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仪之家》 第一章 所谓的家,就是就算天要塌下来,也会有人帮你顶着,或者有人会陪你一起顶着。于是,你就明白了,你不是不怕了,而是你有勇气了。 第一章 她没先卸下彩妆,也不打算换下华服,只甩掉脚下的高跟鞋,跟着让自己跌入单人高背沙发,然后顺势摊放双臂挂在扶手上。 累极了,所以情绪已达爆炸边缘、所以什么都不愿思考,却又想到了什么,望着正前方发现有电视机,很直觉地看向椅子右方,小几上有遥控器。 她拾起遥控器,不经意看到右手无名指上的钻戒,钻戒的闪耀像在嘲笑,嘲笑她把婚姻当儿戏。 但他们这类人都是这样的,大部分都是。她的父母、今天成为她的夫的他的父母,都是依循政治婚姻的结合。 无奈地抛去这意识,她打开电视,随便哪一台的新闻台都是,罗李联姻几乎算头条,于是她选了政党色彩最重的新闻台,停留在那个频道。 执政党大老的么女风光出嫁,新郎是四维航空的第三代,政商联姻在五星级饭店席开百桌,名流云集好不热闹,男俊帅女娇俏幸福洋溢羡煞众人,跟着又是描述她的婚纱款式出自名设计师之手云云,她觉得无聊正要转台,看到她父亲的脸突然出现在画面正中央,记者问他今天开不开心,他满脸笑容说开心、非常开心,小两口很相爱幸福就好。 脸上浮起一抹虚弱的嘲讽,她索性关了电视,只留一室微光与宁静。 客厅那方位隐隐传来宾客的嬉闹,据说是入新居需要有人气,所以一些她几乎不算认识、但似乎是她丈夫的好友兄弟们就很尽责地让居家风水更正面强盛。 她看着床铺的凌乱,隐约记得一进家门就被婚礼企划还是媒人婆拉去厨房煮甜汤的片刻,似乎听到有人叫着谁的小孩去主卧室滚一下之类的。 她的婚姻她的婚礼,整个过程她唯一参与的部分是献祭出她的躯体,一切由双方家长说了算,所有细节由婚礼企划团队包办,他们甚至不要求她演技精湛,只要她出席就好。 她也不太认识她的丈夫。婚前见过三次,前两次只简单攀谈几句,最后那次则是一起拍婚纱照。她不太愿意回想那些自己心不在焉、只是傀儡的片刻,而此刻对丈夫的面貌也有点记不真确。 然而,无心探索记忆却任由视线游走周遭之际,她觉悟到自己身处主卧房。 这间房,在她适应微弱光线与摒弃负面杂念后,发现这是一个舒适温馨的所在:原木打造的古朴气息;陈设简单,奉舒适为圭臬;光线的布设则是营造放松气氛的功臣—— “关于我们的新家,你有什么想法吗?” 突然忆起拍婚纱照时,他曾经这样问过她。 “都可以。”因为是自己没打算住下的地方,她完全没有意见。其实,那时候听到对方开口说“我们”,她感觉非常不自在。 对于这段婚姻,她打算表面配合营造幸福假象,若有需要传宗接代,现代医学很方便,如果对方不介意的话。 当思绪周转到这里时,客厅中原本的吵杂已变成一片沉寂,她凝神细听,听到清脆的敲门声传来。 “请进。”她听到自己这样应着,同时准备挂上礼貌的笑容。 门开,一颗头颅探进来,逆光让她看不清他的脸,但知道是他。 他没有进房,似也不急着开口说话,她隐约听见他做了一个深呼吸。 “饿吗?”他的声音徐徐缓缓,语调也很自然。“出来吃点东西吧。” 本想开口回绝,但他说完就留着未关的门走了;又想不予理会地继续坚守阵地,闻到食物的香气后却臣服了。 她的新婚丈夫,在两人累得半死、几乎整日未进食的新婚之夜,买了台湾第一美食咸酥鸡诱惑她。在肚子突然有所回应地咕噜咕噜叫的那一刻,她几乎要认为自己嫁给了全台湾最体贴的男人。 她的丈夫很会摆盘。这是她对他的第一个认识。 没有印象中该有的塑胶袋、纸袋与竹签,原本的市井小民顶级垃圾食物被盛装在白色瓷盘上,依属性分类共三盘,连九层塔与蒜头的配置都按比例点缀其中,然后,有个小碟装着红红的辣椒粉。 原就已被挑动的食欲在这样视觉的撩拨下更加蠢蠢欲动。 听见她走来的声音,正在分装可乐的他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 他走近她,帮她拉开椅子,协助她在蓬裙礼服的狼狈下找到舒适的坐姿,待她坐定后,随即将一支叉子放到她右手前方。 他落坐在她对面,也拿起叉。“我们开动吧。”他说。 她回他一笑,是充满谢意的,是饥饿下对食物的妥协、对美食的感激涕零。然后她跟着他就食的动作而开动,开始属于他俩的第一餐。 他的吃相很是优雅,但特别之处在于非常缓慢。她从不曾遇过吃东西这么慢的男人;而针对她偶尔的打量,在视线对上的那一瞬间,他会微微扬起嘴角,像是礼貌,像是致意。 事态发展至此,她终于稍稍认同母亲与姊姊们对于她的婚姻的简洁评语。 “嫁给罗家人,不论嫁给哪一个,都是政治婚姻中最好的选择了。” 在获知父亲打算与罗家联姻时,母亲带着她去挑晚宴服,两个已婚的姊姊也一道,女人们谈婚配像点菜像买衣服。 “至少罗家人都很帅。” “听说最帅的是罗七,因为是混血儿。” “不要选罗七,再帅都不要。”她还记得母亲的否决很利落,“外面生的都不要。” 罗家大家长罗治贤一妻四妾很多产。他的七个儿子除了罗一已婚不须考虑,其他都是李家女婿候选人。 注重血统的母亲只考虑罗家正室所生的罗四到罗六,特别喜欢罗五,因为听说这个罗家人对政治比较感兴趣。 而父亲则看上罗二,为的是他能力强又牢靠,不论走商或从政都会是良驹。 没有人问她想不想嫁罗家人,也没有人问她喜欢哪一个,反正就像吃饭买衣服,选择都是出于看对象、看场合,喜不喜欢次之,所以调适自己的心态最重要。 听到罗家最终的提案是罗四,父亲看起来很不开心,彷佛被污辱了一样。不过父亲就是这样,仗着自己是党政大老谁都得买帐,只要不合他意就觉得被污辱。倒是母亲提醒了父亲,据传罗四是最受罗夫人喜爱的儿子,来自他母亲宋家那方的政商后台所代表的筹码绝对是最具优势的。 就这样,他俩被放在天平上,砝码堆堆叠叠加加减减,因为合算了而成就一桩姻缘,让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开始了他们的婚姻。 他吃东西真的很慢。 从小就经过严格礼仪训练的她,用餐姿态非常符合标准,但仍慢不过对面的他。 于是她任由思绪游走,随意用视线巡逻,然后发现这屋子的陈设与主卧室一样,不张扬不奢华,质朴温馨舒适自在。也因此,她松放了肩、弯下了腰、吁了好大一口气,开始放松了起来,并逐渐感觉疲惫袭来。 “需要我帮你松绑吗?” 听到他的问话,她一时间有点不明所以,很直觉地摇摇头;似乎是她的婉谢不够明确,只见他站起来,缓步走到她身后。 她转头看他,还来不及表示什么,眼角余光就瞥到他稍微蹲,伸手松开她礼服的绑带。 原来松绑是指这个……因为了然,所以她微微一笑,又意识到这样的互动有些亲密而不好意思地脸红起来。 “这应是类似绑鞋带的概念吧。”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而也因为他的贴心举动,让她月复腔内多了好多空气。趁他回座之际,她顺势深呼吸了好几回。 感觉这个罗四,罗善信,她的新婚丈夫,是一个温柔体贴的男人。这样的念头传来,她开始对他好奇了起来。 对于联姻,罗家表现出来的态度是乐见其成但绝不强人所难;相对的,她的父亲因为近年影响力渐失,亟欲拉拢政商界要角的举动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罗家也不甚在意门第,从预定接班人罗一的婚姻就知道,他娶了大学同班同学,女方家长虽皆在学界,却不是什么大咖。 这样的罗家,这个罗四,为什么会答应政治婚姻呢?跟一个自己几乎不认识的女人结婚。 看着他那张秀气的脸——罗家男人就他长得最不一样,其他的都比较像父亲,只有他像他母亲——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 “请问,”还不知道该如何叫他,于是她用了客气的开头,很成功地引起对方的注意。“你为什么会愿意跟我结婚?” 她不知道这样问会不会显得自己很没行情,但事实的确是,她没得选择,可是她猜他应该可以选择。 如同她对他的第二项认识:温柔而体贴。当他听了她的问题,反应也是那般的温温和和,像是他早就预料到她会这样问。 “跟你一样。”他说,面带微笑看着她,“想要建立属于自己的家。” 听到他的答案,她想,这男人一定搞错重点了。 “执行长,这是本月的会务报告。” 秘书送来文件时,李珈仪正在写数独。 平常来上班的时间里,她如果不是在写数独,就是在玩手机游戏、浏览网页或是看杂志。 其实她可以不用浪费油钱来上班,但有时候真没事可做,她就会来这里感受一下人类的气息。 她接下文件随便翻阅了一下,在应该画押的地方签名,而后礼貌地递还给对方。 “执行长没打算去度蜜月吗?”接下文件后,秘书这样问。 李珈仪挂着微笑看向对方。 秘书早年帮父亲辅选过,而后类似酬庸,父亲将其安插在这个基金会里。所以严格说起来,这位秘书和她李珈仪一样,都是肥猫,只是她李珈仪后台更硬,所以更肥。 “还没有,预计是十二月底去。”她温温婉婉说着。 “跨年啊!那是去哪里呢?”嘴角带笑的秘书追问。 照理,秘书接收到她礼貌的回复后应该就要离去。 她不太习惯跟人谈论自己不感兴趣的话题,所以针对秘书像邻居阿姨般的进一步询问有点不高兴,是以笑容也就僵硬了些。 “就近去日本而已。”她说完微微一笑,随即低头继续解她的数独。 秘书总算理解了她的软钉子而退下,她才从数独中抬起头来。 前一份工作是在父亲友人的公司当副理,原本兴高采烈地想要打入族群,却在无意间听到她下属们的评语。 她的存在只是个冗员,对于团队一点正面功能都没有,他们比较希望她领干薪就好,不要试图想要学习想要贡献,因为他们没有时间应酬她、没义务教她、甚至没道理承受教她而她又学不会的责难。 自此,她放弃了,对于“人生的意义”这回事,她扯出一个笑,不想追寻了。 她李珈仪,大概自从二十岁那年开始就这样了吧。 第二章 想到度蜜月这件事,印象中好像行程是她选的。 拍婚纱时,婚礼企划顺便建议了好几个选项,她选了地点最近、日程最短、出发日最晚的行程,于是日本雪景之旅便成了他们的蜜月之旅。 奇怪的是,当时没特别去注意罗善信的反应,此刻脑海中却浮现那时的他似乎在听了她的选择后,才去细看了该行程内容,然后迳自微笑,意涵很深。 现在她也想不起来到底行程细项中有什么,只能鸵鸟般地逃避着,甚至希望他主动取消蜜月之旅,反正机票是买他们罗家四维航空的,取消的话应该什么损失都没有。 想到他,她心间突然升起一股烦闷,而这烦闷来自于自我厌恶。 新婚当晚,吃完消夜后,她小声说着想回家,跟着便离开了,婉拒他的好意接送,自己搭计程车回家。回她自己的小窝。 运将看到穿礼服的她,似乎想问什么又不敢问,然后又看了看一旁送别的他,跟着只是点点头,听从指示开车将她载往目的地。 透过后照镜,她看见他面无表情地目送车子渐远;而他的面无表情,在她看来,很是落寞。 她想,应该没有一个男人会料想到自己的新婚妻子穿着礼服搭计程车遁逃吧。 为此,她对自己深感厌恶,于是将自己禁锢在小窝内一周,只想一个人独处。 直到今天,她想感受人气,所以来上班。 怨恨任何人都还有机会乐观起来,但厌恶自己则是最悲哀的难堪。 而这股厌恶的根源来自于发现自己的虚伪。 “你真是个虚伪的既得利益者。” 说这句话的是她的前男友,而这句评语就像是盖棺论定的墓志铭,深深刻在她心上,成为她此生难以挣月兑的魔魅。 从此以后,当与自己同一族群的人相处,她却是怎么都看不顺眼;而身处在不属于自己的那一类人当中又显得格格不入,为求忘却不如意而出席社交场合又觉得目的性强到她都能发现自己的虚假。 于是这样的她,逃避似地一直在海外求学。就读的学校虽不致没没无闻,但有钱有势要拿到文凭也不算太难,爱念几个学位就念几个,勤学假象让父母的面子挂得住,但任谁都知道是在混日子。躲了这些年,还是得回家让自己发挥点功用,于是她变成了罗太太。 觉得自己摄取够了人气,她早退回到自己的小窝。小小的两房,租金不贵,就算贵也罢,能够让她逃离一切就都值得。 看着空荡荡的小窝,她苦笑。 原本就真的只是为了逃离原本的家而租赁的地方,住进来一年多,陈设依然如最初,她也不曾用心添购些什么,因为一直逃避着自己未来的人生,所以根本是在虚耗岁月。 这样的感叹袭来,她忽然觉得一阵晕眩,似乎有些明白了,原来自己一直对这世界充满防御,对生活更是漫不经心,不是因为厌恶自己,而是因为孤单,因为自己孤单了好久好久。 她就这样傻楞楞地席地而坐,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室内已是一片昏暗,她才发现自己又是惯性逃避。于是她笑了,嘲笑自己。 然后,突然想起什么,那嘲笑变成了莫名的泪,而随着泪慢慢滑下面颊,了然的笑容重新浮起。 在前两次的晚宴中,罗善信只跟她讲过几句话,只问过她一个问题。那个问题是他们第二次见面,在李家的晚宴上,在事态底定了之后,她又逃避地迳自走到晚宴会场外的阳台,而他在不久后缓缓踱步靠近。 他与她,隔着两个人身的距离,他没有急着讲话,就这样跟她一样看着花园夜色好几分钟。 那时,她觉得若对象是这个人,她可以。 他并不是那种会让人觉得有压力的男人,甚至可以说一点气势也没有。 “你喜欢什么颜色?”那时候他的声音轻轻地飘了过来。 “……藤色。”她以为他想制造话题,故意选了让人难以理解的名词来回答。 她上过一些抵学分用的设计课程,学到的其实只有一些入门名词,毫无实作能力,就如她对社会与群体的功能一样,无用。 如果她想要呼应话题,她会附加解释:藤色是接近女乃茶色那样的颜色;但她就只讲了那两个字。 结果罗善信也真的没有追问,她当时并不想搞清楚是自己的方法奏效还是其实他本来就没打算制造话题。 但她真的是喜欢藤色。喜欢那种古朴温润又低调的色系。 抹去泪痕,她持续挂着笑容,打开灯,拿起包包并检查车钥匙,然后步出、锁门、离开。 她其实不是很确定,但又隐隐觉得应该是这样没错。 那个只在新婚那天看过一次的新家,那个充满温馨、让她感到舒适的新家,她现在想起来,整室都以藤色为基底。 不是乳白色,不是米黄色,不是鹅黄色。是藤色。 她想要去确认自己的记忆。 她犹豫着是要按电铃还是直接用钥匙开门。 她其实有点紧张,却无法解释这紧张的缘由。 先前抵达这栋大楼时,因为没有门禁卡而停在车道前,尽责的保全上前询问,她正打算开口,对方已认出她。 “罗太太吗?”保全这样招呼,“我帮你开闸门。” “谢谢。”她微笑致意,“不过我是第一次停进来……” “贵府的车位是a5和a7,以后您进出我们都会替您开门。” “好的。谢谢你。”她衷心感激,跟着迈向旅程的最终站。 a5车位已停了车,这让她醒悟他在家的这个状况,原只是打算确认壁面色系的她,突然就面临了大挑战。 将车停妥,她收整心情,按下电梯钮,等候。 这栋被她母亲嫌弃到不行的大楼,严格说起来,真的离豪宅有段差距,比较像是中高阶白领会选的居所。虽然屋龄新、管理好,但坪数小又是两户共享一梯厅,根本未达她母亲的低标。 