奇被解职只是一连串事情的开端,接下来还得挖掘、整顿他捅出来的楼子。在餐饮界十几年,他清楚,堂奥免不了要经历一段阴阳怪气的过渡期,而临时换来的新上司如果不做点什么,会让诡谲的气氛挥之不去。 如果他做出一个展现同理心的举动,可以让情况大为改观。 一个来自于他,明确有效的表态,可以让员工清楚,他跟他们站在同一边。 或许那么做有取巧的嫌疑,不过,可以帮助他更快收服人心,让他能更快打入他们的圈子里。 好,就出面帮他们抱不平! 他脚跟一旋,踏了出去。 正好,一个员工走过转角。 他叫住对方,指了指他的耳机,“精致美的事情怎么样了?” “还在处理。” “他们都还在车道上吗?” 那个员工偏了下头,听了听,才说:“好像是,不过……”他又听了一下。 “不过什么?”盛大宇问。 “我刚刚上楼的时候,看到精致美的负责人走进寄衣间,她应该是去拿东西。” 精致美的负责人?就是该为这起堵塞事件负责的那个人? 很好,这就是他要的机会。 盛大宇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第二章 好冷! 唐巧梅走进寄衣间里,双手抱臂,不断摩挲。 应客户要求,中午的宴席,她着正式服装在场待命,身上的黑色小礼服是无袖设计,臂膀完全luo露出来。当时走动忙碌,加上人多,丝毫不觉得冷,可等客人走光之后,她就招架不住了。 她找到自己的寄衣柜,边转动密码锁,边抬眼看了下天花板上的送风口,一条彩色纸带挂在那里疯狂舞动。 “唉。”她叹了口气。 精致美最初与堂奥合作是三年前,前任经理主事时,堂奥上下井井有条,就连室温调节这种小事都上轨道,身在堂奥,只觉得舒适宜人,不会意识到空调的存在。可是,自从两年前换了王经理之后,每个环节都松了。 小问题不断发生,空调忽冷忽热,本该一季一换的挂画已经一年没动过了,摆放在大厅,该有画龙点睛效果的花艺也愈来愈俗丽,化妆室故障的那几间始终贴着“请勿使用”的字条,不见工人维修。 这家餐厅名气、门面仍在,可败象已露。 她龇牙咧嘴的打开密码锁,抓出外套往身上披。 可披也只能披这么一下下,等会就得拿下来。再过不久,她就要到大太阳底下去协调某个纷争。 唔,不知道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 她拿出手机,看妹妹传过来的讯息,最新一则是在几分钟之前,说她要上场了,一切正按计划进行中,要她看准时机,进场吧预。 她看了下时间,也差不多了,于是褪下外套,准备去冲突现场支持妹妹。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出现在门口,正把外套往包包里塞的她,瞥过去一眼。 那是个男人。 那是个西装笔挺、体格魁梧的男人。 由于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堂奥从来不少见穿西装的男人。办喜事的新郎官、来参加重要宴席的男宾,无不盛装出席;但她从没见过有人能把西装穿得像他如此体面且优雅。 泰半原因是他有相当完美的体格,一米八以上的身高,配上恰到好处的比例,使他成为最棒的衣架子。那袭黑底墨绿菱格纹西服展现了低调的奢华,贴身包覆着精壮的男躯,让他看起来格外出彩。 有能力挑选一袭好西装的男人,通常不是傻蛋。 她心里想着,仰起头,看进一双炯亮有神的眼眸。他的五官深刻而明朗,双眉浓密且有型,短发很性格,上过发蜡后,精神十足的竖立。 那双带着沉思与探究的眼神自出现后,便凝住她不放。 她被看得心口怦怦,但努力定下心来。 说也奇怪,他怎么杵在那儿不走呢? “新人休息室在三楼。”出于好意,她开口说。 根据经验,这样好看的男人通常是别人家的男主人了。善意提示时,她胸口冒出了酸酸的小泡泡。 他还是没说话,一个劲儿的盯着她。 她看了下手机上的显示时间,再不赶去车道那边排解纠纷,不知道冲突场面会闹成什么样。 她勾起肩背包,往门口走去。 他没让路。 好吧,老天爷,她错了,会挑选西装的人,也可能是个不懂礼让的傻蛋。 “借过!”她干脆要求。 他还是没让,炯亮大眼盯着她,随着她的前进,俊脸的角度愈俯愈低,庞大身躯却动也不动。 好吧,如果他坚持不让,占着特别娇小的便宜,她应该可以从他旁边挤出去。 就在她要采取行动的时候,那个男人开口了── “妳……是不是精致美的负责人?” ☆☆☆☆☆☆☆☆☆ 盛大宇瞪着寄衣间里唯一的女人。 这是个非常娇小,非常可爱的小女人。 她直发垂肩,微往内弯,斜浏海之下,有一双清澈的大眼睛,丰润可人的小嘴巴。眼是玄黑色,唇如红樱,肌理细白匀女敕,全是天生自然,不是靠粉妆描绘出来的效果。淡妆之下,即使不笑,随着说话而现形的梨窝也分外甜美。 打从一打照面,身高最多一米五五,连跟鞋顶多一米六的她,就非得用仰角看着他不可,那个角度让那张萌萌美的小脸宛如对他崇敬有加,更加让人心动。 他从来不是萌系的爱好者,但此时被她看着,他竟然偷偷咽了下口水。 这跟他的预期严重不符合!盛大宇心里拉响警铃。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对上一个大婶。 是的,泼辣大婶。 从员工口中听到有关“她”的消息,拼出来的形象,无不指向一个难搞的女人。凭着江湖走跳多年的经验,他猜测那应该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子,嗓门奇大,面带凶相,身材可能有点走样──无力打理自己的人,通常对别人意见比较多。 但是,寄衣间里唯一的女人,就只有她,她的模样让人无法想象她会说出“no”这个字,遑论唱反调或找麻烦。 落差太大,让他好半天没发出一个声。 就在这时,她说:“新人休息室在三楼。” 她似乎以为他迷失方向,所以开口指点他,看来是个好心的人,这种人会一直客诉找碴吗?他还在思索。 见他没走开,她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提起包包,说了句:“借过。” 他还是动也未动。 居高临下,他能将她的神情尽览眼底,她在想什么很好猜──她正在衡量从他身边挤出去难不难。 当然是不难,可重点是,他不能让。 “妳……”他终于开口了,“是不是精致美的负责人?” 听到这一问,唐巧梅微诧,但没否认。“我代表精致美。” “原来真的是妳!”盛大宇喃喃。 “我有事要出去处理,请让一让。”她说,身躯向前,要往他左边的缝隙钻。 盛大宇眼中迷雾散尽,思绪转为清晰,脚步迈开,身子往左靠,挡住。 因为个儿娇小,早已习惯东钻西钻的唐巧梅,想也没想,就往他右侧钻去。 盛大宇再微微挪身,又挡住。 第一次被挡,她当他不小心闪错边;第二次被挡,她假设两人太有默契,同时移动,所以又堵上。第三次想挤过去的时候,盛大宇决定,不能纵放。 原来她真是爱客诉的精致美代表,他本来就是下来找她谈谈的,要是真让她钻出去,不等于把大好机会拱手放了吗? 虽然在混乱中,他也想到,在车道上让属下一团乱的女人,怎能同时出现在这里,但她已经自承是精致美的负责人,精致美又是堂奥员工的大麻烦,这样暂时就够了,余下容后再说。 唐巧梅瞪着近到鼻前的男性健躯,“你不要动,先让我过。” 盛大宇见她不死心,终于采取饱势。 他没再左移右移,企图挡她,他是一个箭步,企图压制她。 见他袭来,唐巧梅不得不后退一步。 盛大宇再一步向前,她又退一步。 这下不可能错认了,他故意的。 她扬起小脸看他,从他眸中读出认真作对的讯息。 “先别出去,我们谈谈。”盛大宇说:“我代表堂奥。” 尽避他的语气与神态都不像恶人,但是,堂奥外头车道上,妹妹正在那里撑着,等她过去圆场,她可没时间跟他慢慢耗。 唐巧梅的眼睛溜转了一圈。 她注意到,虽然他的走步逼得她一退再退,可实际上,他没有碰到她,就算她没往后退,他往前侵吞的那一步也不至于撞上她。 低头一看,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看来不打算动手。 与其说他用体格优势欺负她,不如说,他是挟着强悍的气势,要她服从。 可她不想服从。 窥破他的战术,她大起胆子,心生一计,开口道:“我见都没见过你,你凭什么说自己代表──”说话中间,她往左前踩了一下,佯作要往左边钻过去,其实是要趁他反应时,从右边变大的空隙溜走。 盛大宇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意图。 一个想逃,一个要防,她采取动作的那瞬间,两个人的理智都暂时消失,任动物本能主掌身心。 两人都无暇去想,为什么在这一刻突然杠上,但两人都想赢。 她灵活得像只兔子一样,左窜右钻,他骨子里的狼性被逼出来,不受控制。 盛大宇立时往前一步,气势横得她一缩,没等她回神,他调整角度,再进一步,她的背忽然被又冷又硬的金属实感抵住。 到底了,那是门板! 没多想,她把握最后机会,正要闪到一边找退路时,一只手掌拍到门板上。 “咚!” 被困住了! 唐巧梅扬起眸,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低头向下,眼中犹有狼性的剽悍。 忽然之间,她为什么在这里,他为什么也在,两人究竟在争什么,谁赢谁输,已经不重要了,她傻愣愣的迷失在那双霸气四射的眼眸里。 他的大掌按在她头顶之上的门板,几乎呈完全包围之势,他的气息、他的热力、他的身躯,朝她包裹而来,之前被冷气冻到指尖发寒的她,竟然在一瞬之间,从月复腔涌出强烈的暖流,冲向四肢百骸。 她不再冷了,取而代之的是暖意跟微醺。 盛大宇俯视着她,迷醉于他所看到的景色。 她很娇小,身材却玲珑有致,穿着无袖黑色小礼服,露出美丽的臂膀与锁骨。 视线再往下,见到的是她属于女性的贲起。 黑色小礼服上沿的线条,描绘出她坚挺饱满的酥xiong。 他没想过能不能这样盯着她,这不是有余裕思索的时候,依旧盘据在他脑中的狼性,是不可能允许他别开视线的。 他的注目宛如恋人的爱|抚,触动了唐巧梅,她后知后觉的发现,面前的男人为她所诱,正用视觉吞噬她属于女性的柔美,而他的眼神,让她愉悦。 不知不觉中,现实彷佛消失了,他们之间只存在最原始最纯粹的吸引力。 “叭──”外面的大马路,一辆长鸣喇叭的联结车飙过去。 两人都吓了一跳,魔咒被打破。 再对上眼眸时,两人已经各自回复平常状态,现实回笼。 于她,现实是必须快点去找妹妹,看看她主导的冲突场面怎么样了。 于他,现实是要摆平奥客精致美,用最快速度让员工知道自己背后有靠。 “请你让开。”唐巧梅冷冷的说。 “把十五箱酒卸在车道出入口,是精致美的杰作?”盛大宇直接问。 她别开脸,选择不回答。 对他来说,这已是默认。 他朝她逼近,“小姐,妳这样很不上道哦。” 都不知道真正不上道的家伙是谁呢! 唐巧梅气嘟嘟,不甘示弱的说:“先生,你找错人了,我不是你该找的那个人!” 第三章 第二章 不是?她不是他该找的那个人? 虽然这句话听来有点怪,但盛大宇瞬间冻住了。 难不成他搞错人了? 换作平时,他绝对不会对自己产生这种质疑,但是刚刚有几个片段,理智似乎不存在他的脑海中,他的行动全凭直觉。这个可爱的小女人有种奇妙的能力,能把他体内的狼性诱出来。 但,搞错对象?他想不出比这更尴尬的事! “噢!”他呐呐的,勉力自持,“你不是?”热气往上飙,几乎要冲出黝黑的脸皮,“真的不是你吗?” “不、是!”那张可爱到不行的小脸死死板着,好不倔强。 “噢。”他短促作结。 所以说,他咚错人了。呵呵呵,这下怎么办? 他应该以最快速度恢复直立状态,别再咚着人家。 但是,那有点蠢。 说实话,现在不管怎么做,看来都蠢,因为他才刚干完蠢事。 他,盛大宇,堂堂一家高级餐厅的负责人,要风趣可以很风趣,要幽默也可以很幽默,曾经为人打过无数次圆场,但是,造就自己如此窘迫的情况,还是生平第一次,真不晓得自己刚刚为什么那么冲动,非把她咚住不可。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察觉这位小姐表情紧绷,完全没有要为他解围的意思,又火速把眼神往上抬。 要是她肯说句无伤大雅的俏皮话,哪怕只是双唇抿一下,假笑两声,都算下台阶,都能让他好过一点,可她面无表情的瞋着他,一瞬也不瞬,就算知道他心里窘死了,也要彻底执行冷暴力。 也罢,是他唐突在先,怪不得人家不帮忙。 压在她上方的那只大掌,万钧力道默默在缩小,转为虚扶。 若是一下子抽手,等于昭告天下,自己有错。他虽然知道错了,可也不想表态得太明显,还是慢慢来好了。 他一根一根蜷起手指,为恢复原姿做准备,顺便没话找话,转移一下注意力,“所以,你不是精致美的负责人吗?”语气轻轻,心里其实在呐喊,他要宰了那个报错消息的王八蛋! 她清清淡淡瞟他一眼,“我是。” 那双大眼顿时瞪得凌厉,虚扶的掌又化为实,更加用力的压回门上。 原本已经月兑离墙面的门板,又咚的一声靠回去。 “你是负责人?”万千气势卷土重来。 “我是。”唐巧梅拒绝被吓坏。 好啊,刚刚差点被她唬过去!他上身更往前倾,“你让人把十五箱酒卸在车道上,说要退货,害其他货车没办法进出。” “这件事……”她张口欲答。 nonono,他不让答。 如果刚才在他窘迫时,她肯给个下台阶,这一刻,他不会急着找回场子。 他学她面无表情的说:“我不知道基于什么样的理由,你认为可以这样做事,但你造成了员工的困扰。” 唐巧梅自认不能反驳这一点,沉默下来。 盛大宇又问:“你最近常客诉?” “那是因为……”她要解释。 他不让解释,“几次堵着员工,如果他们没解决你的问题,就不让他们离开?” “那是因为……”她有话说。 他还是没让她说下去,“甚至逼着他们去请主管出面?” “没错,有些事只有主管能……”她想说明。 他也没让她说完。 盛大宇盘起手,终于感觉扳回一城了。 在服务业工作多年,他可以押上自己的资历作赌注──“小姐,这些都是奥客行为,你让堂奥员工非常不愉快,我们今天必须把问题解决掉。” 他期待她为之一凛,没想到她只是小嘴一抿。 “太好了!总算听到一句我想听的了。”她吐出一口气,傲然扬起下巴,“没有人比我更想解决这件事,但我们先从第一个问题开始──你是哪一位?” 会议室门上传来轻敲。 甫进来的盛大宇走过去,拉开大门。 小主管吴绍迪汗涔涔的站在门口,忙不迭的向他报告,“盛经理,讲了半天,精致美的小姐终于让步,让我们先把酒箱搬进仓库。” “哦?” “送货车终于可以自由进出,晚上要用的冰雕也顺利入库,危机解除了。” “好,但——”盛大宇不解,“你们跟谁讲半天?” “精致美的小姐啊。”吴绍迪眨了眨眼睛。 “精致美的负责人在这里。”盛大宇把门拉得更开一些,好让他看看里面站着的那个人儿。 他们五分钟前才达成协议,先暂停对立,一起进会议室,好好把话讲清楚。两个人刚进来,对着墙壁收拾情绪、整理脑袋时,吴绍迪就出现了。 吴绍迪探头望进去,看到唐巧梅,招呼了声:“你好。” “我妹妹还好吧?”唐巧梅忍不住走过来问。 她刚刚有听到车道堵塞的问题已解决,听起来算是和平落幕,她那颗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吴绍迪对她的态度还算客气,跟之前的唉声叹气大不同,让盛大宇一愣一愣的。 小主管蹑着脚尖,走到更外面一点,才小声的对盛大宇说:“跟我们谈的是很凶很难搞的那个,除了她的另一位……” 盛大宇终于搞清楚,“精致美有两个负责小姐?” “对,负责人跟……”吴绍迪硬着头皮,“凶的那个。”对他们来说,这是最简便的区分方法。 盛大宇霍地懂了,这说明了她为什么说“你该找的人不是我”,因为在外头闹事的那个人不是她。 “既然事情都处理了,那我妹妹人呢?”唐巧梅又走过来问。 “在仓库。”吴绍迪赶紧扬声回答,“那些酒暂时运不回去,她同意先寄放在这里,我们同仁正在协助她封存。” “谢谢。”唐巧梅的神情柔和了些,“不好意思,我妹妹给你们添麻烦了。” 可爱的人说话一温柔,小主管心都乱了。“呃,你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好——”唐巧梅正想走出去。 “等等。”盛大宇昂躯一挡,否决。“既然那边已经在处理就好了,我们这边还是要谈谈。”不等她有什么反应,他迳自告诉吴绍迪,“有任何状况,向我报告,晚上的工作不得延误。” “是。” 就在他要关上门之际,趁着唐巧梅看不见,小主管迅速比手画脚。 他指了指仓库所在的方位,用气声说道:“母夜叉!很难搞!”又比了比唐巧梅的方向,比了个和缓的手势,“好相处,能讲理,可沟通。” 对此,盛大宇存疑。 关上门,回过头,看到唐巧梅选坐的位置,他不禁微诧。 接待客户,他偏好大家坐得近一点。他是主人,当然坐主座,客户通常坐在相邻不远的座位上,大家距离相近,要讲价也热络。 可是,这个娇小的女人却选坐在主座正对面的椅子上,这说明了在她心中,彼此是对立的,无强弱之分,她不容被他看小,而且,她不打算让潜在的可能,如交情、私谊等,出现在这场会谈中。 如此,他明白了,她要公事公办。 他微微一哂,“我是堂奥新任经理,盛大宇,上午刚调过来。” “这么巧?”她愕然。 “就是这么巧,人事令上午才公布。”他问:“怎么称呼你?” “唐巧梅,精致美活动企画工作室负责人。”她从随身肩背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到他面前。“我主要是要找王经理谈事情。” “王先生到总部报到去了,你找他什么事?” “精致美跟王经理有过一些协议,必须找他谈清楚。” 盛大宇思索了下,终于说:“今后,王先生不会再出现在『堂奥』了。” 唐巧梅愣了下,“……哦?” “与王先生有关的任何事,掌勺集团授予我权限,让我跟客户谈。” 她低头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我刚刚调来,有很多内务要处理,原本一时半刻处理不到你们这边,不过,你既然来了,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他先释出一些善意。“那些酒怎么回事?” 看她还有些犹豫,他主动开启话题。“掌勺集团规定,旗下餐厅不能直接或间接销售商品给客户,也不能代其他供应商牵线做买卖,照理说,你不该把酒退到堂奥。” “是啊,如果大家都照规矩走的话。”唐巧梅月兑口而出。 否定说法果然最能逼出人的反应。 破了局,盛大宇的心也放下了,放松坐姿,接下去问:“谁没照规矩走?” 唐巧梅顿了两下,才说:“王经理。” “继续说。” “一年前,王经理突然找上门来,说我们的某场订席与别人重复,订到了同一个时段、同一个厅。” 唐巧梅娓娓道来,“我们的作业流程一向早于任何人,所以我很确定在下订的时候,时段跟席次都是空白的,该交的订金、该办的手续,都已完成,但王经理却说,精致美的营业额太小,与其为了我们,得罪另一个大客户,不如得罪我们,把我们的席位退掉,除非——”她忍着气,继续说下去,“除非我们委托他,向堂奥的某个酒商订酒,凑到一定额度。” 盛大宇扣了扣指尖。这是很典型的欺诈之术,她怎么会应付不来呢?“你应该向总部反应。” “我当然向总部反应!”她怒目而视,“就是因为当初的反应被中间接电话的人搓掉了,才会伤脑筋啊。” 没预期到这个发展的盛大宇愣了下。 前阵子,掌勺集团的重要人物多被总经理换成自己的人马,要做到上下欺瞒,层层掩护,想来不难,确实有可能盖掉不同的声音。 原本淡淡陈述的唐巧梅来了脾气,“那时实在来不及,如果不同意王经理的提议,马上就要失信于客户,我只好接受了。 “但这种事一起头就没完没了,从此以后,精致美的每个预约都『出问题』!王经理像该死的代销公司,一下子推销酒、一下子推销高级食材,我们大可以不买单,但预约就会被挤掉。” 她不平的说:“我们精致美算是撑得久的了,要是你不信,可以去翻翻客户名单,堂奥的业绩还是很好,但老客户所剩无几,那些老客户为何集体出走,你可以去查一查。” 他本就是为此被调来,不过,他倒是好奇,“精致美为何不出走?” “堂奥的招牌还是响当当,我们工作室根柢不够深,还得维持这段合作关系,招揽顾客。”唐巧梅实话实说,可说的时候,眼神冷飕飕。 盛大宇听得出弦外之音——一旦堂奥声势跌了,或者精致美坐大了,两造合作关系就要吹了。 这个看起来可爱的小女人,对堂奥可是气得牙痒痒。 “这件事情困扰我们好一段时间了,王经理避不见面,推员工来挡,员工搞不清楚状况,弄得我们好像存心找麻烦似的,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唐巧梅说:“我妹妹气不过,让人把酒运过来,堆在车道上,就是想逼王经理出来面对。”盛大宇听出了一点不对劲,“难道你也赞成她这么做?” “我劝过她,这不是处理事情的办法,不过,王经理一直避不见面,而这次被强迫推销的红酒跟实际到货的不是同一款,每支价差整整一百元,我妹妹心里急,不甘亏损,最后还是这么做了。”说的时候,她微微的侧过脸,没看着他。 她给出了详尽的解释,却回避了yes或no的简单问题。 盛大宇看着那张雪白小脸上的淡淡红晕,心里想的是刚刚那个小主管给的提示:唐巧梅是“好相处,能讲理,可沟通”的一个,不禁想笑。 她可不是这样简单的一号小人物。 (他的观一不过,经过一场闹局,他也算是实地了解堂奥的问题了。 他正色说:“查核你的说法需要时间,我不保证能马上给你满意的答复,但我会开始处理。以后,再有人给你任何刁难,你来找我谈。” “最后,我们还是没有把王经理找出来说清楚。”伍若玫不满的说。 第四章 珍珠白小车缓缓驶出堂奥停车场,略停观望后,趁着一个空档,切入渐渐多起来的车流中。 唐巧梅握着方向盘,边说:“不急,先告诉我你刚刚怎么处理的。” 按照原订计划,她到寄衣间拿了随身物品后,就该赶往车道调停。 她们姊妹俩虽然同父异母,不在同一个家庭成长,但默契好得出奇。她体格娇小,大眼小嘴,一脸萌样,很难让人质疑真诚,适合扮白脸;若玫高她一个头,眉浓鼻挺,嘴唇稍宽,一脸聪明成熟的模样,虎起脸来吓得倒人,适合扮黑脸。 精致美的外交策略,基本上就是她们俩唱黑白脸。 “我叫他们不准动,我要退货之后,他们当然慌了。”伍若玫学在场那些人的动作,“送冰雕的货车大哥骂声连连,说什么都要先去送别家,堂奥的人当然不肯,无论如何也要拉住他,甚至在讨论用抬神轿小跑的方式,把冰雕护送进去。 抬神轿小跑?唐巧梅忍不住被逗笑了。 伍若玫打了枚响指,“那个时间点,如果你切进来,张力超强!” “我想也是。”她有点惋惜,“但我被耽搁了。” 都怪那个盛大宇莫名其妙,把她咚在寄衣间,可恶! “后来我看你没来,就赶快缓了缓。”伍若玫敲敲脑侧,说:“姊姊你教过,我们用这一招是不得已,目的是要把王经理逼出来谈,不是要跟堂奥撕破脸。你叮嘱过,要让他们差点没办法把事情办成,但又不能真的耽误到他们的正事唐巧梅笑了,“对,这样人家才不会一气之下,干脆摆烂到底。” “我想,经过这样一闹,本来没多少员工知道的事也曝光了,他们建议先把酒封存在仓库,我看现场人证那么多,就顺势同意了。” “聪明!”唐巧梅赞了一声。 今天请人把十五箱红酒载到堂奥,卡在车道上,就是不打算运回来了。 横竖这笔钱是花出去了,她们只能选择“赔这些”跟“赔更多”,监于一开始对王经理的忍让,造成后来难以收拾的结果,她决定干脆把他私底下的恶形恶状公诸于世,逼他解决。 “对了,姊,是什么事拖住了你?”伍若玫忽然想到。 “嗯,就是……”被这么一问,唐巧梅不免想起下午被盛大宇咚在寄衣间的情景。她那时怎么会恍神了呢?难道是他的热力、他的气息、他的昂躯太过于…… “小心!”伍若玫低叫一声。 唐巧梅及时回神,闪过一台从左后方超上来的车。 “真是的,已经这么塞了,还超什么车啊!”伍若玫没注意到姊姊的支吾异状,骂了几句,继续说:“我听堂奥的员工嘟嘟囔囔,说什么变天了之类的。” 太好了,她正好带过不欲深谈的经过。“王经理被撤掉了,堂奥换了一个新的经理,叫盛大宇。” “换经理?”伍若玫一愣,“那我们下午岂不是白忙一场?” 是吗?是白忙一场吗? 唐巧梅回想与盛大宇在会议室的那段时间—— “我们没达成找到王经理这个目标,不过,我把事情原委向新来的盛经理说了。” “跟他说有用吗?”伍若玫抱疑。 “我说得很清楚。再说,掌勺集团上头的人一定是知道王经理在搞鬼,才会突然将他撤走,我认为这是好事。”她叹了一口气,现在论断盛大宇的能耐,言之过早,但跟他接触过,她能对他的工作态度抱以乐观。“别担心,这件事已经曝光了,我不信在众目睽睽之下,盛经理还能装傻不处理。” 伍若玫点点头,“也是。” “给他一个机会,看他接下来会怎么做。”唐巧梅下决定。 “我们拭目以待吧!” 经过兵荒马乱的两周,盛大宇终于找到时间,踏入掌勺餐饮集团位在台北精华地段的总部。 搭电梯到顶楼后,他向认识多年的秘书报备:“我跟董事长两点有约。” 她漾出温暖和煦的笑容,“盛经理,请进,董事长正在等你。” 叩门后,盛大宇推开大门。 董事长正坐在皮椅上,凝睇窗外风景。 听到声音,他转过来,一脸闷闷不乐,“谁想得到我还有回来管事的一天?盛大宇,记不记得我退休的时候,有多开心?” 盛大宇把手插进口袋里,低头陪着苦笑。 上一次他踏进这间办公室,已是三年前。当时董事长风光退休,独板办公桌被清得一干二净,象征他后继有人,从此不用埋首公文。 可今天,独板桌依旧在,一落落卷宗被送进来,堆得比往年高。跟了这位老长官十多年,等于被他一手培植起来,盛大宇很清楚,董事长相当讨厌伏案工作。 他书念得不多,最快意的人生都在餐厅现场度过。 “喝茶吗?”他熟稔的问。 六十多岁老人从皮椅上起身,“你都来了,泡来喝吧。” 盛大宇把茶车推到沙发区,开始烧水。 董事长挪过来坐,“说说你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了。” “我陆续在找老客户联络,正要把业绩调整回来。对了,我到任第一天就遇到王峰奇的受害者,是一家叫精致美的工作室……”他边张罗茶具,边说王峰奇干了什么事,逼得精致美要出招阻挠堂奥进货。 “有这种事?”董事长听了好惊讶,“王峰奇真的把她们逼急了。” “对。”没被逼到绝境,她们不会如此反扑。“多亏她们,让我马上掌握到实际状况。”也因为唐巧梅的话,他抓到了处理这件事的眉角。 想到她,他不禁微笑。 这些天,他偶尔在走廊转角、楼梯间碰见她。 一开始见到面,他跟她都不免尴尬,他是想到自己竟然那样横霸霸的咚上这个小女人,而感到有点不光彩。 后来,查王峰奇时,发现精致美的客诉虽然多,但几乎都有来由,是因为被王峰奇挤兑,以及堂奥之前的种种弊端逼得不得不客诉,这就让他更不好意思了,因为—— 他咚完唐巧梅那时,给都没给她辩解的机会,一概否决。 不过,为了表达善意,他把那十五箱酒的问题优先处理掉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唐巧梅后来见到他,脸色没那么清冷了,他为此感觉到愉快。 “我就是担心会发生这类私相授受的事!”董事长的怒声将他拉回现实。 那张本就满是皱纹的脸,皱得更像梅干菜了。“一些无良的家伙看准我儿子自以为聪明,借机把堂奥多年挣来的信誉与名声全蚀光!” 这话不假,王峰奇干的就是把老字号累积下来的信用兑现,放入自己的口袋。盛大宇切入正题,“我看过资料,这两年,堂奥的客层变动不小。” 堂奥原本便设有目标族群,走的是团体宴席中的高档路线。 自从王峰奇接手之后,一些以前常往来的公司行号、企业会社,将活动地点放在堂奥的机率变小,甚至没有了。 如果从营利数字来看,堂奥依然年年风光,傲视同业,但若是分析来消费的族群,这块金字招牌恐有落漆的嫌疑。 要经营一个品牌,不是件容易的事。这十几年来,堂奥提供一流的场地,精致的馔食,周到的服务,使“堂奥”一直都是宴席界首屈一指的选择。对普罗大众来说,付出较高的价格很值得,因为将喜事办在堂奥,是一件很有品味、很值得夸口自豪的事。 但王峰奇让它逊掉了,他贪图过手的钱,逼优质老客户出走,迎来一批批新客户。这些新客户虽是慕名而来,但对品质的要求没那么高,讲价却是毫不客气,王经理一边一批批的将他们迎进来,一边引进更廉价的食材、删减人手、简化餐厅陈设,营运成本降低了,看起来虽然业绩大好,但中间落差的钱却进了他的口袋,而付出代价的是堂奥。 长此以往,堂奥会失去优势,掉进便宜大碗、削价竞争的循环里。 而这片不光明的前景,是总经理那颗留学美国的金头脑预见不到的。 “你做了什么处理?”董事长问。 “让几个帮王峰奇掩护的内部员工留职停薪,接受调查。”这部分名单,他提供给法务部与人资部,由他们负责。“一些供应商也有与王峰奇挂勾的嫌疑,我让他们暂停供货,另找采购,先厘清头绪。” “那个跟王峰奇挂勾,私下强迫客户买酒的酒商呢?”听了精致美的故事,董事长对此特别上心。 “自从王峰奇被调查后,酒商就消失无踪,目前堂奥的酒是跟以前供应商调度的。”盛大宇承诺:“我们会设法找到他。” 董事长点点头,“一次查个够!我多年累积的基业交给儿子,差点在两三年内失根失柢!” 盛大宇不欲多谈人家父子的事,转而问,“说到王峰奇,他怎么样?” 董事长有些动气,“还不肯老实交代!资讯部的人在查他的电脑,会计部在抓帐,律师劝他讲实话,看能不能让他招认。” 这毕竟是难,两人都知道。 王峰奇在堂奥服务也算多年了,他有他的才干,只不过经理这个职务,不仅需要斡旋能力、灵活手腕,对于道德操守也有要求。 掌管一家餐厅,不可能不碰钱,进货、出货都有价差可谈,经理为人如果太过正直,不知变通,难以跟供应商、客户打交道,毕竟水清无鱼;但如果太油滑,惦记私利,就会为了肥死自己,不惜牺牲餐厅利益。 王峰奇在堂奥的年资够久,足以让他模清楚,哪一带有肥水可占。 正是因为对他没那么放心,董事长在任期间,迟迟没把他升到顶端,谁知他滑溜,两年前对甫上任的总经理猛拍马屁,终于如愿升官。 盛大宇想了想,问:“你想怎么办?” 董事长侧着头。严办了王峰奇,闹上法院,是不给儿子面子,毕竟是儿子错信王峰奇,委以重任。但如果不办王峰奇,就是告诉其他人瞎搞无妨。 他叹了口气,“让他把帐上亏空填上来,自动请辞,我可以当没见过他。” 这么做算宽宏大量了,盛大宇暗忖。王峰奇不是傻瓜,不会在帐册数字上留下太多破绽,他做的多是向客户巧取压榨之类的小动作,像对待精致美那样,现金交易,不给单据,不留底,不好被追查,他要赔的很有限。 但,这毕竟是董事长的地方,他说了算。 “接下来,我会查主厨。”盛大宇预先告知,“渎职的经理会惯出心术不正的主厨,他也大有问题。我想先知道底线在哪,你想换掉他吗?” 董事长看了看他,眸中有深意,“你比谁都清楚,厨师多半从十五、六岁就进厨房当学徒,工作多,工时长,工资少,得要咬着牙苦练,才能练到主厨的功力……不容易啊。”他闭着眼睛,只说了这些,便不再说了。 水壶呜呜的烧开了。 盛大宇没说什么,姿态严谨,烫了茶具,捻了把茶叶,掀盖冲水。 直到茶斟到杯子里,董事长才掀开眼帘。 清香茶水润过喉后,他启口,“给他机会,除非他不知道要收手。” 人年纪大了,难免变得宽容,珍惜晚辈曾经付出过的努力,尽避当事人不见得很珍惜。盛大宇想。但,这就是董事长的待人之道。 “到那时……”董事长沉吟了下,“你知道我怎么做事的,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是。”他谨遵吩咐。 便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 盛大宇接起,因为是堂奥来的电话。 “盛经理,厨房出了些状况,请您回来调停。”小主管吴绍迪叹了一口气,超无奈,“先跟您预告一声——又是那个精致美。” 第五章 第三章 堂奥厨房一角,两方对峙中。 一方是堂奥的主厨胡定和,另一方则是精致美的姊妹花,唐巧梅与伍若玫,周旁围了一圈人,人有愈聚愈多的趋势。 一开始,只有伍若玫进来这间准备室。她向某个厨师借了料理秤,独自对从宴席上退回来的五个餐盘又拍照又秤重,这番举动引起旁人的注目,其中一个立刻窜进主厨休息室窸窸窣窣。 没多久,主厨出来了,极其不悦的斥问:“你在干嘛?” “记录牛排的重量。”若玫只顾做笔记,没多理他。 “干嘛记录?”主厨又问。 “客人抗议分量太小。” 再一会,巧梅也进来了,接过妹妹给的数据,神情显得特别凝重。 “分量太小?”主厨振振有词,“凭什么这么说?” 若玫看了姊姊一眼,见她没想阻止,于是开口,“当初沟通菜单时,特别注明主要食材的重量,这道牛排明显不符合客户的要求。” “小姐。”主厨用极为轻视的口吻说:“肉类跟海鲜下锅后会出水,分量会收缩,看起来当然比较小。” “重量也不对。”若玫直陈。 主厨神情僵了一下,随即故作轻松的说:“不过是比误差范围小一点点而已,你有必要这么计较吗?” “比误差范围的『底限』更小。”若玫不悦的指出。“之所以有『误差范围』,就是告诉你,超出这个范围的都不算『误差』,是『失误』,不能接受。” 何况这个失误乘以七十五,就是一个惊人的数字。站在一旁的巧梅默默的想。 之前主厨总让她们还能交代,但是这一次,客户是牛排饕客,特别精挑细选牛肉部位,嘱咐分量要够,务求宾主尽欢,结果,端上桌的牛排硬生生缩水一大截,用看都看得出来。 菜一上桌,客户立刻落下脸,要不是顾及满场宾客,恐怕要叫主厨出面解释。宴席末了,客户余怒未消,要巧梅把没人动过的那五份拿去秤重,给个交代。 主厨依然凉凉的说:“但你不能证明其他七十份都有误差啊。” 无耻!巧梅得努力咬住舌尖,才不会让这两个字滚出去。 主厨得理不饶人,“说不定那些肉还多了呢,但都被客人吃下去,才没办法当作证据。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故意挑了五份看起来比较小的牛排来秤重,抱怨我偷工减料?” 不行了,就算负责扮白脸,她也压不下去了! 巧梅启口,“客户说……” “我当主厨这么久,从没听过客人嫌分量太多、料理超值。客户永远说肉不够大,c/p值不够高。”两年前还帅气有型的主厨胡定和,挺着日渐肥软的肚子,傲慢的说:“有本事的话,上菜之前把食材秤重,拿实际数据来跟我对质啊!” 若玫激不得,“要秤就秤!以为我们办不到吗?” 巧梅抓牢一丝理智,用力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若玫没想周全,“是他自己提的啊!他敢提,我们就敢照办!” 巧梅想得清楚,先不谈前制时,厨房作业非常繁琐,没时间来这一套,就是考虑到食品卫生与安全,非厨房工作人员也不该进去搅乱。 再者,要是这么做了,就是狠狠搧堂奥国际饮馔会馆一记大耳光,因为她们等于在质疑这块招牌,这是对厨房,乃至掌勺餐饮集团的侮辱。 不只堂奥面上无光,精致美也不会好看到哪去,消息一传出去,不会再有宴席会馆愿意跟她们合作。 其中利害一层一层旋过巧梅脑中,她愈来愈清楚,这份闷亏,精致美只能吞下去,就算卡在喉咙里,也得想办法咽下去。 堂奥的人围在旁边,谁也没开口,有些人觉得自家主厨说得太过了,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为对方说话,好像也不太对。 众人之后,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了。 但是,他没有如通风报信的人所希望那般,站出来调停,反而是一语不发,站在最后方,不惊动任何人。 见优势全在自己这边,主厨笑了。 “两位小姐,你们社会经验少,工作资历浅,不过是开个小堡作室,承揽一点业务,就以为自己了不起,可以质疑我这种有身分、有地位的主厨。”他盘起双手,睥睨两人,“有些话,我想堂奥的同仁已经忍很久了,今天我就代替他们说出来。” “呃,主厨,你不用……小主管忙要挡。 “别客气!我很乐意帮你们出一口气!”主厨更强势的压过他的音量,“你们带来的业绩很小,虽然常有预定席,但订的桌数不如其他客人的零头,做你们精致美的生意对我们堂奥来说,是麻烦多过赚头,况且你们意见这么多,一天到晚客诉,我们真是避之唯恐不及。” 几个年轻员工注意力比较涣散,只听到最后这三句,没多想就傻傻点头,主厨得瑟起来。 “你不要把两件事混为一谈,客诉是客诉,斤两不足是斤两不足,这是两码子事。”若玫痛陈问题,“不能把外场苞厨房绑在一块儿,你这样是在拖累外场的人。” 几个堂奥的老员工默默露出认同之色。 他们每天端盘子,看得多了,盘里的食物究竟有没有缩水,心里自然明了,哪还需要秤?这一次,主厨可不是那么站得住脚,正因如此,他这“勇于代同仁发声”的义举,让他们不敢承受。 主厨恼了,“要是不满意厨房端出来的东西,你们可以取消订席!” “怎么能取消?”话说到这份上,自然没有客气的必要,若玫索性说白,“宴席都是几个月前就预定好的,临时取消的话,没办法对客人交代!” 主厨耍赖冷笑,“那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的。” 此时,人群后方,一阵骚动声传来。 不见有谁走来,只见外围的人彷佛突然发现有个谁站在那边,一个个惊讶让开,使那个人即便一步未动,也能现出真身。 终于,有人忍不住轻喊出来——“盛经理。” 盛大宇的眼神荡过在场所有人。 才刚大鸣大放过的主厨立时噤声。 忽然之间,众人有了一个全新且深切的认知:盛经理的威压强过主厨。 主厨才刚撂过狠话,照理说,该是锋头正健,所向无敌,可盛经理一现身,连话都没说上半句,只是这么轻轻一瞥,主厨的气焰便全被斩光。 不只他惴惴难安,就是其他堂奥的人也闷不出半响。盛经理的眼神划过来的时候,无声的凝视彷佛在质问,为什么他们个个盘手站在一旁,也不出来管管事。 小主管吴绍迪心里发苦,谁管得动主厨呢? 盛大宇的眼神在那个激动的高个儿女生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场中最娇小的身影上。 那张可爱的小脸,眉是蹙的,唇是抿的,眼神与他相仿,亦看不出所思。 “盛经理……”有人开口打破沉默。 他再看众人一眼,淡淡开口,“每个客户,我们都很重视,客户的问题,就是堂奥的问题。” “每个客户,我们都很重视,客户的问题,就是堂奥的问题。” 还以为这位盛经理上场,会说出什么精辟独到的见解呢,没想到竟是如此不轻不重的一句话。 若玫呛:“这话也太场面了吧!” 盛大宇指挥下属,“该做什么,都做什么去,不要待在这里。”便是他有任何处置,也不会让一干人等留下来当观众。 他略过主厨,完全没看他一眼,也没开口指责他,迳自吩咐小主管:“把那五份牛排按标准程序封好,收进冰箱里。” 此话一出,耳尖的堂奥员工就知道,盛经理要接手管了,就算他没当场指责胡主厨,也没多说什么,但所有人都明白,他不挺主厨。 胡定和自己也察觉到了,面子上过不去,脸色铁青的站着,一动也不动,方才的睥睨神气全灭了。 “两位,请跟我出来。”盛大宇不容置疑,“准备室不是谈事情的地方,请让我的下属们做事。”说完,他迳自出去,那架势像料定了她们会乖乖服从。 巧梅顿了下,心想他有理,若玫则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跟出去。 盛大宇一路领进办公室,门才关上,若玫就问:“既然客户的问题就是堂奥的问题,那你要怎么解决?” “若玫。”巧梅轻轻喊住,小声说:“盛经理已经在解决了。” 盛大宇转过身,正好看到两人间,比较高大的那个收住了嘴。 她是伍若玫,唐巧梅同父异母的妹妹。这段时间除了工作,他也在关注这两人的情况,对她们不陌生。 他大略抓到两姊妹的个性,伍若玫心性浮跳,优点是不擅矫饰,说的话只真不假,但容易被人挑动;唐巧梅沉稳多了,比较会想事情,但反应不算直接,有时甚至口不对心,不过,她拉得住伍若玫,不会让场面失控。 见妹妹站到一边深呼吸,巧梅才转回来,面色凝重的对他说:“这次客户很生气,虽然先回去了,但还在等我回报。” 盛大宇没有推托,“我跟你去道歉。” “你也去?”巧梅微诧。 “服务业第一守则,别让客户不开心。”他说:“再者,七十五份餐点里,就算只有五份不合格,失误率还是太高,身为经理,我不能卸责。” 巧梅忽然浑身一松。 幸好他是这么想,而且他不信主厨的鬼话。换作王经理,一定包庇主厨,推搪到底,让她自己去向客户交代。 说实话,这回客户火大的程度,让她大感头痛,已经在想失去信誉的可能。 此时,一度郁胀的后脑杓猛地回复正常,她一阵晕眩,花了点力气,才没让自己晃了晃。 “既然要道歉,那我们快去吧。”若玫等不及。 “你不要去。”盛大宇阻止。 “为什么?”若玫急虎虎的问:“我也站在客户那边啊。” “客户需要被安抚,你太有同理心,想为他们发声,反而会阻碍做事。”他理智的说。 巧梅也认同,“你先回去吧。” “姊……” “别急,等我回去再跟你说。”巧梅嘱咐。 还在气头上的若玫立刻馁下来,乖乖离开。 旁观这一幕,盛大宇心里清楚,这对姊妹间,唐巧梅看起来姿态柔软,其实才是做决策的人。 “走吧,这段时间交通乱,开我的车过去。”他说,领着她往停车场走。 待入车内,终于上路,旁边再也没别人了,他才温和的说:“出状况的时候,你应该先反应给我。”他没有指责的意思,“我之前说过,再有人刁难你,你来找我。” “我请人去通报,但你不在,而客户非常生气。”她不想抱怨,但受委屈的感觉挥之不去。“今天有五个宾客临时没来,才会多出五份餐点。客户本来要打包带走,后来因为规格差距太大,叫我们拿去厨房秤重,要一个交代。”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那我的确来不及处理。” “餐点原封不动端回厨房,又拍照又秤重,难免引人注目。我才进准备室,要找值班主管谈谈原委,主厨就冲出来,一脸不善。”她动手调整冷气送风口的方向,最后还是没忍住,让一句私人情绪跃出口:“分明心虚!” 盛大宇帮她把冷气转强,没说什么。 这天气太热,让人心浮气躁,先消消暑气,怒火就少了三把。 第六章 凉风袭来,巧梅舒了口气,原本凝重的神情逐渐放松。 没什么好担心的,她告诉自己。她也不用一直紧绷,苦思该怎么解决这次的问题。盛大宇果然做到他之前的承诺,不会闪躲问题,不会避不见面,会陪她一起面对。 他真的来了! 她轻舒口气,因放松而空呆的表情看得盛大宇一阵不忍。想来之前堂奥搞出乌龙时,都是她一力承担,才会让她那么烦。 为了让她宽心,他想为她做更多。 想了想,他向她保证道:“主厨没有权力对你们那样说话,回头我会再跟他谈。 那天,盛大宇亲自去向客户道歉,做了补偿,把客户安抚住。 那个手腕跟气魄,让巧梅不得不佩服。 他没正面承认主厨偷工减料,也没把问题推给误会,他就是老老实实认了斤两不足,辜负客户的期待,但他有心解决。 原本气跳跳的客户很快便息怒了。 那个男人有种天生本质,足以令人服气。他遇到问题时,不闪不躲的态度让人无从生出恶感,而他乐于了解并加以解决,更让人产生信赖,加上他给出的补偿够厚实,让人想不轻轻放过都不行。 果然是当经理的料!边想,巧梅边手执盆栽剪,修掉过度茂盛的枝叶。 “姊,那天我会太冲动吗?”在一旁的若玫问。 傍晚时分,下班时间已过。这一天没有访客预约,也没办活动,姊妹俩把精致美所在的地方好好修整一番。 前方的这个小院是访客对精致美的第一印象,是以院落虽小,巧梅打理得格外勤奋,每一株植苗都长得很好。 “这场对质,早晚会来。”咔擦!茉莉很能长新叶,每隔几天,她就得修一下。“主厨很可恶,不过他说的有几句有理。”咔擦!“精致美分量太轻,怪不得人家没把我们看在眼里。”咔擦咔擦! “为什么不去找别间餐厅合作?”若玫很不服,“我们精致美虽然小,但在活动企画这个圈子已经打响知名度了。” 巧梅轻舒口气。 若玫是对的,比起一开始的草创时代,来什么案子都得接,她们现在已经好了太多。 她是在大学时进入这一行。一开始,是在一家老字号企画公司打工,帮忙完成各种天马行空、不可思议的点子。 对她来说,这工作有好玩的一面,好比客户总期待一场别开生面的派对,很挑战她的创意;但也有难搞的一面,所有突发奇想最终还是要回归现实,再美妙的点子都有时间、预算的控制,而她得想办法让它实现。 就在她愈来愈确定这份工作是她的天命时,前老板的移民申请突然通过了,公司关门大吉。可她已经习惯了疯狂又磨人的工作,看着求职网站上无趣的内勤职缺,一句话冒上来:何不自己来? 她可以。 她真的可以。 反正她就想做这工作,自己当家,不求公司规模大到惊人,不求资金流通动辄百万,做自己喜欢且习惯的工作,雇自己当员工,开一家工作室恰恰好。 她的起步算顺利,贷到第一笔创业资金后,遇上之前服务过的老客户,其中一位李太太特别信任她,助她顺利度过创业阵痛期。 现在的精致美,已经培养出固定合作的长期客户,时不时有人听到好口碑,循线找来。在赚得到钱的情况下,她们终于有权挑案子,也能将接不了的案子转发给其他同行,但是—— “堂奥虽然问题多,不过,在同类型餐厅里,它依然是最好的选择。”巧梅实事求是的说:“它名气大、名声好,把宴席办在那里,客人觉得很有面子。” “但是,先一个王经理拿预约席次为难我们,后一个胡主厨在食材上偷斤减两,难道我们要一直忍下去?”若玫超不平。 “我们不会永远忍下去。”她正要说,姊妹俩也考察过不少同类型餐厅,待时机成熟就会换掉合作对象时,若玫忿忿继续—— “姊,不是我说你,不表态是不行的,他们不懂得尊重别人,我们就把他们教到会为止!” 巧梅忍不住笑出来。 若玫小她三岁,在父母双全的环境中长大,自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蛮直脾气,“谁都不能把我怎么样”的强悍心理素质,是随着母亲改嫁的她羡慕嫉妒之余,强求不得的。 “怎么没有表态?”她提点,“我们不是才运了酒去堵人家车道,让人家差点做不成生意吗?” “这样不够!”若玫喊。 “主厨那边,食材分量不足的事也闹开了。” “但是,他当面把我们说得很难听,只差没说我们巴着他吃饭!” “不管怎么说,精致美都是势弱的一方,处理这些需要时间。”她安慰妹妹,“有点耐性,我相信盛经理已经在处理了。” “那个盛大宇真能帮上忙?”若玫一哼,还有点见怪他们去道歉,不让她跟。 “看下去不就知道了?”巧梅闷头剪了几下枝枒,让这话题沉下去,才又另外启口:“我比较不安的是,老让你出去扮黑脸,你会不会觉得不好?” 若玫在旁边收拾残枝落叶,瞥了她一眼。 三年前,她得知自己有个同父异母的姊姊在同一个城市里生活。 那阵子,她常跟爸妈闹得不开心,每晚回家成了苦差事,有血缘关系的姊姊家变成了她避难的首选。尽避她们从没相处过,尽避爸爸对姊姊没负起养育之责、姊姊另有继父,尽避她不确定姊姊会不会喜欢她,但她自己找上门,横竖赖定了。 幸好姊姊见了她,只是有些惊讶,也不赶人。后来爸妈找来,窸窸窣窣的同姊姊不知道讨论了什么,老爱碎念的妈妈叮嘱一句“听姊姊的话”,就随便她了。 这番折冲,改善了她跟爸妈的关系,后来她搬回去住,在精致美工作室顶下一份职位。 不得不说,由血脉牵起缘分的姊妹,天生就能互补。姊姊脑袋灵转,她比不上;姊姊一脸童颜,她则傻人长了一副聪明样,让人一看就起戒心。 正好,姊姊凡事讲理,放不开来耍脾气,她则不知道什么是顾忌,不怕跟别人对呛,她很快就补足姊姊在工作上不够强势的部分。 若玫把枝叶丢进垃圾袋,满不在乎的嚼了嚼口香糖。“你是在问,你当我的老板,付我薪水,让我帮你对一些讨人厌的烂**发脾气,会不会不好?” 讨人厌的烂**?巧梅想笑。 “我每次都派你去当很不讨喜的角色。”她不是不会担心。“把酒运到堂奥车道去挡人家做事的时候,还有牛排斤两不足,让你跟主厨对质,都不是容易的事。 “多爽啊!姊姊,你不知道我天生好斗吗?世界上怎么可能有比这更适合我的工作?”若玫吹了个大泡泡,再用舌尖顶破。“以后你还想电谁,尽避告诉我!虽然我有时飙起来不好控制,但我会尽量照你的意思去做。” 这时,围墙外传来一个问句—— “先生,你站在这里好一阵子了,请问你要找哪间店?我能不能帮你?” 盛大宇看着眼前笑容可掏的年轻男子。 他戴着文青款黑框眼镜,穿着文青款水玉衬衫,腰间系着一条长围裙。 方才他将车停在附近停车场,走过来的时候,见咖啡馆、个性小店林立。 从事餐饮业,让他对适合开餐厅的地点格外敏感,看到店面,就开始想可以投资成哪种店。他早知道这一带因为艺文风盛起,老房子翻身,摆月兑了衰颓的命运,晋升新商圈。 每栋老房子各有特色,让人很有发挥的空间,可惜巷弄窄小,只适合雅致特殊的小店。他规画的食店多是宽敞明亮,所以没考虑过在这一带投资。 事实证明他的顾虑没有错,这条巷子才六米宽,他手长脚长一个大男人杵在这里,显眼到让街坊邻居出来探问,不是他要的style。 “我来找人。”他客气回复,天生宏亮的声音很难压下来,“我找唐巧梅。” “电铃在墙边。”咖啡店文青猜到他在听壁角,声音微微提高,“要不要我帮你按?” 他轻笑,“我自己来就好了。” “有时间的话,欢迎到我们店里坐坐,手冲咖啡跟现烤饼干是我们的招牌。”他顺便打一下广告,回对面去。 原来,对面咖啡店有一整片落地窗,里面的人可以很轻易看到这边的动静,怪不得他会过来关切。 盛大宇扭头回来,看了看电铃。 打从咖啡店文青插嘴之后,墙里就没了声音。 虽然隔了一道墙,墙上溢满九重葛,桃艳的花怒放,可墙里的人已经知道他的存在,八成也知道他听到了什么。 没什么好闪躲的了,直接上!他揿下电铃。 电铃啾啾啾的响起来,墙里的人听得见,墙外的人也听得见。 更糟糕的是,他们彼此都知道对方听得见。 巧梅非常尴尬。 她们讲话音量一如平时,不大也不小,除非有人停下来刻意听,否则不会往心里去,没想到这次这么不凑巧,竟然被他听去。 听去就算了,她不介意他对她生出防心啊!但这家伙为什么不模模鼻子,当作不小心找错家?只要不打照面,这种让人难堪的事可以当没发生过,可他非捅破不可。 “怎么办?”若玫无声的问。 平时胆子奇大的若玫,敢跟人家当面呛声的若玫,在这一刻,紧张无比。 巧梅知道她的个性,当她觉得自己站得住脚,态度比谁都硬;可只要有一点点心虚,就会曝嚅不安,把头缩回去。 其实她也是,只是……唉,她能不应付吗? “你先回去吧。”她对若玫无声的说:“从后门走防火巷离开。” 若玫嘶声问:“那你呢?” 铃声再度啾啾啾的响起。 “唐小姐,我是堂奥的盛大宇,冒昧来访,请开门。” 对方摆明了不让她溜! 巧梅推妹妹一把,“快走!我搞得定!” 若玫听话,头也不回的穿屋而过。 巧梅转过身来,手在裤子上擦两下。 她知道盛大宇就站在门外,炯炯眼神朝着门板看。 这是种奇妙的直觉,但她自信不会有错,他绝对不会左张右望,打量房子,或低头察看手机。这个男人此刻就隔着门,与她对视,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由上而下俯视她。 这扇红门挡不了他凝注的目力。 后门开了又关的细响传来,妹妹溜掉了。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大门。 如她所想的那样,盛大宇站在门口,垂目而视。 她应门而出,没有闪躲,显然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眼里充满兴味。 “唐小姐。”他愉悦招呼,很讲礼数。 “盛经理。”她硬着头皮,也算周到。 “有些公事不方便在堂奥谈,冒昧来访,请你见谅。”他文质彬彬。 都说是公事了,又自承冒昧,难道她还能不谅解吗?“请进。” 他得微微躬身,才不会一头撞在门楣上。 “小心!”她忍不住叮咛一声。 “别担心,我习惯了。”他呵呵笑。 她瞥了他一眼,心恼:谁担心你了?我是怕我家门楣被你撞坏。 待他进来,她抬手跟对面咖啡店文青打个招呼,然后关门。 回头看见他站在自家小院里,原本不大的空间变得更加拥挤,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错了,不该让他进来。本来想说这是她的地盘,她有主场优势,可他一进小院,立刻成为顶天立地般的存在,她的优势被强行征收,心里更不踏实了。 这种不踏实,不只是被听到了不该被听去的话,还有其他一些令她芳心怦怦的因素。第一次见面时,她已经全面且彻底的领教过他的威势,虽然她总是避免回想,但他的存在,在某些时刻——比如此时,会提醒她,她是对立于他,非常柔软且女性化的另一种存在。 这种意识,甚至强烈到宛如一阵强烈电流自脊椎奔窜而下。 她像小女生一样手足无措,加上他不说话,她更是不安。 倘使他急虎虎的质问她,为什么说的话前后不一,说明他一根直肠子通到底,那还好办;可他不开口,她无从捉模他的想法。 此时唯有拖了。 她慢吞吞的收好园艺工具,再慢吞吞的把红色水管卷好,放在一旁。 她拖,他也拖,在一旁瞧她的动作。她一回身,对上他好整以暇的笑容。 一看就有气!他跟抓到老鼠的猫没两样。 不迂回了,直接问!“你听到多少?” “不多。”他笑笑回应。 “不多是多少?”她没好气。 “不少。”他笑得含蓄,含蓄中见阴险。“你可不是你之前所说,无法干预妹妹的行为,这件事根本是你谋策的。亲爱的唐小姐,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早在听壁角的时候,他已豁然开朗—— “第一次见面时,我没咚错人。”他振振有词,“我不是咚到现行犯,我咚到了大主谋!” 第七章 第四章 “什么主谋?” “根据我刚刚听到的对话,把酒运去堵住车道出入口是你的点子,你当然是主谋。” “要不要讲得这么难听!”巧梅咕哝。 盛大宇才不会轻轻放过,“你妹妹看起来凶,其实是从犯,你才是真正的奥客。 “如果我是奥客。”她反讥回去,“王经理就是黑心商人,堂奥就是包庇坏蛋的恶质机构!” 盛大宇在心里偷偷笑了,因为开心。 