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机》 楔子 -孙旻:听说人死后会先去到乐园,经由审判后才得以进入天堂。你在天堂了吗?天堂,有没有春夏秋冬?你会不会冷?有没有遇到我舅舅?- 孙旻:天堂有多远?你往下看,能不能看见我?- 孙旻:我想你- 孙旻:你会在天堂待多久?- 孙旻:天堂真的没有病痛吗?- 孙旻:我决定去算命,你别骂我笨- 孙旻:同事在讨论赏樱的事……明知你收不到我的讯息,我还是改不掉习惯……我只是很想你。 男人踏出浴室,头上毛巾覆了他半张脸,他手臂半抬,随手抹了下湿发;眼一抬,觑见桌面上那支只存了一个电话号码的手机,他移步靠近,取了手机往窗边那张单人座布沙发一坐。 开机,键入密码,简讯提示声响起;他点开简讯,读取最新一则讯息,低敛眉眼,盯着上头的内容出神。 房内的光线在他五官线条上晕出柔软,他动也不动,犹若泥塑;回神时,他指尖点了点,反复读取每则开头为“孙旻”的讯息,直到眼睛微微酸涩。 捏了捏眉心,他舒口气,键入讯息──- 习惯了,就别改了。 他随即放下手机,起身望窗外。深夜的街道一片寂静,仅有几盏路灯透出幽微的光芒,他盯着那光晕数秒,慢慢合上眼,他想着她。 身后有铃声响起,惊动了他,他倏然展眸,回首凝视那沙发上发出响铃的手机──他竟忘了关机。 手机屏幕持续亮着,显示来电者的姓名,他不需细看也能猜到是谁。 他怔怔望着电话,迟疑不已。 接?还是不接? 第一章 第一章 “今天好冷!”卢唯芯提着两大袋食材进屋,以脚轻踢门板。 “怎么不打电话上来让我下去帮妳提?”孙旻起身走来,锁了门,接过她手中袋子。 她看一眼他苍白的脸孔,软声说:“因为冷,不想让你吹冷风。”她瞄瞄他身后,喜问:“高汤滚了没?” “妳真会算时间,刚滚。”他把食材搁在空间不大的流理台上。 “我洗一下菜,很快就好。”她月兑掉外套,走到流理台前。 洗净双手,卢唯芯瞄一眼汤锅,里头的高汤咕咕冒着泡,她将电磁炉火温度调至保温状态,随即拿出蔬菜清洗。 “上一整天的班了,我来吧。”孙旻挽着袖子,从袋子里拿出其它食材。 “不用。水很冰,你不要碰。”他怕冷,尤其这种寒流天,身子冷得像冰。 孙旻笑得斯文。“有没有这么虚弱?” “有,你就有。”家族遗传性的先天性心脏病,他阿姨与姊姊皆因心脏病发过世,她怕这样的事也发生在他身上。“上次你突然全身瘫软,动也不动,连话都说不出来,我被你吓得魂快飞了。”送医急救,休养了两星期才康复。 “那是意外。”那几日为了一份报告,让他熬了几天夜,就这样突然病发。 “就是最怕这种意外。”她洗着高丽菜叶,低垂的眼帘渐渐湿润。 听见她声音微哽,孙旻浮起温柔的笑,从她身后轻轻抱住她。“我知道。我不是答应妳了吗,以后不管再忙,一定不熬夜,这样就不会有意外了。” 她红着眼眶睨他一眼。“真的?” “真的。”他抬手轻捏她下巴,凑唇吻她。 她笑两声,怕手上的水弄湿他衣服,以手肘顶开他。“你唇好冰,不给亲,等等喝完热汤才给亲。” 他松手,噙着笑退到一旁静静看她。她把洗干净的火锅料依着食材熟成所需时间,一一摆入汤锅里,按了高温键,再陆续加入蔬菜类……她是个勤快的女孩,在书局站了一天,来到他这里,没听她喊过一声累,衣袖挽了便开始做饭。 自小独立的生活培养出她的好手艺,淘米洗菜,每个动作利落流畅,与他身边认识的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爱玩爱追求时尚的女孩不一样。他陪她上过黄昏市场,她清楚价格,精打细算,遇上辛苦的老农,她下回一定再光顾;遇上见她年轻想坑她的菜贩,她不忘多要几根葱,然后下次拒绝再与这样的商人交易。 他很喜欢她,他欣赏她的坚强,他很久以前便打算毕业后先与她结婚,把她绑在身边,可心里还有另一道声音不断提醒他:你凭什么? 他有不错的家世背景、他没有不良嗜好、他深爱着她、他自信他待她甚好,他也相信他一辈子不变心,然而再多的好都不及一副健康的身体。一个随时会离开人世的男人,一个可能无法陪她到老的男人,拿什么承诺他心爱的她? 他知道他自私,但又享受着这样一面拥有她的爱,一面鞭笞自己良心道德的变态感。 卢唯芯发现他盯着自己瞧,脸微热,甜软地怨声道:“一直盯着我看,又不是没看过。” 他捏捏她脸颊。“看能不能把妳看腻,换一个新女友。” “我这么好,你才舍不得换掉我。” “懂不懂矜持啊妳。”他笑。“女孩子矜持一点比较得人疼爱。” “你不就爱我这样?”她笑咪咪的。她不是不知道他担心什么,不是听不出他口气里的情绪,她才不管别人爱不爱她,他爱她就好。 “妳的脸皮真的愈来愈厚了。” “厚一点好,皮厚不怕冷,晚上睡觉给你当暖炉用。”她转移话题,指使他工作:“戴上隔热手套,把火锅移到桌上。” 孙旻依言将火锅端至小茶几上,摆好碗筷。 “饿了就先吃,我收一下。”她头没回,微扬声。 “不饿。整天在家闲着没事,没有消耗体力,怎么会饿?”他淡声说着。 她顿了下,转身看他。“读书也需要耗费心神体力。” “没有妳消耗得多。” “那又不一样。你还在读书,但我在上班了,上班哪有可能都不做事的。”他与她同龄,若她继续升学的话,今年该与他一样,皆是大四生,然而现实生活让她明白,追求梦想的前提是先喂饱肚子。 “所以我们一起吃饭,没有妳在忙我却先吃的道理。” “你愿意等我,那当然是最好的。”她抿着甜蜜的微笑,迅速将流理台整理干净。 他一向吃得简单,也吃得少,半是因为他食量向来不大,半是因为他身体状况不允许他吃得太精致。一锅火锅还剩下大半锅,两人便撑着肚子放下碗筷,她躺在他腿上,侧目瞄一眼还冒着热气的火锅,道:“应该把千瑜叫来吃的。” 孙旻低眼,长指绕着她的发丝。“不怕她又说妳把她当馊水桶?” “她是嘴巴嚷嚷,其实很爱吃我煮的火锅。上星期日看我从家里拎两袋外婆熬的高汤,还不断追问我哪时要煮火锅。”外婆熬的高汤很浓醇,不是什么大骨、金华火腿还是干贝熬的高级浓汤,而是外婆自种的甘蔗和蔬果熬成的,每回回家,外婆若正好有熬高汤,就会塞给她几包让她带回租屋处。 “妳怎么跟她说?” “我说我要来你这里煮啊。”她枕在他大腿上,眼睛晶亮地看着他。 “她没抱怨?” “当然抱怨,说我重色轻友。”想了想,她又道:“她说得也对,因为我先认识她,才认识你的嘛。”她读夜校时,和外公外婆住在老家,每日早起通勤到学校附近的书局上班。 书局在学区,非连锁书店,卖的东西很多样,为了方便学生,七点便开始营业,她当时上八点的班,四点下班;毕业后为了赚更多钱,她改上七点的班,直到五点才由老板来接她的班。 七点的班她得搭最早六点发车的公交车,还不一定能准时开店,才决定在附近租了个雅房,而千瑜是她的室友之一;合租至今,她与千瑜的交情要比大一开学才南下读书的孙旻多了几个月。 孙旻不是当地人,因考上这里的大学才在这里租屋;他开学后一次到书店购买文具,那是她与他第一次见面。隔日他来订书,留了电话,当她致电通知他来取书时,他主动与她交谈,问她这附近有哪些好吃好玩的。 她介绍了一堆,他只是浅笑聆听,在她说完后,他说他不识路,请她充当导游,然后他与她就这么开始,直到这一刻。 “那下次妳可以请她一起过来吃。”孙旻诚心建议。 “我有邀她过来吃,她说不当我们的电灯泡,而且她本来就和她男朋友约好要去逛夜市。” 他拨开她额前刘海,问她:“想逛夜市吗?我们出去走走?” “不要,外面好冷。等等洗完澡,窝在被窝里看电视多舒服,何必去夜市人挤人呢?”她侧过身,把脸埋进他肚月复。 “妳老是跟我待在家,快成宅女了。”他掌心顺势贴上她后脑,轻轻抚模她发丝。她怕他心脏受不了,宁可陪他关在房里哪也不去,他为此感动的同时,也怀有愧疚。 “宅女有三好,单纯、细心、花钱少。”她转过身来,笑咪咪地仰望他。“你看我有多好。” 他半瞇起眼睛笑,温声道:“去洗澡,洗完就能上床看电视。” “我再躺一下,洗完碗再去洗澡。” “这些我收就好,这点事我还能做,别把我宠得像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一样。” “你就算成为那样的少爷,那也是我有这个能耐呀。”她厚脸皮地说完,坐起身来,两手抱住他双肩,在他唇上吻了又吻。“现在热了,比较好亲。”语末又在他两颊上“啵”两下,才蹦跳着脚步,拿了干净衣物进浴室。 她一进浴室,孙旻皱起眉,喘了两声,起身翻出药丸塞入口中,取水大口饮下,两手撑在书桌上,待舒服些了,才坐回沙发。他半垂眼帘盯着茶几上的碗盘,自嘲地想,连洗个碗都有困难,他还能做什么? 第二章 卢唯芯方踏出浴室,看到的便是他后脑靠着椅背、脸微微仰起、合着眼帘的模样,她心一跳,快步移至他面前,她唇张合了几次,才鼓起勇气低唤:“阿旻?” 他不动,她摇晃他肩膀。“孙旻?孙旻!” 他展眸,眉眼有些倦态。“怎么了?” 她吁口气,拍着胸口说:“吓我一跳。你睡着了!” 他搓搓两颊,稍回过神了,才轻快地开口:“我每天都在睡觉,妳不要这么紧张。”见她头发还包在毛巾下,他促道:“先把头发吹干。”他起身,迭起两人的碗筷。 “放着我收。”她按住他的手。“你先去洗澡,我看你好像很累。” 她一脸不容他拒绝的态度,他抿唇笑一下,拿了干净衣物进浴室。再踏出浴室时,她长发已干,所有东西也都收拾干净,她靠坐在床头,转着遥控器。 见他湿着发走出来,她关了电视,跪坐起来。“我来帮你吹头发。” 吹风机嗡嗡声音下,他任由身后人在他发上乱拨乱揉,她柔软的身体在他背上蹭啊蹭的,他叹口气,抓过吹风机,反身抱住她,凑嘴便吻上她的唇。他吻得深入缠绵,但也只是吻而已,随后翻过身,躺在她身侧,将她抱进怀里。 