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袋主母》 第一章 上一世,钱袋女史 “娘……娘……娘……” 软糯糯的女乃声女乃气,梳着小髻的小娃儿有些偏瘦,脸色也是略微不健康的黄色,一身茜红色小袄半新不旧,袖口看得出短了一截,在袖口处又缝上两寸长的浅绿色衣袖。 多出来的那一截袖口绣着一只又一只低头吃草的小羊,羊儿鲜活又逗趣,让一件原本看来平凡无奇的衣裳变得生动有趣,彷佛那羊儿就要从袖口处跑出来,在绿草地撒欢。 “啊!什么事,莹姐儿又饿了?” 一块尺长的白绸布上绣了半幅的长堤春晓,翠绿色的丝线如那三月里新长的女敕绿,一针一线绣出垂岸杨柳,白白的柳絮花儿一飞,细枝条的垂柳也随风轻扬,如梦如幻的映照在碧绿水面上,随流水轻漾。 执针的手似是一顿,停了好一会儿未再落针,穿着朴素的女子有些失神,似乎困在什么令人哀伤的回忆中,久久回不了神,清亮如镜的双眸落在摊开的绣布上,宛若入定的老和尚,一动也不动的发愣。 直到身边的小女儿轻扯她腰带上的双鱼荷包,她才像从千年一梦中醒来,眼神有几分陌生和清冷。 “不饿,莹姐儿吃饱饱,肚肚胀胀。”瘦得见骨的小女孩模模微凸的小肮,笑得很满足。 满足? 看着小女孩腼腆的笑容,凌翎顿觉一股心疼涌上心头,不禁抚上“女儿”的头,对她露出疼惜的微笑。 在她来之前,这一双小儿女更可怜,一天只吃一顿,还常常吃不饱,瘦得跟竹竿没两样,衣服穿在身上有如一块布挂着似,瘦小的只见衣服不见人,小猫小狈一般的小小一只。 是的,她有一双儿女,大儿子隽哥儿四岁,聪明伶俐又有一点护短,护的是他文弱娴静的娘亲;女儿莹姐儿才两岁,娇憨可爱,正是黏娘的年纪,无时无刻就像一根小尾巴,紧紧跟在母亲身侧,很怕失去她。 她的恐惧不是无缘无故,在这之前,她的母亲曾经昏迷一天一夜,不论她和哥哥怎么叫也叫不醒,她好害怕,心中落下阴影,没看见娘亲的身影就会不安,一定要跟在母亲后头才能安心。 但是在那一天一夜里,其实她的亲生母亲已经死了,挨不过病痛和苦熬的日子,放弃了生命,留下嗷嗷待哺的稚儿,很不负责任的撒手人寰,月兑离令她苦痛的人世。 再一次睁开眼的是换了芯的凌翎,一个陪嫁到突厥的女史,凌太傅膝下最宠爱的幼女。 一看到自己纤弱如柳的身躯,凌翎自个儿也有些愕然,甚至是欷吁,她打出生就是爹娘捧在手掌心的娇娇女,养尊处优,婢仆如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从未如此孱弱过。 打她一醒来,她真的不能接受自己变成另一个人,而且还是个娇弱到走两步路就喘得不停的闺阁妇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只守着一双儿女,不识菽麦,个性软弱,只会伤春悲秋的念两句酸诗,悲叹飘零身世。 皇甫婉容,也就是这具躯壳的原主,她花了好几天功夫才适应如今的身分,并由仆从口中套出原主的生平。 原主打小与赵家长子定有女圭女圭亲,两家的母亲是感情甚笃的手帕交,一心要牵成儿女的亲事,因此早早为两人定下婚约,等到长大后再行议婚。 谁知赵家的主母一病不起,孩子不到三岁便病死了,赵父半年后再娶新妇,来年生下次子赵逸风。 赵家可是百年世家,声名在外,虽然不喜长子这门亲事,但为了顾及声誉并未毁约,依照约定迎娶。 皇甫婉容的亲爹皇甫义行尽避是嫡子,但她爹在家族中并不受宠,除了会读书外,不通庶务,家中兄弟甚多,在家族的安排下,新婚不到三个月便偕妻分家出去。 由于生性淡泊,对钱帛一物并不看重,因此当兄弟们为财产争得你死我活之际,他默然的带着分得薄薄的一份钱财,不去计较,不去强求,由五进的大宅院住到二进的小宅子里,发愤读书。 妻子怀孕没多久,他考中了秀才,到私塾教书,一边教学生一边上进,不忘了来年的科举。他常挑灯夜读,只想为妻子挣一个诰命,不受妯娌取笑嫁了个不长进的丈夫。 皇天不负苦心人,他终于考上举人,身为举人老爷,奉承的人也跟着多了,日子也渐渐富裕起来。 但是该说时机不好呢,还是他考运不佳?几年后皇甫义行再进京科考时,竟遇到科举舞弊,龙颜大怒,停办了两届。六年后,皇甫老爹都过三十了,他又再一次负笈上京,这一回遇到洪水肆虐,桥断了,路不通,他只好无功而返。 连连数回失利,他在功名上的追求就有点灰心了,原本不想再上京,止步于举人之前。 而后长女即将及笄,也就是皇甫婉容,分家之后的皇甫家家境不如家大业大的赵家,在门户上有些不登对,他想了想决定再拚一次,让女儿出嫁前能有个得力的娘家当支柱,不至到了婆家处处受人打压,被人瞧不起。 这一拚果真拚出个前途,二甲第七名,他在京城候官一年,得了个外放的县官之职。 因为外放县城距离远,约半个月路程,所以提前为女儿置办好嫁妆,在举家上任前将女儿嫁入赵府,为赵家长媳。 一开始两家还有所往来,走动得相当勤快,后来县官在任上太忙了,县官夫人又忙着应酬各家夫人、小儿入学院就读,在看到小夫妻俩过得有滋有味的样子,皇甫婉容又生下长子嫡孙,渐渐心安了,也就少些牵挂,除了节庆时的送礼,皇甫家竟有两年多未再到赵家来。 也是有心人的隐瞒,皇甫义行夫妇不知女婿竟意外“身亡”了,而被留下来的遗孀遭到夫家诬陷,指称她肚里两个月大的孩子不足一个半月,不是赵家的种。 一块白布硬是被染污了,赵家不承认皇甫婉容月复中的孩子,并以此为借口将长媳长孙赶到她陪嫁的小庄子,说她偷人、不守妇道,丈夫刚死便守不住地与人苟合。 其实说穿了还不是继母想独占财产,她连两岁大的孩子也容不下,一并赶到庄子上过活,随便安个罪名就让死了丈夫的长媳翻不了身,成了弃妇,赵家所有的财产全成了她儿子的,元配儿子一文也得不到。 而皇甫婉容的陪嫁庄子并不大,连同庄子在内不到一百亩土地,而她又是只识诗文不知庄稼的后宅妇人,根本不晓得要如何打理庄子大小诸事,只能任由庄头欺上瞒下,缴上来的银子寥寥可数,少得连日子都要过不下去。 女儿莹姐儿是早产,一生下来便体弱多病,延医买药更是少不了,使得她在银钱上更是捉襟见肘。 皇甫婉容被赶出赵家时,她的妆奁和私人财物都来不及收拾,一转手就落入小谢氏手中,根本拿不回来。 谢氏是她的继室婆婆,小谢氏是婆婆的娘家侄女,在她被赶出赵家不久后嫁入赵家,为赵逸风正室。 而先前皇甫婉容之所以会昏迷了一天一夜,起因是小谢氏看中了皇甫婉容这座陪嫁庄子,庄子虽小但临近溪流,岸边广植垂柳和桃、杏,每到春天风景极佳,百花盛开。 小谢氏想将这里改建成别庄,植株栽木,放养些山禽野兽,挖个小池塘养荷,一有空闲便能来此逛逛,打打猎,吃点野味,和三五好友办个诗会,博取好名声。 皇甫婉容一向不与人争长论短,个性温婉,一遇到性情蛮横的小谢氏就没辙,小谢氏态度强硬的扔下两百两就要皇甫婉容娘仨搬走,还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令人气愤。 不说庄子的价值,光是以八十亩的中等田地来说,市价一亩少说四两左右,加上庄子,四、五百两是跑不掉,而且土地上还有庄稼,再过一个月就要收成了,起码值个百儿、八十两的,没六百两是拿不下。 小谢氏以不到一半的价钱就想强买强卖,想当然耳是行不通,皇甫婉容再无知无力也晓得庄子是他们母子三人唯一的立身之处,若被小谢氏抢走了,他们还能往哪里去? 于是皇甫婉容温声软语的摇头,这让志在必得的小谢氏很是着恼,一想到皇甫婉容长媳的身分,又思及“失踪”的大伯子,她一恼生怒,便用力地朝皇甫婉容一推…… 皇甫婉容原就羸弱,再加上长期吃不饱,体力不济,轻如柳絮的身子宛如风中残烛,被她这么一推便往外跌去,脑壳重重地往石阶磕去,当下流了一地的鲜血。 看到止不住的血,小谢氏吓到了,她匆匆地丢一锭五两银子要仆妇去寻大夫便赶紧离去,怕担上杀人的罪名。 那一推把皇甫婉容的命推没了,在拖了一天一夜后,香消玉殒,足足断气了有一刻。 但是没人发现,因为她原本就气息微弱,一儿一女又太年幼了,只当母亲睡着了,而她的女乃娘夜嬷嬷年岁已高,禁不起熬夜,只能顾白日,夜里由年仅十三的丫头浅草看顾。 只是小丫头浅草也是个迷糊的人,顾着顾着就打起盹了,丝毫未曾察觉主子没气了,打了个盹忽地醒来,见着主子胸口还有细微起伏,该熬药、该喂稀粥还是照做。 凌翎回顾皇甫婉容短暂的一生,她一点也生不出怜悯心,她认为皇甫婉容太柔弱了,不忮不求不是心胸宽大,而是无能,堂堂大户人家的长媳居然被逼到流落乡野,还遭到弟媳妇的欺侮与凌辱,她的骨气和尊严到哪里去了? 为母则强,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了那一双伶俐可爱的儿女着想,她一再的退让是逼他们去死。 要不是跌破头,血流满地吓跑了小谢氏,这会儿庄子早就保不住了,母子三人不知要到何处栖身。 曾为女史的凌翎无法忍受懦弱和认命,她在北方狼地整整待了十五年,见过最严苛的天气,以及为生存所必须有的狠厉,想活下来就得比别人更强悍,否则沦为俎上肉。 当年公主的和亲队伍有四名女史、八名女官,两百名宫女、太监,五百名侍卫和三百名匠人。 三年过去后,存活的人剩不到三分之二,不是适应不了北方的环境和食物,便是被长年的贫瘠吓出病,在知故土难归的情况下,思乡情切,没多久便病笔他乡,真的回不去了。 又过了十年,活下来的不到一百人。 一直到她死之前,公主身边只剩下五名左右的宫人,其他人已尸埋黄土,再也听不到熟悉的乡音。 “娘,娘……”女乃声女乃气的声音又响起。 “啊!怎么了?”凌翎头一低,对上一双如镶黑玉般的眸子。 “娘,呆呆……又呆呆了……”莹姐儿说起话来还有一些咬字不清,无法完整的表达一句话。 这又是皇甫婉容的错,她忙着自怨自哀,感慨人事无常,完全不曾细心地教养一双儿女,任其野生野长,连四岁的儿子都还未开蒙,大字不认识一个,一数到十还会数错。 凌翎一见眉清目秀的隽哥儿居然没拿过笔,她心里气得要把皇甫婉容给凌迟了,家里穷是一回事,但她好歹是县官之女,也识些诗文,教些启蒙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不成吗?自个儿不成器还拖累孩子。 成为皇甫婉容的凌翎重生已月余了,头几日她因为头部受伤而浑身乏力,休养些日子后身子渐渐好转,当她发现儿子居然目不识丁时,震惊之余她便着手开蒙之事。 她真的没想到皇甫婉容会这么穷,除了小谢氏匆忙丢下的五两银子外,钱匣子里只剩下二两多的碎银,那点钱割一斤肉,买二十斤米、二十斤白面,再买一些日常用品就没了,更别提买药补身。 不过什么都能省,笔墨纸砚不能省,光是买文具的银子就花了三两,如今她手上连一两银都没有。 眼下,她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想办法弄钱。 “是发呆,不是呆呆,来,跟娘说一遍。”启蒙要趁早,她这女儿不要求她精明,最起码要灵慧点,别被人骗。 凌翎不晓得她何时会走,就像她不知为何会在皇甫婉容的身体醒来,她的上一辈子最渴望的是有个自己的家和一双可爱乖巧的孩子,如今也算是“美梦成真”了,她打算尽可能地带好两个孩子,除了弥补前一世的缺憾,也能让他们过得好。 虽然这一个家少了父亲的角色,但是她并不介意,若是身边真多了个丈夫,她还真不知要如何应对。 现在这样就很好,她想,希望能一直保持下去。 “发呆。”莹姐儿跟着念,小模样很是惹人怜。 “嗯,是发呆,娘有时绣累了就想休息一下,这叫放空思绪。”她是常常走神,不自觉的回想过往。 上一世死时刚过三十岁生辰,当时她正听闻可以返回故国了,喜极而泣,谁知她是回来了,却是装在黑漆福字棺木中被运回,魂魄坐在棺木上入关,却连家门都到不了。 她的兄弟们前来接灵,就在兄妹、姊弟要碰面之际,凌翎忽觉有一股困意袭来,当她再有知觉时是被痛醒的,身上盖着花色已褪的被褥。 “喔,放空……我也要学……”莹姐儿很兴奋地捉住她的手,兴高采烈的瞇着眼笑。 闻言,凌翎失笑地揉揉女儿稍微长点肉的面颊。“这不用学,等妳长大了就会,以后妳有得是机会。” 若一直养在闺阁中,还能不无聊死。 凌翎是在京城中长大,是凌太傅最宠爱的小女儿,打小要什么有什么,凌太傅简直把她宠上天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擅长骑马、射箭,整日跟着兄弟们疯玩,还去过同人馆。 同人馆是外邦使臣与非本国商人居住的会馆,外邦使臣较少,通常是来做生意的商人居多,语言很杂,常和哥哥、堂哥堂弟混迹其中的她不仅学到他们的语言,还学到怎么做生意,哪国的丝绸最便宜、哪国的瓷器最好卖,她一清二楚。 这些本事让她日后多了很多便利,摊上一个糟心的公主后,她成了无所不能的全才,既要为荒唐成性的公主排除万难、分忧解劳外,还要为她的奢靡过度找财路。 要不是公主太会花钱了,凌翎说不定会是全突厥最富有的女商人,美貌加上才华,根本不愁嫁。 “娘,我跟妳学刺绣,绣好看的花好卖钱,给莹姐儿买新衣服。”莹姐儿盯着绣了一半的绣布,她看不懂上面绣了什么,只觉得好看,娘绣好了就可以拿到县城卖钱。 以她的年纪只知道有了银子就有香喷喷的米饭吃了,再淋上剁得细细的肉酱,她一次能吃两碗白饭。 看到莹姐儿身上有些过小的衣裙,凌翎笑着搂了搂她。“等夜嬷嬷回来就有银子了,娘给妳和哥哥扯几尺布,咱们都穿新衣服好不好?还给莹姐儿买头绳和头花。” 皇甫婉容的身子太弱了,略通医理的凌翎在自行调理下养了快半个月才好了些,手上也没有银子,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想了想以她目前的身子状况,走是走不远,吃重的活也干不了,除了拿手的刺绣外,旁的事也没法干,为了糊口,便拿起针线试试水温。 幸好当年夜嬷嬷机警,在皇甫婉容被诬陷“偷人”之际,略略收拾了一些细软,往包袱中塞了几张银票和碎银,以及大爷临出门赶考买来送给妻子的几块布,他们才撑得到今日。 银子和银票早花完了,倒是几块细绢、白绸还留着,凌翎取出其中一块细绢裁成方帕大小,以她多年的绣功绣上图样,让夜嬷嬷拿到城里的绸缎庄卖,所得的银两再买些粮食、布料回来,改善窘困的生活。 不过太操劳她还是吃不消,当她还是凌翎时,一天绣三、五条帕子不成问题,信手拈来的小事,可是一到皇甫婉容的身体,两天能绣好一条帕子就该偷笑了,她先绣了两条让夜嬷嬷拿去卖,得银一两七,下半个月的吃食便有着落了。 而后养着养着较有力气了,庄子里正好有一大片竹子,她便剖竹细分,将双面绣做成竹骨团扇,以更高的价钱待售,她非常需要银子,坐以待毙不是她的行事作风。 一名和亲的女史需要做团扇吗? 要的,如果遇上一个刁钻,不跟人讲道理的公主。 这位去突厥和亲的公主在未出阁前便是我行我素的性情,她想要的东西必须马上送到她面前,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延误。 因此和公主最亲近的女史什么都要学,跟宫人学、跟匠人学,学了一身的手巧奇技,久而久之,凌翎几乎是无所不会,到了突厥后过了几年,她甚至连兽皮都会剥,硝制成皮子。 身为太子太傅最宠爱的么女,她何须成为陪嫁的女史,她爹不同意,凌府上下也不允许,只想她许配一门美满婚事,夫唱妇随,夫妇和睦,和和乐乐地过好自个儿的日子。 都怪有一年她随父亲入宫,庆贺皇上万寿节,才六岁的她明明个头不大,却被兰妃之女丰玉公主一眼盯上,死皮赖脸地硬是指定她为伴读,非要皇上宣她入宫不可。 那时兰妃正得宠,皇上二话不说的点了太傅之女为公主伴读。 此后十年她便是宫中常客,公主一召就得入宫,平时伴读,离了御书房便是玩伴。 凌翎自幼聪慧,很快地便顺了公主的毛,虽然公主骄纵任性,但她在宫中的日子还是过得很舒坦,和公主两人常是捉弄别人的同党,她才不是被人使唤来使唤去的小可怜。 几年后兰妃失宠,宫里多了宠冠六宫的孟婕妤,两个人争得厉害,也斗得风云变色,后宫之中就被这两个女人弄得乌烟瘴气,连一心向佛的皇上也管不住,由着她们去闹。 闹着,吵着,公主及笄了,要物色驸马,偏偏此时突厥大军在边境打了一仗,烧杀掳掠了十几个村落,被守关将士打了回去还大言不惭,说要是不送公主来和亲便要再开打。 朝廷闹成一片,主和、主战的文官武将闹得不可开交,那时候的枕头风非常中用,孟婕妤的一番枕边细语下,身心得到大满足的皇帝便下令丰玉公主和亲突厥。 圣意已下,丰玉公主不管如何哭吵,甚至闹到圣驾前,还是改不了和亲的命运,此行已定。 无法改变圣意的公主,性格变得更蛮横了,痛恨起身边的每一个人,连无力挽回的兰妃也成为她痛恨的对象,她一个人不好过,便要所有人跟她一样不好过,一起毁灭。 那时凌翎已经订亲了,再三个月就要成亲,她的未婚夫是她自小就认识的宁将军之子宁玉晟,年十八,大她三岁,青梅竹马的两人打小靶情就好,情意切切的如同一个人。 要嫁到茹毛饮血的突厥,公主可是见不得人好,她一看到眼染喜色的凌翎,不乐意了,竟然以死相胁,既是伴读也该是陪嫁,她要皇上封凌翎为女史,陪同嫁至一片荒凉的关外,否则宁死不嫁。 凌府满门一听闻,惊得大骇,凌家父子还在金銮殿跪上一整天,请圣上收回成命,但是皇上一句——朕的女儿嫁人,爱卿的女儿陪不得吗?要不要朕把皇位让出来。 凌府不敢求了,再求便是逆上。 不过他们还是走了路子,请太子出面求情,看在太子的面子,皇上同意三年后可归。 凌府进宫谢恩。 只是此举又激怒了丰玉公主,她另有打算。 适时,宁将军母丧,宁玉晟也得守三年孝,所以婚期往后延三年也是可行的,待出了孝期再议婚。 然而三年后,凌府长子前往突厥接人时,已为突厥王妃的丰玉公主怎么也不肯放人,还冷诮的说:“人是不可能给你,但是要尸体简单,本妃陪送上好的楠木棺材一口。” 凌云峰是被突厥士兵驱逐的,扬言王妃有令——再入突厥地界刖其双足,不得全身而退。 凌家人被赶走一事,事隔三日才传到凌翎耳中,她气不过的找公主理论,为此还和公主闹得不愉快,差点也害其他女史、女官受到牵连,被送给草原上骁勇善战的勇士。 “我都回不去,妳凭什么回去?” 丰玉公主愤怒的大吼,凌翎无声的落泪。 最后两人各退一步,妥协,以十年为限,在十年期满后凌翎可以径自离去,但是在这期限内,公主要她做什么她都得做,不得有任何违逆,她是公主的钱袋子和万能女史。 凌翎捞钱的本事无人能出其右,她仗着公主的势开采宝石,并大量搜购皮毛和药材,差人运往京城兜售,再让人以公主之名运来盐和江南的茶叶、布匹,卖给突厥人。 她两相得利,经手的银两每年有数百万之数。 可惜公主太会花钱了,一下子要建宫殿,一下子要盖别院,嫌突厥什么都缺,高价购买关内各项物事,还曾花费上百万两运冰,也曾为了想吃鱼,不惜路途遥远运来十尾武昌鱼。 凌翎赚得多,花得也快,所以她无时无刻不想着攒钱的法子,她还得为自己存返乡的路费。 谁知十年一到,丰玉公主怀着她第三个孩子,由于孩子过大,有性命之虞,此时此刻的凌翎根本走不开,她必须确保公主生产顺利,母子平安才行,否则公主出事她也别想活命,还没抵达家门便已人头落地。 再说打小的情分加上十年的异乡相处,说没感情是骗人的,公主的孩子是凌翎看着出生的,他们喊她女史姑姑,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这份情谊也就越弥足珍贵,凌翎像个姊姊般管着爱胡闹的公主。 等到公主生下第三子,坐完月子,突厥爆发大规模的内战,这下凌翎想走也走不了,到处在打仗。 打了好几年终于平静了,凌翎也已三十了,当年的青梅竹马早娶妻生子,为人夫,为人父,她当下有种不知往哪去的茫然感,她不晓得还能不能做回那个单纯的凌府千金? 但是她还是要回去,思乡之情快将她折磨死了,她想爹,想娘,想十几年不见的哥哥、弟弟。 公主来送行,赐了她一杯饯别酒,此后天南地北各一方,再也不相见,一路好走,不再思乡。 凌翎一杯下肚后就没再清醒,她被安置在楠木福棺中运回京。 原来到了最后,公主还是没放过她。 第二章 这一世,初为人母 “莹姐儿,我们去看哥哥练字好不好?” “好。”莹姐儿娇软的一应。 凌翎抱起身子还很轻的莹姐儿,鼻头往她颈肩、胳肢窝蹭来蹭去,逗得她小小身子扭来扭去,咯咯咯的笑个不停。 听着小女娃甜糯的咯笑声,凌翎觉得彷徨不已的心变得平静许多,她不再是凌太傅之女、当权大臣的家眷,而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皇甫婉容,年幼的他们需要她。 庄子不大,院子只有二进,分了三小院和一处客房,另外是下人住的偏屋,母女俩只走了几步路便到了两明一暗的小院,明处的左间屋子做为书房,一个眉目清朗的小儿正十分专注的描红。 “小姐……” 凌翎……不,凌翎这名字已随着逝去的生命消失了,她该认命,真正把自己当作这具身子的主人。 皇甫婉容在唇上比出一指,做出噤声的动作。 因为没钱买不起小厮,浅草便暂时充当书僮,为小少爷铺纸,研墨添茶。 “娘。”额上冒了点薄汗的隽哥儿见到娘亲到来,欢喜的咧开嘴。 “娘吵到你了?”怎么才练个字就满头大汗,他拿的是笔不是大刀。她笑着用帕子擦擦儿子额头的汗。 他摇头,模样很是可爱。“没吵到,我刚好写完十个大字,娘妳瞧瞧,看我写得好不好?” “好,娘瞅瞅。”她由不适应当娘,到如今的应得顺口,心里已接受是两个娃儿的娘。 小孩子都是爱求表现的,当她看到儿子亮晶晶的双眼瞅着她瞧,笑在心里的她鼓励的揉揉他的头发。 “嗯,以初学者来说已经很不错了,你再多用点心能写得更好,等夜嬷嬷买了纸回来,娘教你识更多的字,我们也该念《三字经》启蒙。”他的启蒙已经晚上一、两年。 在凌府,凌氏子孙约两岁大就会背完《三字经》,三、四岁的孩子能写一手好字,《百家姓》、《千字文》那是倒背如流,《朱子家训》是最基本的课表,书阁内上万本的藏书是府内子弟的必读物,每人至少要看过一遍,不用熟记但要知其出处。 文人子弟重读书,能知文识字,通达其中含意,不求文以立国,但求通情达理,月复有书香,修身持德。 “好,那我再练练,娘妳再坐一会儿,浅草姊姊,给我娘上茶。”隽哥儿小大人似的吩咐丫头做事。 “是的,小少爷。” 浅草笑着要斟茶,一张圆脸很有喜感,十三岁的她比同年龄的姑娘高-,但不知是这些年缺粮少食的,就圆一张脸面,手脚和腰身细且修长,初见时有种不协调感。 脸圆的人应该是胖子,怎么会瘦得像皮包骨呢?可是看久了也顺眼,她笑起来的样子很甜,让人忍不住苞着笑。 “不用了,我不渴,还有隽哥儿也别练了,再写小手都要肿了,娘要教你一件事,凡事要适可而止,过与不及都不好。”皇甫婉容内在的凌翎一时半刻还改不了女史的作风,一开口免不了要说教。 不过求知心切的隽哥儿却很喜欢这样的教导,以前的娘根本不管他,他大字不识一个,现在的娘变得好好,会教他一笔一划的写字,还会告诉他很多他不知道的事,只是他有时候听不太懂,要想很久很久。 两人一个愿意教,一个乐意学,相处起来比从前还像亲母子。 “娘,不写就写不好。”他觉得他还可以再写十个大字。 将女儿放在矮凳上,皇甫婉容揽过儿子,轻揉他微酸的小指头,“是不是有酸麻酸麻的感觉?这就是该休息的警讯,要是再练下去,五根小手指就要肿起来了,隔天你会拿不住笔,别说十个大字了,你一个字也写不了。” “是这样吗?”他模模自己的手,真的像娘说的一按就酸酸的,他刚刚练字时完全感觉不到。 “要不要试试?”皇甫婉容指着摊开的白纸,让他亲自尝试,有些事做过了方知个中滋味。 “不要、不要,娘再揉揉,我手酸。”他摇头摇得很快,露出小孩子才有的天真。 “就你命好,还要娘跟你揉手。”她取笑儿子的娇气,有缘当母子是一种福气,她会多疼疼他。 隽哥儿一个劲的笑,直往娘亲怀里钻。 一旁的浅草面上含笑,轻手轻脚的收拾笔墨,将书写过的毛笔清洗干净,倒放在竹节做的笔筒里。 “哥哥,羞羞,跟娘撒娇,我长大了,不跟娘撒娇。”莹姐儿一直捉着娘亲的裙子不放,小脸一抬很是神气。 “好呀!妳别跟我抢娘,娘是我一个人的。”他两只小手一张开,站直的高度只抱得到娘的大腿。 莹姐儿一听,微黄的小脸就扁了,一副快哭的模样。“娘,妳不会不要莹姐儿对不对?娘也是我的。” “对,娘是你们的,你们是娘的心肝。”她一手一个抱满怀,感受为人母的喜悦。 “嗯,娘不要再睡着了叫不醒,莹儿会怕。”皇甫婉容的昏迷让莹姐儿吓到了,她一直记着娘脸白白的样子。 一说到娘亲差点死掉,隽哥儿的身体微微发抖,他抱母亲的手更紧了,好像他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好,不怕、不怕,娘只是睡沉了,一时没听见你们的声音,以后隽哥儿要带着妹妹,你是哥哥,要保护妹妹,等你长大了要当咱们家的顶梁柱。”他们才是最亲的,骨血相连,而她不确定能不能一直当他们的娘。 未雨绸缪是人之常情,顶着皇甫婉容的皮肉,她能做的是教这对儿女成长,彼此关心,彼此照顾,即便有一天她不在了,两个娃儿也能同心度过危难,在茫茫人世找到活下去的方式。 “我听娘的,娘说什么我就做什么。”隽哥儿很慎重的牵起妹妹的手,表情有点严肃。 “娘,我就跟哥哥好,不跟哥哥吵架。”莹姐儿把哥哥的手拉得很紧,拉着、扯着就玩起来。 看着两个小娃的淘气,皇甫婉容也笑了,大手包小手的跟他们玩起勾勾手的游戏。“不许跑,我捉着谁的手了?” “不是我、不是我,是哥哥的手。”好好玩。 “不是我、不是我,是妹妹的手。”妹妹的手好小。 “喔!谁说谎了?不诚实的人会被月亮婆婆割耳朵。”这一招用来吓小孩子最有用了。 “不要、不要,不要割我的耳朵,娘坏,吓我。”小娃儿都快哭了,眼眶含着泪泡。 “妹妹不怕,哥哥保护妳,我们不理会坏娘。”娘呀!吧么要吓妹妹,她一哭起来很惊天动地的。 看到儿子埋怨又无奈的神情,皇甫婉容忍不住大笑,笑得连浅草都一脸狐疑,小姐伤了一回怎么变了一个人似,以前她从不放声大笑,说是不端庄,最多露齿一笑。 “小姐——”一声略带老气的声音一喊。 往门口一瞧,一名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暗褚色衣裙走近,脸上带着一抹止不住的笑意。 “夜嬷嬷,妳回来了。”原主的女乃娘,一个忠心的妇人。 “小姐,妳让老奴卖的团扇,老奴……”还真是神了,那般的高价居然也卖得出去?! 皇甫婉容举起手制止,转头吩咐,“浅草,去煮锅绿豆汤给隽哥儿、莹姐儿消消暑,记得留一碗给夜嬷嬷……” 将人给打发出去后,她才让夜嬷嬷把事情说了,闻言,也是一脸的惊喜。 “真的卖出六十两?” “是的,小姐,绸缎庄的掌柜一瞧见老奴拿出的团扇,两眼顿时睁得好大,把老奴吓得差点夺门而出。”她以为价钱开得太高了,有诓人的意味,掌柜的要抡袖子揍人。 夜嬷嬷不姓夜,她本姓什么其实也不记得了,小时候逃荒逃到皇甫家附近的庄子,老庄头看她可怜就收留她在庄子上干活,大了嫁给庄头在皇甫家干小厮的二儿子,生有二子一女。 后来皇甫老爷甫生长女要一名女乃娘,刚生完老三不久的夜嬷嬷便去了,皇甫夫妇待人是没话说的好,对待府中下人也十分和气,因此夜嬷嬷一待就不走了,一心女乃大小姐。 皇甫家分家了,她也毫无二话的跟着走,把丈夫孩子扔在本家,没有什么比她家小姐更重要。 有感于她的忠心,皇甫老爷把她一家子从本家赎出来,月兑出奴籍,老庄头成了皇甫家的管家,一个儿子在老爷跟前听差,一个儿子在外面管着两间铺子,小女儿在夫人的安排下嫁给铺子里的二管事,夜嬷嬷更加感激且护主。 本来夜嬷嬷的儿子想接她去奉养,可是她怎么也放心不下一手带到大的小姐,因此留着未走。 “没跟妳讲价?” 夜嬷嬷笑得脸上像开了一朵花似。“没呢!一把抢走老奴手上的团扇,还直问还有没有。” 她从不晓得一把扇子这么好卖,老爷一年的俸禄还没两把扇子高呢!喜得她嘴都阖不拢。 “过两天妳再送两把过去,这次一把一百两。”夜嬷嬷不知道双面绣的价值,这在宫中一把没三百两买不到。 丰玉公主的陪嫁中就有会双面绣的手艺人,但是会双面绣法的绣娘越来越少了,不但要手巧,还要有耐心,娴熟工笔画和花鸟图样,能在脑海中绘出两幅迥异的图样同时下针。 当时她花了三年的功夫才学会精巧的双面绣法,在公主缺钱的时候,将大幅绣件卖与突厥权贵,南方的绣品在北方相当抢手,当初的卖价是一匣子、一匣子的各色宝石,她让人镶成珠钗宝簪回京城卖,获利是出人意料的可观。 即使在如今的市面上,双面绣仍是价高不可得的极品,一旦有绣件流出,多得是人抢着要买。 “什么,一百两?”会不会太高了? 夜嬷嬷惊得两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皇甫婉容轻声一笑,“放胆开价,不打紧的,妳跟掌柜的说,半个月后有三尺左右的炕屏,他要买就下单,一件五百两,订金先付一百两,五十两银票,其余散银,余下的四百两等收到货再付,若他不要了我好找别家。” “小……小姐,妳不是跟老奴开玩笑吧?”五百两有人买吗?不过一扇小小的炕屏而已。 “妳只管照我的话说,其他妳别管。”五百两还喊低了,掌柜的一转手能赚个二、三百两。 要不是她急着用钱她还会抬抬价钱,把人胃口吊足了再出价,自个儿出马把掌柜的哄得一愣一愣的。 “是的,小姐。”夜嬷嬷话一落下,随即面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似乎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一问,“小姐,妳几时学会了双面绣,为何老奴毫不知情,也从未看妳绣过?”直到最近。 夜嬷嬷是最了解皇甫婉容的人,她是知道小姐会一点女红,但手艺还好,并不专精,能绣出一朵海棠花就算很了不起,别说是完整的海棠春睡图,那对小姐的绣技而言,难度太高了。 可是自从小姐撞伤头之后,她整个人像是大开窍了,少了平日能忍则忍的软性子,多了股叫人感慨又欣喜的硬气,说起话来条理分明,不再夹杂着令人听了叹气的风花雪月。 小姐能有所长进,身为女乃娘的她最为开心,就怕只是一时的意气,过了这口气又弱了气势,让两位小少爷、小小姐要多受点苦。 “我磕到脑门时其实不是陷入昏迷,而是进入一处白雾缥缈的仙境,里面有位掌管人间女儿事的仙妃娘娘,她告诉我仙境一年是人间一日,她用仙法教会我所有女儿家该会的技艺,从农耕到女红,甚至妇科调理的医理,我在里头足足待了一年。”她用如梦似幻的口气说着。 夜嬷嬷出身乡野,见识本来就不高,又长年处于后宅,见过的世面更不多,不识字的她就是个土气村姑,只是运气好遇上性子好的皇甫义行一家人,说穿了本质上还是月复无点墨的乡愿妇人,很容易听信怪力乱神。 尤其是她还有点愚忠吧!相信吃她女乃女乃大的小姐不会骗她,小姐说什么都是对的,绝无虚言。 如果不是遇到仙妃娘娘了,小姐怎么会突然变聪慧?虽然她从前就小有慧名,但是太过与世无争了,即使背上见不得人的污名也忍气吞声,不敢向婆母讨回公道。 谁看不出来呢,赵家主母谢氏并不是长房大爷的生母,二房二爷才是她的亲生子,大爷一不在,她便想着由头往长房泼污水,好让长房子嗣得不到一丝好处,日后赵府的家产全归二房独有。 偏偏小姐看不透,骨子里有文人的清高,不想在银钱上多作计较,以为不扯破脸就能相安无事,偏安一隅。 谢氏姑侄是得寸进尺的人,赵府已是她们的囊中物还不知足,连小姐的嫁妆也要霸占,最后心狠地把他们唯一的栖身之所都要夺走,小姐再要不醒悟,真要一无所有了,沦为一贫如洗的乞丐。 所幸小姐因祸得福,遇到大福气了,得仙人所助,将她脑子里的秽气全清走,只留下福分。 夜嬷嬷的心里是这么想,小姐一夕之间变聪明了是得天助——神仙都看不下去了,下凡来相助。 “小姐,妳一年不吃东西不会饿吗?”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听得皇甫婉容面上一哂,她声音略干的扬唇,“仙风玉露足以饱食矣!” 为了应付刁蛮的公主,她早练就了说假话面不改色的好口才,只要能把人说服了,假作真时真亦假。 “啊!小姐有福了。”真好,小姐也能苦尽笆来了,受了赵府两、三年的冤枉气,也该吐一吐了。 是福吗?未到盖棺论定时,谁也说不清。“夜嬷嬷,我这一撞脑子有些不清楚了,以前的事不太记得牢,妳来跟我说一说,大爷为什么没了的,婆婆凭什么一口咬定莹姐儿不是赵府的种,她有任何凭证,是有奸夫还是捉奸在床?” 现在她是皇甫婉容,人活在世上便要争一口气,不能由着人造谣生事,硬把千夫所指的yin行往她头上栽。 一听她肯理一理这子虚乌有的罪名,夜嬷嬷比谁都高兴。“大爷中举后原本无心科举,他想走从商这条路,和几位同窗好友合资做生意,头两年也做得不错,还出资把赵氏祠堂翻新了,买了两百亩土地当作祭田,供族中清寒子弟就读,家中有困难的族人也能从中领取一份救济……” 可谢氏说中了举不考进士太可惜,自愿从公中拿出两千两,怂恿无心仕途的赵逸尘再进取,以为嫡弟的榜样。 赵逸尘刚好有桩生意要往京城一趟,他便想着勉力一试也无妨,重拾书本准备了数月,在开春过后便出了门,身边带了几个随从,和一名识途老马的管事。 谁知一个月后传来赵逸尘意外身亡的消息,几名仆从都惨遭杀害,唯有老管事重伤装死才逃过一劫,他负伤逃回通化县来报丧,其他人的尸首由当地知府收埋。 “妳是说没有大爷的尸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堂堂赵府的长房长子竟如此草率的解决身后事。 “当时有同行的幸存者目睹大爷被砍了好几刀,一身鲜血淋漓,劫财的盗贼一路将大爷逼落黄沙滚滚的大江,起先大爷还冒出头呼气,但是水流湍急,很快就沉下去了……”那几日刚下过一场大雨,江水都是泥泞的,黄浊浊一片。 “没人下去打捞?”就算活不了也要入土为安,岂能曝尸江河中,任由鱼虾啃咬尸身。 “江水太急了,上游还因为连日暴雨而溃堤,淹水数百里,官府里的衙役不敢下水打捞,他们说此江一流几百里,一日之内已横越百里之外,怕是再难寻回。”谢氏根本不肯花银子找人,只在府中摆设灵堂,供人拜祭。 “老爷没说一句话吗?”怎么说也是自个儿的骨肉,真能无动于衷的漠视?那就太无情了。 “老爷一听到大爷死讯便病倒了,这一病就养了个把月才好,老爷病一好,大爷早已以衣冠下葬,而小姐妳就被送到庄子了。”他们的手法太粗暴了,简直不给人一条活路。 “我那时就被送走了?”动作还真快呀!趁人还在丧夫的悲痛中全无防备,一举铲除多余的障碍。 宫中的肮脏事见多了,她完全不用多想就能猜中所谓的盗匪是怎么回事,先把碍眼的人给解决了,余下的不难处理,女人、小孩而已,还能碍事吗? 狠心一点的一把火便一了百了,全然不留痕迹。 “小姐那时明明有快两个月的身孕,可太太请来的大夫偏说才刚怀上,硬生生地指称小姐不贞,大爷的棺木前脚才出大门,太太后脚就让人把咱们几个绑上马车,小少爷在后头追着哭,太太干脆一并将他丢上马车……” 原本皇甫婉容有四个陪嫁丫头,两名应对里外的嬷嬷,事到临头,有几个倒戈了,求“心善”的主子放了她们。 谢氏身边的婆子比土匪还狠,抢了卖身契就还给那几人,口出秽言地要车夫快点把他们送走。 所以到庄子服侍的下人只有不离小姐左右的夜嬷嬷,以及冒傻气的浅草,这两年若非有她们两人的一路相护,皇甫婉容怕是早已魂归离恨天,连生产的那一关也过不了。 “后来呢?”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落幕。 “后来小小姐出生了,老爷曾来看一眼,见小小姐的眉目与大爷十分相似,便给老奴二十两银子,叫老奴好好照顾小姐,而后一年多,那边的人再也没来庄子闹事。”大概是老爷压下去的,不让谢氏来闹。 “直到小谢氏又再度上门。”她这位弟媳是有多不要脸,人都被他们逼到走投无路了,还来抢食这觉得好欺负的肉包子。 “是的,老奴只在二少女乃女乃还在她当姑娘的时候见过,二爷娶亲时并未知会咱们,是过后才在城里听人提起。” 怕他们长房闹场吗?真是太把自己当回事。 “所以说大爷也有可能未死?” 夜嬷嬷叹口气,她倒是希望大爷未死,可别说依当时凶险的情况是凶多吉少,就算真的没死,这都过了几年了都不见人回来,恐怕是早就死透了。 而皇甫婉容却是心想还是让他死了吧!死得干干净净的好,她可不想平白多个丈夫。 第三章 忘了自己是谁 未见尸便有变数。 不愧是当过女史的,料事如神,此时的赵逸尘的确活得活蹦乱跳,不仅身上的伤好了,还拜了一名酒鬼为师,学了一身好武艺,能飞檐走壁,踏雪无痕,一蹿蹿得半天高。 只是,他失忆了,脑门靠近眉尾的地方有一道硬物撞击过的疤痕,似是在江河中飘流,被河里的浮木击中。 “呆子头,你还没想起来吗?” 一名头发稀疏的老头光着半颗脑壳,衣衫邋遢地穿着露趾的破草鞋,抽动着红通通的酒糟鼻,似躺似卧的以手拄头,斜卧在大石头上,一只酒葫芦斜着倒入嘴里,咂巴咂巴的嗝出嘴沫子。 “师父,我不叫呆子头。”清眉朗目的男子坐得十分俊挺,一双深不见底的墨瞳宛若那水潭,冷得漠然。 “我不是你师父,我只教了你几招庄稼把戏,赶赶羊还行,别拿来杀牛。”要不是他根骨奇佳,不练可惜,他才不浪费力气教他,教了两三年还是一根温不热的木头。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若非师父在江边垂钓,此时的自己已是一缕亡魂,救命之恩如再生父母。 “少给老头子掉书袋子,升米恩,斗米仇比比皆是,哪天你用我教的招式反过来对付我,我一点也不意外。”这年头不讲师徒,即便亲如父子也有反目成仇的一天。 就像他的第一个弟子,将他所教的武学用在弒父上头,杀了生父之后又想来杀他,怕他走漏风声,反被他一掌击毙。 “不会。”恩将仇报的事他做不成。 “哈!我从不相信从人嘴巴说出来的话,那跟放屁没两样。”他大口的喝着酒,酒液从他唇边滑下。 “那是因为你酒喝多了。”酒从不离身,名副其实的酒鬼,哪里有酒就往哪里待,不把酒喝光绝不离开。 “哈哈,是谁在说醉话了,你连你自个儿是谁都不清楚,还敢说我喝多了,至少我还知道自己是谁,我姓钱,人称钱老鬼是也。”他边大口喝酒,边仰头大笑,行为放浪,疯疯癫癫。 钱老鬼乃医毒双圣,没人晓得他还会武功,轻功一绝,他以毒杀人,看不顺眼的就撒上一把毒粉,可他鲜少用医救人,因为看得顺眼的人实在太少太少了,眼前的清俊男子是少数的例外。 “我只是忘了。”总有一天他会想起来。 “忘一辈子。”他说得含诮带讥。 “不会。”他隐隐约约有些残影在脑海中晃动。 “你说不会就不会吗?都两年多了,也没见你的亲人寻来,八成是你这人的人缘太差,大伙儿巴不得你早死了,你还是认命点,娶了徐豹那闺女,说不定明年给你生个白胖儿子好为你送终。”起码留个种,逢年过节上炷香。 伤天害理的事干多了通常活不久。 钱老鬼爱饮酒,红肿的鼻头比狗鼻子还灵,鼻子轻轻一嗅,埋在地底的红泥封坛也闻得出来。 “我应该有个儿子。”他手里轻握着一只泡过水的褪色荷包,里面有个小儿玩耍的玉器。 不是小儿给他外出时的念想,便是他见了有趣,想买回去给家中稚儿把玩。 换言之,他是成过亲的。 他被救起时,除了一身被江水冲刷得破旧的衣衫外,别无长物,唯独手中死也不放手的绣了一根竹子的荷包。 “应该?”他一顿,发出怪声的桀笑。 “师父,我知道你有一种药,可以让我恢复记忆。”他不想再在夜深人静时,头痛欲裂的想着自己是谁。 “呿!不给你。”老子辛辛苦苦炼了三年,为何要给这个老想在他身上占便宜的臭小子? “师父……”男子神色冷峻,清冷的眸子中透着一丝恳求,他总觉得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钱老鬼不快的一吼,“都说别叫我师父了,你是听不懂人话呀?!不过看在你给我送酒的分上,只要你想起自己的名字,我就把药送给你,你看,我也挺和善的。” “你不怕我骗你?” 他“哼”了一声,“除非你想死得更快。” 他的毒天下无双,无人能解。 “你……” 男子还想求药,但是不远处传来高唤的男声。 “二当家,二当家的,你在哪里?出个声音吧!” “我在这里。” 循声而来的是一名长得猴儿似的瘦小男子,背后背了两把磨得锋利的斧头,他拨开挡路的长藤,从长满利刺的树丛后头走出。 “哎呀!二当家的你真让人一通好找,我小猴都快走断一双腿了。”胡阳大山很大,山峦迭着山峦,一峰连着一峰。 “找我做什么?”他的声音一径冷漠。 “是大当家的找你……”话说到一半,小猴忽地仰鼻一嗅,“二当家一个人喝酒?” 大石头上空无一人,只留下淡淡酒香。 “你看到第二个人吗?”他轻瞟一眼,微动的树叶上残留一滴酒滴,如露珠一般在叶片上滚动。 “嘿!嘿!一个人喝酒清静些,没人来打扰。”他奉承的搓着手,模样谄媚,不时贼眉贼眼的打量四周。 “不是说大当家找我。”他当来闲聊的吗? “是是是,有一桩大买卖,大当家急着找你商量……” 秋荷残影,湖面映照飞掠而过的蜻蜓,一抹孤雁飞过天际,形单影只的往温暖南方飞去。 炎炎七月刚过,刚下了一场小雨,入秋后的气候渐渐转凉,田里的稻穗黄澄澄的一片,往下低垂。 南方多雨,闹了几场涝灾,地里的收成普遍不好,对南边的百姓而言,这是个难过的年冬。 可是地处偏西南的通化县却是个雨水适中的好地方,北去有胡阳大山挡住多变的风雨,南有疏浚的大川足以疏洪,当各地纷纷传出灾情,唯有此处及邻近几个县城全无灾害,还意外的丰收,结实累累。 “夜嬷嬷,妳替我买来一家四口人,最好是有一儿一女的,年纪不要太大,一个给隽哥儿当小厮,一个当莹姐儿的丫头,丈夫要能管家,妻子负责厨房……” 夜嬷嬷是多么伶俐的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她一听小姐的吩咐就知道要的是什么人,不到三天功夫,便找来衣衫褴褛的一家人,四口人刚刚好,一个也不少。 男子约三十岁,不大壮实,但一脸精干,是个能办事的,妇人则二十七、八岁,腰略粗,肤色偏黑,脸色有着焦虑多日的憔悴,一儿一女一个十岁、一个七岁,皆长得一副老实相。 皇甫婉容只淡淡的扫一眼,便让他们留下了,这一家人欢喜的露出久违的笑意,连忙磕头认主。 短短的一个月中,皇甫婉容一共绣出三座炕屏,得银二千两,手中有钱的她才决定买婢置仆,让一双儿女也有人照看着,符合他们小姐、少爷的身分。 但她绣完炕屏后不打算再绣了,将手边的银子拨出一半,买些南边的精巧物事,托人带到北边贩卖,以赚取巨额价差。 此行若能成功,她会在最短的时间内累积财富。 当她还是凌翎时,在突厥的十余年里,占尽天时人利的她开辟了好几条南来北往的商道,手底下培育出的能人近百名,没人比她更清楚这些人姓何名啥、什么来历。 几年下来,一个个都成了名声不小的人物,除了她,鲜少人知晓和他们联络的方式,这是她的优势。 在以为能离开突厥,返回故土之初,为了能让留在突厥的丰玉公主能继续享有奢靡尊荣的生活,她拟好一份通商名单,准备在进关前交给信得过的女官,让那人照着她的安排行商。 可惜来不及送出她就死了,这算幸还是不幸? 不管怎么说,如今倒给了她一条可调动的暗路,让她在重生之后不致走得艰辛,当初联络的暗号并未更动,她也事先告知会有人接替她,那么皇甫婉容一出现便不突兀了。 这一连串的环环相扣,好像是上天给她的恩泽,重活一次的机会不再有遗憾,她会认真的做自己。 “大少女乃女乃,这不妥。”穿着湛青色衣袍,颈上挂着八两重的镶玉颈圈,年逾四十的陈庄头一点也不像管理田地的老把式,倒像是招摇饼市的大地主,腰间还系了只通体透绿的玉兔配饰。 “有何不妥?”丢掉旧衣裳,换上新裁的秋裳,养出红润脸色的皇甫婉容目光淡如秋水,多一分太浓艳,少一分太清寡,明湛清亮的眸子映出山光水色,浅浅流水轻涧。 “南方涝患连年,正是米粮价高的好时机,此时若是月兑手能赚到以往的两倍之数,大少女乃女乃勿以妇人之短见而做出错误的决定。”陈庄头说话的口气有些不客气,明显看得出对女人想掌权的蔑视和不敬。 “陈庄头,这八十亩土地是谁的?”他该知道谁才是东家。 “是大少女乃女乃的陪嫁。”一个妇道人家也想指手划脚,那也要看她有没有本事,千斤米粮多少银两她可知晓? 陈庄头一脸蔑然,态度始终摆得高高的,有几分“妳不用我还有谁可用”的张狂,吃定了女人家成不了事。 他有些过于膨胀自己,认为地里的事没他管着不成,他是无可取代,就连主子也要看他脸色,否则他一个不痛快,来年的嚼用就要抱歉了,米粮“发霉”可不是他的过失。 往年的陈庄头便是用这个方式偷运走将近一半的新米,再将廉价的陈米混杂其中,谎称是新收的稻米保存不当进了水,因此未月兑壳的稻子长霉发芽,不能食用。 不熟农务的皇甫婉容就这样被他骗了几年,而他的胃口也越来越大,越拿越多,一开始是几十斤的盗取,来年变成几百斤,去年更是胆大妄为,堂而皇之指称遭到虫害,光明正大的拉走一千五百斤白米,所赚银两中饱私囊。 毫不知情的皇甫婉容真以为田里遭灾了,还取下发上的金钗典当七十两,贴补收成不好的佃户。 “那么我今年的收成不卖与你何干?该给你的工钱我一文钱也不会少给你。”她不是以前的皇甫婉容,任他舌粲莲花的糊弄,要不是看他还得用的分上,早一脚将他踢开。 手边能用的人还是太少了,她得尽快赚上一大笔钱,多买些伶俐的人加以培养,带个两、三年后也成材了。 皇甫婉容琢磨着亲自培育一批能为她所用的人才,她辛苦个几年就能放手,由着他们去掌理,到那时她只要一门心思放在儿女身上,让他俩有个全无后顾之忧的将来。 儿子的前途、女儿的婚嫁,样样都要操心,她这个半路跳出来的娘亲也得做得有模有样。 陈庄头一听,急了。“不行呀!大少女乃女乃,我已经和南方的粮贩子说好了,过两天地里的稻子一收割就使人来拉,我不能说话不算数,这攸关诚信问题,不可背信。” 他连价钱都商谈好了,未月兑壳的稻米一石约十两,八十多亩可收两千石左右,将近两万两。 以往能卖两、三千两已经是高价了,这回是南方连涝三年的缘故,造成米价节节攀高,稻子在田里还没收割呢!就有商贩子抢着下定,等不及去壳便要往南方拉。 五千两订银已入了陈庄头银袋,他怎么也不可能再拿出来,东家今年的收成不能不卖,要不然他就亏大了。 “我点头了吗?” 皇甫婉容的一句话堵死了陈庄头,她明白地告诉他她才是东家,她说了算,没人可以替她作主。 “可是以往都是由我出面,大少女乃女乃是矜贵人,何须为这点细微末节的小事操心,您把田里的事交给我就是我的责任,怎么能让大少女乃女乃沾染烟火味。”绝对不行。 “我是谁?” 他一怔,面上皮肉稍稍凝住。“您是大少女乃女乃呀!” 为何有此一问?陈庄头的心里发出不安的疑问。 “我是指你口中自称的『我』,你是什么身分?”哼!在他眼中她是大少女乃女乃,那就是赵家的,而非姑女乃女乃。 陈庄头是皇甫婉容的陪嫁之一,也就是说他是皇甫家的家奴,连同庄子和田地皆归皇甫婉容所有,该是她的人,可是他却一口一个的喊着大少女乃女乃,毫无半丝为人奴的恭敬,还一副和她平起平坐的嚣狂样,可见他心底并未视她为主,而是将她看成一名可欺的弱女子,目光短浅的任他拿捏。 “我?”陈庄头一顿,清清喉咙,挺直的腰杆子微微往前倾,声音发涩,“我……我是庄头。” “没错,你只是庄头而已,主家都没发话,你有什么资格自作主张。”要灭灭他的威风。 “以往都是这么做,我……”谁晓得这个为夫家所弃的女人抽什么风,突然关心起田里的稻作。 “我?”她扬眉。 陈庄头的背脊泛起一股冷意,他直了好些年的腰终于弯下去了。“是小的,小的太不经心了,以为东家会照往例的只留下几石米自用,其余以市价卖给米铺当一年花用。” 她略感满意的一颔首。“好在你还知道自己是谁,不用我费心扳扳你的腰,你要晓得你的卖身契还在我手中。” 她的便宜老爹买下他时他还只是个逃难的灾民,身边除了一床破棉被和两身衣服外再无长物,是她爹可怜他才给他一份活干,还给老大不小的他讨了房妻室,让他从此安顿下来。 陈庄头在田里干活很卖力,所以皇甫老爹才将他留给女儿,从小农户提拔为管着十数人的庄头,只因相信他会做得好,将小姐视为主子,全心维护。 可惜皇甫老爹看错了,他把心大的白眼狼看成忠心不二的顾家犬,赵府长子还在时不敢贪得太多,人走茶凉后就把手伸得太长了,贪了东家的财物还不够,居然妄想整碗端走。 陈庄头表情一变,腰弯得更低了。“一切听东家的吩咐。”他的冷汗直流。 勾着唇,皇甫婉容无声轻笑,“不论你拿多少,还回去。” “这……”五千两呀!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还有,记得谁才是你的主子,不要尽想着往那边送好处,这两年你用我的银子『孝敬』婆婆也该够了,孝顺长辈是为人儿媳的责任,以后不必劳烦你。” 皇甫婉容呀!瞧妳过得多卑微,都快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无良的婆婆还不放过妳,跟妳抢粮抢银子,妳这一生为什么让自己过得这么委屈? 在皇甫婉容身体里的凌翎对原主的不满又添了一些,她实在无法接受明明能过得好日子却被折腾得支离破碎、生不如死。 想到一睁开眼看见两个瘦得没丁点肉的娃儿,脸色因为长期吃不饱而发黄,目光呆滞的缺乏稚童该有的活泼,死气沉沉的宛如两具等死的行尸,不知明天在哪里,她的心口便有一股莫名的怒气——对原主的积怒。 “小的,小的……没有。”他的汗流得更多了,整个背都湿透了,像是泡在水里面。 “我不管你有没有,我只要求从今日以后你只有一个主子,不要妄想两边讨巧,机会是你的,我给你,好自珍惜。” 她语调不轻不重,温煦的恍如微风拂过,却句句敲打着他的心,令他汗流浃背。 “是、是,小的谨记东家的嘱咐。”这女人……不,是东家,几时变得这般厉害?处事明快干练。 “还有,落雪前再种一茬冬麦、苞谷和土豆,收成后我有用处,不做粮食用。”她有更大的收益。 “不做粮食用?”他表情古怪。 做粮种。但她没必要让他明白。“明年开春接着种,稻作缓一年,以麦子和苞谷为主,土豆十亩左右即可。” 短期作物收获快,约在枯水期来临前便可收成。 “什么,不种稻?”那他们来年吃什么? “这里有三十两银子,十两银子是单给你的,另外二十五两另外分给那五户为我干活的佃农,稻米入仓后,你再置办几桌席面,算是慰劳他们这一年的辛劳,银子由我出。”不会让人白干活。 “……” 五千两和十两……差距太大了,欲哭无泪的陈庄头不敢抬头,怕人瞧见他眼底的泪光。 蓦地,他打了个冷颤,想起等着分一杯羹的谢氏姑侄,她们还巴望着把这一季的稻米卖了好从中获利。 完了、完了,这下子得罪太多了,他要怎么跟她们说大少女乃女乃今年不卖米,说好的好处就此作罢。 唉!唉!唉!苦呀! 一年后—— “娘,妳要去哪里?” 皇甫婉容若无其事的转身,脸上带着完美无瑕的浅笑,她略低了低头,看向个头稍微抽高两寸的白肉包子。 “隽哥儿,你太严肃了,娘只是看帐看累了,想到外头透透气,偷个懒,你别板着一张脸,好像娘要作贼似。” 要理直气壮不心虚,她活了两辈子的人还斗不过一个五岁大的男童,他就爱装出小老头的样子。 “妳又想溜到城里玩是不是?”娘真狡猾。 “不象话,是去收帐,娘不做生意有你的吃喝穿戴吗?”她摇着头,故作失望,好似儿子太不懂事了。 “娘,妳不要每次都找冠冕堂皇的理由糊弄人,我长大了,会分辨是非,妳骗不了我。”一派少年老成的隽哥儿微噘着嘴,双手往后一背,做出“他是大人”的模样。 看着个头到腰际的儿子,她喷笑道:“是呀!是呀!隽哥儿长大了,是一家之主了,家里没有你不行,娘出去玩了,你好好的看家,还要照顾妹妹,别让她顽皮了。” “娘,我还没长得很大,妳看我没妳一半高,不能当家,我……我砚台没了,要到县城里买。”娘太坏了,自个儿出去玩居然不带他,他巴着她大腿也要跟,看她怎么丢下他。 “啧!娘给你请先生不是教你耍赖,呿!呿!呿!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死皮赖脸。”皇甫婉容轻推儿子额头,假意不认子,带着小屁孩逛大街有何乐趣。 “妳家的,我是娘的隽哥儿。” 他一把抱住她的腿,无赖的咧开嘴求当跟班,看得小厮汤圆很无语。 “哦!原来是我家的隽哥儿,咱们家将来的顶梁柱,你这番无赖行径太不成器了。”这狗皮膏药的习性是跟谁学的? “我也要跟啦。”反正他只有五岁,不用太有出息。 “娘,我也去、我也去。”养得粉妆玉琢的莹姐儿一蹦一跳的跑过来,手里抱着刚出生不到两个月、毛色雪白的狐狸犬。 看着一双白女敕可爱的儿女,两眼发光的直瞅着她瞧,皇甫婉容无奈的笑了。“好,一起去。” “哇!好棒,要去城里了……”她要换上刚做的新裙子,系上浅粉色的头绳,让粉豆再帮她编个辫子。 “娘,我要买九连环和七巧板,妳上次说我要是听话就买匹小马给我,我可以自己挑吗?我喜欢黑色的马……” “停,别吵,你们两颗跳豆,又不是第一次到城里去,你们兴奋个什么劲。”天呀!头好痛。 第四章 荷包赚满满 从突厥皇城一路南下到京城,约要走上五到六个月,凌翎的棺木由三百名突厥士兵和两百名边城侍卫运送回京,她生前是知识渊博的女史,死后无比尊荣,这一生也值了。 当年的凌太傅,今日已是凌丞相,太子一登基,昔日的帝师也加官晋爵,而为防外戚坐大,皇帝重用自己人马,凌府二子亦官居高位,一文一武辅佐帝君,女儿的死是凌丞相心中最深的痛,为了确保女儿芳魂能安然抵京,他动用了些权势,让两名钦天监官员前去接棺,护棺,女儿都已然客死他乡了,还能不让她落叶归根吗? 长长的送棺行列五、六百人,的确够声势浩大的,坐在棺木上的凌翎常托腮冥想,她宁可活着也不要这份尊荣,死后皇上虽封赐她为常宁郡主,但死了的她要封号何用? 走走停停三个多月,只能无形的凌翎无聊得四处听人说闲话,精通突厥、匈奴、契丹、吐蕃话的她听着突厥人说起他们养的牛羊,毛皮多到销不出去,挖出的宝石没人买,也不知往哪里销,满帐篷的香料堆到快发霉了。 然后她又听见钦天监两名官员的对话,一个忧心忡忡的说:“三年大涝之后必有大旱,百姓又要民不聊生了。” 另一个则回道:“快去囤粮吧!说不定还能发笔大财,够吃三辈子。” 她把这些话听进去了。 大涝之后会有大旱。 当她重生在皇甫婉容身上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先累积一笔小财,用这笔银两去购买茶叶和盐,以让利一半的方式让人运往关外代售。 而后再用所得的银两购买当地的皮毛和香料,以及便宜到整捆整捆卖的药材,她略加整理后再高价卖出。 四个月后,一千两的本金她赚到七万两。 接着,她联络上从前的经商管道,由那些人手中进货,价钱又便宜了两成,她还省下运费,由对方自组的马队天南地北的运送,少了中间人的抽成又赚了一笔。 一年两趟的买卖,为她赚进三十五万两。 钦天监所言的大旱果然发生了,各地陷入无粮可食的恐慌,早有准备的皇甫婉容以五倍的价钱卖出耐旱的粮种,只要在湖泊、山脚下有少许水的地方就能栽种,它们成长期短,用水不多,很快就能收成,一解粮荒之苦。 只是长出的作物卖相不会太好,但这年景有得吃就很好了,谁还管好不好看,皇甫婉容的用意也是让更多人不致饿死,挨过这一年就有好年冬。 囤粮是杯水车薪,以她手头上的银两也囤不了太多粮食,若要发国难财太缺德了,她要为儿女积福,不以粮价来发财,粮食吃完了就没了,还不如给粮种更有盼头。 尽避如此,她还是赚了二十万两左右,比卖粮还赚,百姓抢着买她的粮种,赶紧种下,好歹有条生路。 荷包赚饱的皇甫婉容在县城买下五间铺子,分别卖皮货、香料、药材、首饰和茶叶,她还打算再开间米铺,因为她刚买了五百亩土地,自家种的米自个儿卖,不假手他人。 银子多也有银子多的烦恼,她为了盘帐常常忙到三更半夜,尤其是每半年一次的报帐时,那更是别想沾床,算到天亮也不见得能算完,她算得连手臂都酸得举不高。 于是她教导年纪渐长的浅草算帐、盘点,想将她教成理帐高手,虽然成效还不大,但多少有了个能让她喘口气的帮手。 她的忙碌孩子们全看在眼里,隽哥儿睡到一半起床见到娘的屋子还亮着灯,小小年纪的他十分心疼娘亲,希望能快快长大,好为娘亲分担。 人手不足,皇甫婉容又让夜嬷嬷买人,丫头四名,打杂的婆子两名,佃农多了二十户,庄子四周加盖了五寸厚、六尺高的砖墙,墙头上铺上倒勾和破碗片,防贼。 当初的小庄子扩充了一倍大,多了三座院子和一整排下人房,以及两座谷仓,院子里种着四季花卉和果树。 人一发达了,穷亲贵戚都来了。 谢氏姑侄一晓得长媳居然买地盖屋,贼心不改的两人又想仗着身分来欺负人,她们眼红皇甫婉容的庄子和几百亩土地,想要不花一文钱地夺过来。 可惜今非昔比了,如今的皇甫婉容可不是好惹的主儿,她一句“丈夫已死,准备再嫁”,便将她们派来的人赶出去,还用媳妇的嫁妆属于媳妇的私产,夫家不得收归私有,而且是“前”夫家。 这个“前”字用得很好,把一向把持后院大权的谢氏气到快吐血,明明是他们赵府赶出去的弃妇,这会儿竟然过得有滋有味,一点不觉得羞耻还打算二嫁,彻底摆月兑赵府。 谢氏气得直喊“逆媳”,可是人家不痛不痒,当初是她说人家不贞,等不及继子百日便将怀着身孕的长媳以及嫡长孙给扫地出门,这会儿她有什么脸面不让人家嫁? 弃妇又如何,是赵府不让她为夫守节,她再觅良缘也是理所当然,夫家的婆婆逼出来的。 这一回皇甫婉容进城是准备买座四进宅子,隽哥儿虽请了先生启蒙,但越来越大了,也得要到私塾读书了,庄子离城里太远,往返多有不便,还是住近点便利些。 “娘,我可以再吃一碗桂花汤圆吗?” “不行,吃多了肚胀,你又要闹肚疼了。”妹妹越来越胖,他都快抱不动了,要减点肉。 不等皇甫婉容开口,顶梁柱隽哥儿声音一扬,一板一眼的教训妹妹不可贪嘴,吃得多了可是会害自己难受。 “可是哥哥,桂花汤圆真的很好吃,我再吃……呃,两口就好。”娇软软的小女娃为难的比出两根细白小指。 “吃两口也要买一碗,娘赚钱很辛苦,不能浪费,吃剩下的要给谁吃?”妹妹真是太不懂事了。 “可以给……给粉豆吃。”女敕笋似的小指头指向一旁的丫头。 当初买的一家四口姓周,周叔成了庄子上的管事,周婶子管着厨房,一儿一女分别被两个小主子乱取名字,当了小厮的男孩叫汤圆,好吃又好记,丫头便叫粉豆,现在正一脸忍笑的站在莹姐儿身后。 “小姐,奴婢不吃桂花汤圆。” “很好吃的,为什么不吃?”莹姐儿有着找不到知音的沮丧,肉肉的小粉颊鼓起来了。 “因为奴婢不能吃自己的哥哥。”粉豆一说完,朝憋笑憋得脸发紫的汤圆哥哥看了一眼。 “嗄?!”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笑了,只有莹姐儿听不懂,她一脸茫然地看看娘,又转头一瞧笑得捧月复的哥哥。 “娘,他们在笑什么?”坏人,她要生气了。 皇甫婉容笑着抱起女儿,觉得手沉又放下。“粉豆的哥哥叫汤圆,她吃了你吃剩下的桂花汤圆,不就是把她哥哥也吃下肚,所以她不吃汤圆,表示她是个很敬爱哥哥的妹妹。” “娘,哥哥坏,他笑我,你打他。”哥哥不是好哥哥,欺负人,就数他笑得最大声,好讨厌。 笑完之后的隽哥儿又摆出正经八百的样子,双手背于后,好不稳重,一张秀逸小脸板得很老成。 “哥哥只是笑又没有做坏事,怎么可以打他,你是妹妹不能仗着年纪小使小性子,那就不是好妹妹。”她宠孩子,但不会毫无节制的宠溺,该教的时候她还是会开口。 莹姐儿扁着嘴,很不开心。 蓦地,一只莹润小手伸过来,轻勾她小指头。 “妹妹,我不是笑你,我笑的是粉豆。”妹妹要哄着,不然她一闹起脾气,今儿个就没得玩。 “真的是笑粉豆不是我?”小女孩娇憨的神情很可人,白白女敕女敕的肉包子脸叫人想狠啃一口。 “真的,哥哥最疼妹妹了,我保护你。” 小扮哥嘴很甜,把妹妹哄得眉开眼笑,忘了在生什么气。 “嗯,哥哥最好了,我最喜欢哥哥了。”小女孩的“最”有好几十个,当不得真。 看到两兄妹粘粘蹭蹭的抱在一起互相磨着脸,好笑又好气的皇甫婉容当个坏心人,将两人分开,“那娘呢?” “也最喜欢娘了。”莹姐儿嗓音软糯的撒娇。 “小马屁精。”她往女儿鼻头一弹。 “我不是马屁精,我是莹姐儿,娘喊错了。”她本来就最喜欢娘,最喜欢哥哥了,又没有说错。 “好、好,你是娘的香玉坠子,娘要把你戴在身上带着走。” 正说着,她眼角瞟见儿子大概是被对面卖些小玩意的摊子吸引住目光,目不转睛的往对街走去,心里突然有股不安的骚动。 “小心,孩子——” 突地,一辆堆满柴火的板车从某户铺子的后门推出,没注意到的隽哥儿正要迎面撞上,危急之际,一只黝黑的大手及时将他拉开。 看到比他身量还高的板车从面前擦身而过,回过神来的隽哥儿这才有些后怕,倏地眼眶泛红。 “小表,走路要看路,要不然怎么死的都不晓得……哎呀呀!沈老二,你干什么……” 居然拎他的后领。 “他还是个孩子。”准是吓坏了。 “你几时多了悲天悯人的慈悲心,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就在街上讨生活了。”骆青一点也不介意让人知道他当过乞儿,没有当时的看尽白眼、忍饥受冻,怎会有今日的他? “他不是你。”看得出这孩子出身不错,锦衣玉食供着才养得出清亮无尘的澄眸。 是说他没他好命吗?人一出生便有云泥之别,脾气爆的骆青不快的轻推隽哥儿一下。 “喂!小子,你爹娘呢?” 但他的一下对没练过武的孩子来说,那已经是恶意的重推,习武者的手劲重,他的手还没收回,隽哥儿重重的跌坐在地,手肘、手腕和手心都擦伤了,微沁出血来。 这一突发状况让同行的几名大汉都看傻眼,他们有些无语,这到底是救人还是欺负小孩? “小少爷……”汤圆一脸慌张的扶起忍着不哭的小主子。 皇甫婉容开口道:“我就是他娘,小熬人有礼了。”先礼后兵。 “娘……”隽哥儿眼中蓄着泪。 皇甫婉容朝儿子上下打量了一番,看见他手上的血迹,明媚水眸眯了眯。“自个儿爬起来。” “……是,娘。”隽哥儿也很倔气,推开汤圆的搀扶,抱着擦破皮的手慢慢起身。 “你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可不能哭。”这孩子没有爹,他必须比一般孩子更坚强,更能耐得住打击。 她能教他的是人不能有依赖心,跌倒了要自己爬起来,他虽有祖父却像没有,而坏了心肠的祖母容不下他。 “是。”他大声一应,模样坚毅的叫人心疼。 “哥哥,你疼不疼?”莹姐儿软糯的嗓音带着泣音。 “不疼,哥哥不疼。”他的袖口被血染脏了,所以他捉起汤圆的袖子往脸上一抹,抹去眼中的泪水。 小男孩的故作勇敢,小女孩对兄长的心疼,这一幕兄妹情深落在骆青等人的眼中,有些动容和尴尬。 尤其是救人的冷逸男子,他在看见隽哥儿强忍泪水的神情,心口不自觉的一抽,钝痛,他有种冲动想抱起隽哥儿,搂在怀中细细呵护,保证隽哥儿不会再受任何伤害。 “原本我是该谢谢你们的,要是没有这位壮士出手,小儿怕是会受到难以承受的伤势,可是事情一码归一码,请问这个吃了大力丸的兄弟,小儿与你无冤无仇吧?何须在他的身上施展你举世无双的大力功。”再多出点力,孩子的命就没了。 皇甫婉容很护崽,将一双稚幼的儿女往身后推,她身侧是刚买来不到一年的丫头明烟、明霞。 浅草被她留在庄子上去理帐了,若是浅草在的话,便能一眼就能认出被人称沈老二的男子是谁。 “我又不是有心的,谁叫他那么不禁推……”这小表太弱小了吧,风一吹就倒,他不过轻轻一推。 “骆老七,你话多了。”沈见山瞧了瞧他树干一般粗的臂膀,再一睨小男娃细白的小办臂,不言可喻。 小鸡撞水牛,可想而知只有被踩扁的分。 “我……我说的是实话……”毛老子的,真憋屈,不就推了个孩子嘛!有什么好小题大作的。 要是在山上,一刀砍了省事。 “是实话,的确是小儿太弱不禁风,回头我练练他,不过身为母亲的不可能不心疼孩子,你的无心还是对他造成伤害。”看到那些伤口,她胸口的火不断地往上冒。 “怎么,你想讨回来吗?”他目露凶光,一脸冷笑。 “骆老七,少说一句……”沈见山话在嘴边,忽地黑瞳一眯,千年不化的冰山脸似乎多了一抹笑意,他不动声色的看着那名面容清妍的女子朝骆青走去,纤白的小指夹着一根牛毛细的银针。 “啊!你用什么扎我?”他的手……有点麻酸麻酸的。 皇甫婉容睁着水盈盈大眼,似是听不懂他说了什么。“我是很想拿大榔头敲断你推小儿的手,可是小熬人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在诸位好汉面前也不敢造次。”说得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明明你刚才碰了我一下,我的手就痛了起来……”除了她还有别人吗?分明是她搞的鬼。 皇甫婉容伸出引人心猿意马的纤白葱指。“你瞧瞧可藏得住什么,总不会说我用指甲扎你吧!” 她的十指圆润莹白,怕伤到孩子的她从不将指甲留长,每根手指头的指甲都剪得秀致,泛着珍珠般光泽。 这么水灵灵的小熬人,真该有个壮实的男人好好疼一疼。 才刚想把皇甫婉容拉过来,却立刻遭人阻止。“沈老二,你要干么?” 沈见山甩开他不安分的手。“不要闹事。” “哼!要不是看在咱们打出来的交情,老子当下办了她。”也不看看他们干的是哪一行,还怕缺德事干多了吗?奸yin掳掠他可样样不缺。 办了她? 在突厥多年的警觉心马上被触动,皇甫婉容故作不经意地扫过几个男人的手,不意外的发现他们虽然穿着像是行商的生意人,但虎口处有长期握刀剑等利器磨出的硬茧子。 当她还是凌翎时,她手上也有茧子,因为身在突厥的缘故,她也得入境随俗,和草原上的儿女一样擅长骑马和射箭,她的茧子是长年拉弓拉出的印记,箭无虚发,百发百中。 或许她该重拾箭术,或是弄个神臂弩防身,光靠沾了麻药的银针还是不能确保万无一失。 “小儿恐受到了惊吓,小熬人就不打扰了,救命之恩一句谢字太轻薄,来日有机会再报。” 既知危险就该远离。 “等一等,你弄了我还敢走?”他肯定是她。 骆青的手外表并无大碍,可是就是酸得举不高,除了酸和麻之外再无其他感觉。 “老七,一个妇道人家而已,难道你要因她引来不必要的注目。”一向寡言的水闲庭提醒他别自露马脚。 “哼!”他“哼”了一声,扭头看向大酒楼的牌匾。 这时候,皇甫婉容带着孩子、丫头、小厮悄悄地走远,不想和这群看起来很危险的男子有任何牵连。 正当她走过转角,刚要松一口气时,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前方,遮去她头顶大半的日光。 “你……干什么?”她不自觉的护着孩子。 看她满脸戒慎的神色,沈见山不禁想笑。“这给你,上好的刀伤药,抹在孩子的伤口上。” “太浪费了,一点小擦伤罢了。”她嘴里说着浪费,一眨眼却将瓷瓶装的刀伤药收入袖中,没说一声谢的便要带孩子离开。 这女人……还真是有趣。 沈见山没发觉他两、三年没笑过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些。 “看中眼了?”骆青轻佻一笑地将手往他肩上一搭。 “我也有一个儿子。”他的意思是看在孩子的分上,他才会赠伤药。 “咦,说到儿子,你们不觉得那小表的五官有八分像老二吗?”越想越像,简直是小老二。 经他一说,其他人也露出讶异神情。 “二哥,他不会就是你儿子吧?”长得这么像,八九不离十,水闲庭几乎可以确定他们是父子。 沈见山眉头冷冷一拧,“我没有女儿。” 那女娃和男童长相相似。 “呿!你不是失忆了吗?”也许他忘了有个女儿。 他抿着嘴。“但我想起了自己是谁,姓何名啥,家居何处,有妻有子……”但妻儿的模样,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说不定是嫂子偷人或再嫁了,谁叫你『死了』。” 骆青的打趣话让沈见山心里蒙上一层阴影。 是啊,若是妻子再嫁了呢? “皇甫夫人,你真的愿意用这个价收购我们的皮毛、香料、宝石、药材,不是骗我们的?” 几个皮肤黝黑,五官深邃的吐蕃人神情激动,像是不敢相信遇到有良心的汉人,喜出望外的咧开落腮胡下的厚唇阔嘴,笑声如洪钟,沉得人耳朵欲聋。 “你们赚的也是辛苦钱,千里迢迢一路从关外来到京城,我再压价就太没天良,咱们做生意的都晓得买卖难做,而且盗匪横行,要是一不小心就把命给丢了。”她开的价钱还是大有赚头,是他们太不懂行情了,以为得了便宜。 在西北蛮夷出没的地带,他们的皮毛、香料、药材、宝石等多到堆积如山,跟杂草一样没人要,因为数量太多而价贱,谁会花钱去买随手可得的东西,路边一捡就有。 尤其是药材,小孩手臂粗的人蔘居然当野草根随地一扔,还有无数珍贵的药草当地人根本不认识,身在宝山而不自知,一味的哭穷,倾巢而出地抢夺其他部落的财物和女人。 当她还是凌翎时,看到这情形大为心痛,决定做起这行生意,将草原百姓不要的货物聚集起来,以彼此都能认同的价钱收购,再转卖到关内。 那时她的弟弟凌云衣已经是军中一员大将,藉由他的路子,以及皇上有意的放纵,毕竟是为公主搂银子,因此两相往来十分便利,没有官员刁难或收取额外的孝敬。 所以她很清楚行情,也晓得那些胆大的商人是如何剥削毫不知情的关外人,还当商人是好人,贱价抛售价值连城的货物,只为换几包盐、几匹布、几斤茶叶…… “是呀、是呀!我们前不久才路经胡阳大山,听说山上有九九八十一处险峰,其中一座山里有个哮天寨,那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土匪窝,走在我们前面的一队商旅就被抢了,死了不少人。”好在他们走得慢,逃过一劫。 “那你们呢?”可别遇到危险,她的发财大计还要靠他们,被打怕了、杀绝了,谁敢走这条危机四伏的商道? “我们当然是绕道而行,宁可多花十天路程也不跟土匪硬碰硬,反正我们走一趟也要大半年,不差那几日。”命比较要紧,不为钱财丢了命,慢慢走也能到地头。 “是的,安全为上,马塔林,你还有老婆孩子呢!要为他们保重。”唉!他都当爹了。 马塔林很惊讶的睁大眼,“你怎么知道我的本名?” 在关内,他用的一向是汉名李四汉,没人晓得他原名。 皇甫婉容用吐蕃话说了几句,引得他惊喜连连。 “不过在本地最好讲汉话,不然很容易被人误认为通敌。” 她当过女史,最起码的政治敏感度还在,知道朝廷最忌讳官员或百姓和蛮人过从甚密,做生意可,但别走得太近。 “你的吐蕃话说得很流利。”简直就是吐蕃人了。 她笑了笑。“你们到了突厥就去找一位叫哈里的人,我有一封信托你们带给他,你们可以从他那里拿到更好的货,而且价钱少两成,不会有次货……” “你认识哈里大爷?”他讶然一问。 “喔,哈里成了大爷……”那个呆呆的傻小子也成了爷儿了,岁月真是不饶人呀!小芽根儿也能长成参天大树。 “翎姊姊,我的汉语是全突厥说得最好的人。”,“翎姊姊,你真的不是突厥人吗?你箭射得比我还好。”,“翎姊姊,我们突厥是世上最好的地方,有什么就说什么,从不说假话,不像你们上京的贵人,掩着嘴笑得很和气,说出来的话没一句话是真的。”,“翎姊姊,我们突厥不好吗?为什么你还要回去……” 哈里是一名牧民的孩子,小凌翎五岁,他的父母在一场部落的争战中不幸被杀死了,一个人孤伶伶的在草原上游荡,饿了吃野果,嚼生肉,渴了饮露水,衣不蔽体的活着。 凌翎遇到他时他才十三岁,她给了他一块夹肉馍馍他便决定跟着她,从此他便成了凌女史身后的小尾巴。 凌翎教了他很多事,从看星辰认方位到各国语言,有农牧,有医理,还教他如何辨识宝石和药材,他想学,她便教,如师徒,如姊弟,她甚至把生意的管理大权交给他。 当她说要回归故里时,哈里的反对声音最大,他不让她走,求她留下来,他愿把她当亲姊姊奉养一生。 但她还是走了,被人用板子横着抬出宫殿,再也没法睁眼看他一眼,他一定哭得很伤心。 “皇甫夫人你在笑什么?”马塔林用着吐蕃话问。 她笑了吗?皇甫婉容抚抚上扬的嘴角,按捺住飞扬的心情。“哈里是我一位朋友的故人,想到他成了大爷,我也为他开心。他这些年过得好吗?和马娜生了几个孩子?” 山高水远,反正这辈子应该再也没机会见到面了,她才敢放胆打听,就盼着得知知交近况。 “夫人连马娜夫人也认识?”马塔林更惊讶了。“马娜夫人很好,刚生下一名千金,哈里大爷是突厥境内权势最大的富商,举凡北地的皮毛、香料、药材等等他的货量最多最足,是我们北地的第一商贾,听说凌女史死后,他便接手凌女史名下所有的产业,短短一年内跃居北商龙头。” “你也晓得凌女史?”她以为人死如灯灭,没人会再记得她。 一提到凌女史,马塔林等人眼神特别明亮。“她是北地的传奇,我们行商的人都知道她,可惜她死得太早了,无缘得见她一面,她是我们北商的神。” 听闻死后的荣耀,她不禁虚荣的垂目浅笑,“王妃呢?” “哪个王妃?” 她一怔,“不是只有一个王妃,丰玉公主吗?” “夫人指的是左王妃。”突厥王有双妃。 “左王妃?”丰玉公主容得下? “左王妃开销太大,私下挪用突厥王的私产,突厥王一怒之下便疏远她,并立狼族公主为右王妃,掌理后宫,有一说左王妃被软禁了。”一个和亲公主也敢顶撞至高无上的突厥王,这不是自个儿找死吗? 如果公主不发了狠心毒害她,她会留条后路,让她留在突厥的那些人暗暗留心,不定时的资助公主银钱,让公主在用度上一如往常。 谁知公主太短视了,为了一时的气不顺便任性妄为,结果受害的是她自己,能为公主着想的女史没了,公主也断了左膀右臂,自断生路的绝了突厥王的偏宠。 “下回来又要大半年过后了,小熬人以茶水代酒相敬,祝各位一路顺风,财源如水流。”皇甫婉容举杯一敬,性格豪爽有如北地儿女,不见羞怯。 “夫人客气了……” 一顿饭吃下来,宾主尽欢。 第五章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从“百味楼”的包厢走出,皇甫婉容从隔壁包厢接了刚从私塾回来的长子,母子俩有说有笑的从二楼往楼下走,满是宾客的百味楼很是热闹,几乎是座无虚席。 蓦地,下楼的路被人堵住。 “你带着儿子和男人私会?” 这话说得有几分……酸。 头一抬,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色无俦的熟面孔。“谈生意。” “谈生意?”要她一名女子抛头露脸? 他差点就问出——你男人呢?难不成死了?! 殊不知他心里的话如鬼神引路般得到回应。 “死了男人的寡妇不出门讨生计,谁来养我们母子三人?你难道不晓得这世道对我们女人有多严苛吗?”瞧他那是什么眼神,活似逮到妻子一枝红杏出墙去的绿云罩顶的丈夫。 再说她有那么随便吗?是男人就可以。皇甫婉容被他呕着了,心头堵着气,说出来的话也不怎么客气。 沈见山想说两句抱歉话,谁知话在舌尖绕了一圈,莫名地冒出这么一句——“你儿子很像我。” 她看了看那张容易叫人倾心的脸孔,的确很像,但是……“放心,不会是你的种,我也是很挑的。” “很挑是什么意思?”他面色一沉,意思是他入不了她的眼? 她笑得端庄的做出“请让路”的手势。“很挑是指你不会是我再嫁的对象,长得好看的男人通常都很绝情。” “谬论。”他一动也不动的不愿意让出道来。 “听说我的死鬼丈夫也是眉眼如画的翩翩公子,偏偏冷血无情的撇下我们一窝妇孺走了,这还不绝情吗?” 死得好,省得她还要跟他周旋,想着如何和离。 “听说?”这句话有意思。 皇甫婉容不耐烦地戳戳他肩膀,却戳痛自个儿的葱指,暗啐:铜皮铁骨,硬如死人。 “因为我忘了他的长相。” 她说的是大实话,芯子里是凌翎的皇甫婉容根本没见过赵逸尘,她只能从儿子的五官去想象无缘的丈夫模样,可是听在沈见山耳中,却成了死了丈夫的寡妇闺怨。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了上来,她对丈夫的怨慰让他心底有丝怒火微扬的不快,她实在不像为夫伤痛的寡妇,反而是解月兑了,少了丈夫更海阔天空,天涯海角任她行。 他猜得没错,皇甫婉容真的是这般想,两辈子加起来三十好几的她对感情一事已没有年少时的憧憬,她现在只想平平顺顺的过日子,无波无浪的享一受几年好生活。 上辈子过得太压抑,她的一生绕着丰玉公主过,从宫中伴读到和亲女史,她完全没有自己,:直为公主付出,打理公主的杂务,直到死前还想着公主若没有她要怎么办? 事实上,没有谁离开谁就活不下去,突厥宫中少了一个凌女史,公主还是一样的闹腾,她的命比谁都坚韧,像春风吹又生的野草,身边的人全死光了她也不会死。 “叔叔,我们要回家,你挡了我们的路。”脆脆的声音很宏亮,果敢而正直,充满正气。 一看见隽哥儿,沈见山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放柔,敛去血性。