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名满京(下)》 第二十一章 意图离间 夜宴开在镜华阁,那是一栋建在碧湖上的二层小楼,临风对月、赏花品酒,极为雅致,阁名取“镜花水月”之意,因嫌花字太过滥俗,且寓意不够祥瑞,故而换成谐音的华字。湖上并没有修筑通往小楼的道路,宾客都需得乘小舟过湖,才可入得楼内。温慕仪算着时间到了岸边,正赶上万黛的檐子也堪堪抵达。 万黛看着她从檐子上缓步下来,眸光微动,她这会儿已换了一身茜色交领襦裙,斜披月白色披帛,裙子和披帛都用了一种似纱似绸的布料,看起来既端庄又飘逸,再配上精心梳就的流云髻,整个人只是静立湖畔便气韵华贵有若谪仙。 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万黛慢慢道:“阿仪妹妹这身装扮甚是美丽。” “是吗?”温慕仪存了心要扳回一城,如今目的达成,偏还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对服明紫对襟襦裙的万黛笑笑,“阿黛姊姊也是明艳照人。” 万黛移开目光,没有应声。 温慕仪打量着湖面上一艘慢慢划近的画舫,“看来此次得与阿黛姊姊共乘一舟了。” 万黛懒懒道:“这郑府也忒小气了,居然派了一艘船便想接走我们两个。” “或许他们是觉得我与阿黛姊姊亲厚非常,舍不得分开片刻吧。” 万黛诧异看她半晌,忽地轻笑,“阿仪妹妹如今说话真是越发有趣了。” 话音方落,画舫已划到了湖畔,温慕仪和万黛同时走到岸边,然而踏板只容一人可过,温慕仪先是顿了顿,朝万黛微笑道:“阿黛姊姊请。” 万黛心下微奇,以往这种情况,虽然她偶尔也会让着自己,却从未这般恭顺,竟是没半句怨言。 两人及随侍婢女都上了船,画舫慢慢朝湖心而去。 温慕仪坐在宽敞华丽的船舱内,听着遥遥传来的丝竹声,看着远处湖面上灯火璀璨的精巧小楼,脑中不自觉想起昨晚静谧幽僻的青凌江江心,想起投射在碧波上的皎皎明月和洒落江面的萤火星光,还有那个独坐船头吹着埙的墨色身影。 那个人看起来那么磊落刚直,可他的埙声却那么无奈失落,似乎什么也不能抚平他的愁绪。 “阿仪妹妹神思何在,可是跑到妳的檀郎那里去了?”万黛似讥似嘲的声音悠悠传来。 温慕仪的脸颊猛地烧红,好在船舱幽暗,也不大看得出来,她斩钉截铁道:“什么檀郎,姊姊开这样的玩笑,有失庄重。” 一句话说得大义凛然,堵得万黛不知如何回击,只得郁郁扭过头。温慕仪这才模了模发烫的脸颊,心头无比懊恼。 怎么就出声直斥万黛了,自己这样倒像真对那人有什么不该有的念想,但天地良心啊,她可是半分歪脑筋都没动过,可为什么刚才万黛说出“檀郎”二字时,自己脑海中竟瞬间闪现出昨夜那个误打误撞的拥抱,鼻间也彷佛浮动着他身上的翠竹清韵,与姬骞和父兄身上的名贵熏香截然不同。 船身微顿,小厮清喝一声,镜华阁到了,丁氏正带着众人立在岸边迎候。 温慕仪与万黛上岸与诸位夫人见了礼后,笑道:“如何敢劳烦夫人在此相候,真是折煞阿仪了。” 丁氏摇头,“翁主万金之身,皇家仪范,合该众人恭候。” 听到“翁主”两个字,温慕仪的眉头微蹙,但只短短一瞬便又恢复了含笑的神情。 丁氏敏锐地注意到她的变化,心道婢子所言果然不错,这温大小姐很是不喜被称作翁主,再开口便已换了称呼,“还不见过温大小姐与万大小姐。” 这话是朝她身后的郑府众位小姐说的,这次夜宴乃是打着为翁主接风的名义所设,有资格列席的也只几位盛阳郑氏的嫡出小姐,听了她的吩咐,众女皆敛衽行礼,“见过温大小姐、见过万大小姐。” 温万二人也还礼,几番折腾寒暄,众人终于入了阁内。 正堂一共安置了十三张案几,丁氏身为长辈与主人,自然居上位,自她以下,温慕仪居左侧第一席,万黛居右侧第一席,然后是诸位夫人,最后是小姐们。 大晋历来尊左卑右,今日这安排显然是温慕仪占了上风,万黛虽然皱了眉,却难得的没有什么异议。 入席之后,温慕仪朝丁氏微微欠身,“阿仪此番贸然前来,夫人不仅不嫌我打扰,还大张旗鼓为我设接风雅宴,真真让阿仪受宠若惊。” 丁氏含笑回道:“温大小姐这么说便是见外了,大小姐能莅临寒舍,是蓬荜生辉的大事,哪里会麻烦,旁的不说,便是我家这几个姑娘,哪一个不是自小听着大小姐的名声长大的,个个都对大小姐景仰已久,小姐得空还请多多指点她们。” 温慕仪看着那几个比她还大两岁、听着自己“响亮名声长大”的郑氏小姐,笑容不变,“只要诸位小姐不嫌弃,阿仪自然愿意与各位切磋商讨。” 坐右侧第四席的夫人笑道:“可不是嘛,我这身处乡野的妇道人家都久闻温大小姐端方大雅的第一贵女之名,可见小姐盛名,此番终于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第一贵女”四个字一出,便见万黛眉头微微一跳,可惜此情此境,温慕仪却没空发笑,另一个声音已经紧接着响起,“不过我前些日子才听说温大小姐随长公主回乡祭祖去了,怎么此刻倒出现在这儿?” “是呀,我还听说大小姐纯孝过人,自请长留本家以伴先祖。初闻时还感佩不已、自愧弗如,却不想竟是传闻失实了。”这姑娘说完之后便以纨扇遮唇,似是为自己失口而后悔。待她把纨扇拿下来,温慕仪这才看清,原是郑大小姐,郑姗。 如今的丁氏是在原配去世后过门的续弦,乃盛阳太守裴呈的表妹,论出身虽及不上原配,不过这么多年来也是十分贤慧,对待郑姗视如己出,从无亏待,倒是郑姗,跋扈嚣张又仗着父亲的维护宠爱,很是出了些风头。 这番你来我往结束,众人全把目光转向案几后的温慕仪,只待看她如何反应。 谁料她却不回应方才那些话里话外的质疑责难,只以袖掩唇,饮下一口果酒,方淡淡道:“阿姗姊姊说得没错,确是传闻失实了。” 众人微讶,不料她竟这般轻易承认,却见她神色不变,平静道—— “若是真要陪伴祖先,自然需得三年以上,才能显出诚意,算是尽了孝心,若只区区几月,倒不像是一片孝心无处可托,反而更像是作样子给活人看,以求虚名罢了。” 这话说得尖刻,一时众人又把目光投向面色微变的郑姗,温慕仪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然阿仪身为温氏一族嫡长女,上有高堂需要侍奉、下有弟妹需要教导,及笄之后更是要嫁入天家,怎可置肩头重责于不顾,任性归乡去为祖先守墓三年?事分轻重缓急,阿仪再是胡涂也明白这个道理。”语毕顿了一下,清亮的眼眸看向郑姗,“市井小民无知无识,传出此等谣言不足为奇,但阿姗姊姊乃世家大族嫡出之女,怎么也会信这无稽之谈,还拿到台面上来议论,真真是让人吃惊。” 这可是不加掩饰的训斥。先前郑姗不过是隐约指责,谁也没想到这温大小姐的气性竟是这般大,一席话把郑姗与市井小民相提并论,更是直指她失了世家小姐的气度。 郑姗面色铁青,继而转白又飞快转红,撞上众人嘲讽的目光再次变得雪白,一时颇为精彩。温慕仪却似乎没有兴趣欣赏,只是再次执杯饮酒,姿态优雅。 看着风仪完美、无懈可击的温大小姐,郑姗暗咬银牙,心中大恨,她知道以自己的身分,根本不能对温大小姐发怒,可又一时想不出对策反驳这些斥责,急得不禁渗出汗,若是散席之前不能扳回脸面,待今晚之事传出去,所有人都会知道她被大晋第一贵女当面训斥,恐怕就要名声大损了。 丁氏见郑姗手足无措,心头冷嗤,早知道那贱人生的是个不中用的小贱人,果不其然,人家不过说几句话便被死咬住。转头看向温慕仪时,丁氏的眉心又不自觉微蹙,没想到这尚未及笄的黄毛丫头真是难缠,不过,这样的手段才像是蝜uo?慕痰级?觯?庋?南?乓睬n》?湘咀用枋龅哪歉霭谅?笈??蠢茨羌湮葑拥幕?氐闭婷挥斜环11帧Ⅻbr /> 想到这里,丁氏心下稍安,暗暗朝左侧三席一位生着一双凤目的夫人使了个眼色。 那夫人得了指示,略一踌躇便缓缓开口,神色不甚自在,“比起这个,我倒是听过另一桩更有意思的传闻,听说昨儿个竟有人见到温大小姐和一男子出现在琼华楼,后来还不知怎的,搞得琼华楼鸡飞狗跳,将近百守卫都被惊动了。”因害怕自己陷入郑姗那样的困境,到底还是留了点余地,“妾身原是不信这话,温大小姐何等矜贵,怎会随便抛头露面,还是同男子一起,听大小姐方才的言辞,便知是个极重礼数身分的人,断断不会做出此等荒唐之事,是也不是?” 温慕仪凝视那夫人片刻,颔首道:“夫人说得是,阿仪不会随便同陌生男子在外抛头露面,不过夫人既然不信,也觉得此事荒唐,却不知为何还要拿出来说。” 凤目夫人微微一滞,郑姗则面露喜色,不待那夫人开口便朝温慕仪厉声问道:“温大小姐方才言辞坦荡,口口声声都道世家身分,端的是正义凛然,却不知小姐此刻这般当众砌词作假,算不算失了世家身分?” 温慕仪看着她,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妳倒说说看,我哪里砌词作假了?” 