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爱情》 第一章 第一章 降生在欲界的众生,无论男女都渴望对方; 的喜乐是喜乐之最,高等或低等众生都可轻易发现。 ──西藏欲经 “我想问,在今天以前,各位曾经好好观察过自己的身体吗?”简希携着微笑,目光在学员间扫过一圈,见她们面面相觑,她掀动那张上了唇彩的丰唇,笑道:“不是每天醒来或出门前坐在化妆台前的那种观察,而是自己的xing|器官。有吗?有人有仔细看过自己的xing|器官吗?” 如此令人害羞的问题,如何启口?一班女学员们矜持地望望妳、看看我,表情暧昧,无人应答。 “这没什么好不好意思的啊,既然都来上课了,那表示妳们也有,也想知道怎么让自己快乐,不然就不会来报名了不是吗?每个人都有,我也有,我们庄主任也有,这并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像是要求证,她瞄一眼身旁的庄慧兰,后者挂着笑,老实地点头。 …… 她成立这间“知性研究所”xing|教育中心,当然不是做慈善事业,但一面赚进金钱的同时,她也希望能让有需求的男女更了解自己与对方的身体,利用亲密的肢体接触让感情升温;除此,她也专为曾遭受xing|骚扰和xing|侵的女性开设一个自我成长与认同的课程,希望藉由自己的专业与经验,帮助那些受害案例勇敢重新面对生活。 “一定会!我今天上完课,回去一定会跟我老公分享。”学员大声开口。 “太好了,给妳一个赞。台湾人在这方面比较含蓄,尤其女性朋友,哪里被碰会不舒服、模哪里比较有感觉……像这样的话根本难以启口,但是这些地方不是自己最知道的吗?自己都不愿认识自己的身体、了解自己的需求了,别人又怎么知道妳想要什么?像很多女生都是靠另一半来取悦自己、探索自己的身体,但这很怪啊,对方怎么知道如何拿捏力道?而过程中,妳真的舒服吗、开心吗?还是每次进行亲密关系时,妳都是叫几声做做样子?这种情况多来几次,很容易让妳对这样的关系感到厌烦,甚至排斥、想逃避,若没有改善,一定影响两人感情。所以我很鼓励大家说出来,两人情感才能维持长久。”见学员无疑问,她继续说下去:“接下来,我想跟大家分享的是怎么开发自己的xing|感地带……” 两个半小时的课程,眼一眨就过了。简希看一眼时间,微笑道:“如果各位还有问题,或是哪个动作还不熟,可以留下来,没有的话,我们就下课了。” 经过适才的交流,学员们突然熟稔了起来,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她们和简希道别,边说边朝外头走。简希拿起一旁的瓶装水,旋开瓶盖喝起来。 “我本来还在想,这一班要多久时间才能放得开,想不到也满快的,我刚看她们好像在互留line。”庄慧兰收着教具,“不知道男生班是不是也这样,等等来问一下明堂好了。” “互加line这满好的,来上课又能交朋友。”简希熄了熏香灯,往外走。 “是啊,尤其是在我们这里认识的,话题一定会更广泛。”庄慧兰熄灯,随她身后步出教室。“不过还是双人瑜伽班比较有趣。” 简希回首看她一眼。“为什么?” “如果能像遥遥那样,课上着上着,就跟自己的学员谈起恋爱,那也是美事一桩啊,孩子都生了呢。一家三口……不,应该是五口,想必很幸福。”庄慧兰今年三十六了,还双手合十贴在脸颊,像正在作梦的十七岁少女。 “哪有那么好,还可以在学员里找到真爱。别忘了,她家那位林组长当初是为了追她才来报名上课的。”简希见这个以前在医院服务就认识、公司成立后进来帮她的伙伴,此刻流露出少女憧憬爱情的神色时,也不禁微笑起来。“都当妈的人了,还这种表情。” “宝贝,当妈了也是需要爱情滴。像我每次看我们双人瑜伽班上课的情况,都很想拉我老公一起练,偏偏他不会瑜伽,也不肯学,很没情趣耶!”庄慧兰瞧瞧她,手肘碰了碰她优美的腰线。“说到这个,这么多年了,怎么都没见妳有护花使者?课要上,钱要赚,讲座要开,恋爱也是要谈。”相处久了,两人就像朋友,但也不好多过问私事,只敢这样迂回探究。 “随缘。”简希只以两字回应。 庄慧兰哎唷一声。“怎么会是随缘!很没创意的答案欸。” 简希抿着笑。“当然。难道要去路上抢一个?” “不用抢,只要妳点头,马上就可以拥有。”庄慧兰朝她挤挤眼。 简希没理庄慧兰,绕进自己的办公室,准备取衣冲澡。方才那堂课前,还有一堂瑜伽,两节课连着上,连冲澡时间都没。 “简希,妳真的不考虑一下明堂?”庄慧兰跟在她身后,追问。 简希拿了毛巾和衣服,经过庄慧兰身边时,只看了她一眼。 庄慧兰只觉那一眼凉飕飕,又追上去,说:“看他人不错,又那么喜欢妳。” 简希倏然回身看她,和缓地开口:“感情的去留没有理由,也无法要求平等,但至少可以做到坦诚。明堂确实是好人,我也确实只当他是公司同仁、是朋友,不是情人。” 庄慧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只能目送她曼妙的身影转进沐浴间。 简希简单冲了澡,换过衣服准备下班,在外头柜台遇上几位授课老师。 “执行长。”几位老师纷纷与她打招呼。 “怎么都在这?”看他们像是在讨论什么事。 “我们想去看遥遥老师。”柜台行政小妹起身回答。 “遥遥?”这么突然? 是公司幸福瑜伽课程的老师,失婚后再遇上愿意呵护她、她也愿交付感情的对象;或许两人皆是失婚,因而对婚姻态度更谨慎,所以交往至今连孩子都生了,却没听闻两人要结婚的消息。也或许他们有他们的规划,不一定要照着习俗走,才能成就圆满的爱情。 爱情这玩意是这样的,你愿意呵护我,我想要珍惜你,两个人有共同目标,多点包容与体谅,便能走下去,未必要在配偶栏填上对方姓名。爱情要的是携手到老,不是一张能对外人交代的结婚证书,或是身分证上的配偶姓名,但有时也得在现实面前妥协,就像…… “对呀,”庄慧兰笑着说:“想说难得大家刚好今天都有课,等等又都没事,不如就一起去探望她好了,比较热闹,顺便看一下她儿子长得像谁。” 简希回神,微笑点头。“好。是应该去看看她的。” “应该长得很帅,她男朋友身材那么标准,长得又帅,她也是美人一个,小朋友一定很漂亮。”行政小妹去年大学毕业,可爱单纯,说话时目光晶亮。 “妳那表情好像妳才是那个孩子的妈妈。”一旁的王老师好笑地看着公司最年轻的职员。 “矮牙,我要是有遥遥老师那么漂亮就好了。”小妹笑得很不好意思。 “还要找到帅老公,才有比较大的机率能生出漂亮的孩子。”王老师又说。 “那现在是确定要过去了?”林明堂在几个女性闲聊时,提出疑问。 “有和遥遥约好吗?”简希问。 小妹点头。“有哇。我刚刚有打电话给她,问她欢不欢迎我们,她说她还在想怎么我们没个人去探望她,是不是她人缘太差。” 简希笑了出来。“这样还不快去探望她,真是我们不对了。” “要买点什么去看她?”纪老师看着大家,征求意见。 “一般都是买尿布或是女乃粉,衣服也可以,不过衣服我觉得比较不实用。”已为人母的王老师诚心建议。 庄慧兰认同地开口:“衣服真的不实用,因为六个月前的小宝宝长得很快,也许还来不及穿,就穿不下了,那样很可惜。”稍顿,她又说:“其实我们可以合资送一样就好,比如买个女圭女圭车。” “送礼还是要实用,遥遥跟我们也熟,不会在意价钱,心意到了她就很高兴了。”简希看着小妹,“妳有没有问她缺什么?” “没有。”小妹有点懊恼,“我想说送礼如果事先说破,就没有惊喜感了。” 简希笑着。“没关系,她都生第二胎了,应该知道我们会送礼。这样吧,干脆直接问她缺什么,就买她缺的给她。”稍顿,她道:“你们先下去,我打电话给她问问她缺什么。” “要各自过去吗?还是我跟纪老师开车,晚点再送你们回来公司?”林明堂话是说给大家听的,目光却是落在简希面容上。 “看她们谁要搭你们的车,或是搭我的也可以,我习惯自己开车。”简希响应后便转身,朝办公室方向移动。“我办公室计算机好像没关,你们先下去,门我会关。” 回到办公室,确定计算机是关机状态,她掏出手机一面翻找着路嘉遥的手机号码,一面朝外走;外头的同仁已先离开,她等着那端接起电话,另一手正想摁熄柜台上方那盏灯,柜台电话响了起来。 简希将正在拨号中的电话取消,抓起桌上话筒。“喂?” 话筒那端未有响应,背景静谧,她心生疑惑,稍候几秒彼端仍无声息,她再次掀唇:“知性研究所您好。” 这次她似乎听见一声叹息,轻轻的声音滑入耳膜,她莫名心一跳,眼眸慢慢睁大,握话筒的手微颤,呼息略促。 “房子买好了,车也有了,妳什么时候回来?”话筒那端,久违的嗓音徐徐说着,那样沉稳,那样隐忍,她霎时湿红了眼眶。 第二章 几次听遥遥说起她家林组长,总埋怨对她好凶,把她当国中生般训话,尤其她早晨到他学校慢跑,要是遇上他站校门时间,他一定板着脸训她又不穿外套。 简希还以为那林组长可能有些职业病,方才在月子房见他搀着遥遥进卫浴间,左一句叮咛右一句小心,深怕遥遥不适的姿态,那哪是职业病,那种巴不得抱着宠着护着的姿态,是爱。 真好。她公司的老师能有这样棒的归宿,她衷心祝福。 以前,也曾经有人对她这么好、这么好…… “她儿子真的好可爱。”从月子中心出来,小妹一路兴奋说着:“手长脚长,超像爸爸的,以后一定也是国家什么代表队的。” “我觉得比较像妈妈,那个眼睛又圆又大,根本是妈妈的翻版。”已是人母的王老师,见到小婴儿马上母爱泛滥。 “爸爸帅、体格好,四肢又修长,妈妈是漂亮温柔,难怪孩子随便生都那么漂亮,如果我儿子也能长那么漂亮就好了。”庄慧兰想起自家儿子的小眼睛,道:“但还是觉得我儿子比较可爱,哈哈。” “当然还是自己的孩子最好啊。”王老师笑着,“我也觉得我女儿最可爱。” “遥遥老师跟她老公有夫妻脸。”纪老师在一群女人的讨论声中开口。 “他们还没结婚,是男朋友而已。”小妹纠正。 纪老师皱着眉。“有差别?我看他们只差登记而已。” “有啦,邻居都嘛会问,因为没有看到婚礼就生小孩,大家都会八卦。” “这倒是真的。我有个邻居的女儿就是没有婚礼就大肚子,其他邻居表面上跟他们问候闲聊什么的,私下都在说那女儿私生活很乱,把人家讲得好难听。” “我觉得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孩子都生了,他们感情又那么好,没理由不结婚,不然报户口时怎么办?父亲栏空白吗?反正现在结婚很快,登记一下就是夫妻啦。” “搞不好他们早就登记了,只是没公开,现在很流行先登记再办婚礼的。” 一行人在前头聊着,林明堂落在后头,走在简希左侧。 “心情不好?”他觑着她低垂眼睫的侧容。 简希慢了数秒才抬起眼帘看他。“其实你不必这样。” “怎样?”他挑眉,镜片映着街灯,瞧不清埋在后方的眼神。 “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她目光淡淡,有些无奈。 “我只是关心一个朋友。”想了想,又接着说:“就像刚才去探望遥遥老师一样,因为她是同事,她生产了,我当然要来关心一下,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不是吗?” 简希不说话,林明堂笑了笑。“不要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妳是我的衣食父母,我问候一下难道有错?” 她睐他一眼。“你要这样自欺欺人我也没办法。” “奇怪。”他忽然凑近看她。 温热的呼息落在她颊面,她脸微偏。“什么?” “妳应该没有近视吧?怎么好像戴着有色眼镜。” “……”她知道他暗示她心态偏差,转过脸,不说话了。 “生气了?”他噙着温和笑容。 “没有。”顿了顿,她道:“我态度非常明确,你应该明白,我不希望你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不值得。” “妳认为我会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我认为她不值得我付出的人身上?”林明堂面上维持温和,音色微微压抑。 她是个没什么架子的老板,除了教学和讲座时间能见她健谈与活泼那面之外,私下她是个不多话的女人。她有张漂亮脸孔与曼妙身材,不管你是男是女,均能跟你大聊**,但穿着从不刻意卖弄她的性感;她关心你的生活,却从不透露她的世界,只知道她未婚、无男友。她周身透着一股他形容不出的味道,非刻意造作,而是一种人生历练后淬酿而出的风华。她就像团雾,引他往前探究,又担心拨散云雾后,她会消失不见。 她张了张嘴,斟酌着说词时,前头传来唤她的声音。 “执行长!我们要去吃消夜。”小妹回首,才发现那两人落后他们一大段。“你们怎么走这么慢。” 简希回神,看了林明堂一眼,快步追上。“妳刚才说什么?” “我们要去吃消夜。”小妹看看她,再看向林明堂。 “这是要我请客的意思?”简希掀动丰唇,带着笑意的眼睛让她在这刻看来有些俏皮。 “没有啦。”小妹笑得腼腆,“就是问妳要不要一起去。” “走啊,想吃什么都算我的。”反正也不想太早回家,最好再来点酒精。 “真的吗?”小妹眼睛晶亮。 简希手指刮过小妹脸颊。“骗妳做什么。”她想,年轻真好,只是有人请客这样简单的事,就能令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妹妹笑得如此欢快。小确幸? “刚刚庄主任说这时间只能吃海产快炒,一般餐厅都打烊了。” “对呀,这时间就算想吃牛排,也只能到夜市吃了吧,不如吃快炒;而且我们这么多人,吃快炒很划算,可以各自点一道自己喜欢的菜,又可以大声说话。”庄慧兰真觉得自己的提议很不错。 “那就海产快炒。”简希拍板定案。 一行六人各点了自己特别钟爱的一道菜色,再点道汤和炒饭、炒面,吃得无比欢快。简希喝光一瓶玻璃瓶装啤酒,起身再从冰箱取来一瓶,小妹盯着酒瓶瞪大了眼。“执行长,妳这样喝不会醉吗?”她看着简希熟练地将开瓶器一扳,疑惑开口。 “妳第一次跟执行长出来吃饭吧?”庄慧兰舀了碗菜脯鸡汤,喝了两口。“别看她这样,她很能喝,千杯不醉。”以前两人还在医院时,下班后也常这样吃着快炒配冰啤酒慰劳自己。 “妳干脆说我是酒鬼。”简希为自己斟了杯酒。 “妳怎么知道我正想这么说?”庄慧兰啃完一块鸡肉,抽餐巾纸拭去手上油腻。“妳真的很能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妳待过酒店呢。”她开着玩笑。 简希愣了下,垂着眼,道:“妳怎么知道啊?我还真待过酒店,大概……有一年多的时间吧。”一仰首,咕噜咕噜饮尽杯中酒。 “……”庄慧兰傻愣愣地看着她。怎么可能? 气氛倏然变了。 “现在的酒店小姐不一定要会喝,是要敢玩。”纪老师突然开口,他说话的表情像在谈论谁家的猫叫春,那么淡定。 “你常去厚?”王老师配合着将气氛转移。 “没。是听我几个去过的朋友说的。” “少来。”简希再次为自己斟了杯酒,余光觑见一条手臂探过来,欲夺走酒杯,她握着杯子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那手落了空。 林明堂一条手臂僵在半空中,他皱着眉头看她仰首又是一杯见底,对她灌酒行为不以为然。她今晚有些怪,她怎么了? 简希看向纪老师,笑道:“你一定去过啦。喜欢哪种店的小姐?制服店、礼服店还是便服店?或者你比较喜欢500畅饮?” 纪老师胀红脸孔。“执行长妳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消费得起。” “你这是在暗示我薪水给得太少了?”简希托着下巴看他,丰润的唇、微翘的嘴角,还有那此刻显得湿亮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风情万种。 庄慧兰和林明堂两个最资深员工,皆未曾见过她这一面,一时半刻间,也有些怔然。 “执行长妳别害我,我没这个意思。”纪老师放下碗筷,紧张兮兮地否认。 简希咯咯笑。“我真的待过酒店,我很熟悉里面的玩法。”转眸间,觑见林明堂那惊诧后明显不认同的神情。她不意外,但有些感慨──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人能像那人一样,无畏无惧,爱她义无反顾。 “妳酒喝多了,胡言乱语。”庄慧兰瞪了她一眼。 “我真的在酒店做过小姐啊。”简希抿着红唇笑,“好啦,纪老师,我跟你开个玩笑而已,出来吃饭就是要轻松点。”她搁下杯子,起身又道:“你们继续,我再去点个菜。” 她转身朝两侧皆摆着水族缸的柜台走去,取了张护贝过的菜单,再看看两侧水缸里活动的鱼虾…… “要点餐吗?”海产橱柜后露出一张年轻俊俏的脸庞。 简希循声看过去,对上那干净的眉眼,怔愣数秒。 “小姐,妳要点餐是不是?”那年轻男人再次启唇问。 她回神,视线越过橱柜,看见他手上一把生鱼片刀,左手指尖下还有待片开的生鱼肉。“……我看看有什么。” 她挪几步,在冰橱柜前,透过玻璃看着里头的海产。铺得满满的冰块上,有鲜鱼、螃蟹、透抽、草虾、明虾、以篮子盛装的蛤蜊……“蛤蜊怎么料理?” “看是要酒蒸、快炒、煮汤,还是用烤的都可以。” 简希想了想,指着其中一篮。“这个用酒蒸,一份。这个大的如果用烤的,是算个还是份?” “看妳要几个就帮妳烤几个。” “先来六个好了。” 年轻男人放下生鱼片刀,推开玻璃门,取出六个大蛤蜊,他笑:“小姐很懂得吃,知道这个用烤的最能吃出牠原有的鲜味。” “嗯,以前……以前有人教过我要这么吃。”简希脸腮泛着薄红,不知是酒精红了她的脸,还是心中那份念想令她难得羞怯。 年轻男人看着女人脸颊上的两抹红,有些可爱,忍不住大着胆子问:“男朋友?” 简希失神数秒,回神时,唇角抿着若有似无的弧度,轻道:“不是。” 只是伴。 第三章 天际浅浅抹上鱼肚白。 换了上班前的衣服,从置物柜里取出私人物品,她拎着提包步出富丽堂皇的大门,门口制服笔挺的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讶问:“你好像每天上班?” 她点头。“嗯。” “欠很多?” 她笑一下。“来这里的人,哪个不是欠很多。” 男人耸肩,不置可否。“看是哪种欠法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听起来好像都很情非得己,也都很坎坷,但我在这里看了这么多,也是有些人只是因为自己爱玩爱花。” “大哥待很久了?” 男人数算后,伸出五根黝黑手指。“今年满五年。”说罢,伸了伸懒腰。 “哎唷,要不是生活需要,哪个人想窝在这种地方?在这里要被当畜生、当废物,去到外面又要被人笑,好像我们做的是杀人放火的事。赛林娘咧,难道那些贪污的黑官就比我们高尚?大家这么辛苦活着不都是为了给家人一顿温饱。要是家世好又有学历和技能,我干嘛还窝在这里?寒流来的时候站门口可是冷得靠北靠木咧。” 她抿了抿嘴,不说话。 男人看了看小泵娘一眼,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圆领t露出她修长白皙的颈项,以及她微突的锁骨;他视线往下瞄,未着袜的脚上套着白色帆布鞋,让她清纯得像学生。他想起家中那刚满六个月的小女儿,有天也会长成这么大、这样美,他舍不舍得让女儿进这行业?开什么玩笑!当然打死他也舍不得。 每双眼睛的背后都有个故事,他不知她的是什么样的人生,但心终是不忍。他轻咳一声,道:“你这样也好啦,现在辛苦一点,等赚够了就洗手不干,做点小生意什么的。” 简希只是笑,道再见便转身离开。她无法想得太远,眼前过一天是一天。 “啊对了!”男人看着她纤瘦背影,微扬声。 她回首,投去疑惑的一眼。 “有钱的话能存就尽量存,别拿去养小白脸。你知不知道店里有很多赚够了的小姐都把钱拿去养男朋友?最后人家娶的可是别人,那些小姐还不是模着鼻子回来上班。听大哥一句话,还是要爱自己多一点,来这里的男人哪……我呸!没个好东西。” 男人的表情与一番话稍抚慰了她一夜的疲倦,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凌晨五点的街头天微亮,她骑着机车慢慢往家的方向,想着座垫下的包包里有刚刚离开前现领的薪资六千元,家中抽屉有这个月每日领的薪资,扣除这个月水电房租和其它预算,算了算,还能凑出五万。明天那些人来要钱时,不用担心又被恫吓了。 心头松口气的同时,忽又悲从中来。这样的生活己半年多,还要多久?人生就只是这样而己吗?为了钱,必须抛弃自尊才能活下去? 心思百转千回,煞车停红灯、绿灯就启动,这些均像一种下意识反应动作,她不知道自己骑上了哪条路,直至听见“碰”一声,感觉有一股撞击力道时,人车己翻倒。她坐起来,怔怔看着横躺在前的两部机车,好半天回不了神。 “你要紧吗?”不知从哪个方向过来的男人垂眼看她,他刘海有些长,瞧不清藏在后头的那双眼。 简希只是摇头,还呆坐地面。 男人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好一会,才走至前头,矮子不知在做什么。脚上疼痛让她终于回过神,明白自己遇上车祸;她看向泛疼的腿膝,包在牛仔裤下的膝部不知伤得多重。 她骑车一向小心,不可能发生车祸,想来定是那个机车骑士撞了她。还想着那机车的主人在哪时,不知又从哪出现另一名身材较壮硕的男人,他扶起横躺的两部机车,再将翻倒在机车旁的行动冰桶置放在黑色机车踏垫上。 “喂!”简希喊。 壮硕男人看向她,指着自己,像在问她是不是在喊他。 “你干嘛撞我的?”也不知道有没有撞坏,要是坏了,修理是一笔费用。 壮硕男人好笑地反问:“我什么时候撞你的车?” “那车不是你的?”她指着黑色摩托车。 “是他的。”壮硕男人指着那矮着身不知在捡拾什么的男人。 简希站了起来,才发现鞋子掉了一只,稍挪脚步,腿膝传来疼痛,她皱着五官,跛着脚走近。直至这会,她才看清这矮着身的男人竟然在捡蛤蜊! 她怒火中烧。“你为什么在捡蛤蜊?!” 蹲在她身前的男人抬脸,刘海斜垂一边,简希才看清他的脸。他很年轻,有干净的眉眼,黑漆漆的眼珠盯着她,数秒后,有些无奈地开口:“因为我的蛤蜊掉了。” “……”她看看还有数颗散落的、他还来不及拾起的蛤蜊,又道:“你骑车撞了我,不是应该先来关心我的伤势吗?” 