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买了一个女孩》 楔子 黑延棠警官有洁癖,他出身良好,家教森严,父亲是百大企业富商,母亲是温柔婉约的钢琴老师,黑延棠打小自律甚严,养成了一丝不苟的性格。 白峰齐医生有洁癖,他出身黑道家族,自小看尽人心复杂、社会黑暗险恶面,父亲是已金盆洗手多年的黑道老大,母亲是年轻时即跟着丈夫江湖打杀的大姊大,白峰齐看不惯黑道的黑,律己严苛,不知不觉也养成了一丝不苟的性格。 黑家与白家在同一小区比邻而居二十余载,黑延棠与白峰齐说不上是同穿一条裤子长大的生死至交,但也算情谊不错,遇上两人恰巧心情都不好的日子,可以同开一瓶酒,说说喝喝调侃对方,好比今天。 温柔婉约的黑妈妈,赏了甫进家门的黑延棠警官一顿“爱心说教”,内容大抵如下— “宝贝儿子啊,你年纪也不算小了,什么时候带个女朋友回家让妈妈看看?妈妈没什么要求,只要是个女孩儿就行了,你知道我跟你爸从来不重视背景、家世,你看得上眼就好……”洋洋洒洒说了几千字。 而隔壁爽快不拘小节的大姊大白妈妈,也在同一天赏了甫进家门的白峰齐医生一顿训— “你这个不孝子,老娘盼星星盼月亮,啥时能抱到孙子?你给我一个期限,什么时候带个女人回来?老娘也不求别的,只要是个女人就可以,有人能忍耐你的死个性,老娘就谢天谢地了!今天你一定要给老娘我一个交代,不然别想我会放过你……” 于是,同一天里,出身白道的黑警官与出身黑道的白医生,被两位性子截然不同的母亲逼着找女友。 他们几乎是同时站在自家客厅里,隔着一道墙,听不同调性,内涵相同的说教,黑警官沉默不语,白医生皱眉冷淡,两人在母亲说教结束后,转身上楼,做自个儿的事。 黑警官与白医生的卧室位于三楼,外头格局一样,有同样大的露台,白医生的露台种了一堆仙人掌,因为工时长,他并不常回家,仙人掌不太需要浇水就能活。 至于黑警官的露台则种了随四季流转的各式缤纷花草,倒不是黑警官工时短,而是黑妈妈十分喜爱莳花弄草,黑警官露台上的缤纷繁花,全由黑妈妈一手照料。 听训完的两人,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赶紧冲澡,没办法,这两个人,有洁癖。 冲完澡,黑警官与白医生同时来到露台吹风。 白医生睐了一头湿发的黑警官一眼,冷冷说:“你过来,我去开酒。” 身手矫健的黑警官二话不说,攀上露台,往隔壁纵身一跳,转眼已经在白医生的露台了。 白医生拿了瓶陈年单一麦芽威士忌,两只shot杯走出来,露台有张古铜色锻铁雕花玻璃茶几,两张古铜色锻铁花边藤座椅。 早已安坐在椅子上的黑警官接过白医生递来的酒,皮笑肉不笑的问:“怎么?心情不好?” “难道你心情好?”白医生扬眉冷问。 黑警官耸耸肩,仰口喝完威士忌。 “无所谓好或坏,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两人很有默契的相视淡笑,都明白方才对方进家门后发生了什么事,被亲妈逼迫要交女友的戏码早已不是第一回上演。 白医生一口饮尽shot杯里的威士忌,为黑警官倒第二杯酒时,说:“真不知她们怎么能合得来?”他轻轻叹口气。 “我倒觉得挺合理的,我妈性子静,白妈性子豪气,一静一动正好合拍。”黑警官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能受得了我妈聒噪的人,确实需要神一般的定力。”白医生语气有淡淡的嘲讽。 “白妈聒噪得很可爱啊。”黑警官话中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你觉得可爱的话,拿我妈跟你妈交换如何?”白医生又喝了一杯。 “我没意见,反正白妈喜欢我比喜欢你多。” “也是,可惜没办法交换。”白医生的口吻没有半点可惜。 “听你的语气,我弄不清楚你到底想不想让白妈跟我妈交换?”黑警官喝光第二杯威士忌。 “我是讨厌我妈啰唆,她嗓门特别大,不过再怎么嫌,妈妈还是自己的好。” “想不到我们白医生也有感性的时候,我一直以为你是机器人。” 白医生没理会黑警官的戏谑,话题一转,“你为什么不交女朋友?” “我没问你,你倒问起我来了。”黑警官扬眉,自个儿倒酒。“你又为什么不交?” 话说黑警官与白医生两人很不巧是同年同月生,两人的妈又非常不巧的十分合拍。 白医生与黑警官也不知怎么回事,一个月里放假的日子总有一两回会是同一天,像约好了似的。 他们习惯性在回家前一天报备,所以每回他们放假回家后,两人的妈都十分有默契的相互交换儿子的情场战况,再同仇敌忾地埋怨自家儿子不争气。 白妈妈与黑妈妈自他们两人满二十五岁后,就开始忧虑他们的终身大事,如今他们俩都二十有九了,却没带过任何对象回家,两位母亲自然焦急万分。 于是黑警官与白医生这对难兄难弟,便养成回家被碎念后一起喝酒的习惯,排解被逼婚的坏情绪。 白医生十分认真想了想,“我没刻意不交,是没遇到看得上眼的对象。” 黑警官完全不意外这答案,笑了,“依你挑剔的个性,是不容易遇到对象。” 白医生送了一个白眼给他,冷淡回道:“你难道不挑?” “我真不挑,顺眼就可以,可惜要找到看顺眼的也不是容易事。现在的女孩,外貌我看得顺眼的多半爱小开,我喜欢心灵朴实……” “你是公司小开,金钱配备等级+a,虚荣与朴实,你大可名正言顺两边通吃。”白医生皮笑肉不笑的打断。 “我不是小开,我只是一名警官。”黑警官回赠一个白眼。 “富二代警官。”白医生凉凉地说。 “不跟你废话。换你说,你到底想挑什么样的对象?” “跟你一样,想找个顺眼的女人,另外还要爱干净,别是那种出门光鲜亮丽,回家就变成鱼干女,我无法忍受。不过就像你说的,外貌能让我看顺眼的,多半爱你这种富二代,可是要我屈就太平凡的路人甲乙丙丁,我又没办法勉强自己,毕竟,有些事开灯做比关灯做有趣,我并不想关灯做一辈子。” 黑警官刚喝下的一口酒差那么一点喷出来……这位机器人,居然有黄色思想? “怎么?很讶异?我一直想告诉你一件事,我是男人,不是机器人。”白医生淡淡一笑。 “……”黑警官无言了。 这晚,两个没机会找到顺眼女人的男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喝光一瓶威士忌后,各自回房睡了。 此时他们还不知道,能让他们看得顺眼的女人,正在不远的未来等着他们…… 第一章 第一章 被富比士列入“30 under 30”名人榜的路维哲,成立以男性为诉求的购物网站,创业初始即吸引创投者投资,网站营业总部设于美国,顺利度过创业初期的颠簸不稳后,短短两三年,网站营业额上看一亿美元,如今更是后势看涨。 路维哲每天行程满档,年轻有为又俊帅多金的他,是不少名门淑媛眼中的钻石单身汉,不说他身材外貌大胜时下偶像明星,单凭他三十岁不到的年纪就闯出一片天,已是许多人可望不可即的成就。 事业如日中天的他,数月前悄悄回到台湾,名义上是要开发台湾市场,实际上却是为了圆一个几乎跟他有一辈子这么长的梦。原以为名利双收的成功能助他轻易实现美梦,没想到,却让他离美梦更远。 路维哲的梦,是一个始终没离开他心上重要位置的女人。 成为名人果然是件麻烦事。路维哲坐在黑色牛皮办公椅上,食指敲着办公桌上的一本八卦杂志,沉默不语。 搁在桌上的手机没意外地又响,这已是今天早上第三十七通来电,他看了来电显示,唇边勾起一抹无奈的笑,然后按下通话键。 “爸,有事?” “那报导我听说了。” “嗯。”路维哲应了一声。 现在时间是九点五十,能忍到现在,也算不容易。他猜他的父亲大人兴许一早就接到旁人的通风报信。 “你还没忘掉那丫头?” “没忘。”路维哲简短回答。 “你妈当年拜托我,就是希望你别和那丫头……” “爸,你百忙中打这通电话,如果只是想问我的私事,大可不必浪费时间。当年,我如你们的愿,现在我够大了,谁都别想干涉我的生活。” “若不是我把你送出国,你有现在的成功?”那头原本沉稳的声音透出了明显的怒意。 “我并不感激你那么做,如果你记忆力够好,应该没忘记当年我并不想出国,其实你根本可以把钱省下来,不浪费在我身上。这样吧,我把这些年国外留学的花费算一算,包括从小到大妈从你那里领的赡养费双倍还给你,我们就算两清,谁也不欠谁,你别再拿你花钱送我出国当理由,试图干涉我的生活。晚点我让秘书帮我算清楚,即期支票明天我让人送到你办公室。我还有事要忙,不陪你聊了。” 说完,路维哲切断通话,下一秒,他按了内线,让秘书进办公室。 不到一分钟,秘书敲门进来。 “miss江,我等一下寄一份excel档给你,里头有花费明细,你帮我算清总额乘两倍,记得一块钱也不能少,把总数告诉我,我要开票,明天你交代人把支票送到我父亲的办公室,另外,晚上跟中创常董的餐叙帮我排开,我临时有私事得处理。” “好。”江秘书瞄了眼办公桌上的八卦杂志,不敢多说什么,暗暗猜想boss肯定是被狗仔偷拍心情不好。 不过也真是的,什么女人不好喜欢,为什么喜欢上公关公司女经理呢?美其名是公关公司,实际上根本是供多金男人消遣应酬的高级制服酒店妈妈桑啊。 江秘书在心里暗叹,她俊帅无俦、多金有为的年轻老板,怎么看女人的眼光这样差?多少家世清白的名门淑媛追着他,偏偏他不要。 “还有事?”路维哲见秘书杵在原处,目光落在杂志上,他语气淡漠下来。 “没有。”江秘书微微欠身,赶忙退出办公室。 路维哲把这些年惯用的记帐excel档寄给秘书,将八卦杂志扔进抽屉。 关上抽屉的刹那他忍不住想,不知她看见杂志报导没?她会怎么想?或许她根本不在乎。 白峰齐走出手术室,面色清冷漠然,尽管已经褪下手术袍,他仍可清晰闻到那股极淡的血腥气味。 手术室门一打开,十几个高矮胖瘦不等的黑衣男齐齐快步朝他涌过来,七嘴八舌地开口。 “少爷……” “白医生……” “老大……” “白大哥……” “神医……” 白峰齐冷然的脸色微变,他蹙眉停足,对着十几双焦急的眼,冷冷道:“人没事了。你们听清楚,我说最后一次,我只是医生,其他都不是,再对我乱喊,以后不管你们扛谁来,我都不救,就算你们扛的人是我老爸,我一样说到做到。记住没?” 十几个黑衣男顿时一阵静默,没多久,有几个开始用手肘推挤刚才乱喊的人。 “都是你!” “怪你乱喊啦,医生就医生,什么老大!” “还神医,干!