万黛看着郑姗兴奋的面庞,知道她已经掉进陷阱,无力地摇摇头,她本可开口阻止郑姗继续说下去,然而她心中本就瞧不上盛阳郑氏的门庭,更瞧不上郑姗那副蠢钝傲慢的样子,加之方才与丁氏的交谈中,明显觉出对方言辞闪烁,心头更是厌烦得慌。既然她们不肯向她坦白以对,自己又何必枉为好人,索性乐得看个笑话,反正郑姗倒霉与否,跟他们的计划没有半点关系。 郑姗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道:“妳方才说不曾跟男子出现在琼华楼,但琼华楼的兵士明明看到妳与一男子出现在那里,而且形容亲密,妳还敢否认?” 温慕仪扬眉,似是不信,“竟有此事?姊姊且说,是琼华楼哪位兵士告诉妳的?” 郑姗只当她还要抵赖,冷笑道:“队正杨威。” 温慕仪这回是真真切切笑了,她笑意盈盈,像是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小妹妹一般看着郑姗,慢慢道:“阿姗姊姊的消息来源倒是广博,可妳却有一点听漏了,与阿仪同往琼华楼的并不是什么陌生男子,而是吴王殿下、我的未婚夫婿,我与他一并外出,不知有何不可?” 郑姗立即目瞪口呆,愣愣地看向上座的丁氏——为什么?为什么母亲说的不是这样?她明明说温大小姐狂妄随性,竟与陌生男子私自出游,为何会变成吴王殿下?明明是她告诉自己,只要当着众人诘问住温大小姐,便能立刻在贵女间声名显赫,甚至可以与煜都郑氏的嫡女们一较高低,日后出阁也能挑上更好的夫婿,所以自己才会急急向温大小姐发难,谁料却生生出了这样的大丑。 丁氏感觉到郑姗的质问目光,面不改色地避开,平静看向远处。 “只是阿仪当真好奇了,阿姗姊姊长居深闺,怎么对街角市井的流言这般清楚,条条都说得有模有样的,这便罢了,姊姊居然还熟识琼华楼的守卫,连名字都知晓,难不成……”话至此,恰到好处地顿住,她掩唇一笑,眸光流转,“阿仪竟不知姊姊究竟是住在郑府,还是住在盛阳大街上了。” 这般指控太过严重,直指郑姗不守闺训、私下与男子结交,稍微想想她方才对温慕仪的指控,谁都会认为她自己便是不庄重,才会这般揣度他人。 “我……我……”郑姗反驳不及,想说那杨威的姓名是丁氏告诉自己的,却不知怎的竟几次都说不出来。 “阿姗言辞无状,冲撞了温大小姐,还请大小姐恕罪。”丁氏忽然开口,为郑姗求情,“原是我不好,想着阿姗自幼没了母亲,孤苦可怜,对她从来都是比对亲生孩儿还好,谁想反而害了她,以致她这般狂妄放纵,贵人面前也敢胡言乱语,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也没有,以后到九泉之下,我都无颜面见郑氏列祖列宗了。”说着就要拿绢子抹泪,一副自责不已的模样。 席上众人见她这样,纷纷开口劝慰道:“夫人原也是好意,阿姗这般是她不争气,怨不得夫人。” “正是,我没有见过比姊姊更好的继母了,待阿姗尽心尽力,任是谁也挑不出半分错,今日之事全属她自己没有悟性,半点怨不着姊姊。” “是呀是呀,姊姊不要伤心了。” 呆坐着的郑姗猛然间变成众矢之的,听着席上众人对她的数落斥责,脸色一片惨白,眼眶倏地红了,眼泪止不住掉了下来。 她突然从席上站起,跺脚道:“妳们、妳们全都欺负我,我要告诉爹爹去。” “阿姗,坐回去,妳看看妳成什么样子了。”丁氏斥道。 郑姗倔强扭头,“我不,我偏不。妳骗我、妳们都骗我,妳们巴不得我死了才好。”说完就掩面离席而去。 众人都愣愣看着这大大失礼的一幕,不知如何反应,只有温慕仪唇畔带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角眉梢微有得色,不过很快便又敛去。 丁氏看见她这一瞬的得意,心头松下,暗道这温大小姐虽是难缠,却正好借她的手替自己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可笑她还以为是自己斗赢了。 “阿姗失礼,是我管教不当,还望大小姐恕罪。”丁氏微微欠身,诚恳说道。 温慕仪忙欠身还礼,“夫人哪里的话,今夜之事怎能怪夫人,也是阿姗姊姊被奸人蛊惑,才会一时胡涂而已,何况这原是郑府家事,阿仪没有资格插手置喙。” 丁氏勉强一笑,不再言语,席上众人都有些尴尬,机敏的婢子连忙唤来歌舞,丝竹雅乐声总算略略缓解了凝滞的气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都重露笑颜,有夫人见温慕仪正与丁氏遥相祝酒,凝脂皓腕美如玉石般剔透,执杯姿势更是优雅无比,不由轻声感叹,“妾身今夜得见温大小姐风仪,总算明白太祖当年缘何爱重端仪皇后了。” 另一夫人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哦,姊姊此话怎讲?” 那夫人笑答,“大小姐容颜清雅美丽、气韵高贵出尘,如同谪仙般动人,子孙如此,不难想象端仪皇后当年是何等倾世之姿。” 温慕仪微微欠身,“夫人谬赞了。阿仪凡女之色,难比先祖。” 丁氏所出的郑娅摇头道:“大小姐过谦了,阿娅曾有幸见过端仪皇后的画像,大小姐与皇后娘娘的容貌当真有三分相似,更难得是那高贵凛然的气韵竟如出一辙。”说着含笑看向温慕仪,“大小姐乃温氏这一辈女子中最贵者,阿娅不信大小姐竟不曾见过端仪皇后的画像。” 温慕仪语噎片刻,终是轻声道:“自是见过的。” “那像是不像?”郑娅追问。 温慕仪避而不答,只道:“原是一脉相承的同宗女儿,长相大抵都是有几分相像,算不得什么奇事。”话虽这么说,眼中却有光华流转,似是心情十分愉悦。 丁氏见状,神色不变,“妳们既谈到端仪皇后,我倒想起一桩奇事来。”见众人都配合地露出好奇的表情,她犹自气定神闲,“当年太祖爱重皇后,不可或离,然娘娘在太祖登基之初,一度凤体违和,经年累月住在温泉行宫调养身子,不能时时陪伴在侧,于是太祖便遴选出天下技艺最为高超的三百个绣娘召入宫中,不分昼夜绣了一幅端仪皇后的等身画像,悬在寝殿内终日相伴、以慰相思。” “竟有此事?”众人不料竟有此等先贤的痴情往事,纷纷激动莫名。 “当然,此事还是夫君跟我说的,他则是从恩师的一本手札内看来,那手札是太祖时期一位女官所著,上面记载了许多当时的宫廷之事,不少都是没有传下来的。据说那画像绣得十分活灵活现,隔着纱帘望去,就好像皇后娘娘真的立在帘后,下一瞬便要掀帘而出一般,太祖喜不自胜,重赏了那三百个绣娘,还将其中最顶尖的一个收到身边,赐了不错的位分。” 温慕仪暗自窃笑,太祖因为离不开爱妻所以找人来为她绣像,却因为绣得实在太好,于是慷慨地把绣娘纳为妃妾。果然,自己跟端仪皇后是一脉相承的高贵美貌,姬骞跟太祖皇帝则是一脉相承的风流薄幸,两个都是衣冠禽兽。 有人叹道:“世间女子之荣,莫过于此。” 温慕仪看有人执迷不悟,很想泼一瓢冷水,但考虑到场合,还是作罢。 眼看众人从一开始对温家女子的挑衅讽刺变为吹捧阿谀,万黛凉凉开口,“可惜温大小姐福气不若令祖,只能让人叹息了。” 众人语声一滞,瞬间陷入沉默。 万黛这话说得虽然委婉,但在座之人俱是心思活络,自然能立刻领悟她的意思。天下皆知,温大小姐尚在月复中便已许配给四皇子,而万大小姐却是与太子殿下自小亲厚,虽然温大小姐的出身略占上风,但细论起来,将来母仪天下者却是这位暂居下风的万大小姐。 有人发觉自己的错误,连忙补救道:“温大小姐清雅出尘如谪仙,万大小姐却是鲜妍明媚若朝霞,如春花秋月各具风姿,都是世间难得的美人。” “说得是啊,妾身观万大小姐仪容,高贵若浴火之凰,自有睥睨世间的气度。” 众人连连附和,万黛在一片奉承声中微抬下巴,挑衅地看着温慕仪,唇角微微上翘,是一个极得意的笑。 温慕仪与她对视片刻,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丁氏见状道:“时候不早,两位小姐怕是也劳累了,我们差不多可以散了吧。” 众人似是也想逃离这个心怀鬼胎的夜宴,忙应声回道。 万黛率先起身,与众人简单行了个礼便退席而去,受了礼的人正打算回礼,抬头却见人都快走到门外了,顿时僵在原地,不知这个礼是不是要继续行下去。 温慕仪见万黛挟怒而去,目露不屑,转头却见丁氏正看着自己盈盈而笑,“大小姐若是不急着安置,可愿多留片刻?妾身敬慕小姐久矣,今次终于得见,忍不住想与小姐多多亲近。” 温慕仪略一思忖,“承蒙夫人抬爱,固不敢辞。” 两人于是与众人辞别,看着大家先后登上了回去的画舫,又将各自的婢子都遣到外面,接着坐到同一张案后,亲切友好的谈话就开始了。 丁氏握住温慕仪的手,第三次重复道:“我管教不当,以致今夜阿姗当众这般失礼失仪,连累大小姐与吴王殿下都受了委屈。” 温慕仪忍住挑眉的冲动,含笑道:“阿仪已经说过,此事与夫人无关,您无须自责,再说我也算不得受了委屈。” 丁氏摇头,“小姐不知,妳与吴王殿下虽说是未婚夫妻,到底尚未过门,这般相偕出游仍是不妥,今晚席上众人都是明白小姐素日为人,自然不会妄议,然而如小姐所说,市井百姓无知无识,今次可以传出小姐与陌生男子出游,下次便能传出更难听的,此类传言若多了,于小姐清誉是大大有损啊。” 