“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和我长得很像?”他的儿子长得和他也差不多大。 “娘,我和叔叔像吗?”隽哥儿抬起头询问母亲。 “一点也不像。”他想干什么,抢她的儿子吗? 隽哥儿很严肃地抿起小嘴。“叔叔,我娘说我跟你一点也不像。” “那是她骗你。”他忽然生起逗孩子的兴致。 “我娘从来不骗我。娘,你没骗过我对不对?”娘说做人要诚实,不可投机取巧。 “对。”儿子呀!娘常常骗你,这是成长的第一课,善意的谎言,你要懂得去分辨,人有善恶,不全是好人。 隽哥儿一听就开心了,小脸泛着光。 “你不照镜子吗?我们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他越看越像,越逗越乐,有些当真地把隽哥儿当自个儿儿子看待。 隽哥儿很迷惑的看向娘亲,再瞧瞧看起来真的很像他的叔叔。“你是我们家亲戚吗?婆婆说娘长得很像外祖母。” “你姓什么?”沈见山逗着孩子,不太用心的问。 他胸口一挺,“我姓赵。” “什么?赵?!”他……他真是他……儿子? “对,我叫赵文隽,我没有爹,我爹死了三年多……娘,这位叔叔的脸色好难看,他会不会吃人?”隽哥儿自以为说得很小声的扯着他娘的袖子,其实每一句话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你姓皇甫?”沈见山双目锐利如刃。 “是又如何,关你什么事?”难道是原主的仇家?那瞠得大大的墨瞳活似要将人拆吃入肚。 “那你女儿是怎么回事?她是跟谁生的……”话还没说完,他先迎来一记痛得发麻的巴掌。 “去问我死鬼丈夫呀!死都死了还不肯放过我,硬让人把一桶污水往我头上泼,你要这么闲想多管闲事,去阴曹地府找那个死透的鬼聊聊。”皇甫婉容气愤地将人推开,牵着儿子从容地步下楼梯,一次也没回头。 “啧!打得真狠,要不要兄弟我替你去剐了她?”堂堂的二当家居然被女人打了,传出去多没面子。 “你敢动她一根寒毛,我先剐了你!”那女人的气性也太大了,他只是心急想问个明白,话直觉的月兑口而出而已。 其实一想,小女孩有三分像他,像母亲更多。 “为了一个女人你威胁我?”骆青大为不快。 “她是我的妻子。”明媒正娶的元配。 “嗄?!”居然是小嫂子? 沈见山便是传闻中赵府落水身亡的大少爷赵逸尘。 当年他身上被砍了七、八刀,血流不止,盗匪还持刀步步进逼,他情急之际纵身一跃沉入湍急的江中。 当时他心想,搏一搏吧!他家有妻小还在等他回家,他不能死,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 为了这口不想死的意志,被江中巨木击中脑袋的他硬是撑着不肯昏迷,反而爬上巨木顺水漂流,不知漂流几百里,就在他快撑不住的时候,因为寻酒而路过的钱老鬼救了他。 不过说也好笑,钱老鬼救了人后便往胡阳大山的山脚下一扔,他酒瘾犯了,又赶着去找酒,等他喂饱了酒虫后再回去,人已经不见了,地上留下往山上拖行的痕迹。 后来钱老鬼才得知是一名叫徐芸儿的小泵娘将人带走,她一向喜欢好看的男人,对昏迷不醒的俊小子非常感兴趣。 或许是有缘,钱老鬼再次遇见赵逸尘时他正为失忆发愁,身为医毒双圣的他不免为年轻人诊了脉,意外发现他脑中瘀堵,确实影响了记忆,除此之外,还是不可多得的练武奇才。 看到好根骨不雕琢一番就跟犯了酒瘾却没酒喝一样难受,钱老鬼心痒了,便以恢复他记忆为由教他武功。 几年过去了,赵逸尘脑中只断断续续、浮扁掠影般一闪而过一些影像,不等他捉住便消失,始终未曾鲜明的浮现。 直到一个半月前,大当家徐豹逼身边一直没有女人的赵逸尘娶他女儿徐芸儿为妻,但赵逸尘虽然失忆了,却隐约记得他成过亲,还有个个头小小的儿子,他坚持不能娶徐芸儿。 为此两大当家闹得不太愉快,一个逼娶,一个不从,一见面就横眉竖眼,最后还大打出手。 徐豹对赵逸尘有收留之恩,因此赵逸尘处处留手,未下狠招,两人未有胜负,平分秋色。 殊不知这时候喝完酒的老酒鬼发起酒疯,随手将一滴不剩的酒葫芦扔到赵逸尘脚下,闪避不及的他一脚踩上酒葫芦,重心不稳之下徐豹的钻心掌随即打向他胸口。 中掌的他如断线的纸鸢往后飞去,后背狠狠撞上活了千年的参天老树,当下吐了一口鲜血,昏了过去。 这一昏就昏迷了三天三夜才清醒,他一醒来双瞳发光的说他想起自己是谁,是何人子弟,家居何处,家眷数名。 但是也仅是想起自己的身世,再往深一点想就头痛欲裂,他记不得爹娘的容貌,也想不起来妻儿的模样,只知离家时儿子才两岁,很是缠他。 于是他想起老酒鬼的解药。 谁知…… “喝醉酒的人说的是醉话你不晓得吗?你是太天真了还是傻子,怎么会相信?我都不晓得自己说了什么。” 钱老鬼根本不肯把解药给他,还叫他自个儿想办法,都知晓自己是谁了,还愁找不到回家的路吗? 于是赵逸尘带了几名兄弟下山,他们往通化县而来,家在哪里他是知道的,但还是他的家吗? 他对当时遭盗贼劫杀一事抱持怀疑,他并非富商,也无身怀巨款,只是单纯的上京赶考,怎么会被歹人盯上? 在经历过这些事后,他不相信事情会有这么简单,而后他又打听到赵府主母并非他生母,二弟赵逸风与他只差四岁,继子、继母不可能合得来,继母又有个亲生子,他遇害之事还能无内情? 因此他一到了地头并未登门认亲,而是先打探赵府目前的现况,继而得知自他“死后”不久,妻子被以不贞之名被赶到城外的庄子,谢氏连他的儿子也一并弃之不理,几年来没使人送过一两银子养育赵府子孙,仿佛他是多余的。 “小……小姐,发生大事了,有大……大事发生,你快出来……快……”老天开眼了,得到庙里供炷香谢神。 “什么事?瞧你慌慌张张的。”平日还满沉稳的,怎么这会儿像火烧眉毛似的失去镇定。 “姑……姑爷他……”喘个不停的夜嬷嬷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说得快断气一样。 “古爷?”是她认识的人吗? 她摇着头,脸上的笑意止不住。“是姑爷,他没死,姑爷回来了,他活生生的活回来了!” “姑爷是谁……啊!泵爷?!”难得迷糊一次的皇甫婉容忘了姑爷指的是她无缘的死鬼丈夫,脑子转了一圈才霍然醒悟,原来她是有丈夫的人,丈夫没死,当不成寡妇了。 唉!真是遗憾。 “小姐,姑爷快到了,你赶紧换件衣服,把头发重梳一遍,明霞,胭脂呢?快给小姐抿一抿,嵌宝石花蝶重瓣垂流苏珠簪给小姐簪上,还有红珊瑚滴珠耳环……” “急什么,他来就来,还要我盛妆恭迎吗?明烟、明霞别忙和了,就你们嬷嬷瞎紧张,不就是失踪多年的男人回来了嘛!他不先回赵府去,往我这小庄子钻干什么?”嬷嬷想多了,说不定一会儿送来的是休书。 婆母给她冠上的“不贞”罪名众所皆知,稍有血性的男人都不能容忍妻子与人有染,还生下“孽种”,尤其是读书人更好颜面,一旦偏听偏信,还不得恨得休妻断缘。 皇甫婉容倒是乐于被休,当不成寡妇当下堂妇也好,她可不想和从未见过面的男人同床共枕,前辈子在民风开放的突厥待了十五年,她已习惯那里奔放热情的民风。 “小姐……”她怎么犯糊涂了? “因为我的妻子在这里。”沉厚的男声如同久酿的醇酒,浓厚地传进四方静谧的屋里,回荡着。 咦?这声音,这声音……听起来很熟悉,好像在哪听过? 皇甫婉容正在思忖着是哪来的似曾相识,忽地眼前一暗,一道颀长身影,肩宽胸厚的挡住门口的光线,逆光的他叫人看不清长相,只知是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再往前走了两步,她看见了那人容貌,不由得掩嘴惊呼,“是你?!” “是我。” “怎么会是你?”是谁开的恶意玩笑? “为什么不是我?”他反问。 胸口略微起伏的皇甫婉容显然堵着气,她双眼一眨也不眨的盯着眼前面冷如峻的男人,试着把他跟众人口中文质彬彬、谦和恭逊的赵大少爷融合在一起。“你不是赵逸尘。” 那个月华凝露般的读书人呢?眉若远山,秋水含波,玉容琼姿,翩若春晓,明静而淡雅,如月之皎洁。 “已故”的赵逸尘是一身儒雅的文人,有着高洁的气度,和煦的笑脸,见人三分柔和,不卑不亢,进对有方,人如天上白玉盘般满是光华,天下灵气尽集一身。 可是这满身煞气的男人是怎么一回事?从他身上根本找不到一根名为谦和的毛发,大步走来充满令人畏惧的霸气,眼若寒星的冒着叫人不寒而栗的锐利。 要不是她见惯了膀大腰圆、满脸胡碴的突厥人,只怕一见如此狂霸的男子,不吓掉半条命也心惊胆颤,夺门欲逃。 “我是赵逸尘。”如假包换。 “不像。”是谁眶了她? 皇甫婉容没见过无缘的“亡夫”,她对赵逸尘的了解来自夜嬷嬷和浅草的描述,从无一句不是和责难,堪为典范。 可是此时她不得不怀疑她们夸大其词,把一头老虎过于美化了,当他是吃素的猫,咬不了人。 “死里逃生总有些不一样。”他自嘲。 明媚的眸子一闪,多了深意,她明白“死里逃生”的感受,她不就是死过一回的人。 “你明明认出我了,却装作不认识,这是什么意思,想学庄子试妻吗?” 庄子为了得知妻子是否对他忠贞不二,便假死,殊不知他一入土,妻子便拚命掮掩埋的湿泥,坟土一干便可再嫁。 这也是说人性不可考验,伤的是自己。 “不,我是真的认不得你。”如果早知她是他的妻子,他不会任她从眼前走开,他的妻、他的子全是他的。 她面带讥色的讽刺,“怎么,失踪了三、四年就忘了家中妻小,外头的花花草草迷花了你的眼?” 男人有一千种说法抛妻弃子,他们永远不会有错,错的是默然守候的女人。 因为她留不住男人的心。 “我失忆了。”至今他仍想不起全部的过往,可是一看到她,他心里是喜悦的,庆幸她是他的妻。 人与人的情缘说来奇妙,有人相看了半辈子仍激不起一丝情愫,有的只需一眼,那便在心上了。 脑海中全无妻子影像的赵逸尘以“沈见山”的身分初见妻子时,第一眼他就入心了,人未动,心已悸,觉得这名女子很有趣,可惜有儿有女,碰不得,颇为失落。 第二次在酒楼又见,她袅娜的身影使人着迷,当得知她的身分是寡妇时,他的确动了意念,身边多了一个她不嫌闷,只还不知家中情形,便把这丝情愫压了下去。 没想到她的“亡夫”成了他,那滋味就五味杂陈了。 “好理由。”百用不腻的万灵丹。 赵逸尘勾唇,“倒是你,不过几年未见你就忘记丈夫的长相,这不是为妻之道吧!” 她面上无波的回道:“一年多以前,我撞到头,拜你贤良淑静的弟媳所赐,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 “包括我?”她谁都能忘,唯独不能忘了他,夫为妻纲。 “包括你。”反正也不是多重要的人,真正的皇甫婉容已经死了,他回来得有些迟了。 两人的对话一点也不像久别重逢的患难夫妻,分别数年再度相逢不是该涕泗如雨,相拥诉情,互道离后苦楚?他们反似两个不相识的人在谈论天气,平静的不生波澜,夫妻如路人。 叫他们怎么能抱头痛哭?一个失忆了,一个芯子根本是换过了,虽说是夫妻,有过无数次夫妻之实,可是谁还记得,他们就是共同生了两个娃儿的陌生人,面对面坐着也是无语,找不到相同话题。 他们都变了,命运改变了一切。 “好借口。”她让他无从指责。 “是好借口,那一次我差点死掉。”皇甫婉容是死了,苏醒过来的是她凌翎。 一听她几乎丧命,赵逸尘双眸一眯,迸出冷意,“怎么回事,说清楚。” 看他倏地沉了脸,她反倒笑了,“也没什么,不就看中我这庄子,好心施舍一些银两让我搬,我不肯,她便推了我,大概我身子骨太弱,一推就倒,后脑杓磕在石阶上。” “没事了吗?”见她现在面色红润,神采飞扬。 她轻笑,却笑不达眼。“我能不能问一句,你这话是出自关心呢,还是担心我日后会无故暴毙?” 赵逸尘恼怒的沉目,“你是我的妻子,我不会坐视不理。” “那就是说你会回赵府为我讨回公道喽!”真正的男人不会只挂在嘴边说,而是付诸行他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令人难堪。“她是二弟的妻子,事过境迁,怕是……” 他不能一回去就和二房撕破脸,对此时的他而言,赵府的一切是两眼瞎,他全然不知里面的情形,府中的大权全掌握在谢氏手中,他充其量是个手无实权的大少爷。 “护不了妻子的男人算什么男人,还不如死在外头省心,你还回来干什么?死得不干净想再死一回?!”想到以后的日子不再平静,皇甫婉容的心里是有气的。 这意味着她的生活中将多了一个男人,他不但双杨合理的管着她,还能断绝她的行商之道,让她刚走得顺畅的商路碰到阻碍,更甚者她连大门也迈不出去,成日只能守着后宅。 听她满不在意的嘲笑,赵逸尘心口一抽。“报仇不在一时,我自己的妻子我自己护,我回来了,同样的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好听话人人会说,我就当你哄我开心,反正我又没死成,你还有机会弥补,这是你的打算吧?”可是真正的皇甫婉容早已经不在,他想弥补也找不到原主。 万一她死了……他不敢往下想,胸口微微抽痛,情不自禁地将大手伸过去,覆在莹白小手上头。“不是虚情假意,欠你的,我用这一生来还,我说出的话必定践诺。” “如果你又失忆了呢?”这可说不定,天下事难以预料,谁知老天要怎么捉弄人,把人当棋子玩。 赵逸尘表情一凝的微蹙起眉,“我的记忆不是完全想起来,只有片段,你得帮我。” 帮?他倒想得美,她还需要别人提点呢!“那边你回去了?他们怎么说?” “回去了,他们看起来……有些难以接受。”不相信他还活着。 “怎么说?”一定很有趣。 “谢氏脸色又青又白,小谢氏指着我大喊『有鬼』,爹倒是热泪盈眶,二弟是第一个冲过来认我的人。”其他人的表情就很微妙,有的是喜,有的是惊,还有怒色和不以为然,好像他的归来无足轻重,不过多添了一副碗筷。 他被人小觑了。 赵逸尘不晓得赵府有多少家产,但他知道财帛动人心,为了财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身为长房嫡子,该是他的他一文不漏的拿回来,谁也别想用尽心机拦阻,他已不是昔日内心宽厚的心善人。 “哼!他们还不得吓死,身子都埋了还能从土里爬出来,脸色能好才怪,咱们那位继母肯定不承认你是赵家长子。”一旦认了,赵府的一大半财产便是长房的,而她竹篮子打水一场空,白费了算计。 赵逸尘冷然道:“她是不认,直言我是假冒的野种,但爹和二弟叫她闭嘴,他们说自己的儿子、兄长岂会错认,要她妇道人家管好后宅的事就好。” 亲爹的欢喜不是假,他的确眼眶含泪,老泪纵横,但二弟的激动就有点耐人寻味,他表现得太过了,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还有那个畏畏缩缩,眼神却精锐的三弟,以及各怀心思的姨娘们。 “那你回去那边吧,那儿才是你的家。”他姓赵,回到赵府去理所当然,谁也说不了二话。 皇甫婉容试着抽回手,但试了几次,黝黑大手如沉底的石头,丝毫不动,倒显得她矫情,故作姿态了。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赵逸尘目光深沉的望着妻子,手心一捉,握住白晰小手,感受那份柔女敕。 “你是赵家嫡长子,理应回赵家。” “你认为有人在乎吗?”要是认同他的身分就不会将他的妻子视同无物,不仅容不下还一味迫害,他“坟土”未干,府中却早没了八人大轿抬进门的大少女乃女乃。 即使他不在了,以赵府的财力养不起长房的孤儿寡母吗?他们能吃多少、用多少,居然急不可耐的使出拙劣手段逼使他们母子待不下,他的儿子才两岁,两岁的孩子懂什么,送到庄子上活得了吗?要是熬不过,他就绝嗣了。 或者这就是谢氏的目的,彻底抹去元配的印记,身为继室的她不想在正室的牌位前执妾礼,少了元配所生的长子,谁还会记得死去多年的杨氏,逢年过节必上炷香。 皇甫婉容沉默了一会儿,冷不防的用力地将手抽出。“别忘了我不贞,相信赵府的人会迫不及待的告知你此事。” 她可以想到那些人的嘴脸,他们是多么热切地想看长房的笑话,让甫一回来的赵逸尘大闹,不论休妻或想掩饰都是一场丑事,分别多年的夫妻不再同心。 其实也同不了心,两个陌生人而已。 “我查过了,那个大夫被收买了。”他查清楚了才回府,不听信片面之语,赵府说实话的人不多。 “他肯吐实?”她也想过找那名大夫洗刷污名,还她清白,可是一想到赵府有谢氏姑侄,而她也不想重做赵家妇,因此也只是想想便作罢,何必给自己多添麻烦。 以她的经商才能,能赚得比赵府家产更多好几倍的财产,只要给她五年,她就能把鸡肋似的赵府狠狠甩在后头,隽哥儿不用在意那根小小的鸡肋,她能给他的是一片商业王国。 回府的好处无,只会成为有心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欲拔之而后快,她何苦往死路撞。 而住在庄子上是真正的爽快,上无公婆要侍奉、早晚请安,下无难缠的小泵和不学无术的二叔子要应付,她只须管好一双儿女即可,整座庄子她最大,她说了算。 有哪家的闺女嫁了人还像回娘家似,夫家的事全然放下,不问不管,只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她还挺满意目前惬意的生活,如果没有那个死了三、四年又活回来的男人会更好。 皇甫婉容是越看赵逸尘越不顺眼,她觉得他的出现就像往池塘里丢进一块巨石,再也不平静了。 第六章 我有爹了吗? “打狠了他就招了,我就不信那个大夫的骨头硬如石,打不断,折不弯,吐了血还能和着牙齿往肚里吞……” 虽然粗暴,但是有效,杏林堂的高大夫挨了两拳后,便老老实实的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吐个干净,再无隐瞒。 谢氏身边的李嬷嬷拿了五十两银子当前金,后谢亦是五十两,共一百两买他一句话,原本秉持医德的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难敌银子的诱惑,做了件亏心的事。 赵府大少女乃女乃的确在大少爷离家前便有了,只是月份尚浅未有妊娠症状,直到听到丈夫的意外身亡一事才引发孕吐,继而诊出早有喜脉多时,为一喜事。 只不过谢氏比皇甫婉容早一步看出她有孕在身,伤心过度的皇甫婉容根本没发觉身子上的变化,这才让谢氏钻了个空子,事先做了让人哑口难辩的安排,一次就让长房翻不了身。 有大夫为证,谁会相信长房大儿媳没有偷人,丈夫离家一个多月,她月复中胎儿才一个月,这还不是红杏出墙,外头有了男人,不然孩子打哪冒出来的,她一个人生得了吗? 婆母一张嘴就能堵死她,她根本不用解释,谢氏也不会给她机会多说,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叫外人挑不出错处。 “你还问我莹姐儿跟谁生的,那一巴掌打得过瘾吧?你不想要的孩子就别认,她也不会喊你爹了。”皇甫婉容记恨着,恨不得多打他几巴掌,亲爹不认帐最伤人了。 理亏的赵逸尘眼眸一暗。“我错了还不成,我只记得一个两岁大的,哪晓得又冒出一个女儿,一时没想到,免不了问了一句,其实我很快就想清楚了,除了我,不会有第二人,那是我的女儿。” 他认错认得快,让人觉得想挑他不是是故意为难他。 “你就那么有自信?你再晚几个月回来,说不定我就嫁人了……”突厥女子不守节,夫死再嫁,一个女人可能有很多个丈夫,她们在男女事儿上一向不避讳,没有所谓的守贞可言,看对眼就在一起,生儿育女。 “我不许。”他怒视。 面上清冷的皇甫婉容,挑眉一瞟,“我替你守了三年,够了,我可没打算当一辈子寡妇。” 她这话是说来气他,还特意强调“寡妇”两字,让他的愧疚更深,也如同拿了一根针直扎他心窝。 “如今我回来了,不会再离开,你当不了寡妇。”他面容柔和,看向她的神情多了一丝情意。 “回来又如何,你已经把我忘了。”她捉紧了这一点大作文章,就是不想再做夫妻,她认为自己做不好一个妻子,突厥人的习性影响了她,她没法只做个安于后宅的妇人。 或者说她本性中不喜受拘束,到了突厥反而是鱼游大海,飞鸟入林,身为女子的束缚被解开,她才能如鱼得水的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顾忌民风的约束和旁人眼光,她过得全然的自我。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再一次认识彼此。”夫妻是长久的事,他有足够的耐性焐热她。 “可是我不想,同样的事我不要再经历一次,你怎么能确定你这一次护得住妻儿?”只要有他在,谢氏的恶毒会再一次兴起,打破表面上维持了好些年的平和。 “我不会再忘了你。”赵逸尘强横而坚决的搂住妻子肩头,不管她再怎么挣扎也不放开。 她是他的妻子,要跟他走一辈子的人,他不容许她抽身。 这一刻,他心中除了她之外,连一点其他女人的影子也没有,包括胡阳大山上等着他回去拜堂的徐芸儿,他眼中只有这个固执又狡猾的女人。 “空口无凭。”男人的话能信,母猪都要上树了。 他忽地一笑,“要以血为誓吗?” “你……”看了他如深潭般的双眸,皇甫婉容以为心如止水的胸口有丝悸动,她慌乱的别开眼。“婆母可不一定会接受我这个媳妇,你别乐得太早,白流了血。” “这事我会解决。”这是男人的责任。 这事我会解决……多久没听见这般有担当的果决,在以前,同样的话一向是挂在她嘴边,她知道她若不去做,事儿就乱了,所以她尽避再累、再痛恨,也会拖着疲惫的身子去处理。 如今却由一个男人口中听见,她心中为之酸涩,眼眶发热地想要哭,她也想有个结实的胸膛依靠,什么也不管的安心度日,坐看他人如陀螺般忙得团团转,一刻不停歇。 “容儿,你哭了吗?”他伸手欲拭。 倔气的皇甫婉容撇开脸,避过他的碰触,仰起头轻轻一眨,眼中的泪水便眨了回去。 “哪有流眼泪,眼泪早在你灵堂上哭干了,我这是眼睛进了沙了。”她才不会哭,有什么好哭的,离乡背井几千里也没哭。 凌翎太坚强了,坚强到不知道怎么哭。 “你……”他不戳破她,只觉她强着个性的模样很可爱,让人越看越入迷。 原来他的妻子生得这般好看,柳眉如画,杏目点漆,肤似凝脂,雪白胜霜,樱桃红小口泛着艳泽,无一不精致的五官散发妍秀娇妩,如同一朵正在盛放的海棠花,艳丽无双。 赵逸尘冷硬的面庞出现一抹笑纹,皇甫婉容越要避开,他越是仗着男子力气大箝制她双肩,似调戏,似**地抚模她滑细如玉的香腮,一下又一下,好像上了瘾。 “姑爷,小姐,哥儿姐儿来了,快让他们看看亲爹……”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人未至,先听到喳喳呼呼的高喊声,纵使这一年多来被磨得很稳重,浅草一得知姑爷平安归来的消息,也忍不住流露欢喜雀跃,连脚步都变得轻快。 这一家子老少没有男主人,压抑得太久了,难得高兴一回,个个面上都带了笑,笑逐颜开。 “还不放开,想让人看我们笑话吗?”这男人的脸皮也未免太厚了,明明忘了一切还自来熟。 “我们是夫妻,有什么好忸怩的。”丈夫疼爱妻子才是夫妻恩爱之道,她扭得像条虫像什么样子。 可她不认同,他们哪是夫妻,皇甫婉容身体里面的凌翎可不认为赵逸尘是她的丈夫,随兴惯了的她不习惯身边多了个令她感到威胁性十足的男人,以她的夫君自居,强势无礼。 在孩子进门前,她用力地朝他脚上一踩,趁他一疼松手之际,弯身钻出他的掌控之中。 她得意扬扬的一扬眉,笑得傲气的一瞟。 “娘,我有爹了吗?”清脆的童声中有一丝谨慎,像是欢喜,又怕高兴得太早,要先确认确认。 隽哥儿先探进颗头颅,小小的观察后再慢慢移步,牵着妹妹的手一步一步走向正在笑着的娘亲。 “你想要爹吗?”不是谁都有爹,她有两个爹,可是一个认不得,一个不好认,但不管认不认,他们同样都是爱女儿的好父亲。 隽哥儿很认真的想了一下,拉起母亲的手揉按她拿笔的虎口。“如果能让娘不那么累,有个爹也是不错。” 闻言,皇甫婉容噗哧一笑,以眼神看向没死成的丈夫。欸!你的作用是帐房,可有可无。“那他什么也不会做,只会帮倒忙怎么办?他会让娘比以前更累上十倍。” 不仅要管帐,还得伺候大老爷。 “那我们不要了,隽哥儿心疼娘,我是家里的顶梁柱,等我再长大一点点就可以帮娘了。”他踮起脚尖,朝他娘的胸口一比,表示他快长大了,以后有他养着娘亲。 “好,隽哥儿真乖。”她揉着儿子的头,满脸温柔。 得到母亲的赞扬,隽哥儿笑得开怀。 “好什么好,别听你娘胡说,爹是无所不能,什么都会做,绝不会让你娘累着。”他只会用另一种方法让她累到起不了身。 赵逸尘目含深色的看向妻子纤不盈握的细腰,想着床笫间要如何折腾她。 忽地被抱高,隽哥儿尖叫一声,本想挥小拳头揍人的小手在看见抱他的人时便讶异的一停,“咦,你不是那个脸很凶的叔叔吗?你怎么会在我家,你来找我娘做买卖吗?” 做买卖?差点忘了这件事,一会儿再和妻子“谈谈”。“我不凶,我是你爹,亲生的爹。” 啧!有必要强调亲生的吗?怕孩子以为是后爹呀! “你是我爹?”隽哥儿有些迷惑地朝他娘一看。 丢下孩子三、四年不闻不问,真当爹好当。“哎哟,娘撞伤头,不记得了,他说是你爹,娘也不是很清楚,你再问浅草姊姊或是夜嬷嬷,娘不知道,我不认识他。” “小姐……”浅草哭笑不得的一瞪眼,哪有人这般没脸没皮,连丈夫也不认,还推给下人。 可是她是主子,做奴婢的也不好多嘴多舌。 “容儿——”她还闹起脾气了。 皇甫婉容谁也没看,装起鹌鹑了。 “你到底是不是我爹,为什么我娘不认识你?”隽哥儿小脸很严肃地想弄清楚这件事,扁着嘴的问到底。 “是。”抱着儿子的赵逸尘苦笑不已,有些埋怨的睨了故意扯后腿的妻子一眼,她分明在报复。“我是你爹,不容混淆,你瞧我们长得多像,连你娘都没我们爷儿俩像。” 做了准备的赵逸尘拿出巴掌大小的铜镜,原本是有备无患,没想到真用上了,拿来哄孩子。 “咦,你真的很像我……”隽哥儿看看镜中的小脸,又瞧瞧比他大的大脸,大脸小脸瞧来瞧去。 真的很像——他下了结论。 “是你像我,我是你爹,我把你生出来的……”他的儿子呀!聪明伶俐,乖顺听话,他还有何求? “啊!不是娘把我生下来的,爹会生孩子吗?”他不解的问,一张小脸上满是困惑。 遇到太实事求是的孩子,赵逸尘有片刻被窘住了。“是爹和娘合力把你生出来,没有爹,你就不会在你娘的肚子里,有爹有娘才有你,你是我们的儿子。” 隽哥儿听得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那我娘比较厉害,肚子里装了一个我,还把妹妹也装进去。” “……”是,他娘厉害,前后生下两个赵家子嗣,劳苦功高,谁也比不上,尤其莹姐儿差点养不活。 看着腻着娘亲的小女儿,赵逸尘有几分心疼,要是他陪在妻子身边,她也不会乏人照料而早产,差点一尸两命。 “呵呵……”听着两父子说着叫人发噱的傻话,很想装无动于衷的皇甫婉容一时没忍住,笑出声。 “孩子他娘,你生了个呆儿子。”明摆在眼前的事实还质疑,没爹教着还真是不行,不开窍。 “你生的才是呆儿子,我儿子聪明得很,是明日的状元郎。隽哥儿下来,他不是你爹。”有这么说儿子的爹吗? 这女人……要翻了天了!赵逸尘咬着牙,不放手。“我的儿子不就是你的儿子,隽哥儿别听你娘的,她在吃味。” “吃味?”味是什么,他比较喜欢吃核桃酥。 “谁晓得你会跟谁生儿子,说不定你外头儿子一大堆,乐不思蜀的不想回府,这才说自己失忆了。”不无可能,以他出色的外表,即便蝶儿不扑花,也有自动送上门来的艳福,甘心常伴君侧。 一想到他外面有女人,皇甫婉容的神色有些变了,原本不太热络的态度更疏离了,不愿他靠得太近。 一见她疏远的神态,他想笑,又有着无奈。“到目前为止,我只有一个女人,一个为我生儿育女的女人,隽哥儿是我唯一的儿子,你不要胡思乱想,把孩子带歪了。” “我哪有多想,谁知道你在外面干了什么事,总不会几年来都一事无成。”看他的穿着打扮,不可能过得太差。 锦衣玉带,绫衫绸袍,脚踩银线绣云纹撒金云头鞋,头上是镶了三颗南珠缀玉的云雀衔竹金冠,一身的气派不下富贵中人,腕间戴着的紫檀香珠串更是价值连城。 从宫中出来的都生就一双利眼,她还有什么贵重物事没瞧过,一眼便能瞧出东西的优劣。 “你真的是我爹?”被抱得很紧的隽哥儿挣不开,只好露出和亲爹一模一样的无奈表情。 “我是。”无庸置疑。 “好吧!爹,我先认你,你以后要是对娘不好,我就不要你当我爹了。”他很正经八百的和他爹谈条件。 “我也要认、我也要认,你会像小花的爹一样让我坐高高吗?会带我去看花灯,猜灯谜,买好多东西……”哥哥做什么就跟着做什么的小尾巴欢快的蹬着腿,抱住案亲的粗腿。 小花是谁?赵逸尘无声的问。 佃户的女儿。皇甫婉容以唇形回答。 佃户的女儿……他的小女儿居然羡慕一个小农户的女儿……“好,爹让你坐高高,我们还去放水灯,坐画舫,买瓷女圭女圭,你想要什么爹都买给你,你是爹的宝贝女儿……” “哄完孩子了?” 当了爹娘才知道父母难为,孩子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问不停的问题,用最单纯的心思考验父母的耐心,把父母逼疯了,还不得不去爱他们、宠溺他们。 当一左一右的让一儿一女围着时,两张长得相似的菱形小嘴雀儿似的迸出一长串话,忙着应付的赵逸尘这才明白他欠缺的是什么,也是他一直在寻找的——家的感受和温暖。 没人知道失去记忆的他有多恐慌,不晓得自己是谁,爹娘是何许人也,家住何处,要往哪里去,家中是否有妻小等着他,他们会因等不到他而难过吗?为了他夜夜流泪到天明。 他很急,越想想起来却越是想不起来,脑海中是一团模糊的黑雾,越想捉住飘得越远,不成影像。 不想练武,不想当什么根骨奇佳的武学高手,他对习武并无太大兴趣,反而偏爱书籍,可是老酒鬼号称医毒双圣,他一手妙手回春的医术能治好他的失忆,所以他拜老酒鬼为师。 但是老酒鬼太奸狡了,他用恢复记忆一事吊着他练功,让他自动自发、日以继夜地学武,把老酒鬼的武功全学齐了。 赵逸尘怀疑钱老鬼所谓能治愈失忆的“雪蔘丸”是他信口胡诌的,老酒鬼说过不少醉话,全都当不了真。 “莹姐儿说她的雪球少了个伴,要我再买一只给她。雪球是什么?”他到现在还搞不明白,孩子一闹他就晕头转向,两只耳朵不够用,不知该先听谁的,转来转去。 “她整天抱在怀里的狐狸犬。”她把狗当玩伴,走到哪里便带到哪里。 “那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应该做成围脖或袖套吧! 任何有毛的四足畜生在他看来都只有那一身皮毛,剥了皮,剁块的肉跟骨头煮汤吃。 若是莹姐儿知晓她刚认的新爹把她养的狗儿当成山里的狐狸,还想吃狐狸肉,她肯定哭着大喊坏爹爹,不要这个会吃雪球的坏爹爹了,她宁可当个没爹的孩子,有娘就好。 “她喊雪球妹妹。”睨了一眼正在捏手臂的男人,皇甫婉容以眼神嘲笑他真不中用,才陪孩子几个时辰就不行了。 “不该让她养狗。”真不象话,和畜生称姊道妹。 “你自个儿跟她说。”她不当坏人。 “她会咬我。”那两排小米牙咬起人来还真疼。 她耻笑的一嗤,“你皮粗肉厚的,咬两口疼的是你女儿的牙口。” “女儿咬父亲是为不孝,不过你来咬的话……”他话说一半地朝妻子一看,眼神流露出一丝意味。 灯下看美人,美如夜昙。 她冷笑的瞪了他一眼。“我会一口咬死你。” “不妨试试。”就她那点连猫尾巴也踩不断的力气,他还怕她磕碰了牙,反过来怪他肉硬。 试什么,给他当塞牙缝的夜宵呀!当她傻了。“你不回去真的可以吗?也许赵府那边正在为你等门。” “城门关了。”他有好理由。 “分明是你故意拖延,磨磨蹭蹭地带着孩子疯玩,错过回城的时辰。”她点明了他的刻意。 窜长的烛火映出赵逸尘俊雅的面庞。“是又如何,我的妻小都在这里,我错过了你们三年多时间,如今回来了,难道不该多陪陪你们?” 说到妻小,她听出他话中的落寞和内疚,不免心软地柔了语气。“那边不会说话吗?” 他冷冷一笑,“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室,我都没休了你,谁敢不承认你是赵府长媳,还敢说什么闲话。” 他们还想说什么,这些年他妻子受的委屈还不够吗?几句话就让她在府里待不下去,委身在什么都缺的小庄子,身边的丫头、婆子只剩下浅草和夜嬷嬷,她连生莹姐儿都找不到稳婆,主仆几个咬牙生孩子,生出个小猫似的娃儿。 听着夜嬷嬷抹泪说起曾经的过往,身为男子的他都想一刀砍死谢氏这个贪心不足的老妖妇,为了不让孩子出生,居然派人阻止稳婆来接生,想活活熬死她们母女俩。 想必没了母亲的隽哥儿也活不长,光靠两个忠心的下人也养不大他,谢氏只需略施手段,那两个下人便会从庄子被打发出去。 可是他却动不了谢氏,只因一个“孝”字,即便是继室也是他名义上的母亲,她能存了心思加害于他,累及妻小,他却不能逆伦不孝,将加诸在他们身上的还给她。 “可惜你在这里说得振振有词,在县城里的百姓仍只识得谢明珠这个谢家少女乃女乃,你『死』得太久了,众人已经不记得赵府有个长子,你被赵逸风取代了。”她在城里开铺子都不透露东家是谁,说是保持神秘,实则是不想和赵府再有瓜葛。 几年前为人所唾弃的皇甫婉容根本进不了城门,不贞的大帽子扣在头上,她不论走到哪里都受人指指点点,这里逐,那里赶,没人肯靠近她,好像她是带病的麻疯病人。 一度她想寄信给在同州当知县的父亲求援,可是没人愿意帮她送信,不是丢在地上用脚踩烂,便是朝信唾一口口涎,扭头就走。 信寄不出去,也无人伸出援手,她的处境越来越困难,直到那一推,转危为安,凌女史来了。 当她再进城时,其实百姓已经不太记得她,加上她在妆扮上做了一番改变,旁人瞧见她只觉得面熟,却是想不起来她是哪一家的媳妇,这才得以让她在街头上行走。 因为入城次数多了,众人见惯了只当她是一般寻常妇人进城来,有时还和她聊起赵府的“长媳”谢明珠种种作为,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容儿,你真的很希望我死。”开口闭口都当他是死人。 她很想点头,叫他早日安息,人死化为尘,别来纠缠。“我说的是实情,你都回来几天,我那位菩萨心肠的婆母可曾告知宗亲,你的牌位还在祠堂里没拿下来,受香火祭祀。” 谢氏很想他死,怎会取下牌位,早死晚死都得要死,何必多此一举,取下没多久又要放回去。 族里没人知道他回来,没人晓得他活着,赵府的口风瞒得很紧,谢氏严令不得向外透露。 也好在自己这一年来赚了不少银子,安排几个钉子进赵府不成问题,要不然怎会这么快得知里面的动静。 “哼!她能瞒几日?等过两日我邀知交好友到酒楼畅饮,赵家二少爷就会打回原形。” 假的真不了。 “万一你在这之前先死了呢?”谢氏好不容易把儿子顶上台面,她绝不允许他来坏事。 又是死,她是多想他一命归阴?看着妻子娟妍面容,赵逸尘眼底多了一道暗影。“今非昔比,她动不了我。” “因为你有武功防身?”一说出口,她恨不得咬掉多事的舌头,都活了两辈子的人了,还这般沉不住气。 黑瞳一闪,深幽的恍若最暗沉的夜。“你,看出来了?” 硬着头皮,她装出云淡风轻。“你虎口有茧。” 他低笑,摊开布满茧子的双手。“你是我的妻子,不能嫌弃。” 她听了不是味道。“你有茧关我什么事,又不是长在我身上……啊!你……你说什么浑话……” 一说到身上,皇甫婉容蓦地明了他话中之意,霎时双颊飞红,啐了他一口,明明一张寒冬脸说起话来却荤素不拘,话语轻佻。 “夫妻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孩子都生两个了,你有哪里我没碰过?”他没有之前的记忆,但能创造新的记忆。 皇甫婉容被他的无赖气笑了,哪里痛就往哪里扎针。“真的无话不谈吗?那么咱们来聊聊你这三年多去了哪儿,做了什么事,在没回府前的居处位于何处……” 女史大人的口才无人能敌,辩才无误,她一口气丢出十几个叫人招架不了的问题,而赵逸尘一个也答不上。 不是他有心隐瞒,而是不能说,他一说不仅自己身首异处,连妻子、孩子也活不了,他不能害他们陷于那样的危险中。 “……累了,睡吧!”一说完,他起身解开玉带,月兑下外袍,取下绾发的小金冠。 睡吧……皇甫婉容绷紧的筋瞬间断裂。“等等,你想干什么?” “晚了,该安置了。”和孩子玩了大半天,他也困了。 “你要睡在这里?!”娇软的轻嗓微扬。 看了她一眼,似在问:有什么不对?哪一对夫妻不同床。 “不行,我和你不熟,你今晚要睡的客房我已经让明烟整理好,出了月洞门往左拐,第一个有低矮花墙的小院子是你的落脚处。”他还真晓得什么叫得寸进尺,把她给的方便当随便,兀自当起男主子了。 “睡睡就熟了。”他很喜欢她淡淡的体香,似有若无,勾动着男人浮动的心,叫人心旌摇曳。 她气到失去冷静。“这么不要脸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什么叫睡睡就熟了,有比这更无赖的话吗? “睡了,不要闹。” 他一脚踢开云头鞋,就着丫头先前备好的温水盥洗双足,已经擦过澡的他月兑得只剩下一件单衣和亵裤,这快把皇甫婉容给逼疯了,她还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这个死而复生的丈夫。 “我没有闹,这是我的屋子,请你离开……啊!赵逸尘,你在做什么?不许碰……”他比突厥人更野蛮。 “穿太多衣服不好睡。”眼底藏着笑意的赵逸尘将妻子的外衣月兑去,状若平常的扛起她往床上一扔,随即跟着上床,结实的大腿压住她乱踢的小腿,她睡内,他在外侧,手臂一捞将她抱入怀中,把头枕在她僵硬的颈侧。 “不、准、碰、我——”吼!真想咬死他。 皇甫婉容想着,要尽快把她画好草图的神臂弩做好,谁敢勉强她做不想做的事先连发三箭,痛死他。 他在她耳边轻笑,“我素了三年,别撩拨我。” “你……”她话在嘴边,受到他呼出的热气干扰了,一时面红耳臊,喉头紧缩,想骂人又怕他真的欲火燎野,一发不可收拾。 第七章 睡睡就熟了 当了十五年女史,什么肮脏事没见识过,宫中的yin乱尤胜于民间百姓家,突厥王除了正妃外还有四名侧妃、八名姬妾,无数进贡的美女,一遇到庆典便让美人儿上殿陪侍。 她不想看却不能不看,男人一喝了酒丑态尽出,借酒装疯,拉了身侧的美人就地办了那事,她从一开始的反胃想吐,恶心犯腻,到最后的麻木,冷着脸让宫人收拾残局。 