乱喊什么!” “妈的,下次再喊什么少爷,老子拔你舌头!” “哪有白大哥,找死,人家是白医生!”一名黑衣男下手狠了点,朝某个不高的男子猛一踹,踢中了重要部位,被踹的人摀着,不敢喊出声。 白峰齐冷眼看着这场小打小闹,不做评论,接着迳自往前迈步离开。 十几个黑衣男赶忙又追上,个个挂着笑脸,好声好气追问。 “白医生,我们大仔什么时候会醒?” “大仔啥时可以出院?” “白医生,大仔会不会有后遗症?打到头应该……” 白峰齐停下脚步,瞧着十几个满身江湖味的黑衣男,通常这样的阵仗出现在医院急诊室,医生、护士们多半会绷紧神经,但在他驻诊的医院,只要出现这类阵仗,急诊医护必定第一个call他过来,将烫手山芋直接扔给他。 原因很简单,几乎所有医护都知道,他老爸是某位金盆洗手多年的知名江湖老大,再横的黑衣人多半不敢横过他这个具有黑道血统的医生。 “三天后会醒来,这三天让他好好休息;情况若好,半个月内可出院,至于有没有后遗症要等人醒来才知道,毕竟子弹从右脸穿出,出血已经止住,没有大碍,只是下次不一定有这种好运。”白峰齐一一回答。 “干,等大哥醒来,我们去杀光……” 白峰齐一个冰冷眼神扫向放狠话的人,那人立即收口。 “你们去杀光人家小弟,再让更多小弟找机会堵你大难不死的大哥?早知道就不救了!反正救回来也是要死,浪费我的时间!”白峰齐不悦地扫过十几个黑衣男,这回脚步不停离开了。 十几个人又追上来,表情诚惶诚恐说—— “白医生,没啦,我只是说说……” “是啊是啊,白医生,你不要生气……” “我们不会啦……” “等大哥出院了,我们一定好好谢谢白医生,请一摊大的,保证白医生喜欢!” 白峰齐脚没停,却淡淡回道:“不必,你们喜欢的,我全不喜欢。” 十几个黑衣男仍是陪着笑,对白峰齐给的软钉子不以为意,他们早习惯了白峰齐的面冷心热,嘴上说不喜欢,到最后还是会出现捧个人场。 被急call回医院完成手术,白峰齐到休息室更换衣服,换上便服,他回到医院附近的住处,进门第一件事,便是进浴室将身上那股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出来的血腥味洗掉。 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换上另一套干净衣服,有洁癖的他开始里里外外扫地拖地,滴了几滴桧木精油在水里,将屋内桌柜擦了一遍,打开窗户通风,直到微乎其微的血腥味散尽,再也闻不到。 而做家事做得满身汗的他第二回进浴室,将汗湿的身体再洗一遍。 白峰齐的洁癖程度其实满严重的,严重到他不爱住家里,觉得家里总有股淡淡散不去的血腥气味,因而高中毕业他一考上t大医科,便早早搬出家门租屋独居。如今他在医院附近买了三房两厅的屋,继续他的独居生活。 有洁癖的他除非必要,不爱任何闲杂人等进入他的私人领域。 换句话说,买下新屋三年来,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进过他的家,即使亲如父母、妹妹,也不曾来过。 只能说,白医生的洁癖不是一般等级的严重。 招待会所“lily”挑高大厅富丽堂皇,每项摆设都显见价格不菲,中央一盏垂坠水晶吊灯华丽璀璨,照得满室明亮。 伤重初愈的白云阳领着一票人进入招待所,大厅西装笔挺的接待人员立即迎上前来。 “白先生,恭喜您出院,倪经理已经为您备好酒水,请往这儿走。” “今天带了我堂弟白峰齐医生,先通知vivian,让她找两个漂亮干净的丫头,我家这个弟弟喜欢干净清爽的。” “不用了,我纯喝茶就好。”白峰齐冷冷拒绝。 “先看看啊,真不喜欢再叫人走就是。”白云阳拍了拍他的肩,“这里的丫头跟其他地方的陪酒小姐不一样,不是你堂哥自夸,我这间招待所走高级路线,不卖身的多的是,大家喝喝酒,聊聊趣味时事,找点干净乐子罢了,能合你味的。” 白峰齐很想翻白眼,不过他忍住了。对这位大他超过一轮、仍在黑道里厮杀的堂哥,他狠不下心绝情,数不清多少次暗自决定不再管他死活,却总在见血命危关头时反悔。 “反正不高兴,我随时走人。”白峰齐声线不高不低的说。 “成。”白云阳豪气笑笑,对一旁的接待人员使了眼色。 包厢里,两人坐定后,几个黑衣西装小弟恭敬站在一旁,白峰齐瞧桌上一壶热茶、一瓶开了瓶的陈年威士忌,一盘色彩鲜艳的水果盘、几样精致冷盘,他没犹豫的倒了两杯热茶,一杯推往白云阳、一杯给自己。 “喝茶。”白峰齐对堂哥说。 “是,白医生说了算。”白云阳乖乖地喝了口茶,然后拿起开好的酒,帮自己倒一杯,正要喝,包厢门被敲响。 小弟上前开门,对门外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女子露出微笑。“倪经理。” 倪瀞向他点点头,走了进来,笑靥如花的朝白云阳道:“白大哥,身体好多了吧?” “vivian,我帮你介绍,我堂弟白峰齐,这回多亏他救我,要不我真去见阎王了,你替我好好谢人家。” “我刚听andy说了。”她笑说,转而面向白峰齐,“白医生,你好,久仰大名,白大哥每回受伤,都亏你照顾。”她打量他几眼,“本想带mandy、annie进来,不过刚才杜董点了她们,其他小姐我想白医生大概看不上,我陪两位聊会儿吧。” 欢场打滚多年的她,见多各种男人,这位白医生瞧起来清冷,自恃甚高,欢场女子他应该看不上,也不想沾吧。 “就你丫头机伶,一眼看穿我的难搞弟弟。”白云阳不以为意的笑了,似乎不觉得他才夸口过的高级招待所,这时竟找不出一名能让堂弟看上眼的小姐是什么丢脸的事。 “还有,这瓶酒是为白医生开的,你今天只能喝茶,伤口没好全,不能喝酒。”倪瀞既妩媚又温柔地拿走白云阳手中酒杯。 “管起我来了?可以,听你的,今天不喝酒。” 白峰齐若有所思望了花名vivian的倪瀞一眼,端起茶杯正要喝,却被挡下。 “这支酒是为白医生开的,白医生别浪费好酒。”倪瀞为他倒酒,将杯子推至他面前,并不靠近他或触碰他,只用柔软身段劝酒,语调客气中带着淡淡疏离。 “我开车来。”白峰齐看了眼酒杯。 “晚点我让andy开车送白医生回去,保证完好无损将白医生送回府上。”倪瀞轻声说,唇边的笑若有似无。 “你就安心喝吧。没找两个小姐陪你,要是连酒都不喝,就太不给我面子了。”白云阳也劝起酒来。 第二章 这时,包厢门又被敲响。 一旁小弟上前应门,见是接待人员andy,朝后退开,让人进门。 “倪姊,路先生来了。”他对倪瀞说。 原还扬着笑弧的倪瀞顿时收起所有笑意,蹙眉沉默一会儿,说:“你找marry、april招呼他,说我今天忙,没空。” andy顿了一会儿,“好。” “对不起,白大哥、白医生,我去吸烟室抽根烟,一会儿过来。” “心烦是吗?”白云阳一手扣住起身的她,笑问。 倪瀞没说话,倒是清楚叹了口气。 “当在家里,这里抽就好。”白云阳说,“不然你让我们两个大男人面对面说什么好?多尴尬。” “白医生不介意烟味吗?” 白峰齐没说话,拿起杯子喝了酒。 “没说话就表示不介意,你坐下抽烟吧。”白云阳说。 见白峰齐没进一步表示意见,她坐下按了服务铃,服务生敲门进来,她让人去帮她拿烟,一般工作时间她不会将烟带在身上。 没多久,服务生拿来她的淡烟与打火机,她敲了敲烟盒,抽出一根,白云阳绅士地拿起桌上的打火机,替她点烟。 “谢谢白大哥。” “跟我客气什么!”白云阳拍拍她大腿。 “不好意思,白医生,我猜你不抽烟,请你忍耐一下,我帮你倒酒。” 白峰齐沉默喝了第二杯酒,算是愿意忍耐烟味。 “我堂弟只是看起来难搞,其实是面冷心热。你这丫头跟我说说烦什么?我听底下人说了一些,还没来得及当面问你。外头来的,是跟你一起上了八卦杂志的路先生?” “是。”倪瀞语气有点无奈。 “要是真像杂志报导那样,这人是个人才,条件也很不错,你还挑剔?”白云阳打趣问。 倪瀞摇头,抽了两口烟,一会儿没说话。 白峰齐起了兴趣,他看她姿态优雅地吞云吐雾,目光落在前方,似有心事,不知为何觉得有些赏心悦目? 天知道他平常有多讨厌烟味与抽烟的女人…… “白大哥,我什么身分,哪有资格挑剔人家。” “咦?这话听起来不像我家vivian会说的,丧气!你哪里没资格?多少男人排队等你点头青睐。” “白大哥老爱哄我。”倪瀞轻轻一笑,将才抽一半的烟捻熄。 “哪是哄你,我要是年纪小一轮,肯定追在你后面跑,可惜我太老。” “白大哥不老,正是男人最好的年纪,成熟稳重,让人安心。” “不嫌我老,要不你跟了我?每个月两百万,肯不肯?” 她笑出声,“你逗我,我要答应了,嫂子不拿刀追杀我才怪。我是爱钱,不过更爱惜小命。” “我一时忘了我家有只母老虎。”白云阳笑了笑,“你说得对,爱钱可以,要更爱惜小命,没了命,钱再多也用不到。” “白大哥不知道我多想跟了你。”倪瀞笑得温柔,煞有其事的说。 “换你逗我了,要不你考虑一下我堂弟,年纪跟你一般,他啊,我敢打包票是个好男人,不比那位路先生差。” “白医生不可能看得上我。”倪瀞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玩笑。 白峰齐没否认也没承认,闲适地靠在沙发上,喝他的酒,听两人一来一往说话,彷佛他们谈论的事与他无关。 敲门声又响,进来的又是andy。 “倪姊,路先生不要marry和april,指名要见你。”andy一脸为难的模样。 “跟他说我没空。”倪瀞挥手,示意andy去传话,接着又要拿烟盒。 白云阳拿起她的烟盒,在手心里把玩,“事关己则乱,既然乱就该理清楚,去跟人家说清楚,抽烟不是解决的办法。” “我早说清楚了。”倪瀞没拿回烟盒,替自己倒了杯酒,对着白峰齐说:“白医生,这杯酒我敬你,谢谢你救白大哥。” “这杯酒我喝,不过你白谢了,医生没挑病人的权利,我其实是不想救的。”说完,白峰齐喝了酒。 “白大哥的堂弟是个妙人。”倪瀞朝白云阳眨了眨眼。 “是……” 白云阳才开口,敲门声打断了他,andy第三次进来。 “倪姊,对不起,我没注意路先生跟我过来,他说要在包厢外面等……” 倪瀞蹙眉,取走白云阳手里的烟盒,拿出一根,白云阳这次非但没阻止,反倒替她点烟,看好戏的意味颇浓。 “路先生讨厌我抽烟。白大哥、白医生,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你去,慢慢说清楚,不急。”白云阳说,惹来她一个白眼,白云阳不但没介意,还夸张地哈哈大笑。 