温慕仪一时颇受触动,沉思片刻后颔首应道:“夫人说得是,今次是阿仪欠考虑,以后不会了。”接着又道:“多谢夫人关怀提醒,阿仪感激不已。” 丁氏一脸欣慰,“大小姐能这么想便好了,此事原也不怪大小姐,小姐常居闺中,又是小孩儿心性,一时贪玩也难免,听到能出外游玩自然乐得答应,我只是觉得奇怪,这种事情即便小姐不懂,左相大人与吴王殿下也不懂吗?今次若殿下当心一些,不闹得这般惹眼便也罢了,可现今闹成这样,虽说是左相大人允准小姐出去的,怕也会心头不豫啊。” 温慕仪露出些许怪异的表情,丁氏疑惑地看着她,她紧抿唇,半晌才道:“我此次出来,父亲原是不知情的。” 丁氏大惊失色,“左相大人竟然不知,难道是吴王殿下擅自带小姐出来的?” 见她不语,丁氏好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又硬是忍住。 温慕仪见状忙道:“夫人想说什么,但请直言。” 丁氏轻叹口气,“小姐怎会胡涂至此?妳是何等身分,吴王殿下又是何等身分,殿下这般不经长辈允准便带小姐出游,真不知安的是什么心。”见她神色微变,不由得压低声音道:“说句大不敬的话,以吴王殿下的身分求娶小姐原是高攀了的,方才席上诸人是怎么说的,小姐没听到吗?以小姐这般出身人才,原是该如端仪皇后一般母仪天下的。” 温慕仪垂眸低首,“夫人失言了,此等大逆不道之语,还是不要再说才好。” “这里只妳我二人,妳不说我不说,自是不会有第三人知道,我是当真为小姐不值才会说这一番话。” 温慕仪看着丁氏,轻轻笑了,“夫人到底是为阿仪不值,还是为郑氏不值?”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小姐。”丁氏苦笑摇头,继而正色道:“既被小姐察觉,我便直言不讳了,我确实是为郑氏不值,想我三大世家同为开国功臣,几十年来却一直被万氏压制凌驾,郑氏女儿亦是屈居其下,这些年来,万大小姐每每来府,我身为长辈和家主夫人,却要处处陪小心,便是如此还得时常受她闲气,着实令人着恼,旁的不说,只消看今晚最后,小姐便知万大小姐素日是何等倨傲无礼了,我实不愿见她有朝一日登上后座,再对她行那三跪九叩的君臣大礼。” “夫人这话说得倒是坦白,只是阿仪有一事不明,压制着郑氏的可不止有万氏,这近百年来,温氏一样压制着郑氏,夫人为何单恼万黛而不恼阿仪呢?” “小姐与万大小姐如何能相同,小姐端方识礼、雍容大度,这才真真是国母应有的气度,郑氏女子居于小姐之下,算不得委屈,且我幼时常听长辈讲述端仪皇后旧事,心中一直觉得我大晋的皇后之位就应该是温氏女子来坐,我相信,以小姐身体里流淌着的、与端仪皇后一脉相承的血液,也容不得小姐对别的女子跪拜行礼才是。” 温慕仪眸中光华乍现,一副大受鼓舞的模样。良久,她才低低而笑,“夫人与阿仪说这些,就不怕阿仪告知旁人吗?” “正如我方才所说,这里除了妳便再无旁人,小姐便是说出去,又有谁会信,我不过是说了心里话,该如何决断,还得看小姐自己。” 温慕仪沉默许久才道:“阿仪与吴王殿下指月复为婚、自幼相熟,注定是要相伴一生的。” “只要还没过门,便不算定了,便是端仪皇后,原来也是许了人家的,最后不是照样嫁给太祖了吗?”丁氏循循善诱,“小姐想想,若端仪皇后真的嫁给了那原先订亲之人,左不过是个寻常民妇,了此一生,哪里还有后面母仪天下的风光荣耀,又如何能庇佑温氏这近百年,我瞧着吴王殿下也清楚这一点,所以这回带着小姐出游,闹出这么大波折来,若真到了满城风雨那天,除了嫁进吴王府,小姐也再无别的选择了。” 见对方不语,她又补充道:“自然了,小姐对吴王殿下是一心一意,奈何殿下似乎并不相信小姐,竟存着这样的算计之心。妳我都是世家女子,自小看惯了族内的妻妾之争,其实早该明白男人的所谓真情根本靠不住,即便太祖对端仪皇后好似情深一片,还不是照样三宫六院、众美环绕,可这又有什么要紧,她仍然是母仪天下、青史留芳的开国皇后,像我们这种出身的女子,夫君的宠爱本就不是首要考虑,自身和家族的尊荣才是顶顶要紧。” 温慕仪闻言垂首,双唇紧抿,似是陷入极大的挣扎。片刻后,她猛地起身,冷肃着面容朝丁氏一拜,“今晚与夫人相谈甚欢,然夫人所说之事于阿仪太过飘渺,恕阿仪难以苟同。天色已晚,阿仪先行告退了。” 丁氏不以为忤,“小姐若累了,便先回房歇息吧。” 温慕仪转身便走,却听到身后人轻声重复,“今夜所言皆发自真心,还望小姐多多思量,谨慎决断。” 她的脚步微顿,终是没有回头,径自离开了。 待她的身影上了画舫,一名婢子才躬身入内,轻声道:“夫人,温大小姐可答应了?” “还没有。”丁氏笑道。 “既然没有,夫人为何这般愉悦?” “她现在自然不会答应,我与她不过初次见面就说这样的话,她会应承才是有问题。”丁氏语声悠然,“不过,虽然她现在没有答应,但只要让她心中起了那个念头,我的目的便算达到了。” “夫人英明,有了夫人今日之言,日后主公想要让温大小姐与吴王殿下离心离德,就容易得多了。” “妳知道便好。对了,我日里嘱咐秋惜要留意温大小姐和万大小姐,她看出什么了吗?” “方才席间,秋惜藉拿瓜果的机会向奴婢递了话,说是两位大小姐大多数时候都如传闻一般,处处面和心不和,只是,她总感觉温大小姐对万大小姐暗中颇多忍让,先前登船赴宴时还主动退步,让万大小姐先上船。” “当着我的面便是针锋相对,人少的时候却又默不作声地退让隐忍……”丁氏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湖水,保养得宜的白净面庞上露出沉思的表情。 第二十二章 初见裴郎 “我可算知道她们在打些什么主意了。”沁园主屋内室,温慕仪和余紫觞对坐案前,藉由纸笔、口型或手势进行对话,“先是在席上大谈端仪皇后旧事,大力描述渲染她有多么尊贵、我跟她有多么相像,散席之后又单独跟我说那么一番话,都是为了挑拨我与四哥哥的关系,撺掇我离开他,不过她这回打错算盘了,吴王是个怎样的混蛋、男人是多么靠不住,我早就清楚,本就不需要她来告诉我。” 余紫觞嘲讽道:“这位郑夫人真是心宽,郑砚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她,她倒还不忘借妳之手除去碍眼之人。” “是呀,我也觉得她谋算太过,那郑姗甚是无辜,被推出来当靶子,不过今晚席上那种情况,我既不能让自己的名声被传得太坏,还得注意要不露痕迹地顺着她的安排出手,只能牺牲郑姗了。” “那本就是个嚣张跋扈的蠢货,妳不动手,丁氏也留不得她多久,不必在意,我只是好奇,丁氏这回拐这么大的弯,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跟妳说这么一番话,好离间妳跟吴王的关系?” “当然不是。”温慕仪装作哭丧脸,“他们还逼四哥哥去抓贼。” 余紫觞沉吟,“一方面设计迫使吴王殿下去寻回太祖御书,一方面安排丁氏来离间你们,双管齐下。若七日期过,殿下寻不回御书,自然是要按照承诺回帝都领罪,到那时,就算陛下念着情分不愿重罚,只怕也敌不过有心人的煽动逼迫。若将这罪名轻处,不过是失职之罪,罚俸便罢;若放大却可以是勾结贼人、冒犯太祖,一切且看他们怎么说了。” “等四哥哥被他们搞得名声大损之后,爹爹说不定会对这桩婚事心生悔意,若此时我这个大小姐也不乐意嫁过去,一向疼爱我的父母兄长多半便真的就此悔婚了。”温慕仪接下话,继而皱眉,“不要告诉我,这就是他们的计策,郑氏的人不会这么理所当然吧,他们怎么能断定四哥哥找不回御书,上午在枫华亭的时候,他可是信心满满的啊。” “说起上午在枫华亭,我要问妳,妳应该猜出沈翼命人放箭不过是在诱妳开口,为何还要顺着他的意思为那窃宝之人求情,妳不会当真对那人动了心思吧?” 温慕仪笑着否认,“傅母妳乱讲什么,我只是觉得那兄妹二人都不是坏人,不该就这么丧命才会出手相救。妳不知道,我认得沈翼手下用的那种箭,都是淬了毒的,而且有资格放这种箭的,都是射艺精绝的羽林郎,秦继武功虽好,但难保不会中招,只要被射中一点点可就活不成了,而且我也不全是为了他,沈翼明明白白是要逼我开口相救嘛,我就顺着他的意思做好了,反正我也好奇他们会出什么招数。” “然后殿下也就跟着顺他的意思放话承诺定会寻回御书?你们两个倒是很善解人意啊。”余紫觞没好气道。 “不会不会,四哥哥奸猾无比,肯定是有了计划才会出手,不会像我这样。”温慕仪安抚道:“不过我还是不明白,就算四哥哥逾期找不回太祖御书而致声名大损,我也不大可能就此不嫁给他了吧,悔婚这种背信弃义的事又不是想做就可以做的,何况还是同皇家结亲,又是一桩定了十几年的亲事,我温氏百年清名何其矜贵,哪由得这么糟蹋。” 余紫觞唇边衔一缕莫测的笑意,按住她搁在案上的手,“温氏的名声自然是顶顶要紧,但温大小姐的终身幸福也不容轻忽,所以,左相大人若要想把这桩几乎是铁定的婚事变成没有,只有一个办法。” 