她忆起母亲针对罗家选新房时的反应,原本前一个月还笑嘻嘻地说罗夫人去看了某豪宅准备下订,应该是要给罗四的吧,不久却气冲冲地说罗家居然换到坪数不到六十坪的小房。 就上一次的印象,的确所谓的他们的新家是有点小,扣除公设就很刚刚好的三房,不过他们也就两个人而已—— 就这么几个念头周转间,她居然已经习惯把自己和罗善信合体变成一个小群体,他们。 电梯门开,她进入,跟着在她按下楼层键后上升,很快地停在一楼,开门迎入一名年轻妈妈和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她们原想要按楼层键,看到已亮的灯,母女俩同时发出“咦”的声音,然后两张长得很像的脸一起看向李珈仪。 年轻妈妈向她点头致意,那点头幅度和微笑都很日式。 “你是罗太太吧?” 她回应致意:“是的。你好。” 似乎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是罗太太,而她也好像快习惯了。 “我们住对门,我先生姓刘。来,筱玲,叫阿姨。” 小女孩很乖巧地听从妈妈的指示,笑容非常天真可爱。 她回以慈爱类的微笑,而后感谢老天她们的楼层到了,结束了这场她不知该如何进行下去的电梯社交。 听着身后的刘家母女在开门之际讲着晚餐是炸猪排的片刻,她假装找钥匙,但其实是在考虑是不是按电铃比较好。 她还不知道里面的空间算不算是她的家,尽管她有钥匙。 那天离开前,他把钥匙递给她;一把看起来很平凡的钥匙,钥匙圈则是简单的皮饰。 她深呼吸,按下电铃,从门边就可以听到里头回荡的铃声,但等了好一会,仍是一片寂静。 她想了一下,从皮包内找出钥匙,才想开锁,这时应和着她开锁手势,钥匙圈皮饰落在她掌心,她这才注意到上面刻的字。 mrs lo 为此,她笑了。 终于不再像平常的她只想逃避,她利落地开了门,发现整间屋里只玄关的一盏小灯亮着,室内其余地方都是窗外照射进来的、属于城市的灯光。 “原来不在啊。”她喃喃。 其实有点不太理解车在人不在的状况,还是他有两辆车而她不小心侵占了其中一个车位? 玄关间有鞋柜,鞋柜上面有个应该是钥匙盘的木制浅碟,她放好钥匙月兑了鞋,踏入这个空间,孤身一人。 一般的夫妻应该会共同规划新家吧? 喜欢什么色系、厨房要不要中岛型、遮光要用罗马帘还是百叶、家具床组衣柜要买现成还是订制、浴室要不要按摩浴缸用不用免治马桶、房间配置要怎么取向…… 这些繁琐细节,在在都是在定义一个家,纳入两人的生活习惯后,构筑一个可长可久的家。 一边缓步探查一边这样思考着,她发现自己实在糟糕透顶,只沉浸在自己人生的不如意,而不愿放开心胸去认识对方,甚至从未正面坦然迎向对方的目光。 而她就这么幸运地刚好碰到对方是这么个温和体贴的男人? 她轻抚墙面,就着光,几乎可以确定是藤色系。搭配藤色系,整个居家布设就这么温馨舒适了起来。不是单身男喜爱的简约阳刚,不是单身女会选的浪漫粉色系,而是属于一个家应该有的,暖暖的、放松的色系。 她踏进主卧室,侧头看着整整齐齐的空间,想到他吃饭很慢,感觉他应该就是个凡事慢条斯理习惯很好的男人;而单人沙发上那摊放着的居家服,也厘清她原本乱想的、或许他根本没住在这里的疑虑。 慢慢踏回客厅,缩在沙发一角,不禁体认到,比起自己的小窝,这里的确比较像个家;然而那种像家的感觉,却不似那晚来得强烈。 她看向四周,接着让自己深深陷入沙发里。 温馨舒适的感觉没变,但那种像家的感觉却少了一分;她知那一分来自一种有人疼爱的气息与话语所构筑的氛围。 “想要建立属于自己的家。” 她看着窗外夜色,想起说这句话的她的夫,罗善信。 她好想知道现在他在哪里。 第三章 第二章 罗善信踏入家门,才打算将钥匙放好之际,看到盘里那一副跟自己手上几乎一模一样的,一时间有点不敢相信,但很快地微微一笑。 室内只维持玄关灯打开的状态,他一边放好物品、换穿室内鞋,同时顺手将她的鞋放正,等待眼睛适应光线后,放眼四周梭巡,发现了沙发上缩着身躯的她。 “……”他轻声叹口气。 看来他的新婚妻子比他想象中的还弱? 他先将食材放在料理台面,而后仔细地洗了手跟着擦干。思考了一阵,才步至客厅走到沙发旁,落坐她身边。 她看起来比前几次憔悴了些,妆容的完美程度也折损许多,就着阴暗的灯光,他彷佛可以看到她眼角的泪痕。 真的有点弱欸,她。 “……珈仪?”他轻轻地喊了她的名,有点不太熟练,看来需要多加练习。 她睁开眼。当下他觉得她原只是在装睡,弱弱的女人被动地等待他采取行动。 对上她的视线,他看着那双眼。 她的五官中,他应该是最喜欢她这双眼,因那眼神中聚集了那么多的犹豫与不确定;尽管一举一动完美得宜,但偶尔眼睛里又泄露出许多无措与不安。 而她就这么跟他对看着,目光锁定他脸上,似乎他脸上写了什么答案。 这令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那失措又不甘的模样。 罗家习惯在自家饭店举办宴会,其实大部分时候,他们家的宴会都没有什么商业或政治利益牵涉其中,纯粹是他父亲想用个名目把所有孩子都叫来一起吃饭。 他父亲有八个孩子,有一半是在外面生的。对此,他们嫡系对于这样的聚餐一向有股排斥感。他想,外面那几个应该也是一样的想法。除了罗七。 为了减少那种类似尴尬的成分,罗家兄弟们可以携伴,他父亲偶尔也会邀请挚友出席,借由人数的增加、话题的变多来稀释他们七个应该兄友弟恭的必要性。虽然一般而言,他们七个全员出席的机率很低,反正也没有什么全勤奖可领。 李家人出席那场晚宴的当天刚好是罗二的生日,看着那位政界大老频频和罗二互动,他们自家四兄弟对这意涵当然十分了解。 “还真的很大家闺秀,而且不是假货。” “不过看起来有点弱,娇娇柔柔的,有点公主。” “反正是配罗二,与我们不相干。” 那时他安安静静地依自己的节奏吃饭,一边听着大哥和两个弟弟的评论,偶尔会好奇地打量这位李家千金小姐。 坐在罗二对面的她几乎没说什么话,但有时会用笑容应和,巧合的一个角度,她的视线对上他的,情绪来不及闪躲,就这么泄露了心情秘密。 那时他有点替她可怜,因为他勉强知道罗二的个性。罗二冷调不好社交又不爱作伪,恐怕不会喜欢娇滴滴、楚楚可怜的大小姐。 但让人意外的是,罗二对联姻这件事并没有反对,而罗二的不拒绝反而惹恼了母亲。 自从罗二诞生之后,母亲应该就变了吧。他这么想着。 罗二是父亲在外面生的第一个孩子,再来是罗三。 接连两个外面生的孩子,等于打了母亲两巴掌,重重地。 他想,他父母婚姻状况的演变,可以从他们这八个同父异母孩子的排行中看出端倪。 罗一自然是不用说,一段婚姻结合之后的第一个孩子。 而后婚姻亮起了红灯,父亲有了小三和小四,再来是母亲努力挽回,所以有了他,跟着又有了罗五罗六这对异卵双胞胎。 不过母亲还是失败了,因为父亲又有了别人,复数形,外面又多了两个罗家人。也幸好就终止于此,否则他想,他父亲起名依据的“上善若水”都不够排了那该怎么办。 因为罗二是母亲眼中的乱源起始,再加上近期开始,罗二非常受到父亲的赏识,所以母亲极度在意罗二的一举一动。只要罗二要的,母亲就想要,在她眼中,那是属于罗家的,不是外面那些人的……母亲这个部分的想法,大概永远无法改变了吧。 所以根据母亲的逻辑,这位李家小姐就应该是她的媳妇,是他们嫡系本家的,是她剩下三个儿子中的某个“应该”要娶的人选。 有时候他不禁想着,以罗二这种精明的个性,搞不好就是看准母亲的逻辑,所以来个欲拒还迎,心里不要的只要不拒绝,母亲自然会紧张兮兮地全部接收也说不定。 因为母亲要抢,自然就对这个准媳妇做了一番了解与调查。 李家这个么女,一直都规规矩矩乖乖巧巧,不特别出众也没有什么缺点,偶尔被媒体捕捉到,身为配角的她又总是应对得体。整体而言,就当罗家媳妇候选人来看,很符合低调罗家人的标准。 接下来就是轮番对她的三个儿子轰炸。 毫不让人意外的,老五老六这对双胞胎从来就不是乖宝宝,于是他就变成了母亲认定的最佳人选,一如往常。 “善信,你若不想,跟我说,我帮你去跟妈讲。”最先打算替他出头的是老六,那时正在国外逍遥玩乐,居然还关心他,可见被迫联姻这种事对他来说是多么不可置信。 “善信,我跟你说,虽然李小姐看起来还不错,但是不要这样勉强自己。”老五某天走到他房门口,倚着房门这样讲。 “别听妈的,别理她。我等会跟她讲道理。”大哥特地绕到他的办公室这样开口,还拍拍他的肩。 因为从小就是母亲最宠爱的孩子,所以他也就变成了罗家最弱的男人,甚至连弟弟们也把他当老么看,每当认为他被母亲压迫时,就觉得应该要替他反抗母亲、必须出面伸张正义。 这些兄弟们似乎都忘了,他自己跟这样的母亲交手了三十年,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方式、用什么方式会成功,他都自有想法,只是必要与否,只是愿意与否,他的答案跟兄弟们不一定一样而已。他有时候是不忍心,不忍心见母亲独自在罗家伤心。 不过,真正让他下定决心联姻的,是罗七。 说起来,手足与父母一样,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如果他能选,他会希望罗七这个混血儿是他同父同母的手足之一;因为罗七这种人,绝对比他适合当母亲的孩子。 多年前,这位罗七罗善时曾写认亲信给每个手足,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看,就被母亲抢了过去,而后母亲在愤怒下就把信撕了烧了。 对于母亲这种严重侵犯隐私拆人信件的行为,当时他年纪尚轻没有反抗,而后看到罗五罗六随手乱扔的信件,才知道罗善时写了些什么。 不久后,这位罗善时甚至夸张地上门拜访。 他还记得那时母亲的表情,原本气质典雅的容颜与姿态几乎就要崩溃而下令逐客,但这些攻击意图却在对方招呼下霎时溃散。 “你就是大娘吗?你好美丽喔!好温柔喔!”混血儿亮亮的笑容加上热情的拥抱,让母亲几乎被吓坏,于是就石化在当场。 母亲的四个儿子从未像罗善时这样热切而真诚地拥抱她;而这个外面的女人生的小孩,却这么毫不犹豫地向她撒娇、投入她怀抱中。 不管原先母亲想要说什么或做什么,面对一个十二岁的可爱孩子,针对这样热情的招呼,无论有什么爱恨情仇纠葛其中,瞬间都只能变成母姨辈会有的无奈与纵容,而跟着换成亲昵的回应。 “你就是善时?让我好好看看你。”于是母亲又恢复成端庄贤淑、姿态雍容高雅的罗夫人。 多年来,随着罗善时踏入嫡系本家领地的次数渐增,母亲对混血儿的笑容里面那种僵硬与虚假已慢慢减少了,最后甚至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个罗七可能是罗家兄弟中最能让她噗哧而笑的罗家人。 在见过李家千金后不久,刚好遇到罗七放大假回台湾,不但高调地出现在罗家大宅一起吃中饭,还在饭后很自然地踏入他的房间闲话家常。 “善信,我不会输入李家新娘子的名字,你找她的照片给我看好不好?”罗七这样讲。 “……”这个罗七跟双胞胎一样,有他人在场时会叫他四哥,私底下则是一样没大没小地把他当老么。 他输入李珈仪的名字,于是在网海中,她的照片很快便出现,跟着她的两个民代夫人姊姊、或是她父母一道,虽然也就这么两三张清楚的,但也够了。 混血儿眯着眼看着照片,点点头。“果然跟二哥讲的一样耶。” “……”罗善信其实不太想问,但好像又不得不问。“什么一样?” “二哥讲说,这个李家新娘子很像你啊。果然很像。” 一开始,罗善信觉得罗七这混血儿的中文应该是有些问题的,但后来他仔细研究所谓的“很像”,原来并不是五官面容的相像,而是眉宇之间的气质。 身处众人之间所展现出来的气质。 在两个强大的家族中,在政治世家的李家人当中的她,和在新兴豪门的罗家人当中的他,气质令人惊讶地相似。 他们都是家族中最不做选择的、最任由命运摆布的、都是最弱的。 突然间心中有股什么想法,让他的心沉静下来,于是他缓缓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再度看着照片中的她。 他看着她,那双眼也正对着他,想在他脸上找出答案。 关于眼神,他从小开始就有奇异的敏锐,一开始是来自于观察父亲。 严格来说,就婚姻的本质来看,父亲这种丈夫的性格糟糕至极;但就父亲这个身分来说,他父亲并未卸责,反而很细心且能因材施教。 每个月月底,父亲会让他们四个兄弟轮流上场,审查他们的学业状况、老师评语等等。他的三个兄弟总是有特长可以拿来说嘴炫耀让父亲赞赏,但父亲的眼神却是认真严厉的。 而他是个例外。他总是被特殊对待。 明明是老四——或者说是嫡系本家第二个孩子,但他的上场顺序总是被排在双胞胎之后。 轮到他时,父亲并不会急着问他的成就,而是用温和溺爱的眼神问他心情好不好、最近乖不乖。父亲看着他的眼神总是特别温和。 当然,等他长大之后就明白是为什么了,因他是探针、是风向球,父亲只要观察他就能知道母亲的状况;也正因为如此,他特别喜欢观察他人的眼神。 他的新婚妻子现在这样看着他,这样在找答案。 她的眼瞳温润富有情感,这不免让他觉得,她像是一只待售的昂贵宠物,希望有人将她带回家。 于是他轻轻抬起手,缓慢而柔和地抚去她眼角的残泪。 只是,才刚拭去,又见眼角噙泪—— 他暗暗叹口气,将拇指移至她内眼角轻按拭去泪水。 幸好,某人眼睛的水龙头总算关了起来,眨了眨眼,再次盯着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脸,正开口打算说些什么,却倏然决定让念头在脑海周转一圈,确认思虑完全之后,才开口—— “珈仪,”仍是有点不自然哩,看来真的需要练习。“我知道我们刚认识,但幸好我们时间还满多的……” 她似乎有点迟疑,但并没有说什么,这至少代表她对下文感兴趣。 他做了个深呼吸,才又继续:“我们以不离婚为前提,这样开始交往。你觉得呢?” 她的眼神变了,眼睛眨了眨,似乎很喜欢他的提议。 “我们一步一步来。”他停顿了一下,“我想至少这个第一步,彼此都还不至于厌恶对方,应该是成立的,对吧?” 这几句,大概就是他的提案。 以往他所需要做的决策层次都太低,只管喜不喜欢、愿不愿意就好,现在似乎需要开始负责任、当个做决策的人、动脑想方案的时候了。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不过看起来似乎还可以? “所以关于我们之间,我们慢慢来。” 之前这样匆匆忙忙,就是卡在李家说么女要赶在二十九岁之前出嫁,然后又是批流年八字什么的。他其实不是很了解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但如果由他来猜,他会觉得是母亲怕罗二改变主意又来争,所以配合李家这样赶着这门亲事吧。 但想归想,就算婚期拖到明年后年,以李珈仪这种爱逃避的个性,除非像现在生米煮成熟饭不得不面对,否则就算他婚前想培养感情,她应该也是就算赴约,也会呈现放空状态吧。 究竟,她这样呈现洋女圭女圭状态、没好好过生活到底有多久了? “……好。”