这才是她真正的个性,看起来娇娇软软,其实不然。 他回想过好几次,第一次见面时,他为什么会对她那么强势,非把她咚在门上不可?他自认修养不差,对女性也非常尊重,不曾有过那样的举动。 想了又想,恐怕是因为,那天她无论如何都要从他身侧钻出去。 人毕竟是动物,只不过常把兽性藏得很好。但那天,她像只白兔一样左钻右钻——虽然对个儿小小的她来说,“钻”乃常事,但对他来说,那不啻是一种挑衅。 特别是,他已经专程去找她了。 倘使她一两次钻不过就打住,他还不至于出手,是后来她使了声东撃西之术,把他的兽性全引出来,宛如狼对上小兔,小兔不挣月兑,不饿的狼或许讪讪的,觉得没滋味,就不理了,可小兔死命挣逃,狼就非胜不可。 是那种被挑起来的动物本能让他步步进逼,把她咚在寄衣间。 可反过来想,这小兔难道就脾气软,没个性了吗? 不! 她当然是脾气刚硬,胆气十足,否则见闯不过,干脆放弃,卖萌求过关就好啦,何必一再硬碰? 那天两人过招时,没说上多少话,可一来一往每次交手,都对他们揭明了对方的本性。他知道,她外柔内刚,压着的脾气不算温和。 他略带指责,“之前你还试图让我相信,我以大欺小,以强凌弱,企图激起我的羞耻心。” 就在她死板着脸,说“先生,你找错人了”的时候。 还有,在他尴尬万分,不知道该怎么把手收回去,把场面圆起来的时候。 “你让我暗暗内疚。”他盯着她说:“知不知道又高又壮的人,从小被叮咛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我是小蚌子啊。”她说。 他正气凛然,宛如师长附身,伸出代表申诫的食指,缓缓推向前,“不能拿体格优势压迫别人,尤其是小不隆咚的女人。” 巧梅瞬间被浓浓罪恶感包围。 好吧,她可能有点欠这男人,请他喝杯茶当赔罪吧。她拉开纱门,“进来吧。” 盛大宇怡然而入,一双好奇黑眼四处张望。 这真是老房子无误,而且比这一带任何标榜老房子的店铺更有古风。小院除花台外,地上铺的是砖红六角瓷砖,屋内是磨石子地板,窗框镶的是毛玻璃。天花板高高的,顶上大吊扇转啊转,即使没开冷气,通风充足也够驱暑了。 一进屋是待客区,一组仿旧沙发搭着茶几,规规矩矩置在长屋前端,稍后有张木制办公桌,靠墙是一组早年旧书柜,排列着一个个卷宗。 选用的生活器具也有古意,插花的玻璃瓶透着绿光,放糖果的宽口钵有冰裂纹,格调相衬,看得出打理的用心。 “这是你自己的房子吗?”他好奇问。 巧梅去后厨房端出待客用的柠檬水。“租的。” “房东愿意租给你?”他惊讶,“这房子要是租给生意人,租金肯定比租给你贵很多。” 巧梅白他一眼,“我念大学时,这一带房子旧了,街区也没落,我租来当宿舍。后来老房子店号兴起,我的房东不想房子被敲敲打打,拆得半新不旧,就让我继续租下去。”她把柠檬水端给他。“问这干嘛?” 她不喜欢闲聊,太生活化的话题会把彼此拉得太近,他们已经曾经“太近”了,她有些不安。 “聊聊嘛。”盛大宇笑着坐下,饶富兴味的眼光转到了手上的玻璃杯。“这里就是精致美的大本部?你都在这里接待客户?”他是循着堂奥资料库登记的资料找来。 “有时会到附近咖啡店坐坐。这一带选择多。”她拉回正题,“你说有些事不方便在堂奥内部谈,是什么?” 他淡定的喝了下水。上次向客户道歉完,她有别的事要忙,他也是,于是各自散去。这几天,她承办的活动不在堂奥,他堵不到她的人,才会上门。 放下玻璃杯,坐得舒舒服服了,他才说:“我受董事长之托,整顿堂奥内部,我们知道主厨在食材上动手脚。” 比起那天给客户的交代,盛大宇此刻诚实太多。 巧梅微微蹙眉,“知道?那为什么不早点惩戒他?” “之前的客诉,王峰奇包庇着,事情没爆开。” “难道没有其他管控品质的人吗?” “胡定和用现金收买了。”这是他软硬兼施从相关人等身上问出来的。 既然是现金交易,除非有人自愿站出来指证,否则没办法处理。 “你不把这件事往上呈吗?”巧梅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来。 “早呈了,董事长的意思是,再给他一个机会。” “搞出这个事,已经很难堪了,还要用他?”巧梅呆了呆,“你们董事长是不是很怕堂奥不会倒啊?” 盛大宇苦笑,“董事长认为,厨师学艺辛苦,胡主厨可能是一时被财迷惑,如果迷途知返,就再给他一个机会。” “屁。”巧梅飒爽的丢出一字结论。 但随即,她被自己吓坏了。她怎么可以这么直接!尤其对方是他,工作场合认识的人,更不该以真性情相对。 没想到他不以为忤,还万分同意。“我也这么觉得。”他力沉丹田,断然一喝,“屁!” 这下可好,继闲聊之后,他们开始用脏话沟通了。 一起飙脏话能拉近的心灵距离,可比闲聊多多了。巧梅冒出冷汗。她在不安,不是害怕有失形象,而是、而是…… 盛大宇太有存在感了!他不止体格壮硕,存在感也很庞大。自从他踏进她的小院,就有种危机感一直在她脑际哔哔哔,彷佛他不止踏进她的屋,还踏进了她的意识空间。 她有种预感,这男人一旦来了,就不会轻易走掉。 “不过,上司的意愿不可违,这是我来找你的缘故。那天我只给客户一个交代,没有给精致美交代。”他一直惦记着这事。“接下来我会采取一些措施,监管胡主厨,但他还不会被发落。” 巧梅回过神,“也就是说,虽然才刚捅出楼子,但胡主厨暂时无事。” “没错。” 她心中属于女人的那一面,或许受到盛大宇的震动,但身为负责人的性格却稳若泰山,不会因为他而动摇。 “我对堂奥内部要如何处理胡主厨没有意见。”她想了想,说:“我了解你们有你们的立场,不会越俎代庖去管不是自己范围内的事。但是——” “但是?”他期待下文。 “站在精致美的立场,我要求上次那种丢脸又难堪的事,不要再发生。” 下午三点,厨房休息时间,胡定和来到经理办公室。 见他来了,盛大宇轻轻一摆手,“坐。” 胡定和拉了拉裤管,一**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找我什么事?” “那天你跟精致美的人起了些冲突,我们谈谈。” “谈什么?”他企图打哈哈混过去。“不就是两个不长眼的小人物闹了场笑话?” 盛大宇肃穆以对,“不是。” 胡定和顿时收住笑,先发制人,“在你开始放话之前,先搞清楚,主厨不受经理管控。你虽然是堂奥的最高行政负责人,但厨房里一切归我管,权力最大的人是我。” 盛大宇没反驳。 在他心中,自然尊重这条规定,才把主厨请进办公室,这里是他的地盘。 餐厅营运有其特殊之处,经理是熟悉一切运作的人,负责让餐厅上轨道,主厨则掌握技术,负责推出主力商品——餐点。 主厨与经理如果搭配得宜,餐厅前景自然可期,但如果产生矛盾…… 胡定和把椅子往后退,右踝大剌剌的挂在左膝上,人往后靠,双手摊开。 他看了看四周,目光转向盛大宇时,转为轻蔑,“这间餐厅能有今天的好业绩,靠的不是历任经理,是我。我不但厨艺好,这两年更积极上电视,打开知名度,养出大批粉丝,让堂奥连带受惠。你知道有多少客人是冲着我的名气来的吗?我甚至没要求加薪!”言下之意,贪一点好处是理所当然的。 “你上电视时,没办法消化的工作量,是其他员工帮你完成的。”盛大宇直接道破。 胡定和羞怒,“反正你的业绩要靠我,你要让我开心,对上面才能交代。” 其实不然。 至此,盛大宇终于确定,胡定和认为自己无可取代。 堂奥国际饮馔会馆不是一间单独存在的餐厅,它隶属于掌勺集团,而掌勺集团专做餐饮,在董事长的坚持之下,多年来积极培养厨师,换句话说,掌勺集团从来不缺掌勺的。 这两年,粉丝经济异军突起,加上总经理年轻,热爱务虚胜于务实,大力提拔几个外型口才都不错的厨师到处串场,大大炒热话题,胡定和也是其中之一。 他显然已被名气冲昏头,忘了自己是可以被取代的。由于他态度嚣张,盛大宇干脆不浪费口水提醒他。 见他不语,胡定和欲罢不能。 “我是在厨房卖力的,不像你这种穿西装的会讲话,我就直说了——你的靠山是老董,我的靠山是总经理,老董老子会老也会挂,总经理儿子永远比他年轻。现在老董闲着无聊,出面管管事,你才能出头,但权力会再还给总经理。” 盛大宇忽然莞尔,“老董『闲着无聊』?”由此可知,他有多不清楚状况。 “我劝你,要拿我开刀,先看看老董能为你撑多久的腰,不要搞得你在掌勺集团里,连个位置都没有了。” 听了这番“肺腑之言”,盛大宇沉默片刻,后来还是没忍住,笑了。 “笑什么?”胡定和不爽。 “我一点也不担心在掌勺集团没前途。” “最好你有那么强啦。”胡定和嗤笑。 他就是有那么强。盛大宇夷然不惧,宣布道:“明天起,我会派人进厨房,检查食材的重量与品质。” “什么?”胡定和跳起来,把这当自己家的惬意全没了。“厨房不容许外人进出,这关系到食品安全,要是有人东模西模,造成交叉污染,怎么办?”他抬出专业压人,“你赔得起吗?” 说真的,要论及厨房专业,盛大宇自信不会输于他。 “我从高球倶乐部餐厅调人过来。”那是他之前负责的单位,也是掌勺集团内更高阶的餐厅,在那里工作的下属素质只会更好,不会更差,即便厨房从业人员也一样。 “要是你的人存心陷害我,那怎么办?”胡定和哇哇叫。 “指派一个你信任的下属共同监察。”盛大宇每一着都想得妥妥的。 胡定和只好耍赖了,“你这是在质疑我的诚信,践踏堂奥厨房的可信度!”“这两者不能绑在一起谈,你是你,堂奥是堂奥。”盛大宇很清楚,如果此时不质疑他的诚信,堂奥的招牌就岌岌可危了!“抽查结果只有你与管理阶层知道,消息不会外传。” 胡定和发了狠,“我会去找律师,还要联络工会,让所有人知道,为餐厅尽心尽力,得到的就是这种下场!” 站在理字上,盛大宇真心不怕。“这是内部调查,雇主本就有权考核雇员表现。不过,如果你想,尽避去联络。” “哼!”主厨拂袖而去。 第八章 “听说你前阵子跟堂奥闹得不愉快。” 巧梅从对街咖啡店叫了现煮咖啡与英式松饼,用木头托盘捧回自家小客厅,正在布置时,来访的李太太开口了。 李太太是精致美的长期客户之一,很喜欢她住的这户老房子,每次谈事情都约在这里。她说,老房子让她感到亲切,她就是在这种房子里长大的,可惜结婚之后,住的多是郊区别墅,前面依水,后方傍山,随便一间厕所都比老房子的一个房间大,让她只能在豪宅里怀念。 这番话,每次都听得巧梅哭笑不得。 放好杯盘后,她收起木托盘。“我们『沟通』了一点事。” “沟通得很激烈?”李太太耳闻了一些。“听说有人对你们很不客气?” “为了表达对事情的观点。”巧梅正色强调,“有时候,激烈是必须的。” 李太太看了她一眼,不冷不热,“嗯。” 巧梅干笑着,在主人位坐下。 李王淑霞,李太太,就是精致美的贵人。 她是前东家的客户,从她还是个打杂小妹时就认识。 李太太是本土成衣集团的老板娘,出了名的难伺候,当时的正职人员宁可多接三个客户,也不想为她企画活动。可是,她带来的进帐稳定又可观,前东家不可能往外推。 后来折衷的办法是,初案由正职设计,余后的沟通与实践交由她负责。 那个案子差点搞死她! 当时是为李先生新开张的童装旗舰店办开幕,现场有小童星走秀及开幕酒会,李太太对任何细节都有意见,包括摆在门口的旗海有没有对齐,发给小孩的气球充得够不够饱满,在场的服务生是不是笑得老少咸宜、童叟都爱——不要说让她满意,光是达到低标都有困难。 经过让她死过去又活过来的种种折磨之后,旗舰店顺利开幕。 累坏的她,站在会场外,看活动流畅的进行,心中竟然涌现澎湃的成就感,没想到伺候李太太一轮,比打杂十场学到更多。 虽然收获满满,但她可不想再来一遍。 没想到李太太下回光临,竟然指定她从头负责到尾。 这种赏识其实也是遭罪,每个案子都做得她死去活来,但也出奇成功,短时间内,她的功力强过前辈,但操劳过度成了宿命。 几年前,老东家结束营业时,她失落之余,也松了口气。 没想到精致美成立不久,好巧不巧,有天她在路上遇到李太太,李太太问她近况,她从实招来,然后,一切又重演了。 唉! 不过,精致美的规模比前东家小得多,加上李太太近年来把事业交给儿女打理,她不用再承办大型商业活动,现在多以家宴、密友相聚、vip联谊为主。 李太太托着红贵宾爱犬,指尖搔弄它下颔。“下个月我老公寿宴与我们结婚三十周年纪念,没问题吧?”她讲话习惯不看对方的脸,只看珍爱的小宠物。 “不用因为堂奥是我帮你拉的线,就有顾忌。生意归生意,人情是人情。” “我知道。”巧梅点头。 之所以说李太太是精致美的贵人,不只因为她再度光临,精致美目前拥有的某些资源,好比合作餐厅、来往银行、对应厂商,多亏有李太太居间说了够分量的话,对方才把规模迷你的精致美当作一回事。 当初能接洽到堂奥,也是因为她。 “如果有换餐厅的必要,跟我说。”李太太又叮嘱。 巧梅偏着头思索。 如果仍是王经理当家,她一定忙不迭点头说好,但是,现在是盛大宇管事。她看得出来,他很努力在把堂奥推回正轨。 之前因为王经理的缘故,大量客诉过的她,不受基础员工的欢迎;他们不会对她不客气,但态度称不上积极友善。可是,在盛大宇上任之后,那些人收起白眼,不再把精致美当瘟神对待。 而堂奥也悄悄经过一番修整,该补的漆、该换的画、该整理的花园、该修复的缺损,一概补上,整座建筑焕发出近两年没有过的光彩。 她相信他。 这时,李太太又说:“订金拿不回来无所谓,但是——”那双老宠视着红贵宾的小眼睛忽然犀利的盯住她,“我老公的寿宴,我们的三十周年结婚纪念,一定要十全十美,不容出错。” “我会尽力。”巧梅赶紧宣誓。 李太太昂声说:“你没搞清楚,这次不是尽力就好,我要十全十美!” 看她难得激动,虽有些不明就里,巧梅仍赶紧说:“我会让它完美!” 盯了她半晌,确定她够明白后,李太太终于满意的点头。 “我之前提过,想请厨房复制一道菜。”她翻了翻手袋,拿出一本年代久远的笔记。“我跟我老公刚在一起的时候,常去一间做台菜的小饭馆吃饭,老厨子的葱辣呛花枝真是一绝。后来他老了,子孙不做这一行,只留下他的笔记,我借来了,你拿去给当天负责的厨师练一练。” 巧梅接过来,翻阅沾染油渍酱料的本子,心里满是虔敬。 这道菜可是宴席当晚的重头戏。 根据李太太的回忆,她一开始是在李先生的公司当会计,当时两人常常加班,离开办公室时已是深夜,常去光临的台菜小陛便为又累又饿,欠缺食欲的两人做这道菜下饭。 也是在那个时候,两人有了感情。 之前做过多次李府家宴,她知道李先生那边的亲戚,有不少人直到现在仍拿李太太的家世说嘴。尽避她是贤内助,但他们还是讥嘲她出身贫穷,有时甚至让气氛变得论异。 这回承办,她心想,一定要让气氛融洽。倘若能在现场摆上炉台,由厨师上场表演一段快炒秀,搭配当年的故事,一定能炒热气氛,又富有意义。 李太太听了也很中意。 “这道葱辣呛花枝,最重要就是食材要鲜,腥膻要除,火候拿捏最重要。”她顿了一顿,“我不要求主厨亲自上场,几十年前的口味跟他现在大力推广的轻油少盐差太多,找另一个称头点的厨师上场就不错。不过,既然是现场表演,就得台风稳健,能带动气氛最重要。”李太太郑重强调,“我先生很喜欢热闹。” “是!”巧梅脆声应答。 李太太的第一规矩:先生的喜好置于自己之上。 巧梅见过李先生几次,他做事粗枝大叶,笑起来乐呵呵,很多事都差不多、差不多即可。 她私心觉得,好好李先生不是精明生意人的料,要是没有李太太,出身商业世家的他依然会是个商人,但不可能坐拥如今庞大的事业体;就是有李太太这种事不分大小,一律严格以待的女人辅佐,他才会那么成功。 “改天约个时间过去试菜。”李太太低头搔搔红贵宾的颈子,脸上浮现出不自在的臊红,“对了,别把这道菜名说出去,我希望到时候我先生很惊喜。” 原来不苟言笑的女人,即便年过半百,还是会为心爱的男人脸红。巧梅莞尔。 “是,包在我身上。” 监于厨房是主厨的管辖地带,几天前,巧梅向主厨约了谈事。 主厨要求她上午八点到堂奥,巧梅一听就知道是刁难。那个时段,只有二厨、三厨在做前置作业。 不过,她还是准时到了。 先前那场秤量风波闹得不轻,主厨摆明了不让精致美好过。既然盛大宇承诺会监控质量,那么在实务上,她就不操那么多心。 但论及脸面,主厨要摆谱,就让他过过瘾吧! 她专程为这件事空出一天,直等到下午两点,胡定和才慢悠悠的出现,把她召进主厨专用小厨房。 “要现场厨师秀是吧?”以他的身分,自然不会为太晚出现而道歉,肯给她等的机会,她要感到非常荣幸啦!“食谱拿来。” “李太太说了,厨师秀最重要的,是呈现这道菜的原味。”巧梅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资料,双手奉上。“考虑到您可能有其他顾虑,我们建议,派其他厨师出场,台风稳健就好。” “不用。”主厨一口回绝,“我来!” 开玩笑!在他眼中,李太太的宴席是精致美带给他的唯一贡献。 李氏成衣集团的大型商业活动,有专门公司负责,精致美承揽的是李太太的私宴,座上宾都是亲朋故旧、重要客户。 有钱人的亲朋故旧,当然是有钱人;有钱人请来私宴的客户,还是有钱人。这些都是他亟欲培养的潜在粉丝,他又不是脑子坏了,干嘛把更上一层楼的机会让给其他兔崽子? 他拍拍胸膛,“我上过电视,整个堂奥还有谁比我台风更稳健?我来!” 巧梅蹙起眉,“这差事不见得讨好,你先看过食谱再决定吧。” 胡定和粗鲁的把本子翻来覆去,“也不是什么很难的菜,还要照着食谱做?我随便弄弄都比这个好!” 看他这样,巧梅暗自庆幸,自己做了预防措施。 李太太把食谱拿给她的时候,只说交给厨师即可,可她想一想,那本子已经好多个年头了,而且是人家长辈的遗物,归还时最好能完整无损,所以拿去拷可拷贝也不是拿去印一印就好。食谱上原本沾了酱料油渍,还有年代久远产生的纸斑,有些纪录看原件还容易分辨,印出来却是糊的,她重新誊在n次贴上,花掉不少时间。 原本以为多虑了,现在看到主厨那么用力的翻扯纸张,她真庆幸自己那么做了。 “原食谱的调味比较重,李太太说了,你一向主张健康美味,交由其他厨师接手或许比较合适。” 胡定和根本没多想,“我说了我来,你听不懂吗?” 好吧,也只能先这样了。巧梅说句“拜托了”,就要先行离去。 便在这时,两个作厨师打扮,阶级较低的年轻人走过来。 其中一人报告:“主厨,早上送来的日本渔鲜盘点好了,可以用了。” 这句话像针扎在**,让胡定和猛然一跳,提醒他之所以会被这样监管,跟精致美月兑不了关系。 他用力把食谱本子甩到一边,泄愤低骂:“什么烂菜谱!不过是个路边小店的三流厨子,有什么好学的?要不是看在李太太的面子上,以为我会跟你说话吗?什么东西!” 巧梅装作没听见,迳自走开。 第九章 第五章 这个盛夏,格外酷热。 除了工作必须,不得不外出,巧梅尽量待在老房子办公室,就连与对应窗口敲好的午前会议,也因为日照强到让她吃不消,改到近晚。 停好小车,踏入堂奥时,迎面而来的冷气让她露出劫后重生的笑容,她不禁放缓脚步,先感受一下凉意…… “巧梅,这边这边!”有个欢快的声音在叫她。 她抬起头,看到一楼挑高水晶吊灯悬吊的不远处,有个男人急急对她挥手。 还来不及看清他的面容,那男人便消失在二楼露台,随后砰砰砰一通急响,人从客用楼梯上冲下来。 “你真的来了!”那男人大喜过望的看着她,“谢谢你赶来参加我的喜宴,还到得这么早。你一定是想提早来跟我谈谈吧?” 看清他的面容后,巧梅才想起好像曾有一件烦心事,在几个月前,被她抛到脑后。 “呃,不是,我……”这下头疼了!她拉了拉肩背包的带子,“我是来洽谈公务的。” “不是为我来的吗?”那男人,何述凯,扁了扁嘴。“怪不得我觉得你这身衣服不像是来喝喜酒。” 巧梅抚了抚黑色窄裙裙面,今天是作公务打扮。 “我来洽公。”她强调,谁知好死不死,竟然遇到前男友。 何述凯一脸讨好,“我打了好几通电话给你,也留了言,寄了请帖给你,但你没有回,我……” “我在忙,很忙。”忙到没空听留言,收到喜帖也直接送回收,谁知道没先看过宴客日期,反倒与他正面碰着。 “没关系,但我们有缘,还是遇见了。”帅气逼人的新郎官敞开笑容,“你还在做活动企画吗?” “是。”她将资料袋拿起来当盾牌,准备随时开溜。 “既然碰面了,等下过来喝杯喜酒吧!”何述凯提议,近乎拜托,“巧梅,我跟另一半经过很多磨难才在一起,如果能得到你的祝福,我死也无憾……” “不行。”她果断拒绝。经验教育她,不能对何述凯心软。“我说过我很忙。” 他极度失望,“如果是那样也没办法了。但我想问你。”他眼神依依,“我们分开之后,你是不是一切都好?” “都好。”她咬着牙答,“全部都好。” “你确定?毕竟当初是我对不起你,我负了你,我……” 天哪,无限跳针又来了!巧梅顿时苦下一张脸。 谁来救救她! 盛大宇不喜欢他看到的景象。 身为经理,午、晚开宴之前,他会四处巡视。 当他走过二楼露台时,无意间瞥见一楼大厅里,有个男人正在跟巧梅拉拉扯扯。 “嗯?”他顿住。 那是一个男客户,一个高高瘦瘦,体格不错,一表人才的男客户。 如果他没有理解错误,那男人是今晚婚宴的新郎官,他身上隆重的西装说明了这一点。 盛大宇攒起眉头,观察目前是什么情况。 那个人可能是巧梅的客户,问题是,他记得这周她在堂奥没有活动,而她脸上也没有公事公办的神情。 他见过她专注做事的模样,天生甜美的长相充满自制,即便笑了,也会给人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但此时,她像被骚扰了一样,脸上浮现敬谢不敏的神情。 身为经理的最大好处,就是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过去关心任何人事物,美其名为“客户服务”。 他毫不迟疑的大步下楼。 “两位晚安。”靠近时,他扶了下左胸前的名牌,无声强调身分,动作极自然,但不容忽视。“有什么需要我协助的吗?” 那个男人的视线随即被名牌上的职衔吸引住。 “你是盛经理。”那男人打了声招呼,“你好,我是今晚在这里办喜宴的何述凯。” “何先生,恭喜你喜事临门。”盛大宇瞥了巧梅一眼。 她似乎发愤欲强,但强不起来,看来有点小凄惨、小可怜。 嗯,有趣。 这种表情从来没出现在他们之间,也没见她表现在客户或堂奥员工面前,这个男人一定是令她莫可奈何的存在,他有必要了解一下。盛大宇眯起眼。 接触到他的目光,巧梅不自觉的瑟缩了一下。 这种时候,她最想见跟最不想见的人,都非盛大宇莫属。 最想见到他,是因为她确信在堂奥,再没有任何人比他这位堂堂经理更有资格带开何述凯,还她一片清静。至于最不想见到他的原因嘛…… well,何述凯是她的前男友,盛大宇是……嗯,是……她想了一下。 好吧,盛大宇暂时什么都不是。这两个男人南辕北辙,看起来没什么可比性,但让他们碰上面,她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 啊,她想到了!一定是她很敬业,不想把过往私情带入现在的工作关系中。她这样想道。 盛大宇琢磨了下,突然开口,“唐小姐,你的客户在找你。” 咦?难不成他懂窥心术,知道她的想望? “她找得急,你先过去看看吧。”趁何述凯没注意,他眨了眨左眼。 他果然是在帮她月兑身! 不多想他这般好心的用意,她迅速转向何述凯,“学长,虽然今天是你的大日子,但我真的得去忙了。” 盛大宇帮腔,“唐小姐的客户是个难缠又爱客诉的奥客,最不能容许屡传她不到。”他声音中有笑意,“她会抓狂。” 可恶,他别有所指!“对,要是找不到我,她会抓狂。”可惜不能当面驳回去,她咬着牙同意。 怎么回事?何述凯困惑的看看盛经理,又看看前女友。不知为何,这两人对话间,有一种他们才是小圈子的亲密感,他倒像是外人了。 但明明他才是巧梅唯一有过的……“你确定你不难过?”他紧紧揪住老问题,像溺水之人抓住啊木,问她:“毕竟在我之后,你从来没有……” 盛大宇身形微倾,拉直了耳朵,“没有『什么』?” 哦哦,不妙。见他眼中射出好奇的光芒,她赶紧截住,“我确定我确定,我什么都确定。学长,失陪!盛经理,你不也有事要忙?”她一定要把他一起拖走。 嘿嘿嘿,他可以有限度的指使她,可他不归她管! 浓眉底下,那双黝黑大眼闪过小奸小恶的光芒,“我出来巡视,正好陪何先生聊几句,你去忙吧。” 巧梅走开时,射向他的目光挺幽怨的。 即将办喜宴的新郎官以惆怅眼神目送她走开,盛大宇全看在眼里。“何先生,唐小姐是你的前女友啊?”他这人的优点就是该犀利时,讲话直接。 “是啊。”何述凯感伤同意,“恐怕我伤她很深。” 一百个疑惑在盛大宇脑海里转啊转,他是有点想吃味,不过,看唐巧梅那神情,不像还眷恋何述凯,他想吃味都不知味从何来。 何述凯幽幽的说:“你知道她无忧无虑笑起来的样子有多可人吗?” “恐怕我只能用想象的了。”盛大宇不无遗憾的说:“共事以来,她发自内心的笑容屈指可数。”倒是她瞋人的目光,他率先顶下不少。啧啧。 “那是因为我对她的伤害,夺走了她天真的笑容。”何述凯充满诗意的叹。 “你……咳咳咳。”盛大宇差点被口水噎死。 你算哪根葱!凭什么以为自己对她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何述凯幽幽的说:“我真的很想知道,她是不是还介意以前的事。” 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还有,他刚刚欲语未完的那句“毕竟在我之后,你从来没有……”——没有“什么”?都让盛大宇忍不住思索起来。 他看过预约单,今天堂奥的喜宴只有一场,刚刚去厨房巡视时,他看到一个三层高的结婚蛋糕已经准备好,甜点师正在做最后修饰。 当时觉得有个部分不合常例,但他只扫过一眼,没多想。 此刻,脑中画面清清楚楚,他想起来了—— 蛋糕最上方,象征美满的装饰人偶,是两个西装男。 盛大宇瞪大眼睛,看着特别秀气的何述凯……噢!他了解了。 简直是恶梦一场! 她发誓,从此以后再也不随便丢掉请柬,除非她先看清楚时间与地点。 第十章 勾着肩背包,巧梅从侧门窜出堂奥,躲人意图相当明显。 做这份工作,偶尔^在非常偶尔的情况下,会遇到认识的人,毕竟好日子、好地点就那些。这不是她第一次在工作场合遇到认识的人,却是最尴尬的一次。 遇到何述凯已经让她脑门挂黑线了,偏偏盛大宇也在场,偏偏他还一副要跟何述凯好好交关一下的模样。 搞什么鬼!她气他多事,也气自己太在意。 她跟何述凯之间的过往,让她用自己的话来说,三句就能交代,根本没什么值得说嘴挑眉的龌龊细节,但是、但是、但是——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更不想让盛大宇探知什么! 他看起来就不是吃素的,俊朗的五官、精壮的体格、圆滑的手腕、让人不得不腿软的气魄,还有,令她忍不住肮间发暖的热力,凡此种种,要说他没有丰富的情史,鬼才信。 她不是想跟他抗衡什么。在感情世界里,把他跟她捉对放在一起比也很奇怪,但她就是没办法忽略自己屈居下风。 可恶,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确定没有人注意到她之后,她走向停车场,低头在包包里找钥匙—— “嘿。”有人对她打招呼。 由于她将车停在比较隐匿的区位,加上光线不明,她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谁?”