她在心里叹气。他身体明明起了反应,她也时常在这留宿,他却从来不将亲密关系深入。她曾厚着脸皮问他,他不想要吗?他说他身体不好,怕有万一;但她很清楚,他是怕他不长命,真与她有了关系,他无法负责到底。 孙旻安静地抱着她,因这样的拥抱无比珍贵;稍长时间后,他才想起什么似地开口:“妳知道今年春节,妳哪时开始休假吗?” 今日店里进了一批农历春节相关用品,卢唯芯光是将东西打标上架就忙了一整天,她累得快睡着,听见他的声音才稍醒神。她在他怀里翻过身,说:“老板没有提这件事,可能是因为时间还早。不是还有一个多月才过年吗?” “还有一个多月。”他点头。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她打了个呵欠,半合着眼。 他微微瞇起眼睛,眉梢眼角很温柔。“在电视新闻里看到梅花开得漂亮,想带妳去看看。” 赏花?她喜欢他这个想法。她闭着眼,唇角含着笑意地说:“可以先等一等,因为再一个月就是樱花季了,到时候有梅花也有樱花。” “妳比较想看樱花?”他低眸看她。她面容恬静,抿着淡淡的笑容。 “樱花比较美。”她笑一下,将自己的脸蛋更深埋进他胸口。“等外公康复,我们也可以带外公和外婆去看樱花……” “好。”他揉揉她后脑。 “……希望外公……外公快好起来……”洗过澡的他好香又好暖,她在他胸口蹭了蹭,缓缓合上眼帘。 她的生活一直过得辛苦,在人生这条路上,她注定要比别人多绕一点路,但她始终愿意相信多走一点路的她,可以懂得更多;更何况,她身边还有孙旻,这个令她生活充满爱的男人,会是她最强大的支柱。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直至感觉似有冷风钻进被里,寒意涌入四肢百骸,她才猛然惊醒过来。她睁眼看看四周,再瞄向窗口,窗外的世界一片黑,天还未亮? 模来床边桌上的闹钟一看,才凌晨两点三十七分;置回闹钟时,身体动作稍大了点,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脚,无意的动作却令她心一颤──他脚底太冰凉,这样的冷很不寻常。 平日里,他四肢一贯冰冷,夏天模起来也是凉凉的,但在被窝里不该如此。她掀唇唤他:“阿旻?孙旻!”她迭声唤,他毫无反应。 仅床边桌一盏小夜灯的屋里,她瞧不清他神色,她坐起身模到墙上开关,摁开电源,转头见到的孙旻一脸死白,合着眼帘动也不动。她心跳紊促,咚咚咚地像有人在她耳边敲鼓,她伸手,急切地去模他的脸,却模不到他的体温。 她手微移,探出一指凑到他鼻下……她倏地下床抓起电话,拨通报上地址。 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全身发颤,她咬着下唇,抑住喉头涌上的酸苦,抖着两腿勉力离开原地,打开了房门──她从未这样期待救护车的声音到来。 ※ 是不是喝醉了就能忘记所有她不想记得的事?要不,怎么一堆人喜欢借酒浇愁?但这里的酒却太不像酒。 她以前曾因好奇偷喝过家里的米酒,又苦又辣,和眼前这杯是天差地远的滋味。这么甜的东西应该是果汁吧?若非服务生推荐这杯超受女生喜爱的“超级环游”,她才不点这只有甜味和人工香味的酒。 一杯喝光了,三百元也飞了,人却还这么清醒……卢唯芯又坐了会,一楼忽传来骚动,她侧脸往下看,前头的舞台多了三名穿着清凉的辣妹,一阵鼓噪后,三人在台前开始扭动曼妙躯体,底下的尖叫声随着三人的热舞扬高热烈。 她趴在栏杆上,看着那三名辣妹,不明白她们为何要穿得如此暴露在这些人面前跳舞。这里的一切一切,于她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她准备走人,起身时身子晃了下,她扶着栏杆站了会,才拎起背包下楼。 “还没喝醉的,举起你的手……”付了钱,走出夜店大门时,身后传来dj亢奋的声音。她笑了一下,仰首望天,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走。 孙旻的租屋处被他家人退租了,她是今天上班前去到他租屋处,想带走前两天为他收拾的物品时,才从房东那里知道他母亲已早她一天将那些她打包好的物品带回孙家,也才听房东说起他昨日告别式的消息。 退租的房子她哪还有资格再踏入,但回自己的租处又害怕室友们关切的眼神。那种不想他人为她担心,只好不断欺骗对方她很好的话语她不想再重复,她明明很不好啊。 一声“叮咚”令她回神,她侧首望去,前头不远的便利商店招牌吸引了她的步伐,她进入商店,商品架上摆着独家引进的德国啤酒,她买了半打,拎着啤酒就坐在外头椅子上喝起来。 她垂着眉眼,安静地啜着啤酒,喝光一瓶,再拉开第二瓶拉环时,隐在暗处那道自夜店跟出来的高大身影动了动。 男人跨出两步,倏然间又止步,退回阴暗处,沉沉地看着她仰首灌下第二瓶。这样喝怎么可以,即便啤酒酒精浓度不高,一个女孩家能撑多久?隔壁是龙蛇混杂的夜店,她坐在这里猛灌酒,就不担心自身安危? 他拿出手机,正欲拨号,余光有她晃动的影像,他侧首望去,只见她弯身,双手摀脸贴着大腿,两肩颤动不停,背起伏得厉害;再过一会时间,她松开手,坐直了身子,以手背抹着下巴和人中。 卢唯芯哭得很可怜,也哭得隐忍,几乎不发出一点声响;她开始打起嗝来,渐渐抑制不住呜咽,只好低首咬自己手臂……她找不到孙旻了,找不到了…… 那夜他在她身边断气,她竟是一点感觉也没有,连他没了心跳都不知道,她若是早点醒过来,他还有机会活命的。 是她的错,如他母亲那日赶到医院见他最后一面时所说那样,说要不是她睡得太沉,就不会错失急救时间。所以她活该被孙家惩罚不能送他最后一程,她活该被孙家带走他所有物品、一样值得纪念和回忆的物品也不留给她……可是她真的很想他……阿旻…… 第三章 “你就让她一个人喝酒,然后一个人坐在那里睡觉?”林千瑜赶到时,男人站在与她约定的角落,怔怔看着趴在便利商店外头桌上、似是睡着的卢唯芯。 他当然也担心,但转念一想,喝了酒她今晚会好睡一点,何况他在这看着。 沉默了会,他神色淡然,低声道:“她喝醉了,妳送她回去。”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要把她带回去,但这真的是你想要的?”林千瑜看着男人干净的眉目。 他静了静,掀唇道:“这么晚了,天很冷,妳先送她回家。” 林千瑜不以为然地睐了他一眼,上前去唤卢唯芯,也不知是真醉得不省人事还是睡沉了,竟是动也没动。 “唯芯,醒来,我们回家。”她拍拍卢唯芯的脸,却一点醒来的迹象也没。她叹口气,双手试图撑起卢唯芯的身体,奈何身为女人的她,力道很有限,试了几次仍无法移动这副进入睡眠的躯体。 林千瑜挫败地抬眼,下一秒男人大步走来,轻问:“叫不醒?” “是啊,她现在这样我要怎么带她回去?” 他抿着唇犹豫着,却听林千瑜又问:“你开车来的吗?” 他低应一声,随即瞠眸看她。“妳……” “不然你有更好的方法吗?你认为我能抱她上车、抱她上楼、抱她上床?还是要我用拖的?” 几分钟的时间,他已把车开来停妥;他下车移步至林千瑜身前,背过身弯了膝,矮子,将睡着的女子双手拉至自己肩上,两手分别勾住女子腿膝,直起身子将人从椅上背了起来。“帮我开车门,妳先上车。” 怕她滑下,他脚步不敢太快,身后那柔软的躯体忽然动了动,他心一颤,定住不动,深怕她在此刻清醒过来。 “阿旻?”卢唯芯只觉眼皮重得睁不开,但那承着她重量的身体好温暖,她勉力掀睫,视界模模糊糊,仅隐约瞧见一个男人的后脑,还有他纯白色的衣领。她笑了一下,两手紧搂男人脖颈,心满意足地合眼,贴着他的颈项呢喃着:“阿旻,你洗了什么?好香……阿旻我好想你……” 他屏息,动也不敢动,直到林千瑜疑惑,下车走来。她先瞧瞧他背上的人,才细声对他说:“她又睡着了。” 他点头,几乎是气音地说:“妳上车。” 林千瑜刚钻进后座,他随后弯身,小心翼翼地把卢唯芯放进车里。他动作放得很轻,捧着她的脸颊,让她的后脑贴着椅背,再为她系上安全带后,才坐进驾驶座。 “你怎么知道她在这里喝酒?”林千瑜坐在驾驶座后方,瞧不见男人表情,透过后视镜盯着男人的脸。但他不回话,一双静深的眼睛盯着前头,她性子没他深沉,按捺不住,再问:“你不会是跟踪她吧?” 车子沉稳地行驶在车道上,向后飞逝的灯束在他面上断断续续地滑过,像那些模糊往事。他静默了好一会,才勉强给后座的人一声“嗯”。 “跟一整天?”林千瑜微扬声。 “不是。”他从后视镜看一眼后座那张熟睡的脸蛋,才道:“我在接近她下班时间到书局外头等,看她不是往回家的方向走,不放心,就开车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她跳上公交车、看着她走进夜店,再看着她点了酒。 “你时间还真多。”她不以为然地哼了声。 他不讲话,闷得要死,她问:“你打算这样的生活要继续多久?” 沉吟片刻,他低嗓才起:“我不知道。能多久是多久,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能多久是多久……她要是每天都这样喝,你要每天跟踪,然后每天打电话叫我来送她回去?”她难以认同。 “不会。她不可能每天这样喝。” “你又知道了?” “妳不是说她今天才知道告别式的事,没能送最后一程,她心里难过?所以她应该只是想发泄。让她这样醉一晚也好,总比她什么都不说,一个人闷着要来得好。” 林千瑜想了一会,问:“然后呢?你要看着她慢慢忘记这段感情,接着投入新恋情吗?