回应他的提案,她的声音轻轻传来。 他甚至可以感觉她嘴角的轻微上扬。 对此,他稍稍松了口气,虽然她比他想象中还弱,但幸好还不至于悲观负面到让他担心害怕。 同时,他也突然觉得有些激动,情绪有些莫名地波动着。 原来当个做决定的人,除了要担负很重的责任之外,还有一种被人信赖的反馈。 于是他对她微微一笑。 第一次真心觉得,或许他们这两个很弱很弱的人,真的可以共同建立一个家。 一个属于他们自己,很温暖、很多很多爱的家。 第四章 被交办检查青花菜有没有菜虫的李珈仪,认真地在菜茎中找虫,找到都有点眼花斗鸡眼了。 “这样可以吗?”她问。 她没有针对这点应和下去,而是静静感受这样的用餐气氛。 罗善信跟她一样,有一半的心思是放在享受晚餐,另一半心思则是在观察对方。就第一次约会来说,他们好像都不是多话一族,但这样的对话空白却又不会让她感觉负担或尴尬。 有些人会在约会时用话题对频,看看对方跟自己合不合拍,然后视意识型态、价值观跟自己符不符合,来决定是否继续或是到此为止。 但或许他们俩都不是很有主见的人,所以好像那些就没那么重要。 “善信,”她第一次叫他的名,感觉却很自然,“谢谢你。” 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他盯着她好一会,打量她的眼神,明白她的谢意。有些人第一步跨得比较慢了些,她就是那种吧。 他只是点点头回应她的致谢。有些时候,淡淡的回应对这种慢热的人反而才是最好最没负担的。 他们享用完晚餐,稍微清洗后便交给洗碗机去善后,而后带着那一碟菜虫到中庭,进行名为放生、实为散步的行程。 两人步伐缓缓的,又有点想掩人耳目地选了一角,总觉得有些像在做坏事,所以不能被旁人察觉。 她在草地一角蹲下,正打算将整碟倒下,想到了什么,又问:“会不会造成生态浩劫?” “应该不会,但管委会可能会公告……”他笑,声音里充满笑意。 她很快接口:“公告说请罗氏夫妇不要在中庭喂鸟?” 听到他的笑声,就着昏暗的庭院灯光,她笑着看向他,心中突然有所感,觉得让他这样微笑的自己,也有点可爱了起来。 而自己这辈子似乎从未如此可爱……是不是只要遇到对的人,原本再不可爱的人也会变得可爱? 看着他的脸,想到约会之后要回到自己的小窝,心里泛起不情愿的意识,只想停留在比较像家的地方。 “善信?”柔和的灯光让她胆子大了一点,但还是不够大胆到对着他说。 “嗯?”相反的,他就注视着她的脸,似乎很认真地想要听她说什么。 “……虽然你说一步一步来,”感应到他的视线,她觉得脸热热的,“然后今天也有点像第一次约会……” 针对她的停顿,他并没有回应什么,只是耐心等着。 “如果我们今天就开始同居……”因为有点不好意思,所以声音开始小声了起来,“会不会很奇怪?” 他的沉默让她很想钻到地底下,但其实他才沉默不到五秒。 “不会。”他说,声音轻轻柔柔的,“我觉得一点都不会奇怪。” 蹲在中庭一角的两人,在昏暗灯光下讲这样话语的两人,实在是有点像私定终身的高中小情侣。 她拖着行李箱,而他帮她背着大包包,这就是她全部的必要家当。 放生菜虫后,他们很自然地由他开车载她到租赁的小窝进行微搬家事宜。 当他踏入那个她暂居一年多的住所时,随着视线所及,感受到匠气十足的空间设计与风格,瞬间确认了他的猜测,关于她想要同居的猜测。 原本想要帮她收整,不料她只花十几分钟就准备妥当。因为这个空间不是她的家,驻足停留之际也都像过客,所以没有什么难以割舍的物事,必要的东西也就这么一点点。 回程中,她静静坐在副驾驶座,偶尔观察他。 他开车不贪快且细心十足,偶遇没礼貌的驾驶切换车道或超车,他也不随之起舞,就缓缓地依自己的节奏继续。 她看着他的侧面,猜想着,他应该是一个她要求什么他都会说好的男人吧。 “有需要买什么日用品吗?”他问。 原来前方不远处有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妆店。她摇摇头,然后又出声补充:“不用,谢谢。” 针对她的客气,他只是淡淡笑着,很快地驶过药妆店跟着转进巷子,不久后就回到了他们的居所。 保全人员面带微笑地帮他们开闸门,就跟稍早他们出发时的神情一致,好像很高兴他们夫妇一同进出一样。 下车后,他撤下行李箱交给她拖行,自己则背着大包包,然后一个顺手,就拉着她的手一起前进。 行到电梯前,他转头看她,而她迎向他的目光。 人生,从来都是可以选择的,有时候之所以选择不选择,是在对未来不确定、对一切犹豫时,把决定的权力交给名为时间的大神,然后静静地等候结果。 而她现在准备好了,也真的做出选择了。她想要和他一起建立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家。 咳咳。“罗先生、罗太太?” 有人打断他们的对视,这时他们才发现自己完全挡在电梯前,而且连电梯钮都没按。 罗善信稍稍侧身,让出一个位置,而同时,李珈仪空出拉行李箱的手按上楼键。 “刘医师,这么晚下班?”罗善信笑着跟对方打招呼。 “欸,”刘医师叹气,满脸疲惫,“最近还有评监的事,所以更加忙了些。” 刘医师说完,也向对他点头致意的李珈仪回礼,然后笑容跟那位保全先生的有点类似,都像是很高兴看到她站在罗善信身旁。 这让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想着,过去一周来,莫非大楼相关人等都很在意罗善信形单影只吗?想到这里,她不禁稍稍握紧他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而柔软,正如他干净温和的少爷形象,握着她的力道并不强势,只是轻轻地扣住,却能感觉到他的呵护。 电梯门开,接晚归的这对门而居的三人组回家,罗善信谢过对方的礼让,拉着李珈仪进电梯后往后靠,刘医师笑着点头后按下七楼,然后非常刻意地目不斜视,深怕打扰他们两人。 到达七楼,和刘医师点头致意,两人持续牵着手走向家门。 而后,他松开她的手,拿起钥匙开门,跟着入室、开灯、把门完全敞开,笑着迎她进来。 “到家了。”他说。 她点点头,微笑,应和他的手势,把行李交给他;随后她转身锁上门,月兑鞋、摆正并换上室内鞋,然后想起了什么,她看向钥匙盘。 两串看起来几乎一致的钥匙,整齐地并列着。 mr. lo与mrs lo 她微笑。很喜欢这样的感觉。 第五章 第三章 许诗山在为最后的摆盘伤脑筋。 “善信,这菜你喜欢对吧?” “善信,没问题了是不是啊?” “善信,可以定案了对不对?” 研发部同仁和许诗山七嘴八舌用类似的句子问着。 “对。ok。”罗善信笑着点点头。 于是研发部同仁欢呼着、笑闹着。 漫长五个月所研拟的头等舱新主菜终于出炉,身为四维空厨研发部研究员的罗善信和他的快乐伙伴们都开心不已。 当然最开心的还是研发部主任许诗山,他觉得他的位置还是可以坐得稳稳的,而且最近应该会比较好睡了。 不过高兴之余,许诗山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大疑惑。 善信嘴巴这么刁,一般食物几乎无法入口啊!虽然善信之前有学了一些料理的入门技术,但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毕竟那位李小姐应该无法一直跟着吃清淡的吧?但不久后他拍拍自己的头,觉得自己傻傻的。 凭罗家的身家,当然就是专门有个厨师解决这问题啊,不然咧! 李珈仪站在面包柜前思考着,究竟善信会喜欢哪一款呢? 虽然才同居几天,但一直处于被喂食状态也不是办法,双方都要有所贡献、不能成为对方的负累,这是她看网路上关于婚姻的文章中所建议的。 就她的观察,善信应该是属于挑嘴的男人,理论上吃东西越慢的人嘴越刁,但这间五星级饭店附设的面包坊是得奖大厨职掌的,应该没问题吧? 心里一堆问号,最后决定甜的、咸的都买,还有软的和硬的也各拿一份,感觉有点买太多了,毕竟只有他们两人,这份量大概要吃两三天吧…… 她其实不是懂得采买的人,对于食物,她很依赖外食,反正找间好的餐厅就行,所以从没想过要学作料理。 不过善信似乎和她完全相反,除了新婚消夜咸酥鸡,她就再也没看过他外食。这么一想,发现他甚至是不碰饮料的人。 原来婚姻的第一课就是饮食习惯的妥协啊。她微笑想着。 “珈仪?” 走出面包区,正想着中午要在饭店用餐还是去外面的餐厅,就听见有人唤她。 “……”她回过身看向对方,有点熟悉的面容,但是那装扮有点不像她印象中的,有点超龄,看起来像四十岁,明明应该才三十岁吧。“朋朋学姐?” 王朋朋是她大学直属学长的直属学姐,也就是大她两届,当时算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之一,因为身兼戏剧社台柱又是动保社社长,根本就是超级大忙人一个。 那时的她,非常羡慕这位学姐,活得多采多姿又对社会有所贡献,是属于人美心也美那种偶像等级的人。 现在这位学姐满脸笑容地打量她,很和蔼可亲,眼神闪闪发亮,让她觉得学姐是真的开心遇到她。 “我看到新闻说你结婚了,”王朋朋笑着说,眼神闪过一抹彼此能意会的含意,而后笑容扩大,“本来还有点担心,现在看到你,觉得应该不用担心。” 李珈仪稍微脸红,点点头。“不好意思,因为婚礼办得有点仓促,请的人都是父母的朋友。” 王朋朋摇摇头表示不介意。“那种事没关系的,幸福就好——” “徐太太!” 从餐厅走出一名男子朝着王朋朋喊,王朋朋回头比了个手势,对方才又踏回餐厅。 “不好意思,我在办活动中。”王朋朋一边说着,一边拿出名片递给她。“有空多多联络。” 李珈仪接过名片,才看到“玉缘”两个字,就听到王朋朋叫了一声。 “啊!拿错了!这张你不需要了啦,那是婚姻介绍所的名片。来,这张给你。”王朋朋笑嘻嘻地换过另一张名片给她。 新的这张名片,写着街猫协会,头衔是会长,莫非王朋朋学姐目前有两种身分? “对了,你的人脉中应该比较多金主,有机会的话帮我募款。”王朋朋丢下这么一句,就走进餐厅去。 这突来的插曲让她忘了要吃午饭这件事,一边想着学姐的装扮,又忆起刚刚有人唤她“徐太太”。原来学姐和当时相恋的学长修成正果了吗?她记得那位学长姓徐没错。 突然想着自己对于婚姻一事有诸多疑问,比起去问姊姊们,她觉得以后有机会的话,问朋朋学姐反而比较适合。 细心地收好名片,打算慢慢走回办公室,一走出饭店,蓦然看到对街也有一间面包店,还标榜有机天然健康——于是她纠结一阵,还是过马路踏进店家。 李珈仪现在发现,食量小的女人,若是买了过量的食物回家,除了经前症候群那几天,其它时候一定是为了男人。 自己也觉得好笑地踏进基金会,看到秘书好奇打量的目光,于是礼貌点头致意,而后匆匆回到自己的小空间。 兀自挂着笑容落坐,选了个面包当午餐,一边想着两人同居以来的种种,微笑在脸上渐渐加深,让她心情不自觉地轻快了起来。 虽说是同居,但目前他们仍处在非常纯情的爱情萌芽阶段。尽管身分是夫妻,但他似乎对任何亲密行为都还不急切,让了主卧室给她,喂食晚餐,饭后散步,然后睡前陪她说说话,这是这几天两人的相处模式。 当然,还是有让人脸红心跳的小互动,比方说一起挑菜、合作收拾、餐后散步,还有静静地靠在他身上听音乐的时候。 有种老夫老妻的感觉,但她却能体会到那种情意慢慢加温的态势,那真的很像他这个人会有的模式,尽管她才认识他不久。 所谓的安全感,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前两天,她趁着白天约了代理人去小窝退租,一些少穿的衣服鞋子也收整好交给姊姊朋友所开的二手店,那时她看着小窝,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切感。 如果她不走出来,就会持续活在不真切、虚掷光阴的世界里。 或许答应父亲安排的联姻就是想要改变,就算无法确认是会变好还是更糟,但至少是个改变。 而今,她很高兴对方是罗善信。 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很快地输入帐密登入电子信箱,找出不久前婚礼企划给她的婚纱照相簿连结。 当初拍婚纱照是交差了事,让婚礼当天有些素材可用,且现今已不时兴输出放大照,他们当时也只选印一本a3大小的写真书供宾客翻阅,但她一直没有去细看。 有人说,不要得罪摄影师,因为你意想不到的丑态可能会被拍出来。但它真正的意思应该是:超强的摄影师永远可以捕捉你最真实的感情,一个不经意的举手投足、瞬间的眼神游移、毫无头绪的念头周转间,你都逃不过高手的快门。 他们的婚纱照并不是所谓的包套,而是只选了一套礼服棚拍加上大楼楼顶取景。摄影师构图功力强,让原本平凡的一隅就着角度变成很具巧思的场景,搭配她训练得宜的微笑,让他们急就章的婚纱照仍是中规中矩。 但是就在切换场景间,她和罗善信的真实性情与心情,在摄影师的随意捕捉下,那心境意象跃然纸上,让他们无所遁形。 罗善信的温和表里如一,就算是没人注意的时刻,他仍是那般温柔地看待事物。 而她,拧着的眉头总显出不耐,但在数张花絮照中,却是满脸无助。 她的电脑萤幕停留在她扁嘴倔强地忍住泪水的瞬间,而他在一旁一脸明白又暖暖地看着她的那张照片。 这应该是摄影师还在调光圈的试拍,理当不应该呈交这种照片给客人的,但想来必是这摄影师有其它想法吧。 在切换场景间,灯光尚未备妥,而低光源高iso下的杂讯颗粒,却让这张照片更富生命力更加真实。 李珈仪你好笨啊。 罗善信早在你自己都还没察觉之前,就已经收到你的求救讯号了。 第六章 下班时候人潮众多,这让住商混合区显得拥挤不堪。 还不到六点,秋日夕阳仍有余温,此时马路上除了废气多了些,倒不失为散步的好天气。 “三选一。甲案是超级适合情侣夫妻感情疾速升温的恐怖殭尸电影;”他稍微暂停等她笑完,以免她没认真听到接下来的选项。“乙案是挑战人体极限与医学常识之怎样都不会死的特务动作片;丙案是会让人理智断线逻辑错乱的跨物种爱情片……” 她偷笑着猜测丙案到底是哪一部电影,让他有这种奇怪的评语,但回应他的提案,她连想都不想,就说:“好像甲案比较适合?”都暗示是感情升温片了。 他清嗓。“一般男人在选两人的第一部电影时,都会很心机地选恐怖片。” 对此,她微微一笑,点点头。“好。” 这么一个“好”字,意义可以无限延伸。 “很久很久以前……” 听到这样的开头,李珈仪不禁笑出声。 现在的情形是这样的:李珈仪半夜睡不着,一直想着殭尸电影里那张死人脸上的铜币面罩,突然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有时候恐怖片的效果并不是在当下吓死你,而是事后你想到某些画面时就会开始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比方说,铜币面罩死人脸、水龙头流出的黑色发丝、以及在天花板爬行的长发女鬼……这个时候,再温馨舒适的房间都没用,你需要的是另一个生命体的陪伴。 