温慕仪猛抽一口冷气,对上余紫觞笑意隐隐的眼眸,喃喃低语,“那就只能是新郎落罪入狱,或者干脆魂归离恨了。” 盈月微缺,青凌江上冷光粼粼,两只小船漂在江心,船头相距不到半丈,两道颀长身影各立一头,静静相对。 月色如练洒落,映照上比月华更夺目的郎君风姿,正是姬骞与秦继。 姬骞率先开口,“昨日枫华亭一别,绍之别来无恙?” “托吴王殿下的福,继一切安好。” “此前情非得已才对绍之及秦姑娘一番欺瞒,还望两位多多包涵。”姬骞笑意悠然,“却不知今晚君约骞在此见面,所为何事?” “我为了什么事,殿下不会不知。”秦继淡淡道:“殿下这几日追着我不就是想寻回太祖御书吗?我今日便为殿下送御书来了。”言罢右手一挥,一卷画轴朝姬骞飞去。 姬骞一跃而起,接住画轴再落回船头,解开捆绑的丝带将其打开,借着月色仔细审视。半晌,他抬头看着秦继,“绍之这是何意?” “想来以殿下的眼界,不难发现这御书不过是个仿冒品。” “发现不了才是难事。”姬骞冷哼,“寻常百姓或许不知,但稍有见识的士人贵族都知道,太祖于琼华楼斩杀赵舜后所题之字,后来由端仪皇后亲手装裱,并以一种特殊的墨水在上面补题了一行小字,平时看不出,只有在月色下才会显现,正是分辨真伪的最好方式。这幅御书做得足可以假乱真,平时或许还辨别不出,但今夜月色正好,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正是。”秦继颔首,“这确实是一幅足以乱真的仿冒品,既然殿下也这般认为,那么约莫也能理解当日在琼华楼,我为何会被它蒙蔽,误将鱼目当成珍珠。” 姬骞沉下面色,“君言下之意是?” “若我说,前日我从琼华楼窃出的太祖御书便是殿下手中之物,殿下信是不信?”秦继凝视着姬骞,一字一句道。 姬骞微微一顿,一瞬后恢复正常,“你的意思是,琼华楼一开始挂着的就是一幅赝品?” “是。我前日因被殿下追踪,取了御书便将其藏在隐密处,再回头打算营救舍妹,谁知妹妹没有救走,却阴错阳差劫走了温大小姐,所以一直未有机会仔细查看,直到昨夜藉月光检查,才发现这让我几日来疲于奔命的宝物,不过是别人设好的圈套。”秦继看着水面的月亮,平静道:“殿下信也好,不信也罢,继言尽于此。” “我信,我当然信。”姬骞冷声说道:“只怕这圈套不是下给你,而是下给我的。” 秦继闻言微讶,转眸看过去,见融融月色里姬骞神色阴晴不定,唇边含一抹冷笑。 “咱们两个今次恐怕都中了别人的招了。” 温慕仪在郑府住了三日,期间丁氏十分殷勤,时常约她一起论曲品茗、游湖赏花,她一一应了,本以为会时常遇上万黛,但不知怎的,万黛居然只来了一次,其余多是她与丁氏的两人世界,她判断应该是那天下午,余傅母那句含含糊糊的离间,和自己那晚登船时刻意演给郑府婢子的那场戏起了作用,让丁氏对万黛有了防备之心,这倒正中她下怀,毕竟她牢记自己目前可是个有着一定心机城府,却仍不敌丁氏的老奸巨猾、看似端庄但内里嚣张的贵女,这个尺度拿捏起来有点困难,万黛要是在的话,她还真没把握能场场优秀发挥,不被察觉出异样。 从那晚席上的情况来看,众位夫人小姐都还不知道太祖御书遭窃之事,但丁氏应该是知道的,万黛也知道,那么这件事目前还只有几人知晓,但不知为什么他们不索性闹大,难道是在忌惮着什么?还有姬骞,他在密信中让她示弱以对,那么他会立下那个承诺是真的成竹在胸,还是引蛇出洞,抑或只是跟她一样,好奇心作祟? 一天至少演五场、场场不间断,这种比京城名角还要繁忙的生活,温慕仪以一股不同于常人的毅力撑了下来。第三日下午,她终于在游园时,撞上了正与盛阳几位世家公子论画的姬骞。 绿竹猗猗,湖畔凉亭内,他就立在石桌旁,看着桌上的画作侃侃而谈。他身姿颀长、俊逸潇洒,立在众多容貌俊美的贵公子中也丝毫没被遮掩住扁芒,显得十分出挑。温慕仪歪着头看了半晌,想起自己回回参与贵女雅宴也是这么艳压群芳,欣慰地想着这个人也没郑夫人说得那么差,至少长相还是过关的。 有男子发现了立在不远处的她,忙朝身旁人示意,姬骞转头便见她带着瑶环和瑜珥,亭亭玉立于绿竹之畔,却比绿竹更加清雅动人。 众公子一时不确定她是谁,但见她衣着华丽、气度不凡,亦知不是寻常人等,不过身分贵重的小姐若要游园,从来都是仆婢成群,这位却只带着两个婢子,想来不会高贵到哪里去,当下便有一个三分带笑的声音响起,“子玉君,你何时竟有了这么一位美若仙人的妹妹,居然一直藏着不让我等一见,真真小气。” 伴随着他的声音,原本挡在他面前的众公子随之散开,一名白衣玉冠、风姿卓越的男子一脸漫不经心的笑意,明亮的眸子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温慕仪,而她却盯着他的那张脸,大大怔住了。 就在几日前,她才见过容貌俊美的秦继,不过秦继的长相虽然出众,气质类型却不是时人最推崇的那种,也就只有如她这种口味独特的人才会觉得看了赏心悦目,眼前这人通身上下无一处不是时下最受追捧的类型啊,更难得的是,虽然是最大众的气质长相,但站在一票相同路线的公子当中,立刻将别人比得黯然失色,这就好像一幅绝世名画和仿冒品的区别,又或者是一幅绝世名画,与没画好、浸了水的仿冒品的区别。 因这人一直站在人群最里面,她方才并没有看到,此刻不禁深深为自己认为姬骞长相过关的结论有些后悔。她暗叫,姬骞长得再好,在这位面前也不够瞧了啊,前几日夸她气质出尘如谪仙的夫人们,快点出来吧,真正的谪仙在这里。 被称为子玉的正是盛阳郑氏二房嫡长子,郑清润闻言笑道:“我倒是想有这么一位美丽的妹妹,可惜没这个福分。近日大伯母邀了不少盛阳贵女入府小住,这位大抵是哪家的闺秀吧。” “真是玉一般的美人,今日得见如此佳人,顿觉从前见的女子不过凡俗淤泥耳。”白衣谪仙公子笑着称赞,目光却看向身侧,令人一下子有些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在夸谁。 一名蓝袍公子大笑道:“这裴休元的老毛病又犯了,也不打听清楚人家是谁,当心别是你惹不起的。” “那我这便打听了。”被唤作裴休元的白衣公子含笑转身,朝温慕仪一揖,“姑娘天人之姿,在下倾慕不已。在下斗胆,请教姑娘芳名。” 她此刻已然从美色中清醒过来,思量了眼下情况,心中有些好笑,以她如此尊贵的身分,适才却先被当着面议论了一番,又被人这么直接问及名姓,实在是生平少有。 除了姬骞和秦继,可从没有男子敢在她面前这么放肆啊。 瑶环听了这许多混账话,早动了肝火,正要开口却被温慕仪一个眼神制止,只能恨恨咬了咬唇,自己生闷气。 温慕仪没有理睬裴休元,而是看向从方才就含笑凝视自己的姬骞,优雅施了礼,曼声道:“阿仪见过吴王殿下。” 姬骞笑着摇头,“妹妹什么时候竟跟我这么客气了?” 她扬眉一笑,“殿下执行公务多日未归,阿仪还以为,殿下已经忘记阿仪还在这里静候殿下归来了。” 姬骞低头闷笑数声,继而长揖道:“是骞大意,竟忘了妹妹在此,该责、该责。”转头朝已然僵住的众人道:“诸君谬了,这位不是子玉君的妹妹,而是骞的妹妹。” 民间素有未婚男子称呼未婚妻为妹妹的习俗,立刻有人敏锐领悟道:“难道是……” “正是。”姬骞含笑肯定他的猜测,“这位乃是左相大人嫡长女,温氏女公子。” 众人瞬间变色,愕然对视片刻,再看向表情凝滞的裴休元,全都吶吶无言。 郑清润率先反应过来,朝她长揖道:“不知竟是温大小姐在此,多有冒犯,还望大小姐恕罪。” 众公子见状纷纷随他行礼,“见过大小姐。” 她淡笑,裣衽回礼,“诸君有礼了。” 众人忙道不敢,一番客套之后,她看向仍自无言的裴休元,“裴君方才谈笑自若,缘何此刻竟呆呆如鹅了?” 这话说得俏皮,有人憋不住闷笑一声,瞥到好友的脸色后又连忙忍住,一时颇为辛苦。 她挑眉,但见裴休元短暂沉默后,亦敛容朝自己长揖,“业无状,冲撞了大小姐。”只说了这么一句,没有求她原谅,亦没有为自己辩解,简单得让人惊讶。 “不知者不罪,裴君也勿要自责。” “小姐误会了,业说自己无状,并不是后悔请教了小姐芳名,而是适才不知小姐身分,问得这般轻率,实在该责。业犯了如此大错,却又一时想不出补救之法,心中茫然,这才呆呆如鹅了。”裴休元直视着她,英俊面孔上一扫方才的呆滞茫然,唇畔含笑、眼眸晶亮,竟是一派洒月兑的名士风采。 温慕仪此刻才真是目瞪口呆,方才从看到他面容的那一刻便已猜出,此人定是盛阳太守的独生子,裴业裴休元,名满天下的风流才子,精于翰墨、尤工画艺,是真正的才华横溢,其人生性放诞不羁,曾于酒醉之后笑掷白玉杯,长歌曰:“平生无所求,唯愿得美景洗浊目,美酒润脾胃,美人卧膝头。” 这话的重点在最后一句,据知情人透露,裴业口中的美人并非单指女子,而是男女通杀,而这个知情人之所以会成为知情人,则是因为裴业在说完这话当晚,便与一美貌少年交颈而卧,此人有幸于次日清晨目睹这对鸳鸯起床梳洗的旖旎场景,当天晚上,裴业又淡然收了四个美貌婢女入房伺候。 