包厢里,剩下男人们。 白峰齐帮自己倒酒,问:“你似乎很喜欢她?” “你说vivian?是挺喜欢的。古人说出淤泥而不染,大概就是在形容她,相处久了,才会知道她的好,她其实很真,有时固执到有点傻气。正在外面等她的男人,条件不是普通好,她却觉得自己不干净了,配不上对方。真是好笑,这世上多少人真正干净?” 白云阳嗤笑,接着又说:“我说她傻,偏又欣赏她这点不合时宜的傻气,别人说她矫情做作,爱吃又吊着人家,我知道她不是,你看她刚才是真的烦,哪里矫情做作,根本是个傻里傻气的女人。” 白峰齐挑了挑眉,有点讶异白云阳对一个欢场女人如此赞赏。 说来,白云阳是个奇人,t大电机、化学双博士高材生,却好好路不走,执意往歪路去,白峰齐从来没理解过这个堂哥,但不理解不代表不欣赏,尽管他厌恶黑道,十分看不惯白云阳浪费天分走上歪路的行为,对白云阳他打心里有几分敬意。 “外头的路先生你认识?” “去年上了富比士『30 under 30』名人榜,榜上唯一的华人,才二十七岁,靠自己事业有成,这种年轻人我最欣赏。他父亲是某任法务部长,在政坛很活跃,不过听说他跟家人处不好。” “我不知道原来你也爱八卦?”白峰齐话中有点嘲讽。 “这是人性里的偷窥欲,八卦人人爱,很正常啊。”白云阳不在乎地说。 “我去洗手间。”白峰齐站起身,不理会白云阳揶揄的眼神。 “看,你也有八卦魂!好奇外头在说什么,是吧?” “我没你那么无聊。”白峰齐扔下话,走出包厢。 包厢外,长廊不远处,身穿铁灰色西装的高大男子正低头看抽着烟、神情满不在乎的倪瀞,说话语气带了点懊恼。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爱钱,告诉我,你一个月要多少钱?” 白峰齐并不意外听见这种对话,正打算视若无睹越过两人走开,倪瀞朝他这边转头,吐了口烟,泰然自若地拿掐烟的手指着他说—— “真不巧,刚才这位白医生把我包下了,半年付我两百万,我答应他了。下回,你要开口包养请趁早。” 白峰齐无端被卷入,且意外成了包养金主,当倪瀞伸手拉了他,逼得他不得不停下脚步,扬眉看那抓住他手臂的纤长五指,一股莫名的暖流窜上来,他微皱眉头扫开陌生的感受,才想开口、抽出手,外表斯文俊逸的路维哲抢白。 “我可以每半年付你五百万……” 五百万呢!白峰齐暗暗细看她妆容精巧的脸,白皙皮肤,看得出来上的妆不厚,强调明眸的眼妆,让她本就圆大的眼更为深邃,她唇角微扬,看似轻浮,却又带了些倔强,不可否认,她人是美得动人,眼神有几分灵性,但……半年五百万?他怀疑她值这么多? “你以为现在是在拍卖会场,价高者得吗?路先生,你弄错了,我们这儿讲先来后到,白医生先你一步开口,而我同意,你现在开价再高也没用。你若想要我,半年后请早,不过我想,半年后你应该回美国了吧。”倪瀞抽了口烟,轻佻地朝路维哲那张好看的脸喷烟。 “我不会离开,除非你愿意跟我走。”路维哲忍耐着,落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你的事我管不着,回不回美国随你,但我不可能跟你走,你死心吧。我又不傻,跟你去美国我靠什么养活自己?难道跟洋人卖笑?我英文不好,台湾人比较适合我。” 不知为何,听她这样说,白峰齐竟想笑。他打量在富比士榜上有名的年轻男人,这位路先生确实很不错,外貌身形没得挑。 “不好意思,我得陪我未来半年的大金主,”倪瀞亲昵的挽上白峰齐手臂,整个人紧黏着他,“路先生若需要人陪你打发时间,april其实很不错,上个月才进招待所,a大中文系高材生……” “我再找时间过来。”不想看她亲昵挽着别的男人,路维哲淡淡说完,转身快步离开。 直到人转出长廊,倪瀞才松开手。 白峰齐见她神色转瞬黯淡,莫名一阵不悦涌上拍了拍被她抓皱的袖子,面无表情说:“我从不知道你们这行也能挑客人。” 非常不爽无端被当成金主,他忍不住说话带刺。 倪瀞心情很差,挑眉朝他笑得妖娆,刻意放柔了声音。 “一,我们这行当然能挑客人,这大概是我们唯一胜过高贵医生的优点,白医生方才说了,当医生不能挑病人,所以我想,做我们这行也不算差。二,谢谢职业高贵的白医生没揭穿我,我欠你一份人情,下回白医生得空来玩,酒水我招待,白医生可别说我小气,十年单一麦芽威士忌随白医生喝,我见你刚才喝酒的样子也是个能喝的。今天招待不周,请见谅。”说完,她转身打算走人,却被白峰齐拉住。 “一,我不喜欢别人随便碰我,因为我有洁癖。二,在台湾医生算不上高贵职业,顶多称专业人士。三,职业无贵贱,倪经理这行,让男人花点钱就能舒压解闷,也是种专业,至少是我做不来的专业。真要说我跟你之间的差异,一个是站着或坐着赚,一个则是坐着或躺着赚,我们只是姿势不同,目的却相同,都是为了赚钱。” 倪瀞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耳朵听见的。 “我都不知道该气你还是该大笑了。” “很好,因为刚才我也不知道是该笑你笨,还是尊敬你莫名其妙的骨气。那男人其实不错,半年五百万已经非常好,你却不要,宁愿假装我是你的金主,愿意给你不存在的两百万。 “如果你真心想赚男人的钱,拒绝他是非常愚蠢的事,至少我不可能为了包养一个女人花两百万,更别说一开口喊出五百万。若不是他动了真心,我不认为你值半年五百万。”白峰齐果断的说。 倪瀞张口结舌半晌,才终于说出话。 “你说话从不修饰的吗?” “你刚才对我说那么长的一段话,你修饰了?或是你以为我听不出来,那些话表面客气,里头却藏着刺?”白峰齐没留情面。 “对不起,是我的错。” “你是该道歉,对一个才帮了你,没当面揭穿你谎言的人,你确实不够有礼貌。” “我服了你,像你这样直来直往的人,实在不多见。”倪瀞笑了。 “彼此吧!能拒绝半年五百万的包养费,不管男人或女人都不多见,换做是我,我会毫不犹豫答应。你为什么拒绝?打算吊着人家,开更高的价码?” “不关白医生的事。”倪瀞收起笑,转身走人。 白峰齐看着她转出长廊,在原处停了一会儿,转而走回包厢,像是忘记他原要去洗手间,也或许他根本没打算去…… 回到包厢,他坐下又喝了杯酒。 白云阳笑问:“听见什么了吗?” “路先生已经走了。” “vivian呢?” “大概被我气走了。”白峰齐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忽又想起,方才被她触碰,体内莫名流窜的热…… 他是不是独身撑到了“极点”,太过饥渴。或许他该努力找个人认真的交往…… “你把vivian气跑?我不信。”白云阳满脸惊奇。 “我问她,路先生开价半年五百万,她为什么不要?是不是打算吊着人家,开更高的价码?她丢了句不关我的事,人就走了。” 白云阳击掌哈哈大笑,几乎要笑出眼泪,边笑边说:“你真有才!” 白峰齐睐他一眼,将杯子搁下,“无聊,我回去了。” “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不必,我坐计程车回去,明天我自己来开车,我不喜欢别人开我的车。” 第三章 第二章 门诊病患量总是爆满的白峰齐,结束上午门诊时已是下午两点二十了。 在一干年轻未婚护理师眼里,白医生除了有“近十年少见的医学天才”、“最年轻的神经外科主治医生”封号之外,更是她们向往终结单身的首要人选。 披着白袍的白峰齐才走出诊间,上午跟诊的杨护理师匆匆收拾好东西追了出来。 “白医生!” 白峰齐停下脚步,回头看杨护理师,问:“什么事?杨妈。” 私底下,他跟其他年轻护理师们都喊她一声杨妈。 杨护理师是院内的资深护理师,年纪比白妈妈梁琇琇大几岁,每每看着杨护理师努力工作的模样,白峰齐心里就充满了敬意。比起十六岁跷家,跟着心上人闯荡江湖,十七岁生下他的亲妈,杨护理师对社会着实有贡献多了。 “帮你介绍女朋友,好不好?”杨护理师笑得亲切,一点尴尬也没。 白峰齐楞了会儿,本能的想拒绝,可忽然想起上个月回家才被亲妈数落一顿,他迟疑后说:“谢谢杨妈。” “白医生答应了?”杨护理师喜出望外,没料到这个外表冷漠,对谁都热不起来的年轻医生,竟一口答应让她介绍对象。“我想介绍我侄女,她今年刚升实习医生,我想你们同行应该有话聊,而且我侄女很乖,没交过男朋友喔。白医生星期五晚上没诊,约下星期五见面好吗?她这星期值班。” “可以,下星期五若没意外我应该没事。”白峰齐爽快答应。 “好,回去我打电话给我侄女,其实我侄女仰慕白医生很多年了。” “我跟她见过面?” “没有,是白医生在t大太有名,时常被教授们挂在嘴边。我侄女说,教授们常拿你在实习的例子当典范,鼓励他们要有判断力。 “你记不记得中研院士车祸重伤,你坚持先做ct,在急诊室跟住院医生争执那次?你那时还只是实习医生,要不是你坚持先做ct,发现伤患脑部大出血,依住院医生判断直接先开胸的话,病患没变成一缕亡魂,也成了植物人。 “我侄女见习那年常听教授们夸奖你,对你很仰慕,上个月听我说这个月我跟你的诊,就拜托我找机会帮忙介绍……” 白峰齐对杨护理师妈妈式的长串叨念不以为意,听完点点头,说:“那约下星期五晚上见面,需要我去接她吗?” “第一次见面,不需要麻烦白医生接来接去的。我跟她讲好时间地点,再告诉白医生。” “好,没其他事的话我先去吃饭,待会还有两台刀。” “没事了,白医生快去吃饭。” 白峰齐旋即搭电梯前往院内地下室的餐厅,走出电梯后他想,对方是实习医生、没交过男朋友,光是两个人应该聊得上话、以及对方恋爱经验空白这两点,就是不错的开始。 他非常厌恶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洁身自好这么多年,希望交个跟他一样洁身自好的对象并不为过。 白峰齐走到自助餐厅,夹取三样青菜、一道红烧排骨、点了一碗白饭,这时间能挑的食物品项不多,用餐的人也少,他就近找个空位,坐下才吃了口白饭,一道粉红身影便在他对面坐下。 “白医生,这么晚吃中餐啊?”开口的是跟妇科主任诊的护理师林婉绮,上个月急诊来了名车祸脑伤即将分娩的孕妇,他跟妇科主任合力救治,林婉绮当时也跟了手术。 白峰齐礼貌性点头当回应,没答话,继续吃他的午餐,希望对方识趣离开,别打扰他吃饭,他不爱在用餐时社交。 “听杨妈说,白医生爱喝不加糖的热拿铁,下午你有两台刀,我帮你买杯热拿铁,好吗?”林婉绮口气热络。 白峰齐微皱眉头,并不是他八卦,而是医院里流言蜚语传得快,耳朵没有开关,时不时就能听见谁跟谁搅和在一起之类的事。非常不幸,这位林护理师正是最近盛传的流言主角,谣传她跟妇科主任婚外情有半年了。 他自然不会当她的面说些什么,不过既然有对象,又来找他攀谈,这种骑驴找马的心态,他实在无法苟同。 “不用,想喝的话我自己会买,谢谢林护理师的好意。如果没别的事,麻烦你离开,我不习惯边用餐边说话。”白峰齐果断拒绝。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下回有机会我请白医生喝咖啡。”林婉绮不以为意,甜甜笑了笑,她对自己的相貌非常有自信,她想要的男人,没有得不到的,相信对白医生也不例外。 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她深信再冷硬的男人,面对她的柔情,就算一次两次不买帐,许多次后总会软化。以她的外貌条件,怎可能软化不了这位神经外科最有价值的冰冷男神。 白峰齐没笑也没答腔,拿着碗筷不动,等着她离开的意味明显。 林婉绮笑得两个弯弯酒窝盛放,她姿态优雅起身,缓步走开。 白峰齐见人走开,继续低头吃饭。他细嚼慢咽花了二十分钟解决完中餐,拿起免洗餐盘与纸碗,走到洗手间,将纸碗盘的油腻用水冲去大半,仔细沥掉多余水分,再将自己的不锈钢筷冲洗干净,最后才把免洗餐盘与纸碗丢进回收桶。 正准备离开餐厅,他走过一张用餐桌,皱起了眉头,犹豫一瞬间往回走至桌边,他轻轻敲桌面,对两位妙龄女子指了指不远处墙柱上张贴的警语。 “医院禁烟,那么大一张标示你们没看到?” 两个吞云吐雾的年轻女子抬起头,原打算送这多管闲事的男人白眼两对,结果迎上一张五官深邃漂亮的俊脸,她们的气焰转眼消失大半,震慑于帅哥的强大气场,其中一名年轻女子呐呐开口。 “对不起……”两人一前一后,将烟捻熄在空纸杯里。 “别忘记做垃圾分类。”白峰齐蹙眉看着空杯里的烟蒂,觉得很不顺眼。说完,他转身走人。 来到电梯前,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张浓妆艳抹的脸,想起那个打算去吸烟室抽烟的公关经理,相较之下那位倪经理体贴懂事多了。 呿,他着什么魔,居然莫名想起她?都快一个月了吧。 他彷佛能清晰看见她轻浮扬笑的嘴角,带着倔强的弧度,为什么觉得她倔强呢?为什么快一个月了还能记得? 按理,一个月足够他将不相干的人忘得一干二净…… 甩甩头,电梯门打开,他走进电梯,打算到一楼便利超商买杯热拿铁,喝完咖啡,又得接着忙碌了。 不上浓妆的倪瀞,看起来年轻许多,眼睛大而明亮,笑开来似心形。她在台北市区精华地段购置了两房一厅的房子,一个人住。 二十七岁的她,生活十分规律,傍晚五点出门,凌晨三点半回到家,五点前睡觉,中午十二点起床吃第一餐,休息一小时,接着运动一小时,运动后洗澡,阅读一小时,然后化妆,准备出门上班。 倪瀞的生活其实既规律又无趣,工作的日子每天就是两点一线,上班的lily招待所与家里,甚少安排其他交际应酬。 她的笑、她能拿来应酬交际的力气,全用在工作上了,不工作的时间,她不爱对人笑,尤其是男人。 一个月里倪瀞排休八天,不上班的时间她才会安排活动。 好比这天,她将为罕病基金会募款活动担任义工,不是她善良热心,而是她认为长时间在夜晚工作的自己需要阳光,至少,她是如此看待参与公益这件事。 倪瀞将长发随意紮成马尾,脸上擦过防晒霜,唇瓣抹上淡粉色润唇膏,上身穿一件浅鹅黄polo休闲衫,搭黑色牛仔紧身裤,脚踩一双花色平底帆布鞋,肩背深褐色帆布袋,里头装钱包、保温杯、钥匙、一本快看完的原文小说、一本打算看完原文小说后接着看的推理小说。 轻便装扮的她,看来清秀又带着几分书卷气,跟工作时的成熟妩媚模样大相径庭。 第四章 这次募款活动在中正纪念堂广场举办,有许多知名人士、热心医生会出席,她得先搭捷运到双连站,到基金会办公室帮忙整理活动需要的物品,再搭车到中正纪念堂发活动传单,工作内容算是轻松简单。 倪瀞从住处步行至附近捷运站约莫十分钟,这时间还早,搭车人潮不多,她上捷运很快找到座位,拿出帆布袋里的原文小说,垂首阅读。 过了两站,搭车的人变多,她抬头扫了眼上车的人,意外发现一道熟悉身影,她没多余反应,继续低头看书。 经过几站,即将抵达双连,她将书阖上拿在手里,没注意有人将视线停在她身上。 走出捷运车厢,她快步出站,想拿出悠游卡要刷,又决定先去趟洗手间,于是调转方向,一个不留神,撞上紧跟在她身后打算出站的人。 手里的书、悠游卡掉下地,没看撞到的对象,她开口道歉,毕竟她临时转向,是她错在先。 “对不起。” “对不起。” 对方与她同时开口,且两人同时弯身,她的书被他捡起来,她则捡了自己的悠游卡。 将书递过来的手指干净修长,她低头蹙眉,想着这说对不起的男音似乎怪熟悉的…… 她接过书,抬头果然看见熟悉的脸,她没有表情的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你没怎么样吧?”对方多问了一句。 “没事。” “那本小说满好看的,结局出人意料。你是英文系学生吗?”对方又问。 她迎上他的视线,感觉有些奇怪,最后什么也没说,对他摇摇头,没打算再与他深谈,快步越过他,朝洗手间而去。 倪瀞边走边想,没想到会这么巧遇上白峰齐,更没想到原来他跟其他上招待所的男人一样,晚上可以在招待所同小姐嘻笑亲昵,白天在路上遇到最好彼此装作从不认识。 哼,本还觉得他有点不一样呢! 倪瀞进了洗手间,以为这场偶遇就此落幕。 十五分钟后,她走入基金会办公室,因为今天有活动,办公室里热闹异常,志工忙进忙出帮忙搬东西,几个出席活动的罕病儿与家属也陆续到达办公室,活动公关笑着拿了一叠背心让家属们与罕病儿穿上。 倪瀞正要与一名相熟的罕病儿打招呼,视线扫到一旁有几个男人彼此握手谈笑,其中一个是她在捷运站不小心撞到的白峰齐,天底下的巧合还真多。 “谢谢白医生来参加活动,小家很开心。”与白峰齐聊天的是一名罕病儿家属罗爷爷。 倪瀞想打招呼的刚好是罕病儿罗佑家,听见罗爷爷喊小家,倪瀞决定暂时离小家远一点比较好。她朝小家挥挥手,小家则朝她笑。 “小家开口邀请我,我当然要来。”白峰齐对小家笑得温和。 罗佑家罹患罕见结节性硬化症,结节好发脑部与肾脏,两年前小家因严重癫痫到院求诊,检查出脑部第三脑室长了肿瘤。 他替小家动引流手术,肿瘤阻塞造成明显水脑,术后用雷帕霉素控制,水脑明显改善,且肿瘤缩小到能开刀摘除,手术清除大部分肿瘤,遗憾的是无法完全清除干净。 小家身世坎坷,父亲早已不知去向,母亲怀他的时候吸毒被逮,在监狱中产下他,小家出生后由靠拾荒为生的外公带大,八岁大开始有癫痫症状出现,被诊断出罹患结节性硬化症。 原本小家在教学医院看小儿神经科,罗爷爷因为听人介绍转来挂他的门诊,他曾劝罗爷爷转回小儿神经科,但罗爷爷不知怎么的,执意要他为小家的脑瘤开刀,也不知介绍罗爷爷来求诊的人说了他什么好话。 于是,他阴错阳差成为小家的主治医生,到现在已经两年多。 小家脑部开刀后,虽然将肿瘤影响减至最低,但脑部其实已受损,智力明显退化,已经十岁的小家,行为能力似四、五岁的孩童,不过他纯真的笑容十分有感染力,上回门诊,小家童言童语邀请他一起参加募款活动,他二话不说答应了。 与罗爷爷闲聊时,白峰齐眼角不经意扫到一抹年轻身影,挺巧的,居然是刚刚在捷运站撞到的女孩子。 她穿了义工背心,正弯腰抱起一箱基金会的宣传单往办公室外面走。 不错的女孩,能牺牲假日玩乐休闲时间来担任义工。白峰齐想。 不一会儿,办公室里的人们先后离开,往中正纪念堂出发了。 白峰齐随其他人离开前,下意识寻找了年轻女孩的身影,但没看见人,大概是先他们一步前往活动地点了。 若说书籍隐隐透露阅读者的品味,他与刚才不小心擦撞到的年轻女孩读过相同一本书,此刻又参加同一场募款活动,两个巧合让他对年轻女孩产生了些微好感。 来到中正纪念堂广场,热闹的音乐与小舞台主持人活泼的开场,很快活络了现场气氛。 主持人介绍了热情参与活动的知名人士与热心医生后,接着开始穿插的舞台表演。 倪瀞捧着一大叠基金会募款宣传单,在广场上随意走动,面带笑容分发给经过的路人们。她远远看着小舞台上的白峰齐,心想这时候他应该不会注意到她。 她开始与相熟的罕病儿们招呼说笑,然后一一与他们用手机自拍。 倪瀞刚跟一个笑得像天使般灿烂的唐宝宝拍完照,与唐宝宝的妈妈闲聊结束后,看见不远处的小家,她笑着朝小家、罗爷爷奔过去,蹲下来跟小家说话。 “小家又长大了!我们多久没见了呢?” “很久、很久……” “好像是呢,已经有三个多月了,跟姨拍张照好不好?这样姨想小家的时候,就可以看照片了。” “好,小家也要……看照片……” “姨有带上次的照片来喔,等一下我拿给你。” “谢谢姨。”小家粲笑。 倪瀞拿出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高高举起,镜头对准她与小家,笑道:“来,说c。” “c……”小家笑着对镜头说。 倪瀞连拍了几张,才站起来跟罗爷爷说话。 “罗爷爷……”话才起头,她眼角扫到有熟悉身影接近,赶忙对罗爷爷说:“不好意思,罗爷爷,我先把这些宣传单发完,回头再跟你聊。”语毕,忙着往与接近中的身影相反方向快步离开。 白峰齐见那笑得灿烂的年轻女孩往另一方向仓促离开,不禁皱了眉头,她是在躲他吗?可她像是没看见他的样子,更何况,她没理由躲他吧? 白峰齐也不知为何,转了方向朝她走去。 倪瀞在往来的人潮里分发宣传单,隐隐皱眉。那人该不会是往她这儿来吧?真是怪啊,她不是如了他的意,装作不认识他了吗?这会儿他跟过来做什么? 发了十几张传单,这一区的人差不多都发过了,她想朝另一边去,却被堵个正着,来人露出一口白牙,朝她微笑。 “真巧,你还记得我吗?我们……” “我记得。”倪瀞冷冷开口,“白医生究竟想怎么样?我已经尽可能离你远一点了。” 白峰齐蹙起眉头,这语气、声音怎么有些熟悉? “不是想装作不认识,现在又走过来找我说话,我实在搞不懂高贵的白医生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白峰齐楞住,黑眸瞬间睁大,有些惊讶、有些无法置信。 