撒娇是女人的权利,负责安抚则是男人的宿命,人类本能即是如此。于是辗转反辙一个半小时之后,李珈仪带着枕头去敲客房的门。 稍早前她唯一的错就是看完恐怖片时,当他问:“自己一个人睡得着吗?”而她居然回:“应该可以。” 到底是在害羞什么啊! 如何拿捏任性的时机是一门高深学问,但在恋情萌芽阶段,任何的任性都很容易被宽容。这当然包括铁齿后的反悔,更何况,只需要艾萨克娇来包装。 “善信……我睡不着……” 昏暗的灯光、凌乱的发与惺忪的眼,这是罗善信开门时,她所见到的画面,当下她非常明白恐怖片对他没造成任何影响。 听到她的话语,他虽然意识不清,仍是敞开门,然后接下她的枕头、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带上门。 而后他会帮她摆好枕头,翻起被子等她睡到右侧后,自己才跟进,而后很快地又睡着了。 生理时钟之不一致,是婚姻的第二课。 同居当天晚上,她就发现善信的生理时钟属于乖宝宝等级,不像她可以两三点还不睡,甚至一夜无眠。 第一晚就失眠,在新家悄悄晃来晃去,后来发现整个安全感核心其实是在罗善信身上,于是她就带着枕头去投靠了。 这几天下来,半梦半醒中的罗善信好像建立了一套标准作业流程来因应,所以她敲门后的每个步骤他都很熟练。 不过她还是会在清晨回主卧室,所以对于半梦半醒间发生什么事,他其实也不是很确定吧。 这晚的她,在他的张罗下,安稳地躺在他身侧,想着他那么早就接收到她的求救讯号,想着他稍早采买水果的样子,现在身边有人,不怕鬼了,但还是睡不着的她正好可以透过窗帘缝隙闪进来的光线端详枕边人。 比起清醒时,罗善信的睡颜有股稚女敕与天真,有股清新与疗愈。她想,他一定从小到大都被称赞可爱。若据称他最受罗夫人宠爱这件事属实,她可以想象原因为何。如果她有这么可爱的小孩,应该也会疼得要命吧。 一样的,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他缓缓睁开眼,硬是把他抽离梦乡,让他停留在半梦半醒间。“睡不着吗?”他咕哝问着,发音根本很含混。 “嗯。”她点点头。 他的呼吸仍很重,意识混沌地应和一声。“很久很久以前……”他闭着眼睛喃喃,跟着深深吸口气,几乎又要睡着了。 她微笑,一改前几日只是乖乖躺在旁边,这次将头依靠在他肩侧。 微微受重让他又睁开眼,皱了眉,而后张开手臂将她纳入怀中,随即再度沉入梦乡。 接下来的几小时中,属于罗家这个小家庭呈现一片祥和放松的睡眠时光。 但随着时间慢慢走过,阳光开始露脸,梦中受重的感觉越来越像现实,加上被挤压的地方有点尴尬,让罗善信在闹钟铃响之前就醒来。 他眯着眼看着身旁的人,然后瞥了眼跨在他身上的大腿,不由自主地搔搔头后,有点领悟大概是怎么一回事了。 轻轻地以不惊动对方的音量与动作离开床铺,悄声缓步走到房外上厕所跟着喝水,再慢慢踱回房看着睡梦中的她。 他大约知道她是夜猫子,也知道她半夜会跑来寻求安全感,因为他的睡眠品质在近日急速下降。 今天是周六,补眠是被允许的。 于是他安安静静地爬上床,并将原本他与她之间的姿势完全重现,听到她嗯了一声,他眯眼打量她的脸。 luo颜的她,黑眼圈有点重,但跟上妆后比起来,现在的她少了彩妆的武装,反而多了点稚气与纯真。 他将手靠往她的脸,原来所谓的巴掌脸真的就是这么小小一张脸啊。虽然并未真的触模到,却惊扰了她,然后就见她的目光锁定自己。 “……善信,早安。” 轻轻的柔和问安就在耳边,慵懒迷人的微笑就在眼前,搭配半挂在他身上的她这种撩人姿势,他本来想着,安全感不等于爱,有些事情应该要慢慢来,但是他现在却觉得,见鬼了,安全感应该可以等于爱。 今天是星期六,他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证明安全感与爱到底是怎样的对应关系,或是否为充分必要条件之类的。 于是他抚模她的脸、她的发。 就如同音乐,他喜欢一开始极其柔和而优雅的慢板,徐缓而轻盈,缓慢又悠然流畅地将优美的放松意念透过感官传递到意识中,唤醒心灵真正的情绪,直到身心灵整个投入之后,再切换成具探险风格且浪漫激昂的快板。 而这美好之晨的亲密礼赞,他从她的回应中,几乎可以得到印证:安全感应该可以等于爱。 整个周六,他们从客房开始陷入意乱情迷模式,而后转移阵地到主卧室;她发现他是一个体贴的亲密爱人,但也非常会耍赖、耍嘴皮子。 “为何电视摆主卧啊?”中场休息时,她问。明明是不爱看电视的人。 “因为电影中,夫妻都会一起在床上看黑白电影啊。”他微笑。 “现在很少黑白电影了吧?” “那可以一起看夫妻成长日记啊。” 她脸红,暼他一眼,而后被他纳入怀中,然后一起补眠。 除了短暂补充热量时刻,周六当日他们几乎处于新婚蜜月模式,呈现相亲相爱不分离状态。 在他的耍赖下,她莫名其妙地就坐在他身上,一副换她征服他的样子,明明她就没那么强势可以处于领导地位…… 他的双手搭在她的腰间,对此她有点害羞,毕竟不是人人都有超模身材,腰围小肉初登场总是让人不好意思。 “据说……”他笑着,轻轻扶着她的腰,似乎很喜欢这样一点点肉感。“这里叫爱的把手。” 爱的把手? “爱的手把?爱的把手?”她被分散注意力,不再介意自己身材的小小缺点。 咳咳。他笑了一下。 “这两个名称好像满混用的,不过私以为,爱的把手是这里。”他双手抚着她的腰说着,“至于爱的手把,我觉得比较像是长在我身上的,而你现在正在使用的东西……” 她花了快十秒才理解他在讲什么,觉悟后脸色马上爆红,一边想要改变现在的亲密姿势,一边不禁尖叫笑骂着: “罗善信!”而她的反应让他笑得很开心。 据观察,若女人用尖叫音带笑喊着男人的名字,代表她其实心里已经有他,因为那种叫法是心情已被牵动的证明。 第七章 第四章 “假货。” 李珈仪推翻原先的想法,终于明白他们不是在讲棒球。 “珈仪小姐,你想去善信先生的房间休息吗?”管家不知何时靠近,轻声礼貌问着。 她点点头,让对方领着她上楼,进入一间舒适宽敞的房间。 罗治贤早期留学英国长达十年,所以整个罗家都非常英式风格,不论是硬体的大宅设计与摆设风貌、内化到罗家人的言行举止,甚至连管家仆佣色彩都是英伦风。 罗善信的房间当然就是这样的呈现,质感贵气又舒适。 她稍微晃了一下便在窗边坐卧椅落坐,看向庭院,善信还在陪母亲散步,突然觉得他可以习惯走路上下班还真是其来有自。 叩叩,敲门声换得她的注意力,因为她并未关门,于是对方敲完门就倚在门边看着她。 罗家老六罗善能侧着头打量她,嘴唇上扬搭配八字胡,让他有种莫名的自 信;而他也是罗家看起来最狂放不羁的男人,据说个性也非常,嗯,艺术家,几乎快要下探他老爸的低标。 “看来你还不知道。”他站在门口说,音量不高,倒也清晰。 她蹙着眉望向他,不了解他话里的意思。 “新婚那晚还买盐酥鸡给你吃,啧,我可以想象善信吃得多辛苦。” 她正想开口,表示自己已经慢慢理解丈夫的挑食与口味清淡,但对方很快对她摇了摇头。 “你可以说善信挑食啦,但那是因为他是超级味觉者。”似乎是看到她一脸疑惑,于是他又补充:“就是味蕾异常发达的人。你没看过他小时候吃东西的模样,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是受虐儿。” 超级味觉者?想着他吃东西很慢、用餐不调味、买不甜的水果、对她买的面包挣扎半天,甚至——不接吻!她突然明白了。中午用餐罗家全家等着他开动原来是因为如此吗?甚至,罗家人吃饭的这种模式全是因为善信吗? 可能她的恍然大悟表露无遗,罗六终于满意地点头,正想再继续说些什么,有人打断了他。 只见罗五也加入卡在门边的行列,搭着弟弟的肩,问:“你讲了?” “嗯。”罗六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那就好。”罗五点点头,终于将目光放在她身上。 对比罗六的狂放不羁,罗五看起来则是对什么事都兴味盎然但热度却只有三分钟,所以他看向她的模样,就变成好像想说什么,但又似乎不必多言的样子。 她看着这对完全不像的双胞胎,总觉得自己应该是嫂嫂的,但在他们眼里好像变成弟媳…… 才这样想着,又听到脚步声渐渐靠近,不久就看到罗一冒出来,硬是卡在两个兄弟中间。“你们有没有告诉珈仪——” “有啦!” “哪还等你讲!” 罗五罗六同时回答,实在分不清楚谁讲哪一句,倒是都有志一同地没大没小瞪着大哥。 “……欸,我现在十分明白了。”于是她只好这么应和。 “特别是酸和苦,不要测试他的底线,他会臭脸一整天。”罗六补充。 “不新鲜的他也很讨厌吧。”罗五这样瞪着罗六,好像对方讲得不够清楚。 “反正你就煮清淡点。”罗一表示,“是说,为何善信不找个厨师啊?”又转头问弟弟,分别看向两边,意思是:都问吧就是了。 她实在很难开口说现在都是善信在煮食,她只负责吃…… “他不想住太大的房子啊。”罗五表示。 “房子太小请厨师的确很占空间。”罗六附和。 “真是伤脑筋,哪有人宁可住小房子不住大房子……”罗一疑惑。 “前一阵子我看他都在跟许诗山练厨艺。”罗五再度表示。 “该不会他打算自己煮吧?!”罗六一副不可置信。 “他哪可能自己煮——”罗一才开口反驳,就见两兄弟用审视的目光看向弟媳。 呃,有点尴尬,她心里想着。“嗯,目前都是善信在煮饭……” “……”三兄弟无言,似乎不敢相信又无可奈何。 她想,他们心里想着的应该是:拜托喔,我们罗家的宝贝少爷居然煮饭给你吃,真是公主一个。解读起来应该是这样没错。 第八章 想起第一次到罗家吃中饭的情形,对照现在第二次在起居室听着罗五罗六又在讲着假货假货,真的已经慢慢习惯了。 第一次拜访罗家后的回程,才上车不久,就听见善信问: “所以他讲的话你不敢不听?” “所以他讲的话我不敢不听。” “所以他讲的是真的?你的味觉就没有像小时候那样灵敏了?” 他看向她,点头。“是的,他讲的是真的,所有人长大后,味觉就没有像小时候那样灵敏了。” “咦?” 他微笑。“你难道以为,很多人长大后、中老年后,比较敢吃苦瓜、青椒,真的是比较不怕吃苦、注重养生?” “啊?”她就是小时候不吃青椒苦瓜的人。“所以是味觉退化了?” “嗯,是味觉退化了。”虽然他退化得慢些,而且因为工作反而必须保养味蕾;也因为饮食清淡,反而比口味重的人不易退化…… “那我们以后不要冤枉小孩子。” “好。”他笑着点点头。 “噗。”突然,她又想到什么的笑出声。 “怎么?”他似乎有所感,瞄了她一眼,笑着问。 “所以,所谓长者豁达有智慧不计较之类的,只是因为年老了五官退化了所以感官迟钝了所以不在意了嘛,我们应该还年轻人公道啊!” “哈哈。”很难得的,一向很温和的人笑得很大声。 因为听了善信说的秘密:关于让母亲分心,以免母亲沉浸在悲伤中的那个秘密,所以这周的第二次到访罗家,她才发现,或许善信受全家人宠爱是有原因的。 看着陪母亲散步的他,又听着三个罗家兄弟在起居室闲聊的,她想着,善信本性温和,从小长相可爱,让他长期担任安抚母亲的角色,也让他成为最受宠的罗家人。 因为他分担了家里所有原本会有的,属于悲伤、哀愁的那种情绪……就像是缓冲海绵,单纯看平凡无奇毫无作用,需要时又必要到功能重要。 所以,罗家其实是由罗家儿子们架构出来的,整个氛围整个重心都是。一开始外人会以为罗治贤是一家之主,而后会猜是罗夫人在主宰,结果反而是善信的一举一动才是全家关切的重心。只要他开心,母亲就开心,全家人就开心。 所以,现在善信想要“建立属于自己的家”。 陪母亲散步的善信,主要神情都是面带微笑听着母亲描述,偶尔回应几句话;而罗夫人似乎因听了善信的回应,也就跟着放松了脸部表情。 她看着罗夫人——她的婆婆——心中泛起特别的情绪。 婚前见过婆婆两次,婚后这是第二次。 罗夫人并非一般样板会有的婆婆,相反的,她让她想起已故黛安娜王妃,很优雅很贵气,但是偶尔会流露忧郁气息。 黛妃曾说:“婚姻里有三个人,实在是有些拥挤。”对于这句话,她想着,婆婆的忧郁其来有自,因为婆婆的婚姻更拥挤,甚至可以说已经挤到快无法呼吸了吧。 罗家里的悲伤女人……因为有善信,所以不致绝望,但显然有人即将继承婆婆的忧伤,重演一样的戏码—— “实在是……大哥就是这样,弱点也太多了,难怪在爸眼中比不上罗二……光是花心乱搞,就是很大的把柄。” “爸至少不会把女人带进公司扯到公事……” “虽然罗二本身就很见鬼的弱点有够少……不过我看大嫂现在这样子,恐怕迟早出问题……” 罗五罗六在起居室一角的小声闲聊,在她胡思乱想间突然换了主题,原来罗一夫妇已经离开,他们兄弟俩才敢切换话题。 “啊,这真的是假货啦!” “这真的是连我都看得出来的假货!” 才想着罗六怎么又回到假货话题还让罗五应和着,就见善信领着婆婆走了进来,这对喜欢散步的母子脸色红润,看起来非常健康。 罗夫人坐下之后,管家很快招呼着送来下午茶和点心伺候,善信并未跟进坐下,而是温和笑着走向她。 在那瞬间,她深深明白善信在罗家的重要性。他是罗家最温和的人,他产出疗愈氛围,让其他罗家人忘却不快。才到罗家两次,她就体会到气氛差异与他是否在场息息相关。 “想要午睡吗?”善信在她身边落坐,小声问着。 “你想要午睡啊?”她没有午睡习惯的。 “啊?”他应和地笑着,“我应该教你一些秘密语言与代称……” 闻言,一抹红晕瞬间刷上她的脸,然后她感应到来自婆婆和罗五罗六的好奇视线。 “还是你想走走?散步兜风什么的。” 他们回罗家,照习惯,既定的行程会是中饭加下午茶,晚餐不一定需要配合,看个人看心情看行程。 “都好。”她回着。而后发现以往都被人诟病的没主见,在善信眼中却是另一回事,他似乎不讨厌她这样;她有想法很好,没意见的话他也都愿意安排。 于是他带她稍微逛了罗家大宅,书房、厨房、他房间、顶楼、后院、前院,一边随便晃着一边闲聊,也针对她询问的兄弟间假货的谈论,笑着解释那是因为罗六有个朋友开了间小模经纪公司,所以他们穷极无聊时会去那个官网观看新进成员。 然后他带着她跟家人说再见,很临时起意地进行他们的小约会,到海边吹吹风,特别是没有人的海边。 第九章 “比起福隆,这里更清幽。”他们到了这偏僻古朴的所在,海水湛蓝,龟山岛近在眼前,停车之后,两人手牵着手走在水泥走道上,一起看着海,有股放松的舒畅感。 长条水泥走道似乎逐各家后院而设,所以不到几步路,就会有石桌石椅摆放其间,感觉此处居民非常习惯就这样看海。 在爱情的世界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市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 对罗善信而言,比起美丽不可方物的外表,温柔秀气这种个性所占的比重反而比较高。 他一向喜欢那种优雅斯文的人,在群体中会引起他注意的也是教养良好、举止得宜又有气质的女孩。 所以当黎艾薇出现时,他其实非常讨厌她。 “嗨!罗善信!”大二时,这个女生喊了他的名字,然后就自顾自地坐在他身边。 