男人愣了愣,低首快速拾起所有蛤蜊,将那袋装着蛤蜊的塑胶袋放进行动冰桶,随即走到她面前。 “你受伤了?”男人低首看了看她,未见她有伤,仅发现她鞋掉了一只,白皙脚趾上裹了点沙。他目光一瞟,在一旁看见她的鞋,取来矮在她脚前,右手倏然握住她脚踝。 “你做什么?”简希退了一步,瞪着他的手。 他有些无辜地抬眼看她。“帮你穿鞋。”说完不知为何放下她的鞋,看了看自己双手,下一秒,他两手在裤上抹了抹,抹完又将手指凑至鼻尖嗅。他微皱起眉,随即从那黑色机车座垫下拿出一瓶矿泉水,扭开瓶盖将双手冲洗一遍。 湿淋淋的双手在上衣抹干,他再次矮子,拾来她的鞋。“好了,我手没味道了。来,脚给我,我帮你穿上。” 简希张着檀口,错愕地看他。她是厌恶男人的触碰,并非嫌恶他那双模过蛤蜊的手。 “真的,我的手没味道了,你别怕。”男人见她动也不动,只睁着有些迷惘的眼看她,再次挂保证。 很久未有哪个人用如此温柔且郑重的口吻待她,此时此刻,他矮在她脚前,她才想起来,她曾经也是有人疼的。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把脚抬至他面前。 男人轻握她脚踝,见她脚底己脏,只能搁下她的鞋,空出手,拍去她脚底与脚趾上的石沙。“好了。”男人将她脚套入鞋,起身时拍了拍手。 简希发现自己今天有些多愁善感,只是看着他这样的举止,她眼眶又生出热意。她呵口气,凶恶的口气:“你撞了我的车,要怎么办?” 男人这会儿才想起这事,愣了好一会。 “厚,我实在是看不下去。”那壮硕男人忽然靠过来,瞪着简希。“小姐,你是诈骗集团,故意制造假车祸再来行骗的吗?还是你被撞昏了?人家他把机车放在那里,是你自己不长眼睛,从他机车屁|股撞上去的耶。” 是她撞了他?简希看向年轻男人,无声询问。 他点了下头。“是你撞了我的机车。” 她试着回想方才情况,质问:“那你为什么把车停在机车道上?” “因为他撞了我,所以我们在旁边协调看要怎么处理,想不到你会去撞他的车。”壮硕男人比手划脚地叙述情况。 “……”简希张了张嘴,目光还是落在年轻男人面上。 年轻男人微微一笑,样子有些腼腆。“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所以现在她才是肇事者了?那么她得赔偿? “啊,我赶着要去市场堡作,实在没时间继续在这耗。”壮硕男人看着年轻男人,道:“周先生,你看你哪时方便跟我谈,我们再约,我先走了。”也不等回应,油门催了,车就往前冲。 壮硕男人离开后,两人有一瞬间的沉默。简希想,既是她撞了他的车,她没理由不赔偿。“那个……对不起,我刚刚以为是你来撞我,所以态度不好。” “没关系。”他摆摆手。“你应该是吓到了。我撞到他的车时,也呆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根本记不清是谁撞了谁。” “你看一下你的车有没有损坏,该赔你的修车钱我不会赖。” “你不是受伤了?我看还是先送你去医院做个检查。” 她的膝盖确实很痛,但她也不是没跌过,学自行车时不知摔了多少回。“不用了,你直接告诉我我该赔你多少。” 他有些为难。车头是因为他撞裂人家的排气管保护盖,所以掉了点漆,车尾那碎裂的方向灯盖,应是这女子造成的,可那灯盖应该不值什么钱…… “不用了。”他不富有,却也不想占人便宜。 “怎么不用?”简希微跛着脚,挪近他机车,瞧了瞧,指着后方向灯。“这外壳破了,应该是我撞的。” “大概没多少钱。”他走近,站在她身侧。“我也有错,因为我应该把车停到路边才对。” “真的不用?”简希转首看他,发丝划过一道弧度。虽然自知理亏,但事实上,他把车停在机车道上也确实不对。 鼻尖有她发梢滑过,一点点异样感,像是心动。 他未答,她五指一挥。“喂,在跟你说话呢。” “不用。”他耳根微热,避开她的凝视。“你还能骑车吗?我陪你去医院给医生看一下吧。” 去医院又是一笔钱。“我回家自己上药就可以了。”她跛着脚跨上机车,转动钥匙,幸好还能发动。 “小姐,你留个电话给我。”他有些急切,上前挡在她车前,双手抵在机车龙头。 简希直勾勾盯着他。 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误会,我没什么意思。”他收回手,道:“虽然不知道你伤在哪,但万一真的需要我赔偿,我不会逃避,所以你留个电话给我,我好联络你。” 她不说话,仍盯着他,他改口道:“我留我的电话给你,伤口真有什么问题,你打给我。” 简希想,留着也无妨,万一回去后才发现脚伤严重,没理由不让他负责。她拿出手机,让他报上号码,键入后,她再问:“名字?” “周磊,三个石头。” 她返家褪去裤子一看,膝头摔出一个口,渗出的血丝已半干,看着不是太严重,就是走路时伤处会带着皮肉分离的撕裂痛。上药后,她想,电话中那新存的号码是用不着了。 她取出手机,在电话簿找到周磊,盯着那串市内电话看了数秒,按下删除键。 第四章 第二章 简希埋首办公桌,正撰写着演讲稿。 她除了在公司开设关系谘商、双人瑜伽等相关的教学课程之外,到校园、到社区,或是到医院做演讲也是常有的事。演讲主题不局限于男女关系,同志情感、如何与孩子聊、消弭侵害伤害等,皆是她致力的范围。 她原在医院做治疗的工作,但医院资源及能发挥的空间有限,才决定自己成立一家公司。曾经有人问她为何从事这样的工作,她想了甚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或者该说,她不想说,也不想随便找理由。 有些事,得自己经历过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滋味,才能明白“为什么”。 桌上电话忽响,她抓起话机,另一手还在打字。 “执行长,你是不是忘了你七点有一堂课?”行政小妹问。 她一愣,看向桌历,果然有课。她看一眼时间,上课时间都过十分钟了。 “抱歉,我真忘记了。学生到了吗?”这几日情绪略有波动,那多年来不敢太想念的身影不时浮现脑中,也许她该让自己更忙碌些。 “差不多都到了。” “都到啦?”简希顾不得演讲稿未完成,存档后随即关机。 “我已经带他们到教室了。” “你请他们再等五分钟。”简希挂了电话,直接在办公室换上瑜伽衣。她以指为梳,将微卷长发抓起,扎成马尾,然后拎了干净毛巾,离开办公室。 经过走廊,正与刚从另一间教室走出的庄慧兰遇上。“上课啦?” “忘了有新班,都迟到了。”她点头笑道,快步朝教室移步。 站在教室门口,她想,不知这班学生的尺度怎么样?她遇过四、五十岁,谈起话题滔滔不绝,深怕旁人不知她身经百战的阿桑;也教过三十出头,保守含蓄的未婚女子。学生的接受程度不同,她就得视情况调整课程内容。 推门进入时,她听见里头有学生喊着:“老师终于来了,准备上课啦!” 准备上课啦!她稍稍一愣,脑海一时涌现无数画面,像倒转的影带,将过往一一呈现眼前…… “准备上台啦!”大班推开休息室大门,简希正补好口红。大班瞧了瞧休息室里头的公关小姐们,最后领了简希和另七名公关直往三楼走。 那年的简希才22岁,十分漂亮。她一张鹅蛋脸,眉、眼、鼻和下巴秀秀气气,看着小家碧玉,偏有张丰润的嘴唇,每涂上唇彩,总令人不由自主将目光停留她唇上。 这样的她在每个眨眼间、每个微笑时,有种说不出的韵味。她神秘又性感,她自卑又骄傲,她柔软又坚强,她温和又强悍。 她特殊的气质让她即使坚不做s、不和客人玩游戏,只单纯陪酒聊天,也让她在佳丽酒店迅速窜红。小姐愈红,大班拆的帐也就愈多,自然愈爱巴结,遇上新客人,为了留住他们的心,带着简希上台准没错。 大班带着她们来到大包厢,门一开,不意外地烟味呛鼻,白烟模糊了那几张男人的脸。若是几个月前,简希还会掩鼻,如今她连烟都会抽,对这气味己习以为常;不是她不自爱,不是她不听劝,也许是想透过薄雾看这无爱的世界,彷佛这样,才能觉得这世界还有点美。 她与同事们一字排开,公式化地露出甜美笑容,视线习惯性落在对面墙上,看似对着所有客人展笑颜,其实她什么人也没看进眼里。 她们陆续往客人身侧一坐,她握起酒瓶,将瓶中液体注入公杯。 简希低垂眼睫,却敏感地感受到身侧男人灼灼的凝视,她不以为忤,不动声色地再将公杯里的酒斟入威杯;双手将杯子给出时,她柔声开口:“先生怎么称呼?” 眼稍抬,她看清男人的面孔。虽然额前刘海稍长,她还是能瞧见男人干净的眉目,他很年轻,正直勾勾盯着她,瞳仁漆黑。 她正欲启唇再聊点什么,他先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简希愣了半秒,噙着甜美笑容。“高洁。高中的高,洁白的洁。” 当初应征时,大班让她想个花名,她没什么概念。大班最后瞧了瞧她,说她气质疏冷,像洁净的白雪,就叫高洁吧。洁净的白雪?她每从口中吐出自己的花名,总要在心里嘲弄一番。 “高洁。”男人将她的名含在唇间,似在品味,又像是要深刻记住她的名。 “你呢?怎么称呼你?” “你怎么不打电话给我?”他不答反问。 简希没料想他会如此说话,张了张嘴,才想回话,坐他另一侧的糖糖好奇一问:“你们认识?” 简希还来不及开口,他侧首看了糖糖一眼。“我不需要你陪,你去找他们。”他看向沙发另一侧那三个男人,及那六位公关。 “……”糖糖尴尬地说:“先生,你是不是不明白我们这边的消费方式?我们这里所有的客人,只要一进到这个包厢,一定都得点两个小姐的。” “我不需要。她一个就够了。”说罢,他回过脸庞,盯着简希。 简希对糖糖有些不好意思,以眼神示意,糖糖狠瞪男人后脑勺一眼,对简希扮了个鬼脸,随即起身挤到另一侧。 “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他执着地问。 “我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你?”她笑问,心里怀疑这人是否哪里有问题。 “你受伤了不是吗?”他微皱着眉。 “我不是说只是小伤而己?我那天回到家,自己上了药,也没去医院,当然不必打给你。” 她还记得他。他舒展眉宇,低声道:“所以你又何必问我怎么称呼。” “……”这人是在套她话呢。知道她将他当作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才这么套她的吧。她暗呵口气,抿着笑容问:“你还在读书还是就业了?” 他看着很年轻,也不像其他那三个与他同行的男子一样,双手己开始在她同事胸前、腿上游走;他应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场所,当然也可能是大班事先告知她的规矩,所以他不敢造次。 “在日式料理餐厅工作。” 她点点头。“是厨师?” “学徒。” “所以你毕业了?”她夹起小菜,送到他唇边。 周磊皱了皱眉,微偏过脸。“高职毕业了。” 不知为什么,他这副正襟危坐,又带了点不耐烦的样子,令她感到有趣。她故意凑近脸,轻问:“你几岁?” “十九。” 果然比她小,难怪一副深怕被她们这些公关吃了的样子。 “原来是小弟弟呢。”她笑着,有点轻佻。“第一次来吧?” 他不应声,只皱起眉,她再次将一筷子小菜凑至他嘴边,不意外地,他脸稍偏。简希好笑地问:“不吃点东西?” “我有手,不用人喂。” “好吧。”她想了想,把筷子塞给他。“小弟弟,自己动手,别客气。” 周磊觑着她面上彩妆。灯光下,她五官线条柔美,长长的睫毛拥动时,千娇百媚,与上次见着素着脸蛋的她,看着确实成熟了点。 “你几岁?”换他问。 “比你大上三岁呢。”她晃着三根手指。 “也才三岁。”他面露倔色,似是不认同她的态度。 “一岁就差很多啦,何况三岁。”她捧起酒杯,抿了一口。“你看,你连酒都不喝呢,果然是好孩子。” 周磊盯着她掀动的红唇,一把夺过她杯子,一口饮尽,搁下杯子时,还咳了数声。 她笑出声,道:“不会喝就别喝,逞什么能。小孩子还是喝点果汁或是汽水就好。苹果西打好不好?我帮你点。”她说着说着就拿起一旁酒水单,却被一只大手按住,她疑惑地投去一眼。 “我不是小孩子。”他神色认真地开口。 对上他严肃的目光,数秒后,她又娇笑出声:“好啦,大孩子。”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话?”轻浮。“上次的你,并不是这样的。” “不然我该怎么说话?”她左手肘搭在他右肩上,凑近脸蛋看他。她不常跟客人太亲近,这一刻做出这样的动作,连她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 他答不出来,刘海后的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你看,你也说不出来嘛。”简希手一摊,眼眸移转间,觑见那三人己经玩开了,任由公关在身上蹭来蹭去。她纳闷道:“你跟他们是朋友?” “那是我师傅跟我同事。”迟至这刻,周磊才想起另三人的存在,他顺她目光看过去,瞠大了眼。 师傅那双布满刀伤、烫伤的手,此刻已滑入坐在他腿上的女公关裙下;还有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几个同事,也懒懒地靠在沙发上,任由公关在身上像蛇一样地滑动。 “所以是你师傅请你们来喝酒,还是你们请师傅喝酒?”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其实挺可爱。 周磊回过神,白皙面孔泛着薄红。“我同事下个月要入伍,师傅说要帮他饯行。”没想到是来这种地方,但当站在门口,觑见招牌“佳丽酒店”四个大字,他疑惑与不安的心竟有了期待。然后,期待成真。 她看着他红透的耳根,还有面庞上那薄薄的暖色,只觉他太单纯,与那三人明显不像一挂人。但即使这样想着,仍兴起作弄他的念头。“你看他们,多懂得享乐,来到这里就是要像他们那样玩。” 他一尴尬,两颊颜色更深。 他的反应着实有趣,简希笑着,眼睛弯成小桥。他在她眼里看见掩于轻浮下的真挚,他的反应似真逗乐了她……他心口有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第五章 “你在这里上班?”他开口时,声音有些低哑。 “不然来上课?”这么对客人说话,要让大班听了肯定被训,但她就是想这么和他对话。 “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上班?” 她睨他一眼。“哪有为什么,缺钱。” “缺钱不一定要在这种地方上班。”她的答案他难认同。 “那要去哪上班?”她两腿交叠,身子靠着椅背,神情有些慵懒,却因她那袭低胸贴身小礼服勾勒出美好曲线,令她看上去显得特别风情。很骚。 他不去看她,低着眼开口:“哪里都可以。你可以坐办公室,或从事服务业。”像店员、服务生、门市小姐,生活多单纯。 “我这也是服务业啊。”简希说着说着,探出食指尖在他大腿上划圈圈。 他好像明白她是故意捉弄他,这次未避开她刻意的亲腻。“你也可以像我这样,在餐厅上班,就算是洗碗盘,也比在这里有尊严。” 简希怔怔看着他数秒时间,她敛了笑,斜睨着他,带了点敌意。“尊严?尊严能当饭吃吗?能养活我吗?你没被债主追讨过债吧?你知不知道连睡觉都不能安稳,担心那些人在半夜一把火烧了你家的那种心情?”说到最后,她充满怒气的眼睛略有水光。 闻言,他表情丰富,有诧然,也有一点心疼。 察觉自己流露过多私人情绪,简希随即扬起笑容,手肘处搭上他肩,近距离看他。“不在这里工作也可以呀,你包养我?”又是那副轻佻样。 他沉默地看她一眼,忽端起酒杯,仰首抿了口酒,热辣的液体一入喉,呛得他咳了两声,急抓起一旁水杯灌了几大口。她笑,在他耳畔笑,湿热的呼息落在他耳际,又香又黏;他身子打了个颤,又灌了几口水。 “真的不会喝就不要勉强,姐姐我来帮你点个柳橙汁。” “要多少才能包养你?”周磊看着她,刘海后的那双眼睛黑漆漆的,瞧不出是不是在说笑。 “你要包养我?”简希扬声,将他打量一回,昂着尖下巴问:“就凭你在餐厅当学徒的薪水?” “我……”他才后觉地在心里自问,家境普通,又只是一个学徒的他,拿什么包养一个小姐?顿了下,他问:“你为什么会被追债?欠对方多少?” 简希对着他眨眨眼。“你要帮我还?” “……”他再次答不出话。 “你不会是爱上我了吧?”她凑近脸蛋,吐气如兰。 “……”她长睫拥动,他红了耳根。 她当然不会以为他是真的爱上她。男人她见多了,他们有英雄主义作祟,特别是外面认识的、他们认为值得他们同情的女人,便兴起一种保护欲,那不一定是真的想保护女人,但可以满足他们身为男人的成就感。 “小弟弟,没听过一句话叫『欢场无真爱』吗?在这里上班的小姐,你随便抓一个来问,哪个不是为了钱才下海?为了你们这些男人口袋里的钱,你要我们撒多少谎、编几部可怜身世骗你,那也是司空见惯的事,你就不怕我说被追债是骗你的?”蠢毙了,难道每个公关跟他编一套凄惨家世,他都想出手帮忙? “你不会骗我。” “……”她张了张嘴,问:“为什么?” “如果你会骗我,上次的事,你就会打电话给我。”跟他揩一笔医药费,但她并没有。 简希定定看了他一会,耸肩道:“因为那点小钱还不够塞我牙缝。” “你家人呢?”他表情有些严肃。他虽然年轻,学历也不高,仅高职毕业,但还不至于不懂一点人情世故。眼前这个只大他三岁的女人,能欠下什么样的债务,非得在这种地方上班?应该是家庭有些状况。 简希笑了。“你连我家人都想探听,真的爱上我了?”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在这——”未竟,嘴里被塞了颗小西红柿。 她把果叉放下,抿着笑。“男人来这里不是来探听小姐底细,是来——” “抱歉,小姐转台。”大班笑咪咪地推门而入,一个包厢,左右两空间的情况令她愣了两秒,才朝简希招手。“高洁。”说完,笑着向一旁的周磊颔首。 “我转个台。”简希对身侧男人低语一句,随即起身,脚尚未跨出,左手被掣住。 “你要走了?”周磊那双干净漆黑的眼睛直盯着她。 “转台。”他大概不懂,她解释:“去别的包厢坐一会,等等就回来。” 大班见有情况,走了进来。“这位小老板,我们小姐要转台。” “我不是什么小老板。”周磊不懂那只是一种交际手腕。 大班僵着嘴角,干笑两声。“是、是。那先生,我先把我们小姐带走。” “她走了谁来陪我?”周磊还握着简希。 “我们这里什么不多,就小姐最多。”大班看了看那玩得根本目中无人的另一空间,微扬声喊:“糖糖!饼来招呼一下。” “我只要她。”周磊声调未有起伏,却透着一股固执。“不要找别人来。” “也不是不可以。”大班瞧瞧他,t恤和牛仔裤……“你要框吗?” “什么?”他愣愣的。 “你要留我们的小姐,那就要买下她的时间。一节十分,看你要买小框还大框,小框是二十四节,四个小时,四出三回,看要内框还外框;如果想买断我们小姐今天上班剩下的时间,那就是大框喽。” “什么是四出三回?内框和外框?” 大班随即反应过来,八成是第一次上酒店。大班靠了过来,坐在他另一侧,笑得甜,开口解释:“四出三回就是你买四小时,实际上小姐只陪三小时,剩的那一小时要让她回店的车程时间;内框就是只待在这里陪你,外框可以带出去。” “没人跟我说这些。”他面无表情。 “没关系,现在不是知道了?”大班笑咪咪。“你想小框还大框啊?” “小框。不出去,就在这。”他不知道身上的钱够不够,真不够再跟师傅借。 大班看着周磊。年轻人面目清秀,脾气倒很硬,说要高洁就是要高洁,没得商量,那一脸的执拗让她感到几分趣味,她猜这小子八成看上高洁了。“好,我让糖糖转台,我们高洁就留着继续陪你。我跟你说啊,高洁在我们这里才半年多的时间,人气可是很旺的,己经算得上是红牌,真喜欢她的服务的话,记得下次再来。”大班对简希使了个眼色,便领着糖糖离开。 简希坐了下来,睨着他。“手都让你抓痛了,还不松开?” 她语带埋怨、半撒娇的样子像有什么在挠他的心,他松了她的手,沉默数秒才缓缓掀唇:“转台都在做什么?” “一样啊,做服务男人的工作,看他想要哪样的服务,我就做那样的事。像是要拥抱啦、亲吻啦,或是出场……在这里做的都是这样的事。”她长腿交叠,抓了几颗花生嚼着,一脸无谓模样。“喂,你不会以为我在这里教读圣经还是抄写佛经吧?” “你常跟客人出场?”他微微皱着眉,神情郁郁。 简希停下咀嚼动作,怔怔看他。入行以来,她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但这刻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驱使她开口:“没有,从未有过。” “那就好。”他心里松口气的同时,眉宇也舒展开来,黑漆漆的眼珠盛着一点暖意。 “哪里好?”她斜睨着他,唇角抿出笑。 周磊想了想,只是摇摇头。“不知道,反正就是好。” “……”她想,这家伙的脾气真像他的名,固执、硬梆梆,却也有点……可爱。 简希在佳丽酒店上班半年多了,这段时间下来,她不是没遇过同个客人点她台。男人是这样的,来酒店寻欢作乐,也是会挑小姐,凭什么付一样的钱,他的妞正,坐自个儿台的却是丑妹?所以要是看哪个小姐特别对眼,每回来捧她的场是常有的事。 男人真的奇怪,赚的钱要他们交给老婆未必做得到,嫌每天回家面对同一张脸太无趣,但到酒店来撒钱给同个小姐,他们倒是乐意得很;就像门后那个,不知是哪个常来的客人,直接点了她的台。 她不玩酒客爱玩的低级游戏,也不出场做s,但还是有人这么捧她场啊,果然是吃不到的最香。她冷笑一声,门板敲两下便踏进包厢,掩门转身瞬间,看清沙发上那人面孔时,呆了数秒。 周磊只是看着她,没有开口。她今天穿着一件火红色及膝洋装,u领胸口将女人锁骨的美与平直的线条展露无遗;衣物布料也许有些软,她走动时,裙摆在她双腿间错落着。她很白,包裹在火红色裙装下,肤白胜雪。 简希回过神,含着笑意靠近他,在他身侧的位子坐了下来。“下班了?” “嗯。”她问话时,有意无意地在他耳边吹气,他生硬地点了点头。 “今天一个人来玩?”