这回他仔细且认真的审视那张未上妆的干净脸庞、嘴角不笑欲微扬的弧度,确实是一模一样的,但少了在招待所像是刻意表现的轻浮,那抹掘强更明显了。 唇瓣带着勾人的魅惑,像招摇的邀请…… 白峰齐有一刹那失神……怎么每次见她,他都有一种禁欲到了极限的错觉。 见他眼里的情绪,倪瀞偏了偏头,也惊讶起来,他该不会从头到尾没认出她吧? “倪……经理?” “没错。”倪瀞说,几不可闻地咕哝一句,“原来是真没认出来啊。” 白峰齐听进了那句咕哝,还处在震惊中,语调也有些呆滞。 “确实没认出来,你不化妆跟你化妆的时候差满多的;你现在看起来像没毕业的大学生,衬衫、牛仔裤、紮着马尾,读原文书又担任募款活动义工……” “怎么?白医生认为酒店小姐不能读原文书,不会好心来担任无偿的义工?”她扬眉打断他,语气嘲讽。 “你习惯说话夹枪带棍吗?如果是,我不得不怀疑那些看上你的男人,是不是某种程度的被虐狂。”白峰齐皱眉。 他两回面对她,两回都没能忍住话,平常的他并不会如此,遇到话不投机的女人,他顶多沉默,转身走人或让人走,对她却很容易失控,究竟怎么回事?! “就算他们有被虐狂,也不关你的事。” 她的回答真不让人意外!白峰齐冷冷一笑。 “这是你第二次对我说这句话,虽然确实不关我的事,但你想过吗?也许我是为你的生计忧心。一张不讨喜的嘴如何在招待所营生,男人花钱想买的是舒适愉快,不是买钉子碰。这次我先走人,我跟你就算一比一打成平手。”说完转身走人。 倪瀞足足傻眼半晌,看着他英挺的背影,她想起上回在招待所她说完话就走人……原来他记恨着,这白医生还真幼稚。 看那高大背影越走越远,倪瀞轻笑出声。 她早已经忘记,上一次因为男人真心笑出来是什么时候了。 第五章 第三章 寂寞是蛰伏在暗处,等着时机扑咬人的猛兽。 习惯戴着眼罩睡的倪瀞忽从恶梦转醒,她惊坐而起,身上的被子滑落,眼前一片黑。手微微发颤地拉下眼罩,遮光落地窗帘透入微亮。 捞来电子闹钟,冷蓝光线显示十一点三十九分,她瞪着那数字,感觉有些喘不过气,直到数字由三十九跳到四十,她缓缓搁下电子闹钟,从一默数到三十,才掀开被子下床。 一室寂静。 她光着脚走到厨房,冲了杯热可可,走回卧室拉开窗帘,转眼满室明亮,日光正艳。 正中午,寂寞不让人那么难耐。 她轻啜一口热可可,半眯着眼适应刺目光线,想起那天也是同样的时间,天气几乎一样的好,也挂着大太阳…… 不要想了,她告诉自己。 手机在这时候响起,她移步到床头柜,手举在半空中,迟疑好久,直到铃声骤歇。 是不是人怕什么就会来什么?不愿去想那些过往,过往却偏要找上门。 她正想叹气,手机又不放弃地响了,同样的来电显示,这回,她按下通话键。 “路先生,请问有什么事?” “醒了?” 那头带点沙哑低沉的醇厚嗓音,不可否认十分诱人。 “差不多。” “昨天我问了andy,他说你连休两天。” “是。” “一起吃中饭好吗?” “不太好。”说完,倪瀞喝光热可可,觉得自己拒绝的口吻不够坚定,或许突然造访的寂寞帮了一把,催促她出去走走。 “既然不是不好,只是不太好,就一起吃饭吧。我在你住处楼下,十分钟后你能下来吧?”路维哲问。 “……好,十分钟后见。” 那头一阵怔楞,彷佛不敢相信她会干脆的答应,好一会儿才问:“你真的会下来?” “会。”她心软了,“就当陪多年没回国的朋友吃顿饭吧。” “我等你。” 不到十分钟,又是休闲衫、牛仔裤的简单装扮,倪瀞来到一楼大厅,路维哲一身黑色西装,见她走来面露微笑。 “你这样很好看。” “昨天我的新金主说,我这样看起来像没毕业的大学生。” 闻言,路维哲好看的脸庞微蹙眉头,却没针对她的话说什么,只接着问:“想吃什么?” “附近有家牛肉面,是七十岁爷爷开的店,面条q弹好吃,牛肉香软,要吃吗?不过也许你比较习惯西方人的饮食,我们……” “去吃牛肉面,挑嘴的你都推荐了,一定好吃,我对西方人的饮食从没习惯过。”路维哲笑着打断倪瀞的话,“散步能到吗?” “大概要走二十分钟左右。” “我们散步过去,这附近不好停车,我找了快半个小时才找到停车位。” “在台北,搭捷运或公车比开车方便。” “确实。下次我搭捷运过来,你这里离捷运站不远。” “我不买车,才把房子买在捷运站附近。”倪瀞边往外走边说。 “这里环境不错。” “是不错,所以我得努力陪笑、不断找金主才缴得起房贷。”她耸耸肩,无所谓的说。 路维哲神色复杂,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放进西装裤口袋,不这样,他可能压抑不了想抱紧她的冲动。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你问哪方面?物质生活还是精神生活?物质上过得去,至于精神上,做我们这行的,不外陪笑卖身体,养好身材、养好脸蛋,内在不用讲究太多。总归来说,无所谓太好太坏,能过上日子算不错了。”倪瀞说得平静。 “小瀞……” “叫我vivian吧,很多年没听到有人叫我小名,不习惯。我其实很好奇,你怎么找到我的?”两个月前,路维哲突然出现在招待所指名找她。乍见他时,她吓一大跳,吃惊得有好一阵子说不出话。 后来,他总在周末来,再后来,隔两三天就来。 她原努力将他当一般寻欢客招待,但越是相处越没办法,因为他的目的不是寻欢作乐,是来找她圆过去没完成的梦。 如果她再年轻几岁,在她对爱情、人生还怀抱几分梦想,没被残酷的现实毁灭殆尽之前,她一定会对这样好的路维哲心动,只可惜,时间已晚,她心境已沧桑。 “只要有身分证字号,不难查到你的户籍,我请在公家机关工作的朋友查到你的住址、手机,幸好你的户籍地址填的就是现在的住处。来你住处跟了你两天,知道你的工作,我一开始无法相信,又过了三天,才去你工作的地方找你。”路维哲说得平静,耸了耸肩,朝她微微一笑。 倪瀞听完,沉默片刻,淡淡说:“你不该来找我。” “不,你说错了,我应该早点来找你,这样你说不定……” “我就不会从事八大行业吗?不,无论你早点或晚点来找,我的职业不会因为你而改变,若会改变,当初我不会下海。对我来说,人生始终是选择题,当初我没有选择你,后来我一样不会选择你。当初我选择陪男人喝酒赚钱,无论有没有你,我的选择不会改变。” “你跟他……没在一起了?” “你说蒋昊儒?” “是。” “若是在一起,我应该不会出来卖笑。”她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讽。 “你们怎么分手了?” “你出国留学隔一年,我妈生病,医生检查出来是肺癌,已经第四期。” “倪妈妈还好吗?” “很好,她解月兑去天堂了,不再受病痛折磨。”倪瀞笑了笑。 “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需要说对不起,跟你没有关系。” 他们并肩走在红砖道上,阳光温暖却刺目,倪瀞低头数过一格又一格,平抚了心情,又接着说:“那时医生建议使用标靶药物,但健保不给付,一个月光是自费药钱就要十几万。” “蒋昊儒不肯帮你吗?” “你觉得他有义务帮我吗?”倪瀞笑容里有着淡淡沧桑,曾经她也天真,觉得蒋昊儒应该会帮她、一定会帮她,或许这就是之后她受伤如此重的原因。“他没义务帮我什么,我不过是他看上的众多女人之一,而且是已经得手、失去新鲜感的女人,他更没理由帮我了。” 倪瀞永远忘不了那天,先前她打了许多通电话,但蒋昊儒一直没接,她只好到他公司去找人。 原本会热络接待她的总机小姐,见到她来态度冷漠,说蒋昊儒要开一上午的会,问她要在接待室等,或回家等蒋昊儒有空再回她电话。 当时的她若再机敏、世故些,一定能看出端倪,可惜她没有。她选择在接待室等,却连一杯白开水都没,从九点半等到十一点半。 事后,她多么懊悔自己不够聪明,傻傻相信粉红泡泡般的易碎爱情能在残酷世界存活,才会留在蒋昊儒的王国里自取其辱。 她忘了刚认识他时,他一通电话也不会错过,总在响两声后立刻接起,手机那头总是用一把温柔嗓音喊她“宝贝”。 得到她后,他开始忙工作,电话一通、两通渐渐不接,有时接了也只是淡淡问她什么事? 如果母亲没有生病,她或许还要很久很久才能领悟爱情如此残酷。 好不容易,蒋昊儒终于开完会,来到接待室,他修长的双腿包裹在笔挺西装长裤里,闲适坐上沙发,长腿交叠,脸上笑意很淡,“怎么没先约就到公司?” 刚得知母亲需要庞大医药费的她,满心把蒋昊儒当成救命浮木,想将满满的恐慌害怕对他倾诉,因而瞎了眼、蒙了心,感觉不出他的冷淡。 “妈妈生病了,今天医生说,标靶药物要自费,住院费加医药费一个月将近要二十万……”她急着告诉他坏消息,他的手机却响了。 他从西装口袋拿出手机,看见来电显示,唇角勾出温柔的弧度,朝她挥手,示意她安静。 “你终于打给我了。”蒋昊儒神情宠溺,“对不起,我现在有事要忙,一会儿再打给你,乖,等我电话。” 她脑袋一片空白,听着那暌违已久的温柔语调,后知后觉地想起,几个月前他也喜欢对她说,乖,等我电话。 挂了电话,蒋昊儒正要按掉通话键,她瞥见手机萤幕上显示来电者的照片,是她大二当时最好的同学、闺蜜…… 她满脸不可思议的震惊,蒋昊儒却不以为意,起身对她说了一句,“等我一下。” 他离开接待室大概五分钟,她盯着墙上的挂钟,短短五分钟,彷佛天长地久。 再回到接待室,蒋昊儒手里拿着一张三十万的即期支票,他坐回沙发,将支票从桌子那头推到她面前,语气淡如清风,却犀利似刀般狠狠切开她的心—— “我们好聚好散,可惜你母亲病得不是时候,若是早半年,两百万我也肯给。一个月花费将近二十万,这三十万够你先度过一个月,下个月你得靠自己想办法。” “刚才打电话给你的是……” “是方羽歆。你不是看见了?我不打算瞒你,我在追求她。” “你……她……”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完全不敢相信,他们才在一起半年! 蒋昊儒是个成功的商人,大一时,系主任邀他到系上演讲,她被指派负责接待、递茶水、递麦克风,演讲后,蒋昊儒给她名片,要了她的手机号码,她年轻不懂事,傻傻给了。 英俊沉稳的他打了几通电话约她一块吃饭、看电影,他耐性十足,陪她逛街、听她抱怨课业,整整追求她一年…… 再回想那些前尘过往,倪瀞只觉自己傻得可笑。 