因着这个典故,裴业得了一个“三美公子”的花名,不时被人打趣,后来有人觉得这个花名实在太花,于是又改唤作“掷杯裴郎”,然而无论是三美公子还是掷杯裴郎,都清楚表明了,这恣意率性又风姿卓绝的裴休元正是大晋万千少女心向往之的梦中檀郎。 “裴休元。”先前开口的蓝袍公子轻斥道,投去警告的一瞥。眼前这位贵女不同于旁人,若是得罪了,回头恐怕难以交代,再说了,吴王殿下乃是温大小姐的未婚夫,这世间哪有当着夫君的面调戏人家妻子的,他得警告这厮不要玩过了头,引火上身。 哪知裴业不为所动,依旧目光清明地看着温慕仪,竟似她不回答便不罢休的模样。 “裴君。”姬骞淡淡开口,“美景美酒都是世间至佳之物,合该众人分享,但旁的,请恕本王敝帚自珍。” 此言一出,众人俱是一凛,甚至有人朝裴业投去不赞同的目光,无论如何,吴王殿下此刻的反应已经是十分客气,相较起来,裴业就显得甚为失礼了。 时下名士虽以风流恣意为荣,方才他这一番言行的对象若换了别的女子,也算不得出格,传出去反倒是一段风流佳话,对这些名士而言,当着夫君的面调戏人家的婢妾算不得什么大事,真喜欢了直接索要也是寻常,但绝对不能是温慕仪,且不说她出身高贵,只说她不是姬骞的姬妾婢女,而是聘定的正妻、未来的吴王妃,轻薄人家的正妻已是断断不可,更遑论是母族如此显赫的未来王妃。 裴业笑意淡去,唇畔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讽,似是十分不屑。 温慕仪沉默半晌,淡淡道:“君甚是率性。”继而看向姬骞,“此间甚是乏味,殿下可得空陪阿仪游园一乐?” 姬骞含笑,“固不敢辞。” 众人见状忙与两人拜别,温慕仪盈盈一福后,率先扭头而去,姬骞瞥也没瞥裴业一眼便跟了上去,两人的仆婢紧随其后,转眼间都消失在花木扶疏之后。 见人走远,郑清润方叹气道:“休元,今日之事是君之过。” 有人附和道:“是呀,你没看到吴王和温大小姐都压着怒气吗?得罪了这两位,前程堪忧啊。” 见裴业仍旧一脸嗤鼻,复劝道:“纵是你无心仕途,可太守大人却是在朝为官的,庙堂之事诡异莫测,君勿要为家门招祸才好。” 裴业朝众人一揖,“诸君好意,业知晓了,然今日业自认无过,乃是吴王太过迂腐小气,甚为无趣,这般俗物,倒配不上那出尘月兑俗的佳人了。”言罢不待众人反应便飘然而去,还随口吟唱道:“美人误托,明珠暗投,奈何又奈何。” 蓝袍公子凝视着他疯疯癫癫的背影,咬牙切齿,“这裴休元当真疯过了头。” 温慕仪与姬骞立在郑府里一处难得一遇的空地上,确定周遭三十步都无法藏匿监视之人后,她面无表情低声道:“说吧,你想做什么?” 姬骞蹙眉,“妳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 “郑夫人前几日下了大功夫要离间我们的关系,我这是做给人家看的。” 她只能确定没人可以听到他们的对话,但更远的地方有没有人躲着观察他们的表情,那就不得而知了,多一手准备总是好的,不过以自己住的那间遍布机关的屋子来看,这手准备多半不会白费。 姬骞感兴趣道:“哦,她说了什么?” 温慕仪一脸冷酷,“我们女人之间的争斗向来是不让男人知道的,这是规矩,你死了这条心吧。” 姬骞顿时无言以对,只得配合地作出恳切的表情,嘴里说着昨夜与秦继相见的事,然后道:“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我们都在别人的算计之内。” “你怀疑,是他做的?” “不是怀疑,我肯定是他。” “可他怎么知道你会恰好在那天去琼华楼?” “事实上,我一开始之所以会带妳去琼华楼,就是因为我得了消息,说赵舜后人会于近日潜入琼华楼窃取太祖御书。” 这么说,他带自己去玩不过是顺便的而已? 她磨着牙,露出发自肺腑的冷笑,“所以,这消息其实根本就是他放出来的?” 姬骞一笑,不答反道:“这些都不重要,我今日来,是想要妳帮我一个忙。” 她挑眉,“去找那个登徒子裴休元套话?” “阿仪妹妹真是聪明。”他赞赏道:“裴休元素日恣意狂妄,裴呈向来不把大事说与他知,想来他并不知道太祖御书已然被窃的消息,妳想办法找他打探一下真正的御书藏在哪里。” “你都说了裴呈不把大事告诉他,问他有用吗?” “试一试,总能找到一些线索的。” 她沉默半晌,忽然一脸悲愤,“你利用我去施展这美人计,合适吗?” 姬骞有些莫名其妙,却见她竟然扬手一挥,一巴掌狠狠搧到他脸上,清脆的响声让他自己都不由愣了。 反应过来后,他压低声音喝问:“妳做什么?” “我现在对你可恼怒着,演戏得演全套啊。”她状似悲愤道:“回去之后,我立刻就可以约见裴休元了,这可是典型的气急败坏又不管不顾的任性啊。” 他一时无言,就见她后退几步,双眼含泪、哀不自胜的模样,“我可是为了帮你才出此下策的哦,吴王殿下就委屈一回吧。”言罢掩面泪奔而去。 他呆立原地半晌才想起自己在发愣,立刻无奈叹气,摇摇头惆怅而去,留给远处的偷窥者一个萧索落寞的背影。 打了姬骞一巴掌后,温慕仪神清气爽,回到沁园就立刻命人邀裴公子过府一叙。 她效仿万黛,将见面的地点定在沉香水阁,因是会见男子,婢子在水阁中间挂了一幕珠帘,青玉、琥珀并琉璃串成的珠帘流光溢彩,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裴业应约前来的时候,她正在抚琴,他立在水阁外,静听她将一曲哀婉凄切的〈相思误〉弹得杀气腾腾,唇边含一缕莫测的笑意。 待曲毕,他入内一揖,“业见过温大小姐。” 她隔着珠帘回礼,“裴君有礼了。” 裴业笑意盈盈,“不知温大小姐约业前来,所为何事?” “没什么。”她语气平淡,“只是久闻裴君大名,如雷贯耳,今晨与君在湖畔相见却不曾细谈,事后想来颇为遗憾,这才贸然邀君子一晤,品茗论曲。” “论曲?”他挑眉大笑,“业可不若温大小姐精通曲艺,适才大小姐这曲〈相思误〉的弹法可谓前所未闻,实在是大开眼界。” “裴君这是在嘲笑阿仪了。”她将纤指拨弄琴弦,发出悠扬的声音,“阿仪心有杂念,本不宜抚琴的。” 他正色道:“大小姐此言差矣,抚琴为的是抒发本心、排遣情思,想弹便弹、不想弹便不弹,没什么适宜不适宜的,大小姐适才的曲子发乎于情且技艺精湛,已不算辜负了这张瑶琴和这首曲子。” 闻言,她颇有几分惊讶,怔怔朝他看去,隔着珠帘,只见这裴休元长身玉立、风姿超然,纵有那么多恣意纵情的荒唐传闻,但不可否认,单从皮相气度而言,他确确实实是个芝兰玉树般的神仙人物。 她颔首微笑,“裴君此番见解,阿仪也是闻所未闻。” 裴业笑得更欢,“既如此,业与小姐倒是正正相配了。” 再听到这放诞无礼的言辞,她却已没了怒气,只摇头道:“阿仪约见裴君本来另有所图,如今却心下难安了。” 裴业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小姐可是因为与吴王殿下不睦,所以特唤了业前来,为的便是借业气殿下一回?” 她有些不好意思道:“真是什么也瞒不过裴君。” 裴业兴致勃勃地凑近珠帘,“小姐既然要气吴王殿下,光这般可不够,怎么着也得与业相携出游一遭才够分量。”见她只顾低头闷笑,复道:“若不然,先把这道珠帘撤了也好,像这样隔着帘子讲话,实在难以显出妳我亲厚。” 她像下定了决心般,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他,“休元君想带阿仪一游,却不知想带阿仪去哪里呢?” 裴业一听这称呼就乐了,“小姐想去哪里,便带小姐去哪里。” 她思忖片刻,“休元君擅长丹青,阿仪却自小就画艺不精,不如休元君带阿仪去长云寺,拜访你的那位书画之友空睿大师可好?阿仪想向两位讨教画艺。” 他面露难色,“这却是不巧了,空睿大师为钻研画艺,从半月前便闭不见客,说是少则半年、多则三五年,不绘出一幅比我的〈枯木寒鸦图〉更好的画作便绝不出门。他虽是我老友,又是出家人,但我也得实话实说,这老和尚的脾气可是固执古怪得很,小姐此时想见他,恐怕难成。” 她露出遗憾的神情,闷闷不乐地拨弄琴弦,裴业见状道:“除了画艺,还有别的有趣事情啊,小姐对书法可有兴趣?业藏有一些李元的飞白书,可供小姐一赏。” 她托腮,“我不喜欢飞白。” “那小姐喜欢什么?” “我喜欢八分,休元君也知道啊,太祖皇帝最喜欢八分了,留了好多八分书下来,我小时候习字,爹爹也会拿太祖皇帝的字帖给我临摹,可惜我都看过宫内珍藏的太祖御书了,休元君这里若有新的就好了。” 裴业漫不经心地拨弄珠帘,“业此处怎会有太祖皇帝的御书,小姐莫要玩笑。” 她凑近他,隔着珠帘,那双杏眼里闪烁着狡黠之意,“休元君这里没有,但盛阳却是有的。” 裴业笑了起来,“小姐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 她坦然点头,“是,我好奇这幅御书好久了,还望休元君可以为阿仪实现这个心愿。” “小姐想去琼华楼一观太祖御书,大可自己提出,在盛阳,难道还有人敢违逆盛阳翁主的命令不成?” “要只是看看,当然可以,但我还想把它带回来品鉴一晚,这却是不行了。” 