她看见他耳根微红,忍不住挪挪,身侧贴着他。 “……嗯。”他垂眼,目光落在她光滑大腿时,又挪开眼。 她抿着笑。“想玩什么?” “没想玩什么。” “……”简希瞄瞄桌上那一手啤酒,道:“那喝酒?” “我不喝酒。” 不喝酒又有酒水……“直走单?” 周磊木木地点了点头。 “直走单要多人来才划算,可以分摊少爷的小费。”不喝酒,她将水果盘的苹果分至小碟,叉起一块递至他嘴边。 他不张嘴让她喂食,也不伸手接,默了数秒才平声道:“不想其他人看见你。”他瞄瞄她的手臂,把搁在一旁的外套抓了过来,覆在她肩背上。 外套上还有一点余温,触及她的肌肤时,她心跳了下。 她低着眼不说话,双手垂放大腿;以为她生气,他开口解释:“冷气太冷了,你穿这么少,会感冒。” 在这里谁不是穿这么少?她闻言好笑又好气,笑他的直楞,又气他没事跑来这做什么。来来去去这么多客人,每双眼睛总在她胸口流连,有谁想过她穿这样会不会冷、会不会感冒?她年纪可能比那些人的女儿还小。 纵有暖潮在心口涌动,简希也只是拿下他的外套递还给他。“我每天都这样穿,己经习惯了,穿上外套反而太热。还是……”她眨眨眼,问:“你希望我被扣薪水?” 她倾近,他便朝另一方挪了挪。“你说话可以不必靠这么近,我听得见。”她太香,每一次近他身总令他心跳不受控,他亦不想象那些酒客一样,只想占公关便宜。 简希没遇过这样的客人,瞪视他数秒,才道:“那你就不应该来这里,我们这里都是这样跟客人说话的。” “……”他张了张嘴,挤出声音:“我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 “我又没说你瞧不起我。” “……” “……”与他大眼瞪小眼,片刻,她笑出声。这人就这性子吧,她跟他计较什么! 第六章 “你笑什么?” “酒店上班就是陪笑的呀,不让我笑难道要我哭?”她瞋他一眼,自顾自地拉开啤酒拉环,在杯里注入半杯。 “我不喝酒。” “不喝酒就别来这里。你花钱来消费,这些酒钱可都包含在内,你该不会以为你不喝,等等结束会退酒钱给你吧?”她将酒杯推至他面前。“酒店又不是慈善事业。” “我不喜欢喝。”他皱起眉。 “不喜欢喝酒又不喜欢玩,那你来酒店到底想做什么?”真不知他脑袋装了什么,钱都花了,居然还不喝酒,钱太多也不是这样花的。 “来看你。”说这句话时,周磊漆黑的眼珠静静落在她面上。 他音色有些低,语气真诚,她心微促。暗呵口气,抬起下巴问他:“有什么好看?”见他愣愣的说不出话,她将双手交叠在他肩上,下巴抵着自个儿的手背,嘻皮笑脸地问:“我好看?” “好看。”他点了下头。 “……”以为他会因自己亲近的动作而退怯,岂料他答得如此直接,倒教她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收回手,坐得端正,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场所。” 周磊皱了皱眉。“我不是男人吗?”酒店不就是因为男人才有的一种行业? “不一样。”她看他一眼,那静深的黑眸令她心口无来由地慌,她捧杯灌了口啤酒,说:“你还小。” “你又知道我小?”他无心,可月兑口而出的话,却似又透着另一种讯息。 简希愣了数秒,斜睨着他。“还以为你多单纯呢,原来也懂开黄腔。至于你那里小不小嘛……”她美目轻佻地往他瞄。“这就要模了才知道。” 他在看见她探来的手时,一把握住她手腕。“即使故意这样对我,我下次还是会来看你。” “……”他居然知道!她没真的要模,不过是做做样子,没想到自个儿的心思被这个单纯的男生给看了个透澈。她沉吟半晌,轻启唇:“你说你在餐厅当学徒?” “日式料理餐厅。” “学徒都在学什么?”她想起两人初见面那个清晨,他捡拾蛤蜊的背影。 “学怎么捡蛤蜊?” “那天我师傅让我去渔市场挑货。”他不理会她的调侃。 “市场有那么早?”她抓了一把花生塞进他掌心,自己也抓了把嚼着。 “凌晨一、二点就人声鼎沸了。” “那么早?”她讶问。她身处灯红酒绿,为生活打拼时,这城市的另一端,也有人在为生活奔走。 “要挑最新鲜的渔货,就要早一点,货也齐全。”他花生一颗颗地嚼着,说话时,满嘴香气。其实他那天去得太晚,逛到最后也没挑齐师傅要的,事后还被骂了一顿。 “你喜欢作菜?” 周磊顿了好一会,才说:“一开始不算是,只是没打算读高中,刚好考上的省立职校里,餐饮科是我比较有兴趣的,寒暑假也曾经在餐厅打工过,毕业后自然就在打工过的餐厅学习。” “所以现在有兴趣了?”只为读省立学校,想来他家境并非富裕。 “要乐在其中,就能找到兴趣。” “改天去你工作的餐厅吃饭,能指定你给我作菜吗?”她目光晶亮,歪着脸蛋看他,一看便知她在说笑。 “好。”周磊简洁干脆。 “是不是真的啊!”简希笑了起来。“不是只是学徒吗?还是你们餐厅都是学徒掌厨的?” “你想吃,我就作给你吃。”他态度正经,不像说笑。 她感觉唇角扬起的弧度有些僵,仍带着笑意地说:“我可不是说笑的。” “我很认真。”黑漆漆的瞳仁定在她面上。 “……”她别开目光,抓来杯子抵着唇。她并没喝下,只是在思考要如何应对这样的客人。 这里没有真心,只有交易;这里就连笑声都是假的,他诚恳又单纯,不该将时间与金钱花费在这里。他们今日不过第三次见面,她不知自己哪里吸引他,他甚至连她的真实姓名都还不知晓,便傻傻地砸了钱来见她,为的是哪桩?他太疯狂。 “你刚才说你刚好考上的省立学校,餐饮科是你比较有兴趣的,那你为什么一定要读省立学校?私立的没有你想学的吗?” “私校太贵,注册、学杂费加制服,算一算都要四万以上。” 这就是她想要的答案。“你家境不好?” “过得去而己。”他未隐瞒。“我妈在自助餐工作,一个月两万二。我两个妹妹一个刚升高二,一个还在读小学;我二妹很会读书,想补习但不敢要求,我来当学徒,可以帮她出补习费。” “喔。”她轻应一声,态度变得冷淡。“想不到你还是位好哥哥。” 也许是发现了她情绪的转变,周磊看她一眼,下一秒竟是拿起酒杯,一口喝尽里头的液体。 “那你当学徒一个月能赚多少呀?” “一万八。” “一万八……在这里能消费几天,你算过没有?”她圆瞠美目。 “没有。”他放下杯子,目光低垂,微长的刘海覆住他心思。 “没有你还敢来?”她微扬声,“真不知道你是单纯还是蠢。”说完自觉泄露太多私人情绪,况且他有没有钱上酒店与她何干? “我也想知道。”想知道自己是否着了魔,怎么刚领到薪水就往这里跑。 “不要再来了。”简希别开目光,不看他错愕的表情。“就算你每个晚上都来框我,我也不会见你,我等等出去就先跟大班说这件事。”她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包厢。 搞什么鬼!家境都不好了还学人家上酒店叫小姐?!毛都没长齐的小表! 她不知自己在恼什么,心里憋着一口气,强颜欢笑在一个又一个包厢间周旋,好不容易才熬到下班。 她领完这一晚的薪资,换回上班前的衣物、卸了妆,走出酒店大门;她手握机车钥匙,往停车处移动,眼前忽窜出一条人影,吓得她退了几步。 待看清眼前那人面孔,简希愣了两秒,一整夜憋在心口的气正好可以发泄,随即对他嚷:“你是想吓谁啊?!” “我想吃蛋饼。”周磊静静地看她。 “……”她恼火,不客气地说:“干我屁事!” “这次我没有买你的时间,不用经大班同意,你可以见我。”他表情淡淡,平铺直述的模样像是不知道她在恼他似的。 她张了张嘴,讷讷不能言语,只觉这情况太荒谬。 “抱着委屈的心情工作一整夜,你现在一定又饿又阴又累。” 又饿又目困又累,只是轻轻一句话。 她转开脸,不让他看见自己泛热的眼眶。她暗呵几口气,待眼睛的潮湿感消失了,才转首看他。“我才不想吃蛋饼,我要吃清粥小菜。” “好,吃清粥小菜。”他刘海后的那双眼弯成了桥。 十分钟后,他们置身佳丽附近的小店,简希坐在角落那张桌椅,托腮看着他正在结帐的背影,有点质疑自己怎么就和他过来喝粥了? 她知道店里真有公关和客人交往,之后说不干就不干,但那是包养关系,即使没了这收入,仍能生活,甚至要比在店里上班时过得更好;可将来哪日对方一旦不再付钱包养,人老珠黄了要怎么办? 她也听过有公关以为遇上真爱,对方几句甜言蜜语便掏真心相待,上了贼船才知对方有婚姻有小孩还背了一屁|股债,人家看上的只是她一夜加上小费近万的薪资,待积蓄被骗光了,才醒悟欢场无真爱的情况不是只发生在男人身上。 所以说,她现在坐在这里是为什么?他没钱包养她,难道她要养小白脸? 不该一时心软。她自嘲地笑了笑,从包里拿出烟包,取了根夹在指间;她不算有烟瘾,烦躁时,才抽个一根,想她以前啊,多讨厌烟味……她冷冷笑着。 周磊端着托盘走到桌前,看见她拿打火机正要点烟,低劝:“别抽烟。” 她睨他一眼,“啪”一声点燃火,一只手倏然欺近抽走她嘴里的烟。 “你做什么!”她瞪大眼。 他把烟塞回她搁在一旁的烟包里。“帮你把烟收起来。” 他一脸平静,倒显得她孩子气了,她不说话,埋头吃起来。她并不是很饿,她习惯下班后返家先将母亲打理好,才准备自己的早餐,所以这时间点吃早餐于她是早了些,可她偏点了八样小菜,还让他结帐。 她喝了半碗粥,每样小菜只尝了一小口,便搁筷不吃了。 “不好吃?”周磊抬脸,看着她。 “吃不下。”她还是点了烟抽着。 他看看她那剩了半碗的粥。“不再多吃点?” “我说我吃不下。”她没看他,垂着眼皮吸了口烟。 “那我把这半碗和菜都吃了?” “你吃个东西怎么这么多废话!随你要吃还是要倒掉!”她不耐地说完,呼出烟圈,半眯着眼看他。白色烟雾中,他面孔稍显朦胧,但那双黑漆漆的眼依然平静无波。 “那我吃掉了。”他把那半碗粥挪至自己面前,夹了小菜配着吃。 简希只敢在他低脸进食时,好好将他看仔细。 他黑发浓密,低垂眼帘时才能发现他又长又密的睫毛;他鼻挺,正张合用餐的唇瓣看着很柔软;他看着清瘦,身板单薄,可当她觑见他动筷时,手背上那浮现的青筋,又彷佛令人感觉他是结实有力的…… “你看什么?”周磊抬起脸,正好撞见她直勾勾盯着他的模样。 “看你。不能看?”她吸口烟,往他面上吐出烟圈,不意外看见他皱起眉。 他没应声,低下脸吃光所有食物。 “你很饿?”她意外他惊人的食量,八盘小菜都见底。 “嗯,去了趟渔市。”有事做,肚子就饿得快。 所以离开酒店后,他去了渔市,再过来酒店等她的?难怪他身上有着渔产特有的气味。 周磊抹了抹嘴,问:“你叫什么?” “什么?”她没反应过来。 “你的名字。” “高洁。你不是知道了?”她把烟往地板一扔,踩熄后将烟蒂拾起扔桌面。 “真名。” 简希笑了起来。“如果都要给客人真名,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取花名?” 她的回应像在周磊的预料之中,他并未流露出失望神情,只道:“没关系。” 简希看了看表,道:“我出场时间到了,你要知道我们这种工作分秒都是计费的,不过我知道你付不起我的坐台费,所以这一餐的饭钱就让你付。” 她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人。 第七章 第三章 林明堂一面看电脑萤幕,一面看手机萤幕,好一会时间,他起身,把手机递给简希。“好了,你试试看。” “好了?”她接过刚购入的新手机。 “你要记住帐号和密码,以后不管是从电脑登入还是手机,都是同组帐密;另外,你要是需要使用付费的功能,也是这组帐密。” “谢谢。”她点点头,滑着萤幕。“电话簿从哪里进去?” 林明堂凑近脸,伸指在萤幕点了点。“这里。其实它不难,设定满人性的,多玩就知道一些功能设定在哪了。” “我也不需太多功能,能去电、来电、接收信件就好。” “那你就没必要用这么好的手机啦。” “那是因为我听说它的系统最安全。”简希仍低头,检视着电话簿。 “这倒是。”他瞄见她的联络人,指着电脑萤幕。“你也可以从电脑编辑,电话簿、照片这些都可以。” “真的吗?”她抬脸看电脑萤幕,讶道:“原来这么方便,这笔钱花得也算值得。” “所以爱用者才那么多。” 简希坐回位子,勾着笑意说:“谢谢你,把你找来教我用手机。” 林明堂笑了笑。“真的感谢我的话,等等下班请我吃个消夜?” 他的心思太明显,简希笑一下,道:“请你吃消夜没问题,可以改天吗?” 是不该找他帮忙,免得他多想象,但周遭朋友中,他是这品牌的爱用者,偏她对手机这类3c产品缺乏知识,不得不找上他。 “你等等有事?” “没事。我车子冷气有点问题,送车厂请他们帮我处理,今天搭捷运来的,吃完消夜时间恐怕太晚,我回家会没车搭。” “我有车,我送你回去就好。”林明堂一副“那有什么问题”的表情。 “那样太麻烦你了,我还有些事要做,应该没那么早离开公司。”简希想了想,补充道:“明天中午请你吃饭,好吗?” 林明堂也不想追得太紧,耸肩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他离开后,简希目光回到电脑萤幕,觑见上头显示的联络资料时,想起资料已很久未整理,趁此机会做个整理也好,该删就删,该补的补。 她态度专注,直到“周磊”两字跃入眼底,她移动鼠标的手一顿。 当初留下这个号码是舍不得,多年来不曾拨过,他也不曾与她有过联系;前几晚那通打进公司的电话就像场梦,之后再无任何消息,她甚至怀疑那只是她的幻觉。她笑一下,把他的手机号码删除,又将余下的联络人资料整理完毕才注销系统;她打开信箱,收、回信,忙到一个段落才发现己近十点四十分。 简希出办公室时发现人都走光了,她摁熄所有灯源,关门离开。来到一楼,才发现外头飘着雨,她身上未有雨具,考虑是否改搭计程车返家。 “这么巧?”身后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转身,对上男人黑漆漆的瞳仁。 她像被抽走思维,脑袋一片空白,数十秒过去了,她才慢慢找回理智。她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与疑惑,点点头,道:“真的很巧。” “过来附近看个店面。”男人转身看着一幢幢的建物,叹口气。“本来以为自己偷偷过来看,不用听中介强调房子有多好,想不到什么也看不清。” 她垂着眼,道:“白天看也许会比较好,光线总是要充足。” “也是。只好另找时间约中介再过来一趟了。”他收回视线,看着她问:“没带伞?” 简希抬眼,微微笑着。“不知道今天会下雨。” “没有看气象?” “也不是每天都会看新闻。” 他点点头,晃了下手中的伞。“去哪?我有伞,送你一程吧。” “捷运站。” 他沉吟一会,道:“我开车送你过去。” “不必麻烦了,我走过去大概十分钟就到了。” 他抬首看着不断落下的雨珠。“等你走到,应该也淋湿了。”他撑开伞,侧首对她努努下颔。“车就在前面,上车。” 简希看着他所谓的车,是部新款灰色休旅车,市价约一百二十万,不是很顶级豪华的名车,倒也瞧得出他现在的生活应该还不错。 他迈出两步,见她未跟上,微偏着身子看她。“不是要去搭捷运?你是要回家吧?或是我开车送你?” 简希回神,道:“是真的不必麻烦,我拦计程车就好。” “怕我知道你住的地方?”他微抬眉,道:“曾经也是朋友一场,不是吗?”他唇角滑开一道不深不浅的弧度,淡淡的,刚好滑入她的心。 她心微颤,平静回应:“这边拦车很方便。” 他静着,盯着她看了一会,忽收了伞,走到她面前,把伞塞给她。“拿去用吧。”收回手,转身就走。 “……”她愣两秒,扬声喊:“周磊!” 他未伫足,未回首,半举右手挥了挥,快步朝那部休旅车迈去。 简希握住的伞头部分,还有他留下的余温。她想,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人似乎高了点,身形也精实了些,可那脾气真是一点也没变。 决定到酒店上班前,简希己做了心理准备;她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场所,会遇上什么样的人,也知道一旦走入这行,怕是一辈子都要被异样目光注视、被贴标签了。但在现实面前,他人的目光又算什么? 她明白这里龙蛇混杂,进出人士形形色色,士农工商、三教九流,他们可能来自各大小企业,可能是医生、老师、公务人员,可能是做点小生意的老板,也可能是道上兄弟。不管是哪种身分地位,来到这里就是花钱寻欢作乐,不是来挑女朋友和老婆,他们不会认真,她们这些公关也不会当真。 她以为酒店就是这样,却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个人真的对她认真。 这一晚简希并没喝进多少酒,只是有客人待到打烊前一分钟才离开,她又说了不少话,现在的她又渴又饿又累,想要喝点什么暖胃,然后好好睡上一觉。 下班步出酒店大门,扑面冷风带了点潮气,她才发现外头下着细雨;拉了拉外套,双手将包包抬高,覆在头顶,快步走进雨幕中,不过迈出几步,一双球鞋在眼皮下出现。 她停步,轻而低柔的话语自头顶飘下:“你下班了?饿不饿?” 简希放下双手,半张檀口,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她不说话,周磊道:“我给你带早餐过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回过神,才发现他撑着伞,雨珠从他身后的伞缘滴下,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心里膨胀。 “我刚说了,给你带早餐。”他晃了晃手中拎着的袋子。 她瞪着他,说不出话。上次她给他的脸色还不够? “坦白说,我没有太多钱可以请你吃早餐,所以今天自己做。我煮了豆浆,煎了一些煎饺,饺子也是自己包的。” 她不是不感动,却冷笑一声,“你妈知道你对一个酒家女这么孝顺吗?” 他黑眸微微一眯,掀唇道:“我习惯做早餐给家人吃,他们的煎饺和豆浆己经放在我家餐桌上了。” 简希没说话,越过他就走;他跟在她身后,一把伞往前撑,不让她淋到雨,一直到简希走到机车停车处,她转首瞪视他。“我要回去了,你要继续跟吗?” 他发微湿,一颗雨珠挂在刘海发梢,眼睫上似也有雨水,他眨了眨眼。“有没有带雨衣?” 她不应声,从座垫下的置物箱取出雨衣套上;这时间,周磊始终握着伞,将伞面撑在她顶上。她跨上机车,准备发动引擎离开时,他手臂先横了过来,随后将手中那一袋挂在挂勾上。 “记得吃,我先走了,雨天骑慢点。”周磊不管她作何反应,撑着伞离开。 她看着他步入雨帘下的背影,感觉心口塌了一块。 接下来的日子,她每天清晨步出酒店大门,总会看见他;他也不说话,把手中袋子塞给她便离开。袋子里是他做的早餐,每日变换不同口味,蛋饼、吐司、咸稀饭、馒头夹蛋……简单平凡的早餐,吃进嘴里却有一种被珍视的幸福感。 很久没有人这么待她了。以前母亲工作忙,很少下厨,总是掏钱给她让她自己去吃想吃的,然后问她:“吃了什么?”“有没有吃饱一点?”“要吃营养一点知道吗?”“有没有特别想吃什么?妈妈下班后带回来给你。” 虽然她大部分时候是外食,可母亲关切的言语还是让她感觉自己被珍爱着,只是碍于生活现实,母亲不得不上班。 但也许像她这样活在社会最底层、做着最卑贱工作的人,不配拥有什么幸福感,所以他给她的幸福感,稍纵即逝。 第八章 这天下班时,才发现又下雨了。灰沉的云层低得像随时要塌下来,几乎瞧不见雨丝的绵绵细雨为街景覆上一层水光,没有表情没有情绪的路人忽然伫足停留……这幕多像一帧黑白电影剧照。简希看了好一会,直到身后有交谈声渐近,她才发现——喔,那张无表情无情绪的脸孔是映在玻璃门上的自己。 不想遇上任何人,她快速踏出酒店大门,下意识朝左右来回张望后,轻轻呵了口气。她一样未带伞,双手撑着包,走进雨幕里。她走得很慢,几步一停,前后看了看,再举步向前;又是几步一停,前后左右望了望,再次迈开脚步。 简希,承认吧,承认你想他,承认你也喜欢他,否则向来厌恶男人的自己,为何在他示好时,不排斥、不反感?为何他在包厢握住她手腕,不让她转台时,她不觉恶心?为何这几日看不见他时,频频想起? 第三天了。在他连续送了十天早餐给她之后,他连着消失三天了,她唯一能想得到的理由是他放弃了。他没理由不放弃,他每回送早餐过来,换来的从不是她一句谢谢或笑容;她若非无视他,便是以恶毒的话语嘲弄他,问他是不是打算吃软饭?问他是不是想跟她上床?问他是不是她答应跟他睡一晚他就放过她…… 他对她的讥讽毫无反应,但即使他不在意她的尖锐、即使他的身分与家庭背景并不出色,她终究是风尘女子。不做s,在外人眼里她也不会变得高尚,依旧只是酒店小姐。 她又前后张望一眼,垂下渐渐湿润的眼帘。这是她想要的结果,没什么好难过;她有母亲要养,她有庞大的债务要还,这才是眼前她该做的事,什么情啊爱啊的,那都是假的,可别忘了自己这辈子最厌恶的就是男人,今天会沦落到这地步也是男人害的,难道她真要为了几天的早餐便对男人改观? “你在找我吗?” 她兀自陷在情绪里,未瞧见从对街走来的身影,直到他的声音响起。简希抬眼,怔怔看着他,他一样撑着第一次送早餐给她时那把深蓝色的伞。 “我今天没有做早餐。”周磊半垂眼帘,看着她。 “……那很重要吗?”简希从见到他的意外中回过神。 “你可能觉得不重要,但我觉得很重要。”他瞄一眼不远处的佳丽酒店,道:“因为我没钱可以常常进去看你,做早餐给你吃是我能看见你、亲近你的机会。” “那你这两天跑哪去了?!”她气恼地冲着他喊,看见他眼底的笑意,才发现自己透露了什么,懊恼地越过他。 他移步,挡在她身前。“所以我也不是不重要。” 怕自己又泄露什么,她不回应,堵在胸口的一口气将脸憋得通红。 “我刚刚在对面看你走出来时,好像在找什么,是在找我吧?” “你哪来的自信!”真心一被暴露,她觉得狼狈,恶狠狠地瞪他。 她的张牙舞爪,周磊根本不为所动,他徐徐说着他消失两天的原因:“我上班时不小心划伤自己的手,刀利,伤口又深又长,己经两天没上班了;因为伤口在手心,稍一动就会拉扯伤口,为了让它快复原,所以这两天也没办法骑车,怕握把手时牵动伤口。” 闻言,简希看见他左手掌包覆厚厚一层、面积不小的纱布时,有些心疼。 “等不到伤口好,公车搭了就来了。”他知道她不会有反应,仍说着。 怕自己无意间又透露太多情绪,简希只冷声问:“然后呢?” “这两天,你想过我吗?”