最后是不是等到她结婚了、孩子生了、过得幸福了,你才能放心?” “妳怎么知道我是怎么打算的?”他对上后视镜里她的眼神,笑了笑,样子有点涩然。 她翻了个白眼。“拜托!你真的这样打算?先不说我一直都不认同你这种做法,我也不可能像今天这样让你随传随到。虽然我跟她感情很好,可是我也有我的生活啊。” “我知道,我会再想想看该怎么做。” “有什么好想的?光明正大面对她不就好了?难道要这样躲在暗处偷偷模模一辈子?” “这样对她最好。若是光明正大面对,她能接受吗?” “那你呢?” 他不吭声,也没有任何表情,她自讨没趣,转首盯着车窗外头,直至车子在公寓大楼前停下。 他解开安全带,把车钥匙塞给她。“麻烦妳锁车。”随即下车绕到后头,打开车门,将人背了出来。他随着林千瑜一路往大楼走去,进电梯,直达她们位于五楼的租处。 “她房间在这里。”林千瑜打开其中一扇门,摁了电源。 把人抱上床,正要抽回手,卢唯芯动了下,双手猛然抬起抱住他颈项。“孙旻……”她微哑的嗓音就这么钻进他耳膜,他怔了瞬,动也不敢动。 他脸庞贴住她的一会,确定她未醒,这才轻轻拉下她的手,为她拉上被子。 他直起身子看她。她其实睡得很沉,除了微肿的眼皮瞧得出她哭过之外,她睡容恬静得像是毫无烦恼的孩子。 “她这几天睡得很不好吧?”他低声问。 “当然,怎么可能睡得好。”林千瑜两手环胸,看着床上的室友。“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哭、不闹,问她都说没事。” 想起了什么,复又开口:“上周末我跟姜晓希……就另一个室友,我跟她一起看片子,那天我们在我房里看到半夜一点多,晓希肚子饿说要煮泡面,我们两个从房里出来时被她吓了一大跳。你知道她大半夜在干嘛吗?”林千瑜表情夸张地接着说:“她就站在走道上,眼睛盯着大门瞧,也没开灯。我问她在干嘛,你知不知道有多毛?她说她在等孙旻来看她,因为孙旻死后都没有入她梦里。” 忆起那画面,林千瑜忍不住抱怨:“大半夜不开灯,她长发披散站在走道上,还说在等孙旻。拜托,她那样真的会吓死人的,我真的被她吓了一大跳。” “后来呢?”他目光未移,依然落在那张睡颜上,心疼凝视。 “要她去睡她不要,我总不能把她敲昏,所以我泡面吃一吃就回自己房里睡觉了。”话刚说完,她瞪大了眼。“你该不会是猜到她好几天没睡觉,所以默许她喝酒,好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他轻轻扬唇笑了一下,不否认,却也没承认。“我该走了,谢谢妳的帮忙。” “你是该谢我啊,我可是昧着良心在帮你。” 他转身欲走,不经意瞄见一旁她放在梳妆台角落的相框;他拿起相框,盯着照片中的人物,是她与她双亲的合照,照片中的她,应该七、八岁左右。 林千瑜见他盯着那张照片,开口说:“我有听她说过,这是在她爸妈出事前拍的,那年她好像小一。” “她爸妈是她小一那年的寒假离开的。”他放下相框,又随意地看了看这房间里的摆设,才道:“我先回去了。” 他步出房间时,忽又停步回首。“等一下记得用她的手机拨妳的手机号码。” 林千瑜愣了下。“为什么?” “她醒来要是问妳她怎么到家的,妳才有足以令她信服的理由。”不待她反应,他拉开大门离开。坐上车时,他抬首望了望五楼,忽然就笑了一下。 其实千瑜说得没错,他见不得人。 第四章 第二章 今年开工开得早。 卢唯芯一早进来,先和老板拜拜开工,接着打开收银电脑、音响、发票机、信用卡机等,然后扫地拖地、为几个陆续上门的客人结帐、进货点收后,她打开箱子,将里头的商品取出,一一打标上架。 她把同类型的卡片叠放整齐,店门上那串风铃叮当响,她未抬首,只微扬声喊了声“欢迎光临”。 过了会时间,她手边工作完成,却迟不见方才上门的客人上前结帐,她抱着空箱子和打标机绕回柜台后,寻着那人的身影。 店面比起知名连锁书店是小了不少,约二十来坪,但商品多且杂。社区型的书店大概都这样,讲究的不是装潢氛围和舒适感,而是方便及满足顾客需求,所以老板什么商品都进,各类文具、书籍、玩具、动漫人物周边商品都有。 东西多,陈列架和书柜也就多,从她这方向难以辨识前头情况,她微皱了皱眉,走出柜台,经过中岛式陈列架后,总算觑见那人身影。 侧影看着挺乾净清爽,他侧着脸,在书架前浏览着书目,似在寻找什么;她知道那一区是命理星座相关,翻的人多,买的人却少,也许他也只是来翻翻今年运势什么的。 卢唯芯不以为忤,正打算转身回柜台,那人抬起眉眼,往她方向看了过来;与她对上视线时,他似乎感到意外,沉静地看了她几秒,轻一颔首。 她愣半秒,回以亲切笑容。“先生,需要帮你找书吗?” 郑唐均侧首看了看陈列其它书架的书籍,稍长时间的静默后,才客气地启唇问:“请问你们命理相关的书,都放在这一柜?” “都放在架上了。”她走近,瞄了瞄架上的书。“因为这类书籍购买的读者不多,很多都是在这里翻完就走,所以进货不多,就这一排而已。” 话说完,她多看了他一眼。这人身上很香,非人工香料,似是中药的味道,不浓郁,一种淡淡的、相当令人舒服的气味。 他垂目看着前头那排书籍,点头低道:“买书的人确实是愈来愈少了。” “如果真的有想要的书,也许我可以帮你问问经销商。” 他安静数秒,似在犹豫什么,片刻,才问:“方便吗?” “当然方便。”卢唯芯笑容很浅。“我们常帮客人订书,有时候学生把学校的作业簿弄丢了,也是找我们帮忙订。” 郑唐均目光沉静地看着她,道:“那就麻烦你了。” “我先打电话问问。”她走到前头,绕进柜台内,取出一本有些厚度的电话簿,她翻了翻,问:“先生,你可以给我书名吗?” “藏风得水。”他跨步走来,在她面前站定。 她不确定是否如她所想,遂拿了纸笔给他。“能不能请你写下来?” 他字迹瘦长,撇勾很有美感,她盯着笔下那四字,抓起电话就打,对方不知与她谈了什么,她垂着眼帘轻应几句。 郑唐均直勾勾地盯着她。她眉清目秀,不施脂粉,面上纯净得像个学生。他就这么盯着她瞧,直到她忽然抬眼看他。“先生,你知道作者是谁吗?” 来不及收回视线,他索性不避,看了她一眼,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唐士匀。 卢唯芯看了那名字一眼,随即询问彼端,稍后,她挂了电话时,微笑地看着他。“经销商说他们那边有书,帮你订了。”她抓了笔,又问:“先生贵姓?要麻烦你留下电话,书到时我再打电话给你。” “郑,郑重其事的郑,电话是0911……”他念了串数字给她。 “好,这样就可以了,书到时,我们会打电话请你过来拿。” 他盯着她瞧,忽然开口:“你近日是否睡眠不足?”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提问,她愣了数秒,盯着他瞧。 “你是七情所伤,思虑太过,才造成失眠现象。”见她只是盯着他看,他又道:“情绪低落会造成人的肝气郁滞。肝气不疏,郁结会化成火,扰动你的心神,长时间下来,你的脾胃会不和,导致失眠。” 是,孙旻离开后,除了那夜她把自己灌醉才能睡得极好之外,其余时间她是不易入睡的,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有时想着想着就哭了。即便是上星期回家和家人围炉过年,她也感受不到一丝新年气氛。她觉得她身体里面掉了一样东西,让她整个人都陷在一种低落的情绪里。 她抿了抿嘴,问他:“你会看相?” 郑唐均目光沉沉,不答,只道:“敢吃桂圆吗?桂圆安神养心,你可以泡点桂圆茶喝,或是喝点莲子汤也好,莲子补脾、益肺、养心,脾胃好了,睡眠自然就好。” 她勉强笑了一下。“好,我会试试看。”其实心里不愿相信这能令她心情有所改善,失去爱人的痛怎会是一杯桂圆茶或一碗莲子汤就能医治? 他不是看不出她的敷衍,仍续道:“女孩子还是别喝酒,喝酒不能解决事情,它只是干扰你的约束力,让你短暂纾解焦虑和压力,但不能为你解决任何问题,你是在伤害自己身体,以及让人为你担心而已。”稍顿,他补充:“夜店不单纯,那种场所你不该再踏入。” 他说她睡眠不足,她可以推测他是从她气色判断,但他后面这番话她却无法解释,没有理由他能从她脸色看出她去过夜店、在那喝过酒。想着才帮他订了一本命理书,难不成他真懂命相学? “你……你真的会算命?”她探究的表情。 他沉吟一会,徐声说:“我会不会算命不重要,重要的是——命运不是死的,一切掌握在你自己手里,不是吗?” 她怎会不懂这道理?她一向实际,明白人生这条路有多现实,只是,是人都会有埋怨,怨叹怎么没了爸妈,还要失去爱人;怨叹她循规蹈矩地生活着,怎么命运就不肯善待她?但怨叹后,她仍是挺直背,好好地生活。 她笑了一下,有点不以为然。“像『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这种话,我——” “唯芯,你有没有看到我的手机?我刚——”进门的书局老板一见到柜台前男人的五官,又惊又喜,热络地上前。“郑老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郑唐均笑得很浅。 “你真是稀客。是来买文具吗?”老板快步上前,亲切地招呼着。 “过来看看有没有我要的书。”他说话速度不紧不慢,声嗓微低,音色听来是极好听的。 “有买到吗?”老板瞧瞧他空空的两手,看着自家店员。“唯芯,有没有帮老师找他要的书?” “她帮我订了。”郑唐均接了话。 “有订就好,等书到时我帮老师送过去。” 郑唐均噙着浅笑。“不麻烦,我自己来取书就好。” “哪会麻烦。