该不会是何述凯阴魂不散,拖着新婚丈夫守在这里,要她祝福吧? 盛大宇堂皇现身。“我。” 看清那团日渐眼熟的黑影子,她松了口气,随即又来气,“你在这里干什么?” 对他凶巴巴似乎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反正他们连脏话也一起骂过了,还有什么真面目不好揭穿的? “确认你好不好。”他的语气有点做作,务求与何述凯如出一辙。 她听了就不开心,“关你什么事?” “我向何先生承诺了会问你,而我是个有求必应的好经理。”他笑嘻嘻的说。看一向冷静自持的小女人如坐针毡,他觉得很有趣。 “我很好,要骂脏话那么好。”以她对何述凯的了解,以及从盛大宇语中的调侃判断……她叹了口气,“你知道了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他是你的ex。”何述凯可是拖着他,叽叽咕咕讲半天。 若非事关唐巧梅,他不会想听。 但就是听了,也不全信,总觉得姓何的太夸张,口口声声伤她太深。 他认识的唐巧梅才没那么脆弱!她机灵慧黠,性格刚硬,不轻易言败,更不会动辄受伤,姓何的要不是不够了解她,就是盲目自信,错以为自己能伤到她。 但他还是想从她口中听到答案,“他是否伤你很深?” “才没有,你别来找麻烦。” “不用为了在我面前当一个女强人而掩饰痛苦。”他故意说。 “谁掩饰了?”人前柔和的小女人,对他翻了个大白眼。 他喜欢这个白眼,如果不是彼此变熟了,她不会真情流露。 “我不相信一段感情的逝去,不会造成女方的痛苦。”他又激她。 “如果这是一段『感情』的话。”她强调,“但这只是很瞎的年少往事。” “有多瞎?”黑暗之中,他忍不住凑过来问,好奇得紧。 算了!巧梅揉了揉小脸。他已经知道一部分了,干脆全说算了。 “那家伙在跟我『交往看看』的时候,已经确定自己的性向,但还想试试有没有爱上女人的可能,所以他挑中了我。”她忿忿不平的说:“不是喜欢,不是爱,只因为我符合多数男生理想中的小女友形象,所以他决定,如果连我都不能让他心动,他就是gay。” “他拿你作测试?” “对。” “你怎么知道?”身为男人,他可以理解那家伙的想法。 她长得可爱,大眼睛小嘴巴,眉儿月弯弯,梨窝甜滋滋。那张鹅蛋小脸,双颊丰润,下巴微尖,由于身段太娇小,她经常以四十五度角仰望别人,对某些男人来说,那可真是萌到心坎里,不爱都不行。 正因为这样,在最初见面的那一秒,他才会愣住,愣到脑袋有点转不过来。 “因为我们接吻了。”她面无表情的说:“接吻完,他发现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边哭边向我坦承。” “噢。”他不知道自己该同情,该大笑,还是该找姓何的算帐。 天佑何述凯今日大喜,厄运退散,要是他还在面前,他非赏他一拐子不可。 “他哭的时候,我也很想哭!”她暴躁的说:“我空出一个下午跟他约会,接吻时虽然无聊,但我还是很有礼貌的配合了,最后的最后,他竟然哭了。” 这件事太丢脸也太私密,多年来,她紧紧压在心底,从没跟谁讨论过,连若玫也不知道,此时被他开了话题,她竟停不下来。 “你相信吗?他哭了!”她挥舞小拳头强调,“不是默默垂泪哦,是像头牛一样嚎了起来,就因为他什么感觉也没有。”她超不平的,“但我也没有啊!为什么我被找去『做实验』之后,还要安慰一个哭哭啼啼的男人?” 他试着了解,“你很生气?” “我很郁闷!”她纠正,“这从头到尾都不关我的事,吻完之后,他找到人生的正途,情感的出口,还对我哭啥?他对我说一句『谢谢你的开示』都还比较实在!” 哈哈哈,好一个唐巧梅! “你喜欢他吗?”他试探着问。 “曾经欣赏过啊。” “欣赏他什么?”口气酸。 “他是好人,有趣,会讲笑话‘体贴别人。”她数了数,“斯文帅气爱干净,喜欢看书,喜欢音乐,我曾以为我们可以培养出一点爱情。” 最后一句,他超不以为然。 “爱情像火花,一见面就有感应。 像时间漩涡突然成形,毫无预兆,将她扯入其中。 第一次见面时,被他步步进逼,咚在门板上的所有感觉,不请自来。 这个回忆不只是脑内风暴,它席卷了全身上下。尽避这一处幽暗,尽避他没那么靠近,但是,这一瞬间,她嗅到他的体息,宛如那天靠他那么近。 那些原本休眠的感官都复苏,疯狂汲取他的信息。她太过鲜明的回忆起他压向她的强烈体热,那包裹着精壮身材的万恶西装,以及西装底下,那让人遐思,牙根发痒,想啃想咬的肉躯。 这些兽一般的感知,曾经短暂出现在寄衣间,她以为那只是错觉,但此刻证明不是。她以为自己都忘了,其实身上的每个细胞都记得牢牢的,把他写进身体的深处。 不是忘了,绝对不是,只是后来没触发而已。 爱情像火花,他说,一见面就有感应。 那么,如此强烈的感应,又该当是何? “巧梅……”他察觉到截然不同的氛围,低唤。 她甩甩头,努力从那种漩涡之中挣月兑出来。“我刚刚说到哪里了?” “何述凯出柜。”他提醒,嗓音间藏着危险。 “……总之,他出柜后,我们就『分手』了。”她继续说,彷佛这样可以切断她与盛大宇之间强烈的联系。“哪知他三不五时都要跳针一下,因为我是他出柜前的『女朋友』,他觉得『伤我很深』,一定要『向我道歉』,往后,交往历任男朋友,都要向我请罪,不管我们有多久没联络,也不管我们已经是陌生人。”如果不是因为这样,她不会逃避何述凯。 他懂了,声音低沉而危险。“他在变相炫耀,打着歉疚的旗帜,到你面前晒幸福。” “可能吧!每次我都告诉他,我没有受伤,他幸福就好,但他不能接受,好像我的『没有受伤』反而让他更受伤了。几个月前,他电话留言说他要结婚了,婚前若没跟我『恳谈』,他会不安。”她深感无奈,“其实这件事早就过去了,我们不是论及婚嫁才真相大白,我们只交往了两周,两周而已。” “他说自那之后,你不接受任何人的追求。” “因为那些人不吸引我,而我也分不清楚他们是欣赏我这个人,还是因为我的长相很符合他们的期待。所以。”她耸耸肩,“何必浪费时间?” 盛大宇顿了顿,终于问:“那个吻怎么样?” “很凉,很清新,很洁净。”她面无表情的答。 “这什么?牙膏广告吗?”他好错愕。 “接吻前,他用了漱口水,含了薄荷锭。手指甲修得很完美,碰都没碰到我一下,嘴唇擦来擦去的时候,他还停下来补护唇膏。”就算何述凯没亲口出柜,她相信自己后来也会想通的。“那个下午真的很无聊,都不知道我干嘛要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 “人都有年少无知的时候。”他轻笑。这小女人根本不算接吻过,那点经验跟用指月复搓搓嘴唇差不多,说不定由他来搓还比较暧昧。 不,绝对暧昧到爆表。 想象那玫瑰花瓣一样的唇,他微笑哄诱:“有没有想过再接吻看看?” “没有。”她小脸一板,“接吻没人家说的那么好。” 换盛大宇沉下脸了,“我不同意。” “那又怎么——” 一语未完,他忽然扑过来,唇精准的刷过她。 第十一章 现在是什么状况? 巧梅愣了一下,黑暗之中,一道暖热刷过嘴唇,逗留。 直觉告诉她,那是盛大宇的嘴唇,可四周这么黑,只有几道远处灯光逐次递减过来的微光,她几乎看不清楚他的形貌,他又是怎么找到她的? 彷佛知道她的疑惑,他张开双臂,将她纳入怀中,每个拥有她的动作都是如此到位,彰显了他的能耐。 罢了,这男人曾把她堵到无路可逃,他体内一定有某种善于捕捉小动物的兽类本能,她又有什么好惊讶的呢? 他封锁了她的唇,微微侧过脸,缓慢而从容的碾印她。 接连而来的澎湃感知,荡平了自我保护的本能,她不闪也不躲,在黑暗中,任触觉蔓延,嗅觉敏锐。 这男人刚刚肯定应酬过了,唇里有淡淡的酒香与烟味,再添上厚实的雄性体息,她的脑袋完全停摆。 只逗留那么一会,他便微微分开,炽烈鼻息灼在她颊上。 她傻愣愣的再把他拉回来,纯然本能。 耳畔传来他的轻笑,笑中有她不解的得意,她不在乎,只想再次品尝他。 有别于多年前的初体验,这个吻才刚开始就一点也不单调,她尝到的不是漱口水的清新——原来啊原来,吻不是只有劲凉薄荷一种味道。 盛大宇像一道高妙深奥的成人料理,滋味饱满,层次复杂,初味予她如雷撃,中味是陷溺。她不知道自己踮起了脚尖,只觉得在某一瞬间,自己靠他更近,他厚实的臂膀圈紧她,将她举起,捧向自己。 就连盛大宇,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迷失的。 这本该只是轻轻一吻,诱惑她就好,他有职务在身,再怎么想染指她也不该逾矩。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放开她。 这一刻,撬开她的唇,完整品尝她是他唯一的愿望,却不能实现。 “该死的,我还要回去工作。”他低声赌咒。 巧梅忽然笑了,笑得连自己都莫名,沙哑笑声中,有跟他一模一样的得意。 “你有感觉吗?”她听到自己问。那问题本出于担心,滑出口却变成俏皮。 吻他的后味,是愉悦,无上的愉悦。 “感觉?”他边琢她边低吼,“小姐,我想吞了你!” 她愿意被吞掉。 当这句话在心间冒出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瞬间回神。 “我要、我要……”她甩甩脑袋,抓紧钥匙,“我要回家了。” “我也该回去工作了。”如果不是这样,他不会放开她。他还没吻够呢。 “你等会先在车里坐五分钟再开回去。” “为什么?”难道是怕一前一后离开,会被人瞧见? 盛大宇回得理所当然,“怕你意乱情迷,开车危险。” “……想得美!”她气煞。她当然意乱情迷,但不能被他知道,他会太得意。“我初吻完那天,晚上还跑去打工,脑袋清晰得跟什么一样,一丝一毫错误都没有,过去这几分钟算得了什么?” 她按了又按遥控器,奇怪,好好的车门为什么开不了? “而我只用几秒就把你电糊了。”他笑着接过她手上的钥匙串,模索了下,她的小车随即温驯的亮灯鸣声。“遥控器要按对地方,车子才会有感应哦。”他特别温馨的叮嘱。 “……”糗翻! 但他无意趁胜追撃。 拉住想遁入车内的她,他再印上一吻。“乖,听我的话,在车里休息,直到心跳恢复每分钟七十二下再开回去。” 尽避想驳斥那男人荒谬的叮咛,可那个吻带来的后劲,确实很强。 进入车里,打开引擎,让强劲冷气吹到脸上,巧梅才发现自己的肌肤有多烫。 原来他真的把她电糊了。 当他吻上她时,她没想过要把他推开,也没想过要逃,那瞬间,她完全融化在他怀里,好像那是天经地义,无比自然。 那么澎湃热烈,那么诱人沦陷,盛大宇给她的这个,才叫作吻。 回家后,洗沐放松,有一搭没一搭的翻杂志。她一页一页翻过去,好像都看了,其实没把精彩的图文看进脑子里。 隐隐约约,心中有期待。 不觉得那时的分开是结束,总想着还要品尝他更多,舌尖滑过自己唇瓣的时候,彷佛还尝得到他的气息。那个吻的余韵,是思念。 深夜十一点许,门铃难得的响了。 巧梅放下手上的杂志,侧耳听一下,是自己家的门铃没错。 但,很少有人这么晚才拜访。客户不会没先打过电话就上门,若玫也早回去了,按说不该有访客。 她踏出客厅,走入小院。这一带咖啡店八、九点打烊,街区少人车,只有街灯伫立,安静得很。 “谁?”门里她问,隐隐知道答案。 “我。”门外他答,落落大方,没有隐藏。 她迟疑了下,“你怎么来了?” 他可是非常坚定,“我要吻你。” 她啪一下打开红门,狠狠瞪他,“不觉得太离谱了吗?” “那你还开门?”他笑了。 面子上过不去,她气嘟嘟的往回走,他跟进去,转身把门关好。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屋内,亮晃晃的灯光让她心慌。要怎么开始?该怎么收场?刚刚不该开门,她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种场面。 但一千一百个不应该,还是让他进来了。 羞于去想这背后的意义,她别开脸,不看他。 他缓缓走过来,她退了退,他没停,她退到桌案边,再也动不了。 盛大宇步步逼近,看似没有防备,其实封锁逃路的本能全面启动,有如擅长狩猎的野兽,在她不知所措时,双掌落在她腰际,微微提起,让她坐上桌边。 这样一来,两人的距离就拉近了!她抬头看他,竟有些惊喜。 他神情专注,没回应她的注视,双掌下滑,缓慢抚过她的侧身。 她发现,适应灯光比想象中容易,有光才能看到他此刻痴迷的神情——这男人为她着迷,他说专程来吻她,她信之不疑。 大掌如烙铁,滑过她棉质短裤以外的luo|露肌肤,她开始轻颤,看他包住自己的双膝,缓缓揉着,将它们推开。 那劲道不粗鲁,但隐藏在温柔之中的钢铁意志,令她颤抖。 他从容的站定在她双腿之间,才抬起头来看她。 那眼神,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是雄性的眼神,无声而霸道的宣示——我是你的男人,我可以对你做任何事,而现在,我要碰你。 在那样的注视之下,即便衣衫完整,她仍觉得自己是赤|luo的。 “盛大宇……”她唤,倒也没有不愿意。 他好整以暇的低头,开始吻她,轻轻细细的吻她。 四唇相碰是她已经熟习的了,可他的索求比早前强悍,不只要同她嬉戏,更要攻占她。 热烫的舌伺机钻入她嘴里,让她全面失守,她张开甜蜜的小嘴,任取任求。 情到酣时,手臂不自觉的圈到他颈后。 受到鼓舞,他捧起她,转战其他地方。 她一无所觉,模仿他吸啜她的方式,全力回吻。 他轻笑,任由她练习,将她顶在墙上,用全身每个细胞享受她。 欢快的感觉令她忘乎所以,她将他扣得更紧,等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两人已经落坐于沙发。 从接吻的那一刻起,神思便漂流在莫可名状的地带,只觉得舒服快乐,只想要更多,她好像眠去一下,也好像没有。大掌在她背上轻拍,似疼哄又似慰抚,她才明白自己跨坐在他身上,以女性的姿态向他敞开。 要是他存着坏心眼,在她彷醉若醺的时候,对她这样那样,她毫无招架之力。 “别担心,我不会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慵懒的嗓音从上方传来。 她将下巴顶在他胸膛上,扬眸瞪他。 盛大宇闭着眼微笑,“不管我跟你做什么,你一定心甘情愿,就跟刚才一样。 那脸满足的笑容,像他也刚从小寐中醒神,还意犹未尽。 心,登时柔了啊,什么女性警觉、自我保护瞬间消散。那些吻给他的影响跟给她的几乎一样。 她想继续偎着他放空,也想看他的脸,好两难。 “我该回去了。”他说,却没动。“明天一早要进总公司开会。” “嗯。”她想起身让他走,身体却懒懒赖着。“你就只是来……接吻的吗?她咬着,不好意思问出口。 “吻你。”他侧过脸,不想让她看出自己脸上的暗红,她能影响他的程度远大于他的估计。“不来,我今晚睡不着。” 没想到他的回答这么让人害羞。 更让人害羞的是,她竟然追问了。“但来过就睡得着吗?”她虽然没经验,可也知道身下抵着的他,蓄势待发。 他霍地睁开眼,眼神炯炯。 啊啊,话已出口,想拦也来不及了。 “当然不容易。”他箍住她的腰, “但我已经有了作春梦的素材,这样暂时够了。” 春……?春梦? 他低头吻她一下。“我们慢慢来。”再吻一下。“但也别太慢,我急!”被他顶住,她耳根炸红。 再啄她一记,他转过身,在沙发上放下她。 “下星期四我休假,你有没有空?我们出去走走。”他问。 “去哪里走走?”她在心里翻了翻行事历,那天只有上午有约。 “山上。” 她瞪着眼前的他,心中警铃急响。他该不会是想把车停在山间小路,做什么奇奇怪怪、偷偷模模、让车子摇来摇去的事情吧? 她戒备的神情太明显,他忍不住轰笑。 “最近天气太热,往山上去比较凉快。再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去观摩好餐厅,吃点好东西,重拾对餐饮业的信心。” 听到后面这一句,她开心的笑了,“这个我喜欢。” 踏出她家大门时,他笑得比刚进门时灿烂许多。“记得穿漂亮一点。” 第十二章 第六章 由于她无感的初恋只有两周,连“为喜欢的人打扮”的女儿心都还没萌芽,前男友就涕泗纵横的出柜了,所以,当盛大宇交代“要出去玩,穿漂亮一点”时,她真心觉得他要失望了。 正因如此,当他开车来接,她大老远就看到他笑得白牙乱闪,还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心里觉得很奇妙。 那口哨,让咖啡店文青不得不收住跋出来打招呼的脚步,黯然退下。 盛大宇随即下车,为她拉开车门时,垂眸缓缓的看她。 她假装不受影响,经过他身边入座时,他弯腰帮她捡拾裙角,有些意味不明的笑了。 巧梅低头看看自己,白丝小可爱外搭丹宁长袖衬衫,一条蓝白纹短圆裙,脚踩帆布鞋,有女孩气息,但不至于太有女人味。这些衣服是早就买了的,只不过平时工作,很少有机会穿,摆着摆着,自己也忘了,早上开衣橱的时候,心里想着盛大宇,不知怎的就翻出了这些。 “嘿嘿嘿。”他不加掩饰的笑。 “笑这么暧昧做什么?”她恼。 “没事,觉得你很漂亮。”他心情很好在哼歌,从容回座。 当车子月兑离市区,往山上开,满片绿意让她的心清了一些。 愈往山上走,人愈稀,车愈少,他将车驱入主道旁的一条小径。 小径两旁植满绿竹,笔直向天的竹林飒飒作响,营造出清凉的感觉,也屏隔了尘世,彷佛小径尽头自成一个世界。 “这是哪里?”她看着看着,怎么觉得有些眼熟。 “前阵子,这里常上旅游杂志。”他卖关子。 工作缘故,餐厅旅馆情报都在她的关切范围内,经他提醒,她想到有家温泉旅馆刚开张不久,走日式风格,环境清幽,预约已经满到明年底,叫紫阳阁。这里以一泊二食闻名……她小小着慌,“喂,你该不会是想……” “尝尝怀石料理。”盛大宇停好车,从后照镜中审视自己的仪容。“如果要怎么样的话,我会让你带换洗衣物。” 她气得牙痒痒,“你必须先征得我的同意,而不是直接吩咐我带衣服。” “所以。”他慢吞吞的说:“已经可以征求同意了?” 他可真懂得得寸进尺! “开始征求!”食指点她红唇一下,他用轻松一句含糊跳过。“我看起来怎么样?”他问,像待会要见重要的人。 今天的他也是西服,没平时那么笔挺正式,但衣架子就是衣架子,即使休闲型西服不那么考究,可体格精壮、阳刚魁梧的他仍能穿出不同凡响的气势。 她压住一句“很帅”,死也不说。“就跟平常差不多。” “那就是很帅,我懂。”他将她拉过来,响吻一记。“谢谢你。” “谢个头!”这家伙自己下的结论真会气死人,她说什么也不会让他知道,她差点跳出口的第一句话,也是那一句。 他再看镜子一眼。“好了,下车。” 巧梅拉住他,“等等,为什么你看起来很郑重的样子?” “放心,不是带你见长辈。”他随口带过。 这男人!傍她一句肯定的答复会怎样?她气嘟嘟的下车。 他靠过来牵她的手,站在门口的服务人员远远的瞧见他们,一个留在原地恭候,另一个行色匆匆,往里面走去。 恰在这时,一对情侣从旁经过,勾肩蜜吻的模样,让人不禁偷臆他们刚刚在旅馆里做了什么。 盛大宇低声说:“我们第一次做,当然要在你的地方。” “先声明,这不是附议哦,只是好奇——”她脸红红的问:“为什么不能去你的地方?” “因为你需要安全感,我不想有别的事让你分心。” 刚刚离开的服务人员回到原位,还差了一段距离,可两人已经深深鞠躬。 她看了他一眼,警告道:“好了,不要再说了,我们面前站着别人。” 任何回应无所谓,只要不是拒绝就好。“其实我比较喜欢我的地方。你知道吗?雄性的天生本能,会想把雌性掳回到自己的地盘上,好好享用。” “不要再胡说了。” “这是真的,对雌性展示自己的地盘,邀她进入,是雄性本能。”他温醇低笑,“这是种实力的展现,我想让你刮目相看。” 她的心被挠搔,忍不住颤了下,在他大掌里的小手不安的动了动。 “但我希望,我们初次**时,你唯一要适应的是我。”他低头冲她一笑,“我不许你分心。” 她没来得及反嘴,一位料理长已经迎面走来。 “盛大宇!”那个穿着洁白厨师袍的男子敞开笑容,“好久不见!” “真的好久不见。”盛大宇松开她的手,凑上去捶了对方一拳,那人也是。 两人大笑的样子分外热络,明显是老交情了。 “恭喜恭喜!几年没见,你终于从日本学成归国,带着手艺跟老婆回来开自己的店了。”盛大宇抢先说。 “你也太适合穿西装了吧!我还以为你会跟我一样,穿一辈子白袍,没想到你半路出家。”料理长扯了扯衣摆。“我记得你小子最能掌握火候,双手齐发的功夫没人能比,我就是有自知之明,怎么练也比不上你,才会心甘情愿定下来学日本料理。” 什么意思?巧梅疑惑的看看他们两人。 料理长的话点出了某种可能性,但因为盛大宇太适合穿西装了,又英挺又帅气,那气派就像与生倶来,她拒绝去想别的可能。 见两个男人没有要说明的意思,她把眼神收回来,乖乖站在一旁。 过了一会,料理长回过神,“这位是谁?你去哪里拐带未成年少女,还手牵手一起来!” “什么未成年!”盛大宇笑骂,“她二十七,都自己创业了。” 料理长一脸震惊的望着她,“看不出来!” “谢谢。”她当这是恭维。 “看来她应该随身携带身分证。”盛大宇歪着头分析。 “你想对人家干嘛?”本该正经的料理长怪叫,“还要人家随身携带身分证?是不是想对人家做什么十八禁的事?” “去你的,我当然想!”盛大宇责怪,“干嘛讲出来啊?” “你小子开始发春我就认识你,哪会看不穿你?”料理长转向她,一脸凛然,“小妹妹,你不要怕,要是这个叔叔欺负你,你来告诉大哥哥,大哥哥为你主持公道!” “我是叔叔,你是大哥哥?有没有搞错?”盛大宇笑骂,“你当我的大哥哥还差不多。” “男人要什么大哥哥?男人要个小妹妹,像你这样差不多!”料理长笑指他的鼻子说:“你啊,人生大转弯就算了,连『口味』也改了,以前爱吃熟香的,现在反倒吃起青女敕的来了。” 嗯……熟香?巧梅瞋他一眼,眸意很深。 “少胡说!”盛大宇模模鼻子,有点窘,“帮我留点面子。” 料理长转向她,收起老朋友专属的嘻皮笑脸,“不好意思,我们讲话不三不四的,你不要见怪。” 看他们抬杠的模样,不像出社会后才认识,比较像青春期一起混过,已经看穿对方的底,仍能互相接纳。 尽避他们杠的话题让她忍不住要挑眉,不过换个角度想,盛大宇就是不怕让她见到他的真面目,才会带她来。而这个男人心里必然很重视这位老朋友,才会在下车之前,问她自己看起来怎么样。 一个珍惜友谊,拥有老朋友的男人,差不到哪里去。她释怀。 款待他们进入包厢之后,料理长忙去,美食一道道上桌,直到出菜告个段落,他才又出现。 “怎么样?”他似笑非笑,问的是盛大宇。 在安静的包厢里,两人正经了许多。 “名不虚传。”盛大宇露出佩服的笑容,“你实现了年轻时对自己的承诺:学一手好料理,娶一个日本老婆,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店。” 料理长对他敬酒,坦然领受他的赞美。 “你的店什么时候开张?”料理长问。 “筹备中。”盛大宇答。 “资历有了,人脉有了,本钱够了,你还等什么?”料理长感慨,“年轻就是多了把冲劲,你可别白白错过黄金年代。” 盛大宇笑看巧梅一眼,没说话。 巧梅正低头品尝果物,没接到他若有所思的瞥视。 但老朋友哪里不懂?那一眼已经说明了太多。 “确实,打拼需要伙伴。”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是个能干的帮手吗?” “当然。个子小小,外柔内刚,很能动脑筋,手段也婉转。”盛大宇浅笑点头,接着说:“重要的是,得我的心。” 料理长有些惊讶,再看巧梅的那一眼,变得深奥。 “那真难得。”他慨然拍拍他的肩。“好好把握,别错过了。” “我正抓着呢,绝不放手。”盛大宇笑。 她才走神一下子,气氛怎么变得怪怪的?巧梅抬起头,“抓着什么?” “没事,我还要回去忙,不陪你们了。”料理长拍拍他的肩,再敬一杯,笑对她说:“旅馆刚开张,住房都满了,下回再邀你们来体验。” 离开紫阳阁之时,已是晚上。 整段山路几乎都是黑的,即便有路灯,也无法照亮弯弯曲曲的山路,行驶仅靠车前灯打亮路面的反光板,一块一块反光板拼出回市区的路。 自山路起始,盛大宇就专心开车,没说话。 巧梅很少这么晚了还逗留在山间,但仅有的一点不安,也被他平稳的驾驶技术消除。 车内黑漆漆的一片,两人共处,暧昧开始蔓延。 “所以,你以前爱吃熟香的?”一个问句忽然跳出口。 盛大宇瞥了她一眼,有点好笑,但没装傻。“跟你比起来,她们比较熟。” 她“们”——“们”?“有多熟?” “年纪比我小,妩媚成熟的那种熟。”他说。 “噢。”她点点头,转头看窗外。 窗外黑黑的,车窗如镜,映出她小落寞的神情。 她这张脸乃天生萌系,就算再过几十年,也不可能妩媚又成熟。 “我以前交过女朋友。”这点无可否认,他不打算回避。“我长你五岁。” “你怎么知道我二十七岁?”她忽然想到要问。 “我打听过。”一早就打听好了,这事不能等。他接着说:“这五年,都是熟龄期。” “噢。”他可真坦白。“你的意思是开荤期吧?” “我吃得还不错。”他勇于抒发。 “停!”她不想知道得太详细,必要的确认过就好。“有刻骨铭心,不能忘怀的吗?” “没有。” “藕断丝连的呢?” “也没有。” “我需要担心你跟哪个熟香前女友联络吗?” “我比较需要担心何述凯三不五时想跟你告罪。”他好笑的说。 她扭头瞪他,“他爱的是男人,你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就是这个意思。”他认真的看着她,“我没有任何你需要担心的过去,没打算发生你不乐见的未来。” 她有点感动,但—— “看路!”一掌把他的脸推回去。 他伺机咬了下她的指尖。 “认真开车!”她又念。 考虑到这家伙做事利落,有问题不解决会不爽快……好吧,她相信他。 “换个角度想,我熟香的前女友们可以证明我不是被你的萌脸所诱。你放心,我不是你以前那些追求者,我是被你这个人吸引住。”刚才招认那一些,为的是要导出这个结论。 “闭嘴啦!”她低吼,惹得他一阵轻笑。 车子终于滑出山区,接入市区大道。 他熟练的转方向盘,曲折绕弯,她的小窝已然在望。 第十三章 夜,堆高了某些期待。 他在小窝附近多绕两圈,找合格停车位,那一圈一圈慢慢的绕,细细的找,说明了他心中存着某些心思,她的小脸热烫起来,心底也多了异样的期待。 好不容易将车停定,她急着要跳车。“好了,我自己走,你快回去吧。” 他却熄火,“我送你进门。” 后来变成连他一块儿进门。 她放下包包,要将小灯捻熄,转为大灯时,他阻止,落坐在单人沙发上,手勾了勾,“来。” 巧梅咬咬下唇,就着薄黄光晕看他。 他的坐姿很霸气,手靠在扶手上,背往后靠,一副要她自动偎上去,讨亲亲要抱抱的霸王傲慢样。 可恶!这样的他好诱人! 醇厚如酒的嗓音再响,“来。” 她蜗速向前,恼他为何盘据在那,硬要她过去。他可以强势点啊,明明知道她不会不愿意…… 踟踟蹰蹰走了几步,还想拖拉,可来不及了!她一声惊呼,发现自己进入他的狩猎范围,这男人看似来不来由她,其实等不得,早在指尖能勾到她的第一秒,就将她扯入怀中。 