有时候,他习惯趁空堂坐在球场一角纳凉,看系队打球,棒球、篮球等等。纯粹是个人基于想要放松的习惯,所以并不喜欢被打扰。 “所以是善男信女的善信吗?”女孩问。 这种活泼爽朗的搭讪方式算是引人注意,但偏偏是罗善信的大地雷,所以他只是睨了对方一眼,而后即完全无视。 “欸,你真的很有名耶,还没报到,令堂就来校视察,看了一阵后,说这间学校还可以。啧。”女孩继续说着。 有点被惹怒的感觉在心底浮起。如果她想引起他的注意,她用的方式真的非常有效。先是误解他父亲取名的涵意,再来是批判他母亲的过度宠溺,这两者都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他看向她,自信美丽的脸,颧骨高高的,有点盛气凌人,眼神有股狡黠,对某些男人而言,她是会引起征服欲的标的。 但对他不是,从来不是,这辈子都不会是。 有些时候,人之所以会做出某种决定,并不是因为自己喜欢或不喜欢,而是为了让谁不喜欢而去做,一种名之为叛逆的举动。 那是在他的某任女友又被母亲挑剔、干涉的一段期间后,加上突然觉得安抚母亲让他感到异常疲累、同时又觉得自己的温善十分虚伪的时候,这样的人,以他不喜欢的方式介入他生活的某部分,而他并未防御,甚至任由其发生。 黎艾薇常常出现在他放松独处的时刻,在校园里时。他因着随兴,所以并没有固定的频率与定点行程,但她却很努力地让这样的被制约发生在他身上。他想,她就算能探得他的空堂,但其余真的是靠她的勤劳。 她有时候会自说自话,有时候就搭讪他在观看的球类比赛或过眼发生的任何可能话题,或者会带食物问他要不要一起享用,但他始终没理会。 终于有一天,让罗善信烦闷的困扰同时发生,那让他起了叛逆。 “你可以自我介绍了,顺便讲一下你的目的。”他说。 “我是黎艾薇,我的目的喔,嫁入豪门啊!”她自信满满地说。 “我是白老鼠还是你的目标?” “你这种等级的哪有可能是白老鼠。” “……”实在教他无言,“你不是我的菜。” “你乱讲!我可是所有人的菜!” 他看着眼前这个踩遍他所有地雷的人,好奇她的自信到底从哪来,心里不禁想着,这女孩和母亲到底谁会赢?想到青春期以来历任女友的下场,于是他没做任何反驳,只是“喔”了一声。 后来他知道黎艾薇在校内锋芒毕露、追求者众;再之后,她更加有名的是身为罗善信女友的身分。 他无所谓地任由一切发生,任由她欺上身,随她予取予求。 “善信,陪我去逛街,陪我去走走。” 当她这样说时,他就会开车载她去任何她想要去的地方;当她表现出埋单是男友的义务时,他也不介意。 埋单是罗家男人负担得起的浪漫。 黎艾薇还是个学生,所以她想要的浪漫他绝对负担得起。 好些年以前,大哥为了争取调高每个月零用金额度,直接了当地跟父亲说,因为交了女朋友,所以零用金不够了。当时父亲只想了几秒,就赞成提高额度,并说了“埋单是罗家男人负担得起的浪漫”。 “爸,可以到多浪漫?” 总有个孩子特别让父母头痛,罗善能就是。他这样插嘴追问。 罗善信记得父亲当时那难得见到的、想杀人的表情。他猜想,父亲大概也在揣测老六到底是明的想问零用金的上限额度还是暗讽他这个父亲的浪漫过度。 “看你想要的浪漫程度,以及你口袋的深度。”父亲回答了,不论老六想要的是哪一种答案,都应该获得了解答。 “而我现在口袋的深度还是由你来决定。”那时老六很明白地点点头。 罗善信觉得自己口袋的深度还可以,也因为以前不太需要这样逛街陪人买东西,让他颇有新奇感地研究了些现象,比方流行事物以及群众心理。 而后,他渐渐理解了父亲为何会说埋单是男人负担得起的浪漫,因为埋单这举动聚焦了无数欣羡的目光,让女人开心,女人开心,男人就有面子。 他玩味地想着那因果关系,觉得这样的浪漫其实还真是脆弱无比,因为若这样真有效果的话,不就沦为一种竞赛了吗? 虽然后来他慢慢习惯了她那些令他皱眉的举止与姿态,且她机智的言论也真的让他颇为另眼相看,但她的某些部分,他自始至终都非常嫌恶。其中一项就是过度关注四维航空,或其它四维事业群——他们罗家的相关企业。 “新闻报导说,你大哥进四维大饭店工作了,是开始准备接班计划了?” “今天四维航空股票大涨耶!” “这本杂志介绍你们空服员的新制服,配合你们新的企业识别系统……” 诸如此类的种种,在在提醒他她想嫁入豪门的决心,这让他非常反感,于是对于应和她就开始疏懒了起来。 最后的某次,她来找他,怒气冲冲。 “你妈今天来找我。”她说。 “喔。”终于有结果了吗?他想。 据他的了解,母亲会先侧面观察他的交友,然后请张叔——母亲的司机——去探查底细,再现身面谈,他的前几任女友都经历过这过程。 据说母亲的面谈都是用非常有礼貌的态度和字眼,只是提出的问题往往会让对方觉得被看不起。 看黎艾薇生气的样子,他想她一定是输惨了。 “你这妈宝!能过你母亲这关的,除非是她挑的,要不就是后台很硬!”讲到后来,甚至近诅咒语调了。 “嗯。” “妈妈和女友你选哪一个,对你而言,是不需要问的问题,对吧?”她语调还是很愤怒。 “我想,你会问这样的问题,代表你的豪门之路还很遥远。”他懒懒地说着。 “什么意思?” 罗善信看着她剑拔弩张的姿态,勉强笑了一下。“因为你不懂,比起我,我母亲更豪门。” 这段感情于是告终。最后,看着她像是很受伤的脸,那时他终于感觉自己并不那么讨厌她,也或许是因为自觉错在自己,所以怀有愧疚。 而这段感情带给他最大的觉悟便是:失败的其实不是他的那些历任女友,而是他自己。如果他无法改变母亲对他的依赖与干涉,他就会一直觉得自己的温善是一种虚伪,因为那从来就不能解决问题,也之所以他会觉得疲累。 第十章 第五章 “唉,你这样不行啦!身子如妻子,你不善待,就没好日子。” 说这句话的是四维空厨研发部主任许诗山。他说这话的同时,还很快地变出一杯姜茶,迅速递给前来作客的罗五罗善治。 罗善治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本想坦白说其实自己是换季鼻子过敏,但既然有名厨供应的好料,那也就无须辩驳直接享用就是。 罗善治造访这间办公室的频率已达逛自家厨房等级——事实上就是——所以研发部成员并没多理会他,仍是非常欢乐且开心地做着料理实验,让这位罗五趁机享受到某些口感奇异的料理。 他一边看着四哥的办公环境,一边不禁想着,他家四哥还真是被老妈藏起来宠着。 毫无压力的研究员职位,薪水还不错,他怀疑若四哥去当美食评论家搞不好会赚更多,但反正四哥从不缺钱,每个罗家子女都有的信托金四哥也没少,且还有小舅舅这个大靠山,他想四哥从母舅宋家那边分到的财产应该比他想像的多吧。 想到四哥的富裕就想到罗六的贫穷。罗六这家伙,到手的金钱总是戏剧性地花光;比方有次老爸刚转入以节税的赠与金,罗六很快就拿去当限量超跑订金,结果付不出尾款,只好一如往常地跟四哥借钱,搞得他都不晓得现在供奉在大宅后院车库的昂贵玩具,到底所有权人是哪位。 有时候他总好笑地想着,罗六这么挺四哥,或许是因为四哥是他的最大金主。 再瞧瞧舅舅找来的这些研发部同事,能力顶尖自然不用说,否则怎么伺候四哥刁钻的嘴,且个性都很天真无心机,若说四哥是罗宋两家联手宠的天之骄子也不为过…… 他瞄向咖啡机边的透明压克力箱,上头贴了纸条注明“善信爱心基金”;他记得上次来,里面的钱包括硬币和百元纸钞大概才三分之一满,现在已经接近半满了。 他之前好奇问这“善信爱心基金”到底是什么鬼,结果这群研发部成员兴高采烈七嘴八舌地解释—— “善信看完的书……” “dvd或蓝光片也有,他看完就会分享出来随我们利用。” “我们看完就上网拍卖啊。” “喜欢的当然也可以自己买下来,金额随意。” “所有所得就放入这个箱子。” “满了就捐给慈善团体!” 一开始他有点傻眼。善信随便动个手指头捐的钱就绝对远远不止如此,何况他们罗家原本就有慈善基金会;不过随着这些人热烈地说着,那神情之真诚可爱,实在是不可小觑这种单纯无私的爱心,这让他突然好羡慕四哥被这些快乐伙伴包围的工作环境,他还真想不到罗家有哪个孩子可以这么快乐。 这也是为什么有时明知道四哥不在办公室,他还是会跑来这里坐坐的原因。 这种气氛欢乐、有吃又有喝的环境,绝对比星巴克还赞。 他看了看表,想着陪母亲去打小白球的四哥差不多要回来了吧。 说起四哥与母亲,在他有限的幼时记忆中,都是四哥坐在餐桌前慢慢吃饭的画面,而母亲总是很有耐心地陪在一旁哄着。稍稍长大之后,他和善能一起奇怪着,明明是好吃的佳肴,四哥却总是苦着脸面对,那时印象很模糊,只记得女乃妈和管家张罗他和善能的一切,母亲只顾着四哥。 虽然少了母爱,但他和善能却从不羡慕四哥。印象中那时的母亲很可怕,不是哭就是激动讲电话,除了陪四哥吃饭时例外。 后来出现的叶师傅可以说是罗家的救星,因为四哥吃饭时开始会笑了,那时大家每次吃饭都会期待着四哥露出笑容,而这几乎变成了罗家病态的习惯。因为笑起来的四哥实在是超级可爱啊,而也就是因为如此,母亲的泪水好像慢慢少了,尽管还是很爱一边生气一边讲电话。 四哥也一向很有办法,有时拿着童话书吵着母亲念;再来就开始改用意见询问来分散母亲的注意力;随着年纪渐长,就变成营造话题以引领母亲去专注各种事物。 这样的四哥,根本就是罗家的救世主,或许父亲也如此认为吧,所以父亲也非常宠爱四哥。 但如此长久下来,意见逐渐质变为干涉,重心反成依赖,甚至开始影响四哥的心情与性格,他印象中大学时期的四哥似乎非常不快乐。 不过显然后来四哥又找到了新办法,而且更有效。其实说穿了就是陪伴母亲扩大她的生活圈,只是这方案需要耐心和毅力,而四哥是那种只要一旦许诺就会做到的人。 从高尔夫球练习场到高尔夫球场,从当个常去做spa的贵妇,变成芳疗和凯龙同好俱乐部的主持人,这几年母亲慢慢地有了改变,除了仍对罗二非常介意之外,母亲几乎是个优雅乐活的贵妇。 也就在那时,他开始把善信当四哥——好啦,其实他记得,小时候都叫善信“二哥”的,因为被父亲纠正,说应该是“四哥”,他才因为叛逆而干脆直呼其名,然后善能这直线条当然就跟着学。但好些年来,善信一直是他心目中那个靠着一张可爱脸蛋就所向披靡的可爱“弟弟”。 几年前,一家八卦杂志竟胆敢爆罗家内幕,虽然第一时间被老爸强力动用关系而很快下架,但那对罗家内部仍是投下很大的震撼弹。那时四哥的新计划才开始不久,母亲也开始结交新朋友,那篇文章一出现,又让母亲差点崩溃。 白目的罗善能居然抢在下架前夹带一本回家。 “你在助长这种不入流的杂志。”他忍不住翻白眼。 “哎,当然要看写些什么鬼啊。”善能一贯的不见棺材不掉泪。 好吧,老实说他也很好奇。 杂志内关于罗家的那篇文章其实很无聊,交代了老爸的情史,一个正室四个情人,每个情人都贡献了一个孩子,还制作表格让人可以一目了然,想来这些内容搞不好中文维基里的“四维集团”或“罗治贤”这两个条目里就有,不过看维基的人少,看八卦杂志的多,杀伤力自然不同。 老爸的罗曼史是卖点,顺便加上外面的小孩要来争接班,耸动营造内斗的议题。在他看来,若把其它豪门、大企业的第二代第三代名字替换进去,情妇和小孩的数量加减一番,差不多就是杂志文章产生器的内容了。 “为什么看起来有股他们才是受害者的感觉啊?”善能有点忿忿不平,但又带着好笑的表情。“还边陲三人帮咧!” 杂志写父亲外面生的三个儿子是边陲三人帮,边陲即指远离四维集团核心。罗善治看着照片,照片中他们四兄弟在中央,善能笑得有点张狂,罗二罗三则在一角很低调…… “还不是因为你,笑成这样……”忍不住啧了一声。 照片中的大哥几乎完全背对镜头,善能笑得张狂,他自己则笑得不可抑遏,四哥笑得很贵气,通常他们四兄弟有这种状况,一定是在取笑大哥的一些白痴行径…… 大哥学有专精,在财会方面甚有所长,其余部分是个好大哥,但是也很阿斗—— “他们是边陲三人帮,那我们是核心四人帮。”善能又嚷着。 “拾人牙慧。”他忍不住碎念。 “那我们是废材三兄弟!”罗善能说完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正好笑地想着,论个性,大哥和他们双胞胎是比较废的;但若以年薪来看,可能四哥会跟他们双胞胎一起沦为废材一族。 “废材三兄弟是指哪三个?”四哥走进来接口问。 四哥进来,让他和善能突然很紧张,因为这杂志内容影响母亲很大,而身负安抚母亲重任的四哥也受害甚深。在罗家,只要议题与母亲有关,四哥就有至高无上的主导权,因为只有四哥能解决这些议题。 四哥坐下后很优雅地伸出手,他只好递出杂志,而后就和老六一起看着四哥看杂志。 四哥的性格之一是非常有耐心,这耐心展现在阅读上更是令人不可思议;四哥几乎什么都读得下去,他印象中看过四哥所读的奇怪书名有什么《杂食者的两难》及《行星使用指南》,甚至还有《坏女人有人爱》之类的。 他和善能看着四哥的表情,幸好只是稍稍皱眉,而后翻页,跟着又仔细研读……然后,也看得太久了吧,明明这加了照片的文章只有一页半,四哥竟然看了那么久…… 这让他和善能忍不住将头凑了过去,结果发现四哥是在看介绍精油的文章,什么芳疗达人专访——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和老六面面相觑时,耳边传来四哥的话语:“这里面有讲到芳疗和凯龙,我想带妈去试试。” 没想到这东西对母亲居然非常有效,虽然他到现在还是不知道芳疗和凯龙究竟是什么…… 第十一章 “善信!” “善信,你来了!” “善信,快点,我们今天试了新的甜点!” “善信,你有没有吃中饭?” 研发部众人的叫嚷让罗善治回过神,看着四哥所受到的热烈欢迎,不禁有点吃味;上午请假去打高尔夫球的人,下午来上班居然还可以像是胜利凯旋归来…… 看着四哥脸上的笑容,他不禁想着,原本不看好的政治婚姻,似乎变成了一桩良缘,不仅四哥看起来心情愉悦轻松,就连两次在大宅看到的珈仪,也是幸福洋溢。 他知道四哥是某些类型女人眼中的天菜啦,四哥也一向对女人很有办法,不过才短短三周耶,他想起刚成为嫂子的李家千金,原本印象中有点缺乏自信又内向说—— 他还记得几个月前参加李家晚宴,他们四兄弟一道,他本想应该是纯交际吃饭,毕竟李老看中的是罗二,虽然母亲在台面下频频运作,但他们都没当回事,也不觉得四哥真的会这样乖乖配合。 不过随着晚宴即将开席,还不见罗二,他们开始紧张,平常巴不得不要见到的人,居然还没出现,罗二明明是个非常守时的人。 “啧,我刚问爸了,他说罗二不会来。”善能很快地兜了一圈后,带回这爆炸性的消息。 这晚宴席设饭店采欧式自助,他们四个本来很低调地站在一角,现在突然觉得聚光灯都往他们这里打来。 他看向四哥,发现四哥对这意外的消息十分淡定,感觉似乎早有了主意;他看向父母那方,父亲母亲正和李家两老谈笑着。是的,如果罗二会来,母亲就绝对不会出席,显然四哥比他们更早知道内情。 “嗯,我越看越觉得这位李家小姐很顺眼,”善能突然开口,还扬起笑容,“她的话,我可以啦。” “……”他无言地看向罗六,难不成他要为金主牺牲自己吗?罗六明明喜欢性感活泼辣妹型的。 “她的确很温婉秀气。”大哥点头赞同。 闻言,他也看向李家小姐,她正和姊姊们在讲话。