他掀唇,声线低沉。 “想个屁!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她越过他就要走,他移动身子,挡在她身前,她往左他便往她的左方走,她向右他脚一跨又横在她身前。“走开!” “你不想我吗?但我想你。”语末还轻轻一叹。 她感觉心脏像被掐住。暗呵口气,才道:“我叫你走开。” 她一走,他便挡,她半是恼他半是恼自己。不能沾惹,却好像动了情意;他不来时她该庆幸,却心生惆怅;他来了她心喜,却要将他赶离…… 她从未如此矛盾、如此煎熬,好像怎么做都不能令自己感到痛快、满意;她于是将气发泄在他身上,伸腿一踹,她尖头长靴鞋尖正中他小腿肚,他哼一声,她又心疼得要命。 “靠!你不会躲啊!?没看见我鞋头很尖吗!?”急弯身揉他腿肚,是她犯贱。 她揉着他小腿,有些痒,他笑:“女孩子说话不要这么粗鲁。” “嫌我粗鲁那你还来?!你还来?!”简希直起身,拿着包包打他,他没躲,只是轻垂眼皮看她,一种纵容的眼神。“你还来……”她眼眶发热,声音渐弱时,手也停了,她转开脸庞不看他的眼,亦不让他看她的。 “因为我想你。” 他这种话惹得她又恼火,转首就凶:“你是不是有被虐狂?!我愈骂你你愈爱来?!还是你不知道我们这种女人就是靠骗男人钱和感情生存的?!” “你自卑是吗?”他淡声问。 他总是这样,不愠不火,轻易看透她。简希忍不住扬声:“我自卑?我平均一晚可拿到六千以上的薪水,客人出手大方的话,加上小费可能拿到九千、一万,我为什么要自卑?!” 周磊直勾勾看着她,道:“你为了掩饰自卑,刻意张牙舞爪。” “你每次凶我之前,总是先把脸转开,我大胆猜想,你是在调整态度和表情,你不是真的想凶我。你像只刺蝎,张满着刺,刺伤别人不为伤害,为的是提醒自己处境有多困难,不该耽溺一时美好。” “……”她不说话;是说不出,也是不想说,只抬高下颔似是不服气,其实只是不想眼泪滚下。他的成熟超乎她所想象,总是一眼洞悉她的心,她以为十九岁的男生不过大一、大二,还是只懂玩乐的年纪,他却如此成熟。 “你应该坚强,但在我面前,可以不必坚强。”周磊那双眼睛依然被刘海遮掩部分,她却能看见他眼底盛着温润。 “你……你懂屁啊!装什么成熟!”她眼底泪意涌动,张口又想继续骂他,但明白他根本不为所动,她又恼又无奈,低声嚷着:“我讨厌你!我很讨厌你!” 周磊把伞换到受伤的左手,以右手轻轻抚上她的脸,他拇指抹去她眼尾的泪意。“好,让你讨厌。”他噙着微笑。 他手心宽大,泛着凉意,她颤了下,低声嚷嚷:“我是真的很讨厌你,讨厌死了……”倏地抱住他的腰,伏在他胸前时,才发现他的胸膛这样温暖、心跳这样快,那些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落下,她哭得委屈、哭得凄切。 人生这么苦,有人愿意喜欢她,为什么不接受?即使他可能只是一时迷恋,清醒后会发现他们处在不同世界,但至少这一刻,这个心跳是真的、这个拥抱是温暖的;至少她还知道,曾经有个男人不在意她的职业,愿意对她掏真心。 周磊终于明白为什么女人爱靠在男人怀里哭,又为什么男人喜欢让女人靠在怀里哭,因为那是她的信任,那是两人最亲密的交流,无须赘言,只透过她的眼泪便将她最真实、最脆弱、最不轻易展现的情绪传递至他的皮肤、渗入他的心脏,无声却深刻,缠绵悱恻。 他没有安慰、没有阻止,只挺拔着精减肥躯,给她依靠。 简希住的房子很旧,附近一带均是平房,最高的建物也仅有两层,还是铁皮加盖。停妥机车,她摘下安全帽,掏出钥匙打开红色铁门。门后有一小片庭院,上头以铁皮加盖;铁皮己钥,角落还裂了个洞,但堪能遮风挡雨。她月兑了雨衣,挂在一旁挂钩上,她欲推开玻璃门,才从门面映出的影像看见铁门外的身影。 “进来啊。”她转身看着撑伞呆站门口的周磊。 他今早因手伤未做早餐,邀她找家店用餐,可她不放心母亲,坚持先回来喂食母亲。他手长脚长,撑把伞坐在她轻型机车后座的画面,她光想象也知有多滑稽与多不舒坦。 “会不会不方便?”周磊表情带了点忐忑。 她好笑地朝他走去,倚着铁门双手盘胸睨他。“现在才想到会不会给我带来不方便?那你到『佳丽』找我时,怎么就没见你会这么想?” “那不一样。”他视线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玻璃门后,门后未开灯,沉沉一片,瞧不出是否有人在里头。“你家人会不会不开心?” 简希看他一眼,转身走进,进屋套上室内拖鞋,才回身说:“进来。记得把铁门关上。”想到什么又指着角落说:“鞋子月兑在外面,那边有拖鞋。” 他依言而行。进到屋里时才发现客厅空旷得像是待租屋,仅有一组相当老旧的沙发与茶几组以及一座衣架,其余什么也没,连最基本的电视机都没瞧见。 “你坐一下,我先进去看我妈。”简希交代了句,转进窄小通道两两相对的其中一扇门后,一会时间抱着衣物出来,顺着通道消失在尽头。 他不知道那后头是什么,也许是她母亲的房间?屋里很空荡,很安静,静得连外头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也清晰可闻,冷清得过分。 他就坐在三人座的沙发上,沙发椅是深褐色,褪色严重,一块块发白的虑像是长了斑,另一张双人座沙发扶手处不知被什么划破,露出里头的海绵。他不知坐了多久,始终感觉不出这屋里还有其他人存在,原来她在一夜灯红酒绿的工作后,返家面对的是一室空荡寂寥。 第九章 简希转出浴室,顺着通道看见他端坐客厅旧沙发的侧影,有瞬间的恍惚。她把他带回来了,她把一个男人带回来了,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空气里突然多了香味,周磊循着气味缓缓侧过脸庞时,看见她站在通道上。她湿发垂肩,面上不见厚重彩妆,干净得……他记得有句成语——出水芙蓉;他想,这四字就是在形容如她这般的女子,清丽娇柔。 对上他视线,简希面容浮上面对他时从未有过的紧张。她彩妆己卸,顶着湿漉漉的发,身上穿着夜市廉价休闲装,他第一次见到这样朴素的她,会不会被她吓傻? 她突然想起自己很久以前,好像是国中和高中时,看戏剧的男女主角恩爱、或路人卿卿我我,也很欣羡。她知道自己心里始终藏有每个女孩都会有的爱情梦,她曾经期待,后来己不冀望梦境成真,却没想到有一天,有个男子就这么闯入她的视线、她的世界。 她走近,道:“我妈中风瘫痪,不过她意识清楚,她不知道我在酒店工作,我不想她担心或内疚,所以我回来第一件事是先洗澡,才不会让她从我身上的味道察觉什么。我现在要去喂她吃早餐,还要帮她清洁、按摩,可能要再麻烦你等个一小时。还是你要先去外面绕绕?过两条街那里有市场,附近也有早餐店,你饿了就先去吃。”说完,连自己都难相信语声如此温柔的是自己。 “没关系,我等你。”他舒展眉宇,轻轻说着。 “我家没有电视,茶几下有旧报纸,你要是无聊可以翻来看。”她进房将长发吹干,然后调了女乃粉和营养粉走进母亲房间。 此刻,她的母亲躺在床上,满头华发,瘦骨嶙峋,一双眼睛深凹眉下,不知醒来多久了。她走近,语声温柔:“妈,才六点多,怎么不多睡一会?你看我又差点睡过头了。”她抓抓发,一头长发被抓乱。 母亲只是看着她,她笑一下,道:“饿了吧?”她以枕头垫高母亲头部,然后在母亲胸前铺上毛巾,再将调好的牛女乃倒入灌食器。她坐在一旁较高的椅子上,手拿着灌食器,等候里头的牛女乃慢慢进到母亲胃里。 看着母亲又瘦又干的面庞,简希不禁想,在她那个年代未婚生子要遭受多少异样眼光?她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义无反顾地生下她?是因为那个男人吧,那个她只知道有另个家庭,却从不曾见过,更不知身分,也不知他人在哪的父亲。 是因为太爱对方,还是以为只要生下她,那个男人就会给名分? 母亲从不提这些;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被生下,她只是想,自己是否也遗传了母亲,一旦喜欢上了,明知是火也要飞扑而上? “我好了。”灌食完毕,也做了按摩,她走出母亲房间,看着始终沉静坐在那的周磊。他恬静淡然,从容不迫,没有久候不耐的表情,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气质真不像十九岁。 “可以走了?”周磊起身,看着她。 “我换个外出服就可以,很快。”她走进对门房间,换上一件白色高领针织衣和窄管牛仔裤,走出房门时,他直勾勾盯着她。她低眼瞧瞧身上衣物,又模模脸颊。“怎么了?” “好看。”他眼神里盛着温柔。 她“嗤”一声:“说谎都不打草稿。”套上外套,经过他身边,朝门外走。 “没说谎。”他跟上,“你穿白色很好看,很清纯。” 简希站在门边,弯身套上长靴,回首睨他一眼。“你怎么也跟去酒店的那些男人一样,都说白色清纯?” 上回不知听哪个公关提起,说出场做s时,一名上市公司的大老板剥了她的外衣,觑见里头胸衣内裤是纯白色时,兴奋得连做那事都舍不得剥除她内衣裤,将内裤勾至一边就挤进她身体,事后还问能不能把内衣裤月兑给他…… 所谓的大老板们,不过都是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外表有多正经,身分地位有多崇高,内心就有多龌龊变态;更可笑的是那些人时常满口仁义道德,说起辛酸奋斗史还要涕泪纵横感谢太太的不离不弃、一路相伴,令外界真以为他们多杰出多深情多爱家,其实不过是借着包装掩饰他们内心的不甘寂寞与沦丧的道德观……也可能是自卑。 “不一样。”周磊靠在门边,换回自己的鞋。“那些人不是真心的。” “难道你就是真——”她抬眼,对上他轻垂的目光,那眼神里的认真,教她说不出话。 “别把我当成那些人。”他义正辞严。 他这表情让她心口柔软,偏又莫名兴起捉弄他的念头。她凑近脸,眨着美目。“那要把你当成哪种人?小弟弟?” “你明知道。”她的欺近带来一阵香气,褪去唇彩的唇色原来带着粉女敕,他心一跳,耳根也热了。 “我不知道哇。”她眨眼,故作无辜。 周磊没说话,取了伞,开了铁门就往外走。 简希拉上门,掏出钥匙上锁,耳边滑过他低低一句:“情人。” 她手一颤,钥匙落地,他弯身拾起,塞进她手中,一番挣扎后,她道:“你知道,我们不合适。” 他皱了皱眉。“不能只是很简单地喜欢一个人?”略顿,他在她微微瞠大的眼光下再次启唇:“那你为什么带我回你家?” 她答不出话。当她抱住他时,她便明白她是真的喜欢上这个男生了;现在忆想稍早前她对他的行为,那当下她确实没想过适不适合。 “不骑车吗?”她未拿雨衣出来,他问。 简希回神,摇首道:“走路就好。市场那边有卖面,也有清粥和饭,西式的也有。” 她跨出步伐,他右手撑伞,走在她左侧;几步后忽然停步,绕到里侧,又觉得不妥。 “你干嘛?”他露出苦恼表情,她纳闷看他。 “……”他没说话,仍是那副表情。 “说话啊。” “你应该走里面,但是我左手不能撑伞……”他皱着眉说:“抱不到。” “……”她张了张嘴,道:“你现在用右手,不是撑得好好的?” “……” “……”四眼相对,半晌时间才终于明白他意思。简希抢过他手中的伞,以左手撑着,站到他右侧;她看了他一眼,举步就走。 —眼的含情脉脉让他心跳微微失序,他跨出步伐,走在她外侧,右臂一展,轻轻搭上她的肩。 这样的姿态要比她工作间遇上的各种被故意的身体接触都要来得保守单纯,她却为这样一个轻轻搭肩感到脸红心跳;她说不出话,也难以思考,两人保持沉缓步调,无声地向前。 “你想吃什么?”简希在看见早餐店招牌时问。 “这里是你的地盘,由你推荐。” “爌肉饭好不好?” “爌肉饭?”一大早就吃这个? 她不像说笑的表情。“市场里有一家爌肉饭很好吃,清晨四点开始卖,卖完就收了,我听说常常是八点多就卖光,所以想吃还不一定吃得到。” 早餐是爌肉饭,他还是第一次听见。 “还是你不想吃?” “没关系,试试看也好。” 她收伞,握住他手心,熟门熟路领他穿过泥潭的走道,在另一个出口前,看见转角那一摊子前排着队伍。 “人好多。”她看见摊子后方还有位子,拉着他过去。 “不排队吗?”他纳闷问。 “那是外带的,内用是有位子坐就可以点餐的。”她抽了两张餐巾纸,把还有些油腻的桌面擦了擦。“这里只卖爌肉饭,汤也只有笋子汤,不过有卖卤蛋、卤油豆腐、卤猪脚。” “你要什么?”他起身,掏出钱包,一副要去点餐的样子。 “一碗饭跟一碗汤,要加一块卤油豆腐。” 周磊去点餐,顺便付钱,回座时,他将找回的百元钞一张张拉整摊平,才放进皮夹。 盯着他的动作,简希没想要将自己该付的给他。她赚得虽多,能留在身上的却很少,她得节省着用,把钱拿去还债,才能早点月兑离目前的生活;但更大的原因是她知道,他不会让她付帐。 工作人员送上餐点时,他把加了油豆腐的挪至她面前,又帮她剥了免洗筷包装;简希看着碗里那块油亮烂肉,忍不住夹起咬下一口,赞叹道:“真的好好吃喔!” 她在他面前总像只刺蝎,罕有的孩子气表情让他多看了几秒,才咬下自己碗里的烂肉。上头那层肥肉看着油腻,入口却是软女敕,猪皮下的那层脂肪,几乎是化在舌尖。 “怎么样?”他没有表示想法,她便问。 “好吃。没有恶心感。”太肥腻的,他也是退避三舍。 她笑得弯起眼睛。她久不知有人陪伴一道早餐的感觉了,她总是在忙完母亲的事后,随便几口解决早餐就回房睡觉;所以这一顿饭,她吃得欢快。 返回她住处时,他有些依依不舍,在门口问:“你等等要睡觉了?” 她点头,低眼看着鞋尖。“不然晚上会没体力上班。” 周磊眼皮一垂,看见她的发旋,这样的她看着好娇小,他想伸手拥抱,又怕她当他是那些客人一样的心态。“所以要明天早上你下班才能见你了?” “难道你还想花钱进佳丽?”她眼珠子转了圈,凑近脸蛋看他。“还是你其实看上里面其他公关?” “你一个就够让我伤脑筋了。” “哪伤脑筋了?” “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名字。” 她笑一下。“简希。简单的简,希望的希。” “电话?”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机,递给她。 “有手机了?”她接过,输入自己的手机号码时,忆起他上回给她的是市内电话,便随口问起。 “最近刚买。同事要换新机,我看这手机还满新的,两千块跟他买。”他拿回手机时,道:“你是不是删了我那天早上给你的电话?” “那一天回家后发现伤口可以自己处理,我就删了。”她拿出自己的手机。“你打给我。” 交换过电话,他又问:“明早一起早餐?” “我一样要先回来喂我妈。” “我知道,就和今天一样,我会等你。” “好。你知道怎么回去吗?还是我陪你去搭车?” “你载我过来时我有留意,知道站牌在哪,我走过去就行了。” 她点头,但他却没离开的打算,只杵在原地看她。简希被看得脸腮浮暖,问:“还不回去?我要进去睡觉了。” 周磊忽然伸掌贴上她脸颊,目光眷恋。“还是晚餐我帮你送过来?”趁他上班前送饭过来,应该不是太难。 “不用这么麻烦,我们都在休息室吃便当。” 他颔首。“进去吧,我看你进屋我再走。” 她不动,盯着他看了数秒,在他露出疑惑表情时,倏然踮足,在他颊上轻轻一啄。自己也意外这动作竟如此自然,她红着脸看了他一眼,欲转身进屋,一只手掌按住她肩膀,她正疑惑,抬脸看他时,他俯低面庞,她恰好承接了他的吻。 这种亲密动作对周磊而言太陌生,但一切像是与生俱来的能力似的,刚贴上她的唇,他己懂得探索。 …… 简希转身靠上门板,模模发烫的脸颊,想着,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吗? 第十章 第四章 夜深人静,好梦正酣时。 在佳丽上班后,简希过惯了夜生活,休假时变得难以在正常时间入睡,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便起身梳洗更衣。她把衣柜里最普通最便宜的衣裤换上,拎起背包和防风外套,进母亲房里看了看,确定她睡得熟,才退出房门,在客厅等候。 一会时间,机车引擎声靠近,随即在门口停止;她走出玻璃门,换上高跟短靴,打开铁门。周磊正从机车上下来,他走近,推高安全帽镜片。“等很久了?” “没有。”她心情是雀跃的。 他瞧瞧她穿着,目光在她短靴上停留。“去到那里,可能会弄脏鞋子。”他转身从机车置物箱拿出一袋物品,递给她。“去换上这个。” 她回身去换鞋,是黑色的雨鞋,走出来时,他看了看,“好像有点大。” “没关系啦。穿这个好像更方便,不用担心弄湿。”她拿了自己的安全帽戴上。 两人的目的地是渔港,愈邻近海港,夹杂着特殊气味的海风更强劲冷冽;风愈冷,心愈火热,她往前贴近他的背,双手紧紧搂抱他的腰。她己非常习惯与他拥抱、接吻。 他停车时,她远望过去,渔市早已是人潮涌动,摊商点亮了夜色,热切的叫卖喊价声划破静夜,朝气蓬勃。“好多人。”她第一次来到这种渔市场。 “这里的摊商有近百家。”他握住她手心,往里头走去。 走道湿滑,两侧皆是摊商,地上一个又一个堆起的保丽龙箱,或是一篮一篮盛满的渔货;有些摊商手里拎着秤钩上钩着渔货的传统杆秤,正在叫价,她看得眼花缭乱。 “他们为什么要一直报数字?”她不断听见400、400、350、350、五块五块…… “那是定价。老板会秤重,讲斤两和底价,喊价要是没人买,就会降价。他刚喊四百没人买,就会往下降五十,五块就是再便宜五元的意思。”他看看两侧鱼货,再看看她。“除了鱼,你还想买什么?” “没有了,只想买鱼,可以煮鱼肉粥给我妈吃。”她一天下班后到市场挑鱼时,忽想起他的工作,因此她排休,请他带她过来挑鱼。 “可以买黄鸡鱼,没有细小的鱼刺,你会比较好处理。” 黄鸡鱼啊……她记住了。 他领着她经过一家家摊商,她看着地上那一篮篮不知名的鱼类,问:“是不是都要买一篮?” “嗯。这种都是一篮一篮卖出,通常是有开餐厅的老板会跟这种摊商批货,以量制价。” “哇,这好大只,是什么鱼?” “鲑鱼。” “那这个呢?”她手指老板刚摆放出来的鱼,兴奋得像个孩子。 “红魽。这种鱼要肚子愈厚实愈好。” “旁边那也是吗?”她好奇心甚重。 他看一眼。“那叫红肉觞,这是临海才有的海钓鱼,肉质偏软女敕,要不要买—点回去煮粥?” “我就是问问而已。”她抱着他手臂,跟他挤在人群中看渔货。“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跟师傅慢慢学的,刚开始认不出来常被骂,骂了就记得了。” 她抬眼看他。“因为不想再被骂?” 他笑。“是啊,所以一定要马上记住,下次就不会挨骂了。”话说完,他眼一亮,看着花蟹,征询她意见:“其实花蟹煮粥也好吃,要不要买一点?” “花蟹?”她瞪大眼,看着那对大螯。“还是算了,不说我不会煮,首先它那对螯我都不知道要怎么闪。” 他笑出声。“你不嫌弃的话,我教你煮。” “真的?”她眉开眼笑。“好啊。” 他挑起花蟹,教她辨认。“花蟹一年四季都有,挑的时候你记得要挑壳硬的,脚也要硬的,那表示里面的肉很饱满;它的脸最好要挑红色的,是它最成熟的时候。”他把被五花大绑的花蟹递给她。“你模模看。” 她模模他说的蟹脚与硬壳,然后挑了两只,之后又依他的建议挑了几尾鱼。 返家时也才清晨四点半,她进房探视母亲,出来时他已在厨房忙起来。她靠近,双手从他身后抱住他的腰,脸颊贴上他的背,问:“在忙什么?” “把鱼去骨片开来,我一袋一袋帮你装好放冷冻,你要煮时,前一天先拿出来解冻,就可以拿来熬粥了。”他低眼小心翼翼地将鱼肉与鱼骨分开。 “好。”她低应一声,合眼不说话了。他看着清瘦,背脊还是有着男人才有的厚度与精实;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如此沉笃有力,她开始贪恋这样的美好。 周磊片完了鱼肉,问:“有葱和姜吗?” “有。”简希从冰箱下层找出葱与姜。 “我帮你处理一只,另一只你下次要做时,可以自己学着。”他拿出花蟹,道:“绳子解开前,要先把这对蟹钳扳下来,然后肚子这里用筷子把它打开,清洗一下,再把它切成你要的大小。” 他刨去姜的外皮,切成大小一致的细丝,又将葱切段;他动作熟练利落,她忍不住道:“看你这么熟练,可以坐上主厨的位置了。” “这只是基本功,要成为主厨还有一段路要走。”他开始淘米,洗净后放入姜丝与葱段,开火。 他洗净双手,在衣上抹干。“你妈妈大概几点吃早餐?” “平常都要等我下班,我才有空喂她早餐。”她看着炉火上正在熬煮粥的锅子。“她其实尝不到味道,就算给她再好再营养的食物,都是一样的滋味。” “她是你必须在佳丽上班的原因?” “一小部分。”她尚未做好心理准备告诉他那些事。 周磊看得出她不想深谈,他知道她必然有着难以启口的理由,他并不强迫她得对他解释什么,只转身照顾那锅粥。 “执行长,有学员的妈妈来找你。”电话彼端,行政小妹的声音清亮。 “学员的妈妈?”简希疑惑。 “是『自我认同与成长』那一班,陈盈藁的妈妈。” “你请她到接待室坐一下。”简希挂了电话,随即将档案存档,起身离开办公室。 才踏进招待室,沙发上的妇人起身向她走去。“简执行长。” “请坐、请坐。”简希快步迎上前,见茶几上己有杯茶水,招呼道:“外面很热吧,您先喝点水。” 妇人坐了下来,喝口水,才开口:“这么突然过来,不知道会不会太打扰?” “不会。我这时间没课,今天也没行程。”简希看着她,问:“陈妈妈今天来,是小藁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陈妈妈挪挪臀,面朝简希,道:“执行长,我就是来跟你说声谢谢,我感觉我女儿最近真的有比较进步。还没来上课之前,她下班回来就是一个人关在房间,假日想去餐厅吃饭她也不肯跟;最近这两星期,我约她去逛街、她姊约她去买衣服,她都愿意跟我们出门了。星期日我们全家去吃buffet,她还会问她爸要不要吃现切烤牛小排,说她要去排队。” 女孩是下班途中被歹徒假车祸,拖到一旁草丛中侵害。第一次过来时,一双眼睛四处飘,对周遭抱着高度警戒状态,简希看了非常心疼;上了一阵子的课程,如今听闻有所进步,她露出惊喜表情。 “这样很好啊,表示她愿意接触人群了。”