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能如此》 第一章 第一章 丑。 这是罗善能对她的第一印象。 小小的脸圆圆的,小小的眼睛微凤眼又单眼皮,小小的鼻子差点就要很朝天,更别提那比例怪异的四肢。 她的丑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以至少半世纪来的主流审美观来看,一百个男人中有九十九个会说她丑,剩下那一个他猜会是喜欢异国风情的外国人。 有人说,岁月是把杀猪刀。 年轻时,你无法想像这把刀会在你身上戳砍出什么来,等到而立、甚至不惑之年,看到高中校花变成强悍大婶;遇到梦中情人,发现他已头秃肚肥;你才会惊觉原来真的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老天爷的眼中,其实大家是平等的,起跑点占优势的,后来也不一定胜出;更何况,拜现代科技之赐,现在什么都很难讲—— 为什么罗善能会想到那个她? 因为他正面对一个以当今审美观来看,几乎是一百分的女人。 大大的眼睛在放大片助威之下,根本与漫画女主角一样,朝气有神水汪汪;眼线直至眼尾继续延伸,加上那又翘又长的浓密睫毛,嗯,难怪眼妆会是彩妆重点项目。 跟着是山根鼻翼与微笑唇形,搭配现今火红的色系,整张脸真的完美,用尺来量的话大概也是黄金比例,就连牙齿也整齐到不可思议。 而后他以不着痕迹的方式往下瞄。那么瘦却有那么深的沟,这超级不科学,也绝对有机关。他暗自想着。 不过,这么完美的女人,对他而言,却有两个问题。 第一是开口就破功,几乎她的每句话都有“我跟你讲喔”与“然后”,结尾一定有“对啊”和“就是这样子”。幸好这算小问题,也容易修正与改善,稍微训练一下口条就好。 问题是第二点。 她长得很像林志玲,也有蔡依林的影子,更可以说是徐若瑄的翻版,但要讲她神似angbaby好像也可以? 这里并不是相亲会场,罗善能也不是在约会,他是旁观者,看好友陆仕华在面试模特儿。 现在是美力当道的年代,从网拍、展览到餐厅开幕,各种大大小小活动,show girl供不应求;而这行汰换率也很高,但有潜力或是符合样板的后浪永远都可递补跟进,可见目前小模产业还是很夯。 顺道一提,刚刚那位完美的应征者当然合格而被列入旗下名单,根本即战力超好用的;不过如果这些小模们都长得越来越像,会不会也跟科技业一样,开始进入微利时代,有穿搭潮流样板、化妆造型样板、微整形样板、身材样板、代言业配样板—— “啊……”陆仕华惊讶地喊了一声,而后清清嗓:“是007!” 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罗善能听到关键字,不禁回过神。 “007?” 如果岁月真的是把杀猪刀,想到那个她,罗善能非常想看岁月这把刀在她身上捅了几刀…… 陆仕华很爱使用社交软体,举凡脸书、ig、line,他每种帐号皆具备,以窥探他人的生活。据他的说法是,这样可以理解整体大潮流与社会价值观。 只要陆仕华看到与高中生涯相关的人物动态,就会把新消息分享给罗善能,让两人得以一同感叹时光匆匆岁月如梭。 难得罗善能感兴趣,陆仕华也不意外,直接将手机递给对方。 十二个年头,有人说是一齿年,刚好十二生肖走过一轮。十八岁高中毕业至今即将迈入第十二个年头,他们就要迎来而立之年。 罗善能没有预设立场,但记忆中的丑脸并没有出现在他的视线里,让他一时有点迷糊。可是很快地,在他努力比对、搜寻下,某张脸蛋开始与他印象中的特异五官重叠,他在那张五人合照中找到了她,林苓绮。 中分微卷长发、细致妆容将凤眼幻化到勾人境界,嘴角那自信却淡漠的微笑将她的气势衬得强大无比,而微侧身姿势与脸部角度根本是超模才擅长的自然;还有那衣衫,难以驾驭的变形虫花衬衫套在她身上,配上低腰牛仔裤,整体呈现出既中性又性感的魅力。 罗善能有点傻住。 如果是别人,他会承认这叫做一见钟情。但对方是林苓绮,所以这种形容词不能用在他身上。 “应该有整形吧?”陆仕华有点用猜的。 有时,他俩看到以前几个女同学肤质越来越好、脸蛋越来越漂亮,不禁对这种逆龄现象与进化状态啧啧称奇,都不知道该说她们是天生童颜还是天道酬勤。 陆仕华的问题让罗善能进一步放大照片仔细研究——一般来说,他对假货兴趣缺缺,根本不想探究…… 五官局部分析:单眼皮小眼睛、扁鼻子、婴儿肥腮帮子圆脸,看不出有什么很大的差别。 “应该是化妆。”罗善能这样结论。 对于女人们化妆前后所能达到的易容效果,他非常有经验,因为早些年被骗过太多次;而现在,他很高兴自己看出了她的技巧,很开心地摆月兑那被电到的假象。 而随着放大并微观,他看到一只手搭着她的肩;将视线挪至那只手的主人,果然是一个外国人。 看起来跟她很搭,是一个帅得太过分的白种男人。罗善能笑了。凭他上健身房的经验,这么帅的人一定是gay。 “这应该是我们高中毕业后第一次看到007的动态……”陆仕华拿回手机,仔细看照片。“要不是有人拍到她……她还真的非常神隐。” 后来好友说些了什么,罗善能已经记不得了。 他按照预定行程,上健身房运动、例行性保养重机,下午到工作室,之后回到罗家那位于阳明山的大宅。 平日他习惯待在市区的住所,只有周日才会回到大宅,是以管家对这位少爷的出现有些意外,但罗善能没理会对方问些什么,很快地回到房间,翻箱倒柜查找旧物。 他终于找出一本名为毕业纪念册的东西。 拿出里面夹着的一张纸,纸张被对折再对折,是一张某人的作业草稿。 “真难得你会恋旧看毕业纪念册。”好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他的哥哥走进来探看。 “喔。”罗善能应了一声,将纸张摺好收妥。“我问你,如果想要联系一些老朋友,你会怎么找人啊?” 罗善能的这个哥哥——他的异卵双胞胎兄弟罗善治,眼神里闪过一抹兴味。“看你要找什么人啊。” “比方说找高中同学啊,或是你的初恋情人之类的。”罗善能一脸卖关子模样地笑着说。 “高中同学……或是初恋情人……”罗善治点点头,彷佛很能理解。“如果不够精确,那方法不一定有效。” “能不能不要拐弯抹角?!”罗善能瞥了眼哥哥,有点受不了。 “那我们就来精确一点。你是说你要找你高中时代的初恋情人,是吧?”罗善治忍住笑这么说。 罗善能愣住。 “是的,我知。”罗善治有点得意。“你的初恋秘密其实我一直都知道,而且我还知道是007甩了你。”好啦,其实是全家人都知道,不过讲出来善能会不会崩溃? 果然,罗善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打算带进坟墓里的秘密,在罗家根本不是秘密……看他惊讶的样子就可以证明。 “像007这种人呢,”罗善治把弟弟赶离书桌,自己霸占位置,打开笔电,等了十几秒,而后开启搜寻引擎。“什么脸书啊推特啊,她不一定会用,但是有一个网站,她一定会使用……” 罗善治进入linkedin(领英)网站首页,用林苓绮三个字的拼音搜寻,而后众多同名同姓的候选人被检索出来,也不太多,就十来位,他们要找的人就列在第一个。 缩图小小一张,但那五官太特别了,所以应该不会是别人。 点入那人选,放大的照片与历传很快跟着出现,让罗善治有点傻了地看着那张脸还有那经历…… 见鬼了。 罗善治转头瞥向弟弟,他的白目傻弟弟正看着初恋情人的照片,神色之专注,与平日那种大剌剌模样判若两人。 这难道就是初恋情人的可怕魔力? 还有那模样,莫非是女大十八变?这些就算了,那列表出来的经历……罗善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这女人的统驭能力恐怕不下罗二。 罗善治腾出位置,让弟弟好好地把网页看个仔细;然后他眉头揪扯,总觉得,这个女人,007,应该会给罗家带来一场骚动。 当数位音响上的数字键跳至六点整,广播开始整点报时,紧接着活力十足的主持人预报今日天气概况,再来就进入流行音乐时间。 林苓绮听完气象才起身,伸懒腰、上厕所、换上运动服、绑起长发,一切就绪后,关掉音响,打开电视,把自己送上椭圆机,开始每天四十分钟的运动行程。 从英语新闻到本地新闻,她通常只看国际局势、财经与政治,其它影剧娱乐社会新闻都会被她转台略过。 看到选举新闻近尾声,她拿起遥控器准备切换,主播还没读稿,镜头已带到四维大楼,于是她放下遥控器,打算收看这则报导。 新闻内容是日前一对受虐姊弟离家出走,让社会大众急于搜寻其踪迹而变成热门话题。四维航空罗家针对集团大楼迁移新址,原本的大楼将拆除,原地改建为新的慈善机构,专门用来帮助这些受虐儿。 而后主播播报,罗家由罗夫人带着两个儿媳,一起出席这场说明会。 听到其中某一句,她滑步动作顿了一下……跟着停了下来。 “罗家愿意为这个社会做最大的贡献,对于支持我们罗家的,我们也从不会忘记。” 画面中,罗夫人和其两个儿媳温婉模样映入眼里,她眯起眼,看着那张陌生的脸,罗家的新成员。主播并未特别陈述那两个儿媳是分属哪位罗家男人的妻,为此她稍稍皱眉,又瞧画面一眼后,继续选台。 运动过后是沐浴时间,再之后,她查看手机,有助理留讯及行程表更新。 她一边思考近期工作内容,跟着给自己烤了两片土司加上一杯牛女乃;吃完早餐,她坐在梳妆台前,开始打理外表。 今日无外出行程,所以她决定以简单清爽的装扮为主。 戴起发套,她对着镜子,从保养品开始,接着是薄薄一层防晒隔离以及透亮的底妆;然后开始打上眼影,染上深肤色系,感觉自自然然;再来是画眼线,浅浅淡淡的直至眼尾而后稍稍往上勾。她的眼妆干净俐落,留着单眼皮的特色,但又显得有神了些。 其它部分她并没有特别着墨,仅简单在颧骨间刷上腮红,再抹上唇彩。 放下发,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你是圆脸,古典圆脸,所以你这辈子就放弃刘海吧。”当年芳姐这么告诉她。 十多年前,在等上大学之际,她直接前往知名模特儿经纪公司。一大早的,那公司没什么人,柜台直接让她进门,就叫她在大厅的沙发上坐着等。 不一会儿,进来一名女人,看到她时有点意外,随即看了一下表,就招手叫她一起进办公室。那女人坐下后,看着她,叫她转身一圈。 她眉头轻皱,但仍是照办。 “看你的骨架还在长,你是晚发育的吧?” 她点了点头。 “你的质很好,手长脚长比例很棒,脸很有特色,有走这一行的潜力。” “我想应征助理。” 那女人看着她,似乎有些不解。“你不是想应征模特儿?” “不是。” 女人笑了。“你知道每天有多少只适合当助理的人来应征模特儿吗?” 她微微侧头,淡淡一笑。 “助理到处都可以去应征,你特别来这里的原因是……” “学习美。” “你觉得自己不美?” “我知道别人觉得我不美。” “那你自己觉得呢?” “我自己看习惯了,所以不准。” 那女人看着她,脸上有股兴味,跟她说了个价码,她点头同意,于是她就跟在那女人身边当打杂小妹当了一整个夏天,以及后几年的大学暑假期间。 女人叫做芳姐,是该公司最大牌的经纪人,杂事众多而她刚好都可以胜任。 有一天,芳姐就这么坐在办公桌前看着她,说:“我今天大概是这几年来第一次进度超前。” 那大概是肯定她的打杂表现吧。 于是芳姐打内线,叫了首席造型师过来,两人一道传授珍贵的一课给她。 “你是圆脸,古典圆脸,所以你这辈子就放弃刘海吧。” 看她疑惑,芳姐和造型师便一同解释,顺便掐掐捏捏她的脸,类似是:小归小,但比起黄金比例,她的脸相对来看,是水平线较宽、垂直线较短,所以是圆脸,是属于永远都会是婴儿肥的那种。 “你的脸形不符合潮流,太圆了;但这种脸非常有古典美,搭配大卷发非常有古典风情。”造型师这样讲。“若妆发失败就会是灾难。” 他们给她看范例、照片集,又提点她彩妆重点、造型方向,如何突显自己五官优势,如何用不同的妆表达不同的姿态。 眼睛,就不要选不适合自己的妆,可以淡漠可以无邪可以女圭女圭,就是不要走那种柔美的水汪汪眼妆。 “你笑起来不占优势,反而臭脸好看。”造型师说。“上下唇皆丰润又比例完美,属樱桃小嘴但又带着任性。你的唇很性感。” 或许初吻就是这样开始的……那时她心想。 “交过男朋友没有?”突然,芳姐这样问。 “交过。”她点头。 “那他非常有眼光。”芳姐似乎很赞赏。 她迟疑一下。“也没那么有眼光。” 针对她的答覆,芳姐与造型师没有太大反应,似乎很理解世俗审美观就是如此,与他们看到的不尽相同。 他们对她传授的那三小时,帮她打好了基础,之后她勤加练习慢慢模索。早期她喜欢实验,甚至不死心地留刘海,但随着年岁渐增,她慢慢地开始淡化劣势、强调优势,整个彩妆都摆在让自己呈现出与众不同的独特感。 她拢了拢长发,让它自然地依发线中分,微微的波浪卷落在两侧,有修饰脸形的效果。 她对着镜子做最后的检查,觉得自然且得体,便起身着装。 衣柜里的衣服不多,但不论百搭款或是难以驾驭的种类都有,洋装裤装也很平均,她习惯顺应行程挑选衣衫。 捡了白衬衫搭配千鸟格九分长裤,看着衣柜内的某定点,稍稍迟疑片刻,取下暗绿色学院风开襟羊毛衣,仔细地套上身,再顺手抓了件风衣带着,之后走到餐桌旁,打开右手边斗柜抽屉,拿起瓶瓶罐罐的营养补充品配水服下,这时刚好八点整,手机讯息提示声响起。 她按掉提示音,出门下楼,进入定期签约的计程车后座,开始她崭新的一天。 第二章 透明电梯上升期间,林苓绮看着外面景色,以及地面上越来越小的人影,不禁回想起这些年。 有时接案外出几个月,回来后总觉得周遭景色又变了一些,加总起来,偶尔就会像现在这样,顿时察觉自己熟悉的城市慢慢消失了。尽管这改变可以预见,但当真的发生,还是会让人有股淡淡的惆怅。 原本乡土味、在地味的店家慢慢消失,越来越多国际化商业品牌进驻,这是资本主义与工业革命发展到顶之必然,大者恒大赢者全拿,于是大家身上穿的、嘴里吃的、手上拿的都一样,只剩小小的特色配件能识别不同;另一个景象是小型商旅越来越多,观光客到处都是;但可惜的是,整体观光产业的发展,看起来未经完善规划—— 从小时候与父亲对弈开始,她就喜欢综观全局的感觉,那种追逐成就感,意欲了解全面向、掌握整体态势的性格,成为她最鲜明的特色。 一路走来顺遂至今。家中倾全力支持进入顶级私校、考上好大学、进入最知名的企管顾问公司,每个阶段都如她预期,包括现在。 之后,她婉拒一些猎人头找上门的工作,接受好友的邀请加入合伙人行列,开了一间小小的企管顾问公司,选地方设点接案,跑案子运作,比起待在同一间公司,她喜欢这样接触不同的产业、不同的企业文化、针对不同的营运困境提供各种解决方案。 一切彷佛皆在她的规划之中,只差视野的高度,这部分只要继续往前迈进,已属触手可及。 嗯,好吧,并非一切都在她的规划之中。 早上那则新闻正微微困扰着她,并不在于她真的有多念旧,而是那被搔动的情绪。 稍早进入计程车后,运将照例开始闲聊,这让她不禁想着,似乎全世界大多数计程车司机都爱攀谈,或许是因为接触人群种类众多而产生的职业习性。 “林小姐,你这次会待在台湾多久啊?”这司机经常排到她的班。 “两周。之后就到日本,大概再待三个月吧。” “这样常常跑出国的工作,感觉很厉害耶,怎样才能做这种工作啊?” “认真读书,喜欢工作,就可以做这样的工作。” “要喜欢工作?工作压力很大?” “有可能是的。” 运将后来就开始闲聊政治新闻,她想到早上的那则动态,于是询问细节。 司机告诉她,就很普通的政治口水战啊,只是刚好牵扯到四维航空的罗家,所以才会比较热闹啦。 “罗夫人那两个儿媳妇看起来都很得体。”她说。 “一个好像是老大的老婆,另一个就是政治口水战牵扯到的……啊李家的。” “她是嫁给哪一个?”罗家第三代有七个男人,一直纠结她的就是这一点。 “哪一个哦……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老四吧。”运将说。 她没回应,思绪更加被揪扯。 有时候,或许不是真的在意,而是讨厌这种缠绕在心头的疑惑。 “哈罗!大家好,我是罗善能,家里排行第四,但是大家都叫我罗六!” 想起那个男人白烂的自我介绍,当时她听了觉得到底是什么鬼啊! 所以运将讲的老四,到底是排行第四还是罗四呢? 明明是动动手指操作手机就可以透过网路查询的事情,但是她却迟疑了。总觉得只要做了这个动作,就是法槌敲下,宣判她执迷于过去的某一个人生段落,罪证确凿。 但纠结于无意义的点实在过于浪费时间与脑力。 楼层抵达,她跨出电梯,先拐进茶水间,只花了两分钟就查找到相关新闻,确认了新婚的是罗四,而不是那个罗六。 好吧,就算罪证确凿又如何,又没有目击证人,她可以继续逍遥法外。 收整思绪,踏入办公室,她判断她可以把罗六与相关资讯抛诸脑后。 事实上她的确可以—— 上午与合伙人以及团队成员就刚结束的专案进行讨论并结案,接下来是研读海量资讯、准备下周的提案,拟定工作进度表与分工,下午茶过后他们整个小团队的工作气氛才逐渐轻松起来。 林苓绮走到小吧台给自己倒杯咖啡时,四名团队成员正在餐桌前吃饼干闲聊着。 “昨天不是有四维集团的新闻吗?我看到后想了一下,觉得我们可以去四维提案。” “四维?四维航空有两个第三代在开始准备接班,机会不大,特别是有那个罗二,他们不太需要仰赖外面的企管顾问公司了。” “我想的不是四维航空,是四维海运。” “四维海运是大屎坑,之前有两家企管顾问公司接了还是救不了,这工程太浩大了,恐怕我们还得增员才能接。” “007,你觉得呢?” 他们小小的公司目前只有六个成员和一名助理,因为是提供解决方案的战斗单位,所以每个成员都具备思辨特质与领导风格,公司也弃绝一言堂,而崇尚各种意见。 “四维海运是屎坑无误。我们现在接不到、也吃不下。大概再一两年吧。”林苓绮坦白说道。四维集团是她最常研究的范本,对其事业动态甚为熟稔。 “are you guys talking about sweet group?the lo family?”(你们在讲四维集团吧?罗家人?) 合伙人乔治晃过来,拿着饼干一边笑问。 另外四人好笑地纠正乔治的“四维”发音,只有林苓绮明白这家伙把“四维”用“sweet”发音是在取笑她。自从知道罗六是她的初恋情人后,他就故意用sweetlo来代称罗善能。 瞪了合伙人一眼,她打算回座置身事外,此时电话响起,乔治人高手长接起—— 只听他简单招呼后,随即将目光投向她,同时露出趣意的笑容,这让她有不好的预感。 “她在。好的,请您等一下。”乔治在华人世界待了十几年,中文可标准了,且还是正统的京片子,听起来反而有点三八。按下保留键。“苓绮!是sweet lo!” “……?!” 有点意外但好像也没那么意外,但面对另外四个同仁好奇的打量,她不能对看好戏的乔治发作,只好瞪了他一眼,再一脸若无其事地回座接电话。但此举已于事无补,她在行进间,已经听到打探的问句与乔治明明在宣传却假装是秘密的口吻。 是的,只要和罗六罗善能扯上关系,她林苓绮就会不够冷静不够自制,而开始在人生的旅途上月兑轨。 十二年前如是,恐怕现在也将如此。 林苓绮从床上起身,准备走向浴室洗澡。 “我要卸妆了。”她嘴上这么说,眼里却闪着似笑不笑的神色。 “那先让我去拔隐形眼镜!”罗善能很快笑着回。 于是他获得对方投掷过来的卫生纸团一坨。 没正中目标,但她懒得再理他。婉转的逐客令他听不懂的话,她再说什么也没用,罗六就是这样的人。 那天接到他的来电,约她下班后楼下见,她下楼就看到他在骑楼等着,整个身子倚柱而立,头还往后靠着闭目养神,一点都没有等人的礼貌与诚意。 她曾经想过,若再遇到初恋情人的话,对方会是什么模样;会因为让她幻灭而让她失笑,还是让她后悔而鄙弃,抑或是让她心有所感而怦然心动呢? 这位罗六罗善能的身材丝毫没有走钟,甚至比以前精实了些;头发偏长,是只有男艺人才会留的长度,一般上班族基于便利与公司文化的潜规则不可能留有及肩的发型,还蓄胡…… “罗善能。” 懒懒的眼睁开,头还靠在墙上,模样实在是有点废。看到她的脸,马上浮现一抹笑容。 “007!好久不见。” “特地来打招呼?” “来载你去兜风。” “你怎么算出我想要兜风?” “我想说你这人生活这么乏味那么无聊,一定没坐过重机。” “你又知道我生活乏味无聊了?” “但是你一定没坐过重机。” 有些男人随着岁月增加的只有年龄和体重,成熟度可能完全停滞不前,就留在青春期中二年代。 “安全帽会压坏发型。” “没关系啦,你的发型影响不了你的外貌。” “去死啦!” 他就是有办法在几句话之内让她发狠。 似乎他就是这么打算的。看到她的瞪视,不再回嘴反而是露出笑容,也不等她反应其它,就拿起放置在重机上的安全帽罩在她头上,帮她调整好角度。 他扳起她安全帽的镜片,看到她的眼,知道自己被瞪视着,连忙扣下镜片,决定视而不见,十分鸵鸟心态。 “去哪?”隔着帽子,她的声音有点含糊。 “有差别吗?”他笑着回,也戴上安全帽准备着。 是没有差别。她心想。 他带她到北投洗温泉。重机刚好可以悠游于下班时段的壅塞;让她意外的是,他骑车倒是很谨慎小心。 冬日颇寒,但她穿着温暖的羊毛衣加上风衣坐在后座倒也还好。一路上行驶而过,偶遇红灯停下之际,总会有人看他的车、看后座的她。 重机在台湾虽已渐渐风行,但目前仍是引人注意的焦点。 她不饿,两人就先泡了温泉,男汤女汤分开的,感觉一整天的疲惫与紧绷都获得舒缓。 而后就着山间夜色,他们点菜吃晚餐,有点惬意,也太舒服、太享受,很不符合她的步调。 “你合伙人有点帅。”他突然这么说。 “他是gay。” 听到她俐落的回覆,他脸上浮起笑容。 “怎么找到我的?”她问。 “善治猜想你有用linkedin,找到你的资料、你的公司名。” 看他笑得傻傻地解释着,她心里不禁微笑。这个罗家的罗六,还真的一样是少年。 “男人到死前都是少年!”想起以前他曾这样讲,现在看来还真是不假。 “你们人肉我?”她问。 “要这么说也可以啦!”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轻轻挑眉,看到他的反应,反而笑了。linkedin是商业人脉网,就是登录资料给人打探搜寻用的;她原本只是故意取笑他的查探,但他却老实承认,跟以前一样,单细胞。 她垂眼沉思几秒,跟着抬眼看他。“所以你找我做什么?” 单刀直入从不浪费时间,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当时她提分手,因为觉得跟他交往浪费她的时间。 “唉,007,聪明的你,问这样的问题就不聪明了。” 结果,那晚的续摊是非常成人的方式,干柴烈火烧得火旺,接下来几天也一样,根本就已经挑战体能极限,让她很想偷懒早上的运动,因为她猜测所消耗掉的卡路里应该不相上下。 后续就发展成这样的局面,这一周来,晚餐过后就是到她家约会。 通常约会完他会乖乖回家的。 时间也晚了,于是她下逐客令,但他似乎没打算要回家。 她卸完妆、洗完澡,看到他坐在沙发上滑手机,嗯,挂着眼镜——还真的取下隐形眼镜。 戴眼镜的他,那不知哪来的书卷味偏偏又跟他很搭,真是奇了。 她本来没打算素颜面对他,后来转念一想,觉得随便了,反正高中都是这样的脸交往过了。 “你还真的不回去?”她问,穿着浴袍、头发也还是湿的,其实满想把人赶走。还带着眼镜来,根本有预谋吧。 “当然。偶尔想在女友家过夜不是很正常吗?”扶了一下眼镜,很认真地看着她,然后露出傻气又很废的笑容。 这死人!又跳过告白! 罗善能这人就是这样,这一次也是。 她瞪着他,慢慢地笑了。或许废到极致反而是一种可爱吧。她想。 一直以来,她对抗的是主流审美观,而他对抗的是主流价值观。 主流审美观定义她很丑,主流价值观认为他很废,但他们好像都不是很在乎。 而她非常清楚,这人在她心目中一直占有一席之地,不是因为他这初恋情人的身分,而是因为他跟她一样,很顽强地在对抗主流。 第三章 第二章 “哈罗!大家好,我是罗善能,家里排行第四,但是大家都叫我罗六!” 其实四维罗家在这所有一半是富家子弟、另外接近一半是权贵天龙人的学校,背景不能算顶尖,可这类八卦实在引人注意,所以也就这么知名了起来。 虽然已引起她的注意,可罗家对她而言,仍旧只是平行线,尽管罗善能在老师们心目中是个麻烦人物,等于黄、红牌收藏家——就是那种每个班都会有的,挑战老师权威的人物;但这始终与她无关,毕竟要够靠近才会有干涉,不论是物理机械或是人际相处都是这样的。 “罗善能!”数学老师走到最后一排,喊名的声音有点不悦。 “啊!”罗六罗善能这样叫了一声。 她往斜后方那个方位瞧,隔着两排座椅,看到老师拿着一本名为《笑傲江湖》的书,罗善能侧脸显示的状态是傻笑中。 “来,黄牌!”老师也不罗嗦,将夹在写字板上的黄色卡片拿下,放在罗六桌上。“下次我不给红牌,直接告诉你辟邪剑谱的秘密!” “啊啊啊!老师你这样是爆雷吗?请不要啊,给我红牌就好。” 同学们听到他的白烂都不禁笑出声,她则睨了那张黄牌一眼,不明白何以他仍能笑得出来。 这所私校之所以昂贵,在于在其治学与师资。在管理学生这部分,群体关系、社会化、甚至该有的劳动,学生绝对无法避免。 另一个最显着的特色,即是它认为教育这责任,家长们丝毫没有可以卸责的理由,所以只要老师觉得学生行为月兑序或难以管教,便会发下黄牌或红牌并记录在案。 黄牌持有者当天须请家长联系校方了解状况,红牌则是麻烦家长当日来校理解、说明,才能领回贵子弟。 小说被拿走之后的罗善能,似乎觉得凡事都无趣,于是闭上眼呈现老僧入定状态。 “……”是在偷睡觉吧。 “罗、善、能!”在写范例题的数学老师突然回过身,自讲台上中气十足地喊着。 “啊!”果然,一脸惊醒模样。 “我跟你说,辟邪剑谱的秘密就是,欲练神功——” “老师你不能这样,会害到无辜的同学!应该还有很多人没看过《笑傲江湖》,不想被爆雷!”罗善能劈哩啪啦急切地说。 老师听了,似乎觉得有道理,但面对不怕红、黄牌的学生,实在有点无计可施。“上来解题吧。” 这堂课才要讲解的公式是衍生题组,会的没几人——当然不包括罗善能;老师也不想僵持下去,只好看了看大家,说:“谁会?会的人可以救援。” 残念的是,有同学爱的人不会解,或是不一定有把握,有把握的不一定想蹚浑水,于是安静了好一阵子。 跟着,数学老师的视线对准她。 她就是那种不会去蹚浑水的人。 因为有时树大招风、爱现假会都很讨人厌,历史的教训与经验告诉她,除非必要,惦惦呷三碗公半才是最好的。 但数学老师的目光持续放送过来,甚至让她成为焦点了,是以她明白了,老师很想要有台阶下,因为应该直接给罗善能红牌才对。老师这种因人而异的惩罚方式,无论是轻是重,都已不公平不公正,都已不符校方定义。 顿时成为焦点的她起身,直挺挺地上台解题,行进间在脑海里完整演练过一遍,而后谨慎地写下算式与答案。 回座之际,老师讲了什么她没有细听,而危机解除的罗六似乎也曾用眼神递送谢意,但她都没有注意。 她年纪尚轻还不是很明白,表面上救援罗六、可实际上是帮老师解套这样的情势却让她感受到冲击,那是一种辨清局势又掌握权力的感觉,是类似站在食物链上层的意义。 那一定是类似身为牛首、站在高处会有的愉悦与成就感。 于是林苓绮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方向。 第四章 大小约二十五坪的四维航空总经理办公室,原木装潢搭配以米色系为主,加上宽阔的空间,给人一种优雅又稳重的感觉。 位于四维总部最顶楼,大片落地窗迎入属于城市的光,眼底下的霓虹灯光、办公大楼加班的灯火、以及更远处各家户温暖的照明,宛若点点星光,让人一眼往外望去,有种辽阔又浪漫的气氛。 “数学公式是死的,又不会跑掉。” “数学公式是死的,仪琳是假的。” “仪琳是假的,我的心情是真的。” 魏秘书心里暗自觉得好笑,她大概是唯一有缘得见总经理跟儿子斗嘴的人类吧。有时看总经理被儿子回嘴到无法接续,总觉得他应该是很开心的。 “我理解了。”于是总经理会这样说,把黄牌或红牌收进抽屉,把位置留给儿子使用。 这天当然也是同样的情形。 魏秘书检查完罗六的书法,整叠拿给总经理查看。一般而言,罗治贤只会看上面第一张,大约花十秒钟左右,就会点点头。 “总经理,今天也是照例吗?”魏秘书问。 “好。”罗治贤只是应了一声,接续阅读手边文件。 魏秘书探查上司的阅览进度,心里大概有了个概念,又向罗六打个招呼,便退出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办公区,很快地交代两个助理秘书:“总经理今天照例会跟罗六吃晚饭,大概二十分钟后出发,通知江友诚备车。餐厅的预约也确定下来。” 两个助理秘书马上依指令行动,她自己则先收好罗六的书法,而后拨打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男人的声音传来:“这里是罗公馆。” 魏秘书小声地清清嗓:“夏管家您好,这里是罗治贤先生办公室,我是魏思雅。” 对方顿了片刻。“魏秘书日安。” “今晚罗先生会和罗六少爷一起在外用餐,跟您这边通知一声。” “好的。我知道了。” “晚安。”她跟着轻声说着。 对方再度停顿。“您也晚安。” 魏秘书放下电话,静静沉思了十来秒,才拿起砚台和毛笔准备清洗。 自从罗六罗善能进入顶级私校收集黄、红牌后——当然后来罗七的出现也是原因之一;魏秘书就开始了她与罗家大宅的互动,虽然仅限电话联络,对象也一直是那位管家夏先生。 四年下来,如此联系已超过上百次,听着对方温和有礼貌的声音,不免好奇对方的其它资讯。 不过,身为罗治贤最重要的秘书,她一向克尽职责、知礼懂分寸;而这位罗治贤重要铁三角的魏秘书,也将会一直如此。 “大家好,我是林苓绮。有些人会直接叫我007。” 听到这句话时,“007”三个字引起罗善能的注意,于是他抬眼看着正在自我介绍的女生。 丑。 这是罗善能对她的第一印象。 