这是事实,当年端仪皇后将御书挂进琼华楼时曾下过令,此书永不可离开琼华楼。 “小姐的意思是?”裴业不动声色。 她双手合十,一脸虔诚,“休元君身为太守公子,这点权力还是有的吧?” “此乃大事,业一介白衣,如何能作得了主?” 她皱起眉,“刚才还说什么只要我想要的,你都答应,转眼就说作不了主,真是没有意思。”顿了顿,语气中带了几分气恼,“你们男人惯会出尔反尔,骗起人来个个都是好手段。” 裴业看她恼得都快要哭出来了,无奈道:“不是业不愿答应小姐,实在是此事确实无能为力。” 听出他别有它意,她的眼睛转了转。水阁本来就只留了瑶环和瑜珥两人服侍,她索性将她们也遣了出去,挑开珠帘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休元君言下之意是?” 裴业看看周围,压低了声音,“小姐想要将御书带回一夜,想必是为了藉月色查看端仪皇后的题字吧?”见她颔首,他将声音压得更低,“那么业不妨告诉小姐,琼华楼里挂着的所谓太祖御书,根本没有什么端仪皇后的题字。” 她瞳孔微缩,“你是说,琼华楼里的御书其实是假的?” 裴业颔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但至少十年前,我第一次潜入琼华楼,想夜赏先贤御笔,却发现月光下根本没有多出端仪皇后的题字,当时我就揣测,也许在世人不知道的时候,御书已然被调换,而我们却一直没能发觉,被蒙蔽了这么多年。” 温慕仪盯着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作假的痕迹,却只看到一派坦荡真诚,遂轻叹口气,“此等大事,休元君竟这般轻易告知,真让阿仪吃惊。” “再大的事情,也不比小姐的欢颜更重要。”裴业看着她,笑意深邃,“业不愿见小姐伤心失望。” 对于这般突如其来、来势汹汹的深情表白,她其实很淡定,鉴于这位仁兄有着“十七岁于街头偶遇美貌卖纱女,一见倾心无法自拔,兴匆匆拿出三千金要买她为自己一世纺纱,最后被人家泼了一整壶酒”,以及“二十一岁时拿着举世难求、千金不换的李元名画〈姑苏柳〉去讨初初相识的小倌欢心,然后两人关在房内三日未出”等的剽悍记录,这会儿对着才见过两面的自己剖心剖肺也就显得不那么难以理解了。 比起他的一腔柔情,此刻更扰乱她心神的,是那个让她始料未及的消息。 琼华楼的太祖御书原来早已丢失,这么多年来挂在那里的,不过是被人调包的彷冒品。 这真是一个惊天大秘密,她本以为既然秦继拿走的御书是假的,那么真品便一定是被裴呈和沈翼他们合伙藏起来了,只要御书还在,总能想到办法找出来,但若这御书一开始便丢了,事情可就真的难办了。 裴业说御书十年前已然不在琼华楼,那么它到底是在裴呈任上丢失的,还是更早?而今次他们之所以设下这个局,会不会就是发觉了这个秘密,索性在构陷姬骞的同时,找一个人来背下盗窃太祖御书的黑锅?若御书并不是被他们藏起来,而是十几年前就被人偷走,那么想找回来根本就是痴人说梦,这回的困境也就成了彻底的死局,除了缴械认输,好像便没别的路可走了。 可事情不该是这样子。 心头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疯狂叫嚣,她却始终抓不住确切的踪迹,可是她知道,自己一定是忘了什么。 第二十三章 故居寻秘 裴业离去之后许久,温慕仪仍一个人在水阁内出神,瑶环偕瑜珥试探着想进来看看,刚挑开帘子就被她一脸的茫然呆滞生生吓住,身为打小服侍她的贴身侍女,自然深知每当自家小姐露出这种表情,就表示她心中正掀起一层层海浪波涛、劈下一道道闪电惊雷,而这时候她脑中琢磨的问题都是她们无法理解的,譬如朝代兴替、家族荣辱、如何助吴王殿下斗倒太子以及上回那本精彩到死的《雪谷生死情》怎么还不出新篇章,这回还似乎关系到太祖御书,这对她们而言实在太过虚无飘渺的,还是不要插手管了,长公主只吩咐她们两个照顾好小姐的起居,这种出谋划策的事情向来是余傅母负责,抢人家的饭碗会伤感情。 这么想着,两人对视一眼,有默契地站回原处,任由水阁内的小姐自己慢慢纠结。 温慕仪的脑子里似乎卷过一场飓风,乱哄哄的一片尘嚣,四周其实很安静,甚至可以听见碧湖上微风拂动莲叶发出的簌簌声,她闭着眼睛,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回忆这几日的事情经过,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慢慢的,一些之前被忽略或者当时发觉、事后又被抛诸脑后的疑点果然接二连三地浮出水面。 不对,从一开始,她就觉得有个地方不对劲。 一个本该与这个故事没有关联的人却处处遍布身影,一次次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不合时宜,却又合情合理。 突然,她想起那夜在镜华阁,丁氏曾经说过那样的话。 呼吸彷佛一瞬间被攫住,温慕仪觉得喘不过气来,脑子却逐渐清明。 似一块丝绢抹去镜面上的灰尘,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有了一个猜测,很大胆且近乎荒谬,可若是真的,谜团就解开了。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去证实这个猜测。 晃荡着身子,她颤悠悠站起来,缓缓朝外面走去。 丁氏这一天的心情时忧时喜、七上八下,十分煎熬,白日里刚听说自家那个放诞不羁的侄儿竟当着吴王殿下和众人的面对温大小姐无礼,搞得不欢而散,紧接着又从探子那里得知温大小姐于无人处掌掴了吴王,表情悲愤,大小姐含泪而去后便立刻在沉香水阁约见了裴业,两人遣走了下人,关在里面不知说了些什么,起先还听得到几声轻笑,后来却什么声响都没了,裴业离去之后,温大小姐又独自在里面坐了很久,再出来时,神情竟有些失魂落魄,走出水阁后的第一句话便是要人去请吴王殿下过来。 幽香袭人的内室,丁氏眉头紧蹙,“妳都听真切了?” “奴婢听得真真的。”婢子压低声音,开始讲述方才听到的内容—— 温大小姐一回到沁园就轰走满屋子服侍的人,只留了那位余傅母,待到无人时,抱住余氏哭着道:“我都知道了、我什么都知道了。傅母,他从头到尾就是在骗我。” 余氏本还担心隔墙有耳,但温大小姐只哭闹不休,没过多久,吴王殿下便来了,这回连余氏都被轰出去,房间内只留了他们两个,有人觉得此举不妥想劝一声,却被大小姐一顿训斥吓得不敢开口。 吴王殿下的声音听来还算冷静,先替温大小姐斟了杯茶,让她降降火气,结果大小姐直接把茶杯砸了,劈面喝问道:“你此次带我出来到底为了什么?” 吴王殿下也有些恼了,“妳早上打了我一巴掌不够,现在还要来跟我闹吗?” 温大小姐更生气了,“你还怪我,早上裴休元对我无礼时,怎不见你斥责他?” 吴王殿下讥讽道:“裴休元?早上不是还叫人家裴业吗?看来你们聊得确实很愉快。” 温大小姐道:“你这般阴阳怪气的做什么?我跟他清白得很。” 吴王殿下冷哼,“我自然知道妳跟他清白,区区一个裴休元怎入得了温大小姐的眼?” 温大小姐质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妳会不知?” 温大小姐这回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从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吴王殿下问:“我从前说的什么话?” 温大小姐声音压低了几分,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委屈,“你从前说你喜欢我,只是喜欢我这个人,不为别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不知怎的,吴王殿下沉默许久才轻声回了句,“自然是真的。” 温大小姐继续问:“那你这回带我出来,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我姓温、因为我是温慕仪?” 可这回不待吴王殿下回答,温大小姐便立时厉声斥道:“你不要想再骗我了,我也不要为了你继续犯傻,你以为爹爹对你很满意吗?要不是看在……爹爹早就不乐意帮你了,你这个……你走,现在就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吴王殿下登时便发了怒,“我早知道妳这些日子已动了别的心思,嫌我这里庙小了是吧,行,妳也不用再找借口,妳有了更好的去处,我自然不会拦着,这便腾出地方来,也算成全了我与大小姐的多年情份。” 