当初我住家的事、店门前的风水也都是拜托老师帮忙,还有之前老是请不到合意的小姐,要不是老师看过那些应征者的面相,我哪能找到唯芯这么乖又这么认真的员工。” 听闻自己的名字与这人有关,拉开抽屉的手一顿。卢唯芯抬眼,只见着他的侧颜,他眉眼淡淡,轻着嗓音说:“人与人之间,有时候只是一个缘分。” “对对对!我觉得我跟老师就是很有缘分。”老板态度始终热情。 郑唐均微一颔首,道:“不打扰你们做生意,我先告辞。” “老师千万不要这么说,我送你。”老板弯身哈腰,手势一摆,跟在贵客身后,往店门口移动。“我才想说找时间去老师那里走春一下,顺便看看今年运势。老师今天有时间吗?我打算……” 两人步出店里,卢唯芯才抬眼望向门外。所以那个人真是命理师? 真不像。他虽然看着比自己大上好几岁,应该有三十好几,但他一件白色帽t和一条休闲裤的穿着,显得特别年轻,却怎么看也不像是算命的;看老板对他特别热络亲切,似乎对他非常信服? “唯芯,你有没有看到我的手机?”老板进门,想到手机又扬声嚷嚷。 她拉开抽屉,把那支才新办三个多月的智慧型手机递出。“在这里。你烧完金纸随手放在架上,我收起来了。” “厚,好里加在!”老板接过,双手郑重地捧着手机。“我刚刚还在担心是不是掉在路边。要是运气差一点被人捡去,很麻烦的。”他点开手机看了看,收回口袋,然后探究般地看着自家员工。“你做事就是细心。” 卢唯芯笑一下。“不是我细心,是你太粗心。” “还好还会笑。”老板满意的表情。真担心她因为男友的离开而想不开。 她呆了几秒,反应过来时,也只是笑一下。 “早上忙开工,然后又赶着去银行,都忘了问你,你外公外婆最近身体怎么样?”老板靠在柜台前,神色认真地问。 “外公还是那样,但我们还是不希望他吞咽功能退化,所以之前去看他时,舅舅有试着喂他喝稀饭,结果不小心变成吸入性肺炎,我们都被吓到了,现在还是用鼻喂管喂食。” “还躺在床上吗?”他知道她外公中风下半身瘫痪,同住的舅舅一家,大的工作,小的上学,外公起居仅能依赖外婆,但她外婆也上了年纪,白日情况还可以,到了夜里还要照顾一个病人,等于二十四小时的看护,这对一个老人家来说是个沉重的负担,最后才决定将她外公送医院的复健病房。 卢唯芯点头。“舅舅和外婆去看外公时,会帮外公按摩双脚,我们希望他能自己起来走,但这都要慢慢来。” 老板皱着眉,问:“生活还过得去吗?你舅妈还是会跟你拿钱?” “应该给的。舅舅支付我那么多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每个月给家里钱,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 “还是跟你拿八千?” “嗯,我固定给八千。” “不是小学和国中学费而已?你高中都自己付学费了,跟你计较这个实在很没理。”她高中就在他这里上班,他对她家中情况就算没有十分的了解,也知道个七、八分。 她双亲因意外早逝,父亲那方的亲戚无意愿对她施予援手,被她外公外婆带回,与舅舅舅妈同住;她外公外婆、舅舅舅妈一道负起教养她的责任,她理该感谢这些亲人,但她舅妈在她转入正职后,开口要她每个月拿八千元回家,他真有些难以认同。她在外租屋工作,身边总要留点钱付房租和吃饭。 孩子孝顺是好事,也应该如此,但她舅妈老抱着“我以前养你,你现在就得回报我”的想法来要求她,难免让他质疑她舅妈的动机。 卢唯芯不以为意地笑一下。“舅妈没有跟我计较,她的想法很单纯,以前她和舅舅赚钱帮我付学费,现在我有能力了,我赚的钱拿回去帮表弟表妹付学费,这很合理。” “你也要生活,她要考虑你是不是负担得起啊。” “可以的,真的。”她笑着说。 她到这里上班以来,薪水从时薪开始,毕业后马上转月薪,从一万九到现在的二万二,扣除每个月给老家八千元和房租水电大约六千多,她每个月大约还有七、八千元可用。她物欲不高,吃也吃得简单,省一点用,还可以存个三、四千元。 “可以什么?我很想多帮你,但你也知道现在书店的生意不好做,我——” “老板,你对我很好了,你自己有老婆和孩子要养,开店要租金要水电,这些我都知道,而且你给我的薪水很不错了。”薪资是不高,但她知道同业与她差不多年资的,还有人在领一万九,更别说她学历只有高中夜校,她有何资格要求更多?何况老板一家是真的待她好,嘘寒问暖;这样的头家,可遇不可求。 “你舅舅和舅妈要是不买房,也不必背贷款,你生活会更好一点。”他知道她舅舅和舅妈做土水工程,有工程时,日薪一天可拿两千五,两个人一天就有五千的收入,日子可以很好过的。 “我不能有这种想法。我不是舅舅的孩子,他不必得一定要教养我;再说他买房是为了他的家庭,这是他该做的事。”她呵口气,又说:“舅舅和舅妈快五十岁了,土水工作并不轻松,他们还能做几年?也是要存点钱养老用,而且我表弟表妹都还在读书,什么都要用到钱,私立学校也真的不便宜。” 第五章 老板想了想,忽问:“你信不信命理?” “啊?”她不解他何以这样问她。 “去让郑老师看一下。风水会影响家运,我看你家大概风水出了什么问题。”才会死的死、病的病,但这话他可不好当她面说。 郑老师?卢唯芯瞄一眼还搁在柜台上的那张写有电话号码及姓氏的便条纸。“郑老师是刚刚那个人吗?” “对。他满有能力,我家里风水找他去看的,依他的建议改了点位置,真的就觉得运势有比较好。像这家店刚开那一年,打平而已,后来找他来看,他给了点建议,那年开始还真的赚钱了。” 她低眸收着堆在柜台上一些尚未归位的商品,有点不以为然地问:“是不是要花钱跟他买什么能量水晶啊、聚宝盆啊那些的?” “不用,他不收钱的。” 不收钱?命理师帮人看风水、算命不收钱,那他怎么活?她不信,又说:“那一定是要我们去哪家店买什么水晶、宝石有的没的,对吗?我觉得他们一定有串通好,命理师说不收钱,让你相信他,结果要你去他介绍的店面花钱买水晶或是什么能让人致富的宝物。” 老板笑几声。“你是不是曾经被算命师骗过钱?郑老师不是这种人啦。其实也不能说他不收钱,一般会找他的都是认识的亲友介绍的,他就抱着回馈的心态在帮忙,但像地方远或特殊情况,他会斟酌情况收一点,总不能做赔本工。虽然他懂命理风水,不过他的收入是靠他的餐厅。” “餐厅?” “是啊,他有一家餐厅,店面不大,卖的都是药膳类的,药膳面啊、药膳火锅、还是什么肉骨茶这类的。人家他有中医师执照,不是乱配药的,他还会让食物搭配五行,吃了对身体好。” 她点点头,兴趣不大。要是命运可以因为吃了几样食物就转变,那早就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社会祥和了。 “你怎么一副不信的样子?”老板敲敲桌面,要她看他。“我当时刚搬进现在住的房子时,家里很不平静,常有争执,我跟我老婆也闹失眠,后来请郑老师去看了看,在餐厅放了屏风,然后老师要我们换个方向睡觉,说也奇怪,家里关系变和谐了,我跟我老婆也一觉到天亮。” 她听了听,只“喔”了声,转头去更新电脑里头的资料库。 “喔什么喔。你知道我为什么店门要挂那个铜铃吗?”他指指店门。 “提醒店员有客人上门。” “那只是部分原因,主要是铜铃有招财效果。还有那个中岛柜有没有?”他手一指,看着中岛柜方向。“放在那里可以活络人气,这在风水里叫『中明堂圆满』。” 卢唯芯侧首看着他。“老板,我觉得你可以在门口摆摊算命。” 老板瞪大眼。“我是跟你说真的。你来我这里应征之前,店员都留不住,不是几天就嫌累走人,不然就是做个几个月就走了,那次是刚好我去他餐厅吃饭,跟他聊了起来,我跟他抱怨员工留不住,之后我还把那阵子来应征的履历表拿给他看,郑老师一看到你履历表上的照片,就说你适合。” 老板很开心地嘿嘿笑。“其实我一开始也有点怀疑,怎么可能光看你的照片,以你五官面相就能断定你适合,但想不到你真的做得很好,而且一做就这么多年。” 见老板说得这么神,她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说:“如果那个郑老师的话让你感到安心,那也很好。” “唉唷,他是真的很准啦,你可以去让他看看,或许你家的风水出了什么问题,才会这么不顺,改一下可能就会好转。不过郑老师也不是有求必应,太奇怪的要求他可是不帮的,像下符这种的,你要是开口要求,他还会骂人咧。” 卢唯芯笑了下。“好,我有机会一定去找他帮我算个命。” “你不知道他的店吧?他不随便帮人算,人也不一定都在店里,有时会出去帮人看个风水什么的。”老板忽然迈步绕到柜台后,拉开抽屉找出几盒名片,翻了一会,自语道:“放哪去了……奇怪,名片这么多,不找时随便都会看到,真的需要时又找不到……啊,找到了,这张啦。” 卢唯芯接过名片。雾面黑底的设计,非常简单素雅,仅有银色字体印上电话与店名——四两四钱药膳馆。 原来是这家。之前经过几回,总觉店名特别,但苦无机会一尝店家料理。 要她去消费吃饭她愿意,至于算命……把自己的命运交由一个不认识的算命师来评论,甚至做什么决定,不,她还是相信自己。 爸妈意外离开时,她的姑姑曾在言谈间透露她出生时排八字的说她克父母;她曾问过外婆,外婆说算命嘴胡蕊蕊,要她别听。她真没往心里放,但在外公中风时,又有邻居提醒外婆找人到家里看看风水,外婆虽未当真,她也没将那邻居的话当一回事,可这会儿,她不禁也要质疑是否是自己太铁齿。 她相信人不可能永远在阴暗的谷底,也深信人定胜天,但现在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抱着这样的信念了;如果运用智慧和力量可以改变情况,那为什么她努力这么久,还是改变不了? 