小小的脸圆圆的,小小的眼睛微凤眼又单眼皮,小小的鼻子差点就要很朝天,更别提那比例怪异的四肢。 嗯。就这样。罗善能只记得班上有一个长得很怪的女生,她叫做007。 那是没有什么交集的生活。没有一起挤校车,升旗排队或是座位安排有没有曾经在隔壁他也没记忆,虽然他觉得应该可能有,因为她属于高个子。 开始对她有点印象是来自于众人的评价。 他们那一挂的,通常四、五个会聚在一起聊篮球棒球、游戏、武侠小说、漫画和女生。 说到女生,一定是脸蛋、身材,权重与顺序依个人喜好而定,通常都会有一些学校里的正妹当范本让大家课后闲扯淡、拉低赛用,007好几次都被当成反例—— “要脸没脸,要胸没胸,又瘦巴巴的,而且她实在很势利。”这是好友陆仕华不止一次讲过的话。 所谓的势利,大概是说她人缘很差吧? 他注意过几次,每次分组或是值日生,都没有人要跟她一起,事后都是由老师指定才行。 他倒不认为她很难相处,曾经跟她一起当过值日生,她就是那种自顾自地、很认分做好事情的人。 后来罗五叫他去演辩社观战,让他知道了007很强悍。 那天,当罗善能抵达现场,显然已经开战好一会儿了。 守时对罗善能而言,并不是绝对必要的。有时他会因为突然想吃点心而迟到;或是因为欣赏热舞社排演而忘了原本的行程与目的地;当然更多时候是因为睡过头或看小说而忘了时间。 当天是演辩社招募新社员的口试,而这所学校最变态的社团就是演辩社,据说是因为出了不少有名的辩士,那些知名辩士在政界和法界都很有影响力,对未来仕途非常有帮助之类的。这是身为社员观察名单的双胞胎哥哥罗善治告诉他的。 什么入社条件或对未来加分,对罗善能而言,一点都不重要,也没兴趣加入社团,但看戏还不赖,于是只要有人叫,他就来凑热闹。 之所以说显然开战一会了,指的是似乎已经有了高下之分,因为场内气氛很明显地已经变成决胜者与观赛者两类了。 是以当主席说:“钱是万恶之源”,观赛者的目光纷纷投注在某人身上时,罗善能也禁不住好奇地循着众人视线探查。 他的角度只看得到那人的背影。女生,高高瘦瘦的。 “金钱,让万物都有了标价,但价格并不等于价值,因为资讯并不一定对称。” 那女生的声音,在隔了两层人墙那端传了过来,罗善能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很好听、很有说服力,感觉声音的主人饱读诗书很有气质,虽然她的论述,他脑袋还一时转不过来,也无法评断正确与否。 “请改以反方角度切入。”主席又说。 人群又开始转头看向她,那种宁静无声的模式有些肃杀,感觉几乎也跟着主席在考她,有股群起围攻的意涵。 那女生沉默了片刻。“金钱,只是交易的工具,善恶自在人心,工具是无辜的。” 哈。罗善能禁不住微笑。但全场似乎只有他理解这女生的梗。 对此,他不禁觉得纳闷,这变态的社团真的那么没有幽默感吗? 他在人群中找寻哥哥的身影,发现哥哥站在评审席后方,表情很严肃。 接下来主席又出了一道题目,男女已平等之类的,罗善能并没有仔细听,而是想搞懂游戏规则与状况。 拉了旁边的人问,对方也简单说明,于是罗善能理解为何场面会如此肃杀、哥哥表情会如此凝重,因为这女生将二十来个对手打得落花流水;也就是说,在场众人都是她手下败将。 这场入社口试的举行方式就是入围者集体口试,主席说出主题,个人依自由意志举手、自选正反方发挥,捉对厮杀;此口试也严禁废话,只要求用言简意赅的一句话淘汰对方,谁输谁赢由评审裁决。 原来才进行不到一小时,这女生就已经完胜所有人,现在之所以继续进行测试,并且正反方交叉测试她一人,就是这个社团还不想让她通过…… “试论容貌并不重要。”主席又说。 突然,气氛变得有点诡异,罗善能甚至看到几名男同学在偷笑。基于好奇,他努力挤了个位置,看向焦点的核心——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他不禁笑了,原来是他的同学007…… 她似乎感应到众人的笑意与看好戏心态,但那神色之坦然无惧,让罗善能不禁有点肃然起敬。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 罗善能听到她的论述,看着她缓缓地吐出这一句,当下侧头看她。 在场众人默然,气氛变得很僵硬。 主席清清嗓:“请改以反方角度切入。” 试论容貌很重要。罗善能想着,要她来论述容貌很重要,连他这么粗线条的人都觉得这是很难的题目。 只见她垂眼思考一阵,再度抬眼时,又是气势超强的神色。“适者生存,动物繁衍择偶选强健美丽的,是符合自然天性的。” 此言一出,众人沉默片刻又议论纷纷。他看向007,她脸上却有股倔强不服输的神色,真的很强悍……而这样的强悍反而让她的脸有一股特别…… 之后主席宣布隔日会公布结果列出新社员名单,大家才慢慢散去。罗善能看着她孤身一人缓步离开的模样,心里有股悲壮感,还在同情刚刚她那类似被围攻的场面。 “原来你有来。”罗善治走近。“这场面有够难得一见的。” “感觉竞争很激烈。”罗善能搔搔头。“她会入选吗?” 他的哥哥深深吸口气。“不会。” “啊!为什么?”感觉007够强了啊。 “因为这社团还没收过女生。”罗善治这么回答。 “咦?有明文不收吗?”有特别注明的话,那007不就是来踢馆的? “没有。这是潜规则。” “……” 他其实不明白那是什么状况,但是他没有探究下去,只继续过他的日子,直到那一天,她救了他的《笑傲江湖》,让他免于被爆雷的危险,他才又稍微注意到她—— 这个人缘很差的同学。 一样的迟到,因为中午偷跑到外面吃冰,所以晚了十分钟进教室,一进门他就发现好友陆仕华对他挤眉弄眼。 《猎人》有新的连载了?咦咦?气氛有点奇怪? “罗善能!”兼任导师的国文老师语气有点受不了。“来领黄牌吧。” 他领完牌之后,发现好友仍给他打暗号。 不过他不需要疑惑太久,马上就听到导师继续说着为了要配合校方的男女平权性别教育,所以一个男同学、一个女同学,两两一组,相互采访或认识与了解,而后写一篇介绍对方的简短文章。 文章格式以专访稿、散文或短篇小说等任何形式皆可、第几人称不限,会列入期末成绩,评分的重点会以与主题相关的男女性别平等切合度、文笔与架构来给分。 “……”写文章嘛。罗善能丝毫不在意地坐下,而后陆仕华传了张纸条过来。 “你迟到了,所以被分到与007一组。”纸条上面是这样写的。 不就是分组作业吗?罗善能笑了笑,跟着把纸团揉起,一点都不在意。 不过,他还是偷空瞄了007一眼,看对方到底在书写什么,一脸专心的样子。 跟007同组会怎么样吗?罗善能可是一点都不觉得会有什么问题。 不就写一篇文章吗?那有什么难的!哈哈。 第五章 第三章 “嗨。” “至少他们得增人吧,特别是午餐时间。”陆仕华补上这句话。 林苓绮发现罗善能一脸不专心,只将筷子挪向女同学的便当方位,夹了一块红烧肉吃。 “这好吃耶!”他露出开心的笑容,然后想到了什么,懒洋洋开口:“是说,找钱慢,会怎样吗?不过就差个三十秒左右而已。” 女同学听了,感觉有点自讨没趣,陆仕华则是对罗善能使眼色,但对方没任何回应。 据林苓绮观察,陆仕华似乎中意那女生,但女生的注意力都在罗善能身上,根本就是偶像剧、八点档那种纠葛的戏码。 林苓绮几乎没在福利社买过东西,不太清楚他们谈论的主体,但就她自己的生活经验来说,她也很不喜欢结帐很慢的店家,总觉得被间接打枪了。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这个人就引起她的注意;而那样的注意,在课堂与课堂间用来转换心情超好用的——功能类似站起来伸懒腰,或是去自助餐时一定要点喜欢的荷包蛋那样的放松与单纯。 不过分组写文章的功课,他居然拖了一个月才来找她,让她好气又好笑。 她曾想过他会怎么过来跟她讨论,是下课时突然想到了,“啊”地叫了一声然后走过来,或是放学后问她有空的时间约一下一起讨论? 倒没想到他会来图书馆,就这样在书架缝隙中露脸,挂着一脸笑,又那么自然爽朗。 这样胡思乱想间,她一边将书归位,一边琢磨等会要如何开始。 这工读的好处是她几乎很放松在因应着,是一天当中她少数可以神游乱想的时间。 换往另一条走道,准备将新的一车书上架摆放,收纳间,她看到那个刚刚说要在阅览区等她的人,在书架的另一边,正拿着书翻看着。 似乎是在检查内容值不值得阅读的样子,那翻书的姿态和神色,有点不以为然似。 她透过书架中的缝隙,歪着头,查探书名,是某奇幻小说。 大部分奇幻小说都与青少年成长有关,大概是青少年时期太过苦闷而现实又太无趣吧?还是只有青少年才有那种冒险犯难的勇气呢? 突然,他合上书,视线跟着抬起,而后发现她的偷窥。 这让她感到有些燥热。 “啊?你好了?”他笑着问,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她发现,罗善能就是那种嘴角上翘的人,天生笑脸人。 “嗯,几乎好了。”她恢复镇定地回应。 他给她一个ok的手势,就消失在她眼前,于是她尽快整理好手上的工作,接着去签退下班,才踱步到阅览区。 一听到她走近,他扬了扬手上的文件。“我们是不是要去外面啊?以免吵到别人。”小声说着。 她点头。心中也不免想着,原来他是个家教很好的人。 跟在他身后走着,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步伐稳健,与他平日收集红、黄牌的形象不太相符,总觉得他并非那种典型的麻烦人物、问题学生。比较起来,他的死党陆仕华比较糟糕,虽然学业成绩好又看似守规矩,但有时言谈反而无聊又不尊重女生。 她想着,或许女生永远都无法明白,为何男生都会有一、两个损友吧? 经过柜台时,她跟图书馆员致意并顺手拿了自己的书包,很快地再度跟上,随着他的脚步,出了图书馆大门,就在门外右侧的木制长椅那方,他已经坐在那里等她了。 待她坐妥,他稍稍侧头看她,然后扬起笑。 她看着那笑容,不禁想着,如果偶尔能赌到跟他同一组,那就算有落单的窘境或不小心被划归到其它组的风险,或许,其实也没有关系的,只要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就着图书馆大门两侧的日光灯,这张木椅所在位置的光线勉强足够又不至于太过强烈。初冬天色黑得早,户外光线总是抹上一圈光雾,有种朦胧的幻象,彷佛一切都不那么真实。 罗善能已经准备好要采访他的同学了。他还特别跟管家借了写字板呢,原来这东西那么好用,让他很有记者的架式,哈哈。 其实他本来忘记这项作业的。 前几天,看到陆仕华写的文章,一开始他还以为对方在写情书。 纪琬瑄,你好: 其实我从开学第一天起就很注意你。我喜欢你笑起来有酒窝的样子,看起来非常可爱;也喜欢你撒娇的模样,一举一动都充满了公主感,加上你凹凸有致的身材,你根本就是前凸后翘还会笑的女神啊,所以至少五个男同学身为工具人而无怨无悔,甚至可以说是沾沾自喜。 我觉得如果男女立场对调的话,像这样利用他人的男生一定会被说成烂人,而工具人如果是女生一定会被当成花痴,所以我深深觉得这社会男女非常不平等,根本就没有两性平权这种东西…… “啊!原来这是作业!我居然完全忘记了!” 陆仕华哈一声笑出来。“因为跟你一组的是007吧。如果是美女,你才不会忘记!” 是吗?罗善能有点不敢确定。不过……“你这种写法,确定不是找死吗?”这种写法是连他都不会挑战、不愿尝试的。 “这是恶搞版啦!当然不会这样交出去。”陆仕华仍笑着。“我觉得这作业有够难的,跟我一组的是正妹就已经够难写了,更何况你要写的是007。她没有来采访你也很奇妙。我问过老师,这分数会是小组合并计分,所以她不可能让你拖累她的成绩。” 第六章 陆仕华把007讲得有点现实有点势利,让他免不了地带些先入为主的观念,是以想找一个好时机,用诚恳的方式来跟林苓绮讲这件事情。 为了找寻适当的机会,他开始注意她,而后发现她周遭气氛有点诡异。 还真的那么简单?跟他想要做的一样……咦?有个问题…… “可是你都没有来采访我。”如果照陆仕华讲的,她很注重成绩很势利,不可能不交功课的吧? “我还在做功课。”她清清嗓之后,避开他的视线,将目光送至正前方。 “采访我需要做功课?为了功课做功课?”他有点惊奇。这就叫做认真魔人吧? “嗯。就从侧面观察了解,不仅可以强化问题深度,下笔时也有个对照、比较客观。” 好认真啊!罗善能突然有点感动,比起自己的准备工作只是借写字板和列问题,人家还好好地先研究一番,研究他……咦?模模糊糊的一个想法窜进他脑海里,但他还没辨清那资讯。 “可是下周一要交耶。”他说。上课日只剩四天,认真魔人这样也太临时抱佛脚了吧。 “我已经写好了。我的意思是,备案。”大概是被念有点不开心,原本直视前方的眼再度对准他的脸。 “!”他有点惊愕。“可以这样无中生有吗?” 那双淡漠的眼似乎有点被惹怒。“有种方式叫做侧写,而且这就叫做b计划。” “所以你已经写了一篇关于我的文章?” “对。” “那我可以看吗?”第一次有外人写他耶。之前顶多被双胞胎哥哥写过,题目叫做“我的家人”或“我的兄弟”之类的。 “可以。但因为是备案,所以还是草稿。” 咦?就这么答应了?他看着林苓绮,觉得她不难相处,反而有股透明感,丝毫不矫饰。 只见她在书包里翻找,而后拿出一个透明夹,里面有打印出来的a4纸张。 他接过,很快地取出阅读,一开始有点疑惑有点傻住,看完后让他兴起一股奇妙的感觉,跟脑海里模模糊糊的想法有些呼应…… “你这篇文章不能交啦!”罗善能把纸张对折再对折。 “……为什么?”林苓绮的表情十分困惑,似乎无法相信自己的文章居然被他打枪。 “因为这是情书,不是交作业。哈哈。” “什么情书啊?!”她的神情有点恼怒。 “你的写法,太像情书了,老师看了会傻眼。” “国文老师看得懂那叫第二人称写法,会知道那不是情书,而且它还是草稿!” “反正这个不行,会拉低我的分数。”他把折好的纸放进自己外套口袋,再看向对方喷火的眼睛。 “……你没收我的作业……” “这是情书。” “这是作业草稿!” “那更没关系啦,反正是草稿。” “……” 听到楼梯那方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时,夏广福从书桌前站起身,关上桌灯,跟着踏出房间。 罗家大宅内,超过夜间十一点还没就寝的就是双胞胎,而且百分之七十的机率是罗六,因为他常常看小说看到忘了时间。 看到罗六在厨房里打开柜子拿出花生酱和土司的身影,青春期的男孩子总是容易肚子饿,罗家的厨师并没有住宿大宅,所以这种消夜应急的餐点,通常都是由他这个管家来。 “善能少爷,我来帮您煮碗面吧。”夏广福这样说。发育中的孩子十分需要营养的。 “可以吗?那谢谢啦!”罗六这样开开心心说完,便坐在餐桌旁候着。 夏广福拿了两个小汤锅先煮水,再从冰箱取出青菜、蛋、肉片,洗好了菜,两锅热水刚好滚开,他一锅下面条,另一锅煮料。料锅内放了一块咖哩佐味,面体熟了之后捞起,跟着倒入料与汤头,一碗咖哩面便端上桌。 