她毫不文雅的跌在他身上,而稳住自己的唯一办法是张开双腿,跨坐着他。 “盛大宇!”膝盖抵着沙发椅面,她羞怒的叫。 “终于。”他搂紧她,揉她蹭她,嗅闻她的发香。 “色鬼!”她挣扎着骂。 “遇到你,我怎能不是?”他咬住她的侧颈,模糊回答。 只用“色鬼”形容他,说明了她不知道他想这一刻想了多久。一路上山,一路下山,他多少次想找个僻静的角落,停车享用她的甜美,但考虑到容易被窥伺,他全放弃。 她情动的模样,只有他能看。 吻咬那对美丽的锁骨,他双手腾出来对付丹宁衬衫系在她腰间松松的结。她抱着他的头,沉醉在他喷在颈侧的热息,本想将他推开,却忍不住吻他头心。 “噢!”当自己喜欢的大男人热烘烘的挤她蹭她,她全然失去思考能力。 …… 肩带回归原位,衬衫拉好,一切就绪,他才捻亮了大灯。 灿灯下,两人气息都不稳,脸上酡红,但不再是羞怯,而是情动。 他低头审视她,宛如看着所有物,她有点不好意思,但仍柔软回视。 有些事已经擦过边线,下一回,或下下一回,就无法守住了,两人心知肚明,谁也没有异议。 他拍拍她的头,“我要回去了,把门锁好,早点睡。” 盛大宇改变了她对身体的认知。 从那夜起,每次出门前,特别是会见到他的时候,她总在穿衣镜前考虑良久。 以前洽公,她的装束只分两种,一种是公务打扮,衬衫加窄裙,低跟包鞋;另一种是应客户要求,穿上适合活动的装束。以在堂奥为例,就是深色小礼服。一切简单明了,套上就是,没有反复思考的必要。 以前的她,知道自己是个女的,身段与容貌都有女人的模样,也不觉得自己少了什么,可那回耳鬓厮磨之后,她才从眼底眉梢,盛大宇亲自为她点上去的女人味,感受到与过去不同的神采。 从那天起,每次照镜子,她都觉得自己有点不同,好像眼波更柔,神情更媚了,盛大宇没偷懒,一天帮她添上一点点。 这阵子,他们几乎天天见面,但不像之前去紫阳阁那么悠闲。 平日,他忙,她也忙,两人的使命有一大半是让客户满意,工作一整天下来,往往笑累了,也不想说话,更不想出门。 他总在下班后过来找她,与其说是打发时间,不如说互相陪伴。他们有时说话,有时不说话,亲密拥吻一定少不了。这男人好爱碰她,彷佛受不了他的手不在她身上。 但也仅止于此。她知道自己总有一夜会被他吃干抹净,但在那夜之前,他打定了主意,要教会她所有关于惩望的事。 有一晚,他在茶几上看到品酒课程报名表,知道她想学,隔夜再访时,带了几支红白酒,领她入门,两人的夜间相聚更有趣了。 尽避私下相交渐深,可在堂奥里,两人不约而同保持低调,都有保护这段情的共识。 这天李太太要试菜,她与若玫提前来到堂奥。 她让若玫去门口接人,自己则先去厨房打声招呼。 走在工作人员专用走廊时,不期然的,盛大宇迎面而来。 一见到她,那道工作专用的严肃眼神倏地转亮,打从两人各在走廊一端时,他就用狼侵虎吞般的眼神锁着她。 幸好走廊上没别人,她愈走腿愈软,小脸上的小小梨窝掩不住开心的现形。 她才走了四分之一的距离,那男人已经以超大步伐跨到她面前。 走廊都有监视器,他们也不能干嘛,可没干嘛也无所谓,就这样低头凝视她,他也乐意。 那份笼罩着她的热气却令她热烘烘,将小脸仰起,她在这男人眼中看到压抑的。 “不可以唷。”她软依依说。 老天!那娇美的笑靥,以他为世界中心的眼神,还有那声欲拒还迎、分明挑逗的警告—— “你是想逼死我,对吧?”他低声申吟。 呵呵呵,她当然是。 “盛经理。”就在此刻,一个迟到的厨房工作人员从旁跑过。“唐小姐。”这声招呼打破魔咒,盛大宇终于得以平复心情。 瞧那小厨工急虎虎的跑过去,没多看他们两眼,估计也没发现两人间的火花,巧梅吐了吐舌头。 他眷恋的凝着那点樱红。“今天李太太要过来试菜?” “嗯。”她轻应。 “我晚点会去打个招呼。” “好。”才要走开,想到刚刚那小厨工的白袍白帽,她忽然想到—— “等等,那天,紫阳阁的料理长说,他以为你这辈子都会跟他穿同一种衣服,还说你半路出家,是什么意思?”她小声的问。 盛大宇没想到她忽然问起,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你那时干嘛不问他?” “你们在说话,我插什么嘴?”说完,脸更红几分。 当时两个老朋友在叙旧,她不好打断,现在想想,这种想法非常以他的小女人自居。 盛大宇懂那溢于言表的婉转暧昧,偷偷揉了下她的头。 “这件事说来话长,有机会再秀给你看。” 别过盛大宇,巧梅、李太太碰头,齐到主厨研发料理的专用小厨房。 若玫要是看到胡主厨,还是会有气,索性自个儿留在外头放空。 “到时候我就这样甩锅。”胡定和双手挥开,架势十足,大勺在铁锅里滑了又滑,食材漂亮的翻了个圈。 “唐小姐跟我说过,葱辣呛花枝是以前你们常吃的菜,有特别的意义,一定要上。我想,既然炉台锅具到时都会搬到现场,我顺道做几个快炒的菜,让宾客享受,怎么样?” “嗯,可以。”李太太不冷不热的同意。 巧梅的眼角余光瞄见主厨的神情僵了僵,似乎很不满意这个回答。 李太太向来就是这调调,她不是那些会追捧他的师女乃粉丝,不兴热络装熟那一套。 “谢谢主厨巧思,这下宴席一定更热闹也更吸引人了。”她赶紧搭腔。 主厨没吭声,迳自洒料、起锅、盛盘。完成后,他再接再厉,主动盛起一份,送到李太太手中。“来,试吃看看,有什么意见,欢迎指教。” 李太太尝了一口。 “以葱辣呛花枝这道菜来说,很不错。”这回,她难得说出一句赞美。 巧梅也试吃一口,真的不错。 “但是,跟我记忆中的味道完全不一样。你有照着我给的食谱做吗?” 主厨露出好整以暇的笑容。 他等这个表现机会等很久了,李太太一问,立刻抖擞的答:“现代社会重视健康,少油、少盐是最高指导原则,监于李先生年事已高,口味清淡,我把原本的味道做了必要的修正。” “修正”两个字像箭一样,射入李太太的心,巧梅清楚看到她嘴角瞬间下垂,双眼冷眯。 “原来的版本用猪油,为了减少摄取胆固醇,保护心血管,我改用国外进口,质地轻盈的葵花油,油量减少为原本的三分之一,酱油减少为原本的二分之一,辣椒用量减少为原本的三分之二。”主厨的语气轻佻起来,“你一定会欣赏我为你们特别设计的新口味。原本的版本重油、重咸又太辣,是穷苦年代为了省菜钱、多扒两碗饭才做的口味,太落伍了,这个时代没有人那样吃了。” 巧梅的冷汗飙了出来。“呃,那个,其实……” 李太太转向她,冷冷开口,“你没告诉他,我要的是跟食谱一模一样的味道?” “我说了。”她赶紧澄清。 “唐小姐转达了您的要求,但我觉得,我做的这种更好吃!” “我是请人做出来,不是请人批评。”李太太转而看向主厨,“我不在意这道菜有多不健康,重现这道菜是为了让宾客了解我们以前有过什么样的岁月。”满心期待被赞赏的主厨神情僵硬,“我是为了你们好。” “其他的菜,你爱怎么发挥都可以,但这道菜绝对不能改。”李太太愈想愈怒,“我跟我先生胼手胝足一起走过来的人生回忆,就是那个滋味,才不需要你自以为是的『修正』!” 说完,她转身走人。 主厨也将大勺往铁锅里一扔,发出惊人的声响。 要沟通的事情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巧梅赶紧向主厨鞠躬,“对不起,我晚点再过来。”便追着李太太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厨房,盛大宇正好走来。 见到气氛不太平和,他问:“怎么回事?” 李太太挥了挥手,不想谈。“叫司机过来接我。”她吩咐若玫。 “现在外面还热,搭车不舒服,不如先到我办公室喝点东西。”在盛大宇温和的坚持之下,李太太顺从了。 借着同行之便,巧梅赶紧用最简短的叙述,把事情对他说了一遍。 倾听时,他神情严肃,全神投入,不时随着理解程度点头或蹙眉,完全不见两人独处时那种惬意、慵懒的神态。他专注的眼神说明了正在脑中建构整件事的原貌,问了几个问题,以求更精确的掌握状况。 听完后,他斟了杯薄荷柠檬水递给李太太,坐在她对座。 李太太一口气喝掉半杯,火气稍歇,才说:“那道菜,的确穷咸。” “也不能这样说……”巧梅以为她还在生气,连忙要否认。 盛大宇给她一记安静的目光。 “三十几年前,他家人以为他事业一帆风顺,其实连着几张支票都出问题。他死要面子,不肯让家人知道,也不让他们帮忙,我是唯一知情的人。”李太太终于说:“那时候我年轻,有傻胆,陪他苦撑,到情况改善,也过了两、三年。 这件事,巧梅第一次听她说起。李太太向来又冷又悍,不诉苦、不抱怨,看来是被主厨刺激到了,才会话说从头。 也因为这样,她才有机会了解精致美的贵人。 “他的家人老以为我攀上枝头变凤凰,倒贴他这个大老板,其实我一开始跟他的时候,他比我还穷,号称『身价百万』,其实是『负债千万』。我们吃的那道菜是穷咸,为了省钱,配一两口菜就可以扒上一碗饭,说起来真丢脸,但那就是我们的原点。” 巧梅用力摇头,“不丢脸!那只是一开始,何况你们渐入佳境,愈来愈幸福了啊!” 李太太眼中有点水光,但神情仍固执,“我被误解够久了,从来没开口为自己辩解一句,三十周年结婚纪念,是时候让那些讲闲话的人知道自己有多无知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提出这个活动企画时,李太太马上同意,她真的很想让亲朋好友知道当时的实况。 “李夫人——”盛大宇开口。 “叫我『李太太』,『夫人』太贵气,不适合我。”她直白,不是赌气。 “李太太,刚刚唐小姐告诉我事情经过。”盛大宇从善如流。“抱歉,胡主厨讲话不够周到,让你不悦,我先代他道歉。” 李太太默然接受。 盛大宇继续说:“胡主厨可能没表达得很好,不过我相信,他修改食谱是出于善意。” “一开始我就交代了,这道菜可能让主厨没面子,要是他有顾虑,我不介意其他人上场。”李太太冷着脸,“我知道你们主厨有头有脸,上电视很出名,不过,我不沾这个光,乐见别人代劳。” “不,让别人代劳也不行。” 盛大宇有力的否定,惹来女人们一致的瞪视。 第十四章 第七章 他说“不行”?他居然说“不行”! “不能让别人代劳?”若玫不悦的问了起来,“为什么?” “我不允许。”盛大宇将反对意见再说一遍。 巧梅瞪着他。 在厨房外看到他的时候,她是庆幸的。相识以来,每次跟堂奥有不快,他总能明辨是非,陪她一起摆平。 她相信他有解开僵局的手腕,也相信他愿意帮忙,却没想到,待李太太把压在心里多年的心事都说了,事情差不多可以收场的时候,他突然抛出一个no。 “你不允许什么?”若玫急急的问。 “不允许任何厨师只端出这样的菜。”盛大宇目光炯炯的注视着李太太,“您认为让别人代劳也很好,但是,堂奥的每个厨师未来都可能大放异彩,从他们手中递出去的菜不容有失,监督这一点是经理的本分,也是我对他们的保护。” 若玫不懂,当他是找碴,“那你想怎么样?推翻原订计划吗?” 李太太倒没动怒,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思,“说下去。” 巧梅知道,她听出了言外之意,而且愿意考虑看看。 “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去跟主厨商量,如果他仍想帮忙,就让他同时出两款葱呛辣花枝。”他顿了一顿,眼神扫过面前三人,最终落在李太太脸上,“一款是你们三十年前的原版口味,一款是主厨改良过的新版本。” “为什么要出两款?”若玫立刻发出疑问。 巧梅却好似明白了他的想法,拉住妹妹。 盛大宇郑重的对李太太解释:“你要上原菜色,想必是要让宾客尝尝味道,不是要他们统统吃掉,既然如此,有主厨改良过的健康版作对照,宾客一吃,马上知道三十年前后差距有多少,『今昔之别』、『苦尽笆来』也不言可喻了。” 李太太听了,脸上怒容完全消失,看了巧梅一眼,问她意见。 就连若玫也转怒为喜,瞬间弹了个响指,“高!” “对,一吃就知道!”巧梅笑了,眉眼皆亮。“这一招太妙了,我先前怎么没想到?” 这个男人啊,可忠可奸,可君子可小人,可正气凛然可投机取巧,危险哪! “你把李太太哄得开开心心。”解决了当前一大难题后,巧梅对他又佩服又有些嫉妒,“对主厨、堂奥的人也能交差。” 何止交差,简直嫌隙尽消,皆大欢喜,是以两人下班后才能乐呵呵的来吃顿轻松饭。 异国风情小酒馆提供欧陆美食,西班牙海鲜饭、法式春鸡、油封鸭料理,他点的每道菜,她都吃得津津有味。 佐餐的红白酒,都是他精挑细选。盛大宇好像一部美食美酒大百科,知道什么食物佐什么饮品,不只如此,他更精辟更细微的清楚每道菜色的作法,食材如何搭配、香料如何运用,跟他一起吃饭,不但满足了口月复之欲,更听到许多原本不知道的知识。 他为什么懂这么多?只因为他是餐厅经理吗? 疑惑一闪而过,一口芬芳白酒入口,就把它冲掉了。 “其实,主厨一开始不想达成李太太的要求。”酒足饭饱后,巧梅老实的说:“他故意做自己的版本,想让李太太赞赏他。”换作其他师女乃粉丝,见到主厨为自己量身打造特别版,开心都来不及,哪还会反对。 只能说,李太太是一块让人踢不得的大铁板。 盛大宇安然同意,“我知道他急于表现。” “那你还帮他说话!”她把餐巾丢在桌上,瞋他。 “我是经理。”他正色说道。 “那又怎样?你不是来服务客户,解决顾客的困扰,完成顾客的心愿吗?” 她赖皮的问,多希望他为了讨她欢心,顺着她说些好听的话,骗她开心也好啊。 可他不然。 “经理是中介者,不能帮自己人欺骗欺负客户,同样的,也不能为了帮客户,让自己人受到委屈,或形象受损。”他很理性的说,话里的每一句都是他最真实的心声,“经理要站在中立地带,在两边取得平衡。” 她知道他是对的,只是不想太快承认。 他为她的杯子添上白酒。 “李太太这段过往说起来感人,可毕竟是一段老故事,宾客听的时候很感动,可听过很容易就忘了;但堂奥厨师呈上来的菜,余味却会留在顾客的舌尖,变成他们的记忆,我不能为了成全李太太的心愿,拿堂奥跟厨师的名声当赌注。 “即使那个厨师是胡定和?”她疑问。 “即使那个厨师是胡定和。”他肯定。 她偏着头问:“你这样算是有度量吗?” “不是,我试着讲公平。他应该为他做错的事负责,但陷他于不义,不是找回公平的方式。”盛大宇欠了欠身子,往前微倾,神情严肃的说:“我心里有一条界线,这不容易解释,但我自己很清楚该怎么界定对与错,这是我当经理的根本,要是模糊了这条线,我没有资格当管理者。” 瞧这男人解释得那么认真,几乎要发急了!“我刚刚只是闹着你玩,我也不是挟公事报私怨的人,怎么会不懂你的想法?”她柔软的说。 他松了口气,把她的小手拉过来,印下一吻。 “为什么我没想到这一招?”推出两款菜式相同、时代不同的葱呛辣花枝,可谓事事倶圆,李太太转怒为喜,主厨得到表现的机会,就连堂奥也有所得,多卖出一道菜,多了些赚头,何况还博得好名声。“明明我才是策画活动的人。” “因为我长你五岁。”桌上烛光摇曳,映在他脸上,他捏了捏她的手,“那五年不是只用来泡妞,还累积了工作经验。” 她吐吐舌头,“五年都落在熟龄期,你说过,我懂。” 熟龄期的男人点了杯波特酒,让她尝尝熟成的味道。 送她回去之时,他问:“那份交给主厨的食谱,你有没有留底?可以让我看看吗?” 她从档案柜里,找出李太太交给她的笔记本。 才刚交给他,要叮嘱他翻页小心,别碰坏了年代久远的原件时,随即想到她其实印了两份复印件,给他看那个就可以了。回头找出复印件,正要跟他换回原件,却看到他把本子捧在手心上,细细的看。 他看得非常专注,像在脑海中想象它的滋味,演练它的烹调,计算它的分量,那聚精会神的模样让她惊讶。 她不开伙,对烹饪兴趣不高,食谱对她来说,不过是每个字都认得,偏偏读不通的天书,他却看得如此有味,这是为何? 他又翻过一页,依然小心翼翼。论身形,他比主厨壮硕魁梧,双手也厚实有力,但他的动作传达出心中的尊敬之意,她无法不欣赏,无法不喜欢。 见他一时半会看不完,她抱着笔电,坐到沙发上,处理点公事。 他很专心在看食谱,可也没忽略她的动静,见她盘腿坐在长沙发上,他也坐过来,看着看着,索性躺下来,头枕在她腿上。 “先生,很重耶。”她伸出一根食指推推他脑际,“而且很热。” “适应吧!其他部分的我,更重更热。”他淡淡翻到下一页。 啊啊啊,这个家伙在说什么啊!什么东西更重更热? 她心里乱七八糟的,不过也没再推开他就是,默默的忙自己的事。 盛大宇怡然享用那双浑圆的大腿,一起消磨时光。 “以现在的观点来看,佐料确实下得太重。”整本看完后,他合上页面。 “原版食谱是以前的作法,很多道菜都放了很浓的酱,做出来黑糊糊一片,拍照会很难看,幸好这一道不放重酱。” “李太太希望宾客尝到『味道』,『味道』对她才是最重要的。”巧梅强调。 “对她重要,但对其他人呢?”他谋思更多。“这是视觉年代,一张照片抵得过千言万语,尤其这是有纪念性的一刻,到时一定有很多人拍照。李太太特别指定的这一道,放了大量葱姜蒜、辣椒,看起来不至于太单调,不过,视觉效果的呈现应该要再加强。”他喃喃说着,好像已经在思索要怎么处理。 “这是主厨的工作,你不用帮他烦恼。”她提醒。 “也不是烦恼,我只是想想。”他重新躺回她的大腿上。“就想想。” 第十五章 再访掌勺集团总部,见董事长时,盛大宇已经采取了几个步一骤。 这段时间,他让几名有问题的员工悄悄离职走人。 尽避表面上没有闹出很大的动静,但在堂奥内部,依然引起一些震荡。或许有些员工一开始没把“换经理”这件事想得太复杂,也或许有人质疑过,盛大宇能不能扫掉堂奥的弊病,甚至动摇到利益关系盘根错节的主厨,但是,看着身边几个有问题的同仁就此消失,也不得不为之一凛—— 盛经理是认真的。 “这段期间,胡定和表现得怎么样?”董事长坐在皮椅上问。 “合于职务要求。”盛大宇回答:“每天两个监察兵跟在旁边开箱验货、检查食材,他发现我来真的,不好唬弄之后,就比较乖了。” “供应商那边有说什么吗?”董事长问。 “我跟他们谈过,胡定和之前曾经明示要拿回扣。他向供应商表态,食材可以比他要求的低一分,但中间的差价必须用现金结给他,愿意这么做的人,可以得到堂奥的订单。”盛大宇说。 那些供应商实在难为,在王峰奇管辖范围内的,已经被他剥了一层皮,要是再跟胡定和交手,还得再被剥一层。最惨的苦主是堂奥,被连削两层皮之后才送进来的原物料有多不合原始规格,就不用说了。 “以前长期合作的供应商多不接受这种做法,后来与堂奥的来往变少了,这两年,王峰奇与胡定和狠狠的换了一批。” “你跟这批新供应商谈过吗?” 盛大宇点点头。“他们否认被索取回扣,宁可暂时不跟堂奥往来,也不想指认胡定和。” “他们当然不想了。”老董事长是懂行的人,一听就知道其中利害。“做生意是为了赚钱,我们现在门户自清,插手只会惹是非,外人当然不便插一脚进来。” “眼前的问题是。”盛大宇慢慢的说:“胡定和,办,或者不办?” 他们掌握了很多说法,虽然这些说法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是,没有实证,要拉下一个餐厅主厨,不是一件可以轻易拍板的事。 周清志身为董事长,想换掉谁,当然可以换谁,问题是,这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拿汇整的说法当作惩戒的依据,立马炒了胡定和当然痛快,但是,这么做的同时,也是在向员工散发错误的讯息^集团内实施奖惩,并非根据“真凭实据”。 日后,要是有人事方面的状况,好比有人眼馋肥缺,贪图某个好位子,只要存心散播竞争者的流言蜚语,将言语的力量放大到极致,就可以动摇避理者的心志,如此,偌大集团还有没有规矩可言? 不能兴起这种歪风! 董事长早已隐隐清楚:这是哑巴亏,当头的得吞下去才行。 “之前对于食材质量的客诉有过不少,不过当时多被王峰奇压下去。”盛大宇说:“只要有人客诉,他就拿只有经理才有资格使用的超低折扣当作补偿,但是,他没有反过来约束胡定和,所以在他任内,没有人监督胡定和,当然也没有留下坪量数据。” 董事长叹气。 “唯一一次闹上台面的,就是精致美。”盛大宇把巧梅姊妹俩在堂奥内部准备室里秤牛排重量的事说了出来。“那次是因为客户气不过,精致美一定得给出交代,才有留下纪录,其他只是客诉单而已。” 虽然七十五份牛排,余下的五份重量都低于低标,比例太高了,但是,要拿单一笔资料当作真凭实据,未免单薄。 更重要的是,他不会让精致美成为胡定和必须接受惩处的唯一理由,因为那么做等于把巧梅推到风口浪尖,当所有客诉过的客户的替死鬼。 董事长敲了敲桌面,说:“这家精致美,是不是你上次提过,把酒运到车道,想逼王峰奇出面的那一家?” 盛大宇点头,“正是。” 董事长暂时跳月兑烦恼,笑着说:“这女人倒是机灵。” 盛大宇也笑了,“最机灵的是,她不是自己跳出来大吵大闹。” “哦?”董事长听出兴趣,“那是怎么样?” “她总是让她妹妹出来放炮,把场面闹开,她再出来圆场。” 董事长想了一下。 一个放,一个收,黑白脸伎俩的基本款,简单有效,任何在商场上打滚的人都爱用。 “她当白脸?”董事长问。 盛大宇拍胸脯担保,“非常尽责的白脸,长得清纯可人,一脸老实,很能拐人。” “她妹妹呢?” “手长脚长,鼻挺唇宽,不怕闹事,嗓门也大。”其实若玫也漂亮,是不同于巧梅的另一种美丽。巧梅萌脸可人,若玫则宛如一朵带刺黑玫瑰。 盛大宇说:“就这样姊妹一搭一唱,把堂奥闹得人仰马翻。她们没扳倒王峰奇,不过也没让他好过。” 董事长哈哈大笑。“虽然说黑白脸策略很简单,不过也不是人人唱得来,最起码没有合作精神、不具备信赖基础的人就唱不出来。”他若有所思,“很多能干的人做事只想自己来,一会儿当白脸,一会儿当黑脸,他自己觉得很有层次,但别人搞不清楚他的逻辑,只会认为他很难搞。” “所以,她很聪明的找好搭档,而这个搭档超爱唱黑脸,简直绝配。”说到这,盛大宇收起笑容,“对事情的调查愈深,我愈佩服她。” 董事长微微一诧,“为什么?” “在王峰奇担任堂奥经理期间,用同样的伎俩对付过不少老客户,其中有比精致美更大型、更有能力的活动企画公司,但他们默默放弃了,精致美是唯一敢跟王峰奇对立的单位。” “会不会是因为她们比其他同行更需要堂奥的加持?” “当然!”这点无须否认,“她知道她需要,她很诚实的面对这个需求,想办法把乱局理出头绪。我调出两年来的客诉单,许多老客户客诉过一两次,没得到回音之后就选择消失,其他继续往来的,只要损失还堪忍受,干脆任由王峰奇占便宜,也不客诉了,直接把它当作常态忍下去,才让他愈来愈嚣张。” 盛大宇清楚,认了被欺压的人,心里当然有怨念,但客诉会造成彼此关系的紧张,忍了反而比较好做事,至少外场员工不会把他们当作洪水猛兽。 那些客户笑笑的来,笑笑的去,不求好,也不据理力争,把被占的便宜当作保护费,付过就算了,反正事情能将就,反正他们也没把堂奥当回事。 但是,精致美不同。 他可以想象,娇娇小小的巧梅,每次踏进堂奥,都要发挥最大的战斗力,因为王峰奇与胡定和把堂奥变成一个是非不分的环境,他们让所有人认定她不是友善的人,也对她不友善,但她还是坚持去做她要做的事。 她很有勇气。 也是因为这个,让他想到员工的认知有问题。 到任第一天,外场员工争先恐后向他报告精致美的不是,后来再想想,他们撷取的不过是片面而已。要是员工本身更有判断力,分得出错在哪一方,也不至于让堂奥先前的两大头头搞出一堆鸟事。 员工训练有待加强,他要另外拟一份企画出来。 想着时,董事长又开口了,“你说说。”他实在觉得有趣,“如果那天你没调职过去,这个小堡作室能不能把王峰奇的秘密掀了?” “以她的个性,一旦开始了就不会轻易停止,我肯定她会不屈不挠的试下去。”盛大宇笑得与有荣焉。 那个笑法呀……董事长是过来人,没有看不懂的表情。他知道精致美是一个工作室,但精致美里的那个“她”,那个唱白脸的姊姊,肯定是个很特殊的女人,才会让盛大宇一提再提,提了就笑。 他打趣的问:“这位小姐有没有兴趣应征掌勺集团的工作?” “她很喜欢她的小事业。再说。”盛大宇老实告诉他,“已经有别的老板看中她了,正想挖角,把她揽过去作正职。” 董事长微微一笑,“这个眼光独到的老板——应该说未来的老板,该不会就是你吧?” 盛大宇哈哈哈的笑了。 他从来没有对董事长隐瞒过要自行创业的事。事实上,正是因为已在筹备中,他早已决定好辞职的时间点,才能不怕得罪任何人,动手处理堂奥内部舞弊的事。 也因为这样,当胡定和警告他,得罪了总经理,以后在掌勺集团内不会有舞台时,他浑不在意。 这盘乱局不会动到他分毫,他本来就有自己的计划。 第十六章 笑语过后,董事长拿定主意,“再过两个月,就是集团内一年一度的职务调整,利用那个机会,把胡定和换下来吧。” 连董事长都对巧梅起了挖角的心思? 纵然知道董事长话里玩笑的成分比较大,但还是引动了盛大宇的思绪。 晚餐过后,手牵手散步回她家,他问:“你想一直经营精致美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她好奇。 “就是……”他一时也讲不清楚,“想知道你对未来的打算。” 听到他主动问起,她眉眼更柔,知道若不是想一起走下去,他不会问。 “我喜欢这种工作形式,必须动脑筋,必须到处跑,不会落入单调无聊的窠臼,我想继续做下去。”她最最不想的,就是变成每天重复机械化流程的人。 “没想过要扩充吗?”就他所知,这三年来,精致美没有聘过员工,巧梅当家作主,若玫从打工转成半正职,一边也在准备考试。 虽然前阵子精致美跟堂奥闹得不愉快,让她的客户有些失望,但总的来说,她的客源没有减少。 事实上,来找她筹办活动的客户日渐增加。 只要曾经参加过她筹办的活动,当过一次座上宾,就能看出她认真投入的程度,很少有人能不被她感动,客户一个拉着一个,都想要她服务。 “想过啊,李太太提过好几次,要是精致美扩张,她想挹注资金哦!”她小脸严肃,“你要知道,能得到李太太这句话可不容易,她是个很难取悦的人。” “那倒是。”盛大宇轻笑。“你怎么不接受?” “扩张规模不是我现在要做的事。”她一脸正色。 “怎么说?” 她细数给他听:“一来是现在人手不足。我希望尽量把案子做得精致点,不要只顾冲业绩,对每个案子粗制滥造。在人手部分,要看若玫的规画,她刚毕业不久,阿姨希望她考公职,稳定点。” “她那脾气适合吃公家饭吗?”盛大宇好吃惊。 巧梅白了他一眼,“不能不说她是另类的人才啊!” “也是。像你就把她用得很好。”他诚恳致敬。 巧梅小叹一口气,“这也是一直以来,阿姨与若玫很难协调的歧异。若玫当然不想当公务员,但阿姨希望她稳定。”她边思索边往下说:“就算若玫留下来,成为精致美固定的一员,也要先把她培养成能独立接案的人,才有扩张的可能。” 盛大宇无比同意。 “我相信她可以变成别具一格的策画人,前提是,她要能控制自己的脾气。她比我好在她敢发脾气,可是,她常常不知道该在哪里打住,需要有人帮她圆回来。”所以,黑白脸策略不只是炮口对外的最好招数,也是姊妹力量的极致运用。“当这些脚步都踏稳了,我才会去想扩张,接更多案子跟带其他新人。”她露出创业者向往成功的那种微笑,“到那时,精致美也必须转型,不能再把大本部设在这里。要想的事情有很多,我想慢慢想。” 