垂着肩,卢唯芯拎着小行李包缓步往租处走。请了十天丧假,不知道老板忙不忙得过来?第一次请这么多天假,薪水会扣多少?她现在更需要钱,得更省着花。 孙旻离开后,她曾经以为她的人生最惨不过如此——没有爸妈,又失去爱人;但没想到最艰难的人生才刚开始,她不禁开始怀疑她的人生究竟哪里出了错,真是风水出了问题? 她呵口气,在红砖道旁的花台上坐了下来,看着往来车辆,无端的愁绪就这么涌了上来。她双手摀着脸,安静无声地流泪;她没想什么,好像什么也没法想,只觉得心上沉甸甸,彷佛要藉这些泪水将那些情绪一点一点地纾解。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抬脸时已是夕落时分,这城市像镀了层金,她只需抬手便能触及那些温暖,但其实什么也抓不着。她抹抹泪,打算起身离开,不经意间看见一块招牌隐在眼前的万家灯火中——四两四钱药膳馆。 去让郑老师看一下,风水会影响家运……忽然想起老板说的话,那么,她该去找那位郑老师问问吗? 她举棋不定。要是那位郑老师真如老板形容的那般神准,她会不会因此变得信任他,甚至什么事都依赖命理,最后丧失她原有的人生态度?万一说得不准,她这不是没事给自己心头添乱? 她呆坐一会,拿出手机,点开熟悉的名字,盯着号码——她想,如果孙旻还在就好了,她可以打电话给他,问问他的想法和意见。 下一秒,她真按了拨号,不意外的,这个号码照旧未开机。她有点气恼,气他为什么不在了、为什么不开机接她电话、为什么老是不回她简讯……她赌气似地低首打了一则简讯,随即传送出去- 孙旻:我决定去算命,你别骂我笨。 传送成功后,她收了手机,起身朝着四两四钱方向迈去。站在店门口,从一侧落地窗望进,惊讶在这刚过六点的时间,店里已是座无虚席;这时间他应该很忙吧,她该进去吗? 还犹豫时,门被拉开,走出一名套着围裙的女子,她浅笑盈盈地问:“小姐,有订位吗?” 卢唯芯愣一下。“没有。我……我刚好经过。” “还好,我们还有个特别座,不随便开放的,来,这边请。”女子做出请的手势。 就算她再迟疑,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走进。 方踏入,迎面而来的药香味让她忍不住深深一嗅,中药味浓却不刺鼻,是舒服好闻的味道,定人心神。她随意看了看装潢,简单乾净,没有过多的摆设,但非常特别的是柜台后是中药房才看得见的百子柜,软黄色调的灯光下,那外漆已斑驳的柜子像在述说着历史。 柜子上层摆着中药罐,看着有些旧,却是漂亮极了,每个罐子外头的花纹不尽相同,青花瓷般。柜子中下层是一格又一格的长形抽屉,外头刻上的字都是中药名?里头存放的是药材吗? “这是百子柜,我外公留下来的。别看它旧,很耐用的。”女子笑容满面地为她解说着。“我外公、我妈都用过,现在留给我哥。他本来是中医师,不过现在以餐厅为主了,不再为人看诊。” “里头还有放药材吗?”卢唯芯好奇一问。 “有呀,我们店里使用的药材都放在这些抽屉里,比较贵的就放在上面这些罐子。”女子领着她走到隐在角落梁柱后的四人座。“小姐这边请。这是我们自己人吃饭的位子,这是菜单,你先看一下。” 卢唯芯坐了下来,才打开菜单瞄了几眼,那名女子端着托盘走来。“先喝碗热汤,小菜是招待的。” 这么丰盛是招待的?她愣了愣,抬眼看着女子。 女子似是看出她的疑惑,主动说:“一般餐厅都是白开水、柠檬水或是麦茶,但我们餐厅走养生路线,所以给客人的是蔬果五色汤或养生茶。今天是汤品,这汤是用玉米、白菜、海带、红萝卜,还有无花果和蜜枣一起熬的,每个进来的客人都会有一碗,所以你别客气,喝就是了。” 卢唯芯微笑道:“谢谢。其实我是来找人的。” “你是来找我哥的吧?”女子抱着托盘,笑咪咪的。 “你哥?” “你找郑老师,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卢唯芯讶问。 女子笑得开心。“因为来这里找我哥的都是女生比较多啊。” 她呆了半晌,心生疑惑。 “不要误会啦。我意思是,很多女生会来找我哥算命看相。” 卢唯芯抿了下唇,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是突然想来看看的,所以没有先预约。” “没关系,我哥都说这代表『有缘』。不过很可惜,他刚好不在,去帮一个朋友看办公室的格局。” 她愣半秒,略感失望,但转念一想,这是否也在暗示她,一切还是得靠她自己,不需求助命理?她拎着包起身,一脸抱歉地看着面前女子。“小姐,真不好意思,我不点餐了,这个……”她指指那碗汤和小菜。“我没有碰过。” “要不,我帮你预约好吗?你留个姓名电话,我去查一下我哥的行事历,看你什么时间比较——” “不用了。”卢唯芯婉转地说:“郑老师应该很忙,我只是遇上一点小事,还是不麻烦他了。”她移步往门口走,想着自己让对方白忙一场,心里过意不去,又回首道:“谢谢你,让你这么麻烦。” 转回视线,却与门外的男人对上了目光,她一怔,他似也意外,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才推门而入。 第六章 郑唐均步入店里,轻一颔首。“卢小姐。” 他知道她姓卢?她诧讶两秒,想起老板提过当初曾拿履历表让这个男人挑员工,也就不觉得意外了。 “哥,这小姐来找你的,不过她没预约。”郑容均开口。 “请卢小姐里面坐。”郑唐均交代妹妹一声,拎着侧背包绕进柜台后。 他经过她身侧时,身上依然有着药香,卢唯芯也才发现这味道和空气里的一样。她迟疑两秒,才挪步上前,看着柜台后的男人,道:“郑老师,我……其实我……” 洗净双手,郑唐均关了水龙头,拿了毛巾擦手,一面抬眼盯着她。“吃过晚餐了吗?” 他目光幽沉,瞧不出底蕴,她被他的眼神看得有点慌,老实答:“还没。” 他搁下毛巾,走出柜台。“先吃饭。” “不用了,我只是刚好经过,我要走——”他忽然停步回首,她一时呆怔,立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 他瞳仁很黑,此刻正微皱起眉峰,好似她的拒绝令他困扰。她抿抿唇,想再次告辞,他先开了口:“舅舅的事都处理好了?” 卢唯芯讶异他知晓这事,一时之间也忘了细想他从何得知,瞠大的眼睛在下一秒已涌湿意。她暗呵口气,隐忍着情绪,说:“都处理好了。”舅舅在工地工作时,意外从高处摔落,昏迷了两日,还是宣告不治。 他点头。“你气色很不好,想必是这些天累坏了。一个人如果连自己最基本的健康都照顾不了,其它什么都不必说了。” 不知从何而起的感觉,她忽然觉得他是明白她的,也就这么乖巧地跟着他回到角落那张方桌,坐了下来。 “吃饭还是吃面?”郑唐均瞄了瞄桌上那碗五色汤,手碰了下碗缘,冷了。 她记得她刚才瞄了几眼,价位虽不高,但对现在的她来说,一客一百八十元的套餐她真的吃不起。她摇首,勉强笑了一下。“郑老师,我吃不下。” 他没说话,端起那碗已凉的五行汤绕到后头厨房,再回到她面前时,手里一个托盘,几个碗盘冒着热气。“炖饭,这是私房菜,不随便招待,你试试看。” 她未动,只看着碗里色彩好看的米饭犹豫着。不过第二次见面,她连他名字都还不知道,他这份热情,她如何承得起? “你要一直呆坐着?”见她不动,郑唐均把托盘上的饭菜和餐具摆上。“我们自己家人吃的,菜单上没有,你不嫌弃的话就跟我们随便吃。” 他坐了下来,松开领带,把袖口挽了起来,她这才发现他今日服装正式,衬衣西裤,比第一次见着他时,多了点一丝不苟的感觉。 他举箸,吃了口炖饭,又连吃了两口菜,才道:“我晚点有预约客人,你快点吃。” 卢唯芯回神,“喔”了两声,举筷进食。她吃了口炖饭,意外口中那丰富的味道,又连扒了几口饭,慢慢地嚼着吸饱了蔬菜甜味的米饭,面前忽然移来一碗料多的热汤,她疑惑抬眼。 “刚刚那碗汤冷了,帮你换热的,趁热喝。”他看着她,平声说。 “……谢谢。”她看他一眼,低眼继续进食。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她觉得这次的他,神情好像比较冷淡,但举止又不是这么回事。 “哥。”郑容均从梁柱后探出脸。“电话。” 他应一声,放下碗筷,抽了纸擦嘴,绕到前头接电话。卢唯芯看了眼他的背影,想着被招待一餐,虽说是简单菜色,但总是不好意思,她是不是该准备个红包给他?该包多少才是行情价? 一碗饭吃光,汤也见底了,才见他回到她面前。 “不好意思,一个客人打电话来问点事。”郑唐均手里拎了个差不多a4大小的黑色袋子,见她吃得差不多了,把餐具挪到一旁,打开袋子取出里头物品,有个红色绒布材质的束口袋,有纸笔。“我要你的出生年月日和时辰。” 她报上自己生日和时间,对座的他一面听着,一面在本子上写下。他垂着眉眼,睫毛纤长,十分专注地看着她的生辰八字。不意外,她是劳碌命。 “想问什么?”郑唐均从绒布束口袋里取出物事,是个八卦形的木制浅盒,一个杯子,一个装有白米的夹链袋。 卢唯芯想了想,反问:“什么都能问吗?” “可以,但不保证我答得出来。”他把夹链袋打开,白米装入杯子。 不保证?她讶望他,他像明白她疑惑,徐声开口:“我没有神通,也不是招摇撞骗的骗子,不是什么问题我都能回答;我给你的说法你也不是非听不可,当个参考即可。人生是自己的,决定权还是在你手上。我可以建议的,我会老实说,没有答案或我无法给予回答的,我会直接告诉你无解。” 她点头,表示听见了。也许这个男人并非她印象中那种天花乱坠、虚嘴掠舌的算命师,这是老板特别信任他的原因吧?