看着罗六呼噜呼噜吃着面,夏广福面露微笑,而后突然想到什么,走回房间取了一件物事后,又回到厨房。 “善能少爷,这是阿好今天收拾衣物送干洗时,从您口袋外套拿出来的。”夏广福将折纸送上前。 “啊。喔。嗯。”罗六一边吃面,一边用三个语尾助词回应。“这是作业。刚好趁这机会,夏先生,可以麻烦您帮我看看吗?” 原来是作业啊!怎么折成这样……夏广福那递出折纸的手又收回,跟着将纸张摊开。 你常常笑得傻傻的,可是笑声却很爽朗,所以总让你周遭的人很喜欢跟你靠近,不分男女。 不论是许采芳的豪华家常菜便当,还是陆仕华的凉面贡丸汤,谁分给你一杯羹,也总能获得你回馈的大拇哥。 虽然你总和死党评论校园里面哪个女生比较正,但你却自有意识且平等地无论环肥燕瘦皆伸出骑士般协助的手。 所以你记挂仪琳…… 等一下!他到底看了些什么?!夏广福只看了前面几段,便满脑子问号。“善能少爷,这是情书吧?” “这是功课、作业、草稿。”罗善能吃着面说着,说完又不禁笑出声。 “功课的题目是写情书?” “哈哈,不是。应该说是政治不正确的功课,或说草稿。”罗善能仍嘻嘻笑着,这样下结论。 夏广福点头,将纸张再度折好,放在罗六眼前桌面上,但对方并没有接下,只是继续吃面。 第七章 在罗家大宅工作即将迈入第二十年,罗先生外面生的那四个小孩,对夏广福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但大宅里这四个孩子,却是夏广福从小看到大的。 罗一身为长子、长孙,有来自祖父母的特别关照,早期的教养也完全操控在罗老先生手上;罗四这善解人意的孩子深受罗夫人宠爱;罗五罗六双胞胎,则几乎都是夏管家和保母阿好在照顾着的…… 他看似来借阅小说,但每次都会跟她哈拉几句—— “你很需要改变一下发型。” 第一次到图书馆巡视她工作时,他这样讲;那时因为刘海过长,工作不便,于是她夹起刘海。 隔着书架,透过书与书之间,她瞪着他。 “你不留刘海比较好。”他又笑着补充。 林苓绮睨了他一眼。“谢谢你的提醒,我来跟我造型师约一下时间。” 彷佛她的反应让他觉得有趣,他笑得很开心,就这样挂着笑继续找书。 她注意过他找书的样子,手指点过一本又一本的书背。又不是马力欧在敲砖块,敲到隐藏的砖块会跑出金币…… 在他喜欢与不喜欢之间,彷佛有一种谜样的逻辑,她不确定是书名还是什么,总之会让他挑起来看的书,她还无法归纳分类,就像她不明白他有时收到情书总是先研究信封,而后总是挑眉,跟着随手一塞连拆都不拆的举动…… 夜深天寒,她猛地打了一个哆嗦,明明已经穿羽绒外套了。 他坐起身,月兑着外套,看到她的视线,对她一笑,而后卸下他的毛衣递给她。 她没有接过,只是看着他,让彼此之间呈现短暂的沉默,仅有四目相交。 “你不要肖想我的毛帽。”他打破这片静谧。 “……我才没有肖想你的毛帽。” “没有吗?”递着毛衣的手好像在测试她是否说谎。 看着他,心情五味杂陈,好笑又好气,却觉得很窝心。 “还是你在觊觎我的毛袜?”还真掀起裤子露出长袜。 她笑了出来,接下毛衣,月兑下羽绒外套,里面原本是一件棉t,她调整毛衣的方向,接着举臂穿进两袖,然后扣上钮扣。 夜色黑暗,辨不清毛衣的颜色,但质料厚实,一穿上就感觉到温暖,之后她才又补上羽绒外套。 她的视线维持直视前方,想着,或许一转头看他,就会泄漏心事吧。 她知道自己是喜欢这个人的。 对他的在意与注意,次数已多到连自己都可以察觉异常了,且不仅是课堂间,回家后的温书也会想着这人可爱傻气的笑来舒缓压力;不需要是恋爱大师,她也知道自己的心情。 如果喜欢到一个地步,会不会就偏离原本预定的轨迹了呢?她眼见班上有些同学开始恋爱,而后整个重心都是男朋友。 当然啦,恋爱不是自己想就会有的,特别是罗善能对她,人前人后两个样,她不会笨到不明白个中原因。 “你喜欢武侠小说?”看他借阅的书籍仍是以武侠为主,只是作家换了,于是她曾问。 她刚好推车到那一区,而他就在那里,看到她,就直接自她身前的推车中挑挑拣拣。 “因为行侠仗义是男人的浪漫。”那时他这样说。 对他而言,她是可以聊天的同学,又有行侠仗义的浪漫,就像他喜欢武侠小说一样。 她也曾想过,若是自己真的喜欢他,其实是有办法的。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只要真心努力、找到方法……但她很排斥那样的念头,光是他不要她留刘海的建议,就让她开始在每日造型上产生很大的苦恼,那她真的很难想象恋爱这回事会产生多大的灾难…… “哎哟,不要啦!”突然有笑闹声传来,惊得她回神。 她看向他,他示意她低身,于是她学他趴着,透过矮丛看向内围。 是的,她就是那个跑到范围外的学生。整个民宿区范围,以一圈矮树丛做土地所有权区隔,她低调地越出,而他是跟班。 他们视线对准那笑闹声的主人,隔壁班的女生,嗯,还有一个男生;而从刚刚那一句笑闹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发出言语…… 女生是肉感的身材,平常看了,会有微胖的评价,但此时却不让人觉得胖,反而有点……性感? 林苓绮脑海里兴起的就是这么奇妙的想法。 同时,看着那开始在热吻的画面,不禁觉得有点燥热,不敢继续瞧下去,但也不知道视线可以往哪摆,干脆开始眯起眼。 听到身旁发出细微声响,她迟疑片刻,仍是将视线飘过去,发现他已经动作轻巧地转过身,仰躺着看向天空。 察觉了她的目光,他转眼看她,给她一个笑容,于是她看出他的尴尬、同时又感到有趣,类似这样的表情。 她跟进,翻过身,一样看向星空,两人就这么肩并肩,一起躺在小小的野餐垫上,看着冬日云量稀少、分外清朗的星空,听着不时传来的引人遐思的声音…… “谢谢你借我毛衣。”她清清嗓,耳语着。 他忍住笑的笑声传来:“因为你发现一时半刻走不了了?”一样耳语。 哈。“对啊。因此冷到的话好不划算。” 他没有接口,于是再度陷入沉默,两人周遭只剩让人不知如何是好的细微声响。 林苓绮瞪着星空,不敢乱动,甚至觉得自己连呼吸都要停止了,正想开口打破彼此间的宁静,此时光束的闪动引起他们的注意,他很快地翻起身看向矮丛内,一道像是手电筒的光束晃近,他突然转头看向她,目光对准她的外套,于是她很快理解,连忙月兑下那醒目白色羽绒衣。 她卷起外套做枕,趴身看向里圈,而他也刚好卸下他的深色外套,罩住两人的上身与头部,一起窥探状况。 那两个学生似也早就察觉情势,很快地整装坐好,看似两小无猜天真烂漫的小情侣,随队老师和保全抵达时,一切都这么地普遍级。 “你们在做什么?” “在聊天而已。” “夜深了,天气很冷,回房睡觉吧。” “好的,老师。” “知道了,老师。” 小情侣报告完,快步溜走,剩下老师和保全巡视四周、探查任何可疑状况。 她突然感到心跳加速,同时也察觉到身边人的气息,近近地、热热地。 随着老师的步伐朝向此处迈近,她不禁屏住呼吸,跟着他的动作,更加低身。 如果被发现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呢? 虽然他们什么都没做,但是这样被发现的话…… 想到这一点,她轻轻地、缓缓地转头看向身边的人,不料对方也正瞧着她。 听着脚步声渐远,但他们无暇进一步查看,因为她注视着他,看见他闪动眼睫,跟着那视线往下移,再来是凑过身、靠近她,轻轻地触上她的唇。 那是类似触电的感觉,全身跟着酥酥麻麻的,她眨眨眼,丝毫不闪躲也不想闪躲,于是开始跟他一起探索。 初吻来自起心动念;而初恋,就是这么一回事。 第八章 第四章 罗善能围着浴巾走出浴室,客厅与主卧皆不见林苓绮的身影,于是他转往另一间房,门掩着,灯光从缝隙探出,他敲敲门之后进入。 “喝什么?”她问。 “跟你一样。”他帮她锁门,之后跟着她,踏入她的领地。 她拿了一罐台啤,而后靠在餐桌旁,开罐后自己先啜了一口,才递给他。 喝着啤酒,看着她,觉得这毛衣跟她超搭的,她穿起来就是可以兼具中性和性感之美,在他身上则是很勉强地才有一点书卷味。 看着她那一抹笑,他想起几年前他终于理解布局这回事。 就如同书法,字字好看并不一定就是好作品。一帖好书法,除了字漂亮,字与字的空间、墨色浓淡的层次美感都会是关键。 就如同人的五官,就算各部位皆完美,组合起来却不一定会是帅哥美女,有比例、有脸形、有相对位置所引起的差异;而后天的发型、化妆可以改变布局;还有神态与笑容,谈吐与气质,以及气势所产生的线条变化,也可以因此左右整张脸给人的感觉。 而他的初恋情人,有那么一张挑战主流审美观的脸。 他步上前,将啤酒放置餐桌,而后就站在她面前,仅剩一个人身的距离。 她比他印象中似又高了些…… “很难想象这件毛衣还这么新。”他一副检查毛衣的样子,巡视她上半身。 “我都送洗,而且我从不拉卷袖子。”很难得的,她把话讲得慢慢地,有股慵懒。 “丝毫没有起毛球。”他伸手触模衣袖。 “我很注意穿搭,尽量避免其它衣物摩擦。” “常穿?”他顺着毛衣的型,轻轻抚过她的腰身。“很合身……” 她沉默了一会。“因为它百搭。” 他感觉到她呼吸的细微变化。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对准她,看到她眼神里闪耀着他十分清楚明白的情绪;于是他伸手向前,解开毛衣的第一颗扣子,跟着第二颗、第三颗…… 她的视线追随着他的手,由上而下,再回到他的脸。 他双手抚着她的双肩,轻轻地卸下毛衣,跟着顺手拿起,放在一旁的餐椅上。 接着,他伸手到她的胸前,开始解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这件衬衫是我的。”她并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只是眯着眼,嘴角上翘,这样说着。 “这是保固服务。” “保固?” “怕我的毛衣让你过敏、起红疹什么的,检查一下。” “做口碑?”她笑了起来。 他伸着右手食指直立于唇前。“拜托不要宣扬。”他轻声说着,而后便不再言语,也不再需要言语。 当然,他最后还是没有把毛衣要回去,就如同观星之旅的隔几日,她曾拿给他,他那时直接帮她穿上,说着先暂放吧以备不时之需,或许那时就明白衣服要让适合的人穿,就如同对象要找合适且能让彼此放松开心的。 这几日来,她从未多问他的其它资讯,彷佛她一点都不在意。 他知道她的志愿是站在顶端,她知道他完全无志向可言,这是当时他们互相采访时就已经向对方揭露的。 而现在她侧着脸看他,于是他上前,凑到她身边,看着她的年历,特别是接下来的行程。 察觉他视线的目标,她看着他。 “你要出国三个月,需要人帮你喂猫、遛狗之类的吗?” 她摇摇头,目光锁定他的脸。“但最近有只很大只的宠物——” 她话没说完,就看见他双手半举、掌心向前、指头弯曲,跟着吐舌头喘气。 她原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目光向下,很快地扬眉。 “你浴巾掉了——” “嗷呜——”他发出这样一声,于是可爱的宠物变成狼了。 “老板,我要四季肥肠、芦笋牛肉、蛤蜊丝瓜、鲜炒山苏……”原本在点菜的林苓绮看到老板停止划记,于是暂停话语,看着对方。 “小姐,你一个人吃,菜太多了啦。” 这间平价小馆子的老板是有良心的生意人,看林苓绮是老主顾了,几年来每隔一阵子就会接连几天来光顾,一个人点三样菜两碗饭,看她瘦瘦的,结果问了还真的是一人吃;今天一口气点了四样,又不是煮菜不放盐,这样吃怎么可能吃得完。 听了对方的话,林苓绮嘴角幅度上扬。“老板,今天是两个人吃。” “啊,不好意思,拍谢啦,哈哈,还要点什么吗?” 她又点了酸菜肉片汤和三碗饭,让老板带着满意又理解的笑容去准备,自己才目巡查探那家伙的踪影。 今天他载她上下班,让她不得不承认,被重机接送所能拥有的虚荣应该是近一两年的新潮点,从她感受到的注目礼就能体会,每次下车拿起安全帽时,总有人探查她的真面目。 这让她不禁想,哪天她也去学骑重机,应该很酷。 瞥眼看到罗善能在对街机车行里跟人说话着,原先他说停好车要来跟她会合,但还是被他自己的喜好给吸引了过去。 一般人看罗善能的穿着打扮,很随性的机能风衣加牛仔裤,大概很难猜想他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吧。他谈吐直爽、不拘小节,也从不让人感到有距离。 她可以肯定的是,他是个好人,就算她无法确定他是不是有出息的人。 她很少想起父亲。父亲并不是温情主义者,个性也是严肃少言,高一下学期的某假日早餐时光,习惯看报纸的父亲,照例读报,但突然隔着报纸飘出这样一句话:“宁愿相信世上有鬼,也不要相信某些男人的嘴。” 她那时一愣,并没有答话。 想了一想,就猜测父亲或许已知道她在恋爱,可能因为她有时晚归,也或许瞧出她开始花心思在发型上。 那时她有些不开心。她并没有荒废课业,虽然她心知肚明自己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超前进度,跟上与超前之间的差异甚大,虽然成绩单上的数字不明显,但原本在课堂上她可以很融会贯通的内容,恋爱后呈现的状况是理解有余但触类旁通的能耐在退化中。 父亲那听起来有点匪夷所思的话,她也十分明白。 母亲跟一个嘴甜的男人走了,所以理所当然地,父亲认为自己乖巧且认真的女儿一定也是因为某个嘴甜的男生而昏头了。 明明罗善能的嘴一点都不甜。 她没有答话,但已给自己设立了警戒值,假若连父亲都察觉了,那代表她已慢慢偏离正轨;而后在某个临界点,她跟罗六分手,这初恋维持短短的高一下学期那几个月。高二分组分班,罗六选了自然组,他们变成同校不同班的陌路人。 几年前,她在父亲临终前赶回台湾,看着父亲躺在病床上那虚弱的身躯及衰弱的面容,曾几何时,原本硬朗刚毅的父亲也到了这样的时间了,父女俩从不曾敞开心胸聊心事,那时她也只是轻轻地握住父亲的手。 “苓绮?” “我在。” “有机会,还是嫁人,找个好男人,好人,对你好就好。” 她沉默几秒,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终究,所有的父母都一样,不忍看自己的孩子孤老,尽管知道自己的女儿够强了,早已能顶下一片天。 终究,所有的父母都一样,其实最希望的还是孩子幸福快乐就好。 她看着从对街过马路走来的罗善能,他微扬着头,有一种自信的爽朗,那种源自满足又无忧的姿态,就是她最喜爱的一点,虽然他嘴不甜,也一点都不上进。 她结好帐他刚好抵达,他接过那一袋沉重的晚餐时似乎颇讶异这样的分量,但很快地就向她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于是她搭上,和他一起手牵手走回她家。 一个会牵着你的手的男人,还是不告白是怎样?她心里这么想着。 两次都被他跳过告白就莫名其妙在一起。