她回眸看盛大宇,“好好的事,我不想把它急坏了,你懂吗?” “嗯。”他点点头。对他来说,这段话的最大意义是——几年内,她不会采取大动作。“嗯……”他别有深意的再哼一声,思索两人事业结盟的可能。 “对了。”她也想起来,“上次料理长不也有问,你的店筹备得怎么样了?” “等堂奥这部分的乱局处理好之后,我会辞职,去开自己的餐厅。”他答。 这个决定不出她意料,是以上回在紫阳阁听到料理长提及,她听是听进去了,但没特别想问。 盛大宇他……不是久居人下的料子,她看得出来,他迟早会自立门户,而他绝不会推迟那一天的到来。他身上没有家族袭下的富贵之气,从思考事情的逻辑、解决事情的积极都看得出来,他是经过一番奋斗,才得到今日的成就。 担任过掌勺集团旗下几家餐厅的最高负责人,他的下一步,的确是该开创自己的事业了。 论处境,他们相似相仿,但又有些不一样。 “我们一起努力。”盛大宇说,握她的手紧了紧。 “嗯。”她点头。 “巧梅。”走了会,他忽然唤她。“今晚我不想回家。” “嗯?”脑中还在思索那句“一起努力”的意思,她随口问:“那你想去哪?” 他的嗓音沉了沉,“你家。” “……哦。”她慢半拍才意会过来,脸上烧红。“那你有带换洗衣物吗?” “车上有备品。”由于工作极注重形象,他习惯在车上、办公室留几套衣服,不只是正式西装,还有较轻便休闲的款式。 好半晌,她没说话。 他也不强迫,只是静静的带她走着。 长长的人行道上,路灯将两人相偕的身影拉得好长,看来如此契合。 她转头看他。这是一个聪明的男人,这是一个有趣的男人,这是让她芳心悸动的男人,她想把自己交给他,跟他探索各种可能。 “走吧。”她轻轻的说:“去把备品拿出来吧。” 散步回家的路上,两人格外沉默,交握的掌心益发燥热。 回老房子之后,两人二前一后,进去沐浴。 先洗好澡的巧梅,上楼回自己的房间,慌慌的将及肩长发吹干,换上简单的细肩带家居服,正愁着要为自己作点什么打扮的时候,他进来了。 “好凉!”夏夜洗完澡后进冷气房,感觉像从炼狱一步登上天堂。 “你洗好了?”她有点笨拙的开口,问了一句用眼睛都看得懂的废话。“吹风机在梳妆台上。”她指了指。 幸好他洗得够快,否则紧张之下,她可能会做出奇奇怪怪的举动,好比为自己喷上香水,或打个蝴蝶结之类。天知道她没有经验,不晓得在这种时候该如何妆点自己,而且她只有上班用的清新调香水,怎么想都不撩人。 盛大宇微微一笑,仅着贴身汗衫与四角裤。头发松乱的他,分外性感。 巧梅本来以为,让他进自己的房间,感觉会很突兀。她还记得他第一次来访时,刚迎他进小院,她就觉得空间拮据,主场优势彷佛瞬间被夺走,方才她担心了一下,怕这种感觉重现。 但是,当他踏进房间时,她发现彼此不相斥,他不是闯入者,也不是来掠夺任何事物——包括她。 他的出现,很奇妙的为两人的力场做了区隔,他是阳性的力量,她是阴性的力量,两股力量柔软且缓慢的融合在一起,她的心稍稍微松了些。 盛大宇走近梳妆台。男人没什么保养品要擦,不过,他也不喜欢湿湿的发,趁着吹整弄干时,环视她的小窝。 二楼基本上是打通的大房间,因为是她私密的地盘,无须招待任何人上来,被改造的部分多了些,没有楼下那种正宗老房子的时代感。 窗帘是米色底,棕色水玉,看来清爽。梳妆台沿用了木制旧款,但很有韵味。她的衣物都收进衣橱了,空间简洁而明朗。最显眼的是那张床,够大够稳,床面看起来也很柔软,她坐着的地方,随她的体重陷下一个小窝。 意识到他的视线,巧梅看看自己正坐着的床,呐呐解释,“这床架是房东原有的古床,床垫是我自己添的。” 而床边那坐立难安的女人,即将成为他的。他在心里补完。 吹完头发,他慢条斯理的把线收好,将头顶大灯转为床头小灯,然后走到床沿,把几个轻薄包装放在床头,坐下来挨着她。 她看起来不害怕,但无助极了。心疼又怜爱的轻笑自他心间漫了出来,他知道她会如此,是因为没有经验的缘故。 揽她入怀,他往后躺下,顺势将她拉倒,然后一个翻身,她已躺在他的身下。 “盛大宇……”巧梅脸红红的,哪里知道自己如此容易被摆平。 他为她宽衣,开始细细啄吻,一如之前每次亲密。 巧梅以为自己会心生抗拒,却没想到昏黄灯光下,已然熟稔的男性体息、温度与抚触,都让她飞快的适应,进入情况。 记忆连结到之前每一次亲热,那些被触发过的热力、未竟全功的,如滔滔江水一般,汇整而来,瞬间将她淹没。 …… 第十七章 第八章 “啾啾啾——”一道声音响起,穿过炎热的小院,回荡在一楼客厅。 床上的男人倏地睁开眼睛,想了一下。 这是什么声音?他家应该没有会发出这种叫声的东西吧? “啾啾啾!” “唔,有人按门铃……”男人身边的女人一下子坐起来,哀嚎一声,“我不想下去!我想睡觉!” “今天是星期六,没大事,别管它。”男人把她拉回身边,用大腿夹住。 好吧,反正她逃不开这男人的箝握,就算了吧。 她默默的又睡过去。 几个钟头后,门铃再次响起,这次不依不饶。 在床上睡死的两个人终于醒过来。 “啊,十二点了。”巧梅往窗外喊了一声,匆匆梳洗,跑下楼去。 打开小院外红门,咖啡店文青拿着个包裹,站在那里。 “唐小姐,早上快递先生来过,你没下来,我先帮你代收。” “谢谢。”她不太自在的用手指顺顺浏海,眉微蹙,因为感觉到腿间的酸疼。 对方有点不安的解释,“你很少到了中午还不见人影,你一个人住,我怕你不舒服,闷在家里没人知道,所以……” 巧梅摇摇头,表示不在意,梨窝若隐若现。“谢谢你!” 文青本来要转身回店里了,可又多看了她几眼。 “唐小姐。”他忍不住说:“你今天好漂亮。” “嗯?”脸是清水洗的,牙是火速刷的,包包头是顺手扎的,衣服裤子是随手拿来穿的,连镜子都来不及照一下就冲下楼,她被夸得好心虚。“有吗?” “有,特别漂亮。”咖啡店文青不知被啥迷住了,呆呆的看着她说:“皮肤特别有光泽,眼睛也特别亮,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好像特别愉快。” 她不好意思的搔搔后脑杓,“有这么夸张吗?” “啊,我不是说你平常不好看。”咖啡店文青脸都红了,“是你今天忽然变得好漂亮,好有……”他踌躇了下,用了一个很不文青的词汇,“女人味。” “谢谢。”昨天跟今天有什么不一样吗?她想了想。 身后家门咿呀一下,壮硕的黑影无声欺近。 啊,有不一样,她家里藏了个大男人。 那个大男人正虎步走来,有杀气! 她的左手藏到身后,推了推,示意他别出面。她怕尴尬嘛! 盛大宇一口气吹在她后颈,是挑逗也是威胁。她要是再不辞了对方,他就要站出来宣示主权了。 巧梅完全明白。 “呵呵,谢谢你,你先忙去,我屋里还有事,呵呵呵!”她虚应着,火速关上红门。 回过身,她男人盘起手看着她,“你变漂亮明明是我的功劳,他凭什么欣赏我滋润了一整晚的成果?” 此时的她,真的很美呢。 **以后,她像抛过光的宝石一般,女人的嗔痴神采完全绽现,分给别的男人看,他们会惦记在心的。 巧梅一脸无辜的看着他,拖着他的手,赶快将他往屋里拉。 伤脑筋!这女人住的老房子什么都好,就是没锅碗瓢盆。 中午,两人就着前晚打包回来的食物先打发一餐,回楼上继续补眠,到了下午,盛大宇率先醒来。 进厨房去,原是为了简单做点什么来吃,喂养他的女人,后来发现,除了一口煮泡面专用的片手锅之外,她没有其他食器。 换上休闲短裤与t恤,抓着她家钥匙,他散步到附近买吃的。 回来时,本来想开了红门就进屋,但看看对面咖啡店…… 那文青小子今天看了他的女人,这点不爽快挥之不去,偏偏他出去与回来的时候,那小子都刚好背转过身,没发现他的行踪。 他这个人的特点是,讨厌搁置问题,不解决不爽快。 盛大宇想了想,转身跨过巷子,走入咖啡店。 “欢迎光——”文青看了两眼,才认出私服的他,“临。” “法国吐司一份,拿铁一杯,可可一杯。”他站在柜台前,自在的说,天生宏亮的声音传遍不大的店面。 手提塑胶袋里,放的是炒牛肉面便当跟萝卜排骨汤,那股很在地的沙茶香气直接压倒淡淡咖啡香,文青隐隐皱眉,敬谢不敏。 “在这里用吗?”他问。 “外带。”盛大宇爽朗回答。 文青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热络起来,“是带给唐小姐的吗?” 盛大宇挑了下眉,且看对方要出什么招。“是。” 文青拿枝笔在订单上画呀画,“那我帮她做成黑咖啡,她只喜欢黑咖啡。”来装熟这套?太浅了!盛大宇心中冷笑,“不,咖啡是给我的,可可才是给她的。” “唐小姐不喝可可噢。”文青一副“我比你更了解她”的神情。 “她喝。”盛大宇皮笑肉不笑,“我买的她就喝,她今天虚。” 天大地大,买单的人最大,文青馁了下去。 从皮夹拿钞票出来付帐时,盛大宇一个不小心,让放在夹袋间的某个轻薄包装掉在柜台上,啪答一声。 文青很自然的探头看,脸色变了。 他抬起头,看着盛大宇,白女敕的脸皮涨红了,连耳根也是。 所以,唐小姐今天“虚”的原因是—— “不好意思。”盛大宇慢条斯理的捡回来。“保险|tao得收好,等会还要用。” 地盘标示完成! 谁都不许惦记他的女人。 周休两日,懒懒散散,晃眼就过。 巧梅还以为上班日之前,周日夜晚,盛大宇会回去养精蓄锐,没想到这男人爬上她的床,不撑到最后一分一秒就绝不下去。 要不是舍不得分开,她一定会把他踹走。明天上午妹妹会过来耶!要是撞见他,她该如何解释? “还疼吗?”洗完澡后,坐在她的床上,他问。 她红着脸摇头,不敢对今晚抱期望。 这个男人真是糟糕,周五晚上做\\ai之后,就停机了。 他不是没碰她,这两日,他吻遍了她全身上下,像她裹了糖粉似的舌忝个不停,闹得两个人都快疯了,却偏偏不占有她。 这样甚至更可恶!带她去过天堂,之后只让她在门口徘徊,这算什么? 她气嘟嘟的盘着手,靠坐在床头上。 盛大宇蹭过去亲亲她的颊,亲这边,她就闪那边,亲那边,她就闪这边,闪来闪去。 “啊……”可恶!不想占有就别来招惹啊! 她对他的耳朵挑逗吹气。对天堂的渴望,让她绞尽脑汁想把他弄到自己身上—— 这绝对不是以前的她会许的愿望,但这一刻,她愿意用尽一切办法达成。 …… 李府寿宴暨结婚三十周年庆的日子,终于到了。 主厨胡定和自信,他绝对是最乐见这场喜庆到来的人,因为之前有盛大宇居间协调,原本与李太太闹得不开心的他,竟意外的圆了那场不痛快。 托盛经理的福,虽然他必须复制那道三十年前很不如何的葱呛辣花枝,但他同时有机会推出自己的版本,更爽的是,盛大宇把这定调为“今昔之别”,意思不就是说,他胡定和推出的改良版,寓意李氏夫妻今日幸福美满的局面? 这番吹捧虽然含蓄,但让他心头大悦,他暗暗决定要大显身手,把身分尊贵的座上宾一一收服为他的粉丝! 只要他的粉丝更多,更有地位,更有话语权,他就有机会抵制盛大宇的决定,伺机甩掉一天到晚跟着他的两个监察兵,重新回到有外快入袋的好时光,所以今天对他来说,是决定性的一天。 正因如此,几分钟前,精致美的娘子军进来确认流程,他欢快的应承了。 正在做最后盘点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拿出来一看,咦?是老搭档打来的,那一早被撤换的王峰奇。 想到那厮,他不是不会歉疚。他自己只是被监管,可王峰奇却是被带回总部调查。听小道消息说,老董没打算让他模糊带过,让律师、会计师、工程师反复检验他的资料,要他给出交代。 “嘿,老朋友,怎么样?还好吗?”接通后,今天就要更上一层楼的胡定和,很难不语带春风。 “我怎么样?”刚刚吐出部分收受的金钱,自动请辞,连资遣费都没得拿,还搞得业界名声臭的王峰奇,恨死了当初狼狈为奸的胡定和竟然还能这般清心爽快。他一阵冷笑,“老胡,你以为你在那里装乖,人家很希罕吗?” “怎么?”胡定和听出不对劲。 “掌勺集团每年九月固定有职务调动,你知道吧?”王峰奇毕竟还是有消息管道,听到风吹草动,忍不住要拿来刺刺当初同人钱,后来却没有共患难的胡定和,“他们打算把你调到中央厨房担任厨师长。” 胡定和一听,如遭雷击。 “这消息九成九是真的。中央厨房厨师长那位置,接洽不了供应商,没有碰钱的机会就算了,它还是个负责备料的单位,没有客户,你可威风不起来喽!” 这是往下直坠式的调职,基本上,是冰到冷冻库的概念。 胡定和为时已晚的想起,掌勺集团培养厨师不遗余力,堪称厨师界的摇篮,他正是因为这样的集团决策而被培养起来。 他当初是他那届厨师中的佼佼者,那时竞争者有限,所以他能月兑颖而出,闪亮上场。问题是,当他今日没落时,能取而代之的人变多了,那些新进厨师会使尽浑身解数往上爬,而带着污点的他,没有跟平辈及众多晚辈一拼的能力。 他要不就是甘于一辈子落在人之后,要不就是拼死一搏。 第十八章 胡定和想了想——要他忍?他不能! “还有,别期待总经理回来罩你,他的休假无期限。以前是他罩着我,我才能罩着你,现在连我自己都垮台了,你又即将被降职,自求多福吧你!”王峰奇爽爽快快的放完话,收线。 胡定和不能冷静。 他跑出主厨专用小厨房,在主厨房区找到正在巡视的盛大宇。 冲上去,他愤怒的问:“你说、你说,你是不是打算把我调到中央厨房去?” 掌勺集团的中央厨房,做的都是些熬汤、备料等,无须高深厨艺的例行公事,是初阶学徒学习纪律与基本功的场所之一,所有人都在那里历练过,可一旦离开后,就不太可能再回去,除非是像他一样被降调。 可是,以前被降调到那里的人,后来也会因为太难堪而自动请辞。 所以,他现在的情况,跟被解职没两样,只差在被解职的人,至少还有一小笔钱可以领。 盛大宇冷静的看着他,即使心里有点诧异。“不是我调你,我没这个权限。” “别骗我了!我都知道了!”胡定和挥拳乱喊:“老董打算降调我!” 说真的,胡定和会被派到什么职位,盛大宇没那么清楚,他唯一有把握的是,胡定和一定会被降职,而且很可能是极难堪的降职。董事长与人资部的操作偏向于让他自动请辞——没道理让污钱的人有机会再要一笔资遣费。 “我不知道你听到了什么消息,但九月底本来就有职务轮调,这是集团内的例行公事。”他说:“因为时间还没到,我没有收到任何通知。” “我要留在这里,我需要钱!我他妈的需要钱!”胡定和喊。 盛大宇很冷静,“只要有工作,就有薪水。” “薪水不够!我订了一户地段超好的高楼层公寓,要有多出来的钱才付得起!”胡定和想到接连而来的经济压力,不能冷静,“你去跟老董说,我要留在原来的位置!” “我无权做这种要求。”盛大宇断然拒绝。 “去你的,你当然可以,老董特别信你,而且,总经理暂时不能管事了,我……”胡定和说到这,忽然悟透—— “这就是你嚣张的原因,对不对?你知道老董又回来管事,而且不打算放权,所以你敢为难我!” “董事长手下留情,所以没追究你之前收受的回扣,但其实他都知情。”盛大宇低声告知:“如果不是他惜才,总想给你机会改过,早就把你炒掉了。” “不管!我要留在这个位置上。” “不管你在哪个位置,都不可能再模到钱了。”盛大宇不知道他消息从哪来,但仍坦然告知,“今后你的行为都会被监督,在掌勺集团内,你没有信用可言了。” 胡定和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羞怒有加。 “很好,那我也不必做事。”他发狠的笑,“今天李府寿宴,现场厨师秀,开天窗吧!” 巧梅被小主管吴绍迪紧急通知,赶到主厨房区。 “怎么了?我听说这边有点问题。” 几十分钟前,她才跟主厨确认过今天的流程。食材都到了,表演用的台子与锅具也已架设好了,主厨心情不错,甚至在两天前又试了一次菜,把李太太也约过来,今昔对照两个版本让所有人都满意。 她不是不知道事情可能临时有变,但是,明明不久前才确认过! “怎么回事?”她问。 “你要问,就问英明伟大,公正无私的盛经理!”胡定和冷笑,“我就快要离开这家餐厅了,也不求什么表现了。这样正好,当时就是从你们精致美开始找麻烦的。”他呸了一声,“要不是你们抱怨什么牛排重量不足,盛经理哪会派监督者来厨房当眼线!” 若玫也跟进来,急问:“你明明说要亲自上菜。” “我是说过,但谁让事情临时有变。”胡定和抱臂耍赖。 “协议就是协议,承诺就是承诺。”巧梅沉下脸,说之以理:“胡主厨,要是你这样铲子一丢,不实践自己说过的话,以后别的餐厅也不敢用你。” 他哪管得到以后!“反正不让我如愿,等一下的厨师秀,我就不上场。”胡定和抓到了最好时机,“李先生的寿宴是不能出错的,之前也对宾客预告了,宴席上有我亲自做菜,你要我上台,只有一个办法——设法让我继续担任堂奥的主厨。” 盛大宇沉声道:“不可能。” “那我只好失约,让现场厨师秀开天窗罗。”他故作抱憾模样。 若玫性急,脑袋一昏,乱喊:“这里还有好多厨师可以上场,你别自以为是!” 巧梅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胡定和冷笑,吼了出来:“那要看他们有没有胆量在人前表演,能不能说学逗唱出一出好戏,以及名头能不能压得过『现任堂奥主厨』!” 主厨房区里,正忙着的厨师都是脑袋一缩。 对了,就是这招,感谢精致美的凶丫头给他出主意,他叫嚷:“不要客气啊!能替我的都快站出来毛遂自荐,翻身、成名,趁现在!”他愈喊心愈定。 没错,再过不久,现场厨师秀就要上场了,时间压力给了他最好的谈判基点。 “踩过我这个现任主厨的头,在众人面前一展手艺,完全可以把我压到底下,再往上爬,这种机会,错过一次,不会再来第二次!” 他愈喊,厨师们就愈慌。 倘若他没这样喊,说不定哪个厨师不想让精致美难堪,或者不想让堂奥交不出差、得罪重要客户,会站出来勇敢尝试,可是,胡定和这么一喊,就把事情定调了。 现在,任何出面的人,都是“要踩着主厨的头往上爬的投机分子”。 这个名声传出去,很难听呀! 这层意思,盛大宇与巧梅也立刻想通。 “这是个好机会,你们不考虑看看吗?”若玫傻呼呼的被误导,急得向那些低头的厨师喊。 那些厨师拼命做手边的事,打蛋花的快把蛋打到发泡,捞油沬的几乎把整锅汤都捞干。谁敢理会啊?厨师界仍然有师徒、长幼、入行深浅的伦理,不可违。 盛大宇与巧梅明白,胡定和是背水一战了。 正因为这样,更不能让他得逞。胡定和现在摆明了要拿回扣,要占住好位置,就算他的龌龊事上司知情、同仁知情、属下知情,他也要赖下去。 这时允了他,等于是告诉在场的每个人,贪钱没关系,敢大声的就没事。 “来啊!李小民,你不是被誉为我的接班人吗?不要再接班了,你直接上,怎么样?”胡定和喊几个有实力替他上场的厨师之名,威吓意味浓厚,“郑允中,你不是等轮调的机会等很久了?上台表现一下,说不定今年就升职了!” 李小民与郑允中吓得猛摇头。 “太平时代,让你们做牛做马也没有升迁的管道,大难当前,敢出头的就胜出,快啊!” 盛大宇忍无可忍,“叫警卫过来!” “可是!”若玫惊呼,“我们的厨师秀要怎么办?” “对啊,厨师秀要怎么办呢?”胡定和有恃无恐。“再半小时就要上场了,真的要把我赶出去吗?” 警卫早就赶来,在一旁犹疑,因为盛大宇没让他们干嘛,他们统统不敢动。 他必须做一个当下立决的决策! 下关键命令之前,盛大宇看着巧梅,用眼神问她有没有意见。 她,六神无主。 巧梅也知道,盛大宇此刻非常难做。 换作她在盛大宇的位置,也非叫警卫把胡定和轰出去不可。可她不是盛大宇,不是堂奥的经理,她是唐巧梅,是精致美的负责人,万般理解他的困境的同时,她有自己的职务要履行。 她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确保李府宴席顺利进行,不出问题。 “我找别的办法帮你。”盛大宇气沉得很。 “对啊,让他帮你想办法,看看去哪里找替得了我的人!”胡定和在旁边帮喊:“就刚刚好比我更有名,比我更出色,比我更能把场面交代过去的人。” 盛大宇看着巧梅。 这一刻,如果她以精致美负责人的身分,开口要求把胡定和留下来,完成眼下的任务,基于经理职务,他一定得顺从,原因无他,因为这是“工作”。 但是,她扭头看看胡定和的神情—他当然是想明白这一层,才敢嚣张。 两边都是难。她讨厌小人得志,但是,在这个时间点上,她也必须让自己的客户满意。 “我能处理。”盛大宇低声说:“相信我,我能。” 能相信他吗? 再过半个小时,她最难缠的客户,她事业上最重要的贵人,需要她十全十美的完成她老公的寿宴,以及他们夫妇俩三十周年结婚纪念。 巧梅痛恨让那么欣赏自己的李太太失望,但她也实在没办法让自己成为胡定和拿来捅向盛大宇的那把刀。 迟疑的时间其实不过一秒—— “盛经理,麻烦你费心了。” 第十九章 第九章 无法形容巧梅决定信任他的那一刻,感觉是什么。 也许曾经一瞬间飘飘然,但随即被严苛的现实敲醒。 “带他去收拾自己的东西,送他出堂奥!”盛大宇对警卫吩咐。 虽然董事长决定给胡定和一个机会,但早前也交代过了,事情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他的处理方式,便是扫胡定和出门。 “你不能没有我!”胡定和不敢置信的大叫。“至少至少,你今天不能没有我!” “警卫。”盛大宇面无表情的指示:“做好你们的工作。” “是。”四个警卫包围胡定和,将他抬出去除了他的喊叫,主厨房区静悄悄,除了锅子滋滋叫响之外,连切菜的声音都不见了。 现场陷入一片论异的寂静,所有人都停了手边事。 今晚堂奥忙碌依旧,虽然胡定和平常亲手做的事不多,不过,少了“主厨”这个身分坐镇,等于被抽了主心骨,让人格外不安。 就在胡定和的声音消失不见,寂静进入让人难以忍受的第五秒,忽然间,有人爆冲了! 起初听到女人爆炸般的尖叫声,所有人心想:很正常嘛!精致美小姐中,比较凶的那个,一定会激烈表达她的不满啊!她在这方面已经前科累累。 待大家不慌不忙的扭头去看,揉揉眼睛再看清楚点时,不禁惊呆了。 这次抓狂的女人,不是众所公认的“凶的那个”。 小主管吴绍迪下巴都掉了。爆冲的女人,是“好相处,能讲理,可沟通”的精致美负责人,唐小姐。 天哪!宇宙要毁灭了吗? 巧梅一个箭步,冲到盛大宇面前。 更让人惊讶的是,穿着黑色小礼服的她竟然跳起来,双腿夹住他的腰,纤手揪紧他的衬衫领口,鼻尖对鼻尖,向他嘶吼:“是你说你有办法处理的,是你说的!” 所有人都呆掉了。 这、这可是比较客气、态度理智,常拉住妹妹,不让她激动的唐小姐?唐小姐从来不曾这样抓狂过! 她沟通都是先经过思考才发话,她要讲的内容,第一点、第二点、第三点,早已在脑海中乖乖排好队伍,不曾凌乱。那么井然有序、那么克制自己的唐小姐,竟然抓狂了?还跳到盛经理身上,用双腿夹住他! 更可疑的是,盛经理本能的用大掌接捧住她,动作相当流畅,看来默契十足,这是因为……? “姊姊!”若玫惊呼,问自己:她应该像经常为她踩煞车的姊姊一般,上前去帮忙圆场吗?黑白脸要颠倒过来唱了吗?这回她终于要挑战全新的角色了吗?就连盛大宇也呆住了。 他想过要她把双腿盘在他腰上,但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不能被众人围观。 “巧梅……”他试着把她拉下来。不是他不享受这种宛如被无尾熊抱抱的待遇,而是等她事后回想起自己做过这种事,一定会羞愤交加。 他想解开她,却被她箍得更紧。 “这一场不能出错!”巧梅对他大吼。她还没意识到两人的样子有多暧昧,她只是尽一切可能靠近他,以方便近距离威胁他。“要是出错,她会记恨我到死,我说真的,她会记恨我,到死为止!” “不要怕……”他试着安抚,想拍拍她。 “我不是只怕她记恨我,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出错!”她继续大声说:“李太太是信任我,才把私宴交给我打理,如果我让她丢脸,我会非常过意不去,你懂不懂?我从来没搞砸过她的任何一场活动,不能从现在开始,不能发生在她最在意的这一场!”她对他命令道:“盛大宇,我选择了相信你,你负责给我处理到好!” 同样令人震惊的,是盛大宇的反应。 盛经理从来自认是大家的好同仁、好上司,任何人在工作上有困扰,都可以去找他谈。他不难说话,很好相处,比任何上级更有效率的解决大家的困难,但这不代表他可以让人揪着脖子说话。 谁也没忘,他的威压可是强过了胡主厨,扫一眼曾让他哑口无声。 众人本来以为盛经理会翻脸,却没想到他只是叹了一口气,又拍拍唐小姐。 “这件事一定可以解决,差别在于怎么解决。”他以几乎成了招牌的理性口吻慰抚道:“我去找救兵,你去李太太那里看看情况,告诉她,活动会稍晚十五分钟开始。” 刻不容缓,刻不容缓! 放下巧梅,把她交给若玫,盛大宇立刻打电话去找人支持。 巧梅咬着拇指尖,努力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若玫没见过她如此混乱,姊姊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刚刚是怎么威胁盛经理的,在这种情况下,她这个当妹妹应该要设法帮忙。 “欸。”用手肘顶顶小主管吴绍迪,她问:“盛经理有可能请到其他主厨吗?” “这也难说,经理通常很有办法,但……”这当口,该不该给人家希望呢? 吴绍迪想了想,还是如实分析:“这种人力支持,以前也发生过,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么紧急。距离堂奥最近的另外一间餐厅,车程要半小时,厨师就是骑机车钻过来,也要十至十五分钟。” “那也还好。”若玫听了比较宽心,“应该赶得上。” 巧梅咬着拇指尖,站在一旁,看似在想事情,其实也在听,边听边想。 小主管为难的提示:“但是,今天是周六,又是好日子,我估计每家餐厅都客满,人力用到极限,所以机会可能……”很渺茫。 她想也是。可是,盛大宇曾经那么明确的承诺她,他能处理。 既然他要求了信任,就一定有解套办法,只是她一时半会看不出是什么。 她相信他,相信他一定能像魔术师从空空的帽子里抓出兔子一样,帮她解决这次难题。 但,仍不免忧心,不免去想替代办法。 “你们这些厨师怎么不把握机会呢?”若玫气得跳脚,“一鼓作气冲上前,说不定李太太就欣赏了你们。” 刚刚被胡定和点到名的李小民厨师缩了缩脖子,“你没听见主厨说的吗?我们谁有他的名头?光想到走出去,要面对每个客人眼中『你怎么不是胡定和』的质疑眼光,腿都软了,哪还有胆子上去表演?” 郑允中也说:“换作平时的小型厨师秀,我们也会轮番上场练胆子,但这次情况太复杂,不碰为妙。” “富贵险中求,难道你们没听说过吗?”若玫恼问。 巧梅拉住她,“不要为难人家了。” “如果盛经理调不到人手,那怎么办?”若玫又问。 “我正在想。”巧梅喃喃,“我正在想。” 盛大宇走开前,交代了要她去跟李太太打招呼,说活动会晚十五分钟开始。 按理说,她该去拖住时间,直到他找到人帮忙,可是,如果先延一次时间,之后再视情况延一两次,最后仍找不到代班厨师,或者找到了,却表演得凄凄惨惨,还不如从这一刻起,掌握黄金时间,临时将活动抽换掉。 与其让客人等了再等,垫高期待,再让他们失落收场,不如从一开始就调整节目内容。 她小脸坚决,“我先去跟李太太道歉,提替代办法。” 