撂下这句话,他开门便走,温大小姐追出去的时候满眼是泪,院子里的下人们个个都瞧见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婢子顿一顿才又道:“今日之事太过蹊跷,吴王殿下与温大小姐都不像是这般冲动的人,夫人,您看会不会有诈?” 丁氏轻笑出声,“哪里蹊跷了?我看一切都合情合理得很,没想到今次竟是让我歪打正着了,我原以为这两人自小结亲、青梅竹马,关系好一些也属正常,但要说情分有多深却是不大可能,素日里情深意重的样子更像是做给旁人看的,可如今看来,他们居然真对彼此动了心思。 “那晚镜华阁雅宴,我本以为拿端仪皇后之荣来诱惑温大小姐的效用最大,现在竟是后来谈及吴王对她心思不纯的话对她触动更深,我之前暗中将夜宴的事放出去一些,以吴王的心智,不难猜到那晚温大小姐听到了些什么,必然会生出猜疑,果不其然,他居然丢下了那么重要的事跑到这里,就为了见她一面,可谁知竟碰上了休元这个魔星,有意无意地推波助澜,搞得这对小情人嫌隙更深,再克制隐忍也难免会失态。”转而又道:“休元这孩子,空有才名却无心仕途,从来都只会惹事闯祸,没想到这次倒无意中帮了大忙了。” 她没有高兴多久,一盏茶之后,有婢子进来传话,说温大小姐命人来向夫人请辞,准备明日一早便启程返回聚城本家。 丁氏挽留得十分卖力,奈何温慕仪去意坚决,口称离家多日,思母心切,只想快些回去常伴慈母膝下。丁氏无奈,只得隔日一大早带着众人于府门前为她送行。 温慕仪的脸色看起来有些憔悴,上了胭脂敷了粉也遮不住眼下的黑眼圈,竟似彻夜未眠一般,然而她还是端庄得体,带着淡淡笑意与丁氏辞别之后便上了马车。 终于离开处处都是眼线的郑府,众人均感轻松,温慕仪和余紫觞开始交换意见。 余紫觞率先发言,“我真是不想说妳了,那种丢人败兴的苦情戏码都演得出来,简直可以去写书了。” 温慕仪矜持表示,“还是傅母教导有方,阿仪昨日的表现也算是对得起打小看的那些痴男怨女故事,还有写故事的前辈们了。” 余紫觞扶额,“妳跟吴王殿下事前也没商量,他怎么能领会得那么快?” 她这话本是随口问的,根据温慕仪一贯的风格,多半会很不害羞地答一句,“自然是我们默契非常呀”,但今日却有些反常,她的笑容淡去,别开头不愿再说。 余紫觞看着她:“怎么了?”见她不语,余紫觞握住她的手,不再发问,只是微微加重力气。 温慕仪心头茫然,目光盯着车厢上的花纹,半晌也不动一下。她不是不愿意把自己的心情告诉傅母,只是连她自己都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 昨夜在沁园那间满是窃听机关的屋子里,她与姬骞靠着眼神交流、默契配合,一切都进展得十分顺利,直到她莫名其妙冒出那句话,“你从前说你喜欢我,只是喜欢我这个人,不为别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事实上,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从她有记忆开始,就知道她与他是注定要在一起的夫妻,他们是青梅竹马、是两小无猜,可实际上,他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她或者心悦她这样的话,唯一一次让她心动并铭记的近乎于承诺的话,还是在她六岁那年。 那一年,陛下最钟爱的女儿,紫堇公主出降,十里铺锦、全城夹道相送,她也被姬骞带去看热闹,他们坐在玉满楼视野最好的雅座,看着珑安街上蜂拥而出观看公主出降的百姓,看着那铺天盖地的奢靡华丽。 他将她放在膝上,看着她一脸雀跃,唇凑到她耳边,“阿仪喜欢当新娘?” “当新娘?”她疑惑地睁大眼睛,“什么是当新娘?” “就是像紫堇姊姊这样,穿着好看的衣服,坐在花轿上,让人抬到夫君家里去。” 她沉思一瞬,欢呼道:“好呀好呀,阿仪喜欢穿着好看的衣服坐花轿。”随后又苦恼地皱起眉头,“不过他们要把阿仪抬到哪里去呢?” 他忍不住笑起来,“阿仪是四哥哥的新娘,自然是要抬到四哥哥的家里了。” “抬到四哥哥的家里?” 他抱着她,换了个方向,额头相触,轻声道:“对,抬到四哥哥家里,然后跟四哥哥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多么动人的话语,可当初自己却完全不懂这话里的意思,只是因为可以跟喜欢的四哥哥在一起而开心。 她当时开心之后又苦恼摇头,“不行,阿仪还有父亲、阿母和哥哥,我要是一直跟四哥哥在一起,他们会想念阿仪的。”想了想又道:“阿仪也会想他们的。” 姬骞那时候是什么表情呢?哦,好像是笑了笑就将目光移向窗外,之后再没有开过口。 她认为是自己惹他生气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特意和师父学了一首曲子,想弹给他听算是致歉。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向慧行大师讨教琴曲,搞得大师激动莫名,一曲〈负荆请罪〉不到三天就练熟了,可是姬骞听到的时候,并没有如她所料的露出开心的表情。 他只是轻叹口气,模模她的丫髻,温言道:“阿仪,妳没有错,不需要跟四哥哥道歉。” “那紫堇姊姊出嫁那天,四哥哥后来为什么不说话了,不是生阿仪的气吗?”她歪着头,不解地问道。 他笑意温柔,“是四哥哥自己的问题,跟阿仪没有关系,四哥哥不好,让阿仪担心了,该是我跟妳致歉才对。”说着就拿过她的绿猗琴,也弹起了〈负荆请罪〉。 她坐在他身旁,双手捧着下巴看他弹琴,他间或抬头与她相视一笑,似一颗石子落入水潭,泛起阵阵涟漪。头顶的海棠树落下飞花,飘落琴身,飘在他们身上,也飘入她心底的那个小水潭。 那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他说那是他的问题,她也不知道他找不到办法解决那个问题,那将永远是他的问题,于是在后来,也慢慢变成了她的问题。 那是一道他们想方设法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昨日,在她不受控制问出那句话后,姬骞明显神情一滞,带着几分愕然看着她,似乎一瞬间陷入了迷惘。他们从前不是没有在人前扮过情深意重,但因为彼此不过是未婚夫妻,她当着外人更是一直谨守端方自持的形象,这种话语绝不会宣之于口。 在愣了片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轻声道:“自然是真的。”目光却看向一侧。 因为这短暂的沉默和他闪避的眼神,她发觉自己全身一寸寸冷了下来。 头抵着车厢板,她自嘲一笑,肯定是这回出来遇到太多事情,搞得她都晕头转向了。 马车在下午驶回聚城温府,简单梳洗过后,温慕仪便去母亲房内恭领责罚。 临川长公主煮着茶,漫不经心地瞥一眼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儿,“我也不是想怪妳,只是此事妳做得太不周全,连个字条都不留,一个人也不带就跟着阿骞跑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妳的名节还要不要?” 见她颔首以示受教,临川长公主摇头叹息,“去把班昭的《女诫》默抄一百遍。” 这可是惩罚,《女诫》全篇一千六百多字,一百遍就是十六万字,罚得略过狠了,她却心头一松,无论如何,只要阿母还肯惩罚她,情况就不算太糟。 她一本正经地看着临川长公主,“是。女儿还有一事相求。” “说来听听。” “女儿想请阿母应允,准我入端仪皇后旧居,在那里默抄《女诫》。” 临川疑惑挑眉,“为什么要去那里?” 温慕仪一脸诚恳,“自然是为了更多追思先贤遗风,反思己身之过。” 临川长公主面无表情地和她对视良久,她努力睁大眼睛,想向母亲证明自己的无辜和真诚,最后还是临川长公主先败下阵。 她无奈地摇摇头,“不知道妳又想搞什么,想去便去吧,不过先说好,妳想在里面看看或者别的都行,但不许胡来。” “阿仪怎么会在端仪皇后的屋子胡来呢,阿母多虑了。”温慕仪一脸甜笑,直要渗出蜜一般。 端仪皇后随太祖离家前所居闺房,唤作昭园,其年幼时,温氏已是聚城富甲一方的官宦人家,子弟世代读书入仕,虽不像如今这般显赫权重,却也是福泽绵延的簪缨世家。 端仪皇后乃聚城温氏那一代的长房嫡女,父亲是一族之长,因此,她的闺房也是亭台楼阁,雅致敞亮。 温慕仪走在回廊上,打量着周围景色,道:“我还是头次来这地方,环境倒是幽静,地方也宽敞,是完全保留着端仪皇后居住时的样子吗?” 