简希微微笑着,“就像我在课堂上说过的,家人要多给予陪伴和鼓励,和她说话时不要带有那种『你那天如果不怎样就不会遇上那种事』的责备口气;有时候可以请她帮点忙,让她肯定她自己,建立一种成就感,她会愈来愈有自信的。” 陈妈妈眼眶泛湿,笑着说:“我知道。我有感觉以前那个活泼贴心的女儿慢慢回来了,所以我先生要我一定要来好好感谢你。我们带她去医院看心理医师,看了半年了,也没感觉她有明显进步,要不是无意间听人家说你这里有专为性侵受害者开成长课程,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她。” “陈妈妈,你要相信心理医师的专业,没感觉到进步有很多因素,因为心理治疗这条路很漫长很辛苦,每个人情况和特质不一样,不可能在一开始接受心理辅导时就能看到效果;你一定要有耐心,持续带她去接受心理医师的辅导。” “我知道。我当然会带小藁继续去接受治疗,只是我们都有感觉她来这里之后进步很多,所以我和我先生特别感谢你。”陈妈妈拎起一旁纸袋,递出去。 “执行长,中秋节快到了,我今天烤了月饼,送几盒过来,谢谢你这么用心。” “陈妈妈太客气了。”简希接过。 “有凤梨酥、梅子酥、蛋黄酥和绿豆栟。” 简希看了看纸袋内容物,笑着:“谢谢你,我都闻到香味了,一定很好吃。” “好吃不敢说,不过自己做,吃得比较安心。” 简希忽然想到什么,面露欣喜。“陈妈妈,既然你会做月饼,那像小饼干那一类的应该也会吧?” “会啊,那个更简单。” “那平时有没有时间可以来这里做指导?我刚想到,也许可以安排你来上一堂课,教学员怎么烤饼干,从中获得成就感;要是做出兴趣了,可以专注于烘焙这件事的话,对她们会有很大的帮助。” “当然好。我没上班,执行长安排好,通知我一声就可以了,到时候看需要什么器具,我再告诉你。” 简希笑得眼睛弯了起来。“太好了,我都不知道陈妈妈有这个手艺。其实陈妈妈也可以让小藁跟着一起做,让她专注在一件事情上,她就比较不会有心思去回想那件事的经过。” “她最近比较愿意跟我们互动,我想也许可以试试看。”陈妈妈喝口水,又说:“执行长你真是非常努力,也还好有你开设这样的课程。其实我跟我先生刚开始对你这课程抱着很大的质疑,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才带小藁过来;平时看你就是漂漂亮亮的,说话很有自信,感觉你也很乐观,要不是上次陪小藁来上课,听你跟大家说起你的事,我实在感觉不出来你曾经跟我们小藁一样,遇上那样的事。” 简希笑了笑,道:“可能正是因为我也有过那样的经历,所以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帮助自己,并让自己的生活更好。” “你也真的很不容易。” 简希垂眼,抿着微笑开口:“是真的不容易。” 第十一章 如果不是周磊,她不会有今天。 那年刚和周磊在一起时,她并未在一开始就将自己的家庭背景如实托出,直到一次上班遇上了情况,她身心受了刺激,才向周磊倾吐。 那天一个客人想带她出场,她表明自己不做s,未料之后她上洗手间,那客人竟尾随于后,企图在厕所里侵犯她;她手无缚鸡之力,月兑了跟高七公分的鞋子往那客人身上打,再趁机跑出厕所。大班出面处理,让她返家休息,那是她和周磊在一起后,第一次打电话给周磊,让他到佳丽接她。 返家后她拿了衣物冲进浴厕洗澡,愈洗心愈慌,她瞪着门把,怀疑随时会被打开,她顾不得身上还湿着,衣服一套上便冲出浴厕,一路跑到客厅,她抱住周磊,要求他:“你抱我,你抱我回房间好不好?” 周磊发觉她的古怪,抱起她,往她房间方向走。什么她年纪比他大上三岁在这时候根本不具任何意义,那只是不想被外界以异样目光注视和评论的借口,男人与女人在身体构造上的不同,在这时彰显无疑,不管相差几岁,她始终只是个女人,需要强而有力的臂膀与一副可依赖的胸膛。 她双手环圈住他,凑唇开始吻他,吻他耳垂、吻他脸颊、吻他眼尾、吻他额际;周磊将她抱上床时,耳根己红透。 简希缠着他不让他走,他疑惑又无奈地上床,她随即贴靠过来。她抱着他的手臂,头枕在他肩上,周磊感觉她抱着他手臂的两手,力道愈渐明显,他甚至感觉到她在颤栗。 在他察觉她的不对劲时,她开口了,声音轻飘飘:“阿磊,以前……以前我常被我继父强暴。” 周磊瞠眸,他太震惊,僵着身躯说不出话,半晌时间,他反应过来时,长臂—揽,紧紧拥抱她。 简希的母亲简丽华,未婚即产下简希,简希不曾见过生父,只一次在简丽华醉酒时听她提起生父另有家庭。那时她便知道生父在家中是个不能提起的话题,因为母亲会伤心。 她小学毕业那年,母亲嫁给继父,她不曾开口喊过“爸爸”两字,所以面对继父她只喊得出“叔叔”。继父是印刷厂业务经理,也是母亲的客户,两人是因继父投保母亲任职的保险公司而认识;平时因他工作忙碌,与她的接触机会不多,感情因而不亲密,她有时甚至一个星期也没见过他。她时常觉得她与继父不像家人,比较像是室友。 简希喜欢跳舞,从小习舞,小学开始一路读舞蹈班;高中时,除了每天四堂术科在练舞之外,每每遇上各大大小小演出活动,课后留校练习是常有的事, 有时也得牺牲假日返校练习。她变得忙碌,偶尔返家正好母亲和继父也在,会听见他门争吵,吵到其中一方门甩了就离开,彻夜不归是常有的事;她的功课够让她费神,她无暇理会他们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大人也奇怪,原本看着感情不错的两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她过着她的生活,从不干涉大人的纷争,母亲也从不提起她和继父之间出了什么问题,她以为他们可以好好解决,却没想过他们的问题会牵扯到她身上。 高三那年,一天练完舞回到家,己是九点半,家中并无人,早习惯这种生活的她不以为意。她在房里做完功课,为自己炒了盘饭,饭后回房拿了换洗衣物便进浴室洗澡。 那时所住的房子是三层楼高,每楼均有一间浴厕,她一人睡在三楼。她在三楼洗澡时,隐约听见声响,她想应该是妈妈或叔叔回来。对于那个叔叔,虽没什么感情,总是母亲的丈夫,多年相处下来,也算一家人,所以对他,她从未有过什么防备。 她读舞蹈班,每日练舞,又正值夏季,身上汗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整日下来,只觉全身黏腻;她放了一缸温水,把自己泡在里头,希望温热的水流冲去一身疲惫。她伸展肢体,任由水流漫至下巴;她放松地合眼,门板忽被拍响;她—惊,睁眼静听门外动静。 “那个女人咧?”门外的人喊着:“喂!” 她坐起身子,双手将湿发往后拨,再抹抹脸。 “简希,你死了啊!我在问你话!你妈咧?” 那个语气不陌生,叔叔每次和妈吵架,就是这种口气说话。 她叹口气,回应门外的人:“我不知道。我回来到现在都没看见她,可能去拜访客户还是收保费吧。” “收保费?”外面那人哼两声后,没了声响。 她吁口气,却没了泡澡的兴致。她从浴白起身,抓了毛巾准备擦干身体,身后忽传来门锁转动声,她心下一骇,转首瞪门板……会是叔叔吗?他想做什么? 她突然感到惶恐,才想到应该先把衣物穿上;她急匆匆抓来衣物,眼睛四处瞟着,想着该拿什么当防御工具,内裤才套上一脚,她听见“喀”一声,门锁跳起来,她还没能反应过来,门己被打开。 她吓得随手抓来大毛巾,遮在身体前。“你……你进来做什么?!” “看看那女人是不是躲在里面啊。” 他脚步向前,简希自脚底而上漫出一阵冷凉,她紧抓毛巾,不住向后退,直至腿膝撞上浴白,再退无可退。“妈、我妈、妈妈……她怎么可能在这、这里。” “不在哦?那就只好让你代替她啦。”男人目光猥琐,在她身上流连。舞蹈班还真不是白练的,看那肩头又圆又白,毛巾下的长腿白女敕滑腻,少女的体态就是特别迷人。 简希再迟钝、再无戒心,也明白这男人在打什么主意。她看看他身后敞开的门,盘算着该怎么逃出去。“叔、叔叔,我突然想到我刚、刚刚在煮、煮开水,我先下、下去关瓦——” “那个不要紧!你喊我叔叔也喊这么多年了,叔叔却从来没有抱过你,这样以后你会怪我不疼你吧?来,过来让叔叔抱一下。”男人展臂,扑过去就要拥抱她。 她叫了声,绕过他,往门口跑去,一脚跨出浴室时,头皮一痛,她头上仰,被他从身后扯住头发,拖回浴室。“要去哪里?”男人力道强劲,扯着她的发将她推往角落,再上前掩门,落了锁。 简希顾不得头疼,一手抓着毛巾遮掩身体,另一手抓起一旁置物架上的瓶瓶罐罐朝男人身上扔;男人两臂挡去,大步朝她走近,她背贴着墙面绕着浴室往门口移动,手才刚碰上门把,紧抓在胸前的毛巾被男人一手扯落。 一阵凉意惊得她放声尖叫:“妈!妈——” “啪”一声,男人甩了她一巴掌,随即按住她后脑,将她往浴白推,她挥舞两手试图挣月兑,他一脚从她后膝窝一踢,她双腿跪地,还来不及挣扎,身后那只手施力,将她脑袋往浴白里按压。 她被水呛了几口,鼻子开始发痛,她想呼吸,却吸不进空气,只有己凉的水灌入她鼻子里。她视线开始模糊,两手紧抓浴白边缘,试着抬高脖颈,偏身后那人不松手,压得她又往水面下沉。她不甘心,可是力气用尽,再使不出力与之抗衡;她慢慢松开紧握浴白边缘的手指时,头皮却又一痛。 她被扯出浴白外,对方松手的同时,她跌躺在地,身下是冷硬湿滑的地板。她侧过身,用力咳着,下一秒,她双腿被用力抓住,往她身体推,她张嘴想喊,下巴被狠狠扣住,口舌随即被那人以他的舌塞住。她恶心得想吐,还没来得及挣扎,利刃般的硬物突闯进她体内,那瞬间,尖锐的痛让她绷紧了身体。脏了、烂了、没有了…… 她没哭,也没试图求救,只睁着泛着血丝的双眼,木然地瞪着一旁的排水孔。她不知道压在身上的那人动了多久,在他离开她身体时,他说她别怪他,谁让她妈时常忙得不见人影,他没得发泄,只好找上她。 他走出浴厕前,警告她三件事。吃药,要是怀上孩子他不负责;不能张扬这件事,否则他杀了她妈;别想逃离他,要是让他找不到人,她妈也不用活。 那之后的一年,只要妈不在家,他逮到机会就侵犯她的身体。她任何时候都在想“自杀”的事,她学习力下降,专注力变差,她时常作恶梦,有时在学校午休时间,也会突然惊醒,当时好友察觉她心情的起伏,在放学后拉着她谈话。 她一度差点全盘道出,但思及母亲的性命安危,她借口是她继父爱喝酒闹事又爱赌博,整天与母亲争吵,吵得让她不想回家,好友不疑有它,鼓励她只要考上外地学校,便不必每天回去面对那样的情况。 她知道这是个好方法,于是将志愿定在北部学校;她刚得知推甄上了北部大学,那个人突然间就消失了,不再返家,也不曾出现在她或母亲面前。她庆幸的同时,却发现母亲的情绪不大对,时常焦躁不安,问她又说没事,她只当她是因为那人的消失而感到难过。 第十二章 “上大学,我一个人搬到北部,住在宿舍里,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很像被禁锢多时后放出的鸟一样,终于得到自由,那感觉很难形容,我都说我死过一回。从那时开始,我再也不必担心和害怕回家要面临什么,所以那半年我过得比较快乐,也稍微胖了点。”不知是因为提起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或是真感觉冷,简希向他靠了靠,接着说:“上学期刚结束,我接到我妈的电话,让我办休学回家一趟,我很怕回去会遇到那个人,我妈才说他欠了一屁|股债,怕被追杀,跑路了。” 周磊大概可以猜到后续——人跑了,债留家中。 “我回到家才知道他曾经因为投资生意需要钱,他要借款,请我妈当保证人,那时候他们感情还不错,我妈答应了,后来生意赔钱,他就四处借钱,借到连地下钱庄也借。他还不出来,跟我妈要钱,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会开始吵架,后来他应该是知道自己还不了了,所以才会离开;他一跑,那些债主当然就找我妈要钱。” “你因为这样才去佳丽上班?” “那是后来。在去佳丽之前,我在超商上班,本来想去教舞蹈,但是我大学才读了半学期,人家根本不信任我的能力。我会去佳丽是因为我妈倒了,她是保证人,当然债务都找她要,任她保险公司的薪水再怎么高,也负担不起那些债务,所以我们搬了几次家,后来她还去卡啦ok店陪酒;可能太劳累了,精神压力又大,有一天她倒下,就再也起不来了。”稍顿,她哽着声音说:“我就算一年365天都在工作,也不可能负担得起一千多万的债务和我妈的医药费。那些讨债的神通广大,无论我妈带着我搬到哪,他们都有办法找到,他们有时等在门口,有时趁夜深,用红漆在外墙和门上喷着『欠钱不还』的字,哪还有房东愿意把房子租给我们。这里是我妈倒下前找到的房子。我不想再过着睡不着、吃不饱、被房东赶的日子,只能去陪酒还他们钱。” 千万的债务……周磊想也没想过的数字,活到十九岁,他连一百万有多厚都不知道,一千多万到底是怎么欠下的? 他月薪才一万八,每月给母亲一万三,自己留五千在身边,根本帮不了他。 现在的自己,什么都无法给她,连保证都很难,他只能拥紧她,低下头,在她发心上落吻。他轻轻模着她的头,低声安抚:“没事了,你是值得被爱的,你这么好……”好得让他心疼。他不知道她被欺负的那段日子是如何熬过的,没人能诉说,也不敢说,担心着自己的妈妈是否会被害,而忍气吞声任由那样的人羞辱。她曾经在他还不知道她的时候,一个人过着那样晦暗的生活,她也许无数次在夜里哭喊、求救,他却不知道,他如何能不怜惜她? 他收束双手力道,温柔地亲着她的发旋、她泛湿的眼、她温顺的眉。 说出来了!她终于有勇气揭露伤口,她心里好像舒坦了些,又因为他如此温柔的啄吻而胀满难言的情绪。她抱着他,说:“我到佳丽上班第一个月,只要有客人跟我有肢体接触,我就吐,第一天上班还吐了客人一整身;我记得那客人要我坐他大腿,我不肯,他硬拉,我才一坐上去,就朝他脸吐了。大班跟人家赔不是,不但那天酒钱不算,还开了两瓶好酒赔罪。”她翻过身,躺在枕头上。 她望着天花板,说:“还好大班人不错,没跟我计较,但她也告诉我,如果每个客人碰到我,我就吐给人家看,以后就没人点我台,我不只会没收入,恐怕连工作也不保。大班一开始就帮我想了方法,她都跟客人说我是金钱霸酒店跳槽的小姐,那边的小姐只陪酒,不玩那些游戏,也不月兑衣的,所以我到佳丽来,样也是只陪酒,但有些客人还是喜欢占便宜。不过大班说得没错,老是吐,客人不爱点我也不行。我花了几个月时间,才学会把客人当蝉螂,就当自己被蝉螂爬了几下就好。” “上次我看你那些同事,跟我师傅和我同事他们玩得很起劲。”见她情绪稍缓和,他也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 “正常来说,酒店包厢里,就是要像他们那样。” “我不知道男人去到酒店,再正经的人都会变个样子;我师傅平时很凶,我几乎每天被他骂。” “再严肃正经的男人,去到酒店都是那样子。”说难听一点,大脑被占据了,还有心思顾及其它?“上次,你难道没有想过加入他们?” 忆想那些画面,他耳根微红。“没有。” “为什么?” “我又不喜欢她们。不喜欢的人,就不想有那些接触。” 简希侧过身,手从他腰上环过。“酒店哪来喜不喜欢,花钱图爽快,逢场作戏而已。” “我不是图爽快,也不是逢场作戏。” 他正经的样子令她发噱,她晦涩心情渐朗,看着他笑。 “你别笑,我说真的。” “我没说你说假的啊。”她还是笑,目光温柔。她不想他担心,选择不坦白今晚在酒店遇上的事。 “我陪你去看心理医生好吗?”他侧翻向左,看着她说。 屋内灯光将他面庞分割出阴影,他右颊浸沐光线里,眼鼻口陷在黑暗中,显得那双眼珠子更深邃。她拨了拨他刘海,问:“你觉得我有病?” 周磊想了想,右手轻轻贴上她左胸。“你这里受了伤,别人看不到,只有你自己知道。我希望你好起来,能过快乐的生活,就算日子再苦,也可以选择要怎么过,你不该拿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你应该让自己过得更好。” 简希没有说话,陷入深思,好半晌,才启唇:“我答应你,找时间我会去看医生。” “我陪你。” “你要上班,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他抓住她手指,态度认真。“我有休假,你事先告诉我,我排休假,就能陪你去。” 她笑起来。“是不是这么喜欢我啊?连看医生都要跟。” 他手指在她脸缘轻轻滑过,眼神多情。“我很喜欢你。” 她又笑。“喜欢我什么?” “不知道。”他手指滑过她眉尾、她眼角,顺着脸缘滑到她的唇。“大概是被你撞了又被你骂一顿,感觉太特别。” 她张嘴咬了下他的指尖。“你有被虐狂。” “大概。”他笑一下。 他笑起来很好看,右颊有个深窝。“女人老得快,我又大你三岁,现在可能没感觉,但将来我看起来会比你老,到时候你就会后悔。” “你就算老了,也是很漂亮。” 简希笑开怀,以右手撑起右颊,看着他。“看你长得老实,原来也会讲这种哄人开心的话。” “我是真的这么想。” 她没再回话,只是看着他笑。他掌心贴上她脸颊,问:“像这样模你的脸,会让你感觉恶心吗?” 她握住她颊上那只手掌。“不会。” “那就好。”他如释重负的表情。 “好什么好?”她转转眼珠,问:“如果我跟你说『会』,那你会怎么样?” 周磊想了想。“等。” “等?”她挑眉。 “等你可以接受,等你不觉得恶心时。” “那要是我一直都不能接受呢?” “那就都不碰你。” “忍受得了吗?”简希双手贴在他胸膛,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看着他。 “嗯。”他点头。 “是不是真的啊?”简希双手撑在他肩头两侧,她的脸在他上方,垂着眼帘看进他眼底。 他迎视她的目光,轻启唇:“你可以试试。” “好哇。”她低下脸去吻他眼皮、吻他鼻尖,又吻他嘴唇。她只轻轻地碰,未深入,在他张嘴欲含住她唇瓣时,她移开脸,不让他得逞。 他翻过身,将她压在身下,低头嗅她的呼息,她笑,“不是说你忍得了?” “前提是你不能挑逗。”话音落下,他张唇,吻住她。他技巧愈来愈好,知道怎么吻她能挑起她更多反应。 他朝她敏感的耳朵攻去,他温热的呼息落入她的耳,果然惹来她一阵轻颤,她又麻又痒,双手紧抓他胸前衣襟;他的热吻一路往下,在她颈项流连时,她抬起下颔,想逃离又想靠近,她鼻息渐促,喉间不受控地发出轻吟。 他动作轻柔,他想让她知道,她值得被温柔相待,却在同时间,感觉她身体倏地僵硬,他急拉煞车,抽出自己的掌。 周磊一脸歉意地看着她。“对不起。” 简希呵口气,抬眼看他,想对他笑一下,却比哭还难看。“不是,是我的问题。我喜欢你吻我、你模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紧张,我觉得……我觉得我很脏……”她觉得对他很抱歉,哭了起来。爱情令人坚强,却也让人变得软弱、易感。 他心疼得要命,吻她湿湿的眼帘。 她哭够了,才抬起脸看他,道:“我饿了,可以炒一盘饭给我吃吗?” 他猜测她晚餐或许没吃,下床道:“好,你等我。” 她倚在冰箱前看他翻动锅链的侧影,想着,他是她第一个喜欢的男人,为了他,她愿意去和心理医师打交道,去克服心理那跟随她多年的障碍。 第十三章 第五章 “你在做什么?”简希拉了椅子,坐到周磊身侧,看他拿小刀在蛤蜊上划着。 “把韧带稍微划一下,等等它熟了时,壳才不会大开,汤汁才能保留。”周磊在划过的蛤蜊壳嘴抹了点盐巴,放上烤盘,一旁烤肉架上还有铝箔纸包裹的女乃油螃蟹和柑仔鱼。 “还真的有厨师的样子了呢。”简希笑看着他。 “都只是基本功。”周磊微笑,样子有些腼腆。 “好啦,知道你小男友很行很厉害,你要发花痴等等才发,先帮忙削个果皮。”琪琪递来一袋苹果。“我过去糖糖那边帮忙,我看肉都快被她烤焦了。” 简希接过袋子,将里头的刨刀取出,开始削果皮。“你常到育幼院来?” “第一次。”周磊的动作很快,一会时间,烤盘上已摆满蛤蜊。“前阵子听我妹提起的,说她们学校社团要到育幼院办活动,我听了听,觉得满有意义的,所以打了电话过来,跟这里的院长询问一下情况。他们很欢迎大家过来探视这些院童,或是捐点物资。”所以趁今曰餐厅店休,他策划了这场烤肉活动,并邀她同行,她又邀了几位同事。 他家经济并不富裕,父亲又早逝,但比起院方这些家庭失去功能的孩子,他的家庭堪称温暖有爱,在能力有限的情况下,过来陪孩子一块同乐的事,他还能做到。邀她一道参加的目的,除了多点人,气氛会更愉快些,也希冀这样的活动能令她找到人生价值感,以及一点她也有被这社会需要的成就感。 他不是没发现她正在改变,她的眉宇间多了点自信风采;他陪她看了几次心理医生,也许医生的谈话和药物对她起了作用,但他更愿意相信,是她自己愿意走出来。 简希抬头,看不远处几个正在打篮球的孩童,道:“看他们很开心,不像是家庭有问题的孩子。” “活在当下吧。”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她削果皮的手顿了下,又听他说:“过去的无法改变,未来不知道是怎么样,只有今天是我们能掌握的;今天所做的一切,将会成为明天的昨天,所以今天的付出会是明天的收获。就算今天做的是外人认为不高尚的工作,但只要清楚人生目标,有自己的人生规划,旁人怎么看根本一点都不重要;比起一些站在云端的人,看似成功高尚,其实都是算计着别人、踩着别人的身体才有那样的成就,难道那样的人生才叫成功?” 她咀嚼他的话时,约莫七、八岁的女童跑了过来,递给她一个发束。“姐姐,能不能请你帮我绑头发?” 简希有点不好意思,双手在衣上抹了抹,拿起发束问:“你想怎么绑?” “像你一样。”女童指着她的马尾。 她以指为梳,站在女童身后为她梳理头发。 “以前我把拔也会帮我绑头发。” 简希手顿了下,小心翼翼地问:“后来呢?” “他爱喝酒,有一天喝醉车祸,手断了一只。” 她轻轻地抓起女童的长发。“那妈妈呢?” “不知道。听把拔说,她跟别人跑了。” “所以你就到育幼院来了?”她撑开发束,将那把长发束起。 “对啊。”小女生乖乖坐着,不敢乱动。“把拔只有一只手,找不到好工作,要四处跑,所以不能照顾我。” 