若玫警告道:“你会被她骂臭头。” “嗳,也不是一定要去道歉啦。”一个外场人员拉开窗帘,指着窗外要他们看,“其实主厨还在那,他没走。” 若玫一个箭步走过去,惊叹:“真的,那家伙把车停在堂奥外抽烟,抽得可潇洒了,他算准了我们除了求他之外,别无他法。”这惊叹是针对他的无耻。 “如果你们想让活动如计划进行,现在过去找他,嗯,应该……”小主管吴绍迪忸怩难安的出主意,“唉,总之,盛经理应该不会反对。” 巧梅也走过去。 看她走近窗边,胡定和嚣张的朝她挥挥手。 熊熊怒火猛地烧上来。这个恶质的家伙! 且不管他收受回扣,掌勺集团要怎么处理,只看他如何处置他与精致美之间的约定,就让她无法原谅。他竟然拿着承诺要为她们做的事,去跟上级谈判,强迫留任,甚至要求继续收受回扣,这种把精致美当垫脚石的做法,她不能姑息。 她是绝对不会去求他回来的! 巧梅打开手机通讯录。 她没有厨界人脉,不过如果临时需要帮助,还是找得到应对办法。备案当然没有原案精彩,但要把场面撑过去,勉强办得到。 她小跑向厨师群,“请问,如果我要出两款不同的葱呛辣花枝,一道按照我提供的食谱制作,一道自行发挥,或拿掌勺集团内的标准食谱制作,不用在众人面前表演,只要在厨房里做好,然后像一般出菜一样的端出去,你们可以做到吗?” 李小民与郑允中点了点头,“没有问题。” “这样的话,今昔对照的点子仍然能执行,如果盛经理没借调到上场厨师也无所谓,重点点到即可。”巧梅把手机交给妹妹,“若玫,马上找擅长婚礼演唱的歌手,优先考虑半小时内能登台的人,告诉他们,三倍薪。”她对盛大宇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于是加注:“不管最后有没有登台,来待命就是三倍薪。” 小主管吴绍迪明白,最差的打算就是撤掉现场厨师秀,提议:“李府寿宴,宾客已经陆续到场,我们可以调出几个人手,招待那些人先到吧台区喝酒,等盛经理消息,要是不妙,我们就赶快进去把厨具跟锅具推走。” 总算理出一个应变方案了!巧梅深呼吸。 “好,我先去跟李太太说一声。” 第二十章 是寿宴,也是结婚三十周年庆,李氏夫妻今天也得到一间新人休息室。 巧梅叩门之后,自行进入,李先生和李太太正在做最后检视,务求光鲜亮丽。 “都准备好要上场了吧?”旗袍打扮的李太太眉飞色舞。 她平时已注重打扮,今天更是盛装,颈上指上,翡翠玛瑙,好不华丽。 李先生开口直笑,“唐小姐,你看,我太太难得这么开心!” 李太太对感情的表达比较含蓄,“时间差不多到了吧?” “呃。”巧梅硬着头皮,“因为有点状况,会延迟十五分钟开场。” “怎么回事?”李太太稍微落下脸。 李先生拉住她,“喜庆吉日,准备充分也是应该的,如果有必要,该延迟就延迟。” 巧梅松了口气。有李先生发话,李太太就不会追究了。 “巧梅,多亏了你。我太太说,你帮她想了一个很棒的点子。”李先生和蔼又笑咪咪的说:“我本来提议,今天再办一次婚礼。” 他温柔的握住太座的手,“三十年前结婚的时候,事业正忙,我们直接去公证,没举办个像样的婚礼,好好把她迎娶进门,我本来想说今天补办个婚礼,但我太太说,你帮她想了超妙的点子,比我那个再结一次婚更妙。” 李太太低啐,“都几岁的人了,人老皮皱肉松,干嘛学年轻人穿白纱结婚?” “弥补我对你的亏欠嘛!”李先生说。 “少让我出洋相才是真的。”李太太低骂,眼底眉梢却有喜意。 李先生转向巧梅,“我的老朋友都说,再办一次婚礼会让老婆很开心,可我太太弃之不用,由此可见你提的点子一定非常棒,才会让我太太拒绝我的点子。” 巧梅听得冷汗涔涔。“呃……” 李先生每说一句,她就更内疚一分。 如果胡定和没临时闹出这一出,一切按照原订排演,李先生此时的每句赞美,都会让她漫步在云端。但因为她知道事情已经出包,这时再看到他们充满期待的神色,更觉难受。 “我再出去看看有什么要打点的。”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时间如此紧急,对厨艺有要求,更有指定菜色,三重条件下,的确很难找到临时代打的厨师。 盛大宇接连打了几通电话,让人脉帮忙找人,收到的都是爱莫能助的回应。 一边联络,他一边在心里忖度,应该更早叫人把胡定和扛出去丢掉。胡定和喊的那些话,严重挫伤厨师的信心。在他们当中,有几个实力相当不错,上场绰绰有余的年轻一代,但被闹得心绪不稳,即便出场,他也怕他们的临场反应不够机灵。 正是因为知道他们可能出丑,更不能逼他们去打不属于他们的仗。 但这个宴席一定会圆满落幕,他知道。 要巧梅相信他的时候,他心中有一个够分量的备用人选,无论身分、台风,都不逊于胡定和,而且此人一定赶得及上场,只是非到必要,他不打算动用。 所以,他还在找其他替代人选。 从新人休息室匆匆跑出来的巧梅,再度找到他时,眼中充满希冀。 “找到了吗?”她问。 与手机那端的朋友对话完,他断线,摇了摇头。 那双盈盈大眼中的希望,瞬间转为浓浓失望,两个人相对无语。 难道是错信了他吗?巧梅默默想着。即使是他,也难免有让人失望的时候吧?何况这次状况真的太突然,让人措手不及。 盛大宇垂眸,看她如何反应。 这个女人才刚对他又吼又叫,现在会怎样? 就算她对他歇斯底里或抓狂震怒,他都不意外,他已经做好准备,最差的情况就是—— “不行,这个时候不能泄气!”她忽然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就是因为节目无法按照原本完美的企画进行,所以更要提起十二万分精神来应对!” 就这么一瞬间,她眼中的失望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fighting”的火光。 他愣住了。 “刚刚的空档,我已经问过厨师们,如果在厨房里做好两款葱呛辣花枝,端出来给宾客品尝,他们可以办得到,也就是说,只要不面对来宾、不现场表演,他们就不会有压力。”她对他灿笑出来,“可不可以请盛经理下达正式指令,调几个厉害的厨师做出这道葱呛辣花枝的今昔对比,把场面圆回来呢?” 他愕然的看着她。 她对他笑。 她对着他露出啦啦队长般的笑容。 即使在压力最大的时候,她还是对他笑。 其实她大可指责他,他知道她有多想把这个活动办好,她刚才明明那么激烈的强调过了。 “你不怪我吗?”他疮哑的问:“是我要求你信任的。” 她直视着他的双眼。“你已经尽力了。事情总有不如意的时候,责任归属以后再说。就算计划有变,我还是要这场活动圆满落幕。”她打开手机,键入讯息,要妹妹跟小主管吴绍迪依方才的讨论,把厨具炉具撤掉。 盛大宇的心,定了。 不必再找替代人选,不用什么应变方案,他要拿出那个够分量的备用人选。那个资源原本是想留在自己的餐厅开张时,拿出来当宣传噱头,跟顾客博感情,但在此刻,他愿意为她用上。 他开口,“其实,这里有一个厨师可以上场。” “哦?”巧梅停下打讯息的动作。 “论身分,他比胡定和只高不低,学徒出身,正式出师,看过李太太给的那份食谱,可以准时上场。” “谁?”巧梅急问,因为脑袋太乱,漏失掉他语中明显的线索。“你怎么不早点说!”没等他回答,她赶忙又问:“他台风好吗?” 他自信答:“全场没问题。” “那为什么不请他来呢?”说完,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关键,一拍额头,“啊,重点是他的意愿。他愿不愿意帮忙呢?” 盛大宇垂眸看她,既温柔又坚定,“为了你,他愿意。” “为了我?”巧梅茫然的回看他,“为什么?” 盛大宇抹了把脸,彻底无语。“我刚刚给的这些线索,难道不能让你猜出一点端倪吗?” “不要叫我猜!”巧梅忍不住尖叫,“快点说,他到底是谁?” 李府寿宴,延迟十五分钟开宴。 这十五分钟空档,场面暖热,原本要被招待到外面酒吧区的宾客,临时被通知留在原座即可,堂奥殷勤的外场人员为每位宾客奉上一杯开胃酒。 未满十八岁及不碰酒的宾客,则得到鲜榨果汁一杯。 满座开宴,食物香气袭来,果物冷盘、海陆拼盘、鱼翅佛跳墙、焗烤明虾陆续出场,美肴美酒,现场气氛融洽。 负责策画活动的精致美工作室,巧梅与若玫着黑色小礼服在现场待命。 菜出到第四道,待大家填肚子填到不饿,也有兴致自餐盘间抬起头来,赏点不一样的节目时,司仪宣布,现场厨师秀即将开始! 宽形宴会厅前方,宝蓝布幕前,架设了一个矮台。宾客席灯光转暗,聚光灯往矮台上打去,引颈期盼的宾客看到台上设有料理台,放置两具快速炉,炉上架着两口黑黝黝的大铁锅,厨师要掌的大勺就靠在锅沿。 见此一幕,所有人议论纷纷—— “真的有现场厨师秀耶!” “我听说,是堂奥主厨亲自登场哦!” “堂奥的主厨我知道,这几年常上电视教做菜,姓胡嘛!” “胡、胡、胡什么来着?” “胡定和!是这个名字。” “今晚办宴席的可不是只有李府,但请得动主厨亲自到现场秀一段,是莫大的尊荣,这可不是有钱就办得到的事,得说话够力才成啊!” 宾客间走动,照看情况的巧梅不禁缩了一下。 一片惊讶期待中,酸溜溜的声音冒出来了,“没想到嫂子这么行,请得动胡主厨亲自出马。” “是呀,那可是上过电视的料理名师。” “都说有钱好办事,撒老公的钱,为老公办寿宴,怎么算得上『行』?” “是啊,要是我像她那么会嫁人,要什么表演嘉宾没有?女人哦,什么本事都比不上挑对人嫁来得重要。” 这些闲言碎语,让巧梅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想看厨师秀的人多,想看好戏的人——更多! “各位,请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司仪看着提词卡,双眼圆瞪,差点被口水噎着,赶紧低咳一声:“堂奥国际饮馔会馆经理,盛大宇先生出场!” 经理? 经理! 盛大宇左臂上挂着一袭白袍,潇洒出场。 “咦?先前不是说了主厨要上场吗?”有人发问。 司仪支支吾吾,盛大宇索性接过麦克风,“他临时有事,由我代打。” 这、这……原本请到主厨现场表演,已显示李府来头不小,此时堂奥的最高负责人亲自出马,又该当是何? 李太太马上伸手召来巧梅,“你搞什么鬼?” 巧梅干笑,也有点担心,但她一定要挺自己的男人,所以不敢看李太太的眼睛。 “总之,胡主厨无法上场,盛经理自告奋勇。” 本来以为李太太会追问下去,没想到她反而摆摆手,轻易放过。 第二十一章 盛大宇月兑下西装外套,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然后伸手拿下领带,雄壮的脖颈随之转动,黑眸半合,自然得像台上、炉前都是他的舒适圈。 跟这个男人共事过,跟这个男人睡过,他办公的姿态,私下的模样,她都见过,所以她看得出来,这男人真的不紧张也不怯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因为这样,她放下心来。 放好领带后,他又解开衬衫最上方的几颗扣子。 是她听错了吗?暗下来的周围,怎么有类似吸口水的声音? 扣子开到男性锁骨再往下一颗,利落的大掌陡然停住。 惋惜的叹气声此起彼落,巧梅这才发现,现场气氛变得有点暧昧。 看着前方台上的精壮男人,女人们无论老少,眼中都充满兴味,便是男人们也觉得有趣,盛大宇已经完全抓住所有人的目光。 接着,他抖开带上台的白袍,毫不忸怩,在众人面前着装。白袍左前位置,绣了一排龙飞凤舞的字,是他的中文与英文名字,以及他离开厨师工作时所晋阶的最高职衔。 一切就绪,他借来麦克风,好整以暇,微微一笑。 “我知道慕胡主厨之名的各位,见到我上台一定很惊讶。抱歉,今天胡主厨不便出场,感谢各位让我有表现的机会。”那双电眼扫遍全场,“在开始之前,我以经理身分向各位保证,为了让各位食得安全,本餐厅投有完整周延的保险。接下来,我以厨师的身分向各位保证,那些保险,各位统统用不上。” 席间传来几声轻笑,他示意司仪接过话题,开始动作。 先开火,将铁锅由里而外烧得火热,他手执玻璃油瓶,倒油入锅。 微黄透明的植物油自半空中倾倒,沿着锅边滴溜而下,瞬间烧热,油烟才冒,葱段姜片蒜碎“嚓”的一声,全体下锅,大杓在锅里滑了又滑。 香气引爆,引得每个人更有兴趣了,纷纷抬头去看。 一连串流畅的动作,让原本有点结巴的司仪定下心来,开始侃侃谈起为何有这样的节目设计。 热油爆得香气已足,盛大宇将葱姜蒜推出锅,另外盛放,接着下料,充足的自信令他举手投足间充满了大厨架势。他同时开启两口锅,不疾不徐,完全兼顾,怎么烹,怎么调,自成节奏,巧梅忽然想起紫阳阁料理长曾说,他双手齐发的功夫无人能比。 料理长都那么夸赞了,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心情顿时欢快起来。 接下来是快炒过程,巧梅根本记不住他先做了什么,后做了什么,就连司仪也来不及即时转播,只见他手起手落,一会左锅,一会右锅,大勺翻转如幻影,食材下锅,佳肴起锅,眨个眼儿就漏掉精彩画面。 那已经不能称作台风稳健,说“台风”未免太过匠气,盛大宇的厨艺已经化进骨子里,成为他的本能,无须特别卖弄,自自然然就是精彩。 葱呛辣花枝做好,一分不差,均匀分盘,她帮忙端到主人桌,其他桌位有外场人员服务。 送到李太太面前,她看了她一眼,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巧梅紧张极了,直到看到她嘴角微微牵起,知道她满意,才松了口气。 趁着没人注意,李太太也夹了口给她。这一口犹如定心丸,吃下去后,她非常确定,场上此起彼落的称赞声,没有一句是虚的。 外场人员将席间灯光亮开,好些宾客拿起手机拍了又拍,满足了上传照片的瘾才开动。 就在所有人品尝时,盛大宇换了两口大锅,又开始烹饪。 这回,油品不是用倒的,大勺探进旁边一口铁盆,舀起两匙白花花的猪油,比方才多两三倍的葱姜蒜辣椒爆得劈哩啪啦,焦香四溢,又有些熏人。 巧梅想到,他在她家看李太太给的食谱时,看得又慢又仔细,将整本食谱细细研读到最后一页,应该早在那个时候,他就在脑中演练要如何呈现了吧? 李太太召她靠上前来,咬耳问:“盛大宇可以吗?”这一回要上的,可是她特别嘱咐,三十年前的原封不动版。 她不容质疑,“我相信他可以。” 跟上一道菜一样,他游刃有余的做完,只不过时间拖长了一点,这是为了重现原食谱记载的烹调法,必须盖上锅盖,焖它一会儿。 知道李太太挂心,他对巧梅勾勾手,先盛了一份送过去给李太太。 李太太试过后,微蹙的眉舒开,“你让他练过?”巧梅摇摇头。 “是这个味道没错,比胡定和做得更肖似,盛开来分送出去吧。” 一有李太太许可,所有外场服务员同时把原版葱呛辣花枝端到宾客桌上。 有了上一回合色香味倶全的味觉体验,此时再来一道菜名相同,版本不同的葱呛辣花枝,分量却明显较少,所有人都忍不住举箸去抢—— “哎呀,怎么这么咸?” “好辣好辣!这什么东西啊?” “花枝怎么老成这样?都快成橡皮圈了!” “我可以不要吃吗?”一个娇滴滴的小姐问:“这个也太油了吧!都猪油欸!” 几个跟李先生年纪差不多,年轻时也捱过苦的老先生,开心呼喝:“这个口味好熟悉,我几十年没尝过了,是不是台菜小陛的葱呛辣花枝?我年轻时爱吃!” “对,就是这个味道!”马上有人呼应。 “那厨子人老实,花枝只是提鲜味,酱油、葱段、辣椒下得特别多,我们以前收工,都上那馆子,只叫一盘这个,够四、五个小伙子扒上好几碗白饭。” “是啊,菜钱都省下来了,咱几个兄弟的发家财都是从这里攒下来的,真怀念!” 李先生也举箸品尝,赞声说:“真的是那道菜!服务生,给我添碗白饭,我今天要好好回味它。” “不行!”李太太权威下令,“你高血压,胆固醇过高,试个味道就好。” “可是……”太座一眼扫来,李先生把头缩回去,“唉,好。” “上这道菜,是要让你回想三十多年前刚在一起的那段时光。”李太太说。 李先生看了她好半晌,像是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这时,司仪把整段李太太诉说过,夫妻俩共度难关的经历介绍完毕。 盛大宇慢条斯理的将手拭净,接过司仪的麦克风,补充说明:“第一道上的葱呛辣花枝,是我盛大宇的版本,也是为这个时代的人所接受、习惯、喜爱的口味。我们的味觉与喜好,对食材的选用,烹调时间的长短,随着时代,慢慢演变,如果不是特意比较,不会发现它跟以往相差那么多。 “用这道葱呛辣花枝的三十年前后对照版,为李先生与李太太的三十年婚姻生活做出今昔对照,谢谢各位品味,我献丑了。”他微微躬身,下台。 李先生朝他招了招,示意要麦克风,盛大宇亲自送过去,外场人员很贴心的将聚光灯从台上切转到李先生身上。 “谢谢各位的光临,谢谢我太太对宴席的安排,谢谢精致美工作室与堂奥餐厅的策画与配合。”身为生意人,李先生的感知毕竟是敏锐的,略表谢意后,他立刻切中要题:“我知道在座有一些人,特别是家人,对我太太有意见。” 李太太愣了下。 “这么多年来,我没有为她说过一句什么,尽避我知道家人对她有意见,但我总觉得,我要跟她一直走下去,我会跟她一起走下去,这个行动胜过千言万语,连说都不用说。但是我忽略了,『不解释』对她来说,其实是一种伤害。” “老公,你不用特别说什么,我不是要你……”李太太急急开口,她知道另一半不是喜欢说这些话的人,“我是要他们知道……” 李先生握起太座的手,“我要说,让我说。” 李太太住口,神情惊讶也感动。 “为什么我的妻子是这个女人,不是另一个更美、更聪明、身家丰厚,或者背景条件与我更相仿的女人?”他如实坦承:“因为我曾有过很不得志的时候。 “在那个时候,我羞于让所有认识我的人知道,尤其是家人朋友,在座的各位。但是,这个女人在我最惨的时候陪着我,她知道我负债过高,可能会破产,她知道我太骄傲,死也不愿意告诉你们真实的情况,她看过我走投无路、抱头痛哭,看过我一筹莫展整整两、三年,但她没有逃走,她陪着我,必要的时候撑住我,跟我一起走过来。” 席间响起不敢置信的抽气声。 “太蠢了这个女人,竟然不知道要跑,如果我不娶她,要娶谁呢?”站着的李先生,笑着将偷擦眼泪的老婆搂在腰间。 “为什么三十年前,我选择在生日这天跟她办结婚登记呢?你们有没有想过?” “为什么?”他儿子忍不住问:“爸,我以前问过,你都没回答我。” 李先生郑重的说:“因为她就是老天爷给我最好的礼物。” 瞧气氛有点沉,盛大宇插了句话,“难道您不是怕忘记结婚纪念日,回去会被罚跪算盘吗?” 李先生拍拍老婆的头,小心翼翼的,没把她的发型拍坏。“哈哈哈,也是啦!不过忘了也没关系,我太太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跟我闹别扭,她就是这么大度的女人——当然,要是带束花、带颗钻石回家,她会更大度。”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笑了。 随后,他正色的说:“真的,淑霞是我人生中最大最好的礼物,看我们结婚后,事业由亏转盈,现在儿女成材,一起过着平安幸福的生活,都是她的功劳。各位,每次想到我有今天的好日子,请一定要想起,我的背后有一个这么能干、这么贴心的女人。” 他轻轻放下麦克风,李太太站起身,深深的拥抱住人生伴侣。 巧梅一个手势,早已做好上场准备的婚礼歌手,轻轻唱起柔软的情歌。 李先生拥着亲爱的老婆,随之起舞。 第二十二章 第十章 情歌缭绕会场,随之起舞的人愈来愈多,半数夫妻浪漫相拥。 宴席场地原本没有为此做设计,但他们不在乎,只是互相拥抱,随着节奏轻轻摆动身体,也很尽兴。 他们沉醉之际,盛大宇走到台边,要卸下厨师任务。 巧梅的眼神紧紧追着他,尽避他走到暗处。 从头到尾,她看着他的神情充满了崇拜,盈盈眼波射出超惊喜的光芒。 她相信他可以把事情处理好,她相信他会自告奋勇,代表他有很强的信心,她只是没想到,事情可以如此完美的落幕,超乎她的想象。 同样用崇拜与迷恋的眼神看着他的女人,不是只有她一个。 那些女人与女孩可没在客气什么,一个个离座向前^ “盛经理,我是李太太的侄女,能不能跟你讨教刚刚那道菜的作法?” “幸会了,我是李先生公司里的经理,这是我的名片^” 盛大宇对她们浅笑,抬手向巧梅招了招,要她过来。 她咬着嘴唇,靠上前去,落在女人圈之后,他又招了招,硬要她上前。 她左钻右钻,将小蚌子本事发挥到极致,终于挤到最前面。 盛大宇解开厨师袍的扣子,褪下来,交到她手上,态度极珍重。 那些女人见他没答腔,讪讪然在一旁候着,等其他机会。 在场的小主管吴绍迪灵巧,见机行事,帮忙从椅子上拿来盛大宇刚刚褪下的领带与西装外套,从台上半蹲着身子跑过来,递到巧梅手上,顺手把厨师袍接过去。 卸除掉白袍后,合身的衬衫衬出盛大宇呈倒三角的精壮体格。他也不急,好整以暇的先拉好左手袖子,然后是右手,整了整衣服表面,又振了振衣领,才示意巧梅为他套上领带。 领带结刚刚就没松开,此时只要一放一收,就能为他套上。 她有些踌躇,毕竟这里人多,旁边的女人个个妒羡无比的看着她。 但盛大宇浑不在意,那高大威武的男躯竟主动向她俯低。 她蓦地懂了,他要公告,他属于她。 幸得今天穿的是有跟的鞋子,她微微踮起脚尖,将领带从他头上套下,像为自己套回来一头兽,一头属于她的男兽。 后头有人忽然往前挤,她踉跄一下,几乎是抱着他的头,跌入他的怀抱。 暖暖大掌立刻握住她的腰,稳住她,与此同时,今天她擦在唇上一抹很淡很淡的银红也留在原本无瑕的衬衫上。 打印记了……她愣愣的想着。 “帮我调整领带。”盛大宇低声吩咐。 这是一种宣示主权的行为,告诉这些对他感兴趣的女人,这个男人是她的,是她的无误。 盛大宇提出这个要求,是因为他知道这么做会让那些人这么想,而他就是要她们这样想。 巧梅也想让这些女人知道,别惦记她的男人,他——有主了。 她伸出柔荑,慢条斯理的帮他调整领带结的位置。其实刚刚套上去,也没哪里不正,但她忍不住左扯一下,右扯一下,瞎忙瞎忙,然后,小小柔荑顺着领带由上往下顺下来,小手隔着衣料,模在那壮实的胸膛上。 掌下,他的心跳得飞快。 掌下,他的呼吸悄然加促。 他看起来平静无波,周围的人见他巍然不动,只有她跟他知道,他情动了。她抬眼看他,梨窝展现,他低头凝住她,唇边勾起一抹极亲昵的笑意,那种非她不可、独独要她的模样,让所有女人嫉妒了。 可嫉妒能如何?人家眼中只有彼此,只能散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离台子,都想谈点什么,但此时不是可以说话的时候。 盛大宇拣了最要紧的先说—— “晚上犒赏我。” “好,你想要什么?”她想到的犒赏是一顿大餐,慰抚辛劳的躯体。“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什么都可以?”他再度确认。 她用力点头。 他模糊发出一个音。 “什么?”她没听清楚,“你说的是『米』吗?要什么『米』?我等下去买!” “你——”终于走离所有人的视线,他把她拉到近前,温柔又霸道的说:“我要吃你。” 暖热亲密的感觉往下月复堆聚,该死的,她的呼吸也开始乱了。 “我要你竭尽所能的诱惑我,我要你从现在就开始设想,你要怎么把自己当作一顿丰盛的料理,犒赏给我。” 李府寿宴,圆满结束。 为了答谢万般支援她们的堂奥员工,宴席结束后,巧梅没有匆匆离开。 她订来了清凉饮料,为劳苦功高的众人一解炎炎暑气。这一晚她受到的帮助,绝对不是一人一杯饮料可以交代的,但这是小小的致意,不做,她心里过意不去。 为了交代胡定和月兑序的事,盛大宇在收工之后,又去了一趟董事长的家,分别之前,他将家里的钥匙交予她,要她带着几天的换洗衣物,先过去等他。 她乖乖的照办了。 到了他的住居,他还没回来。打开大门,进屋之后,除了宽广的起居空间之外,就是一座大型的开放式厨房,厨权、厨架上,挂着各色大小不同的锅具厨具,倘使她之前曾经造访过他的公寓,绝对不会怀疑他有做菜的能力。 看着一个个铁铸的盆,铜炼的锅,钢塑的勺,想他前不久在台上自信自如的模样。那时,傻傻的她啥也不知道,竟然在那瞎操心,想着想着,忍不住好笑起来。 门口传来动静,有人按门铃。 想到他将钥匙交予她,当然无法自行进屋,她赶紧小跑过去。 从猫眼里确认外面的人是他,她拉开大门。 侧过身子要让他进屋,魁梧大男人一个吻印在她唇上,自自然然像早已如此无数回。“我回来了!” 想到这里再也没有别人,不需要顾忌任何人的目光,巧梅任自己的情绪泛滥出来,紧紧的搂住他。“盛大宇,你好厉害!你是我的英雄!” 盛大宇放掉公文包,也圈住她,发出洪钟般的笑声。 “你的厨艺很好!”一个吻。“架势十足!”再一个吻。“卖相甚佳!”再一百个吻也不足以表达。“英雄英雄!” 他哈哈大笑,几个华丽旋身,带她到现代风黑沙发上坐下。 他的宝座是单人沙发,她的宝座是他,他喜欢她跨坐在身上的感觉,亲密无间。 她忍不住问:“你厨艺很好,你曾经是个厨师,这就是那天紫阳阁料理长话里的意思,对不对?” 啊,她想通了。他点点头。 他一直都想诱她回家,亲手喂她饱满美味的一餐,然后再狠狠的将她的身心完全占有。只可惜这个心愿还未达成,就先发生了今日的事,那份惊喜度稍稍降低了……不过,以后他可以用更丰富的办法弥补。 “你什么时候学厨艺的?”她好奇极了,“又是什么时候转来做管理职?”“一开始,我是以厨房学徒的身分进人掌勺集团。”盛大宇搔搔头,话说从头。“十五、六岁时,我不爱念书,早早去餐厅打工,看厨师做菜很有趣,就往这方面发展。学了几年后出师,到了要择定进修的方向,更上一层楼时,我才发现,我不是只喜欢待在厨房。” “哦?”她偏着头,“不然你还喜欢什么?” “我跟紫阳阁的料理长同时出师,他选择去日本修业,而那时的我,满常帮餐厅的人协调事情,比如安排班表、负责订货、出货等等。”他笑笑的说:“刚好有一天,在为出勤班表伤脑筋时,遇到来厨房巡视的董事长,他建议我可以转任管理职,并告诉我,有厨师背景的人来做管理职,视野更宽,透析度更深,会更得心应手。” 她恍然大悟。 对他来说,董事长是一路扶植他、给他机会的贵人,怪不得他会插手管了堂奥这档内部舞弊的事。 “但你不是转管理职很久了吗?怎么可以拿到厨具,一下子就上手?”他在台上开火动勺的模样,可是一点儿也不生疏,说他是现任大厨,她都会信。 “为什么不能?”听她这声疑问,他反觉奇怪。“我又不是因为什么黑暗的过去,导致看到锅子铲子会害怕,再也没办法做菜,我不过是转了个人生方向而已。” “但是,你比较少实地演练了啊!”照理说,不是会生疏吗? “那倒是。不过,我在家常自己下厨。再说,学徒期间,每种基本训练都一磨再磨,磨进骨子里,变成了本能,永不或忘,所以道具一到手,马上熟练起来。”二十出头时,他也曾想过要当一方名厨,因此该修练的,他一样没落。 “后来大量制备的机会虽然少了,但是,因为经理这份工作需要多见多闻,我去过很多餐厅,吃过很多料理,开了眼界,长了见识,对食物有了另一种角度的理解。” “什么意思?”她懵懂的问:“食物还能用哪种角度理解?不就是吃吗?” 