跟她的姊姊们比起来,她身高高了些,不过看来似乎有些紧张;比起她姊姊们展现俐落强势的五官,她那张小小的脸、中分微卷公主头,好啦,坦白说,其实他也可以啦,只是想到她个性看来内向又忧郁,就有点…… “你们就别乱打主意了。”然后,四哥这样说着。 大哥、他和善能就这样看着罗四,看着罗四望向李家小姐的样子,三人突然有些明白了,明白李家小姐的外型确实是罗四的菜,只不过个性内向忧郁了些。但说到要改变忧郁的女人,他们罗家还真无人能出其右。 而后李家么女就被李老带过来打招呼,就近看着身穿米白色礼服的她,他想着,这样的女人对他们废材三兄弟来说绝对是非常够格的,不仅是身家背景、容貌气质,更因为她是属于那种站在男人身边,会让男人更显风采的类型。除了性格有点让人担心外,真的,他不得不承认,父亲没有拒绝联姻的建议、母亲亟欲想要把她纳为媳妇,还真的是有道理可循的。 应和着李老的引介,李家小姐一一向他们致意,对着罗一和他们双胞胎,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礼貌而温婉,可看向罗四时,就见她眼睫闪动,眼波流露复杂意念,一声微弱的招呼:“善信……你好。”当下他即明白了这位李家么女也早知对象是罗四。 只是这位李小姐实在有够弱,打完招呼就垂下眼,因此没有看到四哥回给她打气的微笑。 不过现在看来,所有一切都往好的方面发展。看着走在前头迈向办公室的四哥,他不免想着,或许是因为四哥总是温和看待一切,用耐心慢慢去改变,所以才会都往好的方面发展。 “善信,”虽然心里叫着四哥,但看着这张脸,还是习惯叫名字。“今天你又落后几杆?” “妈大概九十五杆,我一零五杆。”罗善信笑着回答。 罗善治点头。这就是四哥厉害的地方。在比赛中他从不让女人,也不让母亲;但他会选对方擅长的事物来竞技,特别是母亲的个性其实很好强。 母亲这几年高尔夫球打得很认真,结识了几名贵妇球友,九十五杆在业余已经算是很不错的等级了,可见母亲花在上头的时间有多少,也代表着她已经将自己的生活与目标安排得很妥贴充实。 随着四哥落坐,看到他桌上还有五、六本跟婚姻有关的书,罗善治不禁笑出声。四哥连这种书都看得下去,真的很厉害。 “身子如妻子,你不善待,就没好日子。”他碎念许诗山说的话。 “妻子如身子,你不善待,就没好日子。”善信纠正他,笑得很开心。 罗善治跟着笑开,觉得许诗山这句话言简意赅,而且比大多数的婚姻书籍还要有智慧。 李珈仪坐在咖啡店窗边一角等人。她今天约了学姐王朋朋喝下午茶,不过一开始对方似乎有些迟疑。 “你说……”电话中的王朋朋沉默一阵,“你想问我关于婚姻的事?” 对方的沉默和迟疑让李珈仪开始退却;面对这样的情形,她总会不好意思,怕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情、做了不该做的事。 “嗯……学姐,不好意思,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说你跟徐学长结婚了,应该知道一些经营婚姻的技巧之类的。” 结果对话那端是更长的沉默,这让她几乎又要道歉,却听见学姐一改先前迟疑的语气,轻快地说: “原来是这样。当然没问题,那我们明天下午见。” 李珈仪还是有些不安,总觉得自己昨天一定说错了什么,才会让一向爽朗直率的学姐有那样的反应。 其实李珈仪和王朋朋的交情并不深,因为学姐忙、因为她自己不擅与人打交道。大学时代,印象中她与学姐较深的互动也就只有两次。 第一次是她刚恋爱不久,那时男朋友本来说要约会,却临时带着她跟他的一群朋友去看校际棒球赛,比赛进行间,她一直被冷落一旁,听着他们讲她听不懂的上垒率左右开弓得点圈打点之类的名词,然后这位朋朋学姐突然出现,落坐她身边,侧头看着她。 “珈仪,第一次来看球?”朋朋学姐问。 “嗯。”她点头。 不懂棒球的女孩到现场看球,男友却自顾自跟朋友聊球经,王朋朋只消几眼就明白了一切。 “来,我带你去买热狗吃。”也不管李珈仪想要报备,王朋朋直接拉了人就走,回头顺着李珈仪的视线看,发现那男人根本没注意或是不在意。 吃完热狗上完厕所,王朋朋带她到较少人的三垒侧,等她坐好后,从包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翻到空白页,开始一边画一边写一边讲解。 内野外野本垒板垒包捕手野手投手,王朋朋一边笑一边讲解,还配合场上情况说明,然后再进一步讲每个半局三人出局计、保送三振各垒打以及盗垒,简洁又完整,让她有了清楚的基本概念。 跟着王朋朋简单带出得点圈和打击率的意义,让李珈仪终于知道场上是在进行什么状况,也终于明白为何棒球很难得分——因为你上场打击时,对方场上有九个人在防守你。 有了基本认知后,她才理解为何看似冗长的比赛大家还会如此热血紧张,因为每一次的攻守交替、每一球的投出与挥棒间,都是情蒐与斗智。 自此,她丝毫没有感觉到时光流逝,直到五局结束整理场地期间,她才发现自己跟着朋朋学姐看了三局棒球。 “棒球很好看,你的第一次看球赛,我不想你因为一个烂人而从此排斥棒球。”王朋朋看着李珈仪热血的脸这样说。 那时李珈仪有点错愕,因为被朋朋学姐的“烂人”两字吓到,也因为那段恋情才开始不久。爱情果真是盲目的。 中场过后,她回到原本的位置,男人却似乎以为她只是去了洗手间那般短暂消失,问了她要不要喝她根本没动过的饮料,她摇摇头,于是他接手解决。 六局后半,地主队他们学校的主炮上场,跟着得点圈有人,听着男人讲:“这家伙没屁用,垒上有人心脏就变小颗,得点圈打击率烂死了。”结果证明男人是对的,再来是男人口中爱挥大棒的盲炮,跟着是状况很差的捕手,男人的眼光很犀利,嘴巴评论得很不客气,但他讲的全中,虽然有点刻薄,但那时她着迷于他神准锐利的那一面。 那时刻,有那么一瞬间,她曾对比跟朋朋学姐看的那几局,朋朋学姐对球员的评论很可爱,李珈仪发现自己比较喜欢这样看球赛。比方男人口中的盲炮,在朋朋学姐口中可是个男子汉。“大家都不敢跟他直球对决!棒球就是要男子汉的对决啊啊啊啊,居然一直用变化球骗他!”在朋朋学姐眼中,那个盲炮反而是可爱的单细胞强打者。 李珈仪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想起这段往事,这让她兴起一个念头,如果那时中场过后她没再回原座,那男人会不会根本就忘了有带她一起来看球——她觉得可能性很高——若整场都与朋朋学姐看球的她,会不会变成狂热棒球迷,而有不同的生活圈、跟着有不同的人生轨迹? 当然,事后证明,那男人的确是“烂人”,至少在与她的这段恋情中是“烂人”,她到后来才明白这点。 一开始搭讪、追求她的男人,后来开始对她诸多挑剔,包括对她的服饰与打扮很有意见,他的用词是“格格不入”,因为对比他的生活圈,她的外表太千金小姐,很假很不知民间疾苦。关于她的个性,他也让她无所适从,喜欢她不要太多意见不要太罗嗦,却又嫌她没有主见只会依附他人。 因为他的否定只是片面而非全面,所以她才会觉得自己有错自己不够好,所以一直想要改掉他讨厌的地方。 跟着他一起去参加社运,但他却对她席地而坐前还要铺手巾的举动嗤之以鼻。 “你真是个虚伪的既得利益者。”男人这样说她。 她在某一天终于明白,她的外在、她的身家,对这种在抗议社会不公义的男人而言,只要没抛去现有的物质条件,不叛逃她那属于当代权贵的李家,她在他眼中就是那么虚伪,尽管他仍很问心无愧地接受她物质上的援助。 她在某一天就这么觉悟明白了,事实的丑陋让她晕眩地蹲在校园走道上,差点被骑着单车的王朋朋撞到。 温和双眼出现在她眼前,她看到朋朋学姐蹲在身前看着她。 “还好吗?”王朋朋问。 李珈仪点点头。 “坐在脚踏车后座的话,会不会掉下来?”王朋朋又问。 李珈仪摇摇头。 于是王朋朋说有些事情要处理,如果她没事的话可以一起去,于是她侧坐上脚踏车,于是王朋朋带她到动保社社窝。 动保社社窝有点臭,王朋朋带她进去后,搜出了面包和铝箔包饮料叫她先吃完,然后自己就开始整理每个狗笼猫笼里面的大小便。 她吃完后,在王朋朋的要求下,担任换药小帮手。那时她看着朋朋学姐熟练地帮猫猫狗狗换药,那段时间内她完全忘记自己的心情,只对学姐那坚强的心脏与快速的换药动作感到敬佩。 “答应我一件事。”王朋朋在换药间突然这样对她说。 那时她看着猫咪和狗狗们都如此乖巧地任由学姐摆布,那么信任学姐,居然可以如此受痛也忍着,所以听到学姐突然这样说,有点傻愣。 “如果哪天你真的觉得很痛苦、生不如死之类的,或者觉得自己好像被否定、怎么那么没用之类的……”王朋朋突然抬头看着她,“请来这里。你就会知道,其实你可以有不同的想法与答案。” 她记得那时的自己因此落泪了。 但年轻时总是傻气的,所以尽管在恋情中被否定,仍受虐地忍受着,急欲改变自己去迎合对方,直到变得再也不像自己,变得连自己都否定自己,她终于真真切切地明白,这是一段从头到尾都不适合自己的恋情。 那天很晚了,她走在校园里,步到动保社社窝,上锁的门,窗内黑漆漆一片,只有狗狗猫咪在叫。她转身走出校园,忘了要开车,就这样一路走着,走到忘了时间忘了距离,甚至走到了行政区交界的桥上人行道。 一个女子深夜站在桥上总是让过路人很紧张,她发现这样的自己很让人侧目。她其实只是有点迷路了,在人生的路途中迷失。 电话铃声响起,她从包包中取出手机接听,是打错电话的。 本来还有一丝期待男人会打给她,但一如往常,总是如此,只要不欢而散,一定是她大小姐脾气无理取闹,男人总是这样想,所以男人从不曾在这种状况下打给她。 她挂了电话瞪着手机,脸上浮现非常千金大小姐的骄纵模样,然后几乎毫不迟疑地扬起手,一个抛物线,那支手机就此长眠河底。 隔日她不再去学校,转而到异乡念外语学校后再开始她的留学生涯。 第十二章 “李珈仪小姐?” 咬字清晰又好听的女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神看向对方,自信美丽的脸正礼貌地对她笑着,有点眼熟,跟着她想起来了,是某台当家女主播。 “是。您好。”她礼貌回应。 李珈仪努力想了下,这位主播曾在李家晚餐时被提及,那是她结婚前爸爸和姊夫们在讨论民调,而这位主播所属的某台,在政治色彩上其实是中立的,而那家电视台是宋家的,嗯,就是婆婆的娘家。想到此,觉得对方应该是友善的一方,于是她笑容里的善意便多了一些。 “恭喜你新婚。”主播这样说着。 正想回谢,却看到对方的笑有股奇怪的涵意,于是那谢意就卡在喉间,只怔愣看着对方。 “你和善信很登对。”主播又这样补了一句,再向她点头后,才到柜台结帐离开。 “……”不知怎的,女主播喊善信的名字,总让她觉得有点故意,搭配那样的笑颜,有种示威的感觉。 “你认识黎艾薇哦?” 王朋朋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她抬头,对学姐笑了笑,跟着摇头。 对嘛!这才是她认识的朋朋学姐。合身的牛仔连身裙、牛仔靴、马尾,未施脂粉的脸上仅抹护唇用唇彩,一身爽朗与自信。 “如果不认识,那她就是来挑衅的。”王朋朋说话还是很直接,一边说着一边坐下。 听到学姐这样讲,李珈仪心里原本的不舒服和猜疑尽释;她想这可能是与王朋朋的语调有关,学姐的语气像是在讲着“啊,路上有颗石头”般的轻描淡写,那般的……不重要。 “学姐觉得她是来挑衅的?”因为相信了王朋朋看人的眼光,所以李珈仪觉得听学姐的话准没错。 王朋朋点头。“人生旅途上,路上难免遇到石头绊脚,有时候甚至会有往日幽魂来纠缠。” 李珈仪漾出微笑,点点头。 “既然你理解了人生这回事,而且看起来你也看电视,所以,对这个往日幽魂,就不必去在意了。” 唉,朋朋学姐总是这样直接啊,就跟替猫狗换药一样,下手总是快速精准。 之前那男人,因为参加了几次社运和抗议活动,凭着能言善道而大出锋头,日后变成耀眼的政治新秀、名嘴,但当她在电视里看到那男人时,总是立即转台。 “我实在不懂为何名嘴和名媛也能是一种职业,让人赖以维生。” 听到学姐的评论,她想起一些靠曝光拿代言的千金小姐,忍不住笑出声,因为自己从来不是那种爱搏版面的名媛,所以并不觉得被针对。 “会笑就好。那家伙,说好听点是理论上的巨人、行动上的侏儒啦。简单讲,就是只会打嘴炮。对不起,我个人实在讨厌这类型的人,所以一说起就会特别激动。” “我可以理解。”李珈仪看着眼前的学姐。 她相信以学姐对动保的付出,在某方面所遇到的阻碍应是不少,但学姐一贯秉持“去做就对了”的态度。 “我们进入正题吧,你要问关于婚姻的什么事?”王朋朋笑着说,“不过我看你现在比先前还幸福洋溢,哪来什么婚姻困扰。” 李珈仪脸红,开始解释着,就是因为很幸福,但觉得自己明明没有付出什么,怕这样继续下去不行,因此对于要怎么付出、怎么开始感到困扰,因为她连入门的采买都失败。她并没有提及善信不为外人知的秘密,仅轻描淡写带过。 王朋朋肘抵桌双手托腮,匪夷所思地听着对方的烦恼,原本想笑,但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表情很快地柔和起来。 这不是奢侈的烦恼,这是很单纯可爱的热恋模式,恐怕这位大小姐这辈子从未如此幸福如此被喜爱着,所以她很怕幸福会不见。 “我想,比起一般夫妻,你们遇到的问题应该会少一点。”王朋朋等学妹诉说告一段落后,微笑说着。 “欸,我想也是。”李珈仪点头。因平日很少一次讲那么多话,感觉脸上有些燥热。 “一般婚姻会遇到的有:婆媳问题?”王朋朋看着对方的脸,很快删除,跟着一一数着:“金钱分配纠纷?家事分担不当?生活不协调?” 看着对方一一摇头,跟着刷红了脸,王朋朋不禁笑了出来。 除了最后一项没有多做解释,其它部分她描述着罗氏小家庭的种种。家事大都是全自动智慧产品代劳,需要劳动的部分其实很少;金钱方面,其实她怎么想都不觉得善信会在意;至于生活习惯嘛,除了现在生理时钟还不是很一致外,她都会观察善信的小习惯来调整自己,比方物品归位模式、挤牙膏方式、顺手整理脏污的态度…… “你告诉我,结婚前你是不是有偷偷跟你的神仙教母许愿?”王朋朋好笑地说着,哪有人可以随便就嫁到好尪,简直好到天怒人怨的地步! 李珈仪笑了出来,但笑容随即隐去。“其实,我一直不明白善信为何会愿意娶我。”唉,像他这种个性的人,应该跟谁在一起都会很幸福吧? “为什么不能是你?”王朋朋侧头看着学妹问。 “呃,因为还不认识就结婚,然后也不清楚对方的个性啊。”诸如此类的。 王朋朋带笑叹了一口气。“珈仪,我接手经营婚姻介绍所八年,我老实跟你说,你太高估男人择偶时的逻辑了。” “……”李珈仪还真的有点不明白。 “长得秀气温柔婉约,等级大概就是带出门有面子,但又不会让其他男人觊觎乱想;个性和顺好相处,当然如果懂得撒娇更好,基本上这就是大多数男人会想要娶的老婆。” 由李珈仪的表情看来似乎是有些明白了。 “所以现在的你,大概就是那种十个男人,有九个都会说『我可以』的那种女人。”王朋朋这样结论。 