“我老板说郑老师很厉害。” “那是因为他的问题我有能力帮他解决,并非我厉害。” 他这番回应令她对他的信任度又增加不少,她想起他方才问起舅舅的事,他如何得知?难道他的能力强大到只看她面相,便能看出她遇上之事? 她心有疑惑,也想试探,遂看着他问:“刚才郑老师问起我舅舅,郑老师怎么知道我舅舅的事?从我面相看得出来?” “我怎么知道的并不重要。我刚刚才说过,我说的话你可以选择不听,参考就好。”他目光静深,直勾勾盯着她瞧,恍若明白她是在试探他的能力。 “……好。”她心虚了。 “来,先卜卦,有问题你随时可提出。”他双手合掌,似在祈祷,接着把手中那支笔的笔杆放进杯子,向右绕了几圈,道:“你随意抓取米粒。” “抓多少?”她手探出,迟疑着。 “不需太多,轻轻抓一小把即可。” 她依言而行,表情小心翼翼,深怕坏了运气似的。 “放这里。”他指示她把米粒搁在他指定的位置,如此反覆三回,才见他抽出笔,以笔杆将三次抓取的部分米粒拨开。 郑唐均看了会,眉峰微拢。“六十四卦里,有四大难卦,此卦是四大难卦第一卦——乱丝无头,下下卦。” 她愣了好一会,忽然笑了。“好像不意外。” “既然不意外,我也不跟你客气了。”他将要出口的话稍整理,徐声道:“你与亲人缘分浅,这辈子亲人在你身边的时间都不长,也因此养成你独立性格。你一定听过因果,但我不爱将这些缘分归咎于因果,人与人之间不是我上辈子欠他什么,我这辈子就任由对方予取予求,所以与其埋怨为何双亲早逝,不如珍惜身边拥有的。你占的这卦无财,你的命里也无财,加上你并无一技之长,难走出自己的路,所以这辈子会为金钱烦恼。” 她的确没有一技之长,虽然学科成绩不差,但为了省钱,她选择读夜校,挑了学费最省的科别,只为有个学历文凭。毕业后留在书店继续工作,也为了想有好一点的收入试着投出几份履历,但皆石沉大海,最后只能安分地留在书局。 “你会觉得你好像一直在原地不动,但这未尝不是好事,谋定而后动。你近日工作会有变动,这——” “工作有变动?”她闻言,诧异不已地打断他。 “嗯。”他低应。 他面上波澜不兴,似是她的工作与他无关,但难道不是这样?他就像一个读者,翻阅着不同内容的书籍,看尽每一个故事、每段人生,掩卷后,故事的尾声又与他何干? 可凭什么他一句话就论定她?“我的工作已经做了好几年了,一直都很稳定。”她有点气恼地说。 他不受影响,徐声道:“工作不是你单方面稳定就可以,整个市场和大环境不是你能掌控的,你只要记得这段期间可以充实自己,读书或进修专业,日后才有机会发挥自己。还有,不管环境怎么改变,人只要心存善念,守住正道,有能力多行善,累积福报,未来才有好机会。” 充实和进修?现阶段她不敢求这些。知道自己有些激动了,她缓了缓,才开口:“郑老师,我只希望家人平安,尤其是外公外婆。可以从我的命格里看他们的命吗?” “你外公外婆有年纪了,早晚的事,你自己要看开这一点,人都要走这么一回,将来你我也是。我可以老实告诉你,只要好好照顾外公,他情况会改善,但要完全康复是不可能了,因为他都这年纪,代谢和身体机能都在退化,他不像年轻人休养一阵又能生龙活虎。所以如果有人给偏方,记得不要乱吃,或是家人找其他命理师还是庙公或收惊的,要帮外公消灾改运等等的,小心会被诈财,但不要因此就放弃,该为他做的还是要做,至少要让他生活舒服点、心情轻松点。” 是,他这说法她同意,外公都这年纪了,她还期待什么?期待他还能跑还能跳?别恶化就该满足了。 “至于你,你要留意自己的健康,特别是妇科方面;你月事不顺,痛经情况严重,记得生活作息和饮食要正常,少碰冰冷和刺激性食物。”他又交代一些细节和注意事项,各方面都照顾到了,才问:“还想知道什么吗?” 至此,他说话的态度与不浮夸的内容皆令她信服,她不得不对这人改观。卢唯芯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可以问感情吗?” 他顿一下。“可以。” “我有一个交往很多年的男朋友,过年前走了,他有先天性心脏病,睡梦中离开的,他走得这么仓促,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愿望需要我帮他完成的。他还没来让我梦到,我很想他,想知道他在那个世界好不好。他姓孙,叫孙旻,旻是上曰下文。”说起这些,她脸颊微微泛红。 盯着她透着薄红的脸颊,郑唐均面无表情地说:“那个世界有那个世界的生活,这点我帮不上忙。你也别花钱去做什么观落阴,曾有人因为和孩子失散十多年,以为死了,所以做观落阴想看看孩子,她看见她的孩子在地狱受苦,为此自责不已,但几年后那个孩子找到了,活得好好的,还当妈了。” 她不意外他的说词,但难免失望。她垂下秀气的肩头,说:“其实我也知道他在那边有他的生活,但就是想念他,我最近这几天还传简讯给他……”她低语后,有点歉然地看着面前男人。“郑老师,抱歉,突然来打扰你,因为我没有算命的习惯,也不知道行情价,我应该包多少给你?” 郑唐均盯着她局促的表情,忽然笑了出来。“我收了你的钱,在你心里就成了名副其实的江湖术士了吧?” 她心一跳,讶望他。他看出她一开始其实是不信任他的? 他收拾着桌面上的白米,不以为忤地开口:“你不相信命理师的话,若不是走到这一步了,你不会来找我。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或难以启口,像你这样的客人我也遇过几次,是真的无法可想了,才会来算命占卦,死马当活马医。” “是,我一直不信算命的。”说完,她又急着解释:“不过我现在信了。你说话很诚恳,单就这一点,我相信你和那些算命师不一样,我——” “如果我是为了博得你的好印象,故意演戏让你认定我值得你信赖,等你对我完全信服后,我才开始以各种方式骗取你的钱财甚至骗色呢?这样的神棍可不少。” 卢唯芯无话可答,怔怔看着他。 “只是想提醒你,日后有机会再遇上什么命理师,对方的话和要求不要全盘接收。我还有约,无法继续招待你,你——”他忆起什么,忽道:“手给我。” 她不明所以,还是乖乖递出手。他轻握她手腕,将她衣袖略往上推,探出食指、中指与无名指,依序贴在她腕上,感受她脉象。 卢唯芯意外他的举止,怔怔凝视他贴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他的手指头修长乾净,指节略宽,手背上还隐隐浮现青色血脉;他手暖而乾燥,就这样静静地搭着她的腕。 一会时间,郑唐均收回手,再次开口赶人:“好了,你先回去吧。”他收拾好物品,把碗盘放进托盘,端着托盘绕进后头厨房了。 她站了好一会,仍不见他出来,走到前头打算找他妹妹询问请他占卦的价格,但见对方忙碌地穿梭走道间,她也不好意思上前打扰,于是便在一旁等候。 大门被推开,她刚侧首望过去,只见一名上了年纪的欧巴桑手提着两个大袋子,看着有些沉。 “容均,郑老师不在吗?”欧巴桑看了看柜台,转向外场服务的郑家小妹。 “啊,他现在没空耶。”正在点餐的郑容均转首,绽着甜笑。“阿姨有事找我大哥?” “没什么代志啦。上次来给他针灸按摩,回去又喝了他开的保健茶饮后,我的腰都不酸了捏;刚好我女儿今天回她婆家,她婆婆摘了一些青菜给她带回来,都山上自己种的,没有农药,我就想说拿一点来给你们餐厅用,不然郑老师都不给我收钱,实在很拍谢。”阿姨呵呵笑。 郑容均像要走过来,阿姨忙制止:“你忙你的,不用管我,这些菜我给你放旁边。”欧巴桑把两袋蔬菜放角落后,摆了摆手,推门离开。 欧巴桑刚离开,随即有客人跟着进来,卢唯芯觉得站在这里等也不妥,遂拎着包步出餐厅。 她想,那位郑老师真是热心又良善,也许她对命理师的印象该改观了。 第七章 第三章 门一开,满室香气。 “你回来啦?”林千瑜转首,看着刚进门的她。 “在吃晚餐?”卢唯芯换上拖鞋,有些疲惫地在另一张椅上落坐。 “对啊。吃了没?一起吃吧。”桌上几大包的咸酥鸡,香气逼人。 “我吃过了。”卢唯芯懒洋洋地瞄了桌面。“买这么多,你吃得完?” “晓希也要吃。” “她在?”是另一位室友,大四学生,常和同学在外头玩乐,不常见到人。 “我打电话给她,她要我多买,说她回来要吃。” 她点点头,合上眼不说话了。 “很累?”林千瑜嚼着花枝圈。 “这几天没怎么睡。我外婆很伤心,她几乎都没睡,我也不怎么敢睡。” “白发人送黑发人,怎么可能不伤心。”林千瑜叹口气。“所以你自己也要照顾好你自己,现在你外婆就剩下你和你外公两个亲人了。” “我知道。” “你舅妈呢?现在少了你舅舅那份收入,你舅妈该不会要你每个月多拿钱回家吧?” “没有提到这个。舅舅走得太突然,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可能也没办法想那么多。但如果她有需要,我当然该给她。” “你也要为你自己的生活做打算,每个月省吃俭用,不就是要存钱翻修外婆家吗?你把钱都给你舅妈,谁知道她把钱花到哪。” 卢唯芯睁眼,看着她说:“给她就给她了,我也不能干涉她。我有请她买一些营养品给外公外婆,我回去时确实有看到一些营养品,所以每个月交钱给她,如果可以让外公外婆生活品质好一点,我满乐意的。”她起身,拎起行李包打算回房。“我进去整理一下东西。” “喔。”林千瑜嚼着鸡心,忽扬声问:“对了,书局怎么了?” “啊?”她不明所以,回头看着室友。 “我去买咸酥鸡时,经过你们书局,外面贴出租约到期结束营业,所有书柜都要拍卖的消息。” 卢唯芯瞪大眼。“你说……我们书局要结束营业?”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听老板提过。”