而赵逸尘是男人,还素了三年……她的脸又红了,暗暗恼怒他的厚颜无耻,什么话都敢说。 虽说她有两个孩子,可终究没经历过那些,在心态上还是黄花大闺女,看得多不代表是亲身经历,在面临男人的言语挑逗,她还是技差一筹,有些话还真不敢说出口。 “你别靠我太近,热。”他身上那股热气都传给她了,害她也跟着热起来,手脚不知该如何摆放。 “都入秋了还热?”他将她盖到脖子的被子往下拉一点,露出引人遐思的纤纤素肩。 “就是热。”她任性的指控他是大火炉。 赵逸尘把手松一松,压在细腰的重臂改为轻轻一放。“不要再闹脾气了,把沉睡的老虎吵醒有得你受了。” 不是冤家不做夫妻,才和他斗上几句,这次她很快地明白他话里的暗示,老虎指的是那话儿,好几年没碰女人了,一旦苏醒过来,首当其冲是她这位娇妻,猛虎下山谁消受得了。 说实话,她还真怕了,一动也不敢动的装尸体,就担心她不当心碰到什么,真把老虎引下山。 可是身后多了个男人,她怎么也不能习惯,睁着双眼了无睡意,直挺挺的身子僵得太久实在难受。 “赵逸尘……”她轻声一唤,想着他八成睡了。 “睡不着?” 赵逸尘一发出醇酒般的嗓音,她反倒吓一跳。“我们聊聊好不好?” “聊什么?”他翻了个身正躺,将手臂枕在颈下。 她思忖后问道:“你在外头做的事会不会危及我和孩子?” 他顿了好一会儿。“有可能。” “那你干么回来。”她娇嗔抱怨道。 “因为我想知道我是谁。”无根的人让人心口空荡荡,心慌不已的直想捉住什么,他不想到死都是一个人。 “现在你知晓了,可以离开了。”别害了她和孩子。 “这里有你。”他舍不得走了。 皇甫婉容闻言,气呼呼的在他搁在腰上的手背一掐。“你是回来相害的是吧!黄泉路上有人相伴。” “生不同时死同穴。”一说完,他自个儿低低地笑了起来。“我不会拉着你陪葬,会有分寸。” “那你自己呢,会有危险吗?”孩子们见过他,显然他们也中意这个亲爹,她总不能让他们得而复失。 没有拥有过就不会有想念,虽说这想念也不见得是坏事,就像年岁渐长的凌翎,对生命失去热情,若非思念爹娘的念头太过强烈,恐怕早已熬不住了。 可是隽哥儿、莹姐儿还小,正是需要父亲的年纪,她代替不了,也无法成为一位父亲,她只盼着他陪他们的时间长一点,让他们懂事,陪他们长大,别太早一杯黄土相见。 阴影中,他的嘴角上扬,“担心我?” 她有些冲的低吼道:“丧礼办一次就够,哭灵很累人。” “口不对心。”他手臂收拢,让她偎向他。 “赵逸尘,你说好了不碰我的,别想出尔反尔。”她全身僵直地像颗石头,额头冷汗微冒。 “今晚不碰。”他还有点克制力。 什么叫今晚不碰,他是想逼得她大吼吗?皇甫婉容掐人的手劲变大,可被掐的人毫不在乎。 “还有,我的表字君山,以后喊我夫君或君山,不要连名带姓,有失妇德。”她喊得他半边身子都醉了。 君山……“那你想起自己本名前用什么名字?” “沈见山。” “谁取的?”为什么姓沈,不是李四、张三。 “师父取的。” “师父?”她一怔。 赵逸尘失笑的捏捏她软女敕的耳肉。“你不是看出我有武功在身,师父年轻时曾喜欢一个姓沈的姑娘,所以用了她的姓,而名字更简单了,取自开门见山的见山两字。” “啊!这么随便。”好在不是开门见屎,要不…… “师父从来不随便,只有更随便。”是个率性而为的老酒鬼,有酒便是天老爷,无酒滚滚滚。 “听起来你师父人很有趣。”能随而便之的人无忧且无愁,天大地大,老子最大,无事别扰。 “有机会带你去见他。”师父会喜欢她的。 “别把我卖了就好。”她打了个哈欠。 见她已有困意,赵逸尘按下她的脑袋枕在自己臂上。“睡吧!我也累了,没有精力应付你。” “你……你说什么呀?谁要你应付。”她两颊烫如火。 “那就安静点,我很久没抱着女人睡。”他在警告她别玩火,不是每个男人都当得成柳下惠。 “可是……” 皇甫婉容只想开口说话好舒缓内心的惶然,谁知刚说了两个字,一道黑影翻过身,狠狠封住她的口。 “可以睡了吗?”真是的,到底谁在玩火。 她整个呆住,久久发不出一丝声响。 “唉!换我睡不着了。”他怎么就不能再忍忍。 她装哑巴。 “要不你帮我,我那里胀得厉害……”自作孽,不可活,真应了这一句话。 她干脆闭上眼睛,充耳不闻。 “我只说今晚不碰你,没说你不能碰我。” 男人有多可耻可见一斑。 皇甫婉容翻了白眼,正想说她才不想碰他,哪知他再度欺了过来,低喃了一句—— “算了,为了你我甘作食言的小人。”随即吻上她。 这回的吻更炽人猛烈,她想抗议,却发现她找不到空档说话;他的大掌在她身上游移,深入她的衣襟里,如果方才她觉得他是大火炉,这会儿更觉得他的手是火苗,所到之处在她的肌肤上燃起簇簇焰火,烧得她理智全无,到后来连抗议拒绝都快忘了。 欸,他说得好像也没错,睡一睡真的就熟了——她身子都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她迷迷糊糊的想,其实也挺舒服,再等等、再等一下再阻止他好了…… 这一晚赵逸尘其实还算是信守一开始的承诺“没碰她”,他只是爱|抚、亲吻她全身上下,重逢之后的夫妻第一夜,他不满意,但尚可接受。 “周叔,我有件事要你去办。” 一身朴实的周叔屈身道:“请东家吩咐。” 纤指一勾,要他靠近些,谨防隔墙有耳。 “……你就这么说,多找几个闲汉,到茶楼酒肆,烟花之地,人越多的地方越好,让人把话传出去,要闹得满城皆知,银子不是问题,要多少我给你多少,尽快让这话流向大街小巷……” 也该是时候了。 “是。” 周叔到帐房领了银子,一刻也不停脚的坐上马车往县城赶去,听书的茶馆里闲汉子最多了。 “你要他去办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秘密。”皇甫婉容比了个“唬”的动作。 “连我也瞒着?”夫妻要一条心。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就算她不说也会流到他耳朵里。 到底有多快? 真的很快。 城里闲着的人实在太多了,一把一把的银子撒下去,街头巷尾如野火般燎起一股流言,从大人、小孩到快入棺的老人家都口耳相传,把这话说了又说,众所皆知…… “匡啷”一声,一只绘着长颈白鹤,象征长寿的薄胚青花瓷茶盅被扫落在地,白鹤的颈子断了好几截,散了一地,让人看了颇觉不祥,一旁的丫头缩头缩尾的,没人敢上前收拾。 在赵府,所有的下人都知晓最不能得罪的主子是二少女乃女乃小谢氏,她在外头是知书达礼,温婉可人的贤淑媳妇,好名声在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堪为妇人楷模,可是一回到府内,那就是原形毕露。 心眼小,眼界窄,脾气躁,善妒又爱吃味,心性高得受不得一丝气,只要在府外受了一点闲气,她一回府便朝下人发作,不管他们有没有犯错,眼神一溜看谁不顺眼,先打二十大板再说,打死了拿银子赔命,她气顺了比较重要。 丫头、婆子都怕她,只要一看她脸色不对便躲得远远地,绝不往她跟前凑,以免成了下一个倒霉鬼。 不过其实最叫人惧怕的是喜怒不露于外的太太谢氏,她表面呵呵笑的,边笑边品茗之际,地上一滩血,已然杖毙的下人口角溢血、两眼大睁不瞑目,她视若无睹的如同寻常老祖母呵宠着小孙儿的语气,春风漾柳的笑言道:“拉下去喂狗。” 谢氏、小谢氏是赵府的两尊菩萨,说不得,碰不得,只能供着,谁落在她们手中只有粉身碎骨的分。 仆婢们暗暗流传一句话——佛杀女菩萨。 “呜……呜……姑姑,你叫我怎么做人?外面的人都说我是端着粗碗充玉盘,明明是继室出的二房媳妇,还到处跟人说是元配的长房嫡媳,说我是想银子想疯了,冒充长房想独占赵府财产,笑我的脸皮厚度有几寸……” 哭得像只花猫的小谢氏满脸是泪水,她从一进门眼泪就没停过,手绢儿都换了五条,还是没能止住她的泪水,一脸的委屈,满肚子怨气,还有说不出的熊熊怒火。 她几时受过这样的气了,好像从头到脚被人看不起,无论走到哪里,讥笑的异样眼光就跟到哪,臊得她根本坐不住,以团扇掩面,待不到半个时辰便匆匆离开,没法久待。 她是做过那些事又怎么样,谁家的后院没几件糟心事,她也不过是想守着自家银子不流入外人的钱袋,何错有之?为什么他们只针对她一人说嘴,视她为万恶不赦的大坏人。 长房没了由二房承继有什么不对?短命的大伯子早早辞世是他福薄,禁不起当家主事的大福分,那么他们二房就吃亏一点,独木支撑大局,必定把家产护得好好的。 长房的遗孤? 嘁!那么豆丁点大的娃儿能养活吗?谁叫他有那样不贞的娘亲,就算养得大也是丢人现眼,族人们不可能接纳名声有损的子孙,让他出族才是为他好。 “是谁说的?”谢氏手中的茶盅又换了一只喜雀登梅,她摇摇手,让人拾起她摔落的碎瓷片。 小谢氏呜呜咽咽地。“有陈太太,李夫人,齐二小姐,周姑娘,张二婶子,金六姨娘,三姑女乃女乃家的太太……” 她说也说不完,几乎人人都点到名,人多到她觉得丢脸至极,泪如雨下,哭到眼睛都发肿了。 “她们真的这么说?”他们和长房那些事已经过去好些年,怎会有人重提旧事,把老根刨出来? “她们还说姑姑你为了霸占长房的私产,还往长媳头上泼污水,手段卑劣的把人赶出去,简直和皇甫家有仇,还说你一文钱也没给大嫂,把她的嫁妆给扣下……姑姑呀!外头传得真的很难听,屎盆子整个往我们身上倒……”她受不了的和人理论,反被嘲笑一门毒妇,姑姑心毒,侄女手毒,谋人身家毫不手软。 “还说了什么?”谢氏看似平静地喝着茶,面上清风徐徐,但实际上已气到持盅的手直颤抖。 “姑姑,大表哥真是你买凶害死的吗?外面传着大表哥根本无心仕途,是你逼着他上京科考,他不去你还搬出祖宗牌位让他跪祠堂,跪到他自觉有愧……”连她都怀疑是姑姑下的手,姑姑是个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人。 “我也是为了他好,希望他能光宗耀祖,咱们府里很久没出一个读书人,谁知……”她假意拭泪,面有戚色。 谁知居然杀不死那个贱种!让他跳水逃生了,躲了几年又回府,打乱她精心算计好的局面。 若是晚上五年,她便能说动老爷将财产全放到儿子名下,独房独嗣继承家业,尘哥儿若回来也晚了,顶多以旁支身分分他几亩地或几间铺子,再多也没有了。 “可是我们真的拿了长房媳妇的嫁妆呀!大嫂那装首饰的匣子还搁在我梳妆台上,有几支小金钗我还赏了人……”要是得还大嫂,她还得想办法弄来还人,她不甘心花自己私房钱。 “闭嘴,你这张嘴没把门的,谁说你拿了她的嫁妆,分明是她送给你添妆的,懂了吗?”她们要一口咬定,口径一致对外,不给外人留话柄,赵府丢不起这个脸。 小谢氏面露憋屈的拭着泪。“姑姑,要不我们把长房的小侄子接回来养,别让人家说我们对他不理不顾,熬死了大的,逼死小的,二房心狠手辣,一个该执妾礼的继室也想占着元配的位置,妾就是妾,上不了台面。” 姑姑每年大年初一都要入祠堂以妾礼向元配上香,从她嫁入赵府后从不间断,重规矩的姑丈一定要姑姑依礼跪拜,礼不可废。 为了此事,姑姑和姑丈闹了几回,甚至装病不去,但姑姑只是一次不去,姑丈便将她禁足半年,夺她中馈,让她在“病中”好好反省,当初她嫁给他为妻时便知他早有元配,两人有年幼稚子,只是夫妻缘浅杨氏去得早才续娶。 为此,姑姑也不敢再闹了,一心打理后宅,恭恭敬敬的视嫡妻为长,甘为后妻。 “接回来做什么,好让我们把他弄死吗?”一见到那张神似长子的小脸,她就想起丈夫说起长子时的缅怀神情:此子肖母。 在赵府有她便无杨氏,任何与元配有关的人事物,她一样都不想留下。 “可是大表哥不是活着回来了?身为赵家长子,他势必会接回自己的儿子,总不能一直养在庄子吧!”谢明珠说了一句最像人说的话,可是却不是谢氏想听的。 哪一个大户人家会将嫡孙送往偏远的庄子,又不是破家灭门了要避灾,几岁的娃儿能花费多少银两。 小谢氏见识过的内宅手段还是太少了,她认为不过是一个孩子罢了,养在府里找个远一点的院子一女乃不就成了,再配三、五个婆子、小厮,一个月几两银子而已,赵府养得起。 姑姑太赶尽杀绝了,等小侄子长大,赵府已在二房手中,到时给他几百两银子分出去不就得了,她们赚到了名声,不用受人白眼,她在外与人走动也抬得起头,少受奚落。 一提到长子的无恙归来,谢氏脸上一闪而过一抹狰狞,快得让人以为是眼花看错了。 “回来就回来了,还有人会赶他走吗?不过长房的院子被你们住了,你叫丫头、婆子把东边那处院子清理出来,有竹林清爽。” “姑姑,你是说那处闹鬼的院子?那里很荒凉……”平时根本没人敢去,地方大是大,却非常阴森。 从前有个叫如意的丫头在竹林上吊,每到无月的夜里,竹林便会发出沙沙的呜咽声,似是女子的哭声。 “什么闹鬼,胡扯,是竹叶被风吹的声音。”以讹传讹,越传越离谱,一起风,竹叶会发出沙沙声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吗? “是,姑姑,你怎么说我怎么听,都听你的。”擦到第九条手绢,小谢氏的眼泪终于停了,微带一点抽噎。 “你下去吧!我好好想想。”这侄女在闺阁时明明聪慧伶俐,怎么一嫁人就变蠢了,愚不可及,一遇到事就哭哭啼啼,全无大家媳妇风范。 “嗯,那我回院子了,姑姑你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件事压下去,不然我没法出门见人。” 年轻的小媳妇待不住后宅,总想往外跑,爱与人比较的小谢氏亦是如此,只要有花会、诗宴等的聚会,从不错过。 “去去去,看了你就心烦。”谢氏挥着手,露出不适的神情,眉间的皱折加深了几条。 小谢氏扭着杨柳腰走了,空旷的偏厅一下子安静许多,也给人一丝秋风萧瑟的悲凉,人丁不旺一向是赵府的隐忧,除了长房生了一个男丁外,竟再无旁的男孙。 二房只有一个女儿,刚满五个月大,原本谢氏母子还寄予厚望,盼着来个男娃,谁知一出生哭的声音大,偏偏少了一物,让两人十分失望,一步之遥的目标就是跨不过去,女娃儿可不能继承香火,终究是别人家的。 “娘,此事不能坐视不理。” 昏暗不明的内室走出一名身穿宝蓝色直裰衣袍的年轻男子,头戴纶巾,手拿折扇,一身的文人气息。 “喔!那你说我们该怎么管?”长子没死,一切的计划就成了泡影,当然要重新做一番安排。 赵逸风身长面白,眉目清疏,脸稍长,显得寡恩。“把大嫂和小侄子、小侄女接回府吧!” “你说什么?!”她目光一冷。好不容易才寻了个错处把人弄出去,她打算今生今世再也不要碰面,筹谋多时才成的事,他居然要她自毁长城。 “娘,你还看不出来吗?这件事有人在后头推波助澜,目的就是要让长房一家回赵府。”他看得出隐在舆论之后的手段,没有人暗中策划,不会激起这么大的反应。 “你是指赵逸尘?”他一回来就没好事,老爷眼中只有他一人,再无他们母子。 赵逸风拧着眉,面无舒色。“娘不觉得巧合吗?原本什么事也没有,爹正打算在我中举后放手,将家业慢慢交到我手中,但是他的出现推翻了这一切,好像我们在为人作嫁,刚得到手的又要还回去。” 他可不想一辈子背着继室嫡次子的身分,永远矮人一截。 心大不是不好,但赵逸风更贪,他贪兄长元配儿子的地位,想和兄长交换出身,两人短短四岁的差距,兄长凭什么拥有最好的,行商、学业样样比他出色,他必须在后头苦苦追赶,一次又一次的落败,勉强模到一点边,可他做得再好,受人注目的还是他赵逸尘。 只因他是元配所出的嫡长子吗? “都几年了,他还想翻出什么风浪。”谢氏不屑的轻嗤。 赵府上下掌控在她手里,一个长年不在家的长子想扳倒她太难了,她的手无所不在,伸遍全府。 “娘,不要低估你的对手,这回不是让我们栽了个大跟头了吗?若是大哥再找出当年为大嫂诊脉的大夫出来作证,那你的名声就毁了。”同时也会连累他们夫妻俩。 谢氏扶着茶盅欲飮的手一顿。“没别的办法吗?”一想到长媳愁眉苦脸的寡妇相,她心里满是不舒服。 “如今还有别条路好走吗?人家就是要逼着我们低头,就像当初咱们毫不给退路地逼走怀着身孕的大嫂。”明着打脸的报复,有谁看不出来,全城的百姓就等着看他们笑话。 “那贱种明明都死透了还活过来糟蹋我,简直跟他娘一样阴魂不散。”死活都要折磨她。 “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这府里还有干了几十年的老仆,他们的一生全给了赵家人,而这个赵家人不一定是他。 她轻哼了两声,以低头品茶掩去脸上的不快。“一会儿你带了礼,把长房一家人接回来,老窝在庄子上成何体统。” “娘,恐怕我的分量不够。”大哥不会给他这个面子。 “难道要我亲自去请?”她面上的不豫如野火般燎开,握着茶盅的手几乎要将盅身捏碎。 赵逸风抿着唇,一脸冷意。“不是你去,他们肯罢休?” 不过谢氏母子都猜错了,这场闹得满城风雨的流言不是赵逸尘主导,而是另有他人,就是要打得他们猝不及防,只有挨打的分。 第八章 谢氏登门被打脸 “你散出去的?” 用完早膳,皇甫婉容正绕着庄子高墙走一圈消食,冷不防身边冒出一句低沉的男声,还没习惯生活中多了一个丈夫的她有片刻怔忡,她抬头看云,又低头瞧生机蓬勃的小花草。 去年栽的果树已结果了,虽然量不多,但也是成活了,多施些肥,再照顾个两年,便能结实累累。 岁月静好,秋高气爽,等这批货进关,又可过个好年,她耳边仿佛听见成箱成箱的金条银锭落袋。 什么都很好,只除了那个破坏她好心情的男人。 “你打算一辈子都不理我,当我是你养的花花草草般漠视吗?”身形笔直的赵逸尘面上淡然无波,但眼底藏着悠悠荡荡的笑意。 有主见又难驯的女人,得费点心思来哄。 嗡嗡嗡的声音吵个不停,让人想安静一会儿都不行。“没瞧见我吃撑了,胃胀,不想开口。” “要不要我帮你揉揉,散点胀气。”夫妻本一体,不分彼此,妻子受罪,夫婿感同身受。 “停,不许过来,你给我站在那里说话就成。”神冷唇薄,本该是冷情之人,怎么就……无赖一个。 想起夜里的动静,面皮薄的皇甫婉容顿感面颊发热,她没好气的美目一睐,恼怒中带了一股难言的羞意。 “离得远了怎好说些细碎话,你想让丫头们听见我们昨晚闹的闺房私密?”雅致如画的面容如同冬天未融的冰棱,凝重地没有笑容,叫人看了生惧,可那压低的轻柔却十足的不要脸,像极了爱装小老头的隽哥儿。 表里不一。 “你……你能不能正经点,好好的说两句不臊人的话。”她的脸又热又烫,粉粉酡酡的,像喝了微醺的桃花酿。 赵逸尘目光一柔的走近。“那就说些你想听的正经话,城里那些流言是你瞒着我让周叔做的事?” 主子说着话,教有成的丫头明烟、明霞自觉的退开,走到听不见两人交谈的花墙下。 而可怜的浅草还陷在一堆帐册中月兑不了身,每日两眼一睁开全是数字,走着、走着、睡着都算盘不离身,叫苦连天。 “成果斐然,不是吗?”立竿见影。 “怎么想到用这招,够损的。”赵府那边八成乱成一锅粥,为着传言而大乱阵脚,无法道说分明。 这便是背黑锅了,即使传言有九成真,剩的那一成假他们也辩驳不了,还是得受着。 脸上热气稍退的皇甫婉容拨开抚颊的大手,横眉一瞪,“你总要回去的,让人来说和灰溜溜地入府是两码子事,我不能让我儿子的父亲任人摆布,起码也要风光一回。” “你跟我回去。”他不会放下她一人。 回府?她一听就眉头凝起。“我在这里待得好好的,何必回去凑热闹,你那位后娘不好相与。” 她干么好日子不过去自找苦吃,在庄子里她最大,想干啥就干啥,无须征求任何人的同意,想几时睡就几时睡,晏起也不用让长辈指责,她懒懒当家,悠闲数银子。 可到了赵府,处处是规矩,她的头顶有公婆,得早晚请安,事事报备,还得和养得娇气的妯娌过招,防着她们下毒、使坏,寻着由头拿捏长房。 “夫妻同进退。”她本该随他同往。 娇研的芙蓉花颜忽地妩媚一笑,“你可以给我一纸休书。” 夫妻恩义两绝,再无瓜葛。 “作梦。”他目一冷。 “我不贞。”她眨着眼,似乎在说这样的妻子会令他颜面尽失,还不如痛快了断,省得日后闲言碎语缠身。 赵逸尘眉头一蹙,倏地握住她纤柔玉手。“莹姐儿是我的女儿,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但是你失忆了。”她挑着他痛脚踩。 黑眸一深,透着暗邃。“但是他们不知道我到底是失了些什么记忆。” “所以你想钻漏洞反将他们一军,好顺理成章地接回我们娘仨?”他也挺狡猾的。 “你是孩子的娘,若我和孩子们回去了,你放心得下吗?”他一个男人再方方面面倶全,难免还有遗漏的地方,有些事是他做不到的,他没法整日盯着儿女。 放不下,她不信任赵府的那些人。“赵……君山,你难倒我了,我能把你挖个坑埋了吗?” 省事。 他是是非根源,因为他,无风无雨的平静湖面卷起波浪,浪高十几丈,她受到池鱼之殃。 “不能。”他嘴角往上翘。 顿感头疼的皇甫婉容浅声一叹。“放手,你真是个大麻烦,我们的八字一定相克,相士批错了。” 当初批他们八字相合,两家长辈肯定塞银子了。 一个短命鬼,一个薄命郎,相书上批的是天作之合……唔,这样说起来,倒是不算批错。 “你旺我,瞧瞧我不在你身边,你为夫家挣了这么一大片家业。”她一个女人家,着实苦了点。 “这是我的嫁妆。”她一脸防备。 见她一副生怕他来夺产的神情,赵逸尘好笑中又有一些酸涩。“以后有我在,我会照顾你们。” “你那些银两的来路正当吗?”她忽地一说。 “……”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像是听见他月复中之言,皇甫婉容双眸低垂。“和你同行的那几人看来不是善类,有匪气。”就连他,她也觉得一身血腥味,戾气内敛。 他一听,笑出声来,“他们的确不是好人。” “你派他们去做什么?”自从城里一见便消声匿迹,那般张狂的一群人岂会了无声息。 赵逸尘一凛,目光深幽的望着她。“你很聪明,不像小县官家里养出的闺阁千金。”她总是超乎他意料的敏锐,观察细微。 “水田里养出的金鲤鱼。”有水就能活。 她的意思是灵气天长,无关父母,龙生九子也有拐瓜劣枣,一窝小鸡里出了只金雀有何稀奇。 “你倒是往脸上贴金,敢自称金鲤鱼。”百年都不见得出一只,可遇不可求,非凡间物。 “你还没说清楚他们去哪了?”想回避问题?他做得可不成功,凌女史问案,水落石出。 看了妻子一眼,他微带苦笑,“我让他们去查我当年遇劫一事,总觉得太不寻常,我不放心。” “查出来又如何?人为因素你也是无可奈何。”难道别人砍他一刀他还要砍回来? “血债血偿。”俊美脸庞冷得恍若手持双刃的罗刹,刀上滴着血,风中带着枉死者的呜咽。 皇甫婉容蓦地生寒,用力反握他的手。“你有儿有女,有家有妻室,你要敢将我们置于刀口上,我饶不了你。” 闻言,他看着她好久好久,久到她快不耐烦了他才幽幽一叹,“说我是麻烦,娶个聪慧过人的妻子才是麻烦,我在你面前无所遁形,你真是皇甫家的女儿吗……” 你真是皇甫家的女儿吗?这话问得她一阵心虚。 随着岁月的流逝,在无人的管束下,属于凌翎的性格益发鲜明,她总是不自觉的展现凌女史的傲气与威仪,忘了皇甫婉容不是一品大官的女儿,出身不凡,而是小小的文官长女。 “如果我不是,你那纸休书也不必写了,你我天水各一方,相忘烟水里。”她狡狯一笑,趁机甩开他的手。 被她狐狸似的慧黠笑容所惑,赵逸尘怔了一怔,随即目光皎如月的一睐眼。“休书你这辈子是拿不到,婉儿……” 直至九泉之下也要当连理枝。 “小姐,太太来了,正在厅堂等你。”夜嬷嬷走得有点喘,脸色因担心而有些苍白。 她怕又是来凌辱人的,这些年来,她一手带大的小姐不知受了赵府多少气,他们根本不把小姐当人看。 “太太?”谁呀? 快活日子过久了,皇甫婉容一时没想起夜嬷嬷口中的太太指的是何人。 “你婆母。”赵逸尘站在妻子身后,小声的提醒。 “啊,是她呀!”终于来了。 “怕吗?”他轻抚她细眉。 皇甫婉容率性地把头一仰。“是她该怕我吧!开到荼蘼花事了,她老了,而我芳华正盛。” 凭她会斗不过一个后宅妇人?气死她都有可能。 看她面容溢彩,瞳眸清澈有神,赵逸尘心中生起一股怜惜。“是呀!我们有本钱跟她耗。” 耗死她。 两人四目相对,互视的眸光中暗暗流动的情愫牵扯着。 这一刻,他们像一对真正的夫妻,荣辱共存。 “怎么,还要我这做长辈的等你们不成?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能拖多久,没能享儿孙福先受儿孙气。” 赵逸尘、皇甫婉容一前一后走进改建后的庄子正厅,两人还未开口请安,堂上正位已传来似怨似责的老妇嗓音。 “骨头老了就别随意走动,要是折了、裂了,还不是得不偿失,人一上年纪受了伤可不容易好,再来个风寒什么的,说不定命就没了,您得先备好上等棺木,省得措手不及。” 阎王老爷专收缺德货,刀山剑海跟油锅等着恶人来。 “你……你反了,敢这么对我说话,你忘了你是赵府的媳妇吗?对着婆婆也敢不恭不敬。”是谁给她长了肥胆,对婆婆的口气一副忤逆样。 谢氏精锐的双眼看向皇甫婉容身侧的赵逸尘,锐利的眸光一闪冷意和厌恶,有丈夫可靠果然就胆大了。 她认为媳妇是仗着长子未死才敢横了心,对她口气不恭敬,女人最大的势是有个肯为她出头的男人。 “果真是年纪大了就不记事,当年你赶我出府时,那面容多可怖呀!活似那地府爬出的母夜叉,色厉声严,指着我的鼻头说:“别喊我婆母,我没你这样的媳妇!”太太人老善忘,快入土了吧!” 她不是人善任人欺的皇甫婉容,要在她面前摆谱得先据量掂量,手段凌厉的凌女史向来不让敌人有站起来的机会,直接打趴。 粗暴,但很直接,在突厥住了十五年的凌翎不是白住的。 “你……你……”谢氏捂着胸口直喘,像是被气着,一手捉住身边李嬷嬷的手。 “哎呀!太太,你没事吧?别恼别恼,别和儿孙斗气,大少女乃女乃也是一时气不顺,这才没了规矩,你别和她一般计较呀!缓着点,先含着大夫开的『舒心丸』顺顺气儿。” 有了台阶下,谢氏一边喘气,一边用绣帕擦拭眼角。“你听听她说的是人话吗?居然咒我死,我老是老了,还没耳聋目盲,当个家管管小辈还是行的,她这是剜我的心呐。” “不气呀!太太,这不就没想清楚嘛!毕竟一个人待在庄子里也没族里的扶持,大少女乃女乃想必也吃了不少苦,你就体谅体谅她,人难免犯糊涂。”喝!这大少女乃女乃怎么变这么多,变得口舌伶俐,话语如针,针针扎在人的痛处。 “大少女乃女乃你的气性也真大,太太说的不过是气话你也当真,她当时也是恼了才口不择言,再加上府里正在办丧事,谁的心里都不好受……”李嬷嬷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大少爷,心里冒虚汗,牌位上的爷儿不就在这里嘛!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过路神明祢有怪莫怪,太太是主子,做下人的总要帮衬二一。 “你谁呀?”倚老卖老。 皇甫婉容是真的不认识她,原主被赶出赵府的前后事她都是由浅草和夜嬷嬷口中得知,赵府那边的人是一个也不识。 只是她一脸气盛的仰着头,李嬷嬷以为她在气头上,故意装出得理不饶人的样子刁难下人。“老奴是李嬷嬷呀,大少女乃女乃可别气过了头连老奴都不认,当初可是老奴陪媒人到皇甫家下聘,取走大少女乃女乃的庚帖。” 她在讨人情,意思是给她个面子,别为难太太了。 “这里有你说话的分吗?一个奴才也敢越俎代庖,你当我跟你一样是个奴才。”可见平日有多嚣张,仗势欺人的事肯定做不少,狗肖主人,咬人入肉三分。 “大少女乃女乃……”李嬷嬷面皮涨红,羞臊得眼眶都红了,打从她跟了太太后,就没人敢这般羞辱她。 奴才?!多么重的一句话,要不是今日被提起,向来作威作福惯了的她都忘了她只是全家人都捏在人家手上的下人。 “好了,你退下吧!让我自个儿跟她说,你委屈了。”连她的人也敢折辱,真当是无法无天了吗? “不委屈,老奴就是太太的奴才,一辈子为太太做牛做马。”她口说不委屈,眼里却委屈得直泛泪水。 她这是要太太为她作主,别寒了下人的心。 “好,好,是个忠心的,我晓得你的难处。”谢氏像是个悲天悯人的慈心妇人,软语安抚着跟了她大半辈子的仆妇,一转头,柔和的面容上多了一抹严肃。“你就不能软和些吗?” 被指性子太刚硬的皇甫婉容“软和”一笑。“太太这话有趣了,当年我还不够软和吗?可是我得到什么?丈夫一失踪生死不明,我这头还忧得不能眠呢!太太你就让人把怀着孩子的我赶出门,不给我一丝辩解的机会,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心狠手辣,为想独占家产铲除异己呢。” 不是她肚皮生下来的都是外人,赵家长房嫡长子是,妾生的庶子亦是。 谢氏面一凛,冷厉暗藏。“媳妇呀!我当时也是急昏头了,误信大夫的诊断,这才对你有所误解,心想着尘哥儿遭逢不幸,你又守不住,急到气极了,只想眼不见为净。” 她没有一句道歉,话里话外是别人的错,她一点错也未犯,只不过人老了犯了急性,耳根子一软便迁怒他人。 可她那一句“守不住”又暗喻年轻媳妇守不了节,当着媳妇的面给赵逸尘上眼药,她这做婆母的怀疑是理所当然,丈夫不在身边自是孤枕难眠,若是一时不慎做了错事也是有的。 所以她接着便对赵逸尘解释,她会误会也是人之常情,谁叫你妻子就长了一副不安分样,她只把人赶出府而未捉去沉塘已是她的大慈悲了,怪不到她头上,她只是做了她应该做的事。 “母亲这话就说岔了,就算你误会容儿,可隽哥儿有何过错,母亲若不舍孩儿又怎么会忍心对稚儿视而不见?难道这件事里母亲全无过错吗?还是你想说隽哥儿不是赵府子孙。” 说法漏洞百出。 “这……”她话被堵住,面色青白交加。 “相公,该不会就像城里百姓所云,太太是容不下我们长房,你和隽哥儿都不在了,二房便能顺理成章的接掌赵府,不是亲生的娘难免偏心,果然继母都是坏心肠……” “住口!住口!什么不是亲生的就会偏心,老大还不是我照看着长大的,我有伤他一丝一毫吗?你们说的这些话是剜我的心呀!昔日对你的好是白费了。”她假嚎。 “那是因为我十岁前大多住在外祖杨家,我大舅舅、二舅舅是带兵的武将。”他们两人只要往赵府一站,出身低的谢氏便不敢吱声,只能把他当小祖宗捧着。 赵逸尘能想起的过往并不多,但他记起了舅家的几位长辈,这些年边关又不太平静,他两位舅舅一个调往京城的京畿营,一个任河南总兵,家眷都带了去,全不在通化,而外祖父也于四年前过世,杨家老宅如今只剩下老仆看守。 这也是谢氏敢下手的原因之一,没了杨家当依靠,赵逸尘就有如孤儿一般,不管事的赵老爷只关心儿子的课业,想再为百年世家博一份功名,后院之事全由谢氏一手把持。 谢氏脸色一沉,“你是什么意思,暗指我有意加害你吗?” “孩儿不敢这么说,可是你对隽哥儿不管不问不禁令人疑心,你真当他是亲孙儿吗?或是如外头传言,长房碍着你和二弟的路,所以我们一家都该消失……” 赵逸尘都把事实说出来,两边那层薄薄的面子情也算捅破了。 谢氏从来没有被人逼到无路可退,打从她进赵家门,她就是被高高捧着的太太,除了元配的事是忌讳,不能碰之外,老夫少妻很恩爱,赵老爷对她是百依百顺的宠爱,夫妻间少有口角。 在赵府,她是当家主母,府里上下无不对她毕恭毕敬,她的一句话胜过其他主子的千言万语,无人敢顶撞,奉她的话为圭臬。 怎知向来春风得意的她到了中年,居然被一双不肖儿与儿媳所逼,逼得她进不得,退不了,满身狼狈。 何其可恨,何其可憎。 她有些后悔当初下手太轻了,应该斩草除根,在赵逸尘落水后一并除掉他的妻小,省得如现在这般造成她的麻烦。, 可惜她当时的顾忌太多,担心长媳的县官爹会找上门理论,因此她留下长媳一条命,民与官斗注定要吃亏。 谢氏的确想让长房无后,她不只一次想让隽哥儿死得像意外,譬如溺水,从假山上跌下来,被毒蛇咬,可是一见他露出八颗小米牙,软糯的喊她一声“祖母”,乖巧地帮她捶腿,她就迟疑了,心想再让他多活几日也无妨。 她方才有句话说得好,眼不见为净,看着边哭边追母亲的小娃儿,她索性让人把他丢上马车,让他随他母亲去,从此她再不过问,当作世上没这娃儿,他是死是活与她无关。 没想到以为早就死亡多年的继子居然活着回来了,初闻消息时,她心里咚了一下,顿觉不妙。 待他回府,还没想好该怎么应对,他只待了一日便赶往城外的庄子,不信妻子不贞,之后在庄子里住下,以行动来证明他相信妻子的清白。 他这举动狠狠打了她的脸,让她面对丈夫的询问只能支吾回答,尽量封住爱内所有下人的口,不准他们外传。 谁知事情还是失控了,流言四起,越传越荒谬,把她没做过的事也说得续声绘影的,指称她是心胸恶毒的毒妇。 就连丈夫也发话,“去把君山和他媳妇儿一家四口接回来,有我在的一天,赵府就是长房嫡子的,你不要多作妄想。” 这是在戳她心窝吗? 原本谢氏就和儿子商量好,要到城外走一趟,把身段放低,多说几句好话,把老大一家哄回府,好平息外面热火朝天的流言,她以为只要说两句软话,这几个傻子便会回心转意。 不料临出门前,赵老爷神色阴沉的说了这么一段话,显然他也听见城里百姓流传的闲话,怒火中烧的相信她心术不正,对赵府财产有所图谋,这才警告她他在一旁盯着看。 赵老爷怒,而听了他的话,谢氏更加怒不可遏,几十年夫妻之情竟不如元配留下的儿子,叫她情何以堪? 于是她带着不甘和怒气驱车到城外庄子,一见到改建扩大成不下城里宅子规模的大屋,她的火气更大了,平时还能忍得下的伪善竟然装不下去,她看着继子、儿媳,想他们死的念头更强烈了。 她看向皇甫婉容,“你想怎么样?”话不投机便谈条件。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在辈分上你是我婆婆,我该吃的亏也吃了,当我自个儿倒霉,不得婆母眼缘,不过至少我的嫁妆该还我。” 蚕食鲸吞,软刀子慢慢磨才能让人感到椎心的痛。 “嫁妆?”谢氏眼皮一抽。 皇甫婉容的压箱银五千两,再加上她嫁入赵府,赵逸尘陆续给她的家用和私银,谢氏总共从长房那里拿走了五万多两。 另外皇甫婉容的首饰、陪嫁铺子,堆放在库房的嫁妆,如书画、名人手稿、皇甫家祖传的青花长颈瓷瓶,一些布匹和毛料等,这些大半都被她转送了,想找回费时费力也费钱。 尤其是字画,它的价值不在于银钱多寡,而是名人手笔,有银子也买不到,文人雅客竞相收藏。 当初皇甫义行将心爱的字画给了女儿当嫁妆,全是一片拳拳慈父心,他想用千金难买的死物让女儿在赵府站得直身子,能硬气的当着长房媳妇,不叫人看不起她。 如今这些珍品早都不在府中了,谢氏是商贾人家出身,不懂墨宝的值钱,谁来开口她就给了,乐得拿长媳的私房充面子。 “我离开时忘了取了,相信以太太的为人应该不会贪没媳妇那份妆嫁,待我回府后好好整理一番,重新登录造册,不和府里库房中的物事混淆,免得被人谣传有意夺取家产。”皇甫婉容嘴上不留情,不忘再膈应婆母几句。 “这……呃,应该的,东西还在,我一样也没动。”她心想,先随意买几样补上,把库房补满了,谁敢有二话。 以次充之,再在街上寻个书生画上几幅画,青花制的仿品到处都是,仿得叫人看不出是假…… “夜嬷嬷,我的嫁妆单子呢?” 听到皇甫婉容笑颜浅浅地说起嫁妆单子,谢氏惊得脸色大变。 “在老奴这儿呢!大少女乃女乃交给老奴就一直由老奴保管。”夜嬷嬷随身带着,显然是有备而来。 “让浅草抄一份交给太太,什么时候你上门点齐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储。”她一点也不刁难,人不找死就不会死。 “你……”谢氏一口老血快涌上喉头,她冷着脸噎下,口中满是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是的,大少女乃女乃,老奴一会儿交给浅草。”哼!她家小姐委屈了这么多年,终于能讨回这口气了。 第九章 回到赵府难清闲 谢氏四处的向人低头,除了磨损和损坏的,皇甫婉容的嫁妆寻回大半。 皇甫婉容在睁一眼、闭一眼的情况下,七日后,长房一家热热闹闹的回房了。 “爹,我们以后要住这里吗?”隽哥儿抬头一看新漆的朱门,他有些畏怯,当年被丢上马车的阴影仍残留着。 “是呀!这是我们的家,有爹,有娘,有隽哥儿、莹姐儿,还有祖父。祖父以前很疼你的。”那个老人为了保护孙儿,宁可狠下心不去探望,假意漠不关心,任凭死活。 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妻子,赵老爷岂会不了解她的性情,打从长子出事后,他就看出妻子的异状,因此当她赶走长媳,他连忙抱出睡得正熟的孙儿,朝他大腿狠心一捏,让他哭着要找娘。 唯有送走他们才能确保这对母子不会惨遭毒手,他老了,护不住小辈,只能让其远远避开。 不过也是他的自私,想维持府里表面的平和,他已经失去一个嫡长子,不能再没了次子,孙子还小,承担不起重担,若是长子真的回不来,他也只好把百年基业交到次子手中。 这也是谢氏的盼头,她要的是亲生儿子当家。 “我不记得了,我那时还小。”隽哥儿说起话来有条有理,比起一年多前的傻样,这会儿可伶俐多了。 “是还小,小到傻不隆咚的,连字也写不好,娘卖了好几件绣品挣钱给你买笔买纸你才能写得有模有样。”纸很贵,他又用得凶。 隽哥儿害羞地学他爹,冷着一张脸。“娘,我不傻了,书上的字我都识得了。” “大话。”皇甫婉容朝儿子鼻头一拧,拉起他的手,在他手心写了一字。 隽哥儿顿时小脸发皱的转身问他爹是什么字。 “是轰,意思是车子很多,一起动起来轰轰作响,比喻声音很大。”这字笔划太多,他暂时还未学到。 轰,是轰走之意,叫你滚,你要有自觉一点,不要等人赶。皇甫婉容朝赵逸尘一横目,警告他别想再跟她同屋。 谁知冷着脸的赵逸尘竟有孩子气的一面,他朝她一眨眼,表示他不懂她的无声暗语,反要她把自己洗干净点,抹上香膏,等他晚上享用,夫妻不同房引人非议,他是为了她好。 为她好?分明是色胚,老是对她动手动脚的还不够,三番两次的想……哼!他不会得逞的,她还等着和离。 和离?想都别想,你只会是我的妻。 两人以眼神角力着,交流着只有他们才看得懂的含意,夫妻暗自较劲,眉来眼去的吵着架。 可是在旁人眼中却成了眉目传情,大少爷和大少女乃女乃感情真好,一刻也离不开对方,瞧他们粘得多紧呀!有外人在不好太亲昵,只好你看我、我看你的表达浓情密意。 这个误会延续了很久很久,直到他们做了老太爷、老太君,陪他们一直到老的仆从还是难忘当时的情景,小夫妻俩心里只有彼此,他们之间插不进第三人。 “打雷的声音也很大,我本来很怕,可是娘说我是小男子汉,要勇敢,我是我们家的顶梁柱,我现在不怕了。”