但王朋朋心里想的其实是,那位罗善信先生,似乎比她所想的还要鬼神,因为她以前知道的珈仪、甚至在新闻转播罗李联姻时看到的珈仪,明眼人还是可以从她得宜的举止中看出不安与无措,而那样的珈仪,在王朋朋眼中,其实已经很接近她认为的轻微忧郁症。可瞧瞧现在的珈仪……那位罗先生也太厉害了。 “谢谢朋朋学姐。”似乎是疑惑获得满意的解答,李珈仪脸上绽放出更加甜美的幸福感。 王朋朋回她一个笑容。 “啊。”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李珈仪从皮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正面朝向对方后再放在案前。“这个给学姐,资料填妥之后再给我。” 昨天趁着秘书报告会务时,她小心翼翼地问秘书,是不是赞助的单位或团体有特别的限制,或是金额她能动到哪些部分之类的。 秘书很意外她的提问,但对于她会感兴趣似乎很开心,说基金会每个月能花的额度虽然不高,但几十万的话都还可以,当然活动项目有大有小,专案类别不同也有差异,但若需要更多的话就再开会讨论就好。 王朋朋看着案前的每月赞助申请表,眼里闪过什么,突然有点说不出话来。她看向李珈仪,第一次看到了她以往未曾注意的地方。 “一开始可能没办法很多,我们先每个月赞助这个金额试试,之后我再问问秘书还能怎么做会更好……”李珈仪看对方都不说话,突然有点担心,“因为还是得申报什么之类的才能符合节税等等我不懂,所以必须填这些表。还是我问问秘书有没有更简便的作业办法……” “珈仪……”王朋朋的声音有点沙哑,“这赞助金额很高,远多于我们每个月收到的赞助。”他们协会不是会强力行销的团体,也秉持资源不要过度抢夺,所以他们并不介意曝光率低。 “嗯。那就好。”李珈仪似乎理解了,点点头,没有追问。 王朋朋点头,看着对方。这个她一直觉得弱弱的千金小姐,总觉得有点傻气固执的千金小姐,是个骨子里单纯善良的人,这是她以往没发现的。她以往只觉得对方弱,所以没有看到对方的强项与优点;可她觉得自己乐观且有正义感,是属于照顾他人的人,而不是被照顾的,除了被那个人照顾之外。 “珈仪……”王朋朋勉强笑了一下,“谢谢你,谢谢你当我是朋友,所以有件事,我不希望你误解,或说不让你知道真相。” 李珈仪眨了眨眼,难得看到心目中能言善道的学姐讲话讲得这般让人有点难以理解。“好。” “关于你找我谘询婚姻这件事,其实我能给的就是经营婚姻介绍所而来的一些经验。”王朋朋笑了一下,“所以都不能算是自身经验。” 李珈仪看着学姐脸上很异常的表情,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但关于你所说的,我结婚的这件事,也是真的。” “……” “只是我的婚姻维持不到一个月。”王朋朋脸上闪过凄苦,而后又笑了,“所以严格来说,我当徐太太只当了一个月。” 李珈仪看着对方的苦笑,突然非常想要给对方拍拍抱抱,想到自己竟然这样在学姐面前谈幸福—— “我当徐太太只当一个月,然后就变成了寡妇。” 虽然很笨拙,但李珈仪真的很想给对方安慰,王朋朋见她想起身,很快摇摇头,然后笑着。 “所以我明白你担心幸福会不见的感觉。”王朋朋霎时又恢复了自信爽朗的模样,若不是眼角还有些许泛光,旁人根本不会察觉她曾有瞬间的软弱。 李珈仪感觉喉间吞咽困难,似有什么东西梗在那里了。 “所以你要珍惜你的幸福、扞卫你的幸福,建立一个很多爱很多爱的家,好吗?”王朋朋这样说。 李珈仪很听话地点头。 第十三章 第六章 “善信……”李珈仪看着自己的餐盘,然后对比丈夫的,突然有种不平之感。 从一开始的长桌相对而坐,到近几日开始九十度角隔邻用餐,她连续观察了三天,发现丈夫对于一些食物的分配明显不符公平原则。之前因为对坐角度视野的问题,她没有去注意这部分。 “嗯?”他稍微侧头问着。 今天是吃牛排,有简单的蔬菜鸡汤,一人一碗,然后餐盘上点缀着红萝卜、秋葵、玉米笋和荷包蛋。 “我的红萝卜有五块……”她说。 “你需要营养。” “你也需要营养,可是你才两块……” “红萝卜顾眼睛。” “……可是你的玉米笋有三根,我才两根……” “奇数不好分。而且你看,你的荷包蛋比较大颗。” “……” “乖。以后换你煮就让你分菜。” 看着丈夫忍笑的脸,她只好乖乖吃饭;不过红萝卜真的不行,其它食物她可以忍受被苦毒,但是这个难度真的有点高。然后她终于有点理解为何有些食物善信会吃得那么慢了。 长手伸了过来,叉子戳进红萝卜,丈夫好心地帮她分摊了一块。 还奇数不好分呢,明明就挑食!她看着到底还是得多吃一块的红萝卜,看着善信,想了想,于是开口: “我们来忏悔,自由心证,来决定这一块谁吃。”她说,然后把一块红萝卜拨到餐盘的另一端。 罗善信笑了笑,点头。“好。” “我曾经把手机丢进河里。”她说。因为犯了错,所以红萝卜留在她的餐盘,她没有移动它。 罗善信扬眉笑着,突然觉得自己的妻子有点过于单纯老实。 “你赢了,我不曾把手机丢进河里。”他这样说。 “怎么这样!明明就要忏悔啦!”她打算移动红萝卜的手都动作到一半了。 “可是我真的没有乱丢过垃圾啊。”他笑。 她叹了口气,想了想。“嗯,我曾经有眼无珠。” 他看着她的表情,以及那未曾移动的红萝卜,于是也跟着叹了口气。“我曾经让人有眼无珠。”说完,便把红萝卜移到自己餐盘。 李珈仪有点意外地看着丈夫,觉得不可思议,善信怎么可能曾经让人有眼无珠啊。 “我昨天趁你睡着时偷亲你。”她这么说,跟着伸手要移动红萝卜。 罗善信搭着她的手阻止。“这哪是忏悔啊?” “算啊,未经当事人许可就侵犯他人啊……” 罗善信不禁微笑,觉得妻子有够可爱的。“这样就要忏悔,恐怕神会非常不耐烦吧。” 但也不再阻止她,让她真的多消化了一块红萝卜。 饭后,他们一起收拾整理,手牵手去倒垃圾,途中遇到对门邻居刘太太带着女儿,同时抱着大袋食物及家用品,罗氏夫妻原想帮忙但被礼貌婉谢。李珈仪于是握紧丈夫的手,觉得自己做什么事都有先生陪着,实在是幸福得有点过分。 回到家洗手擦干,罗善信才转身,就被妻子从身后抱住。 近期,觉得她变得十分爱撒娇,但他很喜欢她撒娇的方式,浓浓的,软软的,轻轻的,柔柔的,不致黏腻,亦不过火。 “怎么了?”他稍微回头问着。 “我觉得,我好像越来越爱你了。” 他微微一笑,然后缓缓转过身,看着她。“好。” “好……是什么意思啊?”难道他刚才没听清楚她的告白吗? “好,就是我知道了。”他伸手捧着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 “好。”于是她这样回应着。因为在那对视中,她看到了他的认真,想到他个性虽然温温和和,但他不喜欢的事却很难勉强他,所以他的“好”是在跟她说,只要他说出口的必然是真心不骗,而他会回应她的。 之后,他们就如平常那样,她会用平板电脑浏览网页看看短片,他则看着历史小说。一张三人座沙发上,她习惯将脚缩上沙发让自己蜷曲成茧,然后转身面对他;他则是靠着沙发,然后伸长腿架在椅凳上。 近期开始,他们已慢慢习惯用很放松的姿势,随意在对方面前呈现了。 “答答答拉里拉,劈哩啪啦劈哩啪啦,啪啪啪啦啪……”电话铃声响起,罗氏夫妇对看一眼,两人的来电铃声差很大,善信的铃声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她的是樱桃小丸子片尾主题曲,所以毫无疑问是她的。她看到来电者,拧着眉,但还是接起手机。 她母亲在电话那头交代着几月几日请带善信回家吃饭,结婚那么久女婿都没有造访李家是怎么回事,一点都不合礼数,她这个女儿也是,都不知道要多多回家走动,以为嫁出去就真的是泼出去的水,就等于再也不是李家的女儿了吗…… 罗善信分神听着话筒传出来的言语,看着妻子无表情静静听着的模样,想着自己曾疑惑,明明是那么文静的人,手机铃声却是用热闹活泼的卡通音乐,实在是反差得有点诡异;又想着,她很少朋友,来电也是李家人打来碎念居多,或许这是她下意识想要纾解自己反抗情绪的行为。 不久后,她挂断电话,呆滞了几秒,然后看向他。“善信……” 他早就等着她的目光,早就预期她会开口。“好。”他回答,甚至抢在她的问题之前。 “周六要回去吃晚饭……”她还是把话说完。 他其实曾想过这些礼数问题,但又觉得岳父岳母行程众多——稍微浏览一下新闻政治版面就知道——所以一直不是很积极。 “好的。”他又回答了一次。 她噘着嘴放下电话,垂着眼想了想,而后看着善信,跟着毫不犹豫地扑向对着她笑的人,窝在他怀里。 罗善信右手搂着她,一边伸长左手放好书,然后圈抱住她。 他曾经想过,珈仪到底是因为曾经有眼无珠,所以嫁给他之前才会那么不快乐,还是因为她在家里那么不快乐,所以才会曾经有眼无珠。 不过……他笑了笑,现在那些都已无关紧要了。 ☆☆☆ 有人说,亲子就只有在讨人厌的地方很像,这句话在李家看来似乎是这么一回事没错。这是晚饭前罗善信的想法。 第一次到李家作客的他,带着妻子大约在下午四点左右抵达。 他准备了伴手礼,给岳父的是高级洋酒,给岳母的是名牌丝巾,这两者都属于不失礼也不过度讨好的选项。 比起罗家大宅英式风格浓厚,李家走中国气势风,厅堂挑高客厅宽敞,名家书法与骏马图饰于墙面,各类古董不甚协调地分布其中,感觉那些古董的存在并非出于专业喜好的收藏,而是显摆,抑或是来自特殊人士之馈赠,所以更需要这样高调地展示。然后,有尊关公像在面对大门的醒目位置威风凛凛地站着。 因为李家位于市区,虽属豪宅但仍受限于坪数,所以不像罗家大宅有客厅和起居室之分;而李家这样气势强大的客厅,接待政商名流或许有面子,但就家人联系感情来看,实在是冷冰冰、异常疏离且十分强调权威。 罗善信其实感觉很不自在,他并不喜欢这类带有应酬感觉的场合,但他仍是保持一贯的笑容,听着两位姊姊及连襟谈论选区服务、哪个派系的谁谁谁又如何、哪几张红白帖势必要出席、哪个名嘴又在炒什么冷饭议题以及哪个政论节目的通告很难排得上。 之后李夫人加入,话题几乎没什么改变。罗善信之所以会觉得有些亲子都在讨人厌的地方很像,是因他发现岳母和她那两个女儿都有种官夫人、官小姐气质,有种势利、有种架子、以及对仆佣的态度有种无形的优势感,让她们显出高高在上的态度而不自知——他的那两位连襟也差不多是这样——相较之下,珈仪像是偷抱来的孩子…… 珈仪一回到娘家陪着他坐了一会儿后便笑着跟他点头,然后暂时离开,约莫十分钟后走了回来;罗善信后来发现李家佣人侍奉点心茶水进出的方位,和妻子刚刚去的地方似乎一样,不禁转头看着妻子微笑起来。 “你刚刚是因为担心我的味蕾而去厨房吗?”他悄声问。 李家客厅大又气派有个好处,就座位置都稍微有点距离,他这样悄声说话就不信其他人听得见。 “嗯。”李珈仪也小声应着,脸上有微微红晕。总觉得现在有善信在一旁,这个家似乎比较能待得住了,嗯,一些些。 其实她前两天就打过电话了,请管家转接给厨师赵师傅时,管家还十分疑惑她为何会特别找厨师说话。 倒是赵师傅一听说她要带丈夫回家吃晚饭就马上低声说:“三小姐,我明白,我知道你的担心,善信先生的菜我会另外准备的。”最后一句的前几个字音量甚至低到她是依照上下文勉强猜的。 所以刚刚她到家不久就先去厨房,赵师傅一看到她,马上笑着走到她身边,把她拉到角落,看了看左右无人,才开始说: “三小姐,给善信先生的菜色我会特别烹调,所以你不需要担心……”说着又自顾自地搔着头傻笑,“讲得好听像我是明星大厨一样。我的意思是,善信先生在我们料理界可是隐藏版的魔王关,能煮给他吃是我的荣幸,就怕不能合他胃口。” “隐藏版魔王关啊?”她不禁跟着微笑。 “啊哈哈哈,没有啦!”赵师傅笑得红光满面,看来真的是斗志高昂。“就又兴奋又期待又怕受伤害,哈哈哈!”自己也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李珈仪想着,家人的口味喜欢中式料理,大火快炒重油又咸,或是功夫菜作工繁复,对赵师傅和善信来说,还真不知道是谁在考验谁。 赵师傅似乎看出她尚有疑虑与担忧,还特别引着她回到厨房,伸手指着锅炉等烹饪道具都是两套,似乎代表着他打算各道菜色都分开料理。 才想着这样赵师傅未免太辛苦,这才发现厨房一角有另一人安静地在备料。赵师傅小声补充:“这是我同师的啦,我请他今天一起来帮忙。因为是善信先生,所以他自告奋勇、特别请假过来的。” 听到这话,李珈仪突然觉得,就算罗家没有庞大家产,善信也绝对不会饿肚子,凭他的味蕾,免费请他吃饭的名厨只会多不会少。 于是她挂着笑容回到客厅坐到丈夫身边,也很快地被他猜出她消失那十分钟的缘由。 而后她发现丈夫应和娘家人是属于有礼但丝毫不奉承不委屈的姿态,这让她明白,就算温和如他,好恶界线也颇分明,就像他曾说的,哪可能对任何人都温柔。 第十四章 比方大姊夫讲起四维航空动态,善信微笑以对,但看来并不十分感兴趣,喜欢在嘴皮上占上风的大姊夫便不免好笑打趣说:“自家产业这么不关心怎么可以。” 善信微微一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有些刻意,让他那张秀气的脸增添一股尊贵气势。“我不太喜欢这方面的事情,家父也曾经对此短暂烦恼过。”语气很温和,笑容很礼貌,但说出来的话就是让人难以再继续表示什么。 听起来很像是在讲自己被宠坏,但更深的意涵则是:这是私事,对方再多费唇舌就不礼貌了。 李珈仪静静听着大姊夫亟欲逞口舌之能最后反而无话可说;再看向善信,他暖暖地迎向她的目光,又自然地将手覆在她手背上。 跟着反而是二姊加入战局。有时候是会这样的,李家人的特色之一就是不喜欢被顶嘴,特别是自家小辈;在李家,长幼有序,尊卑很绝对,而善信这态度在他们眼中很不应该。 “所以你打算一直待在空厨研发部吗?总是要打算接班的,就算不是罗家产业,宋家那边你小舅舅又没有儿女。” 关心、干涉、倚老卖老式的经验谈,这分寸很难拿捏,且就算言者无心,听者也可能有意,更何况这牵涉到个人生涯规划,有些人认定为私事,绝不容他人置喙。 闻言,罗善信眼中很快闪过一抹不悦神色,但随即收敛。他覆在妻子手上的掌心感觉到了她的躁动,是以他反转手掌,与她十指交握。 “未来的事很难说,现在我觉得待在研发部挺好的。”罗善信在短时间内摒除了不愉快的想法与情绪缓缓说着,脸上的笑自自然然。 “这样也很好,正常上下班,有很多时间可以陪珈仪。”二姊夫接口这样回应,脸上挂着赞同的笑。 罗善信只是点头微笑,不再去想对方到底是真赞同还是暗讽。比起大姊夫进政坛早却仍只是市议员,二姊夫后来居上已经是立委,那种等级落差明显到不用多讲,但若随之起舞就太无趣了。 倒是一直没讲话的岳母突然开口了。“善信,以后有些场合,你和珈仪可以一起来出席。” 罗善信看着岳母,只是扬起嘴角,并未应声;而他岳母似乎也没有一定要听到他答覆的模样。这让他终于确认,珈仪一定是被抱错的孩子。 对岳母而言,他和珈仪可以为李家加分,所谓的出席等同站台。而岳母之所以直言这样于礼不合的命令,不是因为岳母不知道礼数,而是选票和仕途对李家而言是绝对优先考量,所以任何李家人都应遵循这样的准则,更何况对李家而言,权威是绝对不容挑战的。 