简希整理一下孩子的话,猜测孩子的父亲可能四处打零工。 “会想把拔吗?” “会啊。院长妈妈说把拔是遇到了困难的事情,才会把我送到这里来,虽然他不在我身边,但是他很爱我,所以院长妈妈要我认真读书,等我长大赚钱了,就可以把把拔接回家。” “你真是乖孩子。”简希从包里找出随身镜。“绑好了。你看,喜不喜欢?” “喜欢。”看着镜里的自己,小女生用力点头。“谢谢姐姐,你好棒,我长大要跟你一样漂亮。” 简希愣两秒,摇摇头。“我不棒,会抽烟会喝酒,长大千万不要学我。” “院长妈妈说,有爱心的人就是全世界最棒的人。”甜笑,蹦跳离开。 有爱心的人就是全世界最棒的人……不过七、八岁的小女生都懂得的道理,她一个二十几岁的女人,真不如一个小女生?简希看着那小身影好一会,笑了一下。“以后应该要常常来陪他们。” “好啊。”周磊边应声,边将开壳的蛤蜊夹至干净盘子里。“下次来,你可以教他们跳舞,我想他们会更开心。” “好,下次我来教他们跳舞。”她靠过去,看着那盘蛤蜊,问:“好了?” “差不多了,这个很快。” “不用沾酱吗?” “不必。刚刚在壳嘴抹了盐巴,这样吃最能吃出鲜味。”他戴着工作手套,直接抓起一颗蛤蜊放进免洗碗。“吃吃看?” “好哇。”她接过,在他身侧坐了下来。“这些海产花了你不少钱吧?”他凌晨就去渔港挑货。 “不用担心,虽然我不是有钱人,但我不穷,这点钱我还负担得起。” “不是有钱人跟不穷,不都一样?”她小心翼翼将壳扳平,吸光里头汤汁,鲜美得令她眯起眼。 见她吃得满意,他眼底含笑,又挑了颗肥美的蛤蜊放进她碗里。“不一样。我不是有钱人,但我不穷。因为我有个明理的妈妈,有两个贴心的妹妹,现在还有个漂亮的女朋友,我哪里穷?” “愈来愈会说话了,都跟谁学的?”简希看了他一眼,将蛤蜊肉含进嘴里。 “没有,是真的这么想。”他笑,一面将烤鱼的铝箔纸掀开,敲去包裹鱼身的盐砖,起身,把烤柑仔鱼、女乃油螃蟹与烤好的蛤蜊端到桌上,招呼远处打朋孩子过来食用。 他走回来时继续将食材放上烤架。“想吃什么?烤给你吃。” “现在才想到我?” “今天主角是小朋友。”他把事先处理好的螃蟹放进铝箔纸,在里头放了点蒜片、洋葱、女乃油,一点盐、一点酒,然后包裹起来。 “以后会想自己开间餐厅吗?”见他动作熟练,她随口问。 “当然。我十岁那年,我爸肝硬化走了,在那之前,他跟我妈是加工区一家电子公司的作业员;他离开后不久,公司裁员,我妈在那批名单中。中年转业不容易,为了我们三个孩子,她一早先去早餐店上班,下班又赶去自助餐工作;她这辈子都很辛苦,如果我有一家自己的餐厅,她就不必这么累了。” “十岁……”简希算了算。“你才小学三年级?” “差不多。那时候一个妹妹小一,一个才两岁,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要帮妹妹梳头发换衣服,然后弄早餐。” “十岁就会做早餐了?” “动锅动火当然还不行。我妈会买吐司或是包子馒头,操作烤箱还是电锅这些我还能做。”他额际滴下汗水,仍沉定地坐在炭火前烤着海鲜和蔬菜,不躁不急,原来他的成熟与照顾人的能力源自家庭生活。 “我十岁的时候只会吃。”末了,又补充:“现在好像也是只会吃。”明显可以感觉他厨艺等级要比自己高出太多。 “没关系,这些我会,就由我来。” 她转转眼珠。“以后开餐厅时,你负责厨房主厨工作,我数钱怎么样?”她开着玩笑。 “当然。”他答得坚定,自此放在心上。 “餐厅名字就叫……”她歪着头想了很久,瞠圆了眼睛笑说:“三石。三个石头的三石,好不好?” “好。”他毫不迟疑,同意了她。 由于琪琪她们晚上得上班,一行人在育幼院待至下午两点左右便离开。简希自昨晚上班开始便未合眼,她累得几乎睁不开眼,庆幸今天休假。 返家为母亲灌食晚了两个小时的午餐时,她累得直打盹;周磊看了不忍心,自告奋勇接手接下来的按摩工作,并促她去休息。 简希拿了干净衣物进浴厕洗澡,洗完连头发都没吹干便倒在床上睡着了。周磊忙完走进她房里时,看见她缩着睡觉,他拿了被子为她盖上,才发现她长发湿漉漉,连枕头套都湿了。 他皱眉,拿起她扔在一旁的毛巾为她擦发。怕吵醒她,他放轻力道,以毛巾包覆发丝,再轻轻按压,让毛巾吸收水分。 周磊动作轻柔,但她还是醒了,睁眼时,正好看见他低着脸庞、垂着眼睫捧起她一束长发,以毛巾轻轻按压着。那样温柔的眼神正好落入她眼底,她心一跳,抬手模上他脸颊。 “醒了?”她穿着长t,领口宽松,周磊看向她时,不意瞥见她胸口那片莹白肌肤,他喉头滑动了下,调开目光。 简希低眸,看着自己开得很低的领口,再觑见他红透的耳根时,忍不住笑了笑。她像是故意,模着他脸颊的手开始往他喉头进攻,她食指慢慢地划过他的喉结,问:“其实仔细看,你长得很帅,有没有小女生倒追你?” “有。”他偏头,想躲过她那挑动人心的魔爪,却避不过,索性任由她模。 “你没接受?” 他表情平淡,摇头道:“没有。” “为什么不接受?” “不喜欢。” 他不得意于有小女生倒追,也不吹嘘自己的行情,此刻又面无表情,这样子的他看上去十分有趣,她肚里一阵好笑。“为什么不喜欢?” “看不顺眼。” 简希笑出声。“你还真践,有人喜欢还看人家不顺眼?” 见她有兴致说话,睡意似是没了,他开始用毛巾擦她头顶。 “说话啊。为什么看人家不顺眼?”她目光晶亮地瞅着他。 “也许是为了遇见你。”他轻轻拨着毛巾,擦着她发顶。 她心一甜,忍不住掐他腰,嗔道:“哪学来的甜言蜜语!” “没有学,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他停止手上动作,道:“头抬起来,后面的头发也要擦。” 她倏然坐起身,两张脸相对,彼此近得呼息可闻,他垂下眼,盯着她的唇,道:“靠这么近要怎么擦……” 她笑了一下。“那就不要擦啊。”话声随即被他吞没。 …… 有人爱、有人疼,她真好,他真好。 第十四章 ☆☆☆ 育幼院的庭院中,数十名孩童吃着他们的餐点。 汉堡大口大口咬,另一手还忙着抓薯条或鸡块,他们嘴里塞满食物,满足得很。 “你怎么不吃?”简希模模他的头。小男生眉清目秀,一双大眼骨碌碌地看着面前的鸡块和汉堡,一脸饶相,却不动餐点。 “我妹妹没有吃过,我想等我可以回家时,要带回家跟她一起吃。”小男生声音细细软软的,听了心都软。 简希抿着微笑,轻轻揉他头顶。“不管是汉堡还是薯条,都不能放太久,会坏掉,你尽量吃没关系,等下次你可以回家时,你让院长打电话给我,我再带你去买,让你带回去给妹妹吃。” “可以吗?”小男生大眼亮晶晶,闪动惊喜。 “可以。吃完之后,休息一下,就要准备晚上的烤肉活动啦。” “谢谢阿姨!”小男生兴奋得连声音都变尖了。 “他们也太容易满足了,吃个麦当劳都能这么开心。”潘心怡嚼着汉堡。“现在有很多孩子麦当劳都吃到腻了。” “家庭环境不一样。”简希撑着下巴,凝视那些孩子。 潘心怡也看着那些孩子,叹口气。“他们会比较辛苦。” “没关系啊,虽然他们看上去好像什么都没有,但是真正富有的才是他们。你看他们就算食物摆在面前了,心里第一个想到的是家人,这样的孩子不自私,又知道友爱手足,就算家境不好,也还会想到家人,我觉得人生历程辛苦一点的孩子,会比较懂得珍惜。”简希说话时,目光甚温柔。 “你是在说我们?”潘心怡捏了根薯条,沾了点西红柿酱,往嘴里塞。 简希只是笑,不置可否。 潘心怡脸庞微微一侧,看着门口,目光左右瞟着,似在寻找什么。 “等他们吃完,先带他们去买鞋。”简希忽然做了决定。 “买鞋?” 简希视线落在那几桌桌面下的一双双小脚。“他们其中几个鞋子又破又旧了。”她指着其中一双脚。“你看,他那双都开口笑了。” “好啊。但也要等他们都吃饱。”潘心怡又往门口瞄了瞄。 “当然。”简希转回视线,见她视线落在外头,也瞄了一眼,但什么也没。 “也许他们吃完会想休息一下,所以不急着去买鞋吧?”潘心怡对上她目光时,这么问。 “不急啊,你急吗?”简希笑起来。 “我当然不急,反正也没事。”说完拿起薯条啃,视线又往门口飘。 “你在看什么?”简希顺着她视线,门外除了偶尔有车辆经过,并没什么。 “喔,没什么。”潘心怡收回目光,想了想,问:“你还记得当时跟我们在佳丽上班的糖糖吗?我有约她,就想说她怎么还没到。” “糖糖……”简希想了会,道:“记得是记得,不过想不起来她的本名了。”那时都跟着大班叫花名,又久未联络,想来对方也许连她的样子都忘了。 “林佳惠啦。”潘心怡眯了眯眼。“喂,你不会跑到北部开了家公司,发达了就忘了我们这些姐妹吧?” 简希“嗤”一声:“我像这种人吗?” “那你还记得我在佳丽叫什么吧?” “不知道欵,我发达了,忘了你了。”简希垂眼,从包里翻出烟包,想起一旁坐着孩子,又将烟包收回。 潘心怡把咬剩一小口的薯条往她身上扔。 简希笑出声。“花花,别这样,都几岁了还这么幼稚。” “谁是花花?”潘心怡瞪大眼。 “知道啦,琪琪小姐。”简希睐了她一眼。 “这还差不多。”潘心怡满意地啜着咖啡。当年简希先离开佳丽,跟着黄仲明北上,后来她也离开佳丽,嫁给一个经营小工厂的老板,日子朴实稳定;她与简希一中一北,平时多靠电话联系,偶尔简希要南下前,才会约聚会。 简希只是抿笑,转头打量起育幼院。当年第一次到这里来时,外墙龟裂、油漆斑驳,院内一些物资时常欠缺,那时她背了一身债,心有余力不足,帮不了什么忙,只偶尔跟着周磊过来陪院童。跟了黄仲明后,她身上有钱了,但忙着学业,每年她会汇一笔款项,却不曾再踏进育幼院,直至毕业,成立公司,也步入轨道了,偶尔会带着物资南下探望院童,也曾给院方添购书桌、电脑、办公设备。 她每回下来总来去匆匆,未曾留意育幼院外观,现在才发现外墙重新漆上新色,院里的公务用车也换了新车,也许有什么善心人士出资帮忙。 “每次下来都是物资放了就走,从没好好留意院里有什么改变,现在才发现换新车了。”她低道。 “换了一年了。”潘心怡顺着她目光看向九人座的车子。 “一年了?车看起来还很新。”简希侧首看她。“你常来?” “也没有。就跟你和你那个小男友来过一次,后来我有带我老公来过一次,今天是第三次。” 听见小男友那三字,简希垂下眼帘。“你怎么知道车换了一年?” 潘心怡顿了顿,才说:“早上帮你把那些烤肉食材搬到厨房时,我有问院长,她说换了一年了。”她眼珠转了圈,试探性地开口:“说到你那个小男友,他前两年开了家日式料理餐厅,你知道吗?” “不知道。”简希笑了笑。“不过那是他的梦想,所以我也不意外。原来你跟他一直有联络?” 潘心怡干笑。“哪有。我是一次去餐厅吃饭,遇上正在招呼客人的他,想不到那是他开的餐厅,我们有聊了几句,问问近况,就这样而已。”想起什么,又道:“忘了跟你说,他餐厅名字叫『三石』,三颗石头,还满有趣的。” 简希心脏大力一跳,并不说话,只垂眼抿着咖啡。 “对了,你怎么突然想在这里办个烤肉活动?” 简希搁下杯子,缓缓开口:“我公司有开一个专为遇过性侵害的案例做些心理辅导的课程,这阵子想起自己以前在这里获得了一些成就感和自信心,我考虑是不是要在我的课程里安排到育幼院做志工的活动,所以想来找院长谈谈,看看适不适合,毕竟这里的孩子本身就是因为家庭因素才会被安置在这,我得跟院长好好研究。刚好下星期是中秋节,干脆下来陪孩子烤肉。” 潘心怡知道简希跟了黄仲明后,随即返回校园继续学业,也曾出国进修。简希也算了不起,学的是舞蹈,却是在性学研究所完成学业;坦白说,换作是她,她才没这种学习毅力。 “你也太认真了。”潘心怡撑着下巴。“但我得老实说,你就算要拼事业,感情也要谈。”见简希神色无异,她大着胆子打算继续话题,一部铁灰色休旅车从路的那端驶来,停在铁门外。透过铁门栅栏,隐约可从挡风玻璃瞧见驾驶座上的人影,她面露喜色。 数秒后,铁门向右侧滑开,院长从里头走出来,她眼里堆着笑意,道:“简小姐、潘小姐,今天真的很巧,有个捐助人要过来和院童一起庆祝中秋,到时候大家一起同乐,两位应该不介意吧?” “怎么会介意。”潘心怡起身,扬高嗓音说:“烤肉就是要人多才有趣,多个人来,我们也等于多个帮手啊。”语末附上两声笑。她说话时,铁门己完全敞开,休旅车缓慢地驶进庭园。 “人多,孩子会更高兴。其实他们平——”院长忽停下,露出疑惑表情。“我突然想起,今天来的捐助人,好像跟你们是朋友?” 简希闻言,若有所思地看着潘心怡。 “是吗?这么巧?”潘心怡笑得有些不自然。 院长点头。“我记得你们以前曾经一起来过。后来他常来,但都是一个人过来,刚刚一时没想起来你们是认识的,他——” “院长。”休旅车驾驶下车,走了过来。他穿着卡其长裤,一件纯白色、合身v领衫,干净清爽。 “这是糖糖?”简希并没太大的意外,她看着潘心怡,挑了挑眉。这一刻,她知道自己被潘心怡出卖了,从她的电话、公司地址,再到今日的育幼院烤肉活动。 “那个……咳,就是……哎呀,院长刚刚不是说很巧了吗?”潘心怡转身,迎上前。“周磊,怎么这么巧,你也来陪孩子过中秋吗?” “是吧?我就记得你们是朋友……”院长看着简希,笑咪咪的。 她回以微笑,目光稍移,便对上他的凝视。 “你们也刚到?”周磊直直朝简希走来,在她面前站定,黑漆漆的眼落在她面上,没有任何一点迟疑。 “来了好一会了。”上回匆匆一瞥,又是在夜间,她只隐约感觉他身形的变化,现在这样近距离,才发现他头发短了;他发型简单利落,露出眉眼,眉宇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此刻他眼神澄净,又这样直勾勾盯着她,一往情深,她脸孔微微生热。 他点点头,转首望向院长。“院长,我车里有些食材需要冷藏,方便借用冰箱吗?” “当然没问题。”院长拍了拍手,喊了几个院童名字。“你们先帮周叔叔把东西拿去冰箱冰起来,等等再吃。” 几个年纪看着较大的院童放下餐点,跟着周磊往他车方向,忽从一旁窜出一名男童,抱住周磊大腿。“周叔叔,你来啦!你什么时候来的?” 周磊弯身,模模孩子头顶。“刚刚就来啦,你眼里只有薯条,都没发现我。”他伸指抹去孩子嘴角的西红柿酱。 “才不是这样,我又没看见你。” 他单膝跪地,与孩子平视。“现在看见了?” 男童点头。“你今天要跟我们一起烤肉吗?” “要啊,我带了你喜欢吃的培根肉串,还有仙女棒。” 孩子非常开心,咧着嘴笑。周磊轻拍他,道:“先去吃薯条。” 隔着几步距离,简希看见他温和的笑,她不知道他也有这一面,犹如慈父。如果那年她不跟黄仲明离开,今日的他们会是怎样?儿女成群?还是早被现实生活磨得连爱也涓滴不剩而分道扬矿?无法想象,她只是感觉这一刻,有些庆幸,有些心酸。 “走吧,我们也去帮忙。”潘心怡看了她一眼,轻拍她肩,走向周磊的车。 她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第十五章 第六章 下午带着数十名院童去买了新鞋,接着返回育幼院进行烤肉活动,潘心怡在活动进行一半时便先离开,活动结束已过晚间九点。简希和院长告别后,坐上车准备离开,她转动车钥匙,引擎毫无动静,她再试了几回,仍发动不了车子。 车窗发出轻响,她侧首看,是周磊,一旁站着院长。她降下车窗,周磊开口:“车坏了?” “好像是。没办法发动。”她边应声,边尝试让车子发动。 “要不要让我试试?”周磊弯着身,盯着她依然美好的侧颜。他一直在等待这一天,他准备己久,已有能力让她过不必再为债务奔走的生活。 有人说爱情是一种美丽的疾病,但爱怎么会是病?是甘愿。是甘愿,也就不怕难;不甘愿,早放声哭喊;我要你,别的都不管,倔强变勇敢,茫然变释然。 简希知道自己对车的状况没辙,也不坚持,车门开了让座给他。 周磊试了几次,照样拿车没办法,他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侧着脸看她。“我想应该是启动马达的问题。” “啊?”她瞪大眼。他从哪判断的? 他再转动一次钥匙,摁了下车喇叭,非常响亮;他又打开车大灯。“仪表板灯和大灯都会亮,喇叭也会响,应该不是电瓶没电,是启动马达故障,要找拖吊来拖了。” 简希看着腕表。这时间找拖吊拖回台北,修车厂已关门了。 他走出来,顺手推上车门。“车先寄放这里,明天再找人来拖?” “明天再拖?这样车要丢在这里吗?” 周磊沉吟了会。“现在找人来拖也不是不可以,但你在这里有认识的修车厂吗?如果没有,要是遇上黑心店家,费用乱收不打紧,万一车子没处理好,你会很麻烦。” “周先生说得对。”院长出声,“简小姐,车子还是送去给熟悉的车厂保养和维修会比较好。我之前曾经在国道上抛锚,叫拖吊来拖,拖到交流道附近的修车厂,我跟那老板说先报价我再决定要不要换零件,结果后来电话打来不是来报价,是要跟我收费,说车子弄好了。我去到现场,开口要跟我收四万八,然后随便拿一个坏掉的零件给我看,说是从我车上拆下来的。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骗我?但是车在他那,人长得又跟流氓似的,我要是不付钱,别说车开不走,也许连我都走不了。” 简希想了想。“那我车先放这里,院长会不会不方便?” “怎么会。庭院这么大,你停一个月也没问题。” 简希笑两声。“也不可能放一个月,我明天找熟识的车厂来帮忙。” “那你要怎么回去?”院长问。 “我送她吧。”周磊接话,转身就走。他先打开副驾座车门,再上车发动车子。 这里未有公车,简希没拒绝他的好意,和院长道别,上了他的车。车子开出育幼院时,他问:“回台北?” “嗯。你送我去车站就可以了,谢谢。”她系上安全带。 “这边没地方住?” “没有。我也没准备换洗衣物,回台北比较方便。” 周磊未再开口说话,她也未找话题,仅靠着座椅,目光直视前头。周磊没开冷气,习习夜风从半降的车窗渗入,凉爽的温度让她昏昏欲睡。为了南下,她今天早起,昨晚离开公司后还绕去卖场买食材,她其实睡得不多。她眼皮沉了沉,慢慢进入梦乡。 周磊将车子开上交流道前,将车暂停路边,侧身向后座,取了自己的薄外套为她覆上;他不知她清醒后,发现自己在高速公路上,会有何反应。打他、骂他,还是笑着嘲弄他?但那又如何?总好过她这两次面对他时,淡然平静的态度。 这时候,倒怀念起以前那个时时张着刺的她。 你的爱就像星辰,偶尔很亮,偶尔很暗,我不盼绚丽的灿烂,只求微光能挡风寒……他低下脸,在她面颊落下一枚吻,把车窗掩合后,将车子开上国道。 简希醒来时,盯着车窗看了好一会,看清车子竟驶在国道上,她并不惊慌,只淡声问:“回台北?” 周磊快速看她一眼,道:“经过车站时,看你睡得很熟,所以我直接送你回台北。” “喔。”她应了声,换了个姿势,身上外套滑动,才发现它的存在。她今天穿了件无袖上衣,的肩头有些凉意,她盯着外套看了数秒,才把它往上拉了拉。她侧首看看窗外,问:“现在在哪?” “刚过新竹。你要是累,再睡一会,到了我再叫醒你。” 简希轻轻应了声,微低了低脸,鼻尖抵上他薄衣;她轻嗅,上头除了有洗衣精残余的一点香气,还有一种形容不出的,熟悉的气味,她知道那是他身上的味道。有些东西,是永志不忘。 她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那时她气得半死,莫名其妙撞车,他不来关切她的伤,只在意他的蛤蜊。她又想起他们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再次睁眼时,车子刚下交流道,她坐正身子,说:“你送我到我公司就好,谢谢。” 周磊静默数秒,开口问:“是真的感谢?” 她不明白他意思,点头。“当然。还让你开车送我回来,是真的麻烦你了。” “上次借你的伞?” “啊?”风马牛不相及,我地址,我寄去还你。对了,她慢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在我家,你等等记得给借伞的事忘了跟你说谢谢。” 周磊笑了笑。“一把伞而己,不必这么麻烦,真要谢,不如陪我喝一杯。” “喝一杯?”她睨了他一眼。“你会喝酒了?” “人总会变。”他趁红灯,偏首看她。“你明天休假吧?” 简希点头。“周日固定休假。” “所以现在去喝一杯,就算明天早上起不来,也没什么影响,不是吗?”她不接腔,他微凑近脸看她。“还是你的谢谢只是嘴巴说说,其实没那个心?” 她盯着他数秒,笑了起来。“周磊,你觉得激将法对我有用?” 他耸肩。“你不饿吗?”见她微挑眉,他又道:“晚上的活动你忙着烤给孩子吃,自己根本没吃上几口。在周末夜晚,就着夜色、河景,吃点烧烤配个啤酒,难道不是种享受?” “听起来很不错。”她确实饿着。“那就走吧。” 当车子开进公寓大楼的地下停车场时,她疑惑开口:“这里有私人厨房?” 周磊拉上手煞车,笑了声。“要这样说也是可以。” 他领她进电梯,她靠在角落,看见他的手指在“7”上停留半秒,才知道这栋大厦楼高七层。“私人厨房营业到这么晚?” 周磊未移脚步,双手滑进裤袋,侧身看她,他目光静深,徐声道:“只要你想来,多晚都有。” “早餐也有?”她头靠着身后镜面,微仰下巴看他。 “有。下午茶、消夜也提供。” 她像被他逗乐,轻笑。“老板这么缺钱?” 他脚步稍移,整个人面着她。“不缺钱。” “那缺什么?”她睨着他,那样的眼神有些轻佻。 他默着,眼神直勾勾落在她面上,直至电梯“叮”一声,在门开启、他长腿跨出时,才低着声线说:“老板娘。” 简希僵滞数秒,在感觉眼前浮上水光时,迅速抬指揩去湿润,步出电梯。 “坐吧,等我半小时就好。”周磊掩上大门,把一支遥控器交给她。“电视遥控器,要看什么自己来,别客气。” 她接过,看着他转进左侧开放餐区旁的走道,一会时间,她听见水声和锅盘声音;她将遥控器搁在前面方形茶几上,四处打量。坪数看来不小,空间相当宽敞,视线所及,无论是建材还是家具,均是米、白、黑三色系,呈现出的氛围简洁、明亮、舒适。 “小希,你吃派吗?”周磊的声音传来。 久违的称呼令她迟了数秒才反应过来,她移步至餐区,才发现厨房串接在白色吧台里侧;吧台要比餐桌高,约在她胸线下,恰好遮掩了里侧烹煮过程中短暂凌乱的台面。他人就立在吧台内侧,手中一个方形纸盒。 “波士顿派,一个朋友自己做的,她喜欢做西点,我吃过她的手工饼干,很不错,我想这派应该很好吃。”他把纸盒提至台面,弯身抽出柜子,取了干净的小盘和叉子及窄杯口的酒杯。他又开冰箱,拿了瓶白酒和开瓶器,边开瓶边道:“阿尔萨斯丽丝玲,清爽;等等吃海鲜,这搭海鲜更添彼此姿色。” 