请了十天丧假,回来就要面临失业?但老板怎么可能连这种事都不让她知道?“千瑜,你是不是看错了?” “怎么可能看错。一开始我也以为我眼花,还特地走近去看,真的是写着租约到期结束营业。” 如果是这样,她要另外找工作了? 看她犯愁,林千瑜放下叉子,问:“如果是真的,你不就失业了?” 卢唯芯看了她一眼,很烦恼的口气:“也许我该开始找工作了。” 她回房,整理了下行李,拿着换洗衣物进浴室洗澡,忽然想起稍早前郑老师说过的话,他说近日她工作会有变动,真被他说中了? 走出浴室回房里,她擦着发,心里烦躁不已。如果书局真的要结束,她不能再浪费时间,必须尽快找到工作,这样书局结束后才能马上和新工作衔接。 下定主意,她吹乾头发,拿出手机拨了电话,连打数通均无人接听,她迅速换了衣物就出门。骑着自行车,她一路朝着书局方向,想着,真要换工作的话,她能做什么?加油站、餐厅端盘子还是工厂女工? 她的确该有一技之长,否则永远是工作在挑她。 口袋里的手机忽响了两声提示音,她不以为意,在书局门口停下时,才取出一看。她瞪大眼,看着上头显示讯息发送成功的提醒讯息……孙旻……孙旻的手机开机了? 她又惊又喜,明知不可能,还是像入魔般地点了他的名字,按出拨号,却只是转入语音信箱……这是开机又关机?为什么? “唯芯?”书局老板眯眼,瞧瞧前头身影,又迈步上前,扬声:“唯芯,你站在那干嘛?” 卢唯芯回神,看着面前男人。“老板。”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再次抬眼时,才发现站在老板身后的男人,她愣了半秒,颔首道:“郑老师。” 郑唐均只是立在那,沉静地凝视她,未有任何反应。 “你怎么在这里?来找我吗?”老板问了句,掏出钥匙,往前走了几步,打开书局大门。“我刚听郑老师说你有去他店里,你不是回家了?” “嗯,我刚打店里电话没人接,你手机也没接,所以直接过来。”她把自行车移到角落,上了锁。 “我去找郑老师啦,店门就锁起来,你又不是没钥匙,怎么不自己进来?”老板推门,门上铜铃叮当响,在这要准备歇业时,听来有些讽刺。 “我也是刚到。”她一进店里,就见架上商品少了不少。 “你是来问我要收店的事吧?”老板拉来椅子,热情招呼着:“郑老师,这边坐。” “不了,站一下也好。”郑唐均手里捏着一个纸袋,客气地站到柜台另一侧。“你先忙,我等一会没关系。” “那不好意思,我跟我们小姐说几句话就好。”老板看着卢唯芯,有些为难地开口:“唯芯,做这决定我也考虑了好几天,虽然店里生意不差,但房东现在要涨房租,你也知道每次一收,就是半年房租,一签就是五年,房东突然喊涨,我一口气就要多拿出几万块,那万一接下来的生意不好呢?现在大、小书局收的收,我也会担心会不会房租付了,最后连成本都收不回来。我之前有跟朋友投资别的生意,目前为止利润还不错,所以我跟我老婆商量后,决定不租了,直接结束营业。” 所以,她真的失业了……她笑一下,有点心酸。 “唉,别这样,我知道你很需要一份工作,但我也有我的难处。本来决定要结束营业时,想要第一时间通知你,但是你家里的事已经够让你难过了,我也不好意思在这时候让你心情更不好,才没有通知你。” “老板,我知道的,我们都只是凡夫俗子,求的也不过是一顿温饱,你的困难我明白,我只是觉得很意外,在烦恼接下来的工作而已。”卢唯芯想了一下,笑笑地开口:“老板,那到月底之前,我还需要过来上班吗?” “当然要啊。”老板夸张地叹口气。“你都不知道你请假我有多麻烦,很多东西平时都你在整理,你一不在,我什么都要找好久,你还是赶快回来上班。” 她笑两声,打趣道:“知道我好用了吧?耐操耐劳。” “知啦知啦,不然怎么会让你一待就这么多年。” “那我可以一边上班一边找工作吗?” “当然没问题。要是这段时间有需要面试,你提前告诉我,我过来看一下店,让你去面试。” 她内心感动,但也只能化为两字:“谢谢。” “你有急着走吗?”老板指指里头。“我请郑老师来帮我看一下移那个财位的时间,你可以帮我看一下店吗?” 这种小事当然没问题。多日未进店里,感觉有些乱,她拿了打扫工具开始扫地;虽然这么突然知道店要结束营业,但总是有了感情,她还是费心思将店里整理一回,直至他们从里头的办公室走出。 “到时候再拜托郑老师走一趟了。”老板跟在郑唐均身后一步。 “别这么客气。”他目光轻抬,映入眼帘的是她矮着身子整理架上一些被翻乱的书套。 “唯芯,不用整理了,明天还是一样又会乱,反正现在全特价,能卖多少是多少。”老板见自己员工忙着收拾,扬声又说:“你可以回去了,店我等等自己关就好。” “喔。”卢唯芯应一声,拍拍两手,颔首说:“那我先走了。” 看着她走出店门的背影,忽想起手上的袋子,郑唐均道:“我有事找她,再联络。”他轻碰了下老板肩膀,大步追出去。 一出书局,她已跨上脚踏车,他微扬声:“卢小姐。” 转首见是他,卢唯芯下车,立在原地看他。“郑老师……” “要回去了?”他走近,说话的语调一贯沉稳。 “嗯,我室友说书局要结束营业,我才知道这件事,所以过来确认一下。” “你老板也很犹豫,但店租是很现实的问题。” “我知道的,就是一时间比较难接受而已。”她笑了一下。“没关系啦,工作再找就有了。” 他静静地注视她一会,才递出手中纸袋。“给你的。” “给我?”卢唯芯困惑地看着那个袋子。 “中药,我开给你的,调养身体用,喝了可以改善痛经和不顺等问题。你在我店里时,就应该给你,但真的与人有约,所以刚刚你老板过去找我时,我才想着顺道带过来,让他转交给你,想不到会遇上你。” 她愣了几秒,模着口袋。“郑老师,我没带钱。” “我不是卖药的,没要收钱,跟你结个缘罢了。再说里头也不是什么珍贵药材,水滚了丢进去煮五分钟,可以加点红糖,比较好喝。” “但是无功不受禄。”她义正辞严的表情,好似他犯了什么错。 郑唐均眨了下眼,黑眸微烁。他道:“那你就当作满足我想当善心人的小小心愿,这就是你的功了。” 他像在笑,但并不明显。她接过纸袋,放进前头车篮,道谢后又说:“我老板说你人很好,热心助人,原来他没吹牛。” “那是他没看过我的不好。有时候表现好,是为了隐藏自己的不好。” 他目光静深,也不知是说笑还是谦虚,她探究般地看了他一会,才说:“但我真的觉得你和一般常见的命理师不一样。” “我开餐厅的,算命和看风水那些是刚好略懂而已,称不上命理师。”他拍了下她自行车座垫。“走吧,边走边说。” 猜到他应是要送她回家,她怎好意思。“郑老师,你不用送,一段路而已,我骑车一下子就到了。” “没事,散散步而已,人要多走动,代谢才会好,尤其是像我上了年纪,更要多走动。” 卢唯芯笑一声。“郑老师还很年轻。”她牵着脚踏车,与他慢慢走着。 “你小学时,我都大学了。” 她顿一下,侧首看他。“我们有差这么多吗?” “嗯。”他低应。 “你怎么知道我们差这么多?” 他似是稍有迟疑,才道:“算的。” 她恍悟。“喔对,在餐厅时有给你我的八字。” 郑唐均未再开口,只负手随在自行车另一侧,她想着自己今晚让他帮自己占卦,免费吃了他一餐,又拿了他给的中药,是应该说点什么才对。“郑老师,谢谢你,我听我老板说你帮人算命占卦看风水都不收费的,但至少你给我的药也收一点费用吧?” “不必。”他拒绝得毫不迟疑。见她看了他一眼,他道:“ 我并没做什么事,不是吗?” “但认真说来,我们今天算是第二次见面。” “如果今天有一个陌生人出现你面前,他需要帮助,你正好有能力,我想你一定也会帮他,不是吗?”稍顿,他续道:“接受帮助不丢脸,丢脸的是不知感恩;谁都有困难时,将来你情况改善了,若还记得我的话,就请我喝杯茶,我会很欣慰。” 卢唯芯盯着他,慢慢笑开。“好,到时候请你喝杯茶。”她停顿一下,好奇地开口:“郑老师好像很喜欢帮助别人,大家眼里的你,一定是个善心人士。”有些人即使有能力有财力,也不愿意出手相助他人。 “我没这么伟大。”他敛眉,想了想,才道:“就当我是为了死后想上天堂吧。” “做好事上天堂的观念吗?” “是。”他颔首。 “你相信天堂的存在?” “你相信它就存在。你不信,任人说破嘴,你还是不信,不是吗?”他看她一眼。“大部分人都只愿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你的问题就像在问我信不信这世上有鬼神存在,这种问题永远没有正确答案。” 也对,她的问题是没有答案的。她手握车把手,又走了几步,忽道:“我有传了几次简讯给我男朋友。” 郑唐均眉眼轻垂,低道:“你说过了。” “啊,我说过了吗?”她笑了一下,侧过脸,眼睛晶亮地看着他。“我刚刚收到手机的提示讯息,说我传给我男朋友的讯息传送成功了。” 他抬头,目光与她轻触,微微眯起的眼底有些清冷。 卢唯芯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看着前头,抿着微笑说:“知道简讯确实传成功了,真的很惊喜。虽然我知道他不在了,但是他的手机有收到我的简讯,就有一种他好像还在我身边、还会听我说心事的感觉。” 他没有回话,跟着往前又走了几步,忽问:“你住处还要多久才到?” “啊?”她停步,偏过脸蛋看他。 “我送你到这里就好。”他未看她,负手看着往来车流。 “好,其实前面那一栋就是了。”她指着租处。 “嗯,你进去吧。”郑唐均转身,越过她大步离开。 她目送他修长背影,忽然一个念头跃入脑海……他在生气? 第八章 步出浴室时,他照旧擦着发,一手抓来手机,开机后一样跳出新讯息。 他盯着她发送过来的新简讯,只是叹了口气。 