她讨厌未定案状态,所以从不搞暧昧;但他从未告白、也不曾说过类似的言语,让她兴起不满情绪,那是一种未曾得到、以致心头持续在骚动的情绪。 “罗善能!” “右!” 听到他在笑,害她也忍不住微笑了起来。故意像小学生是怎样啦?! “你高中时没有跟我告白。”她直接了当。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害她差点一个踉跄。 “你都写情书给我了,为什么我还要告白?” “……那不是情书!” “明明就是。我有请人帮我看过,对方也觉得是情书。” “你拿给别人看?”她惊讶。没收人家作业还给别人看? “如果不是情书,那为什么不能给别人看?”他笑得很讨人厌。 她瞪了他一眼,挣月兑他的手,自己往前走。 他大步跟上,也没拉回她的手,迳自笑得很开心。 “我记得你都没看情书的,看了信封后,就随手一塞。”她想到以前,不禁好笑了起来。 他只是笑着,不一会儿,才说:“因为没打算理会,当然就不需要拆。所以你可以想象,我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你用作业偷渡告白,还真的吓到了。” 还偷渡咧! “……那不是情书!如果你有看完的话。” “我有看完,所以才知道那是情书。”他睨了她一眼,仍然坚持。 她决定放弃这议题。这辈子。 第九章 回到她住处,两人分工摆放晚餐,针对他讶异于分量,她只是扬了扬眉,解释着,她习惯多买一份当隔天中餐,因为一天为吃的东西伤脑筋一次就已经够累了。 两人吃着晚餐,随便闲聊着,互相填补对方近几年的空白。 “而罗四是你母亲最疼爱的孩子。”她想起前一阵子的新闻。 “嗯。” “罗五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子。” “哈哈哈,对啊,所以他都欺负大家又爱说教。哈哈哈。” 想到前两天罗善能曾随口提他们是废材三兄弟,她还以为只是白烂搞笑的代称而已,原来真是好废的第三代。 想到第三代这一点,又不禁看向他。 身为新兴富豪的四维集团罗家,因为罗治贤家里、外面各有四个孩子,据说有内斗、接班之争,特别是庶出的罗二声势已凌驾嫡长子罗一。 而前些日子,罗、李两家政商联姻,有小道消息传出原本新郎应该是罗二,但最后是罗四出线娶新娘。 “你母亲应该松了一口气吧?” “嗯?” “你们罗四娶了李家千金,而不是罗二。”李家是政界大咖,背景强大,这联姻根本就是政商界很常见的互洗血统、权贵富豪间的近亲繁殖。 “是啊,不过也是因为罗二突然退出——” “本来李家的对象是罗二,这传闻是真的?”她打断他。 “对啊,不过老爸跟李老这么老谋深算,谁知道他们本来打算演哪出。” 她用看着奇葩的目光看着罗六,脸上出现好笑的神色。 “怎?”他好奇。 “你爸没被你们气死,真是有智慧。”她说。 “嗯?” “你爸真的打算让罗二接班了,你们几个却完全无关紧要,只有你母亲在急,而罗二也真的就这样放弃这个机会。” 他的007似乎非常懂这种高来高去的事情。“你的意思是说,老爸和李老原本真的第一人选就是罗二?” “当然。”她笑。“罗一看来是不行的,你们自称废材的三个,他恐怕也不期不待了;罗二没有母亲娘家的优势,若能娶李家千金,这样的后台对他加分可大了。 洗血统可是很重要的,特别是如果他要接班,有后台才会有力。” 她想着,这联姻就是后台实力的加乘,罗二有机会却选择放弃…… 罗六看着林苓绮,她眼里闪烁着的,是那种享受对弈快感的愉悦,所以她曾说她想爬到高位,就是喜欢这种斗智的快感吗? “我愿意。”突然,他这么说。 这样天外飞来的一句话,让她有点愣住,看着罗六,似乎解读出什么讯息,想要开口询问以便确认,又觉得可能不是好主意。 “喔。”她只是这么应了一声,这样模棱两可、不知在回应什么,很不像平常的她。 于是他的那三个字,就这样不了了之。 当电梯门开,迎面出现一名中年女士时,原本在总裁室前方或打字或电话联络或整理资料的三个超级秘书,纷纷很快地站起身。 “魏秘书!” “魏秘书,早安!” “魏秘书好!” 尊敬的招呼声虽没有异口同声,但都非常一致地必恭必敬。 魏思雅眼神犀利地扫向三人,从服装仪容、姿态举止,进而到周遭环境、文件与档案的复位状况,彷佛每一项细节都逃不过她的法眼。 似乎对自己挑选与教出来的后进非常满意,魏思雅对她们点点头,微笑才开始稍稍浮现在脸上。 “罗先生在吗?” “罗先生已经来了,我为您通报。”其中一个秘书很快回应并立刻拨打内线,另外一个则引着魏秘书,敲门,而后送对方进入。 关上总裁室那厚重的门,三个秘书你看我我看你,然后慢慢地都露出好奇的笑容。 “会不会是罗七又来台湾啦?”小声说着。 “对啊!如果是的话就太好了,好期待喔。” 罗家第三代混血儿罗七罗善时每次来台湾,都会抽空到总裁室晃一下,甚至还有小礼物呢。洒花瓣! “我倒觉得应该是罗六又惹麻烦了。”其中一人忍不住插嘴。 “吼!干嘛破坏我们的期待啊!” “不要每次都这样浇我们冷水啦!” “嘘——”总是非常理智的那个制止另外两个的嚷嚷。 两人只好吐舌道歉,而后乖乖归位开始认真工作。 是的。 只要魏思雅来总裁室拜访,必定与罗家人有关,因为魏思雅是所谓的四维铁三角之一,是四维集团总裁罗治贤最信赖的资深员工,也是罗治贤的第一任秘书。 而这位罗治贤的第一任秘书,此刻正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耐心地等着对方查看资料。 自从十几年前,那个混血儿罗七罗善时,年纪小小就自己搭飞机出现在罗治贤办公室之后,罗治贤就觉悟到自己对孩子们的关心非常不足,于是转而吩咐魏思雅,任何有关罗家孩子们的大动态,都需要即时向他回报;是以这十数年来,魏秘书的工作就渐次与原先的内容月兑钩,而有很大一部分,变成代理监护人。 这是很奇妙的工作内容。 但对魏思雅而言,善尽职责做好分内工作、不多过问才是专业的表现。 当然,随着罗家孩子们渐渐长大成人,她的工作也就越来越轻松了,但是让人挂心的那两个,还是偶尔会有让人意想不到的状况出现,让她不得不稍加注意,特别是罗六。 虽然她老是担心总有一天,罗六的名字会出现在社会版上,但可喜可贺的是,这种事情从未发生过。 将视线移回至老板身上,对方的表情有些特别,这件事情显然已引起他的关注。 “我知道了。”罗治贤放下文件,微微笑着。“谢谢你,魏秘书。” 魏思雅点头致意,跟着举止从容地退出,看到门外三名秘书用可爱又期待的表情看着她,不禁有点好气又好笑。 “不是罗七要来台湾。”于是她说。看到三人微微叹气,又补了一句:“所以你们更可以认真工作了。” 听着背后秘书们的叹息,魏秘书挂着笑容下楼,至两层楼之下的行政部,进入自己的办公室。 看到手机闪烁讯息灯,她点选萤幕打开程序。 ——罗先生应该没有生气吧? 她微微笑着。输入—— ——没有。 很快地讯息显示已读,却迟迟没有下文,她也丝毫不介意,迳自先将刚刚收到的讯息归档,置入罗六罗善能的资料夹。 她老板有八个孩子,每个孩子都有专属的资料夹,里面放置了她汇整的关于这些孩子们的资料,包括定期体检、就学时的各类文件、成绩单、保单、入出境纪录,甚至早期未成年时的电话费通话明细等,当然更重要的是信托金内容与支出讯息等资讯。 每个孩子性格都不太一样,对比罗三、罗五薄薄的一本,罗六和罗七就是资料丰富甚至呈现爆单的状况,特别是罗六——各种事例都让人哭笑不得,简直可说是精彩万分。有在墨西哥遭抢还受伤的;有去内蒙古骑马大半个月没消息,后来有人打电话通知才知道水土不服住院的;有跑去澎湖某小岛学捕鱼的;算起来骑重机环岛还算是很正常的行程了。所以这一次真的是还好而已。 手机震动提示,她点开,看到内容后淡淡笑着。真亏对方打那么多字,不知道有没有去换大一点的萤幕,老花都那么严重了…… ——我看他没带什么行李,就这样跑到日本去了,不知道会不会冷到?这种日子,日本下雪了吧? 魏秘书看着罗家大宅管家的讯息,想着该怎么回复。 她知道夏管家对罗五罗六这两个孩子特别在意,毕竟是他从小照应到大的。 ——你就别担心了,罗六都三十岁了。 她打上这些讯息。 ——也对。都三十了。 对方这次倒是很快回了,大概是字少又是常用字吧,输入快多了。 魏秘书看着最后那四个字,想着对方到底有没有漏打字。 罗六都三十岁了,代表他们看着这一家子好长一段时间了,根本就是随着罗家人一道走过这二、三十年…… 第十章 第五章 在室外飘雪的国度,一间以原木装潢为主的日式温泉饭店里,某间和式双人房内,棉被收纳在衣柜,桌子被移至靠墙,榻榻米上无障碍物,室内五个人,正对着墙面的一张纸讨论或书写着。 咖啡色墙面上贴了数张全开的壁报纸,纸面上各处提示不同的主题要点,字迹各异,甚至中英日文夹杂。 这是林苓绮他们进驻这间饭店一个多月来的观察纪录。 目前这就是他们接手的案子,为这间古朴的日式温泉饭店重新定义新时代的经营模式与方针。 每周一至周五,他们上午会到这间房一起讨论观察到的各项细节,下午则各自进行自己的任务。 敲门声传来,他们停止讨论,一起看向门边。 罗善能自行开门后,并没入内,只对他们挥挥手。 “嗨,罗六!” “早安,罗六!” “hi, sweet lo!” “おはよう!罗さん。”(早安,罗先生。) 房内四人纷纷跟他招呼着,只有一人但笑不语。 “汤姆、凯伦、乔治、广志,早安,morning!おはよう!”他逐一喊了四个人的名字招呼着,而后看向林苓绮。“007,我出门了。” 林苓绮对他点点头,于是罗善能关上门消失在大家面前。 “一直爱着同一个女人,真是一件很酷的事情。”凯伦表示。 “认真找寻人生的目标也很酷。”广志说。 “纯粹就只是因为他是幸运的,所以他才可以这样做!”汤姆持反对意见。 “唉!没想到他不留胡子这么可爱!苓绮,他真的是直男吗?” 面对众人每天上午都要上演一回的打趣或取笑,林苓绮已经习惯了,多回应几句,只会徒留话柄,变成这几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同事们隔天取笑她的元素,于是她只是翻翻白眼,而后迳自在壁报纸上注记着刚刚讨论完成的几个要点。 其实这间房本来是饭店分给她的,因为有了一只跟屁虫,所以她和罗善能另外租了一间,以免有公私不分之嫌,这间房间就作为讨论室。 想当时,她看着他一起上飞机,还真的眼珠子差点掉下来!明明就只是来送机的。 没看到他办理登机与行李托运,见他打算陪着她进入安检与证照查验阶段,她开始有不妙的预感。 难怪这个每天都跑来找她、很黏的人,丝毫没有什么依依不舍的表情。 “你不会是要一起去吧?”她难以置信地问。 是啦,罗善能坐飞机不用花钱。 之前他曾说过,他们家的人,只要带着护照到四维航空的柜台报到,就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他老爸会埋单…… “我发现我没有和你一起坐过飞机!”他笑得很白痴。 “你是没坐过经济舱,想体验看看吧!”她其实有点晕眩、有点怒。 幸好出发是各自前往,否则让同事看到她有跟屁虫,还真的有点丢脸。 “哈哈!对吼,我真的没坐过经济舱!” “……” 然后这个伪过动儿,还真的对经济舱的舱位兴致勃勃。包括座椅大小、空间、萤幕、饮食内容等,都呈现万分好奇姿态。 想到先前他被询问是否要优先登机、空服员也数次探询餐点是否合胃口等等,他这样反而让员工更加战战兢兢吧…… “你要求降等有没有被为难?”她忍不住嘲讽。 他大笑,反而让她觉得有点可爱,特别是他还刮了胡子,原本的痞子样不见了,让脸幼齿了几分,白烂与傻气就增加了几分。 “有啊,魏秘书还特别打给我,想确认是不是柜台弄错了。”他表情有恶作剧成功的神采。 她忍不住笑了。“你确定你回台北后不用罚写书法?” “哈哈,估计大概只要二十张就行。” 实在是……都几岁的人了,他其实不去罚写应该也不会怎么样吧? “如果你不搭四维航空,不就不需要降等?”她好笑说道。 他给她一抹笑容。“我之前试过,结果好像被视为间谍了,哈哈!” “原来当罗家人还有这等麻烦。” “是的。我们罗家人早就被对手造册了,所以倒不如让老爸埋单。” 哈。她笑开,完全觉得他跟来可能是好主意,因为只要有罗六就很纾压。 罗善能跟来日本,也不是她想象中的只是送她到日本,还非常自动自发地办理住宿,只不过他自己选一间房,当然,还邀请她一起入住。 他表示,他们这案子的点刚好是他没到过的地方,他想看看走走,有自己的行程要跑,不需要特别理会他,他可以照顾自己。他以一种可爱的语气说着。 结果他还真的比她还忙碌。 他每天早上在饭店的健身房运动一小时左右,之后便骑着租来的重机,自己规划行程,就近旅游;有时甚至是两天远行。 到了周末,他就自己搭机回台湾回家吃饭,一整个非常随兴自在地生活着。 对于他剃掉胡子,他只说是因为要保持胡型太麻烦了,外出不便;理由就是这么简单。 比较困扰的一点是,一开始要让他在专案成员面前曝光的时候。 那是让她困窘于公私夹杂的疑虑,不过这部分,似乎只有她自己在意。 当同事们于开工的第一晚看到罗善能时,马上在乔治三八地嚷着“sweet lo?!”的情境下,一切就自然而然地展开,彷佛罗善能出现在这里很刚好,而他们跟罗善能很熟也很应该。 那四个人围着罗善能,七嘴八舌地问一些被乔治过度渲染的奇怪问题。 “你就是罗六?” “四维集团罗家的罗六?” “007的初恋情人?” “那个重机载007上下班的就是你?” “我一直觉得跟初恋情人再续前缘是天底下最浪漫的事情了!” “你也太专情了!想不到富家子还有这么专情的纯情男!而且还是专情于007!” 她在一旁听着——其实是快被挤开了——一边看着罗善能开朗笑着接受众人丝毫无距离的寒暄,不禁觉得莫名好笑,因为罗六还不晓得这群人可能有的强悍与机车…… 果然,没几天后就变成这样的情况,吃自助吧早餐时,这群人就开始变了调——仅针对她。 “这么冷的冬天,我也好想有温暖的胸膛可以抱喔!”乔治这样嚷嚷着。 “这边有温泉可以泡。”她只好这么回。 “可以跟阿娜答一起泡温泉才是加倍幸福三倍爽!在飘雪的温泉汤屋里,跟亲爱的一起love love!”乔治补了一句。 林苓绮干脆装作没听到,但脸上还是泛起一丝微笑,因为乔治描述得非常正确,那根本就是昨晚的情况,讲得好像他人在现场一样。 “他怎么有空一起来啊?”汤姆问了句。 “休假中吧?”凯伦猜测。 “没。他没工作。”她直接讲。 “哇噻!” “真的假的?!爽爆!” “投胎时也太会游泳了吧!” “果然真的有人的工作就是生活、生活就是工作!” “搞不好是罗治贤很英明!有时候不让孩子接班反而对企业损害最小!”汤姆语毕,大家击掌赞同,连林苓绮也不禁喷笑。 这些人没在管尺度与也不顾敏感心灵的,直来直去像把刀,她习惯了。不过面对罗善能时,他们又变成热心温暖可爱的同事,很爱作戏。 这让她不免觉得,如果她是男人、罗六是女人,遇到的嘲讽会不会比较少? 但她非常明白,她的同事们,顶多就是嘴巴比较坏而已。 “我觉得sweet lo对你有非常好的影响。”中午吃饭,乔治没那么三八时,讲了这么一句。 “哦?”她扬眉。 “是的,亲,你照镜子时可注意一下。”还附上一个飞吻。 她最讨厌乔治这种入境随俗的习惯。前个案子在中国一阵子,他专学这种用语,这会连“亲”都出现了,明明以前都讲“亲爱的”。 “好的,亲,我等会去厕所时就会给它照一下。”于是她一脸不在乎地回。 晚上洗完澡后,她站在镜子前观察自己;还真的,脸部线条有了些细微的变化,因为这阵子常笑吗? 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感觉眼神里也多了些神采。 而后,她看向前方的手机,时间显示是晚上九点。 这个罗六,还真的比她想象中的要忙碌。他一个人在日本的行程,到底是在做些什么?她不禁开始好奇。 第十一章 “你的志愿是什么?” 当年的罗六,在图书馆外的木椅上,采访她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拿着写字板的他,感觉很有记者的架势。 那时她心想,用这样的问题来切入男女平权吗?罗善能比她想象中有脑。 “我想要站在高处,掌控局势,当个决策者。” 他看着她,迟迟没有下笔,似乎在思考她讲的话。 “所以你想要当大公司的老板之类的?” “嗯。” “你希望几岁达到目标呢?” “……大概四十岁吧。” “你打算花将近二十年的时间来朝这个目标前进?” 她看着对方,他的表情很自然,但问题有点锐利。“嗯。” “到那个时候,你的办公室会是在大楼顶楼、空间宽广,有原木书桌、有八人座沙发、有落地窗看外面的风景、有秘书帮你打点细节,这样?” “嗯……”她听了点头,带着迟疑,因为他的形容太过具体。“你讲的是你父亲的办公室?” “哈哈,对啊。” 就在那一刻,她发现罗六与她是不同世界的人,以往虽明白背景等级的落差,但在塞满课业的日子里,成绩和进度主宰一切,那种差异便不那么真实了;此刻谈及未来与志愿,才发现彼此之间实际存在着巨大鸿沟。 她必须千方百计努力不懈才能达到的目标,对他而言,他早就在那里了,他只需要思考想不想、要不要而已。所以,她的回答,对他而言,应该很可笑。 “你的志愿是什么?”于是她反问。 “我不知道,还没想到。”嘴角弯弯的,他笑得坦荡荡。 如果她也像他一样,拥有了很多,那她的志愿会不会不一样? “在你追求志愿的路途上,你的性别让你有什么优势和劣势?” 她没有立即回答,反而就着不甚明亮的灯光,看着他在写字板上记录的重点。 罗善能的字大而工整,很难说字如其人,但笔迹那么好看的男生还真的不多。 她那时回答,就付出面与辛苦面,男女应无不同,任何成功必定伴随努力与牺牲,但男人可以有捷径,可以娶个富家小姐少奋斗二十年。 “你觉得女生不行?女生没有捷径?” “女生嫁入有钱人家也是相夫教子,不是少奋斗二十年的概念。” “我懂你的意思了。”他点点头,仔细记下重点。 林苓绮躺在铺好被褥的榻榻米上,想着当年的采访,又想起出国前,罗善能突然冒出的一句“我愿意”,真的是她猜测的,他想要当她的捷径吗? 但是她又不想。 经过多年的闯荡,她发现她要的成就感并不是什么职位,而是洞悉局势、掌控全局的见识与能耐,这无法一蹴而就,需要磨练,经由过程的淬炼,才能打造出属于自己的深度与广度,让自己在时间的洗礼下成为具有智慧的人—— 听到门锁开启声,她很快盖好被子闭上眼,决定不理会那家伙。 事实上,她睡不着的起因就是他的晚归,而她居然在意这一点,这很不应该。她以为她不会再像十七岁女生那样,为了这种小事困扰,但她的确会。 罗善能就是那种会忘了时间的人。 初恋那时,她总无法理解他找她的频率逻辑,无法推测那样的规律性;对于自己好像是备案,越来越不开心,她的时间宝贵,而他拿来当垫档? 而她的时间越不够用,她就越焦虑。 终于在某一天,她发现她的功课进度开始落后时,她愤怒了。 在图书馆里,书与书之间,隔着书架,对着她笑的罗善能,虽然表情还是很可爱让她很喜欢,但是也让她很生气。于是她淡然地说要分手,因为他浪费她的时间。 她还记得他的神情,从错愕不解,再进一步审视她,似乎明白她并不是耍脾气,而是认真的。沉默了几秒,只说那他先走了,跟着头也不回地就离开。 隔日一早,她进教室前,他与陆仕华在走廊聊天,陆仕华看着她,不知对罗六说了什么,又迳自笑了起来,但罗六没笑也没开口,就只是在她走近那一刻别过脸。 或许关于那段初恋,她一直不满的并非时间,而在于秘密恋情本身。她看着他别过头的脸,不自觉地止住步伐僵了几秒,而后才又若无其事地走进教室。 他们的初恋,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开始,不明不白地结束。而后不久,他们不再是同班同学。 躺着装睡,听着罗善能走进房间的她,这时突然有些明白了当时自己的焦虑并非时间不够用,也不只是因为秘密恋情,而是罗六不是她可以掌控的人,她是那个有控制欲的可怕情人。 感觉他的靠近,气息就在她脸旁。 “睡了?”他轻声问着。 她睁开眼看着他。 “我以为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他的笑容就近在眼前。 “怎知我在装睡?”脸色很冷淡。 “又不是没看过你睡着的样子。”脸更加凑近。 “太近了!”被害得有点斗鸡眼。 他笑出声,稍微往后移开。 “偷看别人睡觉的乐趣是?”还是淡然。 “因为爱。” 他回得牛头不对马嘴,可这句话让她听了很愉悦,这是第一个来自他类似告白的言语,而她这么容易就被安抚,可见平常罗善能的嘴多么不甜。 还有啊,无论她如何臭脸都影响不了他,大概早已免疫了吧。这也让她不禁微笑。 心情很好,近身给他一个吻,印在他面颊上,算是奖赏。 为此,他笑容扩大。“原来你喜欢我偷看你睡觉。” “宠物不是都偷看主人睡觉的吗?” 哈哈。“我先洗澡,你等我一下。” “睡着了就不等了。” 他笑开。这让她觉得他笑点好低,所以才那么容易快乐吗? 事实上也的确是啦。 罗善能发现自己笑点真的满低的,特别是007那种很冷的嘲讽,总觉得很具喜感;喜感来自嘲弄双方,很公平所以他很喜欢。 刚才也非常惊奇地发现原来007会撒娇,这就是傲娇吗? 他一开始也搞不清楚自己跟来的意义是什么,除了工作室目前的进度不需要他负责、近期没有特别的计划、以及想来探索没有到过的景点之外,或多或少,想了解007近几年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吧。 她的同事们,乔治、汤姆、凯伦,除了乔治是本名,另外两个土生土长的台湾人,取了英文名字,却硬是要用中译叫法来喊,据说是乔治开始的恶趣味。汤姆的姆第三声还要很刻意才像话,然后又常常发明一些乱七八糟的绰号,算是有趣的一群人吧。 广志则是日本人,担任翻译的临时雇员,是里面最礼貌的一位。 007的同事们,个性都有部分很像她,不知他们公司是刻意选进这样的人,还是耳濡目染。 他洗完澡擦干头发后踏出浴室,发现她坐起身挂着眼镜在床上使用笔电。他躺进她身旁,瞥了一眼她浏览的网页,看到气象资讯的页面,于是合上她的萤幕,再将笔电放到一旁,转身看着她,动手撤下她的眼镜,而后右手掌整个覆住她的脸。 很像八爪外星生物攻击人类的模式。 “寄生在我身上没有任何好处。”她的声音含混地从他掌心那端传出。 “那寄生谁才有用?”他笑。 “金正恩。”北韩领导人名讳从她口中传出,他掌心感应她笑语的气息。 哈。“为什么不是欧巴马?”明明美国才是第一强。 “一个会卸任,一个不会卸任。” “喔原来!但我不要。金正恩发型好鸟喔!”哈哈哈。 她在笑的气息让他掌心暖暖地也跟着颤动着。 “没关系啦,你的发型影响不了你的外貌。”她补了一句。 哈哈。他笑开。他真是,超级喜欢这女人。 他手掌轻轻滑下,指尖掠过她的脸,又顺手轻轻捏捏,还是很膨皮,而她就这样任他动手动脚,明明是个性强悍的女人,但对他却从不防卫。 他记得她喜欢看恐怖片与外星异形类的电影,高中时他们约会期间看了一些;她是那种会注意各种梗而笑出来的女生,那时他就觉得她的喜感很特别。 他也曾带她去玩大型游戏机台射杀活尸,见她认真精准地瞄准活尸攻击,他发现这种强悍的女生对他很有吸引力。 有时候,他想起她淡漠的脸斜睨殭尸无情射杀的模样,都会想着,如果世界末日或核爆,她就是那种会努力求生存的人,她就是那种他会想一起努力下去的伙伴。 但她并不友善——他发现。 学生时代,注意到她被说成势利在于她对闲杂事务兴趣缺缺,那回视其他同学的目光,有种讨人厌的优越感。偶尔,也会有因他人过于吵闹,而投射一、两眼被打扰的不耐与嫌恶。 她被人讨厌的确是有原因的。 他本来以为自己是那个例外。 她会回应他的招呼、闲聊,用她奇特的幽默感和他互动,用她不以为然的瞪视与那眼波流转间的自嘲和他过招,于是他就这样被吸引,直到她那不耐烦的目光也对准他。 她说他浪费她的时间,但她明明就还可以在图书馆打工! 这其实是他一直不能理解也无法释怀的。 收回手,他爬上床,整个身躯几乎覆在她身上,就近看着她。 她被框在他身下,也不反抗,就这样回视。 “007!” “右。” “为什么你要说我浪费你的时间?”明明他那时一点都不黏人,一周也就找她两、三次。 “大概是不满被当秘密吧。” “……”当时真的有同侪压力,毕竟007在班上、在他的朋友圈,评价吓人,或许他并没那么洒月兑。“抱歉。” 他只是没高调,她自己当时也没特别想张扬,反而是现在他在道歉;别人谈恋爱黏紧紧闪亮亮,那时她一般作息都没变,她打工时他也就在图书馆里一边看小说,等她签退后陪她回家,假日来个小约会等,没特别宣扬也没曝光更没被打扰当然也不会有任何闲杂人等的碎念。 “为什么要抱歉?我的主战场在国外啊,一离开台湾超受欢迎的。” 她笑了起来,脸上更添自信神采。这些年,因懂得打点自己,所以正面赞赏一多,原本尖锐的棱角就修磨了几分,人圆融了,脸部线条也就柔和许多。 岁月本来就不一定是把杀猪刀,努力不懈正面迎向各种淬炼,珍珠与钻石就是这么来的。 看着他的笑,她突然想到什么,问:“为什么凯伦会说你一直爱着同一个女人?”他哪可能空窗十几年啊。 “我只是说自始、至终都爱同一个女人而已。” “始与终同一个,中间的跳过不算,是吗?” “可以这样说啦。”笑得很白痴。 “那说有头有尾好像也可以。” “反正不要说歹戏拖棚就好。” 下雪的冬日夜晚,温暖的被窝里,有个大暖炉最好。之后,两人笑完后不再言语,暖暖地展开属于他们的夜。 第十二章 日本气候干燥,所以尽管气温低于台湾,但体感温度相当,用来抵抗台北寒流的衣物,在此处也还应付得来。 “喔……原来要约会,难怪sweet lo你这周没回去!”乔治揶揄着。 那时他们吃完早餐正要出发,在廊间遇到刚泡完温泉的乔治,一个美国人这样穿着浴衣,脖子挂条毛巾,脚上踩着特地买来的木屐悠哉悠哉走着,很映衬饭店老板想维持的风格。 这专案的饭店老板,对越来越多的外籍观光客感到困扰,希望住宿率提高,但又要维持原有悠哉放松的温泉旅店品质,以价制量又无法阻挡土豪…… 他们目前有点小卡关,在于担心有盲点。 是以当罗六这周仍留在此处,还说要带她去兜风,她便毫不犹豫地答应。 她做的是消耗脑力的工作,而动脑的工作,思考是延续性的,无时无刻会随着环境的变动而可能有新思维。 若有盲点,就需要转换心情、转移注意力。 出门前,罗善能检查她的衣装,确认是否足够保暖,连袜子都检查了,看到她靴里只穿普通棉袜,于是判她ng,把她推入椅子里。 “要御寒,脚丫子是重点。” 他拿着不知何时帮她买来的毛袜帮她换上。 她看着罗六单膝跪地,月兑掉她的靴子与袜子,再帮她套上毛袜的样子,尽管厚实的新袜子让鞋变紧,但她甚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从你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有人帮你穿袜子,对不对?” 她看着那笑脸,得意又白烂的笑脸,以及帮她穿好袜子却仍维持着的姿势。 “对啊。”她回答,其实心里想的并不是这个。 他起身后便带着她出门,开始他们的轻旅游。 日本道路的铺设品质良好,重机享有的路权公平,用路人的水准高,加上干燥晴朗的天气,若说罗六出门前有拜土地公她也不会意外。 笔直的路面,道路两端沿路植栽的树木,虽叶落枝秃,搭配雪景却萧索迷人,就如同数大便是美,单纯而整齐划一也是一种利落的美感。 越往山区,路上更行荒凉,他们中途经过便利店休息补充食水,日本店员用日语亲切招呼着。他们已经颇习惯,就算回应其它语言,日本人仍会用日语继续解释着,越乡下越是如此。也幸好他们都会一些简单字汇,不会的部分用汉字也颇能沟通。 中午过后,她发现景色越来越辽阔,突然在某一点他停下车,技巧地将重机立中柱停好,而后与她一起看那一片雪白。 林苓绮从来就不是感性的人。 她看电影不会哭,看到小婴儿从不会讲好可爱,听到畅销情歌没感觉;但当看到前方整片雪白、天地一线,只有天空中部分的蓝互相辉映,细腻而辽阔的景致,让她胸膛间泛起一股澎湃,让她感到地球之壮阔、万物之美好。 一片寂静;偶尔唯一会有的声音是鸟儿或乌鸦飞越时候的招呼。 一片空旷;彷佛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人存在于这时空。 鼻间呼出白色的气息,天气却不让她感觉冷;她不感性,却在这时有点理解许多旅人千里迢迢只为换一眼美景的缘由。 有时,心灵就是需要被这样原始自然而单纯的美丽洗涤。 他递过易开罐咖啡给她,她接下,很惊讶还是温的。他笑着解释,他把咖啡罐放口袋,而行进间的重机因为水冷装置散发热气,所以很温暖,在冬天更是享受——当然相对来说,在夏天就很恐怖。 “所以你都不会冷!”她指责他自己偷吹暖气。 “但你有穿我体温加持过的毛衣啊!” “……”跟他斗嘴,她有时得甘拜下风。“这里是哪里?” “伤脑筋,我不知道。”罗善能笑出声。“就只是经过看到的漂亮地方。” “就只是路过的一个点。” “对。夏天应该是田吧,哈哈。时机若对,不需要是风景名胜,也可以有美丽的风景啊。” “……怎么知道这里很美?” “昨天来过,哈哈。” 它不是什么知名景点,原本只是罗六行程路过中的一瞥。生命中很多时候都是如此,无预期反而有意外收获,而这样的美好,他想要尽快分享给她—— “007。” “右。” “我其实一直都只做自己喜欢的事,也不确定这样下去到底是好或不好,不过我还是喜欢这样。” 她沉默地思考他的话,忆起他曾问她介不介意他这样过生活,现在他的这些话是延伸。 再洒月兑不羁的人,还是会有在意的事物,而他在意她的看法吗? 她不会选择他这种生活方式,得向他人解释时,也有那么一点觉得勉强;但他并未影响到她,而且这是他自己的人生。 