她看了他一眼,直接在杯里斟入一点,晃了晃杯子,看了那纸盒一眼,问:“你这做波士顿派的朋友是女的?”也只有女生才会做甜点送给男人。 “是女的。你介意?”他噙着笑,目不转睛盯着她。 简希耸肩。“谁都会有一些异性朋友。”她抿口酒,入口是丰满的果味,酸度宜人,抿抿嘴,余韵带了点甜味,果然清爽。 他似是料到她的回应,只问:“吃吗?” “不是有烧烤?”她再轻抿一口,视线越过他肩头,看向他身后的料理桌面。 “你愿意等待的话,当然有。”他转身继续处理蟹脚。 简希站在这方向,只瞧得见他背影与动作,看不见他烹调的情形;她手握酒杯,绕过吧台,站到他身后,看见他正拿刀背敲蟹脚。他身形修长,此刻微微低着脸,握刀的手臂上隐隐浮现青色筋脉,怎么看都是迷人。 第十六章 周磊将蟹脚处理后,一个个摆至烤盘内,在上头撒了些海盐;她以为这样便能送进烤箱,他却是把一旁深碗里的鱼下巴取出,一片片排上烤盘另一侧,一样再在上头撒了些海盐。 他的左前方有个烤皿,里头放的是切片茄子,上头不知抹了什么酱;他把烤皿放上烤网,连同烤盘上的海鲜一道送进已预热的烤箱。他的烤箱比一般家庭用的还要大一点,果然是开餐厅的。 周磊洗了手,开火,在平底锅里放了点女乃油和一点橄榄油,放入两颗肥厚的干贝煎着。他调整火候,熟练而专注,她抿一口酒看他一眼,发现自己喜欢看他作菜的样子。 周磊原是想拿取盘子,偏首却与她的目光触上,就在这短暂瞬间,他在她眼里看见满溢的柔情,原还有些不确定的不安感落下,心口踏实了——她的眼神不若她对他表现出的那样无关紧要。 简希来不及收回目光,抬高下巴喝尽杯中物,再为自己斟了些。“这里的老板都没提供菜单吗?” 他把干贝翻了面,取了瓷盘后便将火熄了,在干贝上头撒了点玫瑰盐。“私人厨房当然不提供菜单,老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客人只管享受就是了。” 她看着他将干贝装盘,问:“那是玫瑰盐?” “嗯。”他侧首看她。“有研究?” “没有,只是有听过。看它是粉红色,乱猜的。” “一般家庭用的精盐,味道很直,白话一点来说,就是只有咸味。如果是海盐,味道是比较厚的,特别适合海鲜。至于这种玫瑰盐,是来自喜马拉雅山脉和安地斯山脉,因为海拔和环境关系,它并未受到污染,结晶非常单纯;刚放进嘴里,会觉得很平淡,慢慢就能尝到咸味,之后会有甜味,所以拿它来使用在食材上,最能引出食物的甘味。等等你尝了就知道。”他把干贝盛盘,侧首看她,噙着笑意道:“上菜了。” 她看着吧台外的餐桌,轻晃酒杯。“那里有河景和夜色?” “客厅落地窗出去是阳台,就在那里吃吧。”他把烤箱里的蟹脚以夹子取出摆上盘,端着两盘食物,朝她歪了歪头。“走,带你去看河景。” 落地窗开,翻动了窗纱,夜风扑面,舒爽宜人。她跨出时,映入眼帘的除了万家灯火,便是远处那沉静的河流;河面缀着两岸灯火倒映的辉芒,流光一片,无声的美好。 简希直接走到阳台前头,靠在锻造栏杆上。“是淡水河?”她有些开心,语调不自觉地高了。 周磊把盘子放上桌面,朝她走近。“漂亮吗?” 他说话带出的气流,如风般吻上她颈背,她感觉她的皮肤透着热度。她唇抵杯口,轻抿了抿。“漂亮。”她偏首,微眯起眼睛看他。“这么漂亮的房子,是你打算金屋藏娇的地方啊?” 他低一低眉眼,看进她眼里。“你让我藏吗?” 他灼灼的目光令她有些口干舌燥,她饮口酒,掀动丰润的唇瓣:“我说老板,鱼下巴和茄子不会焦了吧?” “你坐,我去拿。”他转身进屋。 简希搁下酒杯,在躺椅上坐了下来。这躺椅扶手宽大,椅背后倾,坐着甚是舒服;这房子、这屋里屋外的摆设,他是下了心思的。他餐厅开在中部,但在这置产,又打算在这开业,他家人呢? 周磊端着烤盘和烤网走出来,布上桌后又进屋,稍候带来了餐具和白酒。 “好香。”她坐靠在椅上,微抬脸看他,正好承接了他落下的目光。 “很久没吃到我作的菜了吧,现在才真的是主厨。”他笑,“快试试看。” 是很久没尝过他手艺了,也许他并不知道,即使如此多年,她还是记得那些味道,甚至习惯了他的饮食习惯与爱好。 她叉起干贝,张嘴咬下,入口是表层的焦香,多咀嚼两下,内部蕴藏的大海鲜味与甘甜,全在舌尖释放,饱满厚实。他未多调味,仅在熄火时撒了些玫瑰盐,口腔里的滋味意外丰富。“这干贝真好吃。外表弹牙,里头女敕得不可思议。” “北海道生食级的干贝,解冻后就可直接生吃。” “可以生吃?” “嗯。不过我比较喜欢煎过的口感,多了一层香味。” 她抿一口白酒,抓了蟹脚,手轻轻一扳,蟹壳剥落,她嘴一抿,整块肥美的蟹肉含进口腔;他时间抓得准确,刚好的熟度,唇齿间尽是鲜甜,奢侈的美味。 “你餐厅有这两道菜吗?” “目前没有,但打算这边的店开幕时会列入菜单,因为这边的店是烧烤,台中那边是以炸物、套餐、寿司、定食以及锅物为主的日式餐厅。两家店的菜色不一样,这样才有特色。”说完,把一碟酱汁移到她面前。“可以沾点酱汁,味道又不同。” 她又抓了一只蟹脚,沾了些酱,一大口咬下。沾酱带着酸甜,蟹肉尝来更显鲜甜,她瞠眸,眼神晶亮。“这样更好吃。”她手指触上沾酱,放嘴里舌忝了舌忝,靠上椅背,赞叹道:“美食果然能抚慰人心。” 饥饿是最难以忍受的事,即使只是一块红豆饼,都能让多餐未食米饭的她直瞪路过学童手中的半块饼瞧,她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她想像那绵软的红豆与女乃油在嘴里化开的滋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是怎样的绵密与甜腻。强烈的告诉她,她想吃、她要吃。就为了一顿饭,她带着履历,踏进佳丽应征,她终于明白一顿饭也能让人把尊严抛在脑后。此后,她对食物抱着感恩的心情,从不浪费。 简希呵口气,从忆想中回过神来。她抓来一块烤鱼下巴,慢慢啃着。 “抚慰你了吗?”周磊晃着手中酒杯,淡淡金黄液体中泛着青绿碎光,她看着那流动光影,眼神有些迷离。 “当然啊,这么美味的食物。”她笑着,喝尽杯里剩余的酒,把杯子递至他面前。她得承认,这是个美好的夜,夜空、河景、美酒、佳肴,她惦念的男子就在身边,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 而所谓的美好,往往因为它留不住,才感觉美好。 简希看着他,努力专注地看着,彷佛这样就能将此刻深刻心中,永志不忘,待年华老去时,还有这样的回忆,也不怕孤单。 周磊垂着眉眼,为她斟了点,也给自己添了些,他一口一口饮着,待饮尽了才道:“这里三面环山,单层双并,地上七楼,地下一楼,一共只有十四户,环境很单纯。” “三面环山啊?”她左右看了看,黑漆漆一片。 她的模样有些可爱,他笑出声。“白天才看得到山。” 她啃完手上的烤下巴,又抓了蟹脚吃。“你怎么都不吃?” “我常吃,你喜欢就多吃点。” 她沾了些沾酱,大口吃着蟹脚,忍不住又赞叹道:“这酱汁做得真好。里头加了什么?” “独门酱汁怎么能告诉你。”周磊抬高空着的右手,长指轻滑过她耳壳,最后落在她耳垂,他微挺身,朝她凑近脸。“你来当老板娘不就知道秘方了?” 他说话时,呼出酒气,芬芳馥郁,她脸颊微微地热着。“才不要。那样我就得下厨调独门酱汁了,多无趣。”她摇摇头,发现后脑也热了。 “老板娘只管数钱。”说完他搁下酒杯,起身转进屋里。 以后开餐厅时,你负责厨房主厨工作,我数钱怎么样? 她不过一句玩笑话,他惦记至今? 周磊走出来时,手里多了条毛巾;他在她身侧蹲低身子,朝她探出手。“来,手给我。” “做什么?”她单手撑在扶手上,手心托着脸颊,懒洋洋的样子别有风情。 “帮你擦手。” “喔。”她挪挪身子,双手伸了出去。 他把毛巾覆上她的右手,一根一根擦着她的手指、指缝,再换左手。她嗅见了柠檬味,问:“柠檬水?” “可以去除一些腥味。” “喔。”她盯着他低垂的眼睫,视线往下,落在他唇上。 “好了。”他抬脸,与她对上目光时,她急急别开目光。 简希握起杯脚,一口饮尽杯里的白酒,正要拿酒瓶,另一只手动作更快。 周磊起身抓过酒瓶,朝她晃了晃,道:“剩这一些,留给我吧。” 她瞄一眼他的杯子。“你杯子里还有,我一口也没,那些给我。” 他垂眸看她。“你喝太多了。” 似乎真是喝多了,她觉得自己好像醉了,醉在夜太美,醉在他的爱情太美。她抿了抿唇,道:“我又不开车。喔对,你等等要开车送我回去,不该喝酒,所以那些是我的了。”她半个身子倾向他,一手抓着他的裤腰,另一手抬高,就想夺下酒瓶。 “我可以不开。”他手半举,笑着避开她。 她干脆从椅子上下来,站到他面前,手又去捞他手中的酒瓶,他笑,往后退半步,存心逗她。她怨怪的口吻:“那我怎么回家?” 周磊不动了,含笑的深眸静静凝视。“这里是你的家。” 他眼里盛着温柔的光,珍爱多情,她所有伪装的镇定与淡然在这刻被这样的眼神揉碎,她眼底升起水雾,她在一片水光中伸手笑道:“当老板的人要大器点,不就一点酒,给不给我嘛!” “给,怎么会不给。”他单手揽上她的腰,稍一施力,她重心向前,下意识伸手一挡,双手贴伏在他胸口。 她抬眼,就见他仰起下颚,以口就瓶口,然后脸一低,随即贴住她的口;下一秒,少许酸甜的果香被喂入口中,溢出她唇角,他微偏角度,舌忝了干净。 他在试探,而她并未反抗,只抿抿嘴,似是意犹未尽;他又饮了口酒,把酒瓶搁下,双手搭上她的肩,低首贴她的唇。他泛着凉意的唇瓣在她唇上辗转出温度,才撬开她的嘴。 …… 第十七章 这一夜,她睡得熟,是被一阵嗡嗡声扰醒。睁眼就看见周磊坐在床缘,手里拿着吹风机……她微抬身,瞪大了眼,那是她的内衣! “十点多了,我刚还在想,你也睡得够久了。”床铺略有震动,他想应是她醒来了。一侧首看她,一头乱发有些可爱。 对上他邃亮的眼,昨夜一切如回转影带,简希的脸腮慢慢浮上暖意,此刻他手里又拎着她的内衣,她有些困窘,拉着被子,往后退了退。 她的动作让他心抽了下,启唇便道:“可别告诉我,你只是酒后乱性,昨晚什么都不是。” 简希张了张嘴,挤出一句话:“我只是想刷牙洗脸。” 他抿出笑意,晃晃手中那件内衣。“刚好帮你吹干了,衣服穿了就去洗吧,浴室里头有新的牙刷牙杯和毛巾。” 他指了指白色衣柜旁,一扇同色系门板。“门推开就是浴室。”关了吹风机,起身把放在梳妆台椅背上的衣裤递给她。“洗过烘干了。放心,内衣裤都是手洗,用吹风机吹干的。” 没想过有天会有个男人洗她的贴身衣裤,她光溜溜地下床,热着脸蛋接过衣物后,钻进浴室。她背靠门板,想着,真是愈活愈回去了,连看他拿吹风机吹自己的内衣都能不好意思。 当她从镜面看见脖颈的吻痕时,她知道昨夜是自己任性了,任着自己放纵,只管享受与追逐,不想后果;可若时光倒转,她知道她仍会做出相同选择——她真的还爱他。但她不能以是她任性为借口,她必须与他好好谈谈。 简希步出浴室时,未见着他,只在已整理过的床铺上看见吹风机;她将发吹了半干,朝外头走去。他在厨房,吧台上摆着两个瓷盘,盘上均有蔬果沙拉,其中一盘多了欧姆蛋;她刚走近,他正好转身,手里握着平底锅握柄。 “我吹风机放在床上,头发吹了吗?”周磊将锅中的欧姆蛋拨进盘里。 “吹过了。”她盯着那泛着香气、看着滑女敕的蛋皮。“早餐都吃这么丰盛?” “偶尔为之,一个人通常就随便吃。”他看她一眼,转身放下锅子和锅链。 “一个人也可以吃得很丰盛。” “一个人时怎么可能这么勤劳?会这么勤劳多半是有目的。”他洗过手,拉开柜子取出两个杯子。“我在追你,在讨好,你别说你感觉不出来。” 她愣了愣,呵口气,道:“周磊,我” “可以帮忙端到餐桌吗?马上可以吃了。”他打开冰箱,取出一瓶玻璃罐。 “……”简希在心里叹口气,把两个摆盘漂亮的餐点端上餐桌。 周磊拿着两个杯子过来,递给她刀叉。“不管要谈什么,都等吃饱再说。” 无论是沙拉还是欧姆蛋,看着都可口,简希确实也感到饥肠辘辘,她接过刀叉,划开蛋皮,里头化开的起司与馅料缠绵一起,她忍不住就尝了口。蛋的表皮分布着焦糖色,吃进嘴里却很湿润,浓郁的蛋香和女乃香,搭配着里头的蘑菇、洋葱、火腿、德式香肠和菠菜,层次丰富,让她一口接一口。 有人说,要抓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她想那不是没道理。美食不只是满足口月复之欲,也满足了心里那种被对方珍视的幸福感。 “苹果红茶,温的。早上起来喝温的比较好。”周磊盯着她看了一会,才把 杯子移至她面前。“苹果酱自己煮的,你喝了要是喜欢,带一瓶回去泡茶。” “自己煮的?”连这个他也自己来?她抿了口,唇齿间是迷人的果香,她笑了笑,道:“不是学日式料理的?怎么连西式的也作得这么好?”她边说话,边又尝了口沙拉,带点酸的油醋酱真是爽口。 “作菜作出兴趣了,就什么都想尝试。”他也动起刀叉。 “但能什么菜色都作得好,也不容易,你一定下了很多工夫,很努力。” 周磊抬起眼帘看她。“你更不容易。” 轻轻一句,掷地有声,她愣了瞬,口腔渗出酸意;她垂眼戳着沙拉,抿着笑容说:“糟糕了,我想我昨晚那一餐,再加上这一餐,起码胖个一公斤。” “有什么关系?有得吃、还能吃,都是一种福气。” 她执叉的手顿了下,点点头。“是,是福气。” “你有在练瑜伽,要胖不容易。” “也不是每天有课,所以每餐都这样吃,还是会胖。” “担心太多了,你皮肤又滑又紧实。” 她差点噎住。那个老实又执着得近似顽固的男人也学会调戏她了。简希灌了一大口苹果茶,问着:“你都不必去餐厅的吗?” 周磊笑了起来。“这不就是当老板的好处吗?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说笑后,他道:“刚开店时,每天都在厨房忙着,怕做得不够、做得不好,怕客人不上门,也怕客人上门了却不喜欢菜色,每天绷紧着神经;现在生意稳定了,不想把自己弄得那么累。再说我要是整天待在店里,员工会比较不自在,还是要给他们一点空间,只要他们坚守本分,工作认真,我在不在并没有分别。” “就不怕有人模鱼?” “再怎么模,也是要把事情做好,总不会让他们餐盘不收不洗,还让他们下班、照常领薪。”他看她一眼,才说:“晚点回台中时,还是会过去看看。你呢?每天进公司?” “唔。”她嘴里含着食物,语声略显模糊:“我应该是我们公司工时最长的一个吧。” “嗯?”他语声微微上扬。 “我们那些老师有课才上,没课当然不必到公司来,剩下的就是一个去年才大学毕业的妹妹在帮我做行政方面的工作,她偶尔比我早到公司,但一定比我早下班,所以我才说我是工时最长的。” “但钱也赚最多。” “谈钱多俗气。不过……”她笑,“你说的也是事实啦,谁让我是老板呢。” 周磊笑了起来。也许是不想破坏这刻气氛,也或许是他们也渴望这样闲话家常的自在,两人说着不着边际的话,直到餐盘均见底了,他忽问:“像这样的生活不好吗?” 她正吃下最后一口欧姆蛋,对上他的眼神时,明白了什么。她饮口茶,缓缓开口:“周磊,我觉得……”该从何说起才是?说他们不适合? “跟我去见我家人吧,让我妈看看你。”他态度坚定。 “……”她半张檀口,无法反应。 “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多年后才打电话给你吗?” 她摇首。“不知道。” “你说等我有房子、有车子、有存款了,才能找你,我做到了,所以我来找你。那通电话,你除了一声『喂』,久久没有反应,最后还挂了电话,我想也许是我记错电话;后来跟心怡确认,电话没错,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许你根本没认出我的声音,也或许你不想面对,所以我在你公司外面等了几个晚上;那天下雨,总算等到你的出现。” 原来是这样。她是挂了他电话,她已忆想不起为何会把话筒放下,也许是太震惊,也许是不相信,待意识到那是他时,挂断的电话又要如何补救?事隔多日未有他任何来电,她真要以为那是她的幻听。 她抿抿唇,道:“房子、车子那些,你明知道是气话。” “我当然知道。”他声音稍扬:“我还知道你说你不爱我是气话,你说你只当我是炮友也是气话。”他音色转重后,倏然又放软:“所以这样有什么问题?你为什么又是一种要将我推开的态度?你爱我不是吗?” “……”是,她不是没试过要给别的男人机会,但她发现,再也没有一个男人可以像他那样为她固执、无畏无惧。 他身子倾前,步步进逼。“你要是不爱我,昨晚是怎么回事?” “……”她讷讷不能言语。 “还是你又想告诉我,昨晚你跟我,只是因为当我是炮友?你以为你讲这样的话我会相信?当年你对我说这样的话,我就当那是屁话了。你还是喜欢以说着伤人又自伤的话来解决事情?” “……周磊……”他以一字一句敲着她筑起的外墙,片片剥落的砖墙,眼见就要崩塌。 “你不是在帮人做情感谘询吗?怎么自己却是这么退缩?你的人生经历难道只教会你逃避?” “我不是逃避。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管,跟着黄仲明就上来台北,我在他身边那么多年,你难道不介意我跟他的关系?” 他皱起眉。“那都过去了,不是吗?何况他人也离开了,他怎么会是问题?” “他不是问题,那你的家人呢?”她喊着,短暂静默后,叹了口气。“周磊,我不想你跟家人因为我而有所冲突。你应该知道你妈妈不接受我,你夹在中间很为难,你现在可能会说没关系,你会努力说服你妈妈,但你真的能保证她愿意接受我?以后结婚了,婆媳问题怎么解决?她跟你抱怨我时,你要怎么回应她?是来骂我,还是在我面前假装什么事也没有然后自己默默吞下?我跟你埋怨她时,你是不是要像大部分男人那样要我忍耐只因为她是长辈?你能忍受多久两个女人在你耳边指责对方不是的生活?周磊……”她看着他,长吁口气。“这些问题你想过没有?恋爱可以是两个人的事,但婚姻不可能是两个人的事,你有家人,你有朋友,你是要大方告诉他们我曾经是酒店小姐,还是选择不说?你说了后那些人在你背后笑你时,你真能无动于衷?我不愿意让你为难,你怎么就是不懂!” 周磊静静地凝视她,数秒钟过去,才听他低着嗓音道:“如果我说我能无动于衷呢?我的感情为什么要别人来指点?” “那是现在。现在你当然可以这么说,但等到事情发生那一天,你怎么知道你心里不会难受?我不希望看见你为了你妈妈和我,成了夹心饼干,过着这也不是那也不对的生活。” 周磊静了一瞬,咧嘴笑了。“要是我告诉你,我妈不反对呢?” 她睁圆秀目看他,反应不过来。 周磊双手越过桌面,拉住她手心,握在两掌间。“爱情只有愿不愿意。就算我妈反对,我愿意勇敢面对这样的问题,并且想办法克服,你呢?” 她懂了。他不是没考虑过这些,他只是懂得暂时退让,他只是有所坚持。 她目眶泛起潮湿,在一片水光中,她看见他掀动唇瓣:“小希,你愿意跟我去见我家人吗?” 第十八章 第七章 若问简希,这辈子影响她最深的人是谁,除了周磊,就是黄仲明。她认识黄仲明的时间,是在周磊第二次进佳丽点她台之后,那时她与周磊尚未有进一步发展。 那天大班带上四个公关,领她们到包厢,站在包厢前,大班低声问:“听过品兴电子吧?” “黄仲明?”小可挑着眉问。 “对。”大班指着门,“里头坐的就是品兴的老董黄仲明,还有一位中联人寿的副总。” 大班瞧了瞧公关们,道:“黄董可是个大人物,好好招待,他满意了,你们小费才拿得多;要是能让他回味无穷,以后时常来点你们台,大家都有好处。” “可是我记得品兴在北部,那黄仲明应该也住北部吧?”小可狐疑地问:“他怎么可能常来?” “你第一天上班啊?人家是大公司,南下谈生意是常有的事,你不知道男人最爱在酒桌上谈生意的吗?你们服务好一点,以后他南下就会过来。”说完,大班目光转移,落在简希面上。“高洁,虽然你坚持只陪酒聊天,但也不要太有个性,这个不用我再提醒你了吧,也不算新手了。遇到委屈时,只要记得,里面那些男人可都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就算他要我们趴着舌忝他鞋尖,也是要舌忝。懂不懂我说的?” 简希点头。“我知道。” 大班敲敲门板,随即推开门,扭着腰肢进包厢。意吗?” “黄董、吴副总,小菜还满 吴副总呼出一口烟圈,道:“我们可不是来吃小菜的。” “是是是,所以我把我们店里最年轻又最漂亮的小姐带过来了。您看看还喜欢吗?”大班介绍起公关:“这是糖糖,这是小可,这是琪琪,这是高洁。” 坐在沙发右侧,始终未开口的黄仲明半眯着眼,将每个公关由头至脚打量一回,最后目光落在高洁那张脸蛋上。“你叫什么?” 简希看看他,再看向大班,大班使了使眼色,她微笑回应:“高洁。” “高雄的高,洁白的洁。”大班笑咪咪地补充,手轻轻掐了掐简希腰后。 简希往前一步,抿着好看的微笑,轻颔首。“黄董。” 黄董招招手。“来来,过来坐,全都过来坐。”拍拍身侧位子。“高洁你坐我这边。” 简希走过去,先在桌前矮子,她将用过的毛巾摺整齐,放在一旁,见菸灰缸已满,按了服务铃让少爷来换上新的,才坐到黄仲明身边。 桌上己开的是轩尼诗x·o,她倒了点酒,放入冰块。递出酒杯时,甜问:“黄董喜欢x·o?” “你喝过这支没?”黄仲明稍晃了下酒杯。 “没有。” “我以为在这里,你们什么酒都喝过。”黄仲明啜了口。 “要看客人点什么酒。” 黄仲明闭眼,享受酒液滑过喉头的润顺感,睁眸时,他半举酒杯。“这支酒虽然醇厚,但不辣口,它很顺,尾韵带了点果香,还有点甜味,你们女孩子应该会喜欢。”酒杯凑近她的嘴。“试一下。” 简希不扭捏,接过杯子。 “慢点喝,浓度四十,烈。” 她看他一眼,以杯就口,轻轻抿了口含在唇齿间。 “怎么样?”黄仲明年约六十上下,身材保养得宜,眼角额际虽看得出岁月痕迹,深邃五官倒也看得出年轻时候应颇俊朗。他一身笔挺西装,成功企业人士形象,可简希见多了这类道貌岸然,酒过三巡后,剥你衣裙、用婬秽字句羞辱你的情况屡见不鲜,对他这刻的斯文是有些不以为然的。 简希笑得有些腼腆。“黄董,坦白说我对酒没有研究,所以我尝不出您说的醇厚,甜味倒是有一点。” “没关系,慢慢来,每次教你一点,久了你就知道酒该怎么喝。” 每次?简希不以为忤,只把杯子递还,在把杯子交出瞬间,她才留意到他的嘴唇饱满丰厚,厚唇男人似乎较少见,她不禁多看了眼。 “几岁了?”黄仲明接过,看她一眼。 “二十二。” “太年轻了。没读大学吧?” “半年就休学了。”