走至窗边,他在单人座的布沙发坐了下来,点开所有讯息,一则则反覆阅读;即使他几乎能正确背诵出每则内容,他仍不厌倦这样的动作——读取她的讯息,似乎成了他现在的睡前工作- 孙旻:我决定去算命,你别骂我笨- 孙旻:天堂真的没有病痛吗?- 孙旻…… 他反覆看了几回,跳出讯息栏,关了手机。 最近几天没有她的新消息,不知道她情况如何、生活怎样? 他拿了他常用的手机,点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是我。” “我知道,你这几天没打电话过来,很怪。”林千瑜在吃东西,嘎嘎脆响。 他顿了会,才低应一声:“有点事要想。”他只是开始怀疑自己——他到底在干什么?他都在干什么? “喔。”他想什么跟她无关,她开口滔滔说着:“她书局工作剩几天了,也已经找到工作,等书局结束后她就能马上接着新工作,她每月收入暂时不必担心,除非新工作不顺利。” 找到新工作了?“什么样的新工作?” “她一个高中夜校毕业的,能有什么好工作?都是辛苦工作。她去应征早餐店和加油站,就离书局不到五百公尺的那家美而香,加油站是附近邮局旁边那一家。” “有决定哪家了吗?”早餐有油烟,加油站的气体有害,她难道不能找些对身体健康无影响的工作? “两家都做啊。” “两家都做?”他震惊后,略低了低声音:“为什么不找一份工作,正常上下班就好,要兼职做得那么辛苦?” 林千瑜叹口气,说:“我大学同学一个月也才领两万二,你认为她的学历如果一个月只领一份工作的薪资,能领到多少?” “就算是加油站,应该不比书局差,她真想做这个,不需再兼早餐店。” “你不知道她现在的情况吗?她舅走了,剩她舅妈有收入,他们那家自己有房贷,能拿多少出来给她外公外婆?”林千瑜稍停几秒,又道:“再说了,她想去早餐店就是想学点一技之长,以后可以自己开店,她总不能一辈子都在帮人工作啊。” 他在心里叹口气,道:“如果想学点技术,做吃的是满适合她。” “就是!”林千瑜赞叹又炫耀的口吻:“她厨艺是真的很不错,虽然都是家常菜,但是好好吃,真可惜你没吃过。” 他不理会她的炫耀,问:“她新工作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加油站要等书局收了之后,早餐店已经开始上班了。” “已经开始了?”他知道那家早餐店,生意不错,上学时间整个店面均是学生。 “是啊,早餐店算时薪,目前五点上班,那个老板娘知道她还要把书局剩没几天的班上完,所以让她上到六点五十分,再让她过去书局,反正六点五十分之前并不是最忙碌的时段,她趁这几天可以赶快学习怎么做三明治和汉堡。” 他听了听,掀唇道:“我知道了。” “我的报告这么详细,我当然知道你知道了,但我还是想提醒你,等我硕士学位拿到,我就要回家了,我没打算留在这里工作,之后她的事,我应该帮不上忙,你得自己想办法了。” “我知道,你提过好几次了。” “我也不想一直提,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只躲在后面,不敢以真实身分出来面对她,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你能躲多久?”林千瑜久候不到回应,又说:“算了算了,每次提这个都没有结论。你一定会回我『能躲多久是多久』,不然就是『躲到她有新的恋情了、结婚了、日子好过了』……你明明那么喜欢她,干嘛要这么自虐?唉呀我不跟你讲了,跟你讲话老是在鬼打墙,等等我男朋友要找我电话会打不进来,我挂了。” 他顿了下,怔怔看着已结束通话的手机萤幕—— 其实,他不希望她有任何恋情,哪怕是恋情最后无疾而终,他也不乐意。 郑唐均把车开进加油站,开了车门对工作人员交代几句后,目光随意地落在前头;不经意的一眼,发现熟悉身影时,他目光直直定在那。 那里是自动洗车设备,他看见上身穿着制服的男女站在一侧,指引着车子慢慢开进洗车机轨道。 喷高压水柱、喷泡沫,接着两人拿海绵手工刷车,这角度望去能见着女子侧容,她小心翼翼地抓起雨刷,对面的年轻男子不知说了什么,她笑了一下。 车子进洗车机后,那对男女走到前头等待,时不时低头说话,聊得似是颇愉快;他忍不住想,她适应能力真不错,几天光景,已和同事如此熟稔了? “刚好一千。”工作人员不见车主出来付款,走到驾驶座旁再提醒一次:“先生,好了喔。” 郑唐均回神,拿了钱包下车付钱,工作人员递出发票时,给了张洗车券。他看了看,坐进车里,把车子开到洗车机前头。方降下车窗,年轻男子靠过来,他递出洗车券和七十元,平声道:“洗水刀。” 车子被喷水柱和泡沫后,他看见她拿了海绵,开始刷着车身;她长发束起,动作时发尾晃动,青春俏丽。他看她不知从哪变出一张小凳子,就放在他左侧车门旁,然后站上凳子,抹着车顶。 他目光朝车窗外,看见她的牛仔裤和制服上衣下的那件黑色衣服,应是抬手时把上衣往上拉高了,才露出一截肚月复处,这要是在夏季,她的腰月复都要让人看了吧。 她跳下凳子,拎着凳子走至一旁,抓了刮刀,一手轻轻拉开车前雨刷,以刮刀刮去挡风玻璃上的泡沫,她的脸容清晰映入他眼底——她低垂着眼,专注地抹去泡沫,她唇角有几根发丝黏在那,他搁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动了下。 她退开身子时,只见年轻男子站在洗车机旁,男子抬手扬声喊:“入n档,不要踩煞车,不要拉手煞车。” 郑唐均靠上椅背,让车子慢慢往前移动,他看着前头指示灯,盘算着要不要让他们将车子擦乾?他一向不爱加油站洗车机自动洗车,怕擦车巾不乾净,偏偏鬼使神差,在他拿到洗车券时,就这样把车开了过来……他真是…… 回过神时,前头指示灯已亮起绿灯,年轻男子做了个手势,他坐正身子,把车子慢慢往外开;他降下车窗,欲告知不必擦车,谁料一道手中抓着擦车巾的身影已靠近。 方转首,对上一张带着讶然的面容。 “郑老师,是你!”卢唯芯有些意外车里的驾驶是他。 “你好。”郑唐均轻颔首,徐声问:“看你这样子,现在是在这里上班?” “对,我的新工作。”她弯着腰,笑容甜美。 “做得应该不错吧?”他目光落在她唇畔。 她微微一笑。“还不错。”她刚才有瞄过时间,还不到九点,遂问:“餐厅这么早打烊?” “我有事,现在才要回店里,车没什么油了,先绕过来加一下。” 卢唯芯点点头,见他再无话,一时间也有些尴尬。 “唯芯,快点擦啊。”对面的男同事见她愣在驾驶座旁,纳闷地扬声提醒。 “哦、喔。”反应过来时,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郑老师,我要擦车子,所以要麻烦你把车窗关上。” 郑唐均摁了键,她的身影慢慢被隔绝在车窗外。他看着她绕到车头前,弯身擦引擎盖,隐约听见年轻男子不知说着什么,她张唇应了应,笑颜灿烂。他盯着她秀气五官,直到车子擦乾时,年轻男子站到前头提醒,他才轻踩油门,方向盘微转,将车子开至前头。 他把车停在一旁,沉静地坐着,目光盯着后照镜。她与那名年轻男子似是很有话聊,等车从洗车机出来的短暂时间,会见到两人靠在一块,男子侧头看着她说话,她抿着唇笑。 她的男同事对她很有好感、想追她——这是他的第一直觉。有些男人是这样子的,对于吸引自己的女人,总想要在对方面前表现,不断制造有趣话题,逗女人笑;而有些男人,只是习惯守候,或者默默倾心。 “我是真的有事不能和你去。”等着车子进洗车机的时间,卢唯芯看向她的新同事,笑得有点抱歉。他说他生日,周日刚好排休要和他朋友去唱歌庆祝,她正好也休假,不过她早安排好要回家看外婆了。 “是喔……”王亦凡难掩失望。“我想说你也休假,正好可以约你一起。” “因为刚好有事。”她没多做解释。 “那不然下次有遇上一起休假,我们也可以出去玩啊。” 她有什么资格玩乐?眼前要紧的除了赚钱还是赚钱呀。她想了一下,婉转地开口:“再看看好了,现在答应你,万一到时候我又不能去,那也很不好意思……啊,工作了。” 车子开了出来,她抬手示意驾驶人停车,随即拎着大毛巾上前擦去水珠。待完成工作,车子离去,她猛一抬首,愣了愣…… 那个人……她看着前头路边那部车,一道微低脖颈的侧影就这么入了眼,他腰后靠着车门,低垂目光不知在想什么。是刚刚洗车时,有什么问题吗? 卢唯芯放下手中毛巾,缓步走去。“郑老师?” 闻声,郑唐均直起身子,抬起眼帘,目光深静地凝视她。 “你怎么还在这?”她看看他身后的车子。“是车子有什么状况吗?还是刚刚帮你洗车时,有服务不周到的地方?” “你几点下班?”他问,漆黑的眼睛盯着她看。 没想过他会问这个,她愣了一下才说:“十一点。” “怎么回家?” “我都骑脚踏车,节能减碳。”也省油资。 他皱了下眉。“怎么不上早一点的班?” “我早上在早餐店工作啊,十点才下班;这里早班是八点,我来不及,所以上中班。” “兼两份工作,身体吃得消吗?”他目光在她身上绕了圈,太瘦。 “可以。早餐店下班后回家睡一下,三点才过来上班。”她微仰着脸,承接他落下的目光,黑漆漆的。 “家中情况是不是不好?为什么要兼两份?” 她抿唇笑一下,浅浅的。“其实还可以,就是外公的医药费本来是舅舅负责,舅舅离开后,我得负起责任,所以必须兼两——” “唯芯!”王亦凡在那头扬声喊。 她侧首望去,对方比了比手势,她回头看着郑唐均。“不好意思,我要去工作了,郑老师再见。”微一颔首,她转身跑开。 郑唐均在黑暗中静静看她工作,盘算着什么,好一会时间才驱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