负责领路的李管事回道:“是,因为当年娘娘留下吩咐,不许动这院子的一草一木,她在世时还曾回来小住饼两次,待娘娘崩了之后,这院子也一直没人动过。” “当时这院子一共住着多少人?” “除了中间那栋二层小楼是娘娘一人居住以外,其余十二间屋子里一共住了娘娘的一位傅母、两个贴身侍女、四个可入房伺候的婢子、两个厨娘、两个针黹娘子,再有四个侍弄花草的婢子,一共十五人,哦,还有十来个跑腿听差、洒扫庭园的粗使仆役是不住在这院子里的,只是白天过来干活,晚上回下人房里睡。” 也就是说,当时伺候端仪皇后的下人足足有二十几个,这种规格在如今的煜都温氏不过是寻常嫡女的最低标准,受宠些的庶女也能构得上了,温慕仪自己的下人更是这些的三倍不止,即便是在势力稍弱的温氏其他支族,这样的排场也算不得什么,但在一百年前,对于当时只是普通官宦人家的聚城温氏,二十几个人服侍一个小姐真真算得上隆重了。 “端仪皇后当年很得昌国公的喜爱吗?”温慕仪好奇问道。昌国公即端仪皇后之父,当年作主将温氏其中一脉从聚城迁至煜都的第一人。 “这是自然。娘娘美貌倾城、智计无双,不仅是国公的心头宝,更是当时名满天下的美人。”李管事骄傲说道:“娘娘的美名,大小姐从前也该听过才对,怎会有此一问?” “哦,我只是想起一件事情,觉得有些奇怪。”她尽量将语气放得平淡而漫不经心,“既然端仪皇后当年名声这么大,总该有人求娶才对,怎会耽误到十七岁还未出嫁?” 史书记载,端仪皇后随太祖离家时年方十七,一年后太祖于甘留称王,号齐王,并在称王三日后迎娶温氏,是为齐王后。 李管事摇头,“这老奴不知,许是一直没有寻着可与娘娘匹配的郎君也未可知。” “可我怎么听说,端仪皇后在嫁给太祖皇帝前是订过亲的?” 李管事笑意一滞,“这……老奴实在不知啊。” 谈话间,已经到了端仪皇后当年寝居的小楼,李管事将楼门打开,“这小楼除了日常打扫的人外,一直没人进去过,今次也是长公主吩咐,夫人才肯将钥匙拿出来,大小姐只在一楼写字便好,万不要上去二楼。” 温慕仪点头应好,李管事再留下四个婢子命她们好生服侍,这才行礼便退下了。 余紫觞一直默默跟着,此时方站出来淡淡吩咐,“大小姐写字时不喜太多人在身边,妳们留在房外等候吩咐便是。瑶环瑜珥,妳们留在这里。” 二女行礼称诺,似笑非笑地看向四婢,四人在这样的目光下不敢反驳,只得乖乖领命。 待关上楼门,余紫觞才对温慕仪道:“妳到底想做什么?” 温慕仪转头就将李管事嘱咐抛到脑后,明确地走到楼梯开始往上爬,“傅母不觉得很奇怪吗?关于太祖御书的故事,从一开始就一直围绕着一个跟这件事本该没有关系的人。” 余紫觞紧随其后,“妳是说端仪皇后?” “对。”上到二楼,温慕仪开始左顾右盼,“将御书挂上琼华楼的是她、在上面题字的是她、下令御书永不得离开琼华楼的也是她,可为什么要把太祖起兵当晚所作的笔墨挂在千里之外的琼华楼呢?又不是要拿来展览,这种东西难道不该保存在皇宫内更合理一些?” 顺着屋子走到里面更深处,推开一扇雕花木门,温慕仪终于看到了期待已久的纱帐妆台、高床软枕。 “那晚镜华阁雅宴,丁氏跟我说了好多话,我当时忙着敷衍,总觉得忽略了什么,昨天下午跟裴休元谈过之后,仔细回忆了一遍,这才想起丁氏那晚跟我说过,端仪皇后在嫁给太祖皇帝以前是许配过人家的,素来有点身分的世家女子,十来岁基本上都已订了亲,我当时听了也没太在意,只当自己从前听过却未上心,可昨天细思下来才发觉,从小到大,我竟从未听说过端仪皇后在嫁给太祖之前跟哪家郎君有过婚姻之约。” 余紫觞蹙眉,“也许只是因为年代久远,再加上悔婚一事不太光彩,这才瞒了下来。” 温慕仪摇头,“那时的温氏也是聚城大户人家,能跟备受宠爱的嫡长女订亲的人必然也有点地位,订了亲的妻子跟别人跑了是何等的屈辱,对方哪那么容易善罢罢休,而太祖那时候初初起兵,又怎么敢这么嚣张到去抢别人的未婚妻?” “妳的意思是?” “其实,能让这件本该闹得满城风雨的大事变得无声无息的解释可以有很多种,但不知怎的,闪过我脑海的解释就只有一个。”温慕仪悠悠道:“那便是端仪皇后的夫家,在她随太祖离家之前便已经不在了。” 余紫觞笑起来,“我明白妳的意思了,妳在猜,端仪皇后原定的夫君是盛阳太守,赵舜。” “对啦。”温慕仪笑咪咪。 “妳这荒谬的想法是打哪儿冒出来的?”余紫觞目光炯炯,显得十分感兴趣。 “还不是多亏了那裴休元,他昨天疯了似的一味向我示好,我后来回想时,无意间把盛阳太守跟温氏联系起来,忽然就生出了这个想法,还越想越觉得合理,然后昨夜在郑府沁园,我故意问吴王殿下,这回带我出来,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我姓温,其实我不仅是说给丁氏听,我是真的在问他,他看我眼神就知道我的意思了,所以朝我点了一下头。” 余紫觞思索,“我记得妳跟我说过,殿下会去琼华楼是因为得到消息,说那里近期会有赵舜后人前来窃宝,他既知道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还专程跑这一趟接妳一起去。” 温慕仪的语气中没有被人利用又被隐瞒的悲愤,只淡淡道:“因为我姓温,我是端仪皇后的后人,而他认为,带着端仪皇后的后人会更有利于引出那个赵舜后人。” “听着倒是很合理,所以我们现在需要的,就只有证实了?”见她一直在床榻四周的地板墙壁敲来敲去,余紫觞问道:“妳是在找机关?” “自然。”温慕仪点头,“年代久远,聚城温府都不知道扩建多少回了,就算原本有关于此事的记录,也一定早就销毁了,如果还有什么地方可能藏有能证实这一点的东西,也只能是这个百年来几次大兴土木都从未动过一下的昭园了。” “妳怎么这么确定端仪皇后会把秘密藏在这间屋子里?” 温慕仪一脸倨傲,“自然是来自我们同为嫡长女的心灵感应。” 余紫觞顿时无语,正感无力,却听温慕仪发出一声低呼,她已经移开了那个最少有一百岁的梳妆台,敲击里面的墙壁时,发现手下的木板有松动的痕迹。 “这里。”她朝余紫觞打手势,两个人齐心协力,终于将那块木板抠了出来。 里头是中空的,一个檀木小匣静静躺在里面。 温慕仪小心取出匣子,凝视上面的铜锁片刻,表情肃穆地把它朝余紫觞递去,余紫觞接过匣子,取下头上金钗插进锁眼,几番拨弄便打开了铜锁。 温慕仪真心实意地称赞,“傅母真是厉害,就没有妳不会的。” 余紫觞无奈望天,“不客气,行走江湖,比别人多一门手艺傍身而已,不过回头我恐怕得去妳的寝室内找找,应该也能发现这样藏宝贝的地方。” 温慕仪装没听到,见木匣子从内用一层油纸密封着,里面的手札和书信都保存得很好,她嘴里喃喃念着祖宗莫怪,一边很不客气地在里面翻找,很快便翻到手札的某一页,她对余紫觞笑道:“我一开始就猜会找到这个,果然。” 余紫觞摇头,“我不用看也知这种匣子里放的多半是些儿女情长的书信。” “不是那个,是更要紧的东西。” 余紫觞不急不慢地凑近细看,立刻惊愕地睁大了眼,“竟是这个?”倏尔自嘲一笑,“是了,那墨水原是端仪皇后秘制,她这里有配方也是正常。” 温慕仪手中翻到的那一页,正清清楚楚记载着当年端仪皇后在太祖御书上题字时所用的那种平时看不见、只在月光下显现的墨水配方。 当天下午,就在这座旧居内,她花了三个时辰写了一封长长的密信,再以事关重大、不得不十二万分慎重为由,冠冕堂皇用了三重暗语加密。 她此举着实没安什么好心,无非是心底对姬骞积怨难消,想办法找他麻烦。他们之间约定的密语向来只有彼此知道,所以即使她写的信再麻烦再复杂,他也无法假手于人。 一想到他将要花费多少时间精力来完成这个头痛的工作,她就满心舒爽,即使自己要在让他头痛之前,更加头痛地编写密信也毫不在意。所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求的大抵便是这一瞬间的快意吧。 将信交给周映送出后,她饮了半盏茶,开始安心默录《女诫》。长公主惩罚的默抄并不是简单写一百遍就可以了,而是要先后变换古文、大篆、小篆、隶书、八分、草书、行书、飞白等八种字体,极具难度。她一边写、一边愁眉苦脸地想,如此庞大而惊心的工作也不知道能不能在她离开聚城返回煜都之前做得完。 第二天午后,在她刚将每种字体都写了一次、开始默录第九遍时,临川长公主突然把她唤了过去,淡淡吩咐,“明日我将启程前往盛阳,妳随我一起。” “去盛阳做什么?” “盛阳郑氏家主夫人丁氏修书予我,说是出了大事,请我过去仲裁。” 温慕仪对上她的目光就明白了,后日便是姬骞找回御书的最后期限,他们请母亲过去十有八九是为了这件事,只不过,姬骞既是她的未婚夫婿,便是母亲的未来女婿,他们请她去仲裁就不怕她徇私护短? 带着这样的疑惑,温慕仪又回昭园默录了一下午的《女诫》,然后在隔日清晨坐上了前往盛阳的马车,当天下午再次回到了离开不过三日的郑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