所以始终寻不着更高薪的工作。 “家里环境不允许?” 简希从不主动提家境,但有人问起,她也不回避。“继父欠了一大笔债务,还不起就跑了,妈妈后来瘫痪卧床。” “妈妈是保人?” “嗯。”她不怀疑这黄董为何知道。 “所以要记住教训,不管是谁,都不能为对方作保,亲生父母也一样,否则有得苦了。” 简希只是笑了笑,见他杯己见底,取过公杯再为他添入些许。 她肤白,脖颈修长,此刻侧身低脸添酒的姿态,将她颈背弯出一道温柔的弧度,看着十分赏心悦目。“有男朋友没有?” 简希斟酒的手一顿,脑海忽浮现一双干净的眉眼,她发觉自己的心思有些浮动,遂将那张脸逐出脑海。她笑答:“没有。” 接过她递来的酒杯,黄仲明看她一眼。“你读什么的?” “舞蹈系。” 黄仲明挑眉,似是意外。“喜欢跳舞?” “满喜欢,从小就学了。” “喜欢哪种舞?街舞?” “都喜欢。民族舞蹈、芭蕾、现代舞,每种都喜欢。” “国标会跳吗?” “国标?有试过,但不专精。”简希好像明白了什么,问:“黄董身材保养得很好,难道平日跳国标舞?” 黄仲明笑了笑。“是满喜欢的,找时间我们切磋切磋?” “黄董愿意指导我?” “有现成的舞伴,有何不可?”他放下杯子,从西服口袋里掏出名片夹,简希看着上头的logo,认出是万宝龙。认识大部分名牌算不算是她在这里上班的收获?她在心里讽笑。 “拿着。”黄仲明递了张名片。 简希接过,是他的名片。 “对了。”黄仲明抽走她指间薄纸,在空白处写下一串数字,再次递出。 “我把我私人电话写上,你要找我打这支。” “可约黄董跳国标?”简希勾着甜美的笑容,敷衍地问。 黄仲明看着她好一会时间,才启唇:“做s吗?” “没有。”这种问题应付得多了,简希笑容未变。 “那好,女人还是要洁身自爱点。”黄仲明说话时表情淡淡的,简希肤上却莫名地起了层疙瘩。多可笑的男人!上酒店玩女人,还要女人洁身自爱?但毕竟只是工作场合才会遇上,他是什么样的性子,与她毫无关系。 那次之后,她日子照样一天天过,接受周磊之后,心思全被他占据,她常思考着,该如何迅速将债务还清,和周磊好好过日子。 再次见到黄仲明,简希不意外,酒客三天两头跑来捧同一位小姐的事也没少发生过。“黄董,怎么今天一个人过来?”一进包厢,她直接在他身侧落坐,为他斟了杯酒。 “你们这里规定不能一个人?” “当然没有。来这里就是放松心情,几个人来我们都欢迎。”简希递上酒杯,“黄董是下来谈生意?” “到南部去看个工厂,回程经过进来看看。”黄仲明抿了口酒,往后靠着椅背,合上眼,问:“会不会按摩?” “不大会,不过我可以试试。”简希月兑了鞋,双膝跪在沙发上。 “来,帮我把颈背、肩膀按个几下。”他背脊贴着沙发椅背,微微垂下头。 简希单手搭在他左肩,右手在他颈背揉捏着。“这样的力道可以吗?” “说不会,倒也是满舒服的。”黄仲明合着眼享受。 “我其实都是乱按的。”简希笑了下,见他久没回应,便不再开口,只专注于手上工作。 “高洁,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绕进来看看?”沉默一会,黄仲明忽然开口。 “黄董会这么问,肯定不只是为了来放松心情?” 黄仲明笑两声。“你反应还满快,但怎么就是没等到你电话?” 简希双手一顿,想着他给她名片一事。原来这才是最终目的?他想要什么?包养吗?她笑了笑,故作不明所以地问:“黄董在等什么电话?” “你啊,你会不知道我给你名片的意思吗?”黄仲明睁眼,抬起脖子,打了手势示意她可停止。他侧过头,看着她。“高洁,你在这种地方上班,什么样的人没见识过,你说会把名片给你,连私人电话都给,难道是名片太多?” 简希收回手,放下双腿,坐得端正。他一家上市公司大老板,难道还看不出她是装傻?她想了想,索性也不装,直言道:“黄董,我有男朋友了。” “哦?”他抬抬眉。“做什么的?” “餐厅学徒。” “餐厅学徒?”黄仲明讶然,随即笑出声。“你喜欢餐厅学徒?” 她听出他的轻视,压下心中不满,道:“我喜欢的是他。” “喜欢他……”黄仲明又笑,“好吧,我这样问你好了。一个餐厅学徒能干什么?月薪多少?你知不知道我的司机一个月薪水都是他的数倍?” 她抿了下嘴,目光直视前头桌面。“感情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 黄仲明嗤了声。“我还以为你在这种地方上班,什么样的男人没看过,想不到还有这种爱情梦。” 第十九章 简希皱了皱眉。“也许正因为我在这里看多了,更明白真心的可贵。” “真心?”黄仲明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个无知任性的孩子,他恨铁不成钢的口气:“高洁,你怎么知道他是真心?搞不好他是为了你的钱。时代变了,这年头啊,甘愿当小白脸让女人养的男人可不少。” “他不是这样的人。”她心里不快,脸色微微沉下。 黄仲明又笑,带点嘲弄意味:“好吧,不是就不是了。”稍顿,他忽问:“你觉得什么样的家庭,会接受一个酒店小姐?” 这话真问住了她。简希不是没想过与周磊之间的问题,打一开始,她便明白酒店出身的女人不会被哪个家庭接受,这是她当时拒绝周磊的原因,但真与他在—起了,甜蜜让她忘了去思考——周磊的家人知不知道她的存在? “他家人知道你做什么的吗?”黄仲明看一眼她略沉的面孔,再道:“要一个家庭接受酒店出身的女人,你认为容易吗?他家人反对的话,他会不会因为你的关系而与他的家人有冲突?” 心里摇动,简希思考数秒,仍镇定道:“我相信他会有很好的安排。” 黄仲明嘴角一勾,又是那种嘲弄的笑。她不想得罪客人,便道:“其实像黄董这样身分地位的人,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我一个酒店出身的女人,实在不好高攀您。” 黄仲明抿了口酒,放下杯子的同时,道:“如果我说,我就要你呢?” “为什么是我?” 黄仲明瞧了她好一会,道:“你长得很像我以前好过的女人。” 喔,原来还是个长情的男人。简希在心里冷笑,老不修就老不修啊,装什么深情呢。 黄仲明离去前,扔了话:“你如果想离开这样的生活,我有的是办法。” 她怎会不想离开这样的生活,但真找上黄仲明,不等于把自己卖给他吗? 回休息室时,她提起这事,糖糖听了,说:“就算是卖给他,也好过一直待在这里每天陪笑吧?这是月兑离酒店生活的好机会,有多少公关巴不得遇上这样的客人,换作是我有这机会,早就扑上去了,管他几岁、管他硬不硬得起来,反正只是要他的钱又不是要他的人,等他玩腻了,再找个喜欢的男人相处不就好了?” 小可说:“我跟你说,如果他真想包养你,也没什么不好,但一定要看到钱;可以的话,白纸黑字写下来,看他一个月给你多少零用金、有没有卡给你刷,这都要写清楚。虽然你那个男朋友是很好啦,问题是他在餐厅当学徒,要几年才能赚到钱帮你还债呀?你一直在酒店,时间久了他不会抱怨吗?他家人又是怎么看你的?这些你都想过了吗?再说黄仲明那么有钱,听说跟老婆离婚十多年了,你跟着他,也不用背上情妇这种罪名,要是他能帮你把债务清了,你就能月兑离现在这种生活;他出手要是够大方,搞不好还给你一栋豪宅,出入都有司机专车接送呢,很多富商外头包养的情妇也都是酒店出身呀,没什么奇怪的啦。” 琪琪说:“听起来是满诱人的,不过人家平白无故付出那么多金钱,怎么可能不要求回报,你要付出什么你应该很清楚吧?你好好想一想,你能不能每天睡在一个你不爱的男人身边,还要忍受他对你做的事。还有,周磊怎么办?”琪琪看她一眼,再道:“你知不知道你这阵子变了很多?笑容多了,精神和气色也变好了,我得说,你那小男友的功劳真不小,要不是他,你会有这样的改变?说起来也真不容易,年纪都比我们要小,倒还知道带你去育幼院陪那些小朋友,看起来好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事,其实藏了他的用心。” 一提起他,简希的笑容多了温柔。“因为他十岁就没爸爸了,底下两个妹妹靠他带,所以他是比同龄的男孩子稳重多了。” “何止同龄。”小可插话,道:“你那男朋友看着女敕了点,做的事和说出来的话可都不女敕,比起那些一来就急着剥我衣服的那些肖猪哥,你男朋友成熟多啦。有的人长年纪长脑袋,有些人脑袋永远只装大便和精虫。”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男朋友对你好,但他没钱是事实;黄仲明会不会对你好这还不知道,可是他很有钱,他能帮你月兑离现在的生活。我跟你讲,在这里能找到真爱是运气好,但一踏出这里,真爱淹没在口水里了啦,你要知道没有哪个人家愿意让儿子跟酒店小姐在一起的,你一言我一语,把你嫌得一无是处,最后还有爱吗?屁啦!”糖糖撇撇嘴,接着又说:“这个社会笑贫不笑娼,只要你有钱,谁管你以前什么出身。你们看那个王永庆,为什么大家知道他?他有钱啊,因为有钱所以人家就会注意他、去挖他的故事,知道他小时候过得很贫苦,刚学会走路就要跟他妈妈去捡煤块和木柴,后来也是靠自己努力才有之后的成就。然后大家看到他的成功,开始歌功颂德,老师和家长就要学生和小孩学习那样刻苦耐劳、不畏逆境的精神;今天要是他还只是那个在米店卖米的王永庆,谁瞧得起他啊!” “糖糖这个想法我赞同。高洁,要是十年后你跻身台湾十大富豪,谁还在乎你是不是待过酒店?到那时,搞不好一堆书商抢着捧钱求你写本《酒店小姐奋斗史》呢,然后学校老师就会要学生学习你的坚强、不畏艰难,家长就拿着你的书要孩子看看你是怎么成功的。所以我觉得啊,跟着黄仲明会比较有前途。”小可似是玩笑话,却也实际贴切,道出了人性和这社会的价值观。 简希笑了出来。“金钱的钱途?” 小可嘻嘻笑。“不过……”叹口气,问:“如果你跟了黄仲明,你男朋友怎么办?他会很难过吧?” 简希很喜欢周磊,也动了想跟他好好过日子的念头,在这里的生活虽不至于生不如死,却是毫无尊严,现在有个人也许能帮她还清债务,让她逃离这里的生活,她不心动吗? 她知道糖糖小可她们说的都没错,这是一个能让她生活回归正常的好机会,可她只想和周磊在一起。笑她傻也好,说她笨也行,她就是爱周磊。 下班走出酒店大门,当她看见等在她机车旁,一手拎着安全帽、垂着眼像是盯着地面又像是在沉思的周磊时,她满心欢喜地跑了过去,见他未察觉她的靠近,玩心一起,绕了几步,从他身后抱住他。 周磊真被吓了一跳,知道是她,转身就揽她入怀。“累不累?”她不再总是张满尖刺,他为她高兴。 “习惯了。”她嗅他的味道,知道他今日没去渔港。 “走吧,先送你回去,再去吃早餐。”他把他的安全帽戴上。 她拿出安全帽戴上,跨上后座,抱住他的腰。他喜欢搭公车过来,再骑乘她的机车送她回家,这短暂的相处时间是她一天快乐的泉源。抱着他,她忽想起黄仲明的话,斟酌了会,她开口:“你这样几乎每天一大早就不在家,你家人不会觉得奇怪吗?” “不会。我有跟我家人说,我来接女朋友下班。” “……他们……我是说你家人,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你的事我都说了。” “不反对?”她疑惑。 他笑。“为什么要反对?你也是不得已。” 既然他这么说,她便相信。 “对了,母亲节快到了,我打算请我妈吃饭,就在我工作的餐厅,那天你也—起来好吗?我想介绍你跟我的家人认识。” “跟你家人一起吃饭?”他提出这样的邀请,她开心的同时也有些担心——他的家人真不在意她的工作? “嗯。你还没见过我家人,我想让你们见个面,认识一下。母亲节那天中午吃个饭,会占用一些你休息时间,你会辛苦一点。方便吗?” 总是要面对。简希甜笑,道:“当然方便。” ☆☆☆ 简希今天特地换上一件米色连身及膝洋装,搭了双低跟鞋,端庄淑女。走进餐厅时,一眼就看见周磊在冰橱柜后头,低着脸不知在忙什么;工作人员过来招呼,她只说她约了人,便朝他方向走去。 “阿磊。”她站在橱柜外,看着工作台后头的他,这角度她才看见原来他在切生鱼片。 “来了?”周磊眉眼温柔,隔着工作台看她。“我妈和我妹她们在包厢了,我现在走不开,等我一下?” “好。”她点头,立在原地四处张望。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来回穿梭,工作车推着迅速地在各桌摆上餐具,有的桌面已摆上订桌的桌卡,简希忍不住问:“今天会很忙?” 周磊抬首对她笑一下,低首将手中工作完成,抓了抹布擦手后,才从里头走出。“刚刚不好说话,毕竟是做吃的,怕不小心喷了口水。” 她笑。“我知道。” “今天母亲节,几乎都有订位,会很忙,恐怕不能陪你。” “我知道,没关系的。” “我们先上楼,我订了包厢。”他走在前头,领她上楼。 第二十章 跟着他脚步上楼,她开始有些忐忑。两人停在包厢前,他见无人留意这处,在她面上啄了下。“不要担心,我妈人很好,也很明理。其实我本来打算过一阵子再带你见我家人,但我妈说早也要认识,晚也要认识,不如就趁今天我妹也在,把你约出来,因为我妹假日要上课,今天母亲节学校才放她们假。” 简希点点头,表示可以理解。“我买了一组保养品给你妈妈,是身体乳和护手霜,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他笑一下。“这么急着想巴结未来婆婆啊?” “去你的。”她脚尖踩了他一下。 包厢门突然打开,站在那的周静看了看他们,才盯着周磊说:“哥,是你喔,我们还想说有看到人影在晃动,是不是要上菜了,结果也不进来。” “进去吧。”周磊努下巴,示意她先走。 他随后步入包厢,笑容灿烂。“妈,我女朋友。这我妈;我二妹,她叫周静;这是小妹,叫周琳。”他为彼此介绍。 简希点头致意:“阿姨好,我是简希。” 周母打量她一会,微笑开口:“简小姐请坐。” 他订的是四人座席的包厢,他两个妹妹坐在一块,她无从选择,拉开周母身旁座椅坐了下来;她有些局促,抬眼看了看周磊,他对着她笑,唇语说着“别紧张”,还眨了下眼。 “阿磊,你打算待着不走了吗?就不怕你老板等等进来骂人?”周母抿一口热茶,不紧不慢地说。 “要了,今天忙,我可能不能一直上来。”周磊顿了下,才又开口:“妈,简希她第一次跟你见面,很紧张,你——” “我是会吃了她?”周母抬眼瞪视儿子,一脸好气又好笑。 “当然不是。”他莫名紧张起来,“我意思是……可以帮我多招呼她吗?” “我让你约她出来,就是要跟她好好认识,我不招呼她难道要招呼你?”周母摆手,“去去去,我饿了,快上菜,别在这打扰我们女人聊天。” 周磊刚离开一会,随即有服务生送上餐点,周母道:“简小姐,不要客气,爱吃什么自己来。” “好,谢谢。”她为自己添了碗炒乌龙面,慢慢地吃着。 席间只听见他两个妹妹不断赞叹着这好好吃、那好好吃,然后夹了食物往她们母亲的碗里添,她偶尔抬眼看向对座两个女孩,心生羡慕,明白他在育幼院烤肉说过的那句“他不穷”是他的由衷之词。 “妈,可以喝饮料吗?”周琳啃完炸虾,眼巴巴看着母亲。 “好啊,帮我拿瓶果汁,顺便帮简小姐也带个一瓶。”周母看着对座两个女儿,“记得去跟哥哥说你们拿了什么,免得他不知道,到时候忘了给饮料钱,人家会误会哥哥在占便宜。” 两个女孩开心地离开,在包厢门掩上后,周母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就问:“简小姐,你喜欢我们周磊哪一点?” 简希刚咽下口里食物,她搁下餐具,拭净嘴角油腻,才开口回应:“喜欢他单纯的个性、他的稳重,还有……他给人的安全感。” “你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吗?我先生早逝,周磊是为了减轻我的负担,才跑去读公立高职,他不升学不是因为成绩不好,是他想早一点帮忙赚钱。”周母也放下碗筷,一副欲与她长谈的姿态。 “我知道,阿磊都有对我提过。” “所以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没办法帮你什么忙。” 简希愣了数秒,凝视身侧妇人。“阿姨,你意思是?” “简小姐目前是在酒店上班?” 她垂了眼,轻点头。“对,我在酒店工作。”她一度想解释她不出场,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吞回。简希,何必呢?出不出场,你一样都是酒店小姐,在外人眼里有何分别?她在心底自嘲地笑,想讨好男友母亲的热情逐渐冷却。 “阿磊跟我提过你的事,我知道你命不好,遇上那样的事,你很辛苦,一个女孩子愿意放弃学业出来养家,不只是很有担当、有勇气,你还很孝顺。我们家阿磊也孝顺,他从小就贴心懂事;他其实很爱看书,可能因为喜欢阅读,他很有自己的想法,做事也很少让我和他爸担心。他脾气好,有责任感,以前看我忙,还会帮我带他妹,很多人都说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才有这样一个好儿子。”谈起儿子,周母面上满满的骄傲。“他什么都好,就是固执,他决定的事从不轻易改变,怎么劝也没用。” 听至此,简希面容稍松动,她抿着浅笑,不得不认同他的固执。 “我们家不有钱,房子是他爸还在时买的,还有五年贷款要缴;他两个妹妹还是学生,大的那个书读得特别好,怕自己考不上第一志愿,所以需要补习。这样每个月基本开销扣除后,我们也是很节俭着过;当初他跟我说要读高职,我不肯,但他很固执,他说等房贷还完,他就会去考四技,我才答应让他先出去工作,到那时他不一定还会有收入,也许就单纯当个学生。你身上那么多债务,我们真的无能为力。” 简希终于想为自己说句话:“阿姨,债务我自己解决,不会让周磊帮我背。” “我知道你想自己解决,不然你也不会跑去当酒家女。但就算陪酒,千万元的债务也没那么快能还清。以后周磊跟人介绍他女朋友时,别人会怎么看他?我们身边的亲友,还有他的朋友同事,又会怎么想他?周磊跟我说过你不出场,单纯陪酒,但外人哪可能理解这些,他们的印象就是周磊的女朋友是酒家女,也许还会有人误会他是你养的小白脸,更何况……你继父对你……这也不是多光荣的事。”周母看着她,“简小姐,我不希望阿磊过着被嘲笑或是被瞧不起的日子。” 简希张了张嘴,一时答不出话。周磊不是说他妈妈明理?不是说他家人都同意他们的往来?是他骗了她,还是哪里出了错?她沉吟数秒,道:“阿姨,既然都知道周磊很有想法,我想这些他都考虑过了,他并不像是会因为别人的几句闲话就轻易改变初衷的人,人云亦云也不是他的个性。” “那是他不知道人言可畏。他还年轻,还没服兵役,随时都可能入伍,退伍后他可能继续工作,也可能回校园读书,他的人生早己规划好,我希望他按照他原来的计划,不要被其它事影响;在这个阶段,我认为他并不适合恋爱,万一不小心有了孩子怎么办?他这年纪也不过大一、大二,这阶段的学生生活应该是多采多姿的、是快乐的,你认为他应该被感情束缚住吗?”周母的语气稍重了。 简希静了静,轻笑一下。“周磊现在很快乐,真的,我感觉得出来他跟我在一起很快乐。” “他没谈过恋爱,第一次恋爱什么都新奇,当然快乐。他现在每天早上很早起,我本来以为他每天都要去渔港,但我发现他常在做完早餐后才出门,那根本就不是去渔港。我问了他,他才告诉我他交了个女朋友,要送早餐给她吃;我不反对他对女朋友体贴,但是他每天睡眠时间根本不够,我会担心他,这也很正常是不是?” 简希不否认她的说法,但说了这么多,情理兼具,其实她想表达的只有一句话——离开她儿子。 “我知道你在酒店工作时,就表达我反对的想法,他拉着我跟我说了你的事情,让我体谅你。我知道我这个儿子很死心眼,他决定的事我很难改变他,所以我不能继续反对,那只会让我们母子的感情疏远,我只好让他把你带来,让我亲口告诉你。我不是看轻你,你很好、很孝顺,但我也想要保护我的孩子。望子成龙,我跟全天下的母亲一样,祈望孩子有稳定事业、有健康身体、有在各方面都能够助他一臂之力的伴侣、有安定快乐的生活。”周母停顿数秒,看着面前这抿直了嘴的姑娘,犹豫几秒,开口道:“简小姐,能不能请你体谅我这个母亲,你——” “阿姨,”简希呵口气,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请给我点时间,我会好好处理这件事。” 她想,她终究还是太天真。每个女人心里都有个爱情梦,即便被继父欺侮,心里还是有个渴望;渴望有人疼、有人惜,渴望有人看见她的辛苦与她的眼泪,愿意好好珍爱她。她不是不明白社会的现实与残酷,她只是以为自己与众不同、以为老天会特别眷顾她,给她一个寄托和依赖,想来是她太自以为是了。 她想起黄仲明的话,方才明白她曾经以为的嘲弄,只是因为忠言逆耳,其实那些话,再实际不过。 “你……”周母有些狐疑地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处理?” 她笑出声,有点心酸地应道:“阿姨不就是要我跟周磊分手吗?” “简小姐,你相信我,这对你们最好。你在酒店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识过?比我们周磊帅的、有钱的,肯定很多,你又这么漂亮,追你的人一定不少,你跟着别人,一定会比跟着阿磊还——” “阿姨,我突然想到我还有事,必须先走了。”她递出带来的纸袋,“今天是母亲节,这是我一点心意,祝你节日愉快。” 周母愣了瞬,推回纸袋。“你心意我收下了,东西还是带回去,我知道你日子也不好过,你留着自己用。” 她从未如此难堪过,即使第一次踏进佳丽,都没此刻的羞耻感。拎起袋子,她匆促起身时,紧抓残留的一点理智,有礼地欠身。“阿姨,我先走了。” 推开包厢时,她对上他两个妹妹的眼神,有点打量、有点怀疑、有点同情,也有点不知所措;她知道她们对她并无恶意,尤其是小的那个,餐桌上时不时瞄她,要是被她发现了,便红着脸对她羞涩地笑,她不该迁怒。对她们绽放微笑后,简希挺着背脊下楼。 她没有看见周磊,也许在厨房忙着,她并不打算打招呼。她想,这条路是自己选的,摔倒了、走不过去了,咬着牙,用爬的也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