隽哥儿很骄傲地说他不怕打雷了……呃,其实还有一点点怕,但他会保护娘和妹妹。 又是这一句顶梁柱,听着儿子小脸发亮的说着,赵逸尘只觉得眼眶有点涩。“你还小,顶梁柱先让爹来当,等你长大了,爹老了,再把这棒子交给你,你帮弟弟妹妹撑起一片天。” “好,我帮弟弟妹妹……”他拍着胸脯拍到一半,墨玉似的大眼忽地一睁。“爹,隽哥儿没有弟弟,你说错了。” 赵逸尘一脸似笑非笑的瞅向妻子。“爹和你娘努力一点,明年你就多了个小弟弟,你可不能欺负弟弟。” “我不会,我会照顾弟弟。”他是哥哥。 “赵君山,你跟孩子胡说什么,谁要跟你……那件事,你还要不要脸皮?”皇甫婉容羞恼地一瞪眼,眼眉生娇。 “要脸皮做啥,孩子要月兑了衣服才放得进去。”两个孩子还是太少了,至少要五子三女。 赵府人丁单薄,身为长子的他要多为子嗣着想,兄弟多才不致受外人欺侮,团结一致何愁家族不兴旺。 “你……越说越不象话了,再跟你扯下去我都跟你一样不要脸了。”她恼得扭头不理人。 皇甫婉容实在想不透,在外人面前,赵逸尘老是摆出冷漠孤傲的一张脸,话不多,有事问他也常是回以简洁的一句话,很少说第二句,有时连开口都嫌多余,用寒冰似的眼神将人逼退。 可是对她他从来是话不嫌多,不论什么轻佻的话语都说得出口,越是给他白眼他说得越起劲,说得她气得面红耳热也不停歇,还以此为乐,不断地撩拨她,让她失去冷静。 赵逸尘轻轻一勾妻子的腰带,将她拉近,俯身低语,“夫唱妇随,你只能跟我纠缠不清生孩子。” 他太惯着她了,应该让她晓得何谓夫纲。 “在虎狼环伺下?”她指的是赵府内心思不正的两足禽兽。 “我会排除掉的。”他不会让孩子在危机四伏的情况下出生。 “一刀杀了他们?”干净利落。 杀人之后就要偿命,满足了她当寡妇的愿望。 赵逸尘轻扯唇角,“你不晓得我是读书人吗?读书人有读书人的做法,我们很文雅的,只以诗文会友。” “我看你比较像土匪,烧杀掳掠最拿手。”瞧他对她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匪气十足,强横地叫人想给他一棍子。 他目光一闪,神色冷然。“一路走来你也累了,先回屋子休息,箱笼的事交由丫头去收拾。” “不用了,我还不累,先带孩子去向公公请安,莹姐儿出生至今还没见过她祖父呢!” 她在庄子里被生下,见到的只有下人,养到两岁大了还没办法说好一句完整的话。 她的祖父亏欠她,她的父亲也对不起她,整个赵府都欠她一声道歉,她原本该是受人宠爱的娇小姐,却成了别人口中的野种,一场财产的谋夺差点毁了她的一生。 “不急,你真的不累?”赵逸尘看了看她的神色,大手贴着纤素玉额,他不放心她纤弱的身子。 “礼不可废,不能留人话柄,我们甫回府更要谨慎做人,不要让人嚼长房舌根。”有太多双眼睛盯着瞧。 如果她还是凌翎,策马狂奔百里也不觉累,一日来回轻松惬意,她还能在马上拉弓,射下大雕,带着猎物满载而归。 可惜她是皇甫婉容了,虽然经过一年多的锻练,体力仍是差之甚远。 “你想多了,爹不会计较此事,在自个儿府中何必过得战战兢兢,咱们和和乐乐的过日子,爹就欣慰了。”赵逸尘想的是妻子的身子要紧,繁文缛节倒是多此一举。 “公公会不会不悦是一回事,儿子、媳妇见礼是我们的孝心,人有亲疏远近,礼多人不怪。”婆母能装,难道他们连做做样子都办不到吗?毕竟不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再亲的血缘也疏远了。 先把儿女安顿好,由婆子、丫头看顾,夫妻俩略作梳洗,再连袂前往正院拜见长辈。 赵老爷正在用药,他长年有湿症的毛病,一遇天气变化转凉了,双膝便会疼痛不已,难以行走。 “爹,请受孩儿一拜,原谅孩儿未在您膝前尽孝。”赵逸尘带着妻子双双跪地一拜。 “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起身,地上凉,自家人不兴这一套。”赵老爷神情激动的虚扶,眼中热泪盈眶。 “是的,爹。”赵逸尘扶着妻子一起起来。 “能看到你们平安归来,爹比什么都高兴,先休息几天缓口气,缺什么就开口,以后这赵府要交到你们夫妻手中,爹老了,使不上劲。”他抚着老寒腿感慨,一脸凄然。 正给他侍药的谢氏闻言指尖一颤,捧碗的手忽地一紧。 “别闹了,快放开我,时辰不早了,懒媳妇还赖在床上只会多添是非。”为媳不易,尤其继母还不是亲娘。 真正的考验要来临了。 “再陪我睡一会儿,还早,天才刚亮。”赵逸尘一翻身搂住不听话的妻子细腰,将头枕在她香肩。 一回府,两人都累了,在面对全是谢氏眼线的赵府,头一回他们睡得不安心,在确定值夜的是庄子上带来的丫头后,一沾枕的他们便沉沉睡去,先养好精神才好应付他们所不熟悉的府邸上下。 长子、长媳有三、四年未在府内,什么都变了,长房原本的居所搬进二房一家,谢氏以东西太多不好搬动为由,将东边一处闲置已久的园子拨给长房,看样子也不是暂时的,以后不会换回来,是打算让他们长住了。 看得出刚整理过的痕迹,不太经心,梁柱有新漆的气味,园子里有二大一小的院子,除了大院子外,较小的院子十分偏僻,还有未除完的杂草,看起来有几分萧条败落。 世人皆是看人下菜碟,下人亦然。 在由谢氏掌控的内宅,一众仆婢是看太太眼色做事,不论逢迎拍马的还是存着心思上位的,皆以谢氏马首是瞻,赵老爷根本管不了,他放手已久,不插手庶务。 长房吃亏在府里没有他们的得力人,一些眼线钉子成不了什么大事,一个失忆,一个是完全没有记忆,赵府对两人而言是全然陌生的地方,他们得去适应,跟谢氏一样会装,装作他们从未离去,府中的下人还认识七八分。 “天才刚亮,但对我来说是起晚了,要梳洗穿衣,点妆插簪,再伺候你这位大爷起身,然后还要赶到正院请安,听婆母教诲。”当然媳妇的一天是相当忙碌的,婆婆要拿捏媳妇是易如反掌的事。 “不用膳?”她可以再养胖一些,模起来腴女敕。 皇甫婉容以“吃米不知米价”的眼神一睨,“你认为咱们“宽厚大度”的继母会让我吃饱?” 折磨媳妇的方式不就是让她饿着肚皮服侍婆婆用膳,一边站着挨饿,一边看人进食,闻着饭菜香味就更饿了。 闻言,他眉头蹙起,“要不要我帮你夺回中馈?” 以后由妻子当家作主,府里的调派由她说了算。 她摇头,“还不到时候。” 这里头的脉络还没理清楚,若是有人使绊子,他们还真不好处理,罚重了寒人心,不罚自个儿堵心,所以先把府内诸事模清楚了再说,不急于一时。 “咱们院子没有小厨房?”他一说完自觉好笑,园子的打理都马马虎虎了,远不及庄子舒适,他还能盼着下人用心,把长房当成正经主子看待吗?下人也会看风向。 她冷着眸一瞟目,“等你大爷砌砖弄瓦,垒个灶台,咱们把院里的枯枝拾一拾当柴火,也许能喝上口热汤。” “好,一会儿我就让人买砖瓦,袖子一挽给娘子你盖间厨房。”能让她舒心的事他都愿意做。 每每想起妻子这些年受过的苦,愧疚不已的赵逸尘总想尽力弥补她,若不是受他拖累,她也不会名声尽失,背上污名,至今仍让人怀疑她的贞节。 看他真要当回事,皇甫婉容赶紧出声阻止,“我说笑而已,你可别来真的,我们才刚回府,府里是什么情形还没个明白,你不要闹出太大动静,咱们再等等,有点耐性……” 不是自己的地方真不方便,才刚住进来她就想念修整舒适的庄子,里头的香梨都熟了,能熬梨香蜜膏,膏子泡水喝能润喉养肺,身有暗香,一入秋就不怕早晚温差大而喉咙疼。 “我性子急,不等。”妻子在受继母折腾,身为丈夫的他岂能坐视不理,全由妻子一人承担? 她没好气的推开一直缠腻过来的男子,luo着雪白莲足跨下脚踏。“你才七岁呀!急着上学堂。” 隽哥儿都比他爹沉稳。 “不,我是心疼妻子的男人。”赵逸尘侧着身,以手撑颐,注视妻子袅袅走动的优雅身姿。 她的动作美得像一幅画,不急不躁,优美雅致,宛若那湖边的细柳,飘逸自在地任风张狂,她惬意迎曳,在风中展露姿态,硬压莲花三分灵气,毫不逊色的引人驻足。 不过,他有些狐疑,七品小辟家出身的她怎会有一股看尽繁华的大气,通体气派,机伶剔透,眼中透亮不存杂质。 一听他发自内心的关怀,皇甫婉容的心柔软了一块。“真心疼我就给我一纸休书,省得我被扯入这一团乱七八糟。” 黑眸一眯,他不悦道:“休了你,疼的是我的心,损人不利己的事我不会做,而且我非常满意有你为妻。” 再也找不到比她更适合他的女人,聪慧、容貌姣好,打理庶务起来条理分明,最重要的是她能牵动他的心,让他波澜不兴的心湖掀起大涛。 赵逸尘起身,走到妻子身后,拿过她的玲珑玉梳,一下一下梳理她柔细青丝,黑缎似的发丝水滑地溜过指间,他心口一阵震动,想将它们留住包久,一辈子也闻不腻的发香。 “别把我的头发扯断了,我养了好久才又黑又亮……”她重生前的皇甫婉容憔悴得只剩下一口气,面容凹陷,皮肤干燥到刮人,发丝枯黄而干裂,毫无光亮。 听到屋内动静的明烟、明霞一前一后的入内,一个捧着盛了温水的水盆,一个手拿洁白的巾子和净面的香胰子,看着主子打情骂俏的恩爱身影,两人目不斜视地做好分内的活。 “明烟,你来绾髻,别让这笨手笨脚的家伙坏了我一天的好心情。”还玩?都不晓得被他扯断了几根头发。 其实赵逸尘手上的力道很轻柔,他细心的梳开妻子打结的黑发,只是手法不得当,练武的人手劲又大,梳着梳着一不小心玉梳卡发了,他想梳开,没想到却扯疼了她头皮。 “是的,小姐。”明烟忍笑的接手。 “要改口,称大少女乃女乃,你们这些服侍的人要留心点,这可不是在庄子上,由着你们随便,大户人家的规矩多,别给你家大少女乃女乃惹来无谓的麻烦。”他能看顾到的地方尽量用心,容儿已经独力忍耐多时,他不忍心再加重她的负担。 “是的,姑爷。”明烟、明霞屈身一福。 “嗯——你们喊我什么?”赵逸尘目光一沉,顿时寒霜覆面,如罗刹一般令人打心底发寒。 明烟、明霞脚肚一打颤,不敢有半丝嬉闹玩笑之意,连忙改口,“大少爷,大少女乃女乃,奴婢绝不二犯。” 她们是后来才买进庄子的,对赵府的事一无所知,一直以为心慈的主子是丧夫的年轻寡妇,跟着夜艘嬷喊主子叫小姐,两位小主子便是小少爷、小小姐,没见过有亲族来访。 而自从这位大爷出现以后,她们才知道原来主子是“弃妇”,她是高门大户的长媳,因为丈夫的失踪和婆母的私心而有家归不得,被迫流落在外,自谋生路。 “你就不能别捣乱吗?要是吓着了我的丫头,我跟你没完没了。”摆出那张冷脸干什么,孩童见了也会夜里啼哭。 一看向妻子,冷硬的峻颜瞬间冰融,化为徐徐微风。“怎么就不禁吓了,你那个叫浅草的丫头可就胆大了,敢冲着我吼,还说我要敢对不起她家主子,她用擀面棍敲我。” 一脚在内、一脚在外的浅草顿时很是窘然,她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神色十分尴尬的望向正在取笑她的皇甫婉容。 “进来呀!杵在那儿当门神不成。”这个老实过了头的丫头,还真是一根直筋的冒傻气。 “是的,小……” “嗯——”一声冷音拉得重。 浅草不晓得自己哪里做错了,慌张的左右四顾,在明烟、明霞挤眉弄眼的唇形提醒下,她才知晓原因。“大少女乃女乃。” 赵逸尘不甚满意,但勉强接受的一颔首。 “什么事?”一大早来找她。 浅草看了一眼面色冷然的大爷,走近主子身边小声地说着:“小……大少女乃女乃不是看中城西那座四进宅子吗?周叔和对方谈妥了,开价四千两。” “你要买宅子?”浅草以为没人听得清楚的细碎声音,对习武者而言其实是清晰可闻,一字不漏的传入赵逸尘耳中。 皇甫婉容轻挥素手,让浅草在一旁候着。“没丈夫前是想在城里弄个居处,以后入城也有个落脚处,不用赶早模黑的赶在关城门前离城,隽哥儿到私塾读书也方便些。” “看中了就买,找我取银子。”他还养得起妻儿。 “你的银子干净吗?”她斜睨着他问道。 赵逸尘身子一僵,神色复杂的看着妻子,她太敏锐了,几乎一针见血地捅破他不欲人知的另一层身分。 她垂目,笑得眼下隐有暗影。“不干不净就算了,我手上还有些银子,既然谈妥了就买,也许哪天就用着了。” 意思是丈夫若是无能,争产争输给继母与二弟,他们也只有鼻子一模被分家分出去。 “我会解决的。”那里……他不会再回去了。 “怎么解决?”一旦深陷其中,想月兑身,难。 皇甫婉容不确定他在失忆时干的是何种勾当,但她看过在草原穿梭的悍匪,以及横行沙漠的流盗,他们和他一样身上都有一股不畏死的焊气,仿佛生死只是碗大的疤而已。 她不希望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即便猜测成真,她也会替他隐瞒,先不论她是否对他有情,光是看在他是她丈夫这一点,她就不能扯他后腿,女人终究要有个归宿,他……还算不太差。 回答不上来的赵逸尘微恼地抢过黛条为妻子画眉。“男人在外面的事女人别管,总饿不着你们娘仨。” 她一笑,“别牵连妻小被砍头就好。” “皇甫婉容——”他低声警告。 “走喽!走喽!再不走就要迟了,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不能有半点疏忽。”那个善于挑事的婆母可不好应付。 “婉儿……”赵逸尘脸色微暗。 她笑着一挥手。“我信你一回,就一回,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孩子没爹挺可怜的。” 他一听脸色黑了一半,暗暗咬牙,孩子没爹是什么意思,当他死了不成,这女人……着实可恨。 可是,她充满信任的眼神又令他心口热了起来,恼怒之余不免有一丝窃喜,这令人气愤又可爱的女子是他的妻子,让他有心安的感觉,即使他走得再远,回头一瞧她还在。 皇甫婉容没心思理会他千回百转的复杂情绪,她还有更难的仗要打,一打理好端雅的仪容,便带着性子较沉稳的明烟和浅草往屋外走去,留下明霞整理床铺。 妻子不在时,赵逸尘那张表情不多的俊颜更冷沉了,冷得叫人不敢多看一眼,整理好内室的明霞头低低的贴着墙,脚步很轻地几无可闻,倒着走出屋子,一口大气憋着,直到离开了正房才敢大口呼气,拍着胸口暗吁。 须臾,几道黑影窜进赵府东边的竹林。 “你们来了?” 声音很轻,像是对着墙面挂的“江雪垂钓图”自语。 “再不来还不得被你怨死,数落我们办事能力越来越差了。”一件小事而已,还能拖上十年八载吗? “查得如何?”虽然心里有数,还是想确定。 “啧!还不是那回事,真如你所料,有人收买了黄山头那帮帮众,买你一条命九千两,见不见尸不打紧,只要确保你回不去就好。”砍成七、八截更好,死得不能再死了。 赵逸尘冷笑。“我这条命还挺值钱的。” “那可不,咱们做一桩“买卖”也不一定有九千两之数,不过兄弟我替你讨回来了,还多了利息。”得意扬扬的骆青掏出千两面额的银票一迭,少说四、五万两。 “你抢了对方?”他挑眉。 他哈哈大笑。“朋友有通财之义,他们自愿拿出来孝敬,还说绝不敢招惹我们胡阳大山……” “嘘!噤声,谨防隔墙有耳。”他们的身分绝对不可外泄。 嗤声一出,漫不在意。“你未免也太谨慎了,整个院子没几人走动,空荡荡地像座死城,你一回复记忆就变胆小,这也怕,那也怕,真要有人偷听,大不了一刀抹了脖子。” “是谨慎,一动不如一静,还有,不要在我家打打杀杀,那是我赵府的下人,要是杀错了我妻子的人,她会跟你没完没了。”外表柔弱的她实则刚烈,很护自己人。 “沈老二,你是怕老婆的种?”杀几个人算什么,又不是没杀过,随便挖个洞就能把人埋了。 “我姓赵。”他纠正他。 骆青“嘁”了一声,不用人招呼的自己倒起桌上的茶。“真是小嫂子呀!她要怎么跟我没完没了,我倒是想等着瞧。” “你忘了在百味楼那件事?”赵逸尘意有所指地看向他行动自如的手臂,有一度它曾经举不高。 他脸上的笑容一僵。“是她干的?” 赵逸尘面无表情地把银票推回去。“兄弟们拿去分了吧!不用算我的份,算是谢礼。” “格老子的,居然是她!我的手酸麻酸麻了一整天。” 他本来以为陈年痼疾发作了,连忙找大夫医治,结果大夫说他没事,连点中毒的迹象也找不到,只说少动多休养即可,他是身体过累的缘故。 什么累,他大半个月没痛快地打过一场,正嫌骨头发硬呢!谁能让他累着了,杏花阁的飞羽姑娘才揉着后腰喊累,说他多来几回她都不要活了,腰骨被折腾地断了好几截。 “她还会弩箭。”他觉得有必要提醒,这几个兄弟都太自信了,瞧不起女人,他不想有一天看见他们胸口插了一支袖箭。 骆青等人一听,一下子全没了声音,像震惊,又是讶异。 “弩箭不是军队才有的东西,士兵……不,连军中将领都不一定会有,大多是宫中的贵人或宗室子弟取乐的玩意,她怎么会有?”她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小媳妇,哪来的门路? “她在庄子里的书房中摆满好几架子的书,从天文地理、人文史册到农耕渔牧,随笔游记等等都有。”他暗示他们他的妻子遍览群书,博思广闻,也许书上会教人如何制弩。 不过这理由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一名女子再聪慧也不可能制出伤人的武器,但是那是他的女人,他愿意护着,不论她的弩箭从何得来,他都会挡在她前面。 “呼!不愧是文官的女儿,爱书成痴,沈……赵老二,你也是读书人,怎么书中读不出颜如玉,反而被人砍了几刀,奄奄一息?”骆青取笑他百无一用是书生,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那你们是查出买凶之人了?”他故意转移话题,避谈昔日让他生死一线间的重伤情景。 “你想听?”骆青丢了个了然的眼神。 “不想。”他已经知道是谁。 “二哥,你的仇报不报?”水闲庭只问这句。 赵逸尘沉默了很久,仇是会报,但要用何种方式,他还得考虑,他也不愿将别人扯进他家的恩怨里。 家丑不可外扬。 “老二,你想留在赵府?你不是说弄明白了就回去,芸儿妹妹还等着你回去拜堂。”骆青不满他的迟疑。 “我有妻子了。”当初的应允是推托之词,当他忆起自己是谁时,他便知道他回不去胡阳大山了。 骆青两眼微眯,小有不快。“所以呢?有了妻子就不要芸儿妹妹,嫌她不如小嫂子肤白胜雪,能文识字?” “我娶妻在先。”糟糠之妻不可弃。 “那芸儿妹妹还救了你。”骆青人粗心细,行事虽是大刺刺地瞻前不顾后,但为人重清。 救我的是师父。这话赵逸尘没说出口,不答反问道:“你们想一直干那行当吗?现在还年轻力壮,尚能仗着几分血性,可是再过几年呢?一身是伤的你们该何去何从,难道不想过着有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至少也要有个在坟头磕头的后人。” “你……什么意思?” 听了这话,就连粗人一个的骆青也喉咙一干,更遑论已陷入深思的水闲庭。 “看到我的一子一女,我忽然脑中一闪,我该留什么给他们,是平乐安顺,笑脸无忧,还是被砍头的父亲,一生受人指点,再也抬不起头见人……” 第十章 谁给谁下马威 赵老爷有名分的女人一共有四名,一是早逝的元配杨氏,两人相知相恋,情意甚笃,即便在娶了继室谢氏后仍无法忘情,对谢氏不冷不热的晾着,直到生下次子才感情渐浓。 为他生了庶子的柔姨娘是他婚前贴身伺候的通房丫头,杨氏一入门便抬了她为姨娘,三少爷赵逸霖今年十三岁。 另外崔姨娘是杨氏娘家舅兄所赠,为了压制正得宠的谢氏,怕谢氏仗主母之便凌虐小逸尘,因此崔姨娘可说代表杨家,对赵逸尘多有照拂,谢氏也顾忌着崔姨娘,不敢轻易动她。 崔姨娘生有一女七岁,叫赵嫣然,虽是庶女却是赵老爷唯一的女儿,几个儿女中,赵老爷最疼的人就是她。 “大嫂,你怎么还有脸回来,要是换成是我早一头撞死了,哪有脸面活着让夫家蒙羞。”一见到皇甫婉容神色自若的样子,想到没能要到庄子的小谢氏就来气,一张口便是过时的老黄历。 “我做了什么让你大感气愤的事,说来咱们衡量衡量,如果我有错,你就搬颗大石头来。”不是她撞,谁若活不下去就请便,她好心点帮着收尸,顺便挑块风水宝地好下葬。 小谢氏啐了一口,不屑的杏目横竖,“你敢做我还不敢说呢!自个儿做过的苟且事还需要别人说吗?自己心里明白。” 赵府内已有个二少女乃女乃,怎么还来个大少女乃女乃往她头上压,闹得她这嫡媳的身分不清不楚,总有矮人一截的感觉。 “我就是不明白才要问个分明呀!弟妹入门晚,有很多事情并不明了,道听涂说的闲话有八成是灌了水,你要谨守妇德,勿听,勿言,勿信,真理在朗朗青天之下。”这么弱的对手斗起来真不过瘾,有欺负人的意味。 “你……你还要不要脸呀?居然还教训起我了,你的丑事传得满府皆知,就算我没亲眼瞧见,可是众目睽睽之下由不得你狡辩,你就是个……不知廉耻的人。”赵府怎么能由着她回来,简直污了门霉。 人家口沫渣子都喷到自己脸上了,她再无动于衷便成了默认。皇甫婉容面色端正的沉下脸,“弟妹口德不修,岂能为人妇?在说人长短前最好先在脑子转一圈,别给自己上沫。” 那口唾液应该吐在她脸上。 一听她反讥自己不要脸,本就被养娇的小谢氏月兑口而出道:“你不贞,偷汉子,莹姐儿根本不是大表哥的女儿。” “是吗?”她冷然一瞟,嘴角带着一抹讥讽。“这事的真相不是厘清了吗?在大爷出门前就找过大夫诊过脉,说是喜脉,只是月份太浅脉象还诊不太分明,打过个十日再诊。” “你胡说,分明是不足月余,大表哥死的消息传来都是一个多月后了,你与人私通还敢赖在大表哥头上。”她真正无耻,带着和别人生的孩子还充当赵府子嗣,真以为府内的人都瞎了吗? 皇甫婉容一笑,笑得令人很不安。“要不要我找来当时诊脉的大夫来作证,或是住在槐花巷子口,那位“误诊”的高大夫,听说他那里有更有趣的话,譬如说一百两……” 皇甫婉容话刚说到点上,有人就装不下去了。 “哎呀!我怎么睡着了,昨儿个夜里抄佛经抄得太晚了,一早起来就有点犯困,频频打盹,你们两个聊什么,还有说有笑地。”长房果然不能小觑,本想拿捏她的,反而被她一把掐住死穴。 有说有笑?她是哪只眼睛瞧见的,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值得学习。 皇甫婉容在心里暗道:老脸皮还是比女敕脸皮厚两寸,斜着嘴吹,歪着嘴吹,吹出一张大牛皮。 “也没说什么,就说婆婆当年误信谗言,谁的话也不信,偏信爱喝两口老黄酒的酒鬼大夫,医德差,医术也不怎么样,其实媳妇真的没怪你,当时你死了儿子,媳妇没了丈夫,大家都伤心过度,难免昏了头的做出你伤我也伤的傻事……” 她话说是不怪,可是谁听不出还是怪的,而你身为婆母的做了错事却没一丝表示,那就是你错上加错了,生病有药医,人蠢蠢到死,婆婆呀!你老有脸死不认错吗? “太太呀!你倒是好好的和弟妹说道说道,这不贞的由头是打哪来的,媳妇可不能由着弟妹脏了你的名声,让外人以为你想毁了长房有多么不择手段。” 我敢说出实情,你敢吗? 谢氏脸皮一抽,平放的两手忽地握紧,紧到手背的青筋分明透肤。“老二媳妇,你是听谁的一嘴狗屁话,你大嫂再贞静娴良不过了,岂能泼污水诬蔑她。” 算她狠,拚着鱼死网破也要拖大家一起死,不管不顾豁出去的狠劲是谁都会怕,人无顾忌已经赢了一半。 尤其是那一句“死了儿子”听在谢氏耳中不知有多恨恼,在她心中从未当杨氏生下的嫡长子是亲儿,她唯一的儿子只有赵逸风,皇甫婉容口中转了弯的话根本是在咒她儿子,她听了浑身不舒服,恨不得朝长媳掴上一掌。 “姑姑,不是你跟我说……”不会看人脸色的小谢氏刚一张嘴,她身后的女乃娘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拉她一下。 “二少女乃女乃,你口渴了吧!老奴给你煮了冰糖银耳汤,一会儿让人送上。”我的小姐呀!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偏把你婆婆给扯进来,你是日子过傻了还是脑子进水了? 女乃娘是谢家的家生子,上三代都是谢家的奴才,但小谢氏不是她女乃大的,她是在小姐五岁时,她死了丈夫,得了老太太恩宠才入了小姐院子,为人机敏会看眼色,后来随小姐陪嫁入赵府,当起二房院子里的管事嬷嬷。 “呵呵……弟妹都嫁进来一、两年了,怎么还像做姑娘一样天真无邪,你这一口一个姑姑是要做姑表亲还是婆媳?太太呀!你们谢家从不教姑娘规矩吗?孩子都生了还这般不懂事。”末了,皇甫婉容深深的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狠狠捅向谢氏的心。 想大事化小,囫囵过去?那要看她准不准!当初敢把脏水往皇甫婉容头上泼,这会儿我替原主咬下谢氏姑侄一块肉。 谢氏一口血差点吐出来,长媳这一招真够毒辣,要是传出谢家姑娘不教规矩,那谢家未嫁的姑娘全都毁了,谁家敢聘无贤的媳妇?“老二媳妇,以后不可喊姑姑。” “姑姑……”都喊了十几年,哪改得了口。 “放肆,婆母说的话你敢不听。”她冷声一喝。 为了谢家的女儿们,她只有委屈最疼爱的侄女。 从没被长辈训过的小谢氏惊得睁大眼,抹着细粉的脸上出现一条条龟裂。“姑……婆婆,你……你吼我?” 顿感头痛的谢氏松了松手,声音放柔,“娘是为了你好,打从你嫁进赵府就没改掉当姑娘的习性,娘也是心善,不忍心抹煞你良善的天性,不过以后有你大嫂管着你,娘也就安心了,咱们谢家的姑娘可要留点名声让人打听。” 她已经说得很明白要侄女先忍着,别让娘家的姑娘教养受人质疑,可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只是挨了两句念而已,小谢氏却呕气的甩脸,认为被姑姑摆了一道,心里恨起她了。 “你让她管着我?你是老得昏头了是不是,做出那种丑事的女人有什么资格管我……” 教她如何偷人吗? “住口!住口!你是二房媳妇,怎可对你大嫂不敬。”真是气死她,明明看起来聪明,却是一点就燃的空心爆竹。 她就不能少说两句吗?当个哑巴也好,起码大家有台阶下,不至于把打算揭过去的旧事又翻出来提。 但是她想息事宁人,不代表别人也愿意,皇甫婉容很用心地实行“气死婆婆”大计。 赵府没有谢氏就真的平静了,赵逸风想翻身做大爷绝无可能,他上头有好几座大山镇压着。 “太太,看来弟妹也像你当年一样魔怔了,无论别人说什么都不相信,非常固执的坚持己见,我这儿刚好有一份高大夫招认『误诊』的口供,不如咱们往衙门一递,让青天大老爷来判断……” “不行!”谢氏一惊,大喊出声。 她有高大夫的认罪口供? 谢氏不只惊,还有惧,指尖微微颤抖,百姓最怕见官,一般平民怕挨打月兑层皮,高门大户担心丢了脸面。 事情若被抖了出来,那她这些年费心营造的好名声也跟着没了。 “呃,我是说没必要闹那么大,一切都是我当时失心疯,太过武断了,受不了长子之死的打击,这才难过的怪罪在老大媳妇头上,藉此掩饰老大不在的伤痛。”好手段,今日逼得她自承有过,明日她必还诸十倍百倍。 “那太太的意思是莹姐儿是大爷的骨肉喽?媳妇也无与人做出苟且之事?”气氛平静得有如静止的水纹,看似不动,实则一圈圈的涟漪已向外散去。 谢氏咬着牙道:“是。” “那么不贞之说……” “假的。”她忍着气,鼻翼翕张的喷气。 “所以我被赶出府是太太的一时意气,你被迷了心窍,做出的糊涂事?”她这样也能忍,真是佩服。 “……是,我迷糊了,对你多有苛责,娘在此……”谢氏吸了口气,一脸僵硬的皮笑肉不笑,一句道歉的话在牙间磨了又磨才逸出,“在此对你说声抱……抱歉。” 谢氏的牙快咬出血丝了。 “真好,有太太的澄清,府里的下人就不会没规没矩的说媳妇闲话,咱们莹姐儿也有底气,大声说她是祖母的亲孙女,瞧!多么和乐,太太真是送来及时雨的菩萨。”好处岂能你一个人占了,你曾经拿走的都要还回来。 皇甫婉容笑得一脸明媚,如春天百花开,牡丹独占鳌头。谢氏也在笑,却明显的感受到她身后有一团黑气,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把她包覆在其中。 “姑姑,你就由着她颠倒是非……”小谢氏终于感觉出一股不寻常的气流,急着想扳回劣势。 “老二媳妇,你又喊错了,娘虽宠你也不能任你一错再错。你回屋把《清心咒》抄十遍,你的心该静一静了。”而她也需要花点心思想一想,为何她的百般算计会一朝落空。 “姑……娘,你不能罚我,我根本没有错,是她,她是妖孽,以前的她不是这样的。” 明明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下唇咬着装鹌鹑,像她上门要庄子那回,她也只是一个劲的哭,不敢反抗。 经侄女一提醒,谢氏目光一利的看向皇甫婉容。“老大媳妇,你不会真沾上脏东西了,娘记得你的性子一向温婉可人,好脾气的像团面,软得不与人置气,可现在……” 她的确变得太多了,根本判若两人,那个不敢顶嘴的媳妇哪有如此清亮的眼神,神清,眼正,落落大方,无所不敢言的咄咄逼人,不论谁在她面前都有哑口无言的渺小靶。 想挖她老底了,她倒要看看能挖多深。皇甫婉容故作一脸无奈道:“吃一堑,长一智,都快被人逼得没了气,总要强一回吧?媳妇看到您孙子、孙女喊着肚子饿,瘦得脸色发黄,也没身好衣服穿,不禁自责的开了窍,大人苦不要紧,可不能苦了孩子。 “太太,当我们米缸见底时你在哪里?孩子病了要大夫时你在哪里?孩子哭着说好冷你又在哪里?呵呵呵,你在府里享大福呢!吃着孩子的肉,穿着孩子的衣,睡着孩子的暖被,等着看孩子死去。” “你……你……”没见过这样的长房媳妇,谢氏忽然害怕起来,想教媳妇的心一瞬间灰飞烟灭。 “哎呀!我说这般的话是不是很不孝?太太你可别吓着了,媳妇也是这些年憋屈了,要银子没银子,要男人没男人的,这才说起胡话,你得体谅媳妇的不容易。” 皇甫婉容嗓音一转又成了软绵绵的柔嗓,让人看傻眼,她装腔作势的本事犹胜谢氏一筹,使人望尘莫及。 “没……没关系,你也是委屈了,娘想你庄子上是有出息的,总不会饿着了,没想到你会过得这么苦。”谢氏也装起来了,以丝绢轻拭无泪的眼角,一副不忍心媳妇受罪的模样。 “都过去了,太太,以后您多疼疼媳妇,别让君山欺负媳妇。”她假意地撒起娇,把先前的对峙消弭了。 “欸,娘疼你,再有什么委屈别忍着,跟娘说。娘知道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她得想个法子制住长房。 “可是我还没服侍太太用膳……”她想好了要如何“孝敬”,葱、姜、蒜、红辣椒,每一口都夹上一些。 “不用了,娘还缺人伺候吗?有丫头、婆子。”谢氏赶人了,她不想被活活气死。 “那我先走了,婆婆有事尽避使唤我。” 皇甫婉容真走了。 “姑姑,你不是说要给那女人一个下马威,以婆婆的身分拿住她,怎么她还大摇大摆的离开了?”瞧她的得意样真叫人火大。 “要是你能机伶点,我会落于下风吗?还有,以后老大媳妇在的时候喊我娘,别让人捉着了错处。” “那清心咒……” “说说而已,你还当真呀!”她才舍不得侄女受罪。 “我就知道姑姑对我最好了……” “娘,你怎么反而被那女人给制住,大嫂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内宅女子,你说几句狠话就能把她震慑住了。” 没经过大风大浪的赵逸风出着馊主意,自从他大哥回府后,他在府里越来越不看重,他爹不会再时不时地考校他的功课,嘱咐他考取宝名,还有他手上的银钱也紧了些。 “狠话?你倒是说两句来给我听听,她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硬话,笑得开花似的给你娘捅刀,那软刀子细细的割,割得我不受都不行。”句句在理,软诉低言,没一句抱怨。 可抱怨不说才锋利,话里藏话的刀刀见血,让本来已摆好婆婆架子准备刁难媳妇的她措手不及,一下子就被带着走。 一个高大夫她就兵败如山倒,任人牵制,动弹不得。 “娘,你可是长辈,还拿捏不住一个媳妇吗?把你婆婆的款儿摆出来,叫她不敢多说一句。”“不孝”的大帽子一旦扣下,管她是名门千金或是官家小姐,准叫她翻不了身。 “你说得倒简单,要怎么摆款?她一直和和气气的说话,声音不曾扬高,我做了初一,她马上应上十五,让我根本连脸色都来不及摆上。”她不能拿名声下赌注和她搏高下。 在这之前,老大媳妇的名声早就糟到不能再糟了,那时她不怕和人拚个鱼死网破,拚着一口气也要把人拉下水,她是怕了皇甫婉容的没脸没皮,死扛着非和她杠到底。 “她有那么难缠?”不甘心毫无收获的赵逸风眉心深锁。 “岂止是难缠,简直是和她搏命。那你呢?有没有从老大口中得知什么。”从老大身上下手说不定还比较容易。 他不耐烦的一吐气。“口风很紧,一问三不知,只说失忆了,有些事记不得了,反向我问事。” “问你什么?”难道他晓得是谁害他?谢氏心头一紧。 “问我我和他兄弟感情好不好,他几时出的事,娘你为什么不肯善待他的妻儿,他以前经商的钱哪去了,还有他生母的嫁妆,他们长房值钱的东西在谁手上……” “听起来他很缺钱?”问来问去不月兑钱的事。 赵逸风不屑的一哼,“他在外多年肯定吃了不少苦,而大嫂是弱质女子,守着一座破庄子哪里有钱,他们夫妻都是手上无钱财的穷鬼,还不变着法子找些银子到手头充场面?” 谢氏一听,表情变得很微妙。“你去过城外的庄子没?那儿可比原本大上数倍,早在老大回来前就建好了,老大媳妇没钱一事值得商榷。” “会不会是在同州的亲家私下给大嫂?”看女儿过不下去了,就差人送银子来,起码把日子过得好一点。 不无可能,但是……“皇甫大人一向为官清正,他会有这么多的银子救济出嫁数年的闺女?” “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他就算不贪人家也会自己送上门,只要从指缝漏点屑渣下来,大嫂就享用不尽了。”所以说人人都想当官,钱财来得容易,多得是人抢着孝敬。 “说得也是。”她倒是没想到这一点。 “娘,不如你去找大嫂套话,问问大哥这些年去了哪里。”只要捉住长房的软肋,他们二房便可高枕无忧了。 “就会使唤你娘,你就给我出息点。”她下半辈子只能指望他了,希望儿子能长进些,不要让她愁白了发。 快十九岁的赵逸风扬起孩子般的笑脸撒娇,“谁叫你是我亲娘。” “你呀!真拿你没辙。”她面露慈光的拍拍儿子的手。 母子天伦乐过后,谢氏真的找上皇甫婉容了,皇甫婉容那时正在教女儿缝荷包,母女俩笑呵呵的分着线。 看着来叫她往正院去一趟的李嬷嬷,皇甫婉容有些许错愕和早该如此的理解,后娘的隐忍只是一时,她总有千百种方式权压小辈,尤其是赵老爷渐渐老迈,体力大不如前,有些事该放手的时候就会放手,偌大的家业将交由儿子继承。 赵老爷有两个嫡子,元配、继室各一,所以将要继承赵家的,是他那突然现身的长子,或是一直承欢膝下的次子? 相信每一个当母亲的都会非常在意这一件事,正室已不在了,后娘再亲也亲不过亲娘,谁会不为自己十月怀胎的儿子做好打算,宁可落人口实也要为亲儿力争到底。 “你说这些年君山去了哪里?” 随着李嬷嬷来到正院,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后,谢氏倒是问到重点了,她也很想知道他去了哪里,可是他总是含糊的不肯说清楚。 皇甫婉容大概能猜到赵逸尘干得不是正当的行业,因此难以启齿,妻儿知道的越少越安全,最好是完全不知情才能得个不知者无罪的豁免,他用他的方式保护他们。 只是她还是忧心,做过的事不可能完全抹灭,总有一天会被揭穿,到时他们毫不知情也难逃一劫,毕竟有些罪可是会牵连亲族的。 “是呀!老大媳妇,你也得关心关心他,别傻楞楞的只守着一双儿女,男人在外头做了什么你心里多少要有数,不要等祸事上门了才来后悔。”谢氏面容慈祥,面带温和的笑问小辈的起居。 “太太想知道什么?”她编也编给她。 谢氏咳了两声,假装清痰。“我看老大一身富贵打外头回来,想必是做生意去了,他一向也擅长商道,亦有意朝商界发展,是我和你公爹施压逼他,他才弃商从文,专心仕途。” 谢氏并不想赵逸尘太有出息,再说赵家百年世家的荣耀已经到顶,何必锦上添花,族中子弟也有人在京中为官,够了,她不可能栽培出个进士来压她资质平庸的儿子,让人笑话继室之子终究不如正室所出,前后两任赵太太所生儿子差距太大。 可是赵老爷想要儿子蟾宫折桂,他当年也是有心科举,谁知遇到史上最大的舞弊事件,皇上盛怒,几年内不再开举,由各个宗室、勋贵推贤举能,经皇上钦点便可入朝为官。 不愿走贵人门路的赵老爷因此放弃仕途,将心思放在族中家业的打理上,只盼着儿孙成材。 “君山并未提起此事,只说他在外跟了个师父,师父是四处行医的大夫,他跟着到处走,到处看,认识些草药。”他拜了师父这点他倒是没瞄着她,只是他学的是武功而非医术。 “你是说老大是悬壶济世的大夫?”谢氏眉头一蹙,似乎不太能接受长子过去三年多的日子如此平凡无常。 她要逮住他的不是,而非宣扬他的仁心仁术。 “倒也不是,君山擅长行商,所以他跟着师父上山采药时,便专摘珍稀的药材下山卖,而他师父听说也是名头不小的神医,因此手头上还过得去。”这解释了丈夫的不缺钱用。 皇甫婉容也是运气好,误打误撞的编出与事实出入不大的故事,赵逸尘曾经打算跟钱老鬼学辨识草药,他还曾在胡阳大山中挖到一株千年人蔘,卖了三千两。 要不是哮天寨的关系,说不定他真成了富甲一方的药商,拉着钱老鬼坐堂,为药堂制药,将钱老鬼一身所学压榨得丝毫不剩,商人是见血就吸的水蛭,不讲人情。 “喔!神医呀!我这筋骨常常酸痛,人上了年纪就是这里痛、那里病的,若真是医术高明,那就请人过府来坐坐,一来感谢人家对君山的照顾,二来也是你们的孝心,让我这做长辈也少些病痛。”哪那么多神医被他撞上,一听便知是掺了水,她在老大身上可没闻到一丝药草味,倒是…… 一想到赵逸尘冷然的戾气,谢氏不由自主的右手一紧又放开,她总觉得不太安心,不只老大媳妇变了个人似,就连长子也和以往的温雅谦逊是两回事,全然找不到昔日的影子。 小俩口的变化太大了,让她以往的手段全派不上用场,好像前面有一道墙堵着,做什么都不顺心。 “太太,鸟儿长大要离巢,孩子长大要断女乃,哪有人一辈子跟着师父的道理,君山一想起自己是谁便急着回府,匆匆与他师父道别,这会儿你叫他上哪里找人?咱们城里的大夫也是不错,不如找高大夫吧!”她真找得来神医才有鬼。 一提到高大夫,谢氏就蔫了,神色中多了讪然。“一个大男人出门在外总要有个人照应,你也别嫉妒,让他把外头那一个接回来吧!好给隽哥儿多添几个弟弟妹妹。” “什么外面那一个,媳妇听不懂太太的话。”