他细细说来,“所谓的厨技,是千锤百链而成,只要有心,人人都可练就。 但是,要达到厨艺的境界,不能只是埋头苦练,要实际去吃过好吃的食物,要能想象食物美好的味道,要能懂它到通透,用它到极致,才能成『艺』。” 她好像有点懂了。 第二十三章 “李太太跟我说,你做的葱呛辣花枝,比胡定和做的更像原版,也是因为你见闻比他广的缘故吗?” “当然。”他笑,“而且,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做得比他好。” 那笑,有点儿傲啊。“为什么你这么有自信?” 他将双手圈在她背后,慢慢的说:“那本食谱里的每道菜我都看过了,研读的时候也顺便整理出那位厨师的思维逻辑跟习惯作法,所以在重现他的葱呛辣花枝时,能精准抓到他的特色。”而胡定和一心想展现自己的长才,深怕自己的能力没被看见,所以在自己提出的版本上挖空心思,极尽雕琢。 他忽略了这个厨师秀最重要的意义,是重现客户回忆中的滋味。唯有让客户的记忆被触动,想起了那当年的滋味,与今日的口味两相对照,兴起一股“岁月如白驹,匆匆数十载”的感触,他的版本才有存在的意义。 否则,葱呛辣花枝就只是葱呛辣花枝而已,寻常菜色,哪都吃得到,不是吗? 巧梅想了想。 尽避他说的话,她有些懂,有些不大懂,但她知道最关键的—— “你帮我解决了大麻烦!”开心的时候,不忘啾啾他两下。 她本不是如此黏蜜的女人,但是他的挺身而出,让她甘心多撒娇一点。 他的眉目微微一动。 至此,他们才算谈到正题。“我后来改走经理路线,当时一起受训的厨师,有的转行了,有的有自己的精研领域,好比紫阳阁料理长。大家相处得少了,我曾经出师的事被大部分人遗忘。” 巧梅心想:也是,何况他那么适合穿西装,见过他笔挺英姿的人,怎么能联想到他也曾经是个掌勺的男人? “我本来打算,未来在我开的餐厅里,每个月安排一个特殊时段,亲自下厨,一边料理,一边陪客人聊天说菜,把这当作新店的噱头。”他脸上浮现遥想的神色,“我在餐饮界立名,是因为斡旋手腕了得、管理资历雄厚,要是突然亮出我有厨艺这张底牌,引人好奇,那岂不是更吸引人?” “对耶!”她忍不住苞着点头应和,复而想了几秒,又担心起来,“但是,今晚你把这个噱头的神秘性用掉了,该怎么办?” “对啊,怎么办呢?”他嘿嘿笑了,大掌缓缓滑在她腰际。“我是『为了你』,才把我的底牌用掉哦。我是没有心不甘情不愿啦,讲『赔偿』就太重了,这样吧,你好好的犒赏我吧。” 那大掌的暗示,她怎么会不懂呢?她小脸一红,“现在就要犒赏了吗?” 他装模作样的想了一下,“先来点前菜试试味道吧。” 她有点为难。 之前两人欢爱,都是他主动,她随从,现在看他的意思,似乎是要她采取饱势,可她哪里会呢?“要哪种前菜?”她软软央求,“给点提示吧!” “就像你今天在厨房里那样,再次热情的跳到我身上吧!”盛大宇祭出指定款,“我超爱那个的。” “就像你今天在厨房里那样,再次热情的跳到我身上吧!” 此言一出,巧梅愣在原地。 她不知道这两句话,哪一句比较惊悚。是他要的指定款太过奔放热情,又或者是他语中暗示的状态,让她受到惊吓。 她直觉否认,“我我我、我今天哪有跳到你身上?” “怎么没有?”一开始,他只觉她摇头摇得好猛好好笑。 “我没有吧!”她再度坚定的摇了摇头。 盛大宇心想,当时她的确没有意识到,此时该不会全忘了吧?“你不觉得你在威胁我,叫我把事情做好,不然你会很对不起李太太的时候,离我特别近吗?” “嗄?”目瞪。 “你的手抓在我的衣领上。” “嗄?”口呆。 “你的腿盘在我腰上。” “什么?”她大为震惊,试着回想那一刻,却记忆不全。“我有做过这种事吗?” 她依稀记得自己叫嚷过那些话,但她那时急坏了,所有的力气都放在要叫嚷的内容,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想她的脚盘在哪里。 不过,她的指尖似乎还留有衬衫衣领的触感,记忆中,那时看他的脸的角度也与平常站立时不一。 那时,她的眼神都快与他的平视了。 平视?他们俩的身高差距不小,如果不借助外物或善用巧劲支撑,根本不可能眼睛平平的对着眼睛。 而那时,她身后可没有桌椅墙壁帮她垫高,这意味着……她如遭雷击。 惨了、惨了,她意识到,他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 等等,她想起来一件事了—— “那时候,厨房里不是有很多人吗?” “是啊。”他安然颔首。 “我妹妹也在那里吧?”她捧住颊,捂住眼,不敢也不想面对。 “没错。”他怡然证实。 她咻的一下溜下他的大腿,跑到一边瞎蹦跳,为时已晚的发现自己糗大了。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拉下来?为什么?” 他起身跟上去。“你以为我没有吗?小姐,你的两条腿像铁箝一样,牢牢的夹住我。” 牢牢的……夹住他?“噢!”巧梅发出几欲崩溃的声音。 盛大宇拍拍她的肩。嗯,还是不要提醒她,为了怕她掉下去,他用双掌捧着她好了。这个夜,她受到的刺激够多了。 “怎么办?怎么办?”她急得团团转,“他们会怎么想我们?” 他理所当然的说:“他们会觉得我们在一起,不然呢?” “可是——”她欲言又止。 “你该不会想抛弃我吧?”盛大宇倏地虎目圆睁,佯作怒意上涌,“你这女人,把我利用殆尽之后,就不想认我了吗?” “哪有!”她急急否认,“我只是不希望在公事场合上,被别人误以为我们不够努力或公正什么的。恋爱有违专业形象。” “巧梅,我们很专业。看看我们今天联手解决的问题,我们超专业的!”盛大宇认真的说:“工作以来,临时救火的任务,我接过不少,也发过不少,从来没有一件像今天这样圆满的落幕!”当他看到李氏夫妻与不少宾客随着婚礼歌手的歌声站起来拥舞时,他也被感动了。要不是两人都得工作,他也很想带着她,加入慢舞的行列。 巧梅跟着点点头,注意力暂时被带开。“真的,李太太离开之前也告诉我,他们很开心、很感动,这是他们会永远记住的一晚。”她笑乐了,“听到她这么说,我觉得好窝心。” “那就是啦。”有了这个基础,他想让她加人餐厅阵容的念头与可能都变得更强了。嗯,改天要跟她提一提了。 “但是……”神思回转,她忍不住又哀嚎,“我一想到自己巴在你身上的模样……那真的很丑耶!”还被那么多人看见! “不会啦。”他的安慰很有诚意,“想想无尾熊,无尾熊巴着尤加利树的时候,超可爱。” “但、是。”她点出极明确的现实,“我不是无尾熊啊!” “答对了,你比无尾熊更可爱。”他偷亲她头心一下,见她还是闷闷不乐的,于是又说:“换个角度想,你为我们省下一道『公诸于众』的程序。”他有点同情又不是太同情的说:“你那么往我一扑,什么不该被外人知道的,他们统统都知道了。” “啊——”她再度哀嚎,“人家一定会以为是我倒追你,硬巴着你不放。” “不会。”他斩钉截铁,非常笃定,“绝对不会。” “为什么?” 他偏着头问:“你以为我下台前,为什么要你过来帮我整理仪容?” 她呆茫,“这又关那什么事了?” “我从来不让女人碰我的领带。领带像项圈,被谁揪住了,就是谁家的了。”他坦然的回望她,“但我希望你帮我整理。” 巧梅顿了一下,慢慢的,慢慢的,领悟才像糖蜜一样,渗入思绪里。 那是他臣服的姿态,一种为她所驯、为她所有的宣示,即使她当时没有意会到这么深,他仍然自愿给出这么多,在众人面前,直接展现他的诚意。 他自愿成为她的,不管她有没有要求,不管她当下知不知情,有没有想透,反正他自愿。 其实,她当时也想向旁人宣告,他是她的,但她想的层面没他这么深,她只是很单纯的,不想有别的女人惦记她的男人。 但他想要更多,主动将领带交付予她,是连他整个人的主权一并奉送。 恐怕当时呆呆的女人只有她一个,因为当她为他整装完毕,原本围在他身前,想跟他结识的女人都自动散去了,怕是她们比她更早察觉到了他的心甘情愿。 天!她好呆,幸福不自知。 丢脸的感觉渐渐淡去,她轻轻的问:“所以,你那时就想到我会不开心了吗?” “你也不是不开心。”他一语道破她的心思,“你只是觉得只有自己表态,有点没面子,而我……”语音稍歇。 “你怎么样?”一种直觉:这问题不能不问。 “我想要属于你。”他笃定的说,黝亮大眼炯炯有神的看着她,“唐巧梅,我爱你。” 听到预期之外、心愿之内的告白,她双眼倏圆。 “我爱你。”他亲亲她的发。“我爱你。”亲亲她的额。“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以及翘得可爱的小鼻子,也要亲。“对你超有感觉的。”第一次见面?她笑了。 “我以为你不会说爱我。”她如实说,但不是埋怨。 “为什么?”他有些讶异。 “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好像立刻跨过了所谓的好感或恶感,无所谓欣赏或讨厌,直接就进入了……”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一种很奇妙的……” “男兽与女兽互相对立、互相吸引,完全无法自制的感觉?”他心有灵犀。 尽避用兽来形容他们两人有些奇怪,但那就是一种天生自然、无法人性化的频率、引力与磁场,统统都在万分之一秒内契合,很奇妙,很玄虚,一生只能出现一次的独特。 “……对。”思索后,她同意。 盛大宇将她直接抱起,逼得她不得不张开腿,圈住他的腰。 “亲爱的,我知道我们很快会再化回那种型态,我们可能常常会用那种型态耳鬓厮磨,但,在那之前。” “可不可以先用人语告诉我,你对我的感情?” 在几乎要被风暴卷进去之前,她开口了—— “盛大宇,我爱你,我也深深的爱着你。” 尾声 掌勺集团总部顶楼。 电梯门一打开,秘书立刻起身,对来人微笑道:“盛经理,午安。” 跨步而出的盛大宇笑着回应:“你忙,不必特别招呼我们。” 他的身边跟着一个小蚌子女人,闪亮大眼正骨碌碌的看着四周陈设。 “我不忙。”秘书笑着回道:“这是最后一次喊你『盛经理』了,下次见面,该要喊你『盛老板』了。”她带笑的眼睛看着那小蚌子女人,充满好奇。“董事长在里面,他很期待要见你们。” 瞧她瞅啊瞅的,盛大宇将身边的小女人往前一带,“这位是我的未婚妻,精致美活动策画工作室的负责人,唐巧梅。” 巧梅微微一笑,那乖顺柔软的模样极讨喜。“你好。” “这位是何秘书。”盛大宇为她们做介绍,“在我进掌勺集团的时候,何秘书已经坐在这个位置上了,是我的大前辈。” “这句前辈一点也不夸张,我看着盛大宇从『盛小弟』一路升到『盛经理』。”年纪较大、身材微胖的何秘书笑着补充,看着巧梅的眼神藏不住一点点惊异。“快进去吧,董事长在等你们呢。” 盛大宇点点头,在门板上轻扣几下后,带巧梅进入。 “董事长,午安。”他喊了一声。 背对着门口的皮椅旋转过来,一个和蔼长者站起身来。 他的眼神落在初见的陌生人身上,“你就是唐巧梅?” “我是。董事长好。”她笑笑的,可打招呼时,有些走神。 “原来你是这么袖珍可爱的女孩子,盛大宇他——” 还在思索何秘书那有些惊异的眼神,再听董事长起了个话头,巧梅不自觉的任心中正在滚的大实话溜出口,“以前喜欢熟香的,我听说过。” 董事长愣了一下,盛大宇也是,两个男人有些傻眼的看着她。 “啊,我……”她这才发现尴尬了。 “我本来是要说,盛大宇以后就劳你多多照顾了。”想了想,董事长忍不住炳哈大笑,“但没错,他以前的确喜欢熟香型的女人,我有印象。” “也没多熟多香,是她长得太萌,把别人比过去好不好。”盛大宇咕哝叫苦,“董事长,帮我留点脸面。” 周清志笑着笑着,终于停了。“唉,『董事长』。”他叹了口气,模仿盛大宇的语气,“下次见面,就不是叫我『董事长』,而是要叫我一声『周董事长』 了。”他感慨万千,“多挂一个姓氏,就多了一份生疏,不是同一家人了。” “但还是同路人。”盛大宇端正神色,充满感激,真诚的说:“董事长永远是我最尊敬的人。” 今天是他在掌勺集团任职的最后一天。 他被派到堂奥国际饮馔会馆执行兴利除弊的工作,直到九月集团内的常规调动为止,堂奥日前迎来新的经理以及主厨,一切重回轨道上,他则是积极的展开交接。 交接之后,又负责训练一批储备干部,直到掌勺集团之前隐隐面临的人才危机获得解决,才正式辞去职务。 离职之前,他应老长官之邀,带着心爱的女人过来打声招呼。 董事长问巧梅:“你要跟他一起经营新餐厅?” 巧梅摇了摇头,“我还无法放弃精致美,不过,我愿意试试不同的可能。” 盛大宇补充解释,“短时间之内,精致美扩张的可能性不大,她在时间上仍有弹性,而我的餐厅还没开始营运,也不需要她全力支持,这段过渡期内,她会跟我试着做做看餐饮管理。” “试着做做看?”董事长重复这拗口的话。 “尽避我认为她很合适,但她的想法比较保守,还是想从尝试开始。”盛大宇说:“这是我沟通了好久才得到的答复。” “哦?”董事长抬眉。 巧梅微笑回答,“我喜欢稳稳的做,不是快快的赶。” “很好,有主帅风范!”董事长舒了一口气,幸好他想给出的一个优惠特权,仍有发挥效用的机会。“为了感谢你曾经锲而不舍的对堂奥提出客诉,让堂奥有机会改善,今后,你承办的活动如果需要场地,掌勺集团旗下的餐厅任由你预约^优先预约。” 巧梅惊喜的笑了,“谢谢董事长!” 有了掌勺集团董事长这句话,精致美日后的业务可以再往上不只一阶,不管她是全力经营精致美,或者分神去接盛大宇的餐厅业务,拥有这条人脉,对她都很有帮助。 周清志看了看他们两人,“你们好好努力吧,祝你们鹏程万里。”他半开玩笑的说:“我这把老骨头还得撑一撑,等我的小女儿成长起来,为我接班。” “董事长一定没问题。”盛大宇衷心的说:“谢谢您。” 他带着巧梅,深深一鞠躬,而后走出掌勺集团。 时序入冬,天上的那一轮灿烂,从两人初识时的夏日艳阳,转为冬季暖阳。 冬天的阳光柔和且温暖,晒在身上格外舒服。 盛大宇握着巧梅的手,一步一步的往前。 忍不住的,他扭头看她,看看他们后方。 巧梅疑惑的回看他,问了声:“怎么了吗?” 他摇摇头,走了几步,回看她,又笑着摇摇头。 “到底怎么了?”她柔声问。 “没事。”大掌攒紧了小手,他忽然顿住脚步,带她转身,看已经变远变小的掌勺集团总部,低低的说:“我们正要走出我们自己的路,而我们一定会顺利且幸福的。” 啊,这男人,原来是多少舍不得卖力了十几年的老东家,他真是有情。 她重重点头,对他的话深信不疑,陪着他注目一会之后,果断的牵着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是的,我们一定会顺利的,只要我们脚步不辍,继续往前走。”她向他许诺,“幸福就等在前方。” 番外篇:我要为你做做饭 养眼。 好养眼。 真的真的好养眼。 巧梅穿着细肩带睡衣,落坐在黑色大沙发上。 这张沙发正对着开放式厨房,全中岛厨台后,她的半|luo男人正聚精会神在下厨。 室内的空调很宜人,柔软的短绒沙发布面轻触她腿后的肌肤,她动作有点大的将双臂展开,雪白臂膀一览无遗。 中岛后的男人没因此抬眼看她。 她不屈不挠,将交叠的双腿松开,又慢条斯理的换了另一个方向翘脚,丝质短睡衣的裙边往上滑至走光边缘。 中岛后的男人还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不禁有点沮丧的大声叹气。这男人怎么无动于衷啊? 早晨醒来,刚刚欢爱完,没留给她太多回味余韵的时间,他就把她从身上拎回床面放着。她喃喃抗议,本来还想窝回他怀里一下下,没想到他说了声“不”之后,就下床找裤子了。 他跟她说不耶!多不可思议! “喂!”她咬着棉被一角,用自己能想象最萌最讨怜的神情瞅着他,这一招一向能让他迅速扑回来,但是,这一回,他无动于衷。 他踏出主卧室的决心无比强烈,脚步无比坚定,门扇在他踏出之后,喀答一声,绝情合上。 还以为他有什么要事要忙,她跟着滑下床,偷偷打开门,竟看到他抱着、抱着、抱着……一个玻璃大钵在打蛋。 原来这男人下厨去了,怪不得舍得下她。厨事是他数一数二在意的事。 一见及此,她立刻套上细肩带睡衣,也跟过去,伸手去环他的腰。 啊啊,雄伟的肩膀、宽广的背部、干燥暖热好模的男性肌肤,偎起来最舒服了……她闭起双眼,陶醉在梦一般的情境里。 “走开。”他说,调子有点冷。 她倏地睁开眼睛,“什么?” “我手上拿刀,危险。”他说。 从他身侧探出头去,她看到乌心木砧板上,放着几颗圆圆的洋葱与西红柿,主厨刀握在他手上,刀尖绽亮。 搂在他腰间的小手紧了紧,她还不想退场。 “我相信以你的功夫,不可能伤到我。”说着时,她将自己往他身上贴。 不管是视觉,还是触感,他一向无法拒绝。 “我等下要开火,油花会乱溅。”他下巴一昂,冷静命令:“你去那边坐着。” 她小嘴翘起来,有点赌气的抽回双手,拖着脚步,走到沙发区,忿忿坐下。不是她不饿,不是她不爱吃他做的菜,只是她不喜欢有任何事比她更能占据他的心思。 如果人在外面跑,如果是在忙公事,那就算了。对她来说,工作也是最重要的事。但是,他们现在在他家,今天是悠闲的放假日,还有什么比她更重要? 一开始坐下,她是气呼呼的。 没多久,就发现展现在她面前的,是极养眼的一幕。 她身下的这张沙发正对着开放式厨房,就像贵宾席,让她可以看着专属于她的现场厨师秀。 她的专属厨师做菜很认真,右手握刀,左手大掌如虎爪般的紧扣洋葱,右手的刀如水波,有节奏的前后翘起,滑了又滑,左手虎爪将半颗洋葱往前推,转瞬间化为丁状,西红柿也如是。 连同香草、油盐、酱料在大碗里拌了拌后,静置在一旁。 然后,他烧热锅子,放了油,将蛋液往锅里倒。 这时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叫她过来坐着了。 他一手持锅,一手拿着长筷,在锅里快速搅拌蛋液,实在不容她在一旁碍手碍脚。 “我喜欢吃炒蛋。”见状,她兴奋的朝他喊。 “这比炒蛋还要棒。”他回得有些冷淡,全神贯注在手上的锅。 长筷每搅拌几下,他左手就是一振,半熟鸡蛋堆聚到锅边一角,随着那一振,往上微翻,如此重复几次,一个巨大蛋包成形。 他拿来浅碟,飞快将蛋包扣上去,放上托盘,同时备上的,还有刚刚做好的莎莎酱,以及从烤箱里拿出来的牛角面包。 抓起一条长的拭手巾,往luo肩上一挂,他提着托盘,朝她走来。 不知为何,她竟然兴奋难当。 他将托盘放在沙发椅面上,自己则席地而坐。 她也滑下来陪他,小鼻子嗅了嗅,惊喜的道:“欧姆蛋!” “是不是比炒蛋还要棒?”他把餐刀递给她,“来,往蛋包中间切一刀。”那一刀下去,毫不费力,已熟的蛋皮往两侧滑开,半熟的蛋浆滚滚而落,热腾腾的香气直往上冲。 “哇……”她无法抑制住惊呼,“好棒!” “趁热吃。”他只拿了一套餐具,一匙舀起,喂给她吃。 她吃,小口小口的吃。 他也吃,大口大口的吞。 一开始,她没察觉到他的异状,只是眼巴巴的盯着他手里的汤匙,瞧他什么时候要喂自己,等得急了,自己动手去撕面包,喂他也喂自己。 吃到半饱之时,她才发现,他一直在看她,看她吃东西的模样。 巧梅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虽然她不是狼吞虎咽,可吃东西本就不是什么好看的动作。“干嘛一直看着我啊?”她微嗔。 他没回答,眼神也没移开。 他的神情令她有点困惑,有点着迷。他看着她的模样,彷佛被她取悦了。 那种被取悦的神情,不是沾沾自喜,也不是洋洋得意,是眼底眉间蕴着笑意,像他娇宠了她,由此得到快乐。 吃罢,他要将托盘收走。 “等等,你手上沾到一点。”她眼尖的瞄见,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入嘴里。 本来只是意犹未尽,想说那一点点酱汁也不可浪费,可是没想到,一将他的手指含入口中后,他竟然浑身一震,流露出情动的征兆,那双雄性眼眸刷过她胸口,其中的浓到无以复加。 她眯起眼睛。嗯哼,这个男人不是真的无动于衷嘛!那他一直在装什么酷呢? 或轻或重吸吮他的手指,她开始怀疑,他的淡漠是不是一种阴谋,一种逼她表态的阴谋? 待他要把手抽走时,她又深吮了一下。 他低垂凝视她的眼神忽然变得火热无比,令她有点羞了。 “……那东西很好吃,我不想浪费。”她呐呐解释。 “嗯。”他霍地起身,端起托盘,“我先去洗碗。” 他动作飞快,刚刚流露的那点意动情绪又消失,她甚至来不及看他是不是起了反应,他就走开了。 至此,她有八成确定,这男人在吊她胃口。 他到底想怎么样嘛?要她主动求欢就讲啊,这样不上不下的算什么?巧梅生气的想着,随即决定,不管他心里怎么想,这回她都要采取主动。 她跟过去中岛那边,在他洗碗时,抢着帮他把洗好的碗盘厨具接过来,放在架上,两个人挤挤碰碰,倒也多了不少肢体接触的机会。 这回,他没嫌她碍手碍脚,可那双男性眼眸也没多瞄她一眼,更别提揩油。 “喂,你都不会心猿意马吗?”末了,她有点委屈的小声问。 “刚吃饱饭,不能剧烈运动。”他淡声回答。 洗完碗之后,他拿起抹布,将流理台与抽油烟机好好的擦过一遍,走回水槽前洗手、洗抹布。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帮什么,只好杵着。 他慢条斯理的做事,每当她以为就要结束时,他总能找到一点小事继续瞎忙。 待他再度洗净双手,要走开时,她忍不住问了:“你又想去哪?” “我还要去……”他指了指贮物室。 “算了,我等够久了,跟你讲也讲不通。”她扭头就走。 盛大宇看她一步一步往房里走去的模样,心生不妙。她踏在地上的小脚步一个个杀气腾腾,好像会冒烟似的。 糟糕,难道他玩过头,终于把她逼到要翻脸走人了吗? “……巧梅?”他喊,嗓音泄露些许紧张,“巧梅?” 终于,她的脚步顿住了。 “巧梅,我不是故意要……”他正欲解释,她霍地转过身,带着几许衡量之意的眸神令他住口。“巧梅?”他试探着问。 “站着别动。”换她发号施令了。 “为什么?”他有点警觉。 “别动就对了。”她吩咐。 忽然间,她像颗小爸炮一样的朝他冲过来,往上一跳。 以他的魁梧,很容易就能接住娇小的她,可这回她是发了狠的拼命往前冲,什么也不顾了。 盛大宇伸手接招,接到她的那一刻,踉踉跄跄往后倒退,直退到墙边。他身后那堵坚实的墙承受了两人的冲撃力道,撑住了他。 不等他回神,她的手往墙上重重一扣——“咚!” “怎么了?”迎上她娇怒的眼神,他有些心虚的问:“你不开心吗?” “现在换我壁咚你!”巧梅双掌用力一拍他的肩头,刁蛮的说:“你现在不能故意不理我,不能叫我乖乖坐到一边去,不能只让我看着你做事,理都不理我,我、就、在、这、里!”双腿紧紧的盘住,不让他逃,“你甩都甩不开我!” “我才不想甩开你。”他香她一记,在颈侧。 “我要你理我!”她揉乱他的发,将自己往他挺送,孩子气的瞎闹起来,“不准去做别的事!不准去忙别的工作!理我、理我,我要你理我!” 盛大宇哈哈哈的笑了。 诱惑计划——得逞! 刚才慢条斯理的做菜喂饱她,故意对她爱理不理,就是为了激起她此时的占有欲。这个小女人啊,一向理性,不对人撒泼发脾气,即便面对他也很少发作。 可他就是想看她急到理智全无、脾气失控的模样啊。 被她眼巴巴渴望着的感觉,是最强的cui情剂,每当她充满希望的黏过来,然后小有失望的闪边去,复又充满希望的卷土重来,那双美丽水眸中的渴盼,都让他恨不得马上将她搂进怀里,好好疼爱。 他愿意用尽一切手段,让她渴望他,借助她眼里的那把火,点燃两人间的欲火,烧它个轰轰烈烈。 他笑着,吻着,任由她充满报复性的啮咬着,将她抱入房里,恣意欢爱。 全书完 后记 万里晴 安安,好久不见了,大家最近过得都好吗? 上次跟大家见面,是二月线上书展的《骄犬总裁停战》,没想到转眼间,已经到了八月底,不知道有没有人纳闷,这段期间万里都在干嘛呢? 哈哈哈,答案是,我在写〈天堂角之firework事件簿〉的系列之二,与之三。先是写班克斯与莎夏的故事,写到之前在一起的前尘往事,然后发生事故了,然后他救了她,她想逃离他,他不让逃,她不死心,他们就这样一直爱啊斗啊爱啊斗啊,欲罢不能。 哪知写写写,写到一半,我的注意力竟然被同团队的日本小酷哥西森拉走了,原来这位先生的情感雷达侦测到他的真命天女,可他的真命天女还有别的猛男在觊觎,那些觊觎者攻势一波波可猛着了,西森小扮脸皮薄,不好放胆追,一急之下,跑进我的脑子里,演示他内心是如何纠结挣扎,敢爱不敢说。 嗯,好像很不错的样子耶……结果,我就跑去写他了。 同样也是写到了一半,班克斯酷酷的以皇家威严命令我回去写他,西森则以倔强别扭的态度,挡在那里动也不动,不让我走。真是伤脑筋,而且也好耗脑力,终于某一天睡梦中,我想到一个解决的办法了—— 我对着两大酷哥,两部各半本的稿子说:“你们就使尽浑身解数来争取我吧!谁突出、谁精彩,我就先把谁写完。” 结果,他们抢得更热烈了…… 当时初夏,经常为了写东西而头晕发热,正被烦得不知如何抉择之际,出版社寄来了〈壁咚一下〉的套书企画,直接以强大的第三势力,把我从两大酷哥的夹撃中拉出来。 感恩出版社! 壁咚是前阵子非常流行的话题,很多人自制小影片与插画来演绎“壁咚”,常看得我哈哈大笑。 不过,诚实的说,如果以我自己的取材角度,“壁咚”应该不是写作的首选题材。但是,套书企画是一种很妙的东西,它让作者去尝试与自己的思路很可能是截然不同的题材,想想不一样的情感与事件。好比这一次,编辑们的企画就把我从牛角尖里拽出来,重新想一个新故事。 记得我看到企画时,觉得每一个都很有趣,但看到《壁咚奥买家》时,是第一时间噗哧一声笑出来。如果大家有加入“万里晴——有爱就能闪闪发亮”粉丝专页,应该不难看出万里我是个浑然天成的糊涂虫,对于“出糗”,我永远是身体力行,乐此不疲——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但出糗基本上就是我的第一专长了。所以,当我看到男主角帅气开咚,结果咚错人,怎能不笑到肠子都发抖呢? 就选它了啊!我的菜。 当然,也因为前一阵子,写写班克斯,写写西森,各写了一半,没有完整的收工,在接下套书任务之初,我有点担心自己没办法把工作好好的处理完,因而压力稍大,不过,幸好故事的桥段都会自己跳出来,我只要想办法把它们写出来就可以了。 《壁咚奥买家》是万里版的壁咚故事,随着一天天写作,我对壁咚的了解愈来愈深,也愈来愈感兴趣。哈哈哈,如果改天有机会,我想再尝试其他“o咚”的故事。 希望这个故事能带给大家愉快又开心的感受。 至于接下来,万里要做什么呢? 嗯,就继续让西森跟班克斯抢夺我的注意力。好希望他们能有机会跟大家见面,更希望不管是谁胜出,快点让我把他的故事写完啊。 以上,有任何想法,欢迎跟万里交流。 部落格万万里晴~有爱就能闪闪发亮》: http://just。love。sunnyday。pi/blog fb粉丝专页《万里晴——有爱就能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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