这些年来,她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也很习惯自己换灯泡、修理东西,平时也不觉得孤独,甚至一个人看电影也很自在,那是全然的自由、百分百全凭自己喜好自我掌控的生活。 罗善能就这样又出现之后,有人可以斗嘴,吃饭可以多点好几道菜,可以去她没想到要去的地方,晚上睡觉还有大暖炉可以跨脚;但更重要的是,她还保有很多的自由度、对自我生活的掌控度。 仔细一想,他怎么过他的生活,只要不偷抢拐骗,她好像也没那么介意,甚至她也不需要向他人解释。而老实说,她实在无法想象罗善能朝九晚五的模样……假若是真有可能且必要时,她应该还养得起他。 “ok啊。”于是她说:“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很好啊。” 听到她这样的回应,他的脸又开始泛起白烂的笑容。 “虽然是喜欢的事,但还不成功。”哈哈哈。这笑有点无力无奈。 “……总要有人当分母。” “……你好歹也讲失败为成功之母。” “没关系啦,反正都有母。” “算了,反正不是水母就好。”根本放弃挣扎。 于是,两人平静地享受眼前的自然。 准备回程中,罗善能再次检查重机各部位。她观察他蹲检查胎压的模样,仔细而周全。做事那么细心的人,很难说会废到哪里去。回想起这一阵子,他其实将他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很充实…… 突然一个念头,让她想起多年前,乔治找她吃饭时的情景。 “苓绮,你觉得自己是工作马还是战马?” 见她疑惑,乔治解释:工作马负责后勤辎重,耐力要好;战马要冲锋陷阵,所以爆发力强。 林苓绮理解了,思考了几秒。“工作马。” “为什么?” “因为我没那么聪明,也害怕失败。”她的现有成就来自努力,努力吸收讯息化整为有用的资讯,模拟各种方案并评估,简单来说,会尽可能避免失败。 乔治双眼微眯。她事后想着,那似乎是乔治对她的面试题吧。 “大多数优秀的人才都是工作马,持续地、稳稳地为团队贡献。随着年资越长,因为经验法则与涉入太深,会下意识趋吉避凶、避免失败,反而看不到不同的机会。”乔治说。 这就是盲点。 这就是乔治喜欢每几年换血找新成员、喜欢找跨领域背景人才的原因。 现世已处于生产过剩的时代,大者恒大,所以差异化、分众益发重要,唯有跨界跨领域,又或是跳月兑价值观的制约,才能杀出血路。 这就是乔治自成一派的选人哲学。 不怕失败、跳月兑框架、不设限,没有被现有任何体制约束,从未被任何企业规范过,所以更无惧于破坏现有架构。 她视线随着罗六的动作移动着,看着他在调整后照镜。 罗治贤在养一匹战马?所以从不扼杀他跳月兑固定框架的个性? 而他还很得意自己有制作免死金牌的配方……老爸默默练兵在培养战马,结果当事人高兴得更加肆无忌惮,无畏红、黄牌,这果然也是废材等级的人才有的思维…… 哈哈哈。 “我就说带你出来有好处,瞧你多开心。”透过后照镜,他看到她笑得很开怀,笑容还对准他。 “超开心的。”她说。 “就说吧。”他嘴角上扬。 哈哈。其实她是在笑:废材和战马,或许只是一线之隔吧!哈哈。 第十三章 第六章 陆仕华刚停好车,电话就响,他瞥了眼来电大头贴,迟疑了一下才接起。 “老公?” “怎么了?” “你今天晚上大概会几点回家呢?” 他沉吟片刻。“大概八点吧。” “那你晚上回来的时候,帮我买芋头牛女乃西谷米去冰半糖,还有鸡排要辣不要切,好不好嘛?” “嗯。” “谢谢老公,啾。”电话那头放送了飞吻后,也不等对方回应即挂断电话。 他叹了口气后下车,搭电梯进公司。 近几一、两年,他开始有股无力感,觉得自己已经背离人生的预设目标。 他来自中产阶级,坚信成功是一种选择,只要持续努力坚持下去永不放弃,就可以成为人生胜利组的一员。 他本来没想要走捷径,却还是被手到擒来;或许也该怪自己吧,如果能当乘龙快婿,谁要苦苦卖肝一、二十年? 陆仕华不高,只刚好一七〇,是被女人们戏称的半残,长相也没有帅到那里去,大概也就中等再好一点的程度。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不能走帅哥路线,所以一直朝型男这方向打理,对女人也不讲求死缠烂打,甚至反其道而行,走三不主义——不追求不拒绝不负责,反而因此塑造一种姿态,让某些女人很爱,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坏男人有人爱。 男人一旦有了某种姿态某种信念之后,整个气质就会不太一样,散发出来的感觉是自信加持过的魅力,比起一般帅哥,他的女人缘反而好到不可思议。 他原本也没打算那么快就定下来的;但同学会时,遇到高中同学纪琬瑄,千金小姐又仍维持正妹模样,就这么再见来电而后定情,他有点莫名其妙地求婚,有时回想起来,总觉得自己应该有被灌迷汤。 因为表面是千金小姐大正妹,但他觉得根本就是诈骗集团,摆出来给他看的时候是鲜花,结果他上钩之后带回家变成是垃圾。 纪家是纺织成衣业,或许早些年曾风光许久,但后势萎靡一阵,近年来因流行服饰网购崛起,开始跟风复制领导品牌的模式,而又有了转机。 陆仕华所谓的看起来是鲜花带回家变成垃圾,其一是纪家的公司事业体不大,但好几个叔叔阿姨都想替自家人卡位,根本轮不到他这新一代的外人去发挥;其二是纪琬瑄这位千金小姐,从小被父母以女儿富养的心态宠着,结婚前乖巧温顺,中午还会送爱心便当给他,结婚之后却只剩娇气;大多时候,他下班回家还要做家事张罗一切伺候不事生产的妻子,只觉异常疲倦,偏偏她非常懂得撒娇使唤人。 两年前,他看着纪家广告部发通告给小模,突然灵机一动想说干脆开间小模经纪公司好了。万事俱备仅欠资金,他跟罗善能提了这件事,对方想了想,点点头,说有意思,就这样参一脚。 说起罗善能,他其实没想到自己会跟这位罗六变成好朋友,而且还持续十几年这么久。 陆仕华个性喜好算计,特别是人际往来,虽不一定会占人便宜,可绝对不喜欢吃亏;而罗六在他们这个圈子,算是大方不羁受人欢迎的,跟他有点是两个极端。 他知道有些人一有新的创意点子,都很喜欢找罗六,而罗六也都来者不拒,虽然不是每个案子都会加入,但总会兴致勃勃地研究一番,觉得有趣的、喜欢的,就绝对不罗嗦。 因为罗六丝毫不算计,反而让陆仕华分外在意,觉得不该占人便宜,所以该是对方的也绝对会分给人家,甚至有时候会帮忙注意哪些投资与创意根本不值得深究……让他觉得自己是罗六的免费保母或守护天使一样,而其实早在高中时代他就开始做类似的事。 第一个案例,就是007。 他很讨厌007,长相不可爱个性不讨喜是其一,有时候看人的眼光也有某种优越感,是属于没事他不想与之有关联的那种。 当然,他感觉得出来她人缘很差,甚至以现在的观点来看,应该是霸凌;但他觉得人是互相的,如果她都不与人互动,自然别人也不想热脸贴她冷。 她自己看来不当一回事,也不觉得是霸凌吧,毕竟她前座还有个书呆男同学似乎很钦佩她;不过,面对集体忽视她仍无动于衷,那她可算是地表上那些有坚强意志力的一群。 总是会轮到的,某次被排到和她一起打扫楼梯间,她按照分配清扫着,丝毫不打算与他攀谈。 “你是因为师资还是因为人脉,所以选这所学校?”他拿着畚箕,跟在她身后问着。她几乎和他差不多高,而除了身高相当,背景也是。他们两个是班上少数非权贵非富豪出身。 “都有。”她停下动作,回视他、回答他。 在那一刹那,他觉得她不难相处也没有优越感,因为她回应的方式是认真的对待,不是他预设中的“好无聊喔你干嘛问烦死了你走开”,而是成熟而谨慎,似乎对她自己说出的话负责,又尊重对方的询问那般。 “喔。”于是瞬间,他有点语塞与退却。 他后来才理解她那种姿态叫做气势或气场,不是任何男人可以随意招惹只为好玩的那种。 她继续扫楼梯,他看着她的身形,月兑口而出一句:“你知道,这所学校,你随便一捞,都可以钓到金龟婿。” 他事后回忆起这件事,都非常明白自己的失言。对007这种人,他那一句话极度挑衅。 “是这样吗?”她扫地的动作停顿片刻,而后转头看着他这样回了一句,脸上没有特别表情。 之后,她似乎有点看不起他,但或许只是他自己心理作祟。 在某次国文分组作业007和罗善能搭档后,他们的互动便与日俱增。 陆仕华原以为罗六是基于不忍007被霸凌,所以见义勇为,每次分组活动都拉007一道。于是他们小组成员常常是他们三个饭友——罗善能、他和许采芳,再加上007。 通常就是罗六说了句:“我们找007一组。”从不多做解释也没有额外说明,而跟007搭档的好处利大于弊,他们也就自然接受了,当做好事照顾被冷落的同学,成绩还能大幅跃进。 但他发现事情可能并非如此。 罗六下课时会关注007的动态,有时就斜睨一眼007的方位,见她一如往常地在自己座位上阅读或写作业,才又开始跟他闲聊。 最明显的是观星之旅那夜,罗六不见人影,害他们本来要打牌找不到咖,而且罗六回寝时身上的毛衣也不见了;他对那件毛衣印象深刻是因为那款式早被他列入待购清单。 他好几次批评007,想借机观察罗六的反应,顺便趁机洗脑一番,罗善能都只是笑笑没应和。直到寒假期间,他们去罗家大宅练习桥牌,他才确认罗六和007真的在恋爱。 他和许采芳抵达罗家时,007早就在了。他进入罗家起居室时,看到罗家四兄弟和007早就先开打,还真有点吓一跳。 三个大少爷陪普通高中女生练习桥牌的画面很诡异,另一位罗家少爷罗五则站在007旁边,解释叫牌与算牌,还教她猜对家伙伴罗善能可能有的牌…… “对,你现在就可以出这张最小的方块二来压黑桃a,因为方块是王牌。” 于是她收下那一磴牌,解了原本罗一想吃掉罗六的黑桃k,而帮自己这一方赢得一磴。 之后罗五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观察自己的学生出牌,一局完成,007和她的伙伴罗六达成合约,赢了这一局。 “是善治很会教,还是007很聪明啊?”罗一开口。 “当然是我很会教,所以才是我来教!”罗五罗善治很得意。 罗一不以为然地挥手,而后起身让位,结束自己的客串打算准备去约会,让罗四罗五一组对战罗六和007。 陆仕华和许采芳一边享用管家送进来的点心与饮料,一边观战。他注意到007和罗六彷佛有某种默契,似乎可以用眼神交换讯息,而注意这状况的可不只他而已,他发现精明的罗五,以及一堆女同学在宠着的罗四,也不时打量007…… 几次练习后,罗家兄长们正式退场,结束前期教学,而陆仕华在换场之际,先去了趟洗手间,行进路途中,瞥眼看到罗一罗四罗五在餐厅悄声聊天。 “是女朋友吧?”罗一好奇。 “我觉得是。”罗四点头。 “应该是。”罗五的语气颇肯定。 “怎么不公开?交女朋友可以跟爸多要零用钱耶!”罗一觉得不可思议。 “同侪压力吧。”罗五表示。 “或许是女生不想公开?”罗四猜测。 “哪有女生跟罗家人交往会不想公开?!”罗一反驳。 “会不会是怕妈反对?”罗四突然小声。 罗夫人颇看重门第,听到罗四的猜测,罗家兄弟纷纷沉默。 “还是因为……咳咳,长相?”罗一这样讲着。 没人出声。 这时管家正巧重新沏好一壶茶。“各位少爷……喝完茶再出门?” 陆仕华听到此句,很快便离开现场,回到起居室和同班同学一起练牌。 接下来的两小时期间,他们偶尔互换搭档,轮到陆仕华和007一组时,他发现她心思缜密,且会察看他的表情与神色来猜牌,配合叫牌与出牌,和她搭档有种愉快的流畅感,让他在那几局中得心应手。 在那期间,他偶尔看向她,发现她应和认真的神色,像是努力与他有默契,让陆仕华觉得007居然有那么一点吸引人…… 那时他兴起一个念头,原来美丑并非绝对,而是一种状态;帅哥美女也有面目可憎之时,其貌不扬者也有让人感到赏心悦目的时分。 “我发现,跟007一组的都会赢。”许采芳根本后知后觉。 “是的,因为007最强。”罗六笑得傻傻地应着。 呼应罗六的言语,007脸上浮现罕见的微笑,顽皮的目光睨了罗六的方位,眼波流转间,竟有股伶俐与娇俏。 之后的高一下,他不时注意着罗六和007。再来是某一天,他看着林苓绮远远走来,不禁有感而发笑着跟罗六说,像007这样的女生,不够强的男生恐怕很难驾驭。 让他意外的是,一向大器的罗善能听到这句话,神色一凛而后别过头。 陆仕华有时会猜测,究竟是什么原因让罗六和007分手? 罗六在初恋后约会过几次,每次选的对象不论是哪一种,结果都是不了了之而让罗六余悸犹存好几年。到底是罗六不会选对象还是标准太高?陆仕华很难有结论。 第十四章 “老板,午安。”陆仕华抵达办公室时,柜台小姐朝他招呼着。“罗六已经来了喔。” “好的,谢谢。今天气色真好,晚上要去约会?”他脸上堆满笑容,赞赏柜台可爱妹妹。 “没有啦!”年轻女孩不好意思地笑着。 陆仕华微笑,走进办公室,就见罗六已被招呼在沙发上稳稳地坐着,正在查看手机讯息。 罗善能投入的众多专案与机会,目前大概只有这间小模经纪公司是赚钱的。 陆仕华知道,罗六和几个大学同学组了间小型工作室,专门设计非主流的产品。现在的产品讲求轻巧、数位、泛用多功能,但罗六他们反其道而行。 不同于电子产品以规格为产品主诉求,他们的品项主打机械构造功能单一。举例来说,对比现在颇为风潮的折叠键盘,轻巧可携甚至可以防水;罗六他们则相反,其中一个专案就是精研更好的机械式键盘,着眼于手感与回弹反馈,让人与机械间达到巧妙的平衡,既能享受键盘敲击的快感又不会伤害手腕。 “原始、简单、耐久。可以陪你一辈子的好东西。” 他记得罗善能这样定义他们想要做的产品属性。 陆仕华曾造访工作室,那几个机械宅男宅女的理念实在是太过单纯,只想做这类精纯的东西而没有思考市场的现实面,所以目前仍处于叫好不叫座的烧钱阶段,他猜想罗六大部分的资产都投入那个钱坑了吧。 不过,名门富豪就有这种好处,一出生就有超级人脉,他们大多有后台背景,连陆仕华想插一脚,但卡在工作室尚无对外募资的打算。 “午安啊善能,最近你实在很难找!”叫来签文件找了好几次才找到人。 “最近都在日本。”罗善能抬起头,给好友一个笑容。 “在日本?跟之前一样重机旅游?还是约会?”陆仕华一边入座一边问着。 陆仕华连罗六有跟同好合伙开重机租赁店的事都知道。只是那租金价位,与其说是营利,倒不如说是车友交流与圆梦吧!不过有钱就可以任性,不想赚钱也是人家的自由。 针对好友的问题,罗善能笑得很开心,回答:“都算吧。” 陆仕华闻言,抬眼望对方。“跟007?” 罗善能嘴角上扬。“对啊。” 陆仕华扬了扬眉,点点头。这家伙总算肯承认了,这次。 ☆☆☆ 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 夏广福对于自己坐着等吃感到有点不自在,让罗六少爷帮他煮消夜,根本像是薪水小偷嘛。 他坐在餐桌一角,看着罗善能备料下锅,而后加入一匙味噌,于是一碗放有茼蒿、肉片、蛋的味噌面就送到他身前,这让他兴起难以言喻的感觉。 夏广福就只会煮面,简单的材料加上简单的汤头。罗善能一直很捧场、总是开心地吃着,十几年下来,罗六看着看着,也学得了百分百,这日坚持要煮,夏广福只好乖乖照办当个食客。 