蒋昊儒没说错,她母亲病得不是时候,若是再早个半年,千金万金他怕都肯为她花,可惜母亲晚了半年检查出病因。 蒋昊儒没说错,错在她傻气天真,错在她太晚了解什么是男人、什么是现实里的真正爱情。 那天十一点三十九分,她从蒋昊儒手上接过三十万的支票,她没看蒋昊儒的脸,而是看着墙上的挂钟,她告诉自己,要一辈子记住这一刻,要记住爱情真实残酷的模样。 她如行尸走肉般离开蒋昊儒的公司,曾经她傻傻以为遇见真爱、交出完整的自己,事实证明,女人值钱的只有身体。 走在人行道上,她想着逝去的恋爱,一直到疼痛过去,在现实中清醒过来后,她才明白,她拥有过的不是恋爱,而是交易。 蒋昊儒用金钱买下她最纯粹的一段付出,他们没有谁亏欠谁,说穿了是她不知天高地厚。 倪瀞不带感情,简单交代她跟蒋昊儒那段过去,抬头仰望路维哲,有一刹那想,如果当初不那么心高气傲,因为路伯母几句讥讽的话…… “不是所有男人都是蒋昊儒。”路维哲打断她的思绪,说得平静。 “我知道,只是再也不想冒险去赌哪个男人会跟蒋昊儒不一样,这些年越是看得多,越是明白真心禁不起现实磨砺。”倪瀞回道。 “小瀞……” “前面那家就是了。”倪瀞加快脚步,往前面挂着红色醒目招牌的牛肉面馆快步走去,不想听路维哲可能要说的话。 她跟他,早已经是句点。 他们点了两碗半筋半肉红烧牛肉面,一盘招牌综合卤味,等餐的空档,倪瀞到餐具区取两副不锈钢筷、两把不锈钢汤匙,用小碟子夹一些酸菜,加一匙辣酱。 一道高大身影笼罩过来,倪瀞正要转身,没料到熟悉的嗓音钻入耳。 “身为你目前的假金主,现在的状况我有点为难,究竟我该好人做到底,或是干脆揭穿你?那位『30 under 30』先生刚才看到我了,你说说,我该表现出一点吃醋模样,或者对你们出双入对视而不见?理论上我半年付两百万,应该吃醋一下,你说呢?” 倪瀞抬头楞了一瞬,怎么不想遇谁偏就会遇上谁呢。 “白医生,真巧。” “是挺巧的。”白峰齐似笑非笑,目光朝后头餐桌一扫,回来又望着她,低声说:“台北说小也不小,三番两次偶遇并不容易,看在我们挺有缘的分上,你希望我怎么做?继续假扮半年金主,或者不用?” 倪瀞一手拿筷子、汤匙,一手拿碟子,脸僵着,朝路维哲那儿看去,见他眉头微蹙坐在位子上向这儿看。 “你……”一时半刻,她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回他。 台北说小也不小,他跟她却接连两天不期而遇,这是什么样的缘分?倪瀞想,八成是孽缘,正所谓冤家路窄。 咬了咬牙,她迎上路维哲的目光,迟疑顿时消失,说是鬼使神差也好,鬼迷心窍也罢,她转向牙尖嘴利又爱记仇的白峰齐,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麻烦白医生再委屈一次,假扮我的半年金主。” 白峰齐挑眉,兴趣被提上来,淡淡说:“白峰齐,山峰的峰、整齐的齐。” “啊?”倪瀞一时模不着头绪。 “我的名字。既然要我继续扮你的金主,你总该记住金主的名字,叫白医生显得太见外。” “嗯。”倪瀞挫败地应了一声,不该答应路维哲一起吃饭的,她后悔得太晚。 “叫我的名字吧。”白峰齐又说。 倪瀞没动,几秒后才明白他的意思,白峰齐也没动,直盯着她瞧,一会儿倪瀞终于妥协。 “白峰齐。” “不对,我是金主,你应当叫得甜一点,honey、darling、峰齐,随你选一个。”他并不知晓他眼里闪着恶趣味,有几分捉弄人的得意。 果然是爱记仇的男人。 倪瀞想了想,“峰齐。”对着那张好看却爱记仇的脸,honey、darling之类她真喊不出来,哪怕是逢场作戏也没办法。 “这佐料刚好合我的习惯,你再弄一份,筷子、汤匙再多拿一份。”白峰齐直接拿走她手里的小碟,转身往路维哲走去。 倪瀞沉默,回头又装了一小碟酸菜、辣酱,补上一双筷子、汤匙,回到位子。 第六章 三人坐一桌,倪瀞原以为彼此会尴尬,没想到白峰齐不仅记仇的本领高,假扮金主的本事也挺不赖。 “能被我看上的女人,自然不会差,不过这半年她是我的,路先生若真想要vivian,只能请你再忍忍。至于你,这顿饭我不计较,希望没有下回,至少这半年,我不想再看到你单独跟其他男人吃饭,我想这点职业道德你应该有吧?”白峰齐在三人都坐定后,带着浅笑开口。 倪瀞低头,暗暗翻白眼,一会儿抬头,脸上堆满迎合的笑,“你不喜欢,这半年我就不跟其他男人单独吃饭。” “若是再让我看到呢?”白峰齐明明脸上笑着,眼底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笑意。 “保证不会了。若是再让你看到,半年费用我打对折总成吧?”倪瀞拉了拉他的手。 “这还差不多。”白峰齐满意点了点头。 一会儿三人点的牛肉面端上桌,外加一大一小招牌综合卤味,小的是白峰齐点的,大的是倪瀞与路维哲一块儿点的。 白峰齐将那份小的综合卤味推给倪瀞。 “我不喜欢我的女人跟别的男人共食,半年后你想跟谁吃我管不着,现在你只能吃我点的,吃不够我再点。”他说得理所当然。 倪瀞看着盘子,这位白医生会不会太入戏,演上瘾了吗? 路维哲始终安静,没说什么,至于倪瀞,将筷子往小盘子移,挟了块卤牛肚,以行动代替言语,尽管她觉得白医生演太大,不过说到底是她拜托人家的,只好陪着演。 白峰齐也挟一块牛肚吃,将小碟子里的酸菜、辣酱全倒进牛肉面里,拌匀后开始吃面。 一旁倪瀞吃了几口综合卤味,才将后来拿的酸菜、辣酱往面碗里倒,拌匀了,吃两口面,喝一口汤。 路维哲静静看两人的动作,倘若撇开个人情绪不说,眼前的男人气质冷肃、相貌俊朗不凡,并非配不上倪瀞。 而倪瀞与他之间有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默契,一样的佐料、几乎同样的吃法,也许倪瀞与他没注意到,他们都先吃面再喝汤。 “敝姓路,先生怎么称呼?”路维哲喝了一口汤,感觉没什么胃口。 白峰齐停下筷子,先往倪瀞瞟去一眼,才不紧不慢回答,“白峰齐,颜色白,山峰的峰,整齐的齐。” “冒昧请问白先生哪里高就?”路维哲又问。 “振群医院,神经外科医生。”他爽快回答,又道:“vivian说过,你们是青梅竹马,我满佩服喝过洋墨水的路先生能如此长情,一心惦记vivian。可惜路先生晚了一步,只能再等半年,我想路先生一定也同意,人生就该拿来等待美好的人事物,这些年才会对vivian念念不忘……”他停顿,又往倪瀞颇有深意望了一瞬。 “不过,”他指了指她,有些没礼貌,继续道:“如果这女人真如你认定的那么美好,半年后我或许会改变心意,再与她续约半年、一年甚至许多年也说不定。谁知道呢?人要相处过才明白好坏。路先生现在的执着,说不定是出于没得到过的遗憾想象。” “我跟倪瀞是青梅竹马,自然相处过,我的执着……”路维哲忍不住辩解。 “不好意思要打断你,我指的相处,是恋爱交往过,青梅竹马并不代表相恋过,再退一步说,青涩年纪的时候也未必真懂什么是爱。路先生跟vivian交往过吗? vivian没提过。” “没,我们没交往过,我们曾是很好、无所不谈的朋友。”路维哲语气淡下来。 白峰齐点了点头,彻底忽视倪瀞脸上诧异的神色。 她叫倪静?安静的静吗?她压根是半点不安静的女人……想着,白峰齐自顾自笑了。 路维哲若有所思看了白峰齐一会儿,转而朝倪瀞说:“小瀞,你慢用,我先走,改天再找你。” 他招来店员,把牛肉面、招牌综合卤味打包,“这餐我请客,后会有期,白先生。” “后会有期。”白峰齐回。 路维哲提着打包的食物走出店面,直到见不到人了,白峰齐才问出心里的疑惑。 “倪静?安静的静?” “加水字旁。” 白峰齐笑着点了头,“好听的名字。” “我妈取的。”倪瀞语气有丝淡淡失落。 “令堂不在了?”白峰齐收起笑,声音低了几度。 倪瀞扬眉微笑,反问:“白医生会看相?” 白峰齐放下了筷子,沉吟半晌才答,“医院里见最多的是生死,你的表情和许多失去亲人的病患家属很像,如果这样算会看相,是的,我会看一点相。”她极力压抑的失落,反倒引人看着心疼。 倪瀞有点讶异他如此认真诚恳的回答,不带半点玩笑与尖锐。 “生病吗?”白峰齐又问。 “是,肺癌。”倪瀞答得简短。 白峰齐点点头,“你因为令堂的病,才从事……” “是或不是会改变白医生对我的坏印象吗?”倪瀞打断他,用轻笑掩饰莫名而来的心慌。 “不会。我对你的印象并非来自你的职业。” 这是真心话,他看人向来只看心眼,不看那些外在虚浮的,从事什么工作、是否出身富贵,不必然印证一个人内在高贵。很多人嘴上念着佛,心里却住着魔。他自小见多了,评断人早已不靠虚华的普遍准则。 他的回答让倪瀞十分意外。 “另外,我对你的印象并不坏。”白峰齐又接着说。 “难道是好印象?”倪瀞挑眉,面色有丝嘲讽。 “倪经理应该晓得不是所有事都非黑即白,黑与白之间存在模糊的灰色地带。”他不知道为何要对她多说这些,寻常时候他并不多话,也许是她方才压抑的失落触动他内心甚少揭示于人的温柔面。 “所以白医生对我既不是好印象,也不是坏印象,而是不好不坏的灰色印象?” “我不觉得你会在乎我对你印象如何。”白峰齐一脸似笑非笑。 倪瀞楞了一瞬,这男人……很犀利。 “是不在乎。” “既然如此,我对你是什么印象并不重要。”白峰齐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你怎么知道我跟他是青梅竹马?也是看相看出来的?”倪瀞问。 白峰齐顿了顿,默默将碗里剩下的面吃光后,抽来一张桌上的面纸擦嘴。 倪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低头开始吃她的面,没多久之后,白峰齐说话了。 “昨晚我值班,休息室有本过期杂志,我拿来看了,你跟路先生的过去,杂志写得鉅细靡遗,你们幼稚园同校、国小同校、国中同校,高中他读建中,你读……” 白峰齐停顿下来,好半晌没声音。事实上,看过那篇报导后,他心里不时想起她,他自己也解释不来原因。 是为她觉得可惜吗?可能有一点。怎么明明有大好前途,却选择放弃了?那种心情有些像他对白云阳的惋惜。 今天知道她八成是为了母亲的病才选择现在的工作,他几乎立刻生出了说不出来的怜惜与心疼……她唇角那抹倔强,是对无情命运的不屈服吧。 “怎么不继续说?” “其实,我很惊讶……”白峰齐才开头,几乎不意外被她粗鲁打断话。 “惊讶一个陪酒女竟然会读书?还是北一女毕业、台大商学院肄业?” “你总是这样。”白峰齐语气淡淡的。 “怎样?”她态度挑衅。 “每每遇到敏感、不想碰触的话题,眨眼时间变身刺猬。”白峰齐笑了。 倪瀞沉默不语。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惊讶而已也足以让你变刺猬,你不觉得太小题大作了?其实惊讶是正常的,任谁都会想……”白峰齐又被打断。 “既然会读书,可以做的工作多的是,为什么偏要陪酒卖笑?”倪瀞接了话。 白峰齐安静,灼亮的眼神直接盯在她身上,由着她抢话,确定她说完,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真的很倔强啊。 倪瀞脸上闪过一阵热辣,她又忍不住了。 “我没那样想。我想说的是,任谁都会想,既然读了好大学,为何不再撑两年读毕业?商学院能学到不少奸商手法,用来陪酒卖笑,应该能赚更多。”白峰齐平静说完。 “你……”倪瀞简直不知该说什么。 “这是我原本的真心话。之所以问是不是因为令堂的病,你才从事现在的工作,只是猜测那大概是你没完成学业的原因。男人的钱什么时候不能赚,你已经读到大二,并非不想读,我不过有些好奇你没毕业的理由。”说也奇怪,那份好奇让他昨晚十分罕见地失眠。 没想到今天会巧遇她,这是什么缘分?冤家路窄吗?他们几次见面,最后总是针锋相对、不欢而散收场…… 白峰齐忽然蹙眉想,足以让他提起劲针锋相对的女人,他生命里好似从没出现过?! 两人沉默一会儿,倪瀞吃完面了。 白峰齐问:“我车停对面,送你回去?或是你想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了,我散步回去。” “慢走。”白峰齐起身离开位子。 倪瀞跟在他身后,一块走出店面,她仰头望白峰齐,迟疑了几秒,才说:“白医生,谢谢你。” 白峰齐欲言又止,他知道倪瀞在谢什么,因为他又帮了她一次。这女人真是挺让人好奇的。“既然不肯答应他在一起,为什么跟他出来吃饭?我不可能在你每次需要帮忙的时候刚好出现。” “你刚才说,不是所有事都非黑即白,我也有一时冲动,输给自己的时候。心里知道应该拒绝他,却想起往日情分,他没说错,我跟他曾经是很好、无话不谈的朋友。”她叹了口气。 “为什么你们没交往?”路维哲的条件几近完美,他简直要替她深深可惜了,但又有几分奇怪的庆幸,庆幸他们没交往,否则……否则什么呢?他想不清楚。 “白医生变身好奇宝宝了吗?”倪瀞低笑。 “大概是。”白峰齐也低声轻笑,她确实引他好奇。 “当时年轻充满傲气。”她简略地说。 “听起来像是有八点档剧情。”白峰齐扬眉。 “白医生看八点档?要不要猜猜有什么狗血剧情?” 白峰齐不置可否,脸上笑意减轻几分,抬头看了眼天空。 “要我猜,大概他家人反对,说了你无法忍受的话,心高气傲的你,决定放弃优秀的他,对吗?” 倪瀞笑出声,毫不介怀的说:“白医生果然看八点档。” “我不看八点档,根据杂志的煽情描述,其实不难猜。他父亲出身政治世家,背景不一般,而你……” “只是个三级片艳星不知与哪个男人鬼混而来的私生子。” “你又来了。”白峰齐不知为何,看着日光下的她,戴着固执顽强的面具在无意间流露出一丝脆弱,竟生出说不上来的怜惜。 这动不动变身刺猬的女人啊,真让人不知怎么说她。 “我只是想说,而你相较下,出身平凡了点。”白峰齐说。 倪瀞沉默,低下头,一瞬后抬头,脸上开出一朵灿烂笑花。 “我要回去了。白医生,后会有期。” “不知为何,我觉得我们确实能后会有期。倪瀞,人年轻时心高气傲无可厚非,随着时间流逝,总会成长。如果现在的你,看得更透更淡了,金钱已不完全在你的考虑范围,你怎么不考虑接受路先生?以男人看男人的眼光,他很不错,也许你无法再遇到比他更好的男人。”他理性的说。 “他的确很好,在我眼里几近完美,我不是挑剔他,我是配不上他,这是我的真心话。”倪瀞声线平淡。 白峰齐挑眉,哈哈大笑,彷佛倪瀞说了大笑话。 “我实在意外,心高气傲的你,居然会说出配不上三个字,真矛盾。”笑完,他摇摇头,“现在演八点档的是你自己了。后会有期,矛盾小姐。” 倪瀞因为他的话钉在原地。 现在演八点档的,是你自己了。 第七章 第四章 星期五晚餐时段,不错的餐厅多半客满,这家复合式简餐咖啡馆也几乎坐满。 倪瀞工作的招待所就在附近,十五分钟前,她接了电话,不得不暂时离开工作,匆匆出来赴约。 她换下工作时的华丽盛装,一袭素雅深蓝碎花连身裙与浓妆有些不搭,然而预计赴约花费的时间应该不多,她便没卸脸上的妆。 推开咖啡馆玻璃门,一阵清脆铃铛声响起,她梭巡店内,还没看到打电话给她的人,倒先看见白峰齐与一名年轻女子对坐用餐,倪瀞看清女孩的长相,楞了半晌,接着不远处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子自座位站起朝她招手。 从门口到那张桌子,势必经过白峰齐桌边,他们俩是不是上辈子有过什么孽缘这么深?总在不该碰上的地方巧合碰上。 那女孩……唉。 倪瀞朝挥手男子点头,深吸一口气,往前走去,还没经过白峰齐桌边,白峰齐抬头迎上她的视线,眼里明显也是一楞,接着笑开,向她挥手,算是打招呼,那位原侧着脸的年轻女孩,这时也顺着白峰齐视线看过来。 “又见面了,真巧。”白峰齐起身。 “太巧了。”倪瀞只好回,低头看女孩一眼,点头致意。 “今天不工作?”白峰齐问得自然。 “要,约了人说几句话,等会儿还要回招待所。”倪瀞说,目光深沉低头打量女孩。 白峰齐注意到她的视线,问:“你们认识?” “不认识。”倪瀞答得有丝急。 “不认识。”杨钰茹轻答,语气柔柔软软的。 世界究竟是多小!倪瀞暗想。 “不打扰你们了,我跟朋友说几句话就得赶回去上班。”倪瀞见他们点了义大利面,已吃掉大半,“你们慢用。”说完,她快步走往另一桌。 年轻男子在倪瀞到桌边后,弯身坐下。 “倪小姐,请坐。我帮倪小姐点了一杯柠檬茶。” “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倪瀞没看也没碰桌上的饮料。 “执行长有东西要我转交倪小姐。” “什么东西?”倪瀞直视对方,语调冷淡。 男子从公事包里拿出一份横式信封,放到她面前。 倪瀞看了信封一眼,不想碰,声音更冷,“这什么?” “我不知道。”男子语气满是抱歉。 倪瀞犹豫半晌,才伸手拿起来,当男子的面拆开,她没想到会抽出一张支票,上头的数字非常刺眼。 她将支票放回信封,问:“姚秘书,能不能告诉我这张支票什么意思?” “执行长交代我替他转达几句话,他看过前阵子杂志的报导,希望倪小姐未来无论什么情况,都别对外公布……倪小姐与执行长的关系。我不知道信封里放了支票。”姚嘉育脸色尴尬。 倪瀞哼了哼,“姚秘书看过杂志报导?” “……看过。” “姚秘书觉得我跟杨执行长是什么关系?” “这……我不清楚。”姚嘉育的尴尬又多了几分。 “麻烦你转告他,我懂他的意思,但我倪瀞哪怕有天要饿死,也绝对不会承认我跟他有任何关系,更别说对外公布什么。支票你帮我退回去,我不差这笔钱,拿三百万就想封我的口,他把我想得太便宜!”说完,倪瀞站起来。 “倪小姐,你的意思是钱太少吗?”姚嘉育冒了冷汗,没想到在新公司任职才半年,就要处理老板的桃色纠纷,这位倪小姐人十分漂亮,看起来却不好对付的样子。 “是太少,怎么,他肯付更多钱?”倪瀞冷笑。 “这我得回去请示执行长。” “不必了,就算他肯给更多,我也不屑拿他的钱,你告诉杨仕铭,我没兴趣公开我跟他不可告人的关系,他大可每晚睡得安心香甜。”倪瀞转身离去,走没两步看到白峰齐眉头微锁朝她这桌看,她心头莫名一把火,又调头往回走,对上姚嘉育,她刻意压低声音。 “我猜姚秘书不认得你老板的二女儿吧?我们隔壁第二桌,有对约会中的男女,灰色衬衫的男人正在看我们,穿粉色上衣的小姐就是杨家二千金。下回你帮老板解决事情时,注意一下地点吧。”幸灾乐祸说完,不再看满脸震惊的姚嘉育,倪瀞抬头挺胸离去,没跟白峰齐打招呼,尽管她晓得他的目光一直投在她身上。 好奇宝宝白医生! 推开咖啡馆玻璃门,倪瀞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时,天空飘下雨丝,她举手接起,绷紧的神色稍微放松,雨渐渐大起来,她没有犹豫走进雨里,朝招待所的方向去。 那方向才是她选择的人生,杨仕铭算什么!她早就不在乎了。 最需要钱的时候,她不顾尊严去求他,他不肯给,如今再多钱也换不回她唯一的亲人,他反而大方起来,只因为担心他们的关系被揭穿?!好笑。 当年,他可半点不担心她把事情闹大! 男人的嘴脸,让她恶心。 倪瀞坚定走进雨幕里,却不知她的背影被白峰齐收进眼底。 她昂着首伸手接雨,彷佛夜雨里的美丽精灵,她神情迷离的模样刻进了白峰齐的心。 路维哲食指敲着胡桃色木纹办公桌面,他刚看完秘书半小时前送进来的调查报告。 那时的她很无助吧?他彷佛能看见她哀求杨仕铭的脆弱模样。 一叠白纸黑字堆出的真相,让他几乎压不住腾腾怒气。 他靠上办公椅背,双手交握,脑子转不停。一会儿,他将电脑连上台湾证券交易所,查了京扬集团近几年的相关资料。 这些年,他在国外求学期间累积了惊人财富,知道的人并不多,人们多半以为他在购物网站的成功是他的财富来源,而其实他过半身家全来自这几年大起大落的证交市场。 他查看京扬集团这些年股价的波动,到近期股价高点,唇边绽了抹冷笑,时机也站在他这边……路维哲拿起手机,不顾美国现在是深夜,直接拨号,铃响了一阵,那端才有回应。 “shit,老兄,你最好有重要大事,现在几点不知道吗?半夜两点五十三!” “我看上一家公司,玩不玩?”路维哲盯着萤幕,神情冷漠。 “……真假?”那头的人瞬间清醒,有精神了,“说说是哪家?” “台湾的公司。” “喔……”声音没什么兴趣的样子。“能有几亿获利?” “一亿不到,但可以为我的女人出口气。” “耶?哪个人胆子这么大不怕死,敢得罪eagle的女人?” “我女人的生父。给个教训,不必赶尽杀绝,毕竟他贡献了精子。” “了解,要多大的教训,一到十说个数?” “杀敌九分即可。” 那头吹了一个长声口哨,笑说:“这么恨?只留他一分力,恐怕你女人的生父再也翻不了身。” “翻不了身是他的命。”路维哲冷笑。 “你把公司资料转给我,明天我跟其他人研究一下。” “本益比二十六倍,未来两年前景不佳,很容易玩的,先做多再放空,对你们来说是块小蛋糕。” “既然是块小蛋糕,放心交给我们,三个月内搞定。” “未来收益全给你们。” “那点甜头我们会看在眼里,拜托,你忘记我们一起并肩作战的成果,每次获利至少十亿起跳,区区几千万我们会在乎?小蛋糕交给我们,你负责安抚你的女人就好,大情圣。”那头的人笑得爽快。 “谢了。” “改天把你女人带回来,说故事给我们听。” “如果带得回去的话。”路维哲苦笑。 “听起来,你还没搞定?” “确实还没。” “有竞争者?对手比你强?”那头的人充满好奇。 “没有竞争者。” “这样还搞不定?你逊了。” “是逊了,女人的心像交易市场,不容易捉模。” “你是交易市场里的高手,不是吗?小蛋糕我们帮你搞定,你女人你负责搞定。” “我尽力。先这样,资料我等会儿传到你信箱。” “ok,安心交给我们,你全力冲刺你的爱情,回台湾就是为了她,别白跑一趟,加油,老兄。” “谢谢。” 切断通话,路维哲将京扬的资料稍微整理一下,寄了出去。 他接着拿起话筒,按下内线。 “miss江,麻烦你帮我查京扬集团执行长杨仕铭最近的行程、家庭成员近况,另外你以合作名义,看能否安排杨仕铭跟我吃顿饭,有消息马上回报。” “好。” 二十分钟后,江秘书来了电话。 “boss,杨先生秘书刚回覆,下周末是杨先生次女二十五岁生日,家里举办庆生宴,如果boss有空出席,会将邀请函寄过来。” “有空,你回覆时顺便问一下,能不能携伴参加。” “好。” 第八章 没多久江秘书回覆可以携伴,路维哲拿起手机把玩了一会儿,才拨号。 “路先生,有事?”另一头,倪瀞声音传来。 “小瀞,不要这么见外,你不愿意像从前一样喊我阿哲,至少喊我英文名字,或维哲也可以。” 倪瀞沉默几秒,决定无视他的话,“有什么事吗?” “吃中饭没?上次你介绍的那家牛肉面很好吃。” “我刚吃过中餐了。” “吃什么?” “楼下便利超商的国民便当。” “那不营养。” “你打电话是要问这个吗?” “下星期六能不能排休?” “不能。”手机另一头温柔、耐性十足的语气,让她只想赶快结束通话。 “杨仕铭女儿二十五岁生日宴,我想带你去。”路维哲直接说。 “……”很久的沉默。 路维哲不出声催促,只是安静、耐心地等着她回答。 “为什么想带我去?” “记得我们国二期末考那天晚上,你跑来我家,叫我出门吗?”路维哲说。 倪瀞握紧手机,又一阵长长的沉默。 她当然记得,那时的她没什么朋友,唯一能说心里话的就是路维哲。 那天她跟妈妈吵架,为了一个她从小问到大,却从没得到过答案的问题——她爸爸呢? 小时候问起,妈妈总对她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工作,很久才能回来,老套又敷衍的回答。她一直被敷衍到国小一年级,才开始转为质问,到底是多久才能回来? 为什么爸爸从不回来? 年复一年,直到她十四岁领到身分证,背面父亲栏空白,她的问题才变成:我爸爸是谁? 那天考完期末考,她回到家,整理课本时,看到放在抽屉里的身分证,忍不住又质问妈妈“我爸爸是谁”、“为什么不告诉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说”? 那时她多傻,什么事都不懂,她从没想过,如果生父对她有一丝丝在乎,哪怕妈妈不同意,也会排除万难来见她,一个人若真的在乎,怎可能十几年不闻不问? 当时她不懂,却拿最难听的话逼迫唯一爱她的母亲,甚至口不择言地说:“是不是你跟太多男人鬼混,根本不知道谁是我爸?”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那么可怕的话,那时候,除了想知道父亲是谁,她什么都不在乎,即便是母亲的眼泪。 后来,妈妈流下眼泪,对她说—— “你父亲是杨仕铭,他已经有老婆、有孩子,他不要你,也不要我!你想找他?去啊、去啊!但我告诉你,他不会承认你是他女儿。你以为我没求过他?我求了,我求他不要我没关系,至少你是他的孩子,是无辜的,我求他别不要你,结果他怎么说?他跟你一样,说我跟太多男人鬼混,怎么能确定你是他的孩子?我一定是因为他有钱,才把孩子赖给他! “你们果然是父女,他没心没肺,我养你这么大,你也没心没肺。没错,我是拍过三级片,但他很清楚他是我第一个男人,到后来他却说处女膜花钱就有了!我拍片不偷不抢,我害谁了吗?我只是想养家,最后却害了自己!” 那是妈妈对她说最多话的一次,后来妈妈哭着回房间,将自己关在房里一整夜。 倪瀞回想,任由心痛凌迟,那时她真的什么都不懂,等到后来懂了、明白了,才知道她伤妈妈多重。 知道父亲是谁后,不顾关在房里哭的母亲,她冲出家门找路维哲。 路维哲的家只隔两条巷子,她拿石头丢路维哲卧室的窗,他探头看见是她,立刻挥手无声说:“等一下!” 没五分钟,路维哲抓了一把零用钱,蹑手蹑脚爬窗溜出家门。 “肚子饿了?想吃宵夜?”路维哲问,“黑轮伯应该还没收摊。” 有几次,她妈妈工作到凌晨,她肚子饿,身上没钱,家里只有泡面,她不想吃泡面,就来找路维哲。 路维哲零用钱很多,只要她说肚子饿、妈妈没给她钱,他会二话不说带她去吃东西。 他一直对她很好,太好了…… “阿哲,我知道我爸爸是谁了!我妈说他很有钱,很有钱的人应该也很有名吧?你家有电脑,你帮我查一查,有没有哪个有钱人叫杨仕铭?我只知道音,不知道正确的字,我妈没说清楚。” “好,我帮你查,明天告诉你。要不要吃什么?” 她摇头,“我跟我妈吵架,她哭了,我没心情吃东西。” “我请你喝汽水。” “好,我现在也不想回家。” “我陪你。” 倪瀞握紧手机从回忆里月兑出,终于开口,“那天你请我喝沙士。” “你没忘记。”路维哲笑了。 “你对我的好,我从来没忘记过。”倪瀞不由自主又说,那些过往的好,曾有人为她付出、没有心机的对她好,都变成她撑过困境的动力,最无助的时候,她会想世上还有人希望她过得好。 懂事后,她更明白有人愿意没心机、不求回报对人好,多难能可贵。 “下星期六排休吧。” “为什么?” “我想带你看看杨家人现在得意的嘴脸。” “然后?” “你可以开始算日子,看多久之后他们会落魄。” “你想做什么?” “没做什么。一起去吧,你不会有损失,难道你不好奇,他们现在生活如何?” “我为何要好奇?他们跟我无关……” “哪里无关?杨仕铭是你生父、杨静谖、杨钰茹是你同父异母姊妹,你不好奇在倪妈病重、你求助无门的时候,狠心拒绝你的人现在过得如何?” “不好奇,前天杨仕铭的秘书送了三百万支票给我,我知道他们过得很好、生活得意又富裕。” 路维哲沉默一刹那,问:“你收下支票了?” “现在有点后悔,我应该收的,摆什么阔,是三百万不是三百块,我太意气用事,只想到我妈病重,我不顾尊严,用掉蒋昊儒给的三十万,然后不得不……” 倪瀞一时情绪上来,几乎要像从前一样,遇到如意、不如意的,全一股脑地对路维哲说,幸好她拉住快失控的心情,住了口。 “不得不去求杨仕铭吗?”路维哲却执意要划开她的伤口追问着。 这回她没能撑住,忍不住爆发了。 “是!我到那栋漂亮的办公大楼,求总机小姐、求杨仕铭当年的秘书,我没有尊严地求那些看不起我的人,一整天,直到傍晚才终于见到杨仕铭,结果得到另一张三十万支票,你说成功的男人怎么就喜欢开三十万这个数? “我问杨仕铭能不能借我三百万,等我妈病情稳定一些,我一定出去工作,慢慢把钱还他,他不肯,看我的眼神像是我身上有传染病,他说三十万是念在跟我妈过去的情分,要我别被我妈洗脑,真以为我是他女儿,还说我妈不知跟多少男人上床…… “接着他反问我,一个大学没毕业的女孩子,赚多久才能赚到三百万?他公司的总机小姐专科毕业,一个月薪水才两万八,不吃不喝一百个月都存不到三百万,凭什么我开口他就得给? “我跪下来求他、喊他叔叔……那天,我最后悔的不是没从他那里借到钱,而是国二那年,我为了他跟我妈吵架,那该有多伤我妈的心!我永远忘不掉我妈一个人在房里哭的样子!” “小瀞,我……”路维哲闭了闭眼,渴望将她揽进怀里安慰。 “算了,全过去了,他们过得是好是坏,早已经不关我的事。” “我不信过去了,如果真的过去,你不会说得这么痛。”路维哲声音很轻,很温柔。 “总有一天会完全过去。”倪瀞平抚了起伏的情绪。 “过得去吗?你想他为什么给你三百万支票?” “大概因为你、因为那篇杂志报导,我想他嘴上说得笃定,心里并不确定,他也许担心万一我真是他女儿,事情闹大了大家都不好看,你家人、他、我的工作…… 放心,我不会承认,不会拖累任何人,尤其是你。” “我不怕被拖累。”路维哲说得肯定。 倪瀞叹了口气,往昔点滴一下子涌上来,她不禁月兑口而出,“阿哲……” “我很高兴你像从前一样喊我。跟我去吧,让杨仕铭亲眼看看,没有他,你活得很好,让他彻底明白你根本不需要他的三百万,你有我……” “我不靠任何人。”倪瀞打断他的话。 说实在的,她心里很难没有半分感动,路维哲始终如一地对她好。 “跟我去,那种场合,我需要一个女伴,你就当帮老朋友一个忙。” 倪瀞犹豫了,心里的小恶魔一阵张牙舞爪:去啊,去让杨仕铭难堪,你的存在对杨仕铭而言就是种难堪!去啊,让杨仕铭尴尬、难受,多年过去,他凭什么突然让人拿三百万封你的口! 小恶魔叫嚣着,然后,大获全胜。 “好,我跟你去。” “打扮漂亮点,我五点去接你。” “没问题。”倪瀞挂电话前,又说了句,“谢谢你,但是,请不要让我欠你更多,我还不起。” “我从没想过要你还什么。” 路维哲放下手机,走到窗前,任由思绪飘荡。 在国外几年,他总想,如果不离开台湾,他跟倪瀞不会分开。 可现在认真想,当年若留在台湾,他能为后来遭逢变故的倪瀞做什么? 什么都不能,他只会更痛苦。 他其实该感谢父亲送他出国,让现在的他有能力为倪瀞做些什么。 路维哲回头拿手机拨号,不意外被转入语音信箱,他留言—— “爸,谢谢你送我出国念书,你没说错,我有今天的成功是因为你,我并非不感谢,但感谢不代表我的人生得接受你或妈的安排,我有权利过我想要的人生、选择我想要的伴侣。无论如何,谢谢你,送去的支票记得去兑现,那算是我唯一能回报你的方式。” 路维哲放下手机,轻轻地吐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