他泛着笑,紧握妻子的手,笑容加深;因为想到了,幸好珈仪是嫁给他,不是其他罗家人。因为他知道自己的靠山不只是罗家而已。 带着这样的思虑进入晚餐,岳父李老终于出现,看着李家人在席间一样谈论着议题操作、什么法案的立场等,种种意见发表的论述与主导,让罗善信借由观察证实了:在李家,主导者是岳母。 每个群体都有食物链,每个家都有人是属于核心、担任主导的角色。在李家,主导者便是他的岳母李夫人,她非常具有权力欲,喜欢跟李老咬耳朵,尽管外在形象是温和的官夫人,但其实是鞭策丈夫攀爬权力高架的执鞭者。 他静静地听着餐桌议题,一边分神注意珈仪的状态,发现她用餐速度很慢,不禁在心里笑着,这样的家庭晚餐,的确很难消化。 相反的,原本他预期的可怕饮食,居然比他想像中的好入口,甚至有几道颇具水准;为此,他悄悄睨往厨房的通道,发现有两颗头颅探出,正期待又好奇地看着他。这让他不禁微微一笑,转头看珈仪,而她也正笑看着他。于是他对着那两颗头颅稍稍点头致意,马上就看到那两人露出开心大笑容。 虽是中式烹调,但每道菜色都以小碟小盅盛装在大盘上,乍看以为是精致的巧思用以方便分食,其实是便于隐匿额外为他一人烹调的秘密;这样一来,厨师自己上菜分盘就非常有道理了,因为只有厨师知道哪碟哪盅是秘密菜色。 比起岳母,岳父反而单纯了些,言谈间也只有请善信代为问候家人,并没有过多算计,这让他把原本认定珈仪是偷抱来的这项猜测删除,珈仪应该是比较像岳父的,本质上。 晚饭过后,他不想多作停留,婉拒了饭后茶的提议,带妻子回家。途中,他思考片刻,明白了一些事理与自己的内心,任由思虑再度周转一番,才打算开口,就听见妻子道歉着。 “善信,对不起。”她小声说着。 “为什么要对不起?”他微笑,“菜不错吃啊,有机会帮我谢谢他们。” “好。”淡淡的微笑浮在她脸上。 “珈仪,”他转头看她一眼,又将视线挪回路面,继续平稳地驾驶着。“有件事,关于我的事,我得告诉你。” “……好。” 听到她的迟疑和看到她的不安,他决定以后讲话的开场白要修正一下。 他视线保持在路面上,缓了缓情绪,才又说:“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一呼百诺、号令天下的将才,现在不是,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是。” 他没能力、没兴趣,也不想有兴趣。他讨厌数字与算计,但他却很介意外在的眼光。大部分人所定义的成功男人,都要事业有成、强势有能耐、具有领导能力或是去开疆拓土。但他,不是。他没有一点符合。 他因为幸运,身为罗家人,所以可以一点都不符合成功男人定义却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也之所以,任何人讲到罗家宋家产业接班等等,都让他备感压力,那种面对旁人视他为无能富家子的压力;也之所以,他想要的家,绝不是大房子或豪宅。 他的妻子并没有回应,于是他转头看她一眼,她正挂着微笑看着他。 “我是那种平平凡凡、靠着有祖先庇佑,可以过得安安稳稳的普通人。”他补充说明着。 “善信,我喜欢这样。平平凡凡安安稳稳。”她说。 这让他心情舒坦起来,跟着泛起微笑。“一起当个平平凡凡的大米虫?” “一起当个平平凡凡的大米虫。”她笑说着,心情也非常轻松。 似乎因为心里的顾忌与不安以及压力都获得释放了,罗氏夫妇回到家后心情都很愉悦。 沐浴后,她站在镜子前吹干发,总觉得自己好像圆润了些,明明都跟着善信饮食清淡还一起散步的说。啊,这一定是所谓的幸福肥,要不就是因为她现在被迫当厨余桶的关系。 “我有变胖吗?”她问。对于有没有变胖,女人总是喜欢问男人。 “我怎么觉得你在挖洞给我跳?”闻言,他走近,站在她身后笑。 “哎哟。”她觉得这温和男人嘴巴厉害的地方还不只是味蕾呢。 呼应她的撒娇,他自她身后圈抱着她,双手手腕刚好互扣在她身前。 “以前不知道,现在这样挺好的。喏!以后就用这当标准。”他指的是用他的双手,用圈抱她当作尺标。“最多只能变成这样。”他双掌摊开,指尖碰指尖,圈出一个圆。 噗。她笑看自己前方的手围篱。“容许值那么大哦?”只怕可以再胖二十公斤。 “欸,反正到时不喜欢再叫你减肥。” “好啦!”她微笑。 她望向镜中的他,与自己。沐浴过后脸红噗噗的,加上他这样抱着,有股满足的幸福感。 他侧着头,也就着镜子看着他们俩,然后嘴角上扬,跟着就近凑在她颈项间深呼吸。 然后,他将她转过身,凝视这张幸福洋溢的脸蛋,几乎不需要再思考,就覆上唇,展开他的第一次探险之旅。 “啊?”第一次被亲吻,她有点惊讶,很快地、一如往常地处于被引导的地位,接纳而融入其中。 “榛果。” 在她意乱情迷间,他暂离,眼里都是笑意地这样看着她说着。 竟然连早上喝的咖啡有加榛果露都可以被发现?刚刚还刷过牙了耶!他根本是味觉侦探吧…… “以后……不能做坏事了?”她傻楞楞回着。 “可以啊!”他在她耳边说:“但是只能跟我一起做。” 然后,属于两人的幸福亲密时光再度展开。 再然后,睡前,想到什么似,她迳自噗哧笑出声。 看到他兴味询问的眼神,她说:“有研究说,女性若亲密行为中获得高潮,容易生男孩。” “……网路上的文章不要乱看。” 见她还是憋笑不停,实在很怕她得内伤。 “所以你是这样看你公公的哦?” “罗善信!”带笑尖声叫着。 “这也会害我用奇怪的眼光看我岳父……” “噗。” “以后我们生女儿的话,你要替我说话。” 噗。“……好啦!” 第十五章 ☆☆☆ 李珈仪拿着善信的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拨出电话。她又思考了一分钟,然后深深地吁口气,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跟着婆婆的声音传来:“喂?” “妈,我是珈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嗯。怎么了?” “就是……善信有点发烧,我想说煮点东西给他吃。”最了解善信口味的应该就是婆婆和罗家厨师了。“所以想问妈,善信有特别喜欢吃什么吗?若是煮粥的话,应该可以吧?” “几度?” 因为婆婆答非所问,让她愣了一下。“三十八度半。” 平常作息比她还规律的善信,过了起床时间还赖床,然后用着可爱的脸看着她,说:“恐怕我今天要请假了。” 她模着他的额头,拿出体温计帮他测量,过了标准,才想说要带他去看医生,就见他摇头。 “我这辈子最讨厌看医生吃药,拜托请让我休息就好。”他的表情有点骄纵有点不容拒绝。“你帮我倒杯水,然后替我打给许诗山请假。” 她先给他温水一杯,然后拿着他的手机到房外查阅通讯录,看到许诗山三个字时微微讶异,因为一直想着要找许诗珊这个名字,以为是女生。 爽朗乐观的声音接听了来电,跟着很关心善信的病况,又喃喃说最近善信看起来比较睡眠不足难免抵抗力弱了些,多喝温开水吃点粥吧这样建议着。 听到睡眠不足四个字她跟着自责了起来;她知道她的作息影响他甚钜,于是她很快查阅粥的作法,很高兴那一点儿都不难。她翻找厨房看到了米,然后看着电锅跟着研究怎么用电锅煮粥或先煮饭,再来查看冰箱的库存,突然有点气自己的料理等级还停留在挑菜。 于是她打电话给婆婆,想确认善信的口味能不能接受粥,若是能的话,跟着她要问哪间肉舖的食材新鲜,或者这个可以打电话问赵师傅,或问刚刚的许诗山应该也可以…… “我一小时内到。”结果婆婆这样说。 她充满沮丧地挂了电话,给自己个“糟糕”的评价。身为妻子,她毫无理家与照顾他人之能。她想到了去查看冷冻库发现了冰枕,跟着拿进房,缓缓地覆在善信的额头上。 “这也太冰了……”善信似乎被冰醒,好笑地说着。 她看着丈夫那少了神采的眼,理解他的疲倦。“发烧不是要冰敷吗?” 他看着她。“不一定需要,”其实这冰敷垫是运动伤害用的,但他不忍让妻子更不好意思,而且冰冰的好像有稍微舒服一点。“你帮我拿毛巾包起来再给我冰敷,好吗?” 果然,她又自责了,道歉后连忙去拿了干净的毛巾,如他所希望地做着。看到他缓缓合上眼,呼吸平顺,感觉是直接进入休息模式。 她突然注意到窗帘一角未完全合上,连忙起身拉好,让室内维持昏暗状态,而后轻手轻脚步出房间。 想到了什么,她看了看客厅时钟,然后很快地刷牙洗脸,再换下睡衣,几乎差不多就绪时,她看到放置餐桌上善信的手机正无声地显示来电,来电大头贴是婆婆。 “珈仪?” “妈。” “我人在楼下,就不让管理员按铃通报了,以免吵到善信,你按对讲机通知管理室,请他们让我上去。” “好。”她照做。在新家,她从没听过电铃响过,但以前的小窝有过,那种电铃响起来的确过于扰人。 她直接开了门候着,很快地看到婆婆自电梯中走出。婆婆衣着很休闲,跟她印象中完全不同。 “本来正要去练习场的。”婆婆迎向她的目光,这样说着。 “喔。”她应了一声,跟着张罗室内鞋给对方,然后看到婆婆注视着木盘上那一对钥匙圈,mr. lo与mrs. lo。 婆婆很快走到厨房料理台,拿出袋子里的食材。白饭、绞肉、姜、葱,什么都预备好了,让她不敢说她其实刚刚有煮饭。 “绞肉是刚刚顺路从肉舖买来的。”婆婆说着,一边俐落但优雅地巡视厨房,很快地选了适当的锅具、砧板和菜刀。 看着婆婆举止高贵却又异常敏捷放饭加水熬粥、老姜切细、青葱切丝,她不禁想着,婆婆应该是花了许多工夫在哄这个难带的儿子吧,婆婆明明是百分百的千金小姐啊。 肉粥熬煮一阵,香气四逸,突然看到婆婆顺手倒了不少的胡椒,让她惊讶得“啊”了一声。 听到她的惊呼,婆婆转头看她,脸上突然漾出一抹笑容。 “这孩子,就只有在生病时最好养。”婆婆这样说。 她马上明白婆婆那笑的意义,跟着也不禁微笑了起来。 熄火、拌匀、撒上葱丝,分装到碗里,加上汤匙,一起放在托盘上,婆婆跟着开口:“哪一间?” 她指了方位,正想引路,婆婆却突然停步,跟着看向她。“珈仪,你端进去喂他吧。” 她看着婆婆,然后点头,再接过托盘,带着爱心早餐送进房服侍丈夫。 一进房间就感觉到善信是醒着的,虽然室内昏暗而他仍躺着,但他的呼吸已不像刚刚进入睡眠状态时那样深重。 她放下托盘,先去拉开窗帘,让光线透进,让空气流通,才转身就见他已经坐起身。 “妈来了?”他轻声问着。 “嗯。”她点头,微微笑着,侧坐在床缘,开始喂他吃粥。 罗善信看着妻子正对着汤匙吹凉的举动,不禁扬起嘴角。就医学观点来看,这样不卫生的方式,却是家人最温暖的呵护。小时候是母亲,现在换成妻子这样对待他。他就食一口,跟着她又舀了新的一匙吹着,虽然眼睛酸酸疼疼的,但他还是认真地看着她。 “你是不是以为,妈和爸爸也是政治婚姻?” “嗯,是听人这么说的,难道不是吗?” “除非真的是双方很利益取向、条件交换,否则政治婚姻并不是那么被迫的。”他一边说着一边被喂食,空档抓得刚刚好。 “……嗯。”她不是很有把握地应了一声,又想着,如果之前的人选不是善信,她真的会愿意嫁吗? “妈是对爸爸一见钟情,属于那种傻里傻气爱上了的那种,所以对这桩婚姻丝毫不抗拒。不过爸呢,起先不是很愿意,后来好像是因为听到初恋情人结婚的消息,他才答应的。” 公公婆婆的故事原来是这样,她有点意外。不过如果婆婆是爱着公公的,那就可以理解为何后台更硬的婆婆愿意忍受这样的婚姻…… “所以,你应该要知道,这桩婚姻对我,并不是没有选择的。” 啊?闻言,她傻傻地忘记要喂食,就这样看着丈夫。 罗善信很满意这次的起头方式,绕圈圈的开场白似乎比较适合珈仪的个性。“珈仪,你应该知道我很挑食吧?” “嗯……”她好像慢慢知道善信要讲什么了,表情开始充满期待。 “我很挑食,而李珈仪小姐,你是我的菜。”当然他没讲的是,若原来是分到别人碗里的话,他并不会去抢食;而有时候缘分就是如此。 “好。”她笑着回应,又开始喂食动作。 “好什么?”他似乎明知故问。 “好”就是我已接收到你的爱意,已明白你喜欢这样的我,我也很喜欢这样子爱我的你,而我也会更加更加地让这样的好延续下去。 “好,就是我知道了。”她说。 而后两人随口嘻笑着他因为味觉迟钝反而很好养的话题,聊到两人终于可以趁着他生病那晚上来吃麻辣锅好了,罗善信不禁觉得好笑,原来妻子终究还是怀念重口味饮食。 照顾完丈夫的胃,她带着托盘走出,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挂着老花眼镜看手机。于是她去煮了咖啡,给婆婆和自己各一杯,分配妥当后便在婆婆手边坐下。 “谢谢妈。”她说。 婆婆将视线从手机移至她脸上,又看了咖啡和一旁的榛果糖浆、焦糖糖浆和鲜女乃。“善信又睡了?” “嗯,吃饱后就困了睡了。”这样讲似乎真的以为罗四很好养。 婆婆点头,并没多说什么,动手为自己的咖啡加料,安静地享用。这样悠闲了一阵,才又稍微看向四周。“这房子小归小,暂时应该够了。” “嗯。”她点点头,附着微笑。 “你跟着善信吃,怕是不够的,有空到我们俱乐部来,给芳疗师看看适合什么纯露、花精或是精油,调养一体。” “……好。”她看着婆婆,很难区分到底对方是希望她身体好一点,开始准备养儿育女还是单纯调养身体。但比起自己的母亲,婆婆讲话虽然也是命令成分浓厚,却几乎没有复杂情绪纠扯其中,感觉婆婆反而是心思单纯的直肠子。 而且近距离打量,发现婆婆对于华发银丝似乎有种倔强的不在意,任由它们散布在两鬓间,但配合合宜自然的妆容与健康气色,让她不显老,且有种成熟睿智的魅力。 “粥不难煮,想知道去哪里买新鲜食材,打回大宅问厨师,或是问许诗山也行。”婆婆又吩咐着。 “好的。”她又点点头。 “就让他好好休息,剩下的就麻烦你了。”婆婆这样讲完,马上就起身。 她连忙跟进,也站了起来,刚好对上婆婆的视线。婆婆稍微点点头,什么也没多说,便行到门口候着,于是她跟上,打算送婆婆到楼下,便拾起钥匙一起出门。 搭乘电梯期间两人一路无语,这让她想着,感觉婆婆并不是擅于社交的人,跟自己一样……似乎都是在群体间属于笨拙的。 她忆起先前在自家晚宴与婚礼上的婆婆,举止合宜得体、姿态优雅高贵,但的确很低调,这样的婆婆长期被禁锢在不快乐的婚姻中,真的很让人心疼的吧。 “妈,谢谢您。”行到大厅,看到婆婆的司机站起来候着,她很快地再次说着。 婆婆没有回应,只是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便走出大楼,由司机引入座车,跟着离去。 她转回身准备上楼,突然想到刚有帮善信请假,但自己却无缘无故跷班了,因为自觉她的出勤一点重要性也没有,所以她从来都是直接缺席没有在请假的。这样比起来,她一直过着比善信还不认真、还不负责的生活…… 这也是进步吧,她不禁微笑,以往连应该请假这种事都没自觉呢。 于是她决定等会请假后,要开始研究粥类食谱,甚至要学习烹饪这门技术,就算不是为了善信的胃,也要为了扞卫自己分菜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