给管家一碗之后,自己的那碗也盛好,罗善能坐下开始享用。三十岁的男人会简单煮面,至少勉强可以集一点,离居家好男人近了一点点。 “夏先生,还可以吧?”罗善能自己吃得很开心,但也没忘记追索评比。 夏广福仔细品尝着第一次由他人为他做的料理,被这样一问,于是点点头,竖起大拇指。 简单的汤面,有时候更换成冬粉、米粉或是粥,汤头可以是味噌、咖哩或海鲜,说实话难度极低,只有愿不愿意而已。 罗善能静静地陪着夏广福吃面,对于这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夏管家有预感,等会罗六少爷一定会冒出一个问题丢给他。 比起罗家其他三个孩子,罗六性格直率单纯好相处,是最没有架子的少爷。 十几年前,罗六少爷看到他们打扫高窗、跨着三脚梯更换灯泡等,都很自然地顺手帮忙着,直到被罗五少爷制止。 夏广福记得双胞胎那时是国二年纪,罗六看到好姨踏着椅凳拿高柜上的东西,马上说他来就好,也很快扶下好姨自己爬上椅凳。 当下夏广福正搬着东西,而罗六这性格他们也习惯了,夏管家有时并未阻止,不巧罗夫人回来经过起居室,只见她脸色一沉,看向夏管家和好姨,什么也没说就走开了去,夏管家于是很快接手。 几天后,他在仓库清点东西,刚好听到罗五罗六在后院沟通着。 “你以后不要帮忙夏先生和好姨做些有的没有的。” “甚么有的没有的?” “在学校热心助人就算了,在家里不行,你让夏先生和好姨难做事。” “我怕好姨跌倒,这样也不行?” “夏先生和好姨是有领薪水的。” “你很奇怪,很势利。” “你才无脑!你能帮一辈子吗?每件事都帮忙吗?而且帮忙也不是这样子帮的!” “那你不要废话,要怎么帮?” “你不会帮忙改善工具之类的喔,建议夏先生啊!” 于是罗六沉默。 “你这样帮忙,你是见义勇为大好人,你的哥哥们都是冷血富家子。还有,若爸妈心里有甚么想法,你不就害了夏先生?” 而后罗六就没再回嘴。 因为家风的关系,罗家人几乎没有在大小声的,也不需要——除了饱受丈夫不忠所苦的罗夫人,常常会关起房门讲电话大骂与哭泣之外——所以那也是夏广福第一次看到双胞胎在争执。 双胞胎平常感情很好,少有意见分歧,一来罗五罗善治并不是主动暴露心事的个性,再者罗六罗善能直爽不罗嗦也好说话。但在此之后,罗六似乎明白,有些事情比他想的还要复杂许多,太直接的思考方式反而不能帮助别人。 当然,罗五的话也让夏广福心惊。他在罗家一向谨慎得宜,就是应和罗六时随性了些,偏偏罗六就是很容易让人放下繁文缛节的性格,所以不只夏管家、好姨、司机老张和另外两个钟点工负责清洁的和园艺的都是,就连一向严肃的厨师叶师傅,在面对罗六时,也不那么拘谨。 事隔不久,罗先生让夏广福找来设计师整理大宅顺便重新规划一下动线等,算是某种程度解决了问题;不过到底是罗先生自己的想法或是哪位少爷提案,夏管家就不得而知了。 也由于双胞胎性格上的差异,让他们交友圈有些不同。 罗六交游广,什么类型的朋友都有,大有英雄不问出身低、不欺少年穷的豪气,不论是爱玩的富二代、少东群、贵公子,还是苦哈哈的街头艺人或重机同好。有时他喜爱凑热闹,总让人很担心,几次看到社会版一些相关人士的负面新闻,总怕哪一天罗六也名列其中。 夏广福看着头上绑条头巾以方便吃面的罗六少爷,心中也不免喃喃着。 谁都会说自家孩子最乖了,但在看不到的地方总是会担心。 毕竟一个人花用时间与金钱的方式,会影响父母给予的授权、配偶对其的信任、以及社会施予的评价;而偏偏罗六从不交代,显现出来的就是在金钱用度上很豪迈,偶尔又神出鬼没,就像最近几个月都往日本跑一样。 夏广福想起多年前,也是类似的情境,一样是消夜,只是煮的人当然是他。 那时罗善能吃面吃到一半,突然抬起头,问:“夏先生,你怎么不结婚?” 夏广福当时一愣,被一个二十出头、还是自己带大的孩子这样问,他一时还真的没心理准备。 “并不是我不结婚,只是我没来得及做任何准备与选择,时间就这样过了。” 罗六的表情像是听到鬼故事般充满惊吓。“时间就这样过了……”还不禁覆述着。 夏广福轻轻点头。“时间过很快的。” 时间就像巨大的怪兽,总会吞噬所有的一切,就在你不经意间,这么一天一天,直到你惊觉,回首又是过了一季一年甚至好几年。 有时不是选择不婚,只是没来得及选择,就已经变成不婚。 罗六像是无法理解,眉头深锁不已。 “但时间也是公平的,人人都会老,每个人的一天也都是二十四小时。”夏广福补充道。 罗善能的眉头放松,静静地看着夏管家好一阵子,才开口:“夏先生,恐怕在时间这部分,并不是公平的。” 夏广福充满疑惑地看着罗六少爷。 “时间是可以买得到的,大部分的人都出卖自己的时间来换金钱不是吗?所以人说长大后时间过好快,因为每天都卖掉至少三分之一的时间了。又或者,换的不是金钱,而是屈服于价值观之下,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所以只剩下一点点自己的时间。”罗善能说完后,又继续呼噜呼噜吃面。 夏广福感到有一丝难以呼吸,也突然理解罗六已经不是他眼中的小男孩;罗善能之所以个性仍像少年这般活着,或许是因为这一点。 有一段期间,罗夫人频频询问罗善能到四维工作的意愿,罗六每次都说会想想,用笑打发,但不论是哪个事业单位什么职位,他似乎都没兴趣—— “夏先生?” 罗善能的呼喊将夏广福从探索记忆的沉思中拉回。 果然,罗六少爷又要问问题了吗?上一回问他为何不结婚,这次呢?其实他有些,咳,关于情感上面的事情,还满希望听听年轻人的意见的,毕竟他自己在这方面非常苦手,于是他充满期待地看向罗六少爷。 “问一下,”罗善能迟疑一阵。“请问你知道要怎么帮女生补身体吗?” 夏广福有点愣住。这问题,问一个恋爱经验贫乏、没有女儿的五十几岁男人不会太残酷吗?明明应该问厨师或是好姨才对,甚至是去问四维空厨研发部主任许诗山都比较正确。 第十五章 “善能少爷问这个问题是……”身为管家,夏广福很快恢复镇定。女生补身体?糟糕,是不是…… 罗善能清清嗓:“是这样子的。我觉得我的女朋友,就是007,不知道夏先生还有没有印象?” 夏广福很快点点头。007小姐是罗六少爷唯一亲自带回大宅的女生,他不可能会忘记,虽然高中时代就分手,但他最近听其他少爷们悄悄话,说是复合了。 “我觉得她是生化人,”罗六说着,迳自笑了起来。“她家只有化工食品,泡面、微波餐、零食、饼干,冰箱里面甚至有一半的空间用来放厨余……冰箱用来放厨余耶!还有抽屉里一堆生化科技保健食品,实在是太不健康了!” 夏广福眨眨眼,听着罗六少爷解释着,是怎么样在肚子饿时翻箱倒柜发现只有化工食品和零食,手不小心划伤时开抽屉找碘酒看到十几瓶保健食品从综合维他命、b群c片益生菌叶黄素鱼肝油退黑激素大蒜胶囊蔓越莓锭还有一些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而且还贪图方便常常吃隔夜餐!他甚至觉得如果喝机油可以产生热量,搞不好007也会买来喝。 咳。难得罗六少爷讲那么多这种琐碎小事呢。 “听起来的确应该帮007小姐补补身体。”夏广福很赞同。 几个月前魏秘书生病,他网购了很热门的补品快递给对方,大概也是类似的心情,看来这次总算可以给罗六少爷建议了。“善能少爷,你要不要试试滴鸡精?” 罗善能听了,一脸赞同,笑着猛点头。 站在厨房门边旁听的罗五罗善治,看着这两个照顾女人经验值为零的男人讨论着,不禁笑了出来。从感情面观点来看,善能跟夏管家一样纯情,所以两人才会讲得兴高采烈,连他站在这边五分钟了都没发现。 ☆☆☆ 直到工作告一段落后,林苓绮才发现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走出工作房,发现门外的其它地方仍如她刚回家时昏暗,让她瞬间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而后她将视线移向客厅茶几上,那把找出来的钥匙,是她本来打算拿给罗善能的,她家的钥匙。 她走回工作房拿起手机查看,罗善能给她的讯息仍停留在中午那则,“跑北宜杀弯”,就这五个字。 她不明白杀弯是什么,也不清楚往返北宜要多久时间,但她很讨厌自己变成等门的女人。 日本的专案暂时告一个段落,上周他们小组就撤了,本周是汇整资讯准备提案内容的关键时刻,所以她多少是比较烦闷的,也有点无暇它顾。 前两天他载她下班,先拐到他家拿东西,精华地段静巷内的知名大楼,罗家随便一处位于市区的不动产都能打趴一堆平民老百姓。 往光明面想,他住的地方远比她家好,他还一直往她那里跑,当然是因为那里有她。 这房是四房两厅格局,陈设布置看起来俐落简单,罗善能只说平常是他在住啦但是偶尔罗五也会来这边窝个几天。 难怪有把小提琴放在一角。罗家有学音乐的据她所知就只有罗善治。 罗善能简单拿了换洗衣物,想到什么于是又踱回房,留她在客厅等候。然后随着门锁咖搭一声,她转头迎向大门,刚好看到罗善治进门而后顿住的画面。 “嗨,善治,好久不见。”她开口打招呼,反客为主的姿态自然极了。 明明是双胞胎同年纪,罗五看起来就有三十岁男人的样子,合身的西装和符合一般标准的发型,十足白领精英模样。 “嗨,007。”罗五恢复正常,锁上门换好鞋。“好久不见。你看起来很棒。善能在里面?” “嗯,他说要拿点东西。”她解释,意思是不会打扰太久。 罗五微微一笑,理解点头。“有空叫善能带你回大宅坐坐,我们再一起打牌。” “不会三缺一?”她笑,毕竟罗一罗四都已婚了。 “罗家永远不缺桥牌咖。”罗善治这样表示着。 罗五语毕,罗六就刚好从房间走出,有了明显的对照,林苓绮这时才发现社会化能造成多大的差异。跟白领精英模样的双胞胎哥哥并肩站,罗六根本一脸孩子气…… 兄弟俩交换几个眼神,也没多说什么,罗善能就带她离开。 不过那晚状况很糟,她吃完晚饭后就到工作房汇整资料,也没多注意罗善能,直到听见他讲电话,她嫌吵起身关门,刚好对到他投射过来的视线。 她知道她忙起来,有时候的确很机车—— 事后罗六并无异状,晚上还是开心地搂着她入睡,而后隔天他回大宅,再来就是今天…… 见鬼了,她又开始觉得自己是垫档节目了。 难怪女人会讨厌这种出去就不见、回来算捡到的男人! 她十分清楚手上这个专案提案很完美也不用担心了,她的烦闷点不再是时间不够用,而是因为罗六。 她再次看向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拨电话;想到北宜,突然记起一堆车祸事故什么的,很快上网查询相关讯息,越看越觉得恐怖。 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输入讯息取代打电话。 “我要睡了。”她打完这些字,按下传送键。不等门了。意思是这样。 五分钟后,讯息提示音传来,她很快查看,罗六回传一个“好”字加一个笑脸……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些女人在热恋时还是会抓狂,因为她现在就是。 她压下情绪,想着对付罗善能到底哪一招才有效,想来想去也只有白烂对决白烂、赖皮应付赖皮才有办法。 “讨厌死了,本来都准备好战斗服等你了。”她输入完毕,按下传送键。 讯息很快显示为已读,但状态却一直停留在此—— 烦闷地踏步着,平时感到时光飞逝,现在却觉得度秒如年,即时通讯的崛起,让等候回应变成新式酷刑。 十分钟后,她等到的不是讯息或来电,而是电铃声,她开门迎入带着消夜的情人,原来她在斗气之际他在买消夜…… “下次早点讲啊,我本来都在楼下了。”罗六完全没发现自己曾让人生气。 他放下消夜锁好门,转身看着她,她脸上有股笑意,他似懂非懂。 “你消夜买麻油鸡?”想到给女人补身体,大概全部的男人都是买这个,要不就是一瓶瓶四物饮,也不管合不合体质。 “对啊,给你的。” 她走上前,抱住他。 第一次被林苓绮这样主动熊抱,罗善能反而笑得含蓄了起来,也环抱回去,紧紧的。 关于爱情,几个甜在心的互动里,熊抱永远占有一席。 开心归开心,他还是很想知道—— “你哪有穿战斗服?”明明就是很普通的t恤和短裤。 “有啦,在里面。”她仍旧抱紧他。 “……明明里面就什么都没有。”他非常清楚她沐浴后所穿的衣物,里里外外皆清楚,他月兑过很多次。 “就是什么都没有才叫做战斗服。” “……” 听到这个,理解她的意思,他哪还让她先吃消夜啊,当然是欣赏她的战斗服然后就……过招比划了啦。 隔日一早,她带着笑意起床,觉得万事皆美好。 她看向身旁的人,他双眼微睁嘴角上扬打量她。 “今天下雨,我搭车就好,你继续睡。钥匙在客厅桌上。” 讲得好像她主外他主内而他靠她养似的。她突然领悟有些男人只希望老婆乖乖就好的心情,那是心灵的依归与慰藉,那样的功能大于一切世俗产值。 “好喔。”他的语气让她喷笑,废材与精英的差别是废材让人心情放松,白烂可爱。 根本是泛用型多功能大宠物!她心里偷笑着。 她在他颊上一吻,而后起身展开她新的一天,运动、沐浴、早餐、梳妆打扮而后换装。 准备出门前,她打开抽屉准备吃维他命,却发现里面有新东西,印象中昨天就存在,但赶着出门所以没注意。 她拿起包装,原来是滴鸡精。这东西不会平空而来,于是她笑起,那欢喜直达眼底,取了一包带出门。 到了公司,同事们感应到她的开心,竟是难得地没嘴贱取笑,而是各个喜孜孜地打量她的脸,直到午前大家终于把日本温泉饭店提案完成,乔治等人才起哄说什么时候请吃喜酒啊要先讲喔才能准备大包礼金,还有啊得事先减肥以参加豪门婚礼遇到高富帅白富美时才不会怨天怨地怨自己。 她笑开,正想讲些什么,却耳尖地听到接起电话的助理说着什么罗先生。 不只她耳尖,大家都安静着,于是乔治用气音叨念:“苓绮,你今天没带手机吗?让sweet lo打来公司?” 她摇头,同时看到助理放下电话转头看她。 “007,四维罗先生那边来电,你现在方便接吗?” 她的罗先生并不在四维上班,而这位来电的四维罗先生她大概可以猜得到是谁。看着电话机保留中的闪烁红灯,她对助理点了点头。 稍微清嗓,顺了一口气,她接起电话。“您好,我是林苓绮。” “林小姐,您好,这里是四维罗治贤先生办公室。”电话那端是听起来既专业又亲切的声音。“罗先生想邀请您赏光,明天一起吃中饭。” 她只迟疑几秒。“当然。” 跟着对方告诉她用餐地点,并说明明天上午十一点三十分会请司机来接她,这样的话可以吗? 她表示地点她知道,可以自行前往,对方并未勉强,再次覆诵时间和地点后,便礼貌地挂了电话。 林苓绮瞪着话筒,终于吁了一口气。 这就是她不想走捷径的原因。 只要走捷径,就是跳关,就会很容易、很快就遇到大魔王,而她深知自己不够聪明唯有勤快努力而已,她的等级还没练好,偏偏她又非常讨厌失败。 看吧,提早要对上大魔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