还想来挑拨离间他们之间的情分,这妇人好生阴险,好在她对赵君山没感情,他有多少女人都与她无关,她一点也不会在意。 说是不在意,皇甫婉容心里却开始不舒服,有点涩然,她当是夫妻之名还在,难免不喜他上不节制。 “他没女人?”谢氏假装讶然,又似想隐瞒的用同情的眼神看着长媳,好像在说长媳有多傻气,男人在外怎么可能没女人,只不过瞒着不说而已,怕刚回来伤了妻子的心。 “没听他提过,回头我帮太太问他。”有些事他们也该坦白了,再遮遮掩掩下去难免给人有机可趁。 谢氏干笑地连连摇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就是问问而已,你们夫妻和乐我也为你们高兴。” 是想将他们挫骨扬灰吧!“太太还有事吗?我在屋里给君山缝新衫,刚缝到一半呢!” “哎呀!真贤慧,老大娶到你真是他的福气,这么好的妻子摆在府里他哪能不回来,瞧瞧这皮肤水女敕,脸蛋儿像朵花似的,连我看了都心动……”谢氏忽然捉住媳妇的手,好话不要钱的直倒,就是不让她走。 “太太……”嘶!捉得真紧,抽都抽不出,皇甫婉容细女敕的皓腕上多出两道殷红瘀痕,手骨快被弄断似。 “对了,你那庄子扩大了不少,亲家老爷好大的手笔,舍不得女儿住得寒酸。”她看见好的就想抢,想藉由尽孝的由头把几十亩的园子和上千亩的土地要过来。 手腕吃痛,皇甫婉容眼底一冷地朝谢氏手上穴位一按,谢氏一麻痛的放手,她迅速地把手缩回。 “太太想多了,哪是我爹给我的,这几年又是涝又是旱的,就我那块地近水边没伤到庄稼,媳妇把收成的粮食拉往南方卖,多多少少积点银子下来,毕竟太太把家财守得紧,媳妇一毛钱也拿不到,只好另辟蹊径,在庄稼上多费心。” 又提这码事,她有完没完呀!不时翻出旧帐来扎一下,好提醒她这个婆婆做得多刻薄。 谢氏恨得牙痒痒的,见媳妇又提戳心眼的事,她恶念一起,想反制二一。 “咱们府里的孩子还是少了些,包括老二家的然姐儿,也就三个孙辈,着实太冷清了,我每每想到都难过不已。”明珠的肚子太不争气了,没一举得男,生个女娃儿顶什么用。 长辈都喜欢孙子,女儿长大是别人家的,只有自家的孙儿才能常伴身侧,开枝散叶,传宗接代。 “太太的意思是?”皇甫婉容有所警觉的眯起眼。 “也没什么,就老了想热闹热闹,养个孙子在跟前,你……”你不是把儿子当眼珠子疼着吗?我就挖你眼珠! “哎呀!我的肚子怎么疼起来了?不行不行,准是早上那碗莲花粥闹的,府里的莲花都开败了,哪来新鲜的莲花……啊!又疼了,太太别留我,我……我快忍不住了……” 居然把主意打到隽哥儿头上,她才不给婆母这个机会。 佯装肚疼的皇甫婉容一点也不心疼,她一个踉跄推倒插着万寿菊的云白描金美人斛,再不慎打翻官窑月兑胎青釉绘牡丹花瓶,手一挥,挂在墙上的“王母云裳图”撕成两半,王母的头还在,身体被撕了。 谢氏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举起的手指颤动个不停,脸色又青又白,气得全身发抖。 最后是谢氏身后的李嬷嬷赶紧上前扶住大少女乃女乃,这才避免了灾情扩大,不然不知要损失多少。 点算下来,谢氏屋里的值钱物事折损了近万两。 第十一章 弟弟来了 “真是无耻到极点,居然拿孩子当筹码,她怎么不担心阴损的事做多了会有报应,她这人这么阴险恶毒,肯定没有儿孙送终,一生孤老……” 皇甫婉容气到口不择言,多年的涵养毁于一旦,一世无子的凌女史最在意的是子嗣,她想方设法的想成亲便是想要个孩子,可惜到了三十岁仍无法如愿。 如今她重生一世,好不容易有一双娇儿稚女,她疼都来不及,竟然还有人想利用他们,藉以牵制他们的爹娘。 是可忍,孰不可忍,谢氏触到她的底线了,她不会就这样算了,就等她出招,就不信宫中出来的女史会斗不过一名民间庸妇! “谁惹了你?瞧你气呼呼的,腮帮子都鼓起来了。”赵逸尘弯身拾起被妻子扫落的书,轻拍书封上的灰尘,挥手让服侍的丫头出去。 “用得着问吗?这府里还有谁会跟我们过不去。”膝盖一拍就分晓,明摆在台面上。 “那女人?”可真有本事,到底是做了什么,让她一失平日的冷静和云淡风轻。 发泄一通后的皇甫婉容稍稍平静一些。“她想把隽哥儿养在她屋子,说是想含饴弄孙,给她院子添点人气。” “她敢?!”冷眸倏地射出冰棱。 “是呀!她真敢说,以为我们会因此被她威胁,受她拿捏,如意算盘打得太好了。”有人同仇敌忾,她心情好多了,不那么气愤。 赵逸尘冷着脸。“要我给她致命一击吗?我手中收集到对她不利的证据已经差不多了。” “你敢往衙门递状?”她冷不防的冒出一句。 他霎时无语。 “打蛇打七寸,当心她不死咱们反被咬一口,谢氏有太多月兑身的借口,就算你告到官府她也能矢口否认,把罪过推到旁人身上。”主子出事,下人顶罪,替罪羊的不二人选是李嬷嬷,她对谢氏很有舍身护主的忠心。 这种戏码上一世凌女史早看多了,不论宫中或是突厥皇宫里,不乏这样的倒霉鬼。 “我去杀了她。”他说时毫无犹豫,目光冷冽。 “你真想让我当寡妇?”杀人得偿命。 他冷硬的脸庞浮起一抹无奈。“容儿,没这般刁难人的,你要给我机会护妻儿,你和孩子是我的全部。” “走开,别抱着我,腻味。”皇甫婉容娇气的甩脸,不理会他的百般求好,只觉得心里很不痛快。 “我不腻就好,容儿身上的气味令人迷恋,我离不开你。”他双臂一紧,将柔若无骨的娇躯拥入怀中。 女人耍着性子时不用当真,她们要的只是男人的宠爱。 “你外面有没有女人?”问清楚了好走下一步。 他一怔,失笑。“怎么会这么问?” 娇颜微拧地露出一丝别扭。“你娘亲关心你,要你把府外的妻小接回府,一家团聚。” “除了你和孩子,我没有其他女人。”全无记忆的他只想想起自己是谁,对与己无关的人并不在意,冷漠以对。 “真的?”莫名地,她心情变好了,美目扬玉泽。 他笑着往她鼻头一点。“小醋坛子。” “谁……谁吃味了?是那恶妇没法拿住我,便想着由你身上下手,看能不能钻出点什么,你最好小心点,别让她捉到你的一丝不妥。”谢氏不会留情,她无路可退了。 “咬到舌头了,心口不一。”瞧着艳丽红唇,他低下头一吻,含住丁香小舌,辗转缠绵。 喘息,轻吟,恼怒。 “你够了没?不要老是碰我。”每回一碰,她的心口便会跳好快,似绞似酸地撩拨。 “不喜欢?”他轻问。 “不喜欢。”她说得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 “但是我很喜欢。”一说完,他托着她后脑又是深深一吻,大手轻松的握住她双腕往后扣。 “还有,不要将箭弩对准你的丈夫,很危险。”扬着唇,他眼底洒满笑意,点点光亮如银白月光。 她红着脸,轻喘着气,微咬下唇地犹豫问:“你外面真的没有女人?”对啦,她就是很在意这个问题。 “没有。”蓦地,他想起一直说要嫁他为妻的徐芸儿,他下意识摇头,想摇掉这个令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名字。 咬着唇,她抬起明亮双眸。“也许我们可以试着当夫妻,如果你没有骗我的话……” 他一听,黑瞳发亮,显然听错她的意思,一把把人拦腰抱起。“容儿,你总算想开了,再憋下去我们何时才能给隽哥儿再添个弟弟。” 走向内室,很急。 “你……你要干什么?”她惶然的问道。 “做夫妻。” 床帷落下,隽哥儿的弟弟会不会来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两人这一夜将不虚度…… “大少女乃女乃,庄子上的周叔找你。” 周叔管着园子里的大小事和五个庄头,所以未跟着皇甫婉容到赵府,周嫂也留着继续管厨房。 不过他们的一双儿女倒是随着小主子到高门大户来,小厮成了书僮,和隽哥儿一起读书识字,小女儿还是丫头,可是是管着更小的两个小丫头的大丫头,月银多了一倍。 “周叔找我?!” “没空——”某个与妻子恩爱被打断的男子欲求不满的大吼。 皇甫婉容一脸娇红的推推压在身上的丈夫。“周叔肯定有急事才到府里找我,你让我先见见他。” “不让。”他的手抚向她身前,揉着娇女敕珠蕊。 “赵君山……”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叫十声夫君也没用,夫为妻纲,你给我乖乖的受着。” 她情急之下喊出,“有一整晚让你折腾,随你摆布总成了吧?!” 丧权辱国。 “一整晚?”赵逸尘停了下来。 “一整晚。”先应付过去再说。 “不后悔?”他双眼亮如黑夜中的星子,危险又……勾人。 “呃,不后悔……”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心里很不安,他看她的眼神像……她是一盘美食。 “好,我信你。”他一翻身,让妻子趴伏在胸口,喘着气的男人努力平息昂然而立的欲念。 “我……我先起身,你慢慢来……”像做错事的孩子,她很慌张的逃下床,身后是叫人脸红不已的轻笑声。 皇甫婉容重新梳理好妆容,有点像逃的快步离开内室,她眼底犹带欢爱中的媚色,清雅的面容更显娇媚。 一进入接见外客的偏厅,周叔一脸兴奋,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很高兴,欢喜得都快要飘起来了。 “周叔,有事吗?”瞧他笑得阖不拢嘴,难道有什么大喜事,他是要添丁发财,还是捡到金子了? “有事,有事,有大事,天大的好事。”周叔点头如捣蒜,一副捡到大便宜的样子,让人跟着他一起开心。 “什么好事说来听听,瞧你乐的。”看他笑着,心情也愉快,她希望底下的人都能欢欢喜喜地。 “大少女乃女乃,有位商家远从关外而来,说是马塔林大爷的朋友,拉了三、四十大车的毛料、香料、药材和宝石,老奴去一一看过了,东西极好,怕是上京也找不到更好的上等货了。”他粗估这些物事净利起码有上百万。 皇甫婉容重生后的一年多,她虽然凭着以往的行商能力赚进数十万两,可是她改建庄子就花了快十万两,看似朴实无华的景致处处是低调的奢华,她连一颗石头也要从江南运来太湖石,大小还得按照她的要求,树木、花卉皆不要次的,木头椅要用五百年以上的树头。 庄子里的石头、木料看起来和路边堆弃的废料一样,只有真正识货的人才看得出其中的珍奇,每一颗石头、每一根木料的价钱都足够寻常一家五口人的百姓用上一年的花费。 而她又一口气置了五间铺子,全是宽敞明亮的大屋,不一定在闹市,却是占地广,近人潮,整修加上进货的费用,以及雇工、找好的掌柜,这些都需要用到银子。 所以赚得快,花得更痛快,上辈子花钱就大手大脚的皇甫婉容一切都要最好的,不肯将就次的。 不过如此下来资金上也不见得少了,事实上她赚得更多,只是要备好货款等马塔林一行人送货来,在调度上难免还是紧迫些,她做生意是瞒着赵府人,因此不敢有太引人注目的动静,不然她直接从银庄里提银子更快。 闻言,她不见喜色的颦起眉。“他说要把货卖给我?” “是的,大少女乃女乃,他是马塔林大爷介绍来的,走了三千里路才到我们地头,听说你是信誉卓越的商人,把货卖给你他很安心。”有马塔林大爷亲手写的书信,不会有假。 她苦笑道:“周叔,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怀璧其罪。” 连京城都没有的上等好货,那会引来多少眼红的目光,她只想悄声的赚银子,把钱袋装满就好,不想富可敌国。 想想一个平头百姓有搂银子的才能,京城那些达官贵人、皇室宗亲不会找上她吗?他们会想尽办法拉拢她为己所用,也就是说,她便是盘子上的一块肥肉,任人抢食。 凡事过与不及都不好,要保持中庸,不特别出彩,也不没没无闻,小烛台的光亮便已足够。 周叔一惊,面色一白,“可……可是,我已经把他带来了。” 带来……等等,他的意思是……“你把人带到赵府?” 他羞愧的低下头。“老奴太急切了,他说一定要见到大少女乃女乃才肯谈价,如果双方谈得好,还可降两成价。” “还有呢?一次说完。” 一听大少女乃女乃知晓他有后语未言,周叔露出佩服的神情。“他把三十几辆车的货都搁在咱们庄子里的大院,老奴说不妥当,对方豪爽的拍拍我的肩膀,说他信得过大少女乃女乃你。” 信她?她还不信自己呢!皇甫婉容顿感头大的眯起眼。“周叔,你这次办事……唉!有点急了。” “是,老奴知道错了,不该把天上掉下来的大饼当成老天的恩惠。”有些饼是不能吃的。 她头痛的叹了口气。“算了,怪不得你,也是为了我好,想为东家多赚点银子。那个关外商人呢?”希望他不会乱跑,撞见谢氏和赵府二房。 “他在……” 没等周叔说完,一座铁塔似的大山……呃,是体型非常壮实的男人无人邀请地自行闯入,他步伐迈得很大,一条腿有皇甫婉容的腰粗,脸形粗犷而黝黑,活似一头大熊。 可是,他一入内后却像个孩子似的哭起来,把周叔吓了一跳。 “阿姊,是你吗?你回来了怎么那么狠心不来找我,非要我千里迢迢来找你……”太坏了,阿姊。 “哈里,怎么是你?!”一开口,她恨不得把舌头剪了,因为她说的是十分流利的突厥话。 看到来者的皇甫婉容惊得站起,随即她又往内缩地当作不识曾经视为弟弟的高壮男人。 他们是第一次见面。 “果然是你!阿姊,我就知道大神不会残忍的夺走你,祂将你赐回给大地。”可是阿姊年纪好小,她有二十了吗? 哈里年纪快三十岁了,但外表老成地更像四十岁的大汉,人黑更显老,看起来当人家的爹都绰绰有余。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阿姊。”皇甫婉容心里很激动,但面上努力维持平静,她的手心都出汗了。 哈里拿出她让马塔林代转的书信,内容并无相认之意,只写着两方合作的益处。“这是阿姊的笔迹,你写的。” 她硬着头皮笑得很僵。“你阿姊生前留给我的,她说我哪一天想做关外的生意可以走你这条路子。” “阿姊又骗人了,你教过我如何辨识字迹和纸张年代,以防仿制,这封信的墨迹不超过一年,那时我阿姊已经不在了,不可能是她死前写的。”他的字是阿姊一笔一划教着写的,阿姊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他一眼就能认出。 这个熊孩子,用她教他的事坑她,早知道就不要教他太多。“什么,你阿姊已经死了?! 那我更不可能是你阿姊,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不要因已逝的人而困住自己。” 哈里很固执的瞪大眼,“你长得不像阿姊,阿姊比你漂亮多了,但是你是阿姊,我不会认错。” 突厥人信奉草原大神,他们相信人死后的灵魂不灭,若能获得大神庇佑便可重返人世,获得重生。 身为草原民族的哈里对此深信不已,在凌翎死后,他每逢月圆之夜便会跳大舞,祈求大神保佑他阿姊。 因此他一收到酷似凌翎口气的书信,第一眼就知道不是仿的,那是他阿姊,阿姊回来了。 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他跳上马便要入关找他阿姊,但是他在边关便被守城的军士给拦下来,没有通关文件是不准入内,谁知道你是商人还是来窥探军情的奸细。 于是他兴头上的热度被浇熄了一半,先回去筹措入关的货物,以凌翎义弟的身分,突厥王很快就发给他通关文件,倒是王妃丰玉公主有小小的刁难他一下,让他行程不得不延后了一段时日。 哈里很崇拜凌翎,简直是她的疯狂追随者,她的死让他差点一蹶不振,性子也变得不爱说话。 她现在这样子不美?他的眼光还能更差吗?皇甫婉容气结。“我不是你阿姊,信也不是我写的,是我捡到的。” “你喊出我的名字。”他一言指出她的错处。 他不能傻一点吗?这么认真干什么。“你说那句突厥话呀?那是马塔林教我的,他说那是祝福的话。” 她一副她被骗了的模样,很是无奈的解释。 “你明明是我阿姊为什么不承认?你真的不认吃掉烤焦牛肉的哈里?”哈里哭丧着脸,显得很可怜。 “这……”她真的不能认呀!她是皇甫婉容不是凌翎。 “阿姊,哈里想你了……咦,阿姊,你怎么突然变高了,还变成男人……”是他眼花了吗? “阁下是何人,如此哭哭啼啼又是为了何事?”想抱他妻子,等他死了都不可能。 “啊!你不是阿姊,你是真的男人。”抱错人的哈里赶紧把人放开,后退两步,睥睨一身寒气森森的男子。 “很高兴你认清了事实,在下赵逸尘,赵府的主子。”他拂拂衣袍,像是上面沾染了脏物。 “阿姊,他是谁?”看起来很讨厌的男人。 “你叫谁阿姊?”这里有谁比他自己年纪还长? “我叫我阿姊关你什么事?你管太宽了吧!”呜——阿姊又活过来了,真是太好了,他又有亲人了。 “你站在寒舍内我就可以管你,你是客我是主。”赵逸尘目光冷厉的注视肌肉过于发达的男人,想着几招能撂倒他。 “什么寒舍暖舍的听不懂,我是关外人。”哈里无赖的仰起下巴,神情倨傲的不可一世。 “不懂就要学,这里可不是到处是牛粪、马粪的大草原。”赵逸尘神情更冷,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蛮子。 “你侮辱我们的大草原。”哈里气愤的一指。 他气定神闲地将妻子搂进怀中。“难道你们冬天不用干掉的牛粪当柴烧,除了肉什么也没得吃。” “你……阿姊,他说我们草原的坏话。”有阿姊在,他们冬天多了玉米饼和菜干,不是只有肉。 凌翎还活着时,因为丰玉公主吵着要吃鱼,冬日要有菜,无所不能的凌女史找到一处温泉,她利用温泉附近的地盖了暖房,用温泉水浇溉暖房内的土地使其暖和,再种下和亲带来的种子。 她养了鱼,种了菜,还改善了北地的土壤,种上抗旱的玉米和土豆,一年能有二收,使草原民族的子民不致饿肚子,每年往边关抢粮的情形也变少了,少有纠纷。 “容儿,别靠得太近,有难闻的羊骚味。”赵逸尘做出拧鼻的动作,好像真的有股浓膻气味。 一边是上辈子从小看到大的弟弟,一边是看起来面无表情实已动怒的丈夫,夹在两人之间的皇甫婉容觉得头越来越痛,她装聋作哑的当作没听见两人的声音,由他们去吵。 “大少女乃女乃,这是怎么回事?”周叔惊惧地睁大眼,大爷好像和远来的客人闹起来了。 你还问我,全是你带来的麻烦,我现在一个头两个大了。“周叔,这里没你的事,你先回去。” “可是那位爷儿……”要不要带回庄子? “货物的事让你大少爷跟他谈就好,你不用管。”他们爱咬就让他们互咬个过瘾,看谁先咬死谁。 两头公羊。 “是,那老奴先回去。”周叔不放心的再看一眼便先离开了。 周叔在不在真的没差,哈里和赵逸尘像天生结仇,互看不顺眼,海水般蓝眸对上深幽黑瞳,一冰冷,一深沉,他们都想把对方撕碎了,烧成灰,随风扬。 “姊姊,我来看你了,你过得好不好……吓!姊……姊夫,你不是死了?”难道他大白天见鬼了? 一名青衫少年笑着走进,在看到赵逸尘时惊得双目圆睁。 “你又是谁?”哈里大喊。 “我?”少年眨着眼,被问得有点莫名其妙。那你又是谁? “他是我的小舅子,你口里阿姊的亲胞弟。”赵逸尘乐于解释,虽然失忆的他并不记得少年的长相,但猜也猜得出来。 两个弟弟都来了,另一个弟弟不会也来了吧?这也太乱了,皇甫婉容抚额申吟。 第十二章 不请自来 好的不灵坏的灵,真给皇甫婉容说中,她另一个弟弟也来了,他是小凌翎五岁的凌云衣,目前是京畿营先锋军中正三品的神武将军,其兄凌云峰任职太仆寺卿。 日前端敬亲王带着侧妃马氏返乡省亲,路上竟被一群盗匪劫杀,端敬亲王因有五十亲兵护着,只受了点轻伤,可是他宠爱的马侧妃却惨死当场,香消玉殒。 不幸的消息传回京城,皇上大怒,下令先锋营剿匪,务必要将匪徒全部剿灭,由凌云衣挂帅统领三万人马。 目前大批人马驻扎在通化县五十里外,离皇甫婉容的庄子约二十里,随时有入城的可能。 “姊,他们在干什么?”大眼瞪小眼能瞪出朵花吗? 皇甫苍云的皮肤很白,不是死白,而是薄瓷般的透白,五官十分精致,唇红齿白,双目点漆般晶灿爱笑,眯着眼笑时,乍看之下有点像女扮男装的姑娘家。 两姊弟生得十分相似,都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姊姊明媚娇妍,媚中带俏,弟弟秀逸出尘,温润平和,两人尤其那一双眼长得最像,好似泡在秋水里一般,叫人忍不住沉溺其中。 “谈生意。” “这叫谈生意?”他不是七岁的孩子,用这话儿糊弄人好吗?她还是他亲姊姊呢!真是不厚道。 皇甫婉容出嫁那时,皇甫苍云才十岁出头,她三日回门之后不久,皇甫义行就带着妻儿到同州上任。 头一年还有书信往返,可是当地方官的大老爷越来越忙了,渐渐便少了联络。 赵逸尘出事那年,皇甫家并不知情,过了两年后,凌翎重生在皇甫婉容身上,她觉得两家应该恢复往来,万一哪天她和原主一样不在了,留下的两个娃儿该交给谁照顾? 为了隽哥儿和莹姐儿,她主动和娘家走动,刚赚到一点银两时便往同州送些土产和自制的小玩意,之后收入丰了,便送些皮毛、香料、药材等昂贵物事。 宝石她倒是不敢送,怕有相妒的同僚上奏她爹贪污收贿,一番好意反倒给他老人家带来麻烦。 当然,她也说了身为“寡妇”的身分,让皇甫家众人欷吁了一阵,皇甫夫人还因此病倒,养了三个多月才好,但是皇甫婉容未提及她被诬陷不贞一事,只言庄子清静,她带着孩子别居,免得触景伤人。 所以皇甫苍云有五年多快六年没见到他的亲姊姊,而连做两任的大老爷也该移移位置了,听说他任内政绩清明,年年优等,有可能官升一阶,调升为南阳知府。 “没听过无声胜有声吗?真正的高手过招只在一招间。”他们这样相看下去会不会看出感情?皇甫婉容好笑的想。 如玉少年一手托着腮,一手拿着枣泥糕啃,闲闲道:“可是他们像快打起来似,姊夫是读书人,让熊掌一拍就趴了吧!” 在皇甫苍云眼中,他家姊夫就是皮相好的水豆腐,好看好吃却不中用,那个蓝眸高鼻的外邦黑熊吼一声,不用碰,豆腐就碎了,强弱之分眼尾一瞟便知分晓。 “有些事说早了,要看到最后才知道,眼见不一定是事实,人不可貌相,你读那么多书都还给孔夫子了吧!”他这年纪历练少,看不出个中虚实。 闻言,他双眼一亮,“姊,你是说姊夫会赢?” 他要不要找人下个注? 那位“大叔”看起来很有钱,腰间佩带的黄玉麒麟玉佩似乎挺值钱的,若是赌他输会不会哭鼻子? 哈里若知道被阿姊的弟弟称大叔,他大概真的会哭吧!他看来是很老,但实际年龄才二十八岁,才大他一轮。 “我是说你该多读点书。”素腕一抬,朝他脑门轻扣。 “哎呀!姊,你变了,你被姊夫带坏了。”但他喜欢现在的姊姊,感觉亲近多了,以前的她太呆板,只会用大道理训人,一遇到难为的事便泪眼汪汪,不思解决之道。 皇甫婉容目光一闪,冷不防问道:“你有把握考好吗?爹可是对你寄予厚望,别再淘气。” 本朝的考试制度童生、秀才、举人要在原籍地报考,皇甫义行去同州上任时皇甫苍云已考过童试,原本三年后要再考秀才,但他装病不想考,错过了一回,被知情的父亲大人打得皮开肉绽,足足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有过如此痛的觉悟,这一回他不敢再顽劣了,早早把应考的书本准备好,提早从同州出发,借住大姊家好温书。 他上赵府来正要叩门,刚好遇到要出门买丝线的夜嬷嬷,夜嬷嬷一眼就认出自家少爷,悲喜交加地抱着他哭了一会儿,然后才领他进门,到了东边的园子。 “姊,你别老是提这件事,我都反省了一年,你饶过我吧!”一次错,千古留名,他记取教训。 爹打人真的很疼,下足了狠手,他是儿子还是仇人呀! “等你考上我就忘了,我这个人记性一向不好。”他欠缺的是激励,有聪明的脑子却没上进的野心。 “切,就说女人心眼小,爱记恨……”他小声咕嚷。 “小云子,你说什么?”别以为她没听清楚。 皇甫苍云难为情的申吟一声,“姊,我不是太监。” “小云子,你不想跟姊亲近亲近?”莹玉娇颜泫然欲泣,楚楚可怜,宛如梨花一枝春带雨般凄楚。 “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姊,你怎么了?我从刚才就见你扶着后腰,一副很难受僵着不动的样子。”她以为没人瞧见时会偷揉两下,腰背直得有些怪异。 皇甫婉容粉颊忽地酡红,眼神飘忽。“没……没什么,不过是闪到腰而已。” “什么,你闪到腰?!有没有请大夫来诊过?女人伤到腰会很严重,影响到日后的生育……”他大惊小敝的叫起来,一脸忧心忡忡。“姊夫,别再跟那只大熊对看了,快来看看我姊,她受伤了……” “容儿,你伤到哪儿?” “阿姊,你别怕,我有大巫的药……” 两个正在比“眼力”的男人同时跳起来,但显而易见地,绊人一脚的赵逸尘快了一步,满眼关心的扶着妻子。 “你……你们两个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下,两个男人八张嘴,吵死了。”她的脸更红了,怪责了瞪了始作俑者一眼。 看到她又羞又臊的神情,又扶着后腰不敢有太大动作,赵逸尘原本担心的眼神转为了然的轻笑。“是为夫的不是,累着容儿了。” 听出他的语带双关,她更气愤了。“赵君山,少说两句风凉话,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听到没?我阿姊叫你滚。”惹人厌的男人。 “喂!我姊比你小,你叫她阿姊羞不羞……” 夹在两个气势惊人的男人当中,皇甫苍云的声音显得文弱又无力,直接被漠视了,没人在乎他说什么。 “夫妻间的情趣呀!怎好说给你这个不懂中土文化的关外人知,我们这是打是情,骂是爱,她是害臊了,说着反话。”赵逸尘旁若无人的握住妻子的手,握得很轻很柔,让人看得出他是真心疼惜。 “赵君山……”他居然点她的穴! 皇甫婉容的玉腕软得使不出劲,恍若无骨的垂放在他的大手里,不让人平静的长指似有若无的在她手心轻枢,微微的战栗从手心传到背脊,酥酥麻麻地让她手臂泛起一粒粒小绊瘩。 “哈里兄弟,千万不要相信女人在恩爱之后的娇羞话,那不是真话,你应该有女人吧! 定能体会个中滋味。”赵逸尘很无耻的以男人的身分打击敌人,一击就中。 “你……你……阿姊,你的男人欺负人,你教训他。”他家马娜也是心口不一,一和他吵架便要他死在外面别回来了,可他要是真敢跨出家门一步,她又哭着要寻人。 做男人真难。 都几岁的人还告状,你还真长进呀!皇甫婉容脸皮一抽。“都说几次了,我不是你阿姊,不要老是挂在嘴上,还有,男人的事男人自己解决,别拿你们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烦我。” “阿姊还是没变,一不耐烦就训人,小尾指轻轻一翘。”瞧见熟悉的动作,哈里眼眶红了。 一见翘起的小指,皇甫婉容面色如常的一收。“人难免有相似之处,你别再执迷不悟,我这辈子没去过突厥。” 皇甫婉容是没去过。 “我有说我是突厥人吗?”哈里眼泪一抹,用突厥话道。 她面上一怔,暗自苦笑。“我是跟马塔林学过几句突厥话,但说得不流利。” “你骗人。” “骗你又怎么,你这楞头青几时才会变聪明点,莽撞的跑来是嫌命太长吗?你异于我们的长相会给你带来多少麻烦你知不知道?”她话说得很快。 “阿姊……”哈里又笑又哭,被骂也觉得很高兴。 两人的对话只有他们听得懂,其他人是一头雾水,因为他们用的是突厥土语,突厥人也不一定会说。 “姊,你的番话说得很好。”真叫人羡慕。 皇甫婉容没好气地睨了皇甫苍云一眼。“多读书是必要的,增广见闻长知识,让你的豆腐渣脑子充实点。” “姊,我没那么差。”他为自己叫屈。 “等你三元及第,我就收回今天的话。”他有天分,但心太野了,定不下心求学问。 他睁大眼,大声哀嚎,“这太难了吧!” “有心就不难。”人最难的一关是闯不过自己的心。 想去做,自然会成功,懒得去做的人只会落空。 “唉!这是什么勉励人的话,还给不给人活路。姊夫,你当年应考难不难?”同是天涯沦落人。 “我不知道。”赵逸尘清逸面容上淡然无波。 “你为什么不知道?”他一愣。 “因为那一年我到不了京城。”他遇到劫匪了。 这话一出,一片静默,除了哈里外,在场的人都晓得他发生了什么事。 “阿姊,我饿了,我要吃阿姊做的羊肉泡馍。”他们真奇怪,为什么突然都不说话了? 我饿了,要吃羊肉泡馍?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哈里,然后…… 没有然后了。 “容儿,我们该谈谈何谓妇德,你抛头露面和人做生意,这让为夫的颜面尽失,之前我不在可以原谅你不得不的苦衷,现在我回来了,养家活口的事就交给男人。”赵逸尘半托半扶地带妻子走回内室,神态淡如明月。 赵君山,你够了没,一个大男人还做出如此稚气的举动,你快解开我的穴道,别再闹了。 皇甫婉容一句话也没说,赵逸尘居然看得懂她会说话的秋水眸子,在她耳边低喃,“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欸,我也该回房看书了,要是考不中,我爹会活活打死我。” 最后一口枣泥糕往嘴里放,清风流泉般的少年伸了伸懒腰,趿着未穿实的鞋后跟,啪答啪答的往书房方向走去。 风萧萧,落叶飘零。 哈里一脸茫然的被丢在偏厅里,他傻呼呼的模着后脑杓,看着收拾茶杯残盘的丫头。 他想了好久才意识到阿姊真的走了,脸上微带落寞。 “你这样欺负外地人很不厚道。”哈里没有亲人,他把凌翎当成唯一的姊姊,他很在意她。 一进入内室,耳后忽地一麻,皇甫婉容又能说话了,手还有一点软,但不再受制于人。 “跟我抢妻子,杀无赦。”赵逸尘宣示主权。 “他只是把我当成他过世的阿姊。”要离开突厥前,她把哈里都安排好,让服侍她七年的突厥侍女马娜照顾他,她为他俩主婚,确定他们彼此相爱才安心。 “你是吗?” 赵逸尘冷不防一问,皇甫婉容眼中一闪,反问:“你看我是吗?” 他双手将她一环,圈在怀中。“以前的你,我忘了,不记得你的模样、你的性情,你种种一切,我记住的是失忆后的你,我喜欢你,非常喜欢,你明亮的眼神,充满自信的笑容,还有你的慧黠和聪明,一点一点的偷走我的心。” “不是该谈谈妇德?”皇甫婉容扬着唇,水眸如流水,漾着浅浅光芒。 “我说错了,是夫妻之道,我们来试试那个姿势……”他低头在她耳边一喃,后面说了什么只有她听得清。 “赵君山,你就不能说点正经的事吗?”在外人面前冷得如同一块冰的男人,怎么面对她时完全变了一个样。 她只说了一句试着做夫妻,他当晚就把夫妻该做的事都做过一遍,还怪她体力差,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人在出力。 赵逸尘黑眸中流动着异彩。“你让素了三年的男人正经?容儿,你都不疼我了,我们夫妻要做一辈子……” “停,你别学隽哥儿,好好说话。”父亲还没儿子稳重,他真是倒着长了,要跟他儿子多学学。 “夫妻要相互体谅,你看在我为你守身三年的分上,今儿个晚上别抵抗,让为夫畅所欲为。”他语气低柔,带着桃花般醉意,缠缠绵绵,丝丝缕缕,勾织出一张蜜意大网。 “然后你就会善待哈里?”未受引诱的皇甫婉容此时十分清醒,笑颜如靥的凝睇着他。 “容儿,你一定要提到他吗?”他不满的咬她耳垂,轻轻一曝,不痛,但警告意味浓厚。 “不求你把他当一家人,起码给他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该有的待遇,他那一声阿姊叫得挺有意思的。”她想起哈里小时候瘦皮猴的样子,有一段时间他吃得很多,可是就是长不胖。 “你想当他阿姊?”有个年岁比他长的小舅子真不习惯,堵心。 她娇妍地一眨眼,“至少我们从他那里拿货会很便宜。” 白送他都肯。 “你还想做生意?”他是不赞成的,自己的妻子自己养。 “手中有银,心中不慌,要是你再像上一回那样出事,求助无门的我只能任人宰割,这不是你我乐见的。”她要有钱,有自己能调度的人手,人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上一次是没想到,这一次我会有所防备的,他们没法再那么顺心。”他已经开始在布置了。 谢氏母子想要在赵府当家作主,掌控大权,把长房压制得再也没有声音,而他要做的是让他们什么也得不到。 “你防备跟我赚钱,两者不冲突。” “钱也我来赚,我和他谈好了。”瞪那么久,也该有点收获。 “谈好?哈里让了几分利给你?” “三分。”他眼泛笑意。 她讶然,“你真敢开口。” “我只跟他说,你阿姊要的货你敢赚她银子?他二话不说的点头。”虽然挺碍眼的,但不失一位真汉子。 “你有当奸商的潜能。”挖人的肉一点不手软。 “容儿,你不喜欢吗?”他指让哈里吃了大亏。 喜欢,谁不喜欢银子呢!以后不用担心货源不足。 “这下子可有好戏看,看咱们贤良大方的大嫂如何处理,长房这会儿不闹得鸡飞狗跳才有鬼……” 小谢氏头上插着红珊瑚点翠蝶恋花花簪,斜插吉祥如意织坠流苏金步摇,一身莲青色浅金滚边撒花缎面衣裙,眉妆微微往上勾,口脂浅抹蜜桃色,看来端庄又不失活泼,带出点娇俏的迷人风情。 但她眼底的幸灾乐祸和嘴角扬起的冷讽,让她原本的青春美貌大打了折扣,美是美矣,却多了骄气。 “得体点,别让人看出你是在等着看长房热闹。”这孩子还是太生女敕了,要多带几年才能改掉喜怒露于外的毛病。 “是的,姑姑,我没在笑,瞧我忧心忡忡的眉心都打结。”她做了个皱眉的动作,但不是很成功。 “还叫姑姑,讨打。”谢氏假意朝侄女手背轻轻一拍。 她娇嗔的改口,“是的,娘。” 婆媳俩的交谈声不大,以帕掩口地动动嘴皮子,眼眉在笑着,面上有些许飞扬的得意,但是丝毫也影响不了一入门便东张西望的绿衣红裙小泵娘,她一身江湖女子的打扮,爽快利落,腰上系着三颗金色铃铛串起的铃串。 她一动,铃铛就跟着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打从她进入赵府后,铃铛声就没停过,忽大忽小,表示她是个坐不住的人,从未受过闺阁女子的教养,生性率直,说是浮躁好动也不为过,对男子而言,能成为红粉结交为知己却做不了高门媳妇。 “姑娘请用茶,不用客气,当自个儿家里,放松点,我们一家都是好人。”虎姑婆笑着对小羊儿说。 “好,我不会客气的,你们府邸好大,东西好多,我都看花眼了。”绿衫小泵娘一手拿着茶杯,不讲究的一口牛饮,性情豪爽的令人叹为观止,看得谢氏姑侄眼角一抽。 “对了,姑娘贵姓?”啧,这是哪个山旮旯子出来的村姑,手腕上戴着三、四两重的金镯子可真俗气,真亏得她敢戴出来博君一笑。 小泵娘的身上没有任何雅致的配饰,除了金,便是银,似乎是她的偏好,年约十六、七岁。 “我姓徐,我爹叫徐豹,他在道上鼎鼎有名,上个月初七又纳了第十九房小妾。”她洋洋得意的自报门户,人家没问她也一古脑倒豆子似的往外说,生怕对方不知道她有多威风,家世不凡。 “十九房小妾?徐姑娘真是好福气,令尊肯定非常疼宠你,才找了这么多庶母来陪你。”谢氏眼中有着鄙夷,对小泵娘的出身更加不齿,不过对方越不堪她越欢喜。 就说怎么可能没有女人,这不是找上门了,还是这种俗不可耐的货色,真不知赵逸尘眼睛往哪儿长,这种女子也看得上眼。 “不是来陪我,是陪我爹,她们原本不肯跟着我爹,被我爹拉进屋里关了几天就听话,不过女人太多实在太吵了,一颗蛋也下不了,我爹盼个儿子。”她爹想有个儿子摔盆。 “徐姑娘是你爹唯一的孩子?”独生一个女儿,难怪养废了,蠢人一个,根本不够拿来磨刀。 “是呀!我爹很努力想要一个儿子,可是拚了二、三十年还是只有一个我,我五娘说他糟蹋太多姑娘了,才会生不出来。”她也觉得爹的女人太多,没名分的更多。 徐豹不是,而是真的想生儿子,早年身边的女人不多,也就三、五个,后来年岁渐长,他越来越忧心无后,因此凡是稍有姿色的他都不放过,先做夫妻再说。 可是就算他夜夜做新郎,经手过的处子不下百名,没动静就是没动静,只有最早跟着他的女人生了一个女儿。 “那你爹的家产不就都是你一个人的?”小谢氏想的是银子,她口无遮拦的话一出,谢氏很痛心的一横白眼过来。 真不会说话,那能说得这般直白,要说父亲对女儿的宠爱,别让人以为她是冲着人家的身家去,看中黄白俗物。 不过小谢氏的直接倒对了徐芸儿的味,她更直白的一回—— “当然,除了我我爹还能给谁?他有好几十箱的金银珠宝,谁娶了我谁就能搬走一半,我很值钱的。”她带着炫耀的口气说,丝毫不觉得这是把自己标上价码,还很骄傲的沾沾自喜。 几十箱的金银珠宝对大户人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人家一个媳妇的嫁妆就能装满一座库房,值钱的不是金呀银的,而是陪嫁的字画、古董、摆件、玉石等,百年累积的底蕴。 不过金子、银子也不错,比较实惠,虽然买不到别人的传家宝,至少能淘到不少好东西。 “哎呀!你爹真好,早早把你的嫁妆准备好,将来谁娶到你就是他的福气,徐姑娘要睁大眼睛好好挑,别迷花了眼。”以后的日子府里多了她也就不寂寞,天天有戏看。 谢氏对徐芸儿满意极了,不住地直往她打量。 “不用挑了,已经有了。”一想到自己的婚事,她才一脸喜气的娇羞起来,难为情的红了脸。 “喔,是哪家的儿郎?”心里有数的谢氏刻意问道。 “是见山哥哥,我一见他就喜欢上了,好喜欢好喜欢,今生今世非他不嫁。”她一副迷恋的样子。 “谁是见山哥哥?”难道搞错对象了? 乍闻陌生的名字,谢氏姑侄楞了一下。 “他就是……” “芸儿,你怎么偷溜下山,大当家知道这件事吗?”她居然来了,简直是不知死活! 一看到赵逸尘的身影,徐芸儿杏眼忽然发亮,欢快地像只小雀鸟般飞向他,腰上的金色铃铛叮当作响。 “见山哥哥我好想你,你想不想我?我想你想得都痩了,连山上的松鼠也不逗了,你看我多委屈。”她上前要挽住他胳臂,却被他不着痕迹的避开,一抬的手落了空。 从赵逸尘身后走出一名身着桃青色衣袍的男人,开口道:“芸儿,不是叫你在客栈等吗?谁让你私自溜出来的。”害他们找得汗流浃背,以为把人搞丢了。 她嘟起嘴,满脸不悦。“谁叫你们不带我来见见山哥哥,只要我等,我性子急,等不了。” “那你出门前也要跟我们说一声,不要一声不响的不见了。”真要出了事,徐大当家一个也饶不了他们。 “骆大哥,你能不能别一直唠唠叨叨的,很烦呐!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不会走丢的。” 拍花的遇到她都会自认倒霉,她一鞭抽过去,不抽去他们半条命也要抽花他们的脸。 骆青闻言气结,很想伸掌掐她颈项。“但你做的事就是小孩子行为,要到人家府上要先送上拜帖,言明择日拜访,等人回帖方可上门,你做了吗?” 她眼露迷茫,“啊!还要这么麻烦呀!” 她在寨里连门都不用敲,想上哪儿就上哪儿,没人敢拦她。 “这就是高门大户的规矩,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快跟我回去,别再胡闹了。”骆青拉着她就要走,唯恐她闹出更大的麻烦。 “我不走,我要找见山哥哥,谁也不许拦我!”她用力一甩手,飞快的跑到赵逸尘身边。 “徐芸儿——”他气得想杀人。 徐芸儿得意地朝他扮了鬼脸,又吐舌,又翻眼的。“我不聋,不用吼,我……你是谁?谁准你离我的见山哥哥这么近。” 一瞧见赵逸尘身侧容貌娇美的女子,她当下沉下脸,口气凶恶的摆出女土匪架式,想将人推远。 “她是我的妻子。”一只大掌从半空中箝制住即将落下的蜜色柔荑。 “妻子?”徐芸儿好像一时之间没办法了解妻子是什么意思,一脸困惑。 第十三章 蠢丫头 在山寨里的女人只有两种用处,一是老的、丑的,专做洗衣、洒扫、厨房的活,一是寨里男人的玩物,每日被数个男人轮流玩,除非被某个男人看上眼带走当屋里人,否则只能被玩到残。 寨里的男人大多没有把自己的女人当为妻子,即使是大当家也没有正正式式拜堂成亲的妻室,他们都是随兴的取乐,管女人叫婆娘,当牲畜般使唤,少有人把她们当人看。 徐芸儿就是这般长大的,没人教过她对不对,字也识得不多,叫她打两套拳还行,若让她坐不摇裙、笑不露齿,她肯定是做不来,她认识的女人大都是给男人暖床用。 “妻子是与他同甘共苦、生死与共的人,在他死后唯一能葬在他身边,在他家的祠堂里与他的牌位共排。” “喔,妻子是这个意思……”了然的徐芸儿忽地觉得不对,刚才说话的是女人,而且是……“你是见山哥哥的妻子?!” “我想他说了。”用不着再一次解释。 她闹起脾气的一吼,“我不管谁说,我问的是你。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当见山哥哥的妻子,见山哥哥是我的!” “芸儿你……”赵逸尘正要开口,身侧的妻子拉住他。 她自己的仗自己打,和他的帐一会儿再算。 “青梅竹马,从小指月复为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过了六礼,由花轿抬进门的元配,在祖宗面前磕过头,世人皆知的赵府长媳,你还想知道什么?”她是名正言顺的赵家媳,连皇帝都不能否认。 看到她,皇甫婉容想到任性自私的丰玉公主,她们最大的共同点是以己为尊,以为所有人都要奉承她们、对她们卑躬屈膝,绕着她们打转,眼中只有自己,看不见别人。 又是青梅竹马,又是父母之命,礼数之全然不懂的徐芸儿被绕得七晕八素,“你……你在说什么呀?听得我耳朵嗡嗡响,你这人真是坏心,专说我听不懂的话。” 她还抱怨别人说得太复杂,让她听得脑子打结。 “她是说她是有媒有聘的良家女,连官府都得承认她是你见山哥哥的女人,日后不管你见山哥哥有多少女人都归她管,她可以任意打骂责罚。” 看到徐芸儿恍然大悟之后露出的震惊与不信,对她没什么好感的骆青也不禁生出些许同情。 “什么,她是来抢我见山哥哥的?!”震惊之后是愤怒,徐芸儿紧紧的攥住赵逸尘的手臂不放。 “我不用抢,他早就是我的。”你才是晚来的。 看着妻子莹白透亮的柔美面庞,赵逸尘心底生起骄傲与满意,眼含柔情地只容得下她一个人的身影。 “你说谎,见山哥哥说要娶我的,我们就要拜堂了。”她很慌,很不知所措,好像有什么东西快失去了。 “我不叫沈见山,我姓赵,叫赵逸尘,你喊的见山哥哥并不存在,我也没说过要娶你,只言明要先知道我是否娶过亲再说。”是推托之言,徐氏父女的意图太明显,叫人烦不胜烦。 他并没有打算一辈子留在胡阳大山,娶她更是断然不可,在他恢复部分记忆前已准备和师父离开了,他想去寻找自己的家人,只是来不及向寨中众人说明。 “你忘了是我救了你吗?你怎么可以不报恩,忘恩负义?要不是我带你回寨子,你早就被野兽拖走了。”徐芸儿很不甘心,不相信他会这么冷酷的对待自己,虽然他一向便是冷漠疏离。 哟!还是救命恩人呢,真是天大的恩惠呀!谢氏垂下的双眼比铜镜反射的光还亮,熠熠闪动。 “她救了你?”皇甫婉容美目轻睐的瞅了丈夫一眼。 他声音放轻地在她耳边低言,“一会儿再向你解释。” 赵逸尘冷然的眼神看向骆青,要他尽快把人带走。 骆青一颔首,因为没人比他更清楚徐芸儿惹祸的本事,从小被放纵着的她不知天高地厚,无脑的当天下是她的,她可以任意妄为,无法无天,天塌下来了还有一个徐豹顶着。 她把自己的命玩掉了不打紧,就怕她一时口快把寨里的兄弟都卖了。 “芸儿,先跟我回客栈,有什么话等晚一点再问清楚。”赵家老二和继母面和心不善,她若不走,岂不是把把柄送到人家面前,请人笑纳。 她那草包的脑子斗不过成精的老妖婆。 “我不走,见山哥哥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要跟他在一起,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她死也要缠着他。 “你……” “哎哟!你们这些年轻人也别为难人家小泵娘了,好歹是我们赵府大少爷的救命恩人,大恩无以为报,留人住几天也是应该的,咱们东园还空着,就让徐姑娘住吧!”你闹得越大越好,我们才越有机会得利。 “伯母,还是你对我最好,他们都欺负人。”一见有人撑腰,徐芸儿立即投奔敌营,毫不犹豫。 “好,好,他们不好,就你一个人好,我陪你说道说道,看你怎么救了我家尘哥儿。” 这丫头很傻,很好套话。 “他是见山哥哥。”她纠正。 “好,见山。”谢氏假意配合她。 “伯母,我跟你说,那一天我溜下山,正想到河边喝水,正好看见离岸不远,趴着不动的见山哥哥,我以为他死了,过去踢他一脚,没想到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我见他生得好看就叫小猴把他拖回寨子,我们是……” “骆青,把人拖走。”言多必失。 “好。”他早该把她一掌劈晕。 “娘,不好了,我屋里的桃红死了。” 赵逸风面色惊惶的跑向谢氏的屋子,眼神慌张。 “死了就死了,多给她老子娘一些银两,让他们带回去葬了。”不过是一个连明路都未过的通房丫头,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 谢氏很冷漠,不把下人的命当命,几两银子就能买到。 “娘,不是银子不银子的问题,而是桃红是我的人,我吩咐她做了一件事。”可那件事不知成了没? “什么事?”她闭目养神,让手劲强的李嬷嬷揉着阵阵发疼的额侧,她最近偏头痛的毛病越来越严重了。 “她和在东园做事的梅红是同一批入府的丫头,感情很好,我让她们常来常往,给了桃红一包药交给梅红,让她下在大房的饭菜里,先前给了五两,言明事成后再给她二十两。” 梅红是在院子里浇水的粗使丫头。 谢氏倏地睁开眼。“什么药?” “砒霜。”他嗫嚅的说道。 砒霜?!“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糊涂,砒霜有杏仁味。”她也曾以此毒杀过老爷的一名外室,差点被查出来。 因为有那股味儿,那名外室没吃,没死于毒杀却因小产而流血致死,也注定她活不长。 “娘,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桃红死了,她是吃了厨房送来给我的莲子粥才死的,死时口鼻流着黑血,止都止不住地往外喷,她一直抱着我的腿要我救她……” 他吓都吓死了,要不是她贪嘴抢了去,死的就是他。 “你一向不爱莲子的味道,厨房怎会送莲子粥给你……”等等,是警告,警告他别搞些有的没有的小动作,他想下毒害人就先让他尝尝谁的手比较快,以眼还眼。 谢氏的心口颤了一下,看着儿子的眼中有着后怕。 “娘,梅红也不见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才叫他害怕,他一下子折损了两个人,想害的人却还活着。 “八成是死了。”她看似平静的面容下暗暗心惊。 “那边敢杀人?”赵逸风心里很不安。 “都敢下毒了还不敢杀人。”她还是太小看老大夫妻了,在她眼皮子底下也敢弄鬼。 “是谁做的?大哥是读书人,他会做出这种有违君子之道的事吗?”大嫂更不可能,她只是一名弱质女子。 “读书人也有鸡鸣狗盗之徒,被逼急了,没什么事是做不出来。”为了自保而反击。 “娘,那我们该怎么办,大哥他们是不是知道我们要害他们?”为什么会失手呢?明明算计得万无一失。 看儿子没出息的着急样,谢氏不禁摇头,还是历练太少了。“冷静,别慌,以不变应万变,自从多年前那件事,老大就怀疑我们了,他只差没明问是不是我下的手。” “那我们要不要……”他做了个“杀”的动作。 “还不是时候。”要一击必中才能出手,否则死的人会是他们母子俩。 “娘,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等一等?爹都把绸缎庄、书画铺、古玩店都交给大哥打理,还说他若做得好就把三千亩土地也给他,家业全由大哥接手。”到时他什么也没有。 赵逸风原本管着粮食行和成衣铺子,可是不久前城里开了家米店和“锦绣坊”,生意被抢了一大半,要不是还靠着老客人支持早就倒了,他爹对他的表现很不满意。 有个书念得好,经商能力比他强的大哥做比较,他就显得越来越不济事,连陪衬红花的绿叶也快做不成了,他爹每回见到他就皴眉,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表示失望。 “什么,这么快?”她本以为还会过段日子再说,老爷的身子还很健朗,能再操劳几年,不急着传给儿子。 “爹本就属意大哥,说我们赵府有大哥才会昌盛,以前以为他死了,才不得不将目光转移到我身上,有意栽培我,如今正主儿回来了,要我这替身何用?”爹的心是偏的,从未有过公正,好的就留给大哥,他就在后头捡漏的。 “风儿,娘不会让你受到委屈,你要有耐心,娘这一生都葬送在赵府,他们不能不补偿我们。” 该她的,她一两不少地拿回来,谁也别想把她守护多年的家抢走。 她所谓的守护是守住财产,而不是照顾好府里的每一个人,她把赵府家业当成她的私人财物,唯有亲生儿子才能继承。 赵逸尘是多余的破坏者,杨氏死的那一天他也该死了,不该让她进门后还要当后娘,摆出慈母面容博名声。 “娘,有你真好。”有谢氏的保证,赵逸风安心多了。 “还不能掉以轻心,老大这回回来有些不同了,他看起来比以前冷漠,而且深不可测,他那双黑幽幽的眼睛一扫,让人有种骨子里发寒的感觉。”她有点不敢直视。 “娘说的事我早就发现了,你没看我都不太敢靠近他,我怕他会把我撕成两半。”他是真怕这个大哥。 “一定和他失踪的三年多有关。”人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判若两人,定是受到某些遭遇影响。 “娘要我去查?”他要从哪着手呢? 谢氏呵呵地笑出来。“何必舍近求远,咱们府里不就住了一位天真直率的小泵娘。” 那一天骆青原本要带走徐芸儿,即使动武也在所不惜,谁知他下手前徐芸儿已有所觉,连忙跑到谢氏身边,谢氏见机不可失,顺势留下她,安排住进东园。 她这是想给长媳添堵,让夫妻不同心,一旦两人之间有了隔阂,那便是二房趁势而起的机会。 “你是指徐姑娘?”长得挺漂亮的,就是性子太野,不懂规矩,一个姑娘家还带着鞭子,见人就乱挥。 “她一口一个我们寨子的,咱们通化县方圆百里有苗寨吗?”她性子看来像苗人,不爱受约束又跳月兑。 “哪有苗寨,除了个土匪窝……”他忽地一怔,眼中慢慢浮起一丝难以置信,他又觉得不可能。 “什么土匪窝?”身在内宅的谢氏对府外的事了解不多。 “在咱们通化县往西有个胡阳大山,山里有九九八十一座主峰,山峦迭着山峦,峰峰相连,据说有座哮天寨就在其中一座主峰里,里面有数千名土匪。”个个剽悍,膀大腰圆,每回下山都满载而归。 “什么,有这么多人?”居然有数千之数,比得上一座城的守城军士,若真动起手来,官兵肯定不是对手。 “娘,你想大哥和哮天寨有没有关系?”不可能的事往往最有可能,不然大哥不会绝口不提过去的事。 她冷笑。“不是也要让他是,我们不妨利用那个姓徐的丫头,一旦与土匪有所勾结,不用我们动手也会有人让他人头落地。” 缠着赵逸尘的徐芸儿犹不知自己被惦记上,还当谢氏是庙里的菩萨,对她顶顶好,她满府的找着心上人,把赵府当成她从小长大的胡阳大山,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也不觉累。 “哮天寨?” “嗯,我在寨里养伤三个月,伤口才痊愈,又用了三个月休养,才有力气拿得动十斤重的剑,师父说如果我一直想不起自己是谁,那就留在那里当土匪算了,省得饿死在外头。” 那时他觉得有道理,师父说什么都是对的,虽然他看起来疯疯癫癫。 寨子里不出外打劫,其实生活和一般老百姓没什么两样,有人在后山开垦了一块地,种起了菜蔬和水稻,其他人见状也跟着养鸡、养鸭,连猪都养上了,还种上果树。 寨里有女人,自然也有孩子,还不少,满山遍野的疯跑。 若是不说这是一个土匪窝,还以为是一个小村落,傍晚有阵阵炊烟飘起,女人们聚在一起大锅饭、大锅菜的烧着,孩子们就在一旁添柴火的,聊着一天发生的事。 土匪们在寨里也不争强斗狠,把在外劫掠的凶狠嘴脸收起,像兄弟似的谈天说地,一碗酒下肚就哭着说想爹喊娘,借着酒意思念故乡的家人和亲朋。 只是他们回不去了,有的是逃兵,有的犯了案,有的是家里养不起,还有逃难落草为寇的,各人有各人的因素,总之一旦走上了这条路,那便是无路回头。 “所以你就真的留下来了?”还真是好打算,无钱的买卖,豁出去的是一条命。 赵逸尘自嘲,“我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脑子一片空白,心想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也许哪一天我的家人会寻来。” “你没想过那是一个土匪窝吗?”谁会不怕死的去找死,直着进去横着出来还算好的,说不定尸骨无存。 他一怔,苦笑道:“我真的没想到。” 寨里的兄弟对他都很好,有说有笑的当他是一家人,他脑门一热就忘了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土匪。 难怪一直没人去寻他,即使有,一到了胡阳大山也会绕道而行,没人想直接和哮天寨的土匪撞上。 “你杀过人吗?” 顿了一下,赵逸尘的目光落在远处。“杀过。” 一开始,他并不想杀人,只做了出谋划策的人,他让人去探路,安排好劫掠的路线和地点,尽量不伤人,抢了东西就走,他们要的是财,不是杀鸡取卵,让人活着还能再抢一回。 他便是用这话说服徐豹,徐豹才放过往来商旅的性命,不赶尽杀绝,还留下几十两银子给被抢的人当路费。 不过看到漂亮的女人,这群土匪们还是忍不住心痒难耐,不是当场办了事再放人,便是将人掳回山上去。 骆青那一回瞧上了某富商的小妾,便将人拉往树丛中准备霸王硬上弓,怎知那名小妾在跟富商前有个相好,混在护送队伍中当侍卫,当那人发现骆青的不轨举动时,悄悄的尾随其后,一把刀就要砍向骆青背后。 情急之际,他出手了,用了钱老鬼教他的招式,那侍卫惨死当场,而他因杀了人而久久无法释怀。 后来徐豹知道他会武功,每回行动都要他参与其中,即使他不想以武伤人,可是每一回都有不畏死的往他剑上撞,逼不得已的情况下他才出手重了些,造成伤亡。 “我上辈子也杀过人。”流寇。 闻言,赵逸尘笑了,将妻子拥入怀里。“很好的安慰方式,我心里好受多了。” 在突厥,她出城遇到流寇扰民,二话不说的拔箭射出,死在她箭下的人共一十三名。 她无意多说,转了话锋道:“你说的处理处理得怎么样了?” 无本生意不是长久之计,刀下生,刀下亡。 “我已经安排了几名兄弟,看能不能游说大当家收起打家劫舍的勾当,用这几年抢来的财物买下一大块地,我想办法给逃奴、罪犯弄个户籍,能回家的拿了银子回去,无家可归的留下种田,或做些小生意也好,总能养活自己。” “土匪头儿会同意吗?”她觉得此事办起来困难重重,由奢入俭难,没人愿意散尽千金去干面朝土背朝天的生活,看天吃饭太辛苦了,还不如去抢来得快。 听到妻子说起土匪头子,赵逸尘着实楞了一下,他没把这词儿和大当家连在一起,徐豹在他眼中就是个嗓门大的邻家大叔。“是不容易。” “如果没有什么突发的事件,你的计划行不通,若是你,你愿意将赵府拱手让给你二弟吗?放弃祖宗基业地带妻儿离开。”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的回道。 “所以土匪头子也不会放下打下多年的山头,那对他而言已经是个家,他唯一会做的事是结伙打劫,你让他拿起锄头务农,他会先用锄头把你的脑袋敲破。”挡人财路者如同抢人妻小,除之而后快。 “容儿,你让我怎么说才好,为什么你凡事都想得面面倶到呢?连点小细节也不放过。”她像是见识渊博的智者,不用经过脑子便能看透事情的本质,聪慧得令人吃惊。 “赵君山,你在干什么?把你的手拿出来。”他就不怕人瞧见吗?树底下有许多人走来又走去。 赵逸尘笑着在妻子雪颈上一吻,伸进衣内的大手揉捏着浑圆。“我们要不要在树上试一回?” “你疯了。”她气恼地把他的手抽出。 为了躲避徐芸儿满院子找人,两夫妻干脆躲在树叶浓密的树冠高处,横坐在腰粗的枝上,看着徐芸儿一趟又一趟满脸怒色的走过树下,还有一次因太过气愤而朝树干踢了一脚,却始终不曾想过要抬头一瞧。 其实他们藏得并不隐密,真要找还是找得到,可是没人会想到赵府的大少爷、大少女乃女乃会上树,这根本不是他们会做的事,即便是浅草和夜嬷嬷也不会往树上去找人。 “呵呵……瞧你双颊红通通的,像是染了胭脂,是我最爱看的颜色。”赵逸尘以指轻滑过她的如霞面颊,情深浓浓的凝望。 “你不把我弄恼了心头不畅快是不是……”水眸横睇,溢出嗔色,香腮飞红的皇甫婉容恼极了他的言语挑逗。 “嘘!又来了。”他一指点在她唇上。 又来了——两人很无奈的互视。 自从徐芸儿在赵府住下后,每天要上演的剧码是你追我跑,她连人家的内室都跑进去,三更半夜敲着门,不管不顾的大吼大叫,还把挡在门口不让她进的丫头打伤了。 所以赵逸尘夫妇夜里根本不住在家里,两个人很狡猾的溜到皇甫婉容不久前在城里买下的四进院,安逸闲适的过小俩口的日子,等到天色大明再回府,做例行的晨昏定省。 谁招来的魔星就由谁去承受,这几天谢氏的眼眶下方有很深的阴影,赵逸风和小谢氏也明显精神不济,睡不安稳。 倒是赵老爷得到长子的通风报信,借着要看庄稼的由头带着两名姨娘和庶子、庶女躲到庄子上,徐芸儿再怎么闹也吵不到他们,而看着赵老爷左拥右抱离开的谢氏气得摔坏一屋子瓷器。 至于隽哥儿、莹姐儿自有两个舅舅护着,隽哥儿跟着皇甫苍云读书,白日上私塾,一下课便往小舅舅书房钻,哈里则特别喜欢莹姐儿,带着她出府玩,每次都买了一堆她用不上的布料、首饰回来,让皇甫婉容念了几回仍照买。 “徐姑娘,我家大少爷、大少女乃女乃真的不在府中,他们去巡铺子了。”浅草很谨慎地和娇客保持一段距离,不靠近。 鞭子抽人很痛。 “每天都去?”徐芸儿不信的怒视。 “徐姑娘,你也前后在赵府绕过几圈,应该看得出百年世家家大业大,光是里外的下人就有两、三百个,要是没点家底哪养得起,只是巡铺子哪算什么,等春耕秋收时还会更忙。”谁像你这么闲,整天无所事事地追着男人跑。 近朱则赤,近墨则黑,跟在主子身边久了,浅草也学会了睁眼说瞎话,她可以把假话说得像真的。 “你在嘲笑我没见识吗?只是小门小户出身。”他们看的书她看不懂,他们说的话她也听不懂,出了胡阳大山后,她好像事事不如人,连找个人也找不到,满园子瞎转。 一看到她又要发脾气,浅草识相地又躲得更远。“奴婢还是丫头呢!出身更见不得人,连小门小户都构不上。” “你是什么东西,敢跟我比?我爹可是哮天寨的大当家,他手底下的兄弟多到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没找到人又心急的徐芸儿气得骂人出气,一时祸从口出。 糟了,闯祸了。 赵逸尘和皇甫婉容同时心头一惊,暗骂句:没脑子的蠢货。 在他们没注意的回廊转角,赵逸风正咧开嘴。 “奴婢哪敢跟徐姑娘比,那不是玉和石头吗?万万是比不上,您是贵客、娇客,是我们大少爷的救命恩人,对您只有恭敬,不敢造次。”浅草有模有样的做出卑躬屈膝的样子。 “哼!懒得再跟你说,我换个地方找,不信他会飞天遁地。”一跺脚,徐芸儿气呼呼的跑远。 周围很静,只有风吹过叶子的沙沙声。 “大少爷,大少女乃女乃,你们也好心点,快把那尊佛弄出府,奴婢又要盘帐又要应付她,实在吃不消。”她抬起头往上一望。 看来这丫头也不那么笨嘛,至少比那个女土匪聪明,已经发现他们夫妻俩在哪。 皇甫婉容坐在树上,笑容浅浅地朝浅草招手,唇形无声的说着—— 能者多劳,多干点活才能找到好夫婿。 第十四章 是战还是降? “赵老二,不好了,出事了。” 骆青匆匆的闯入赵逸尘夫妻的院子,连通传一声都等不及,赵逸尘正在为妻子画眉,手一滑就画歪了,一粗一细的眉看来很滑稽,活似挂了一条毛虫,但没人笑得出来。 跟在骆青身后的是脸色凝重的水闲庭,他最近一直在盯梢,驻扎在城外的先锋营让他很不安,果然有动静。 “出事了?”还能有什么大事。 赵逸尘将方巾沾湿,洗去画坏的眉黛。 “芸儿妹妹被驻军捉走了。”那个蠢货,果真被自己的蠢害死。 “驻军怎么会捉她,她又干了什么蠢事?”不找死不会死,以她的目中无人,早晚有一天会闯下大祸。 骆青忿忿地冷笑,“她居然把通化县当胡阳大山,出去撞了人后不但不向对方道歉,反而高声怒骂,对方不理会她还拉着人家的手臂不放,认为对方瞧不起她……” 结果那个没大脑的女人居然说要叫她父亲灭了被撞的人,对方冷冷的问:“令尊高姓?”她直接说出,“哮天寨徐豹。” 然后人就被扣住了。 “那个人姓林,是先锋营的林校尉,他原本就是跟着神武将军凌云衣出京剿匪,一路往过来已经剿了三座匪寨,正在观望要不要一并把哮天寨给剿了,还是回京覆旨。”水闲庭将后语补上,他隐身暗处观察了数日,先锋营的粮草补给不足,正打算拔营返京,谁知…… “而徐芸儿傻得撞上去,让准备离开的先锋营又留下来,你们是这个意思吗?”早知道应该先把她送回去,省得惹祸,徐大当家把她宠坏了,惯得有如村夫愚妇。 “是我们没看好她,让她走出赵府。”骆青十分自责,看守徐芸儿的事是他自个儿揽下的,他却去了映月楼。 佳人有约。 “人生地不熟的,她怎么会恰好撞上林校尉?”这也未免巧合得令人生疑。 徐芸儿蠢归蠢,还没蠢到瞎了双眼,穿了军服的军爷她会认不出?傻楞楞地往枪口上撞。 “你们有没有想过,她出门的目的地是去哪里、要干什么?”重新净了面的皇甫婉容指出他们没想到的盲点。 几个大男人面面相觑,女儿家出门逛个街有什么?会有问题吗? “先去查查我家那继母或二弟那一家子吧!”早在徐芸儿府里说出自己爹是哮天寨的大当家之际,她就有预感不太妙了,如今徐芸儿人又被抓,她才不信只是单纯的巧合。 “赵逸风……等等,我好像见过他在先锋营附近走动,至于有没有入营我倒不知情。” 军营的戒备森严,他不好靠得太近,只能在外围蹲点,看看大军有没有出兵的动作。 皇甫婉容看看自家夫君,再瞧瞧其他两人,叹气他们的迟顿到难以置信的地步。“明烟,你去问问粮食行的金掌柜,看这几日有没有人大量购粮,若有是何人所买,送往何处。”先锋营的粮草补给不足,若要留下,得先解决吃的问题。 明烟一应,“是,奴婢这就去问。” “明霞,你到二门外跟周拐子聊聊,不着痕迹的探出今日是谁陪徐姑娘出府的。” “是,奴婢马上去。”明霞应得很轻。 出门前,另唤一名叫采月的二等丫头在门外候着,主子有任何需要便可立即入内伺候。 男人们顿觉尴尬不已,有些反应不如人的自惭。 过了好一会儿,回话的人来了,先回来的是明霞。 “大少女乃女乃,周拐子说是二少爷陪徐姑娘上街散心,他一边安慰徐姑娘不要伤心,大少爷迟早会看见她的美,一边鼓动徐姑娘去首饰铺子走走,买些金钗银簪妆点自己,好把大少女乃女乃比下去。” 皇甫婉容心中有数了。 “首饰铺子就在徐芸儿出事的那条街,两处相隔不远,若是有心人一引,能不撞上都难。”赵逸风想要做的是为难长房,让长房受到牵连,一败不起。 “那只死耗子,给他钻了漏洞。”骆青怒喝。 又过了一会儿,明烟回来了。 “大少女乃女乃,粮食行三日内卖出三万石白米,与铺子里二万石白米同日送至城外的先锋营,说是二少爷尽忠报国捐给军爷的。” 果然是他! 还真是有钱,就不知是慷谁之慨。 皇甫婉容听到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徐芸儿和谢氏走得太近,徐芸儿口风不紧又太容易相信人,谢氏手段是何等高明,轻易地把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泵娘耍得团团转,掌握在股掌之间。 赵逸尘的脸色为之铁青,前所未有的难看,雪白瓷杯在他手中化为赍粉,骆青气得牙痒痒的往桌上一拍,留下肉眼可见的五指掌纹,而水闲庭始终一言不发,眉头却紧得足以夹死蚊子。 “你们想过要怎么做了吗?”发恼是无用的,重要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做,别人都发招了,岂能坐以待毙? “什么意思?” 男人们想着要如何救出徐芸儿,此乃当务之急,若未能全须全尾的将徐芸儿带回胡阳大山,徐大当家会剐了他们。 “是战还是降?”皇甫婉容语调说得很轻,如萤火轻颤。 赵逸尘和水闲庭听懂了,刷地神情绷紧,血色转淡地看向她。 骆青是武夫,听不懂颇富玄机的一句话,他一脸纳闷地看着皇甫婉容,但也知道这应该不是好事。 “数千匪众和三万训练有素的精兵,你们认为胜算有多少?还是趁未有人死伤前先订好三千口福棺,省得到时候棺材店涨价,得用多一倍的价钱买棺……” 生意人最善算计,算盘珠子一拨,哪里有利可图哪边去。 “容儿……”她这话太吓人,但赵逸尘说不出她的话是错的,因为她说的是实情,哮天寨的杆匪再强横,也绝对打不过正规军,何况人数上的悬殊,说是直接辗压一点也不为过,哮天寨众人毫无生机。 但是降……成了阶下囚还有什么活路?从犯发配流徙三千里,几位当家只有一种下场——斩首示众。 “降不一定是死路,你们听过“招安”吗?”不用打仗,直接坐下来谈谈,谈好了便船过水无痕。 几个男人一听,眼睛都亮起来了。 “容儿,你真是聪明,当朝丞相都比不上你的慧黠。”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他之幸也。 “别高兴得太早,最大的难关在哮天寨,他们愿意被招安吗?”也许宁愿死战也不肯吃公粮。 丞相也是她的爹,跟爹比算什么,大不孝。 不过她爹说过她若是男子,以她的聪明才智日后必是将相之才,可惜了女儿身,少了凌云壮志。 “我去,我去和大当家的打一架,用拳头说话。”骆青手握成拳,一副与人拳下论生死的样子。 鲁汉子用的是武力镇压,出发点是好的,但是不切实际,哮天寨有多少人,他一人力战到竭也战不完。 “你不行,你太冲动了,一言不合就吵起来,到最后什么也谈不拢,还是我去。”他不想全家被铲平。 一听丈夫要重回凶险重重的哮天寨,皇甫婉容手心轻握了一下,一只温厚的手悄悄伸了过来,包住她微凉的手。 在这一刻,她有点舍不得他了。 心动只在一瞬间。 “你要我不战而降——” 铜锣似的嗓音响彻云霄,一身虎背熊腰的徐豹腰系虎皮宽带,胸前挂了一串虎牙串起的赤金蛟纹炼,手指粗的炼条足足有十斤重,他当弹羽毛似的甩来甩去,不见重量。 方型脸,阔嘴,虎目如炬,鼻头似蒜,下颚处有处可怖的刀疤,差两寸就割在颈子上,他的一生也就完了。 “是招安,大当家,你别听岔了,由我们主动向朝廷谈和,我们抢来的财物不必交出,全归兄弟所有,若是得皇上赏识还能封个官儿当当,大当家你并不吃亏。”只是以后不能吆五喝六,领几千名兄弟当老大。 招安之后是看个人意愿编入军队或发还原籍,所得银两由所有人均分,之前的功过一笔勾销,不再有罪犯和逃丁,全是良民,以后要做什么都由自个儿决定,只要别再入山为匪。 不过在干了一、二十年的土匪,要再守一板一眼的军队规矩实在太难了,他们散慢惯了,也习惯不劳而获,大手笔的玩花娘、包戏子,当兵的那点军饷连口酒都买不起,哪能比得上抢来的花得痛快,还不用被管。 哮天寨有三分之二的匪众都和徐豹有相同想法,他们宁可死在官兵的刀剑下也不愿被招安,当了半辈子的土匪,谁要这么软蛋的受辱,还不如好好的拚一场,死了也甘心。 但是其余的人想回家,他们有些人是被逼当土匪,原先是庄稼汉或商人,年轻力壮有力气,被土匪头瞧上眼才落草为寇。 徐豹冷笑,“好个不吃亏,我干么把我的银钱分给兄弟,那是我该得的,当兵三年还不如我下山抢一回来得多,那点军饷我看得上眼吗?啊!啊——我可亏多了。” 他如洪钟般的声音压低了些,似在说:别开玩笑了,我山大王不当去当兵卒子,当我脑子长虫呀! “大当家,我赵二不跟你说玩笑话,三万名京畿兵,那可是我们的好几倍,人家穿的是轻薄铁甲衣,用的是精钢铸的利器,连马都比我们的好,只要守在山脚下还不用打上来,我们就被围困了,再也逃不出去。”他实在不愿见他们平白犠牲,寨里还有许多无辜的女人和小孩。 “喝!得意了,出去一趟连姓都改了,话也变多了,我都要被你说动了。”生性漠然的人突然变得好口才,还真是不习惯。 “大当家,我本姓赵,通化人士。”赵逸尘目光炯然,不因任务的困难而退缩,尽最大的努力挽救更多的性命。 “我家芸儿呢?她不是去找你了,她过得好吗?”一想到打小被他娇宠到大的女儿,徐豹露出慈父笑脸。 “不好。”还活着,但往后的事无人能预料。 “不好?!”他笑意凝结,狰然睁目。 “是很不好,芸儿的个性你也了解,向来是不喜人管束,管得越多她越不耐烦,我让她待在府里别外出,以免遇上入城购粮的驻军,可她偏是不听,我刚一转身她便溜出去。”他真话假话掺在一起讲。 “然后呢?”他的芸儿不会是受伤了? 赵逸尘目露欷吁。“县城可不比咱们胡阳大山,那是有县太爷管的,不是大当家你说的算,她出府胡作非为也就罢了,偏偏找上京畿营的先锋军,对人加以羞辱谩骂,还报出大当家的名字……” “什么,她找死——”徐豹急了。 是找死,说得一点也没错。“我让骆七在那儿盯着,一有情况赶紧回报,水四也还在蹲点,以防先锋营拔营。” 他绝口不提赵逸风也掺合在其中,若让徐豹知道是赵府兄弟内斗才牵连上徐芸儿,这次的游说不仅会失败,徐豹还会恶气一上来,率着兄弟趁夜模进赵府,满门屠尽。 徐豹重义,但也心狠手辣,他更疼唯一的女儿,任何事和他女儿一比都不重要,可放在一旁。 因此徐芸儿被他养得张狂跋扈,无知傲慢,仗着父亲的庇护,她无所畏惧地视他人为草芥。 想来她会有这一天也是理所当然,她被保护得太好了,好到不知人情世故。 徐豹像头豹子似的盯着面色不改的赵逸尘。“你没设法救她。” 他一笑,神色自若。“大当家,你太看得起我了,在三万大军的兵营里,你认为我能不被发现的来去自如吗?” 大当家亲自出马也不成。 “你没看好她就是你的错。”因为他,女儿才私自出寨。 “我承认,我也没想过令嫒会这么蠢。”自投罗网。 “沈见山——”他大吼,听不得人说女儿一句不是。 “大当家,我本名赵逸尘,字君山。”他潇洒一挥袖,天人神采,仿佛天地间的云彩齐聚一身。 “好,好,我赤诚待你,你却回报我这些,真是太好了,赵二当家!”他是他唯一测不出深浅的对手。 徐豹不喜赵逸尘,觉得他是个威胁,威胁到他身为大当家的位置,但因为女儿喜欢,他才容忍,给其出头的机会,多次提拔,让他由无家可归的小子当上仅次于他的二把手。 他知道赵逸尘有离开的意图,也默许着,因为他不想女儿和不爱她的男人在一起,她值得更好的,赵逸尘太冷沉了,不适合她,终有一天她会受到伤害,痛不欲生。 “我不是畏死,而是不愿看到哮天寨被灭寨,大当家不用为那些无辜的妇孺想一想吗?”他们不该陪着送死。 “不必再提了,我不会考虑,京畿营敢来便力战到死!”他徐豹一生风光,不能临死之前被人笑孬。 “那么你女儿呢?你不管她死活了?” 徐豹怒极,一把扯下胸前十斤重的金炼,虎牙散乱一地。 “前辈,这里没酒,慢走,不送。” 秋季桂花飘香,白色的花瓣挂在枝桠间,细细小小地,清雅的花香说着秋的情怀。 晨曦滴露,旭照金丝,风静静,静谧悠闲。 “你这丫头不老实,我都明明闻到酒香了还诓老头子无酒,太坏了、太坏了,坏到老头子想偷酒喝。”唔!唔!真香,大老远就闻着了,还兜着藏着,怕老酒鬼来打扰。 皇甫婉容很是无奈的苦笑。“那酒是我一年前酿的,用现收的白米精酿,如今气味还不够纯正,入喉辛辣,到了第二年微辣,稍有喉韵,滋味辣中回甘,第三年辣味消失,醇厚韵长,但真正要好喝的是七年的白酒……” “哎呀!说那么多老酒鬼听不懂,快快把酒送上来,喂喂老酒鬼的酒虫。”一名衣衫褴褛的老头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翻墙而入,脚下鞋子破了个洞,露出脏得乌漆抹黑的大脚趾,两脚交迭一跷,坐在秋雨刚洗过的栏杆上,神色惬意。 窗台前的皇甫婉容正在核算着刚送上来的帐目,一迭帐册比人高,她却状态轻松的一边拨算盘珠子,一边誊写,帐册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她算帐的能力神乎其技,简直神一样的叫人膜拜。 老酒鬼眼睛眨了两眨后,面容明媚的女子这才抬起头,看向不请自来的客人,眼中带着些许深意。 “明烟,去取酒,一瓢。” 一瓢?“是。” 明烟想笑不敢笑的憋着,在主子刻意的教下,她举止端雅大方,端丽中见雅致。 老酒鬼不满的嚷嚷,“一瓢怎么够喝,至少要一坛子,小丫头别小气,给老头子酒喝有你的好处。” 皇甫婉容轻轻一叹,纤指拂过细碎发丝。“小丫头我已二十有一了,是两个孩子的娘了。” “你管我,我爱这么喊,在老头子眼中你就是个狡猾如狐的小丫头。”心性如狐,狡诈多论,狐媚人的手段比勾魂女鬼还高明,轻而易举的将男人迷得晕头转向。 那小子就是这般不中用,中了迷魂阵,想翻身?难。 “前辈此言差矣,小熬人几时狡猾了,人在家中坐也惹你嫌弃。”这叫无妄之灾天上来。 “就狡猾,不给老头子酒喝。”才一瓢,她喂鱼呀! 老小,老小,老人家耍起脾气很小孩,板着脸装孤僻。 “那就不喝了吧!”皇甫婉容素腕一扬,又一帐本被她丢至算好的那一堆去。“明烟,前辈不喝酒了,把酒拿下去。” “是。” 明烟正要退出,急了的老头子赶紧出声。 “等等,别走呀!我的酒,谁敢不给我酒喝,我毒死他。”哎哟!真香,光闻那味就快醉了。 心醉。 “前辈这就让人为难了,要喝酒又嫌做主人的不殷勤,给了酒喝还让人闻臭脚丫,叫人难做人呀!还有,把酿酒人毒死了以后就没酒喝了,您老衡量衡量。”老人家怪癖多,得哄着。 “呵呵——有趣有趣,你这丫头居然敢威胁老头子,老头子行走江湖三十余年,你是唯一一个。”不把他放在眼底的人。 以前那些无趣的人呀!巴着,跪着,哭着求他,要他教他们、救他们的命,他一看就倒胃口,个个狐嘴猴腮、青面獠牙的,看了吐了他一缸酸水,食不知味。 小丫头长得好,杏眼柳眉,玉肌凝透,小小的嘴儿像抹了桃花汁液似,女敕红女敕红的,眼正,神清,双眸清亮。 嗯!嗯!好根苗,有他的眼缘。 “上了年纪还是少喝点,喝酒伤肝,小熬人是出自关心,前辈勿要误解。”她可不想太有趣,以免遭人惦记。 他一哼,“酒来。” “前辈想喝酒?”皇甫婉容示意明烟将装在小酒壶的酒递过来,拎在指间左右摇晃,酒香更浓厚了。 “你这丫头又在耍什么诡计了?”一看便知不怀好意。 “听闻前辈是医毒双圣?”她又把酒晃了晃,酒香四溢,更引人垂涎,仿佛听见很馋的吞口水声。 “你听谁说的?”真香,真香,真想喝一口。 “某人。”水眸一闪。 老酒鬼很不屑的换脚跷。“那个浑小子什么都没瞒你是吧!一见到美人就软脚,不中用。” “多谢赞美。”她嫣然一笑。 “我什么时候赞过你了。”往脸上贴金。 “前辈说小熬人是美人。” 钱老鬼嘴巴咕哝着,眼睛盯着小酒壶左飘右移。“你想跟老头子我学医?老头子收徒可是很严苛的。” “不是。” “不是?”她不学医? “小熬人略通医理,也不想做名医。”树大招风。 学医能治点小病就好,看看风寒、治治头疼脑热什么的,搓两颗药丸子暖胃去寒,再多就是祸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同理可证,一个人的医术若是太好,该是行医济世呢?还是在家里鼓捣药草,若是人家求上门了,救是不救?真遇到疑难杂症救得了吗? 能救是神,不能救是庸,两面评价。 所以说还是省些麻烦来得好,她上辈子就是能力太强了,才会惯出个凡事对她予取予求的丰玉公主,当她无所不能的榨取她的青春和本事,末了竟因嫉妒她的多才而毒害她。 她使唤不了为什么要便宜别人,一日为女史终生是皇家的奴才,一条地位尊贵的狗—— 丰玉公主在她临死前说的。 “还是要我教你用毒?”嗯,最毒女人心,女人天生适合当毒妇,学毒好,看谁不顺眼就毒谁。 她摇头,“不学毒。” 老酒鬼不开心了,开始暴走。“你到底想要什么?” 见他毛起来发怒,幽幽然然的皇甫婉容才起身轻捻一撮香粉,皓腕凝如玉,点燃。“听闻前辈手中有几种叫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毒药,反正前辈也不好自用,不如转手做个顺手人情,送给小熬人如何?” “你要毒药做什么?”果然狡猾,拐着弯索药。 “下毒。” “你真要下毒?”他睁大眼,大声笑出声。 “对,下毒害人。”有些人就是学不会教训,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她的底线,她有些不耐烦了。 “好,好,你有慧根,老头子中意,你拜我为师吧!”钱老鬼得意非凡的抬起下颚,等着徒弟磕头奉茶。 “不要。”她一撇嘴。 “不要?”以为耳屎堵了耳道,他用脏污的小尾指伸入耳朵一挖,挖了老半天还真让他挖出米粒小耳屎。 “我只要药,不拜师。”那多麻烦,她手边的事还不够她忙吗? 管帐,买卖南北货物,田里的收成,准备接掌府中中馈,理顺府里谢氏的人,哈里,皇甫苍云,还有胡阳大山里的那个冤家,她一个人都当十个人用了,哪还能分身有术。 多谢前辈慧眼明识,但她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一听她不拜师,老酒鬼如同被耗子咬了脚的跳起来。“你这丫头太不知好歹了,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想拜老头子为师吗?老头子一个也没瞧上,叫他们有多远滚多远……” “前辈喝酒。”说那么多,口渴了吧? “这么小杯?”她真当在养猫呀! 很让人“悲喜交加”啊,这酒杯只有拇指和食指圈起的小,酒杯很浅,还真是一口的分量,不多也不少,浅尝,不过量。 “杯子小有小的趣味,千杯不醉。”喝再多也不发愁,一杯接一杯,乐趣无穷。 “嗯哼!喝上一万杯老头子也不会醉,小里小气地,没见过请人喝酒还这么不诚心。” 他念了两句,终究是不敌美酒的诱惑,手伸进去窗户接过酒杯。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那一小口一入肚,老酒鬼笑眼一眯,从袖袋里丢出一只脏兮兮的瓷瓶,一杯喝完又讨酒喝。 他连连喝了五杯,一瓢酒没了。 五口酒就把他的心给收买了。 “前辈,小熬人可没请你来。”皇甫婉容指着墙头,意指翻墙而来的人非奸即盗,她没当贼叫人打出去已经非常厚道了。 也好在东边园子这里地处偏僻,小心些便能不被人发觉,不然院子里时不时有奇怪的男人出现,她这“不贞”的罪名还真洗不掉,三不五时拿出来晾一晾,让人把沉笼洗净好下潭。 “呿!说你小气还真端上了,要不是有好酒我也不走这一趟,你这丫头没良心。”他在抱怨酒太少。 “他让你带话来?”皇甫婉容以为她会不在意,但事到临头才知道,原来还是会挂念。 “他是谁?”钱老鬼故意装傻,转过身背向她。 “赵君山。”她的丈夫。 “不认识。”赵君山是谁,听都没听过。 “沈见山。”哮天寨二当家。 “他呀!不自量力,被徐豹扣在寨子里,不让他离开。”明明长着聪明相,尽做些不着调的傻事,别人的死活关他什么事,眼巴巴的凑上前要救人于水火,偏是人家不领情,以大敌当前为由加以软禁。 “他还说了什么?”平安就好,皇甫婉容一颗吊起的心稍微放下。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拿乔了。 她面露微笑,笑容如莲花般的绽放,“我酒窖藏着十坛酒。” “十坛酒?”钱老鬼倏地两眼一亮,饕兽般伸舌舌忝唇。 “我可以送你……”她说到一半故作神秘的一停。 “十坛酒?”美酒呀!他来了…… 她摇头。 “八坛?” 还是摇头。 “六坛。”不能再少了。 再摇头。 他忍痛的喊出,“三坛。” 她依旧摇头。 他火了,一掌拍在窗台上,窗棂都快断了。“小丫头到底想给老头子多少?痛快点,别用软刀子磨我。” “一壶。”酒喝多了真的不好。 钱老鬼一听差点迸出一缸老泪,他愤恨地指着案几上只装五口酒的小酒壶。“就这一壶?”她想馋死老酒鬼呀! “当然不是,为了不让前辈认为小熬人天生小气,因此嘛……”她笑着看向他腰间系着的酒葫芦。“我让丫头把酒满上,那可不只是五口了,你斟酌着喝有几十口呢!” 闻言,他顿时有泰山崩于前,将他身子土掩一半的悲怆。“可以等老头子回去换个葫芦吗?这个旧了。”送来个像水缸大的,一次装它个三、五坛酒。 “可以。”她话留有后语,但钱老鬼并不知情。 “真的?”他欢喜地老脸笑褶成朵花儿。 “只是酒窖里有耗子,等你一来一往,耗子早把酒喝光了。”她气定神闲的闻着香炉飘出的熏香。 “你……你……算你狠,老头子认栽了。”他心想:你不给我,我就去偷,看你能奈我何?他奸笑。 皇甫婉容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提了一句。“对了,酒窖外小熬人上了黄铜大锁锁着,是有小鲁班美誉的大师特制的九连环,若不知诀窍是开不了,要是有人想去试一试,小熬人也不阻止。” “……那小子娶了你是他的幸,还是不幸?”根本是防得滴水不漏,叫人无漏洞可钻。 “小熬人当然希望是前者。”既然决定和他走下去,那就只能百年好合,多子多孙,以后当个儿孙绕膝的老封君。 “够了,别再左一句小熬人,右一句小熬人的,明明不恭不顺还装什么温顺,听得刺耳。”还真是跟那小子一个脾性,扮猪吃老虎,外表长得好看,内心是黑的。 “是,谨遵前辈之意。”皇甫婉容让人重新取了酒来,装满酒葫芦,又多送了他一铜壶酒。 老人家很好哄的,钱老鬼把酒葫芦系好,十分欣喜地朝葫芦轻拍两下,再以口就铜壶嘴,呼噜噜的喝起来。 “好!好酒,够烈,我的喉咙都烧起来了,比烧刀子还过瘾。”人生来日苦短,去日苦长,不如浮一大白。 “若是等到七年以上,那味道更醇绵,入口无烧灼感,但身子瞬间发热,温胃精脾养肾水,对有老寒腿功效奇佳。”能活血通脉,打通气门,少饮能健身。 她原本要送一坛子给公公,他的腿脚不好,但是他还喝着药,与酒相冲,因此她想再窖上几年,届时更适合老人家闲来一杯。 “你真不跟我学医?”听她顺口一提医经,不学医太可惜了,他有把握教出个女神医。 “不学,我会的已经够用了。”学得太精累的是自己,重活一世,她不想再当无所不能的凌女史。 “那毒呢?”他一脸期盼,好徒弟难遇,要赶紧下手抢。 “不了,你随便给我一本毒经,我翻着看。”她不需当什么用毒高手,只要对某人派得上用场就成。 正在小佛堂上香的谢氏忽然背脊一凉,她偏头痛的毛病一直不好,时不时地抽得难受。 钱老鬼很不快的吹胡子瞪眼,上跳下躐地红着脸,“要你拜师你不要,光要一本毒经,你是认为我不堪为师,教不好你吗?” “不是,是我太忙了,没空学。”前辈,你该听得懂我的暗示吧?别顶着明灯装糊涂。 不懂不懂,他不懂,这丫头忒滑溜,一不留心就中了她的套。“是他不肯回来,可不是我不救他,他还想用水磨功夫跟徐豹磨,看他能不能回心转意,听劝弃寨。” 说是软禁,以赵逸尘的身手只要他想,随时都能月兑身离开,胡阳大山九九八十一座山峰,待了几年的他熟知每一条出入路径,想走根本没人拦得住他。 可是他还想做最后一丝努力,不愿因徐豹的一意孤行而让众人做了枉死鬼,能救则救,算是全了同住几年山寨的一份心意。 目前徐豹是按兵不动,他毕竟顾忌到在京畿营的女儿,绞尽脑汁想要先救她月兑险,无嗣的他就剩下这个血脉了。 “你不看好,是吧?”她看的比谁都清楚,悍匪难驯,不打不行,要打怕了他才会服。 等到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时,才会打从心里害怕,原来自己也可能会死,死的恐惧会腐蚀人的意志。 钱老鬼眉头一扬,仰头又是一口酒,酒还因为喝得太急而从嘴边流出。“他是在痴心妄想,徐豹是何许人也,怎么肯甘居人下?封他高官厚禄还不如给他一座山头,占山为王大逞威风,谁的话也不用听。” “君山为的是其他无辜的人,他想多多少少救一些人也好。”不至于被灭寨,还能留下活口。 他嗤笑,“土匪窝有好人吗?没有一个是无辜的,吃着抢来的粮食,穿着染过血的衣物,拿着别人一生心血的财物,全死了倒是干净。”没有什么好值得同情的。 “前辈,要是没死全呢?若是有一、两个出面指认君山,他的后半辈子就完了。” 喝酒的手一停,钱老鬼目光复杂的看向神色自若的女子。“你比我更狠,真正的心狠,因为知道没法杀了全部的人,所以你让赵二去救人,至少在官兵剿匪前还有一条生路。” 皇甫婉容若无其事的垂下蝶翼般双睫,“所以徐豹该死,前辈是赞同的吧?” “赵二知道你算计他吗?”这丫头的心机……真可怕。 她舒眉一笑,“一个妻子最简单的愿望是我要他活着,堂堂正正的活着,我的孩子不能没有爹。” 杀人无数的匪首不是该就地正法吗?她也不过替天行道而已。 第十五章 奸商夫妻来谈判 “不好了,大当家,官……官兵来了,他们在胡阳大山山脚下,就要攻上来了……” 好多、好多人,密密麻麻的全是披着铁甲的将士,杀气腾腾的朝哮天寨而来。 “什么?!”徐豹惊得站起。 怎么这么快,事前一点消息也没传来,水四在干什么,他不是在军营附近蹲点,为何没及时通报? 此时的水闲庭正在主帅营中,双手被缚于后,肩上有个被血渗红的伤口。他离军营靠得太近了,被巡逻的兵士发觉,几十人围住他一人,他轻功再好也难逃重重包围,只能束手就擒。 原本他还能编个借口佯称是城里的百姓,误入营区,偏偏徐芸儿那个没脑的,她被关在露天的木头囚笼里,一见他经过,居然将手伸出囚笼的空隙,大喊“四哥救我”。 当下水闲庭的脸都黑了,想吃了她的心都有,他冷冷地一瞪,忍受捉着他的兵爷狠狠朝他月复部送上一拳,又在他脸上吐了口口水,本来能被释放的他反而成了阶下囚。 “大当家的你快想想办法,官兵快来了,我们要怎么做才好?”小猴一急声音就大了。 徐豹气恼地抬腿将他踢倒。“还想什么办法?拿起你们的武器拚杀呀!难道要人砍到山寨门口把我们当猪肉给切了?!” “可……可他们人很多,好几万人,咱们拚不过呀!我从山上往下看去,满山满谷都是人,那刀呀剑的好锋利,人人背弓带弩的,气势汹汹……大当家,我怕呀!”小猴揉着眼,当下哭了起来。 小猴一哭,大厅中众人个个人心惶惶,有死到临头的不安感,眼底有慌张和不知所措。 “怕什么?风来墙挡,水来土掩,我们多少回在水里来、火里去的大开杀戒,还怕这些来送死的家伙吗?”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两个就赚了,他一条命看能换别人几条命。 “大当家,是他们大开杀戒吧!”他们只有被杀的分。 徐豹的大巴掌搧下,把说话的人搧掉两颗牙,满口的血。 “说什么助他人气焰,灭自己威风的话,谁再说丧气话我就宰了谁!”虎目一睁,甚为骇人。 他的寨子他来守,谁也别想撼动一丝一毫,初建时的辛劳怎么也忘不了,他也是有大哥的,带了他们几十名小喽啰小抢小劫建立鸡屎大的山寨,他杀了遇事畏缩的大哥才有今日的规模,哮天寨是他一手撑起的。 一晃眼几十年过去了,从当初的几十人,到几百人,现在已有数千之众,全是他一人功劳,哮天寨是他的,让他虎视群雄的窝,谁敢来破坏,他一刀一颗脑袋祭山神! “大当家,这不是寒了兄弟心的时候,如今兵临山脚下了,你还在犹豫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招安不会要了你的命,只是让你稍微低个头。”活着比较重要吧! 招安? 什么招安,为什么没听过? 能被招安吗?官兵都来了。 能招安也不错,到军队捞个百夫长做做也好。 俺想俺爹娘了,俺想回家…… 一听到“招安”两字,底下一片闹烘烘地,匪众各有想法,有人想战,有人想和,而后者居多,毕竟若有条生路,谁愿意拚死拚活? “哼!要我低头不如要了我的命,我徐豹干了这么多年土匪,还没人敢让我低头。赵老二,你还是收起招安的念头,寨在人在,寨灭人亡,你们一个也逃不掉。”徐豹抽出腰间的 屠虎刀,重重地往地上一插,刀身一晃,泛着森红寒光,红的是凝结的鲜血,很是渗入。 “大当家,你太冥顽不灵了,难道要所有人都死了你才甘心吗?他们都是陪你从年轻走到现在的兄弟,你忍心见他们死无全尸,曝尸荒野?”赵逸尘不能理解,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土匪哪来的骄傲,不过放不下抢来的财物罢了。 真是死了都要银子,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气恼徐豹的自私自利,死到临头还死不悔改,一心护财。 “哈哈……咱们做土匪的还想着善终吗?在刀口下讨生活的人早就有一死的决心,能活这么久够本了,你要是怕就躲远点,省得刀剑无眼划破了你那张好看的脸。”徐豹苦中作乐的出言调侃,眼中充满草莽的霸气。 “大当家……”赵逸尘还想好言相劝,不到逼不得已他不想走到最后一步,那对他而言太残忍了。 徐豹举起手制止,“不要再说了,要不是看在芸儿喜欢你的分上,我一定把你杀了,还有,官兵来了又如何?咱们胡阳大山有八十一座山峰,峰峰凶险,峰峰险峻,易守难攻,三道天险阻隔其中,他们根本不知道哮天寨建在哪一座主峰,光是寻寨就能搞得他们筋疲力竭……” 他的意思是哮天寨还有一战的能力,不一定会输,他们可以利用天险削弱敌人的力量,再以对地形的了解反击,三万人数是很多,但不敌对山势的不熟呀! 胡阳大山是土匪的地盘,对哮天寨的匪众有利,输了才丢脸,在自个儿家里被打脸,传出去还有什么面目见人。 可是他的话才说完,一名盯梢的小喽啰神色匆匆的跑了进来,脸上尽是惊恐和慌张,口中大喊着,“不好了!” “说清楚。”光喊不说谁知道发生什么事。 “官……官兵攻上来了,第……第一防线被攻……攻破了,五当……五当家没了……” “什么?!” 众人大惊。 “三当家和六……六当家带人守着第二道防线,他们快守不住了,请大当家尽快带人去支援……” “怎么会,咱们的山寨建得这么隐密……”自己人都还会走错,何况是外人。 难以置信的徐豹很愤怒,他不能相信剿匪大军会这般神速的攻上山,一定有内奸。他狠厉地看向面色漠然的赵逸尘,认为是他出卖了哮天寨,只为了保住那条微不足道的小命。 “为什么不会?是你的宝贝女儿亲口告诉攻寨的将领,还画了详细的地形图,教他们如何避开天险。”浑身是血的骆青被人扶了进来,大腿上有个匆忙包扎的伤口。 “芸儿……”他的女儿…… “她被严刑拷打,上拶子、荆棘鞭背,针插指缝……她都没招,可是当其中一人说要划花她的脸,她立刻惊慌的一五一十都招了。” 拶子,是一种用来夹手指的刑具。 死都不怕,居然怕被毁容,多可笑呀!命都要没了还爱美。 “你为何知道得这么清楚?”不是他的女儿干的,芸儿不会对不起哮天寨。 骆青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因为我杀了一名小兵穿上他的衣服,潜入兵营中要救出徐芸儿,谁知还来不及动手就听见她招供了,我连忙原路逃回,想回寨示警……” 可是他在山脚下遭遇了先行一步的侦察兵,一行共五十人,他们见他行迹可疑便不由分说地要将他拿下,赶着回寨的他只好和他们动起手来,身上的伤就是他们伤的。 他边战边逃,躲到山沟里度过一夜,等再出来时,官兵已经围山了,他凭着一股悍勇冲到第一道天险。 “五……五哥为了护我被砍了一刀,三哥背着我一路往上跑,我看到六哥断后,等到了第二道天险时,已负伤累累的三哥叫人扶我回寨……” 官兵那般猛烈的攻击,他们守得住吗?骆青的眼神有伤痛和茫然,太多死去的兄弟让他心痛难过。 “好,我晓得了,你受伤了,先在寨里休息,我带人去帮周三、王六,我们哮天寨不会破的。”有他在。 徐豹一口气带了一千名兄弟下山,留寨的人不到五百名,其中的妇孺老残无人照应,只能自求多福的躲在一旁瑟缩。 “别去。” 赵逸尘拉住想加入战斗的骆青,朝他一摇头,表示已回天乏术了,他再去也只是多增添一具尸体而已。 “难道没有办法了吗?”一个大男人,哭了。 “唯有招安。”才能全身而退。 投降或放弃抵抗只会沦为罪犯,他们是匪,这个罪名不会变,只在于判刑的轻或重,流放边关和人头落地两种下场。 “可是谁去谈呢?我们都在这里。”已经无路可走。 是呀!谁去谈?赵逸尘苦笑的想起远在城里的妻子。 此时的军营中,一名身着素色衣服的年轻女子正大胆无畏的面对主将,神武将军凌云衣的一身刚强肃杀和她的素淡成反比。 “是你要见我?!” “是的,我要见你。”她的弟弟长这么大了,英挺俊伟,威风八面,不再是当年爱哭的小男童。 “你手上为什么会有本将军写给家姊的家书?”因为那封笔迹生涩的信,他才愿意接见她。 还本将军呢!这臭小子,才有点成就就摆起官架子了。“这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来的目的。”这封家书,还是她请托哈里找到的。 “本将军认为很重要,你说是不说。”目光冷厉的凌云衣抽出宝剑,横向她雪颈。 凌母在生下幼子后身体一直不好,凌云衣等于是凌翎一手带大的,两姊弟感情一向很深厚,凌翎的死他是最不能接受的人,一度要冲到突厥杀了害她的人。 “把剑移开。”皇甫婉容不惧不畏的迎向一双微讶的凤眸。 “你不怕?”看见那双清澈如泉的眸子,他竟有一丝异样的感觉,好像看到了……不,是错觉。 “人活着怎么会想死?当然怕。”没人不怕死。 “那你为何还来?”看她毫无畏色,他不自觉地放下剑。 “因为不想当寡妇。”若在一年前有人问她这话,她一定毫不犹豫地说“我要当寡妇”,当寡妇多好呀!没人管也没人啰唆,自己赚钱自己花,不用担心婆媳不睦,妯娌不和。 “不想当寡妇?”他不解。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丈夫在哮天寨。” 闻言,凌云衣神色倏地一厉,“他是盗匪?” “是。”她必须说出实情。 这是个非常惊险的赌注。 “你想替他求情?”只怕是来不及了,为匪者,剿。 “不是。”求情无用,她深知本朝律法。 “不是?”他又迷惑了,思绪被她牵着走。 “剿匪不一定要赶尽杀绝,还有招安。”一线生机。 一听到“招安”,凌云衣的双眸微眯,迸出锐利。“哮天寨有什么资格招安?我三万人马不出七天就能灭了。” 这小子几时这么嗜杀了。“那么你这方要损失多少兵马呢?以徐豹为首的匪众占山多年,自有他们不可小觑的实力,拚个鱼死网破也能杀你五、六千名兵士,你要如何面对这些等候兵士回家的亲眷?” “你……”她居然使出动之以情这一招,以兵士的家人为出发点让他将心比心,少些杀戮。 “还有,皇上只让你剿匪,可没允许你让他的兵去送死,能招安时为何不招安?留下有用的兵力,如今边境时局不稳,回鶄、契丹连连叩关,让招安的匪众去边关镇守不是一举两得,缴收的银两还能充作军备。” “你到底是谁?”她说话的语气和眼神让他似曾相识。 看着他困惑的表情,皇甫婉容浅眸轻笑。“一个想保住丈夫脑袋的土匪婆子,希望将军高抬贵手。” “你自称土匪婆子,理应同罪论之。”他的意思是将她扣押,以免放虎归山,她的聪慧不亚于男子。 “我丈夫曾失忆三年,不久前才归家,他在外做了什么全府无人知晓,丈夫当了匪徒,我不是土匪婆子吗?将军当笑话听听别当真。”她解释赵逸尘沦落为匪也是情有可原,他不记得自己是谁,只能栖身匪寨。 “但是他杀人越货是事实,难道别人就活该被杀、被抢,被一群亡命之徒弄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连端敬亲王都敢抢,一般平民百姓肯定更加苦不堪言,匪祸为患。 她呼吸微滞,喉咙紧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我没说我丈夫无罪,只求让他戴罪立功,以杀止杀来赎罪。” 以杀止杀……“我姊姊也说过这句话……” 那时他们和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上,在御书房针对越王造反一事起争执,太子说劳民伤财,有违天理,而姊姊目光坚定的说出“以杀止杀”,不杀了越王,越王会杀了更多人。 结果先皇把亲生子越王给杀了,平息一场争执。 “你姊姊一定很欢喜你从一顿吃三碗饭的小胖子,变成今日昂然而立的大将军。”皇甫婉容一脸的怀念与骄傲。 冷锐的丹凤眼一眯,“你怎么知道我幼时的情形?” 她面上一凝,眼神飘忽。“猜的,我也有个弟弟,今年要考秀才,小时候也挺能吃的,常抢我碗里的饭。” 他也抢过姊姊碗中的白饭,老觉得姊姊的饭看起来比较香,而他还很饿。“你说的事我会考虑,你走吧!” “将军,别敷衍我,我听得出来……”蓦地,她眼露讶异。“这个香囊你怎么还在戴?都过了十几年了,柳条旁的大肥鱼都褪色了,早说你这只猫爱吃鱼,绣条鱼……” 抬头一看凌云衣震惊的神情,皇甫婉容有些闪避的避看他的眼。 “为什么你会知道是鱼不是猫?所有看过的人都认为那是一只猫,只有绣这香囊的人晓得它是大肥鱼……” 震撼不已的凌云衣正要追问,刚好有人闯入打断了话题,此事也就不了了之,未再问下去。 但是他充满疑惑的眼不住地往皇甫婉容身上打量,次数多到帐篷内的众将领以为他看上这名小娘子,等剿匪完毕后,将军府后院会多出一名娇美姨娘,将军夫人又要大吃飞醋了。 一会儿,一干人都出去了,凌云衣神色复杂的注视皇甫婉容好久,似乎想从她脸上寻到什么。 “我答应你招安的事。”她该高兴了吧? “真的?”她喜出望外。 “令夫赵君山?”妻子看到他回去,也是这表情吧! 年已二十七的凌云衣娶的是他恩师的女儿,两人自幼就认识,从小吵吵闹闹到长大,是对叫人好笑又好气的欢喜冤家,生有二子一女,因其女肖姑,最得他宠爱。 “是。”君山做了什么? 没等她开口问,凌云衣面色微愠。“他抢了我的功劳,徐豹的脑袋是我的,他抢先一步砍了。” 君山杀了徐豹……果然如她所预料的,情急之际,他一定会舍一人救众人。“你都几岁了还摆出一副被抢走水晶糕的样子,你又不爱吃,只想霸着不给别人……” “因为家姊最爱水晶糕。”他要留下来给她。 “可她还不是吃不到,每一次都被捏碎了……”啊!她好像说多了,本想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绝不相认。 “你……”是我姊吗?他很想这么问。 太过强烈的熟悉感,若是不看她的脸,不去在意声音,她的一举一动和眼神,简直是他记忆中的姊姊,她是家里唯一会动手打他的人,可是打了之后最心疼的人也是她,抱着被打的他直落泪。 可是姊姊死了,是他迎回她的棺木,是他亲眼看她葬在祖母身旁,也是他哭灵了三日,将姊姊的牌位捧入凌家祠堂,她是第一个未嫁的凌府姑娘受家族香火供奉。 女子死后是不能入自家祠堂的,但他们父子三人力排众议,不惜自家被除族也无所谓为要胁,只为让凌翎死后有个安身之地。 “将军,砍下徐豹的人头的那个年轻人来了,他说要和你谈谈招安一事,平息干戈……”一名参将在帐外回禀,声音宏亮有力。 “让他进来。”他也想看看这名性情酷似他姊的女子的丈夫是何品性,长相如何? “通化子弟赵氏君山见过凌将军……”咦,容儿也在? “你不是叫赵逸尘?”瞧见他乍见妻子的讶异神情,凌云衣忽生一丝不悦,像是自己的姊姊被陌生男子抢走,身为小舅子的刁难向来最难过,刻意让他站着不给坐。 “逸尘是草民的名,字君山。” 你怎么在这里?赵逸尘用眼神询问,担心妻子受到他的牵连。 有个让人不放心的徐芸儿被囚在兵营,谁知道她那张没把门的嘴会说什么,就怕她看到谁就咬谁,胡扯一通。 皇甫婉容投给他一个安心的神情,意思是要他做好自己的事就好,她来兵营只是为确保万一,给他多争取些时间。 “嗯!君山,好字,君子见山,说山是山,说山亦不是山,山是山,山却不见君子。” 他暗喻字是好字,可惜人不是好人,枉费了君子品德,连山都不见容于小人。 “君子在山,山亦容君,天地万物皆有灵性,或千年,或瞬间,尽在人心。”我是走错过路,但我能及时回头,天养万物自有包容,心境清明便能坦荡荡,无愧天地。 凌云衣目冷的一抿唇。“徐豹是你杀的?” “是的。”他目光清正的直视。 “大难来时自相残杀?”他故意说成匪徒内部争斗,二当家为了自保杀死大当家,好夺其位。 “不,是徐豹一意孤行,不肯听劝,意欲引发两方的以死相拚,为免无谓伤亡,只好绝义以成仁,担下骂名,以全成千上百条的性命。”他不杀人,就会死更多的人。 “好个绝义以成仁,倒是成全了你忧国忧民的仁风,为了保住包多的人只好以杀止杀,让领头者再也开不了口,无法带头为祸。”果然是读书人,一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徐豹该杀,却不该由我来杀,我与他有兄弟之义,杀他,我心中有愧,但是不杀他,会连累更多不该死的妇孺,他们罪不致死,也从未害过任何一人。”只是不幸被掳来,或是生在哮天寨,人未老已先毁了一生。 “这是你的月兑罪之词吧!你怕山寨被灭会扯出你是寨中之人,所以假仁假义的先一步将徐豹斩杀于剑下,好换取自己的一条命和功名。”若是招安,以他在寨中的地位,少说是个参将或中郎将,从五品。 “凌将军要再打吗?”看出他对自己的恶意,赵逸尘直接开门见山,问他愿不愿意招安哮天寨。 “你在威胁本将军?”凌云衣语声含着怒意。 自从攻破第二道天险后,到了第三道天险最为艰险,谷底有冷风灌起,一到入夜便冷得人浑身打颤,才九月竟有如十二月寒冬,崎岖不平的山路凝满薄冰,人马难行。 因此久攻不下,战况胶着,这也给了哮天寨与官兵谈判的空间,目前是休兵状态,看两方的头儿能谈出什么结果。 “不敢,小民只是就眼前的状况寻求解决之道,相信将军也急着赶回京城,和妻儿喝碗腊八粥。”八月十五是错过了,起码能回去过个年,一家围炉守岁。 说到守岁,赵逸尘若有似无地朝妻子一瞟,他失忆的三年多从未陪过妻子,她和孩子定是过得凄楚万分吧! 思及此,他对妻子的怜惜又增了几分。 不过他以为没人注意的小动作却被凌云衣瞧见了,身为武将的他双眼锐利如鹰目,不放过任何细微处,一发现他漠不经心的小动作,莫名地心火很旺,想找个人烧。 “把哮天寨灭了也来得及返京,大不了一把火烧了,只需一天一夜。”他当然不可能烧山,火是最不受控制,万一风向转了烧了不该烧的,回京后他也吃罪不小,甚至撤职查办。 闻言,赵逸尘轻轻笑道:“将军可记得去年三月,兵部丢失约五千斤的火药,至今尚未寻回?” 凌云衣骤地身子一直,“哮天寨抢的?” “说是也不是。”赵逸尘故弄玄虚。 “说明白。”他脸色很难看。 “是兵部自个儿内神通外鬼,从中挪走了五千斤火药,秘密运往关外,我们当是走商的商人,见车轮陷得极深,以为是大肥羊,因此出动了五百人劫车,没想到白跑一趟。”他们要的是金银。 “火药在哪里?”凌云衣口气凶恶。 “呵……将军可得感谢我,庆幸徐大当家不识火药,只当是一般的爆竹,便将此事交由我处理,为防万一,我将它藏在一处极隐密的地方,只有我和几名兄弟知道地点。”赵逸尘端起妻子喝了一半的茶水,一饮而尽。 “所以呢?”他讨厌现在这种感觉,受制于人。 赵逸尘笑得如云破月出,桃花挂枝。“我们可以来谈谈招安的事吗?” “如果我不同意呢?”他嘴角那抹笑真刺眼。 “想想只要五百斤火药的威力,三万人马的兵营便会夷为平地,根本用不到五千斤,多方便。”他的意思是不要逼他用上火药,必要时同归于尽,黄泉路有神武将军作陪。 顿时脸色黑如锅底的凌云衣气得直瞪眼,“火药归我,寨中的财物收归国库,你那边清点清点,要入营的送上名册,写上籍贯、年岁、姓名和专长,以及在寨里的地位,其他依其意归族,或另外授田,从此耕读商牧皆可。”这是他的让步。 “一半。” “一半?”他挑眉。 “哮天寨解散后,兄弟们也要银两过活,若是阮囊涩空,还不是再一次逼他们走回原路。”日子过不下去只好去抢。 凌云衣低头思忖了一下。“好,可以,但你不能私下隐匿财物,占为己有,否则……” “将军若是进县城打听打听,便会知晓草民并不缺钱,赵府虽非首富,但也是地方望族。”尤其他有个很会赚钱的妻子,她一年赚的银两抵得上通化县三年的岁收。 “没人赚银子多。”凌云衣讽刺。 “可也有人嫌银子硌手,往床底下扔,扔到最后觉得床难睡,原来是银子太多,满出来了。”皇甫婉容像是若无其事的自言自语,只是不小心说得太大声。 “你闭嘴,我没问你……”等等,她为什么会知道他小时候做过的傻事?凌云衣吼完之后才惊觉不对劲,倏地扭头,错愕和惊骇在俊美的脸上交错,久久没法散去。 “凌将军,拙荆一向有自说自话的毛病,多有得罪请别见怪,不过她胆子小,请凌将军别吓她,你雄壮威武如打雷的嗓音太大声了,草民怕一惊之下手抖就抖去个几十斤火药当消遗。”他的妻子容不得人吼她。 凌云衣当下很不是味道的撇嘴。“她胆子小?本将军还没看过比她更胆大妄为的女人,单枪匹马闯到兵营,扬言要见本将军,还敢代夫出面说要朝廷招安,要救你们这群杀人不眨眼的土匪,你这玩笑话本将军一点也笑不出来。” 听到妻子冒险救夫,赵逸尘先是担忧,见她毫发无伤地朝自己一笑,心口溢满蜜一般而双瞳放柔。“草民的妻子也是被逼急了,情急之下不顾身娇体弱,硬是忍着惊惧,为草民奔波,只盼草民有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敢和本将军叫阵的人身娇体弱?赵君山呀!赵君山,你是眼睛长偏了还是根本瞎了眼?本将军若是说跑马一百里赢了本将军就放过你,她肯定一把将本将军拉下马,抢了本将军的马纵马奔驰。”其剽焊性子不下于突厥女子。 赵逸尘无可奈何的一耸肩,“将军,草民以前干的是土匪,夫唱妇随,她只好委屈点,和草民做对土匪夫妻。” “你……你们,给我滚——”凌云衣气到忘了说本将军。 “那招安……”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名册写来,我让人退兵,快马上奏朝廷。”遇到这对可恶至极的夫妻,真是他凌云衣的天煞日。 赵逸尘满意的一笑,眼露柔情的扶起坐着的妻子。“和凌将军闲聊真愉快,有空到寒舍坐坐,草民泡上等好茶一谢将军厚恩。” “滚!宾!宾!看到你虚伪的言行,本将军会忍不住往你身上练剑。”好处尽得了还来捅他一刀。 “是,草民夫妻就要走了,不会再来打扰。”想必他也不想看到他们夫妻俩,对他的打击太大了,和奸商打交道,不吃亏也难,何况是一次两个奸商。 “走走走,不用招呼。”见了就烦。 第十六章 各自奔向好前程 凌云衣吩咐参将将人送出兵营,没事别让两夫妻入营,他们很危险,危及社稷,闲人莫近。 “一一,要乖喔!” 皇甫婉容走过凌云衣身边时,不自觉地喊出这句话,他顿时如遭雷击般地僵住,两眼瞠大。 “等等,你先别走,我还有话问你。”他拦下皇甫婉容不让她走。 “将军还有事?”赵逸尘脸色冷肃的护住妻子。 “我找的不是你,你出去。”他一推,却推不动,这才惊觉赵逸尘的武功不低,甚至有可能高于他。 “草民的妻子要跟草民一起离开,谁也不得为难她。”在护妻这一事上,他展现出十足的霸气。 “你……” 凌云衣本打算以势压人,以多胜少,以他军中留营的人数,不怕制不住人,但有人替他解决了这件事。 “君山,你先到外面等我,一会儿我去找你。”这蠢弟弟应该也看出端倪了,他一向不算太笨。 “无妨吗?”他轻抚妻子眉心。 皇甫婉容但笑不语。 “好吧!我在外头等你,别耽搁太久。”他信任的眼神让人打心眼里窝心,她轻拉了他手指一下。 “嗯,很快的。”她也怕节外生枝。 赵逸尘一出营帐,凌云衣已迫不及待朝皇甫婉容走近。“你到底是谁?” 这世上只有一人会喊他一一,每回那人要出门总会在他耳边低语——一一,要乖喔!姊姊很快就回来。从无例外,直到她被宫中挑上,成为和亲女史,这句话成为绝响。 “你认为我是谁呢?”皇甫婉容笑问。 “你不可能是她,她已经……总之,绝无可能。”想起已逝之人,他喉头略带哽音。 “一一,姊姊不是教过你要听从心底的声音,虽然我们十几年没见面,可是姊姊还记得你拉着我不让我走的大哭声。”他哭得满脸是泪,跌倒了又爬起来追着车跑。 “你……你真的是……”他眼眶红了。 “别说出来喔!一一,姊姊也不知怎么回事又活过来了,还是活在别人的身体里,这事若让外头的臭道士知晓,姊姊也不用活了。”他们会把她当妖魔附身给烧了。 “我知道了……”在皇甫婉容面前,凌云衣变回只有十岁的小男童,对胞姊十分依赖。 “一一,乖喔!别哭,也别告诉爹娘,他们为我操心一辈子了,我不想让他们的晚年过得不舒坦。”比父母早死便是不孝,她无颜再见爹娘,只能遥望和思念。 “嗯!”他眨着眼,快速地把眼泪眨掉。 “一一,要勇敢,你已经是大人了,姊姊不能再做你的姊姊,我走了。”她笑着转身,头也不回。 姊姊……凌云衣在心里喊着,伸手想拉住她,但他知道他不能,因为她已经不是他的姊姊了。 不过,真好,姊姊还活着,虽然她不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但活着就是好事,会再见面的。 “出来了?”帐外,赵逸尘上前握住妻子的手。 “本来就没什么事,瞧你大惊小敝的,凌将军不过是问我一位故人的事,这才多聊了几句。”故人已杳,难再寻觅,日后隔着千山万水,相见无期。 “容儿真是交际广阔,三教九流皆可为友。”他暗指远在突厥的哈里,相隔三千里也迢迢来见。 她故作无奈的一叹,“没办法,谁叫我是要赚钱养儿育女的生意人,不拉些关系,等我那个当土匪的丈夫回来,我和孩子都饿死了。” “容儿,我不会再忘记你,我记得你的眼,你的味道,没有你,我什么也不是。”他很怕,怕失去她。 皇甫婉容眉间一媚的反握他大手。“说得这般情深意切,我都要感动了,你偷吃了几口蜜?” “不及你的唇儿甜。”赵逸尘笑睨着妻子,看着那张女敕白脸儿,连细细的绒毛都令他百看不厌。 娇颜微酡。“又哄我。” “是真心诚意,不如我们回府里就试试,让我尝尝你的嘴儿是否抹了蜜,让我尝得满口甜。”想着她柔馥的娇躯,他的身子就热了,嫌军营离城里太远,不能让人如意。 “赵君山,你又没脸没皮,这里可不是咱们院子里……”真是的,脸忍不住红了,怪难为情的。 “干这种事不用脸皮,只要你别喊累。”真要好好磨磨她的体力,太差了,摆弄个两回就哭箸喊不行。 “你……” “沈见山,沈见山!你杀了我爹,为什么要杀了他?我恨你,我恨你,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为我父亲报仇……” 木头框起的囚笼里,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从里面拚命要挤出身子,她的十指脏污,面颊削瘦,满是污泥的脸看不出长相,对着走过囚笼的赵逸尘尖声咆哮,口出恶言。 “咦,她是谁?”看来有几分面熟。 “徐芸儿。”徐豹死了,她也差不多完了。 皇甫婉容一愕,“她怎么变成这样?” “咎由自取,不用理她,如果不是她,哮天寨不会败得这么快。”他目光一冷,不愿再提,对徐大当家他还是有些许愧疚。 赵逸尘扶着妻子,离了营区。 “阿姊……呜——呜——” 高大壮硕的粗犷汉子哭得像个孩子,不住地用蒲扇般的大掌往脸上抹泪,伤心的模样令人好生不舍。 可是千里送君,终须一别,即使再离情依依,该来的总会来,挥手道别,朝不同的方向奔去。 “哈里,你已经是英勇的草原之狼,不能再任性了,北方有属于你的责任,你必须回去,马娜和孩子在那里等着你。”她也舍不得,但不得不放手,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可是阿姊,我不想离开你,我把你当亲阿姊一样的养着,你什么也不用做,整天纵歌放羊就好,我给你盖比这里更大、更宏伟的屋子,像……像皇宫,大得你都找不到边……” 哈里还没说完,一道颀长的身影挡在两人之间,面容和煦地宛如春风拂过三月的桃花枝头。 “你阿姊有我照顾着,不劳费心,山高水远的,小心回程凶险,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真乐于不用再接待你。” 赵逸尘腰上忽地一疼,低头一瞧,是妻子刚收回的手。 又不是仇人,说什么胡话,你就那么希望他一路不顺吗?皇甫婉容小有不悦丈夫的敌视态度,要他稍微让一下。 赵逸尘以眼神无声回道:很难,抢人妻室如掘人祖坟,势不两立,至死方休,他没当场将人砍死已经很厚道了。 “你哪里好了,还当土匪,差点连累了阿姊,在我看来很不可靠。阿姊以前说过,皮相好的男人不要相信,他们只会花言巧语、哄骗女人,说得天花乱坠把女人骗得晕头转向,好任他们随意摆布。”他阿姊真可怜,没嫁到好儿郎。 哈里这话一出就让人发窘了,皇甫婉容面容一讪地往后退了两步,表示和他不熟,而赵逸尘则一脸兴味看向妻子。 “容儿,你认为我皮相好?”他笑得风和日丽,百花盛开。 “呃,还……还不错。”是太好了,每回从街上走过,有不少未嫁的姑娘假意昏倒在他面前。 君子如玉,令人向往。 “看来你还算满意喽!我不用自毁容貌了,夜里为夫的好好疼你。”花言巧语吗?他认为直接剥光比较省事。 闻言,皇甫婉容轻轻将手往小肮一放,仿佛这儿有个她还不想告诉他的秘密,暗自拈花微笑。 “喂!宾开,别再跟我阿姊说悄悄话,我都要回突厥了,我要和阿姊多说一些话。”铁塔似的男人“砰”地一站,地面好似摇晃了一下。 “哈里,听话,早点启程,不然赶不上明年的春祭,马娜会怨死你的。”在草原部落,百花节是情人的节庆,不论已婚未婚都会围在一起跳舞,男子赠花,女方接受,以示此情长长久久,永志不忘。 “阿姊,我……我舍不得莹姐儿,莹姐儿,你是不是要哈里舅舅留下来陪你玩?”他的小蜜糖儿,越看越喜欢。 被女乃娘抱着的莹姐儿大眼蓄着泪,哭得小肩膀一抽一抽地。 “哈里舅舅,哈里舅舅……莹姐儿要哈里舅舅,坐高高,陪我玩,莹姐儿长高了,我要哈里舅舅……” 跟着哈里玩久了,莹姐儿也会说几句突厥话,她最后一句就是用突厥话说的,把哈里喜得笑得见牙不见眼,树一般壮实的身体就要往莹姐儿身边靠,伸出两只粗壮的手臂要抱。 但是他的热情很快就被浇熄了。 “莹姐儿,你既然这么喜欢哈里舅舅,那么你跟他去突厥好了,不过那里没有爹和娘,也没有会给你糖吃的哥哥,只有臭烘烘的牛和羊,你一出门就会踩到马黄金……” 阿姊,没这么骗小孩的,牛羊也不怎么臭啊,而且他学汉人盖了大屋子,不住帐篷了,哪有可能踩到马粪,你太忽悠人了。 哈里一脸像吞了十只苍蝇似,要哭不哭的抿着厚唇。 不过小孩子很单纯,还是被骗了。 只见莹姐儿慢慢的爬下女乃娘的身子,文雅秀气走向她的哈里舅舅,坚强又勇敢的握起他一根粗指。 “哈里舅舅,我会去看你的,等我长大后,我到突厥找哈里舅舅玩,你答应我的小母驹别忘了,我要骑马。”和臭烘烘的牛羊一比,想了一下的莹姐儿还是决定留在爹娘身边。 小女童很任性的,喜欢的人事物可以一变再变,因为她有一对好爹娘,以及爱她的人,她在宠爱中笑着。 “莹姐儿……”连你也抛弃哈里舅舅了。 “哈里,你有完没完?整个车队都被你耽搁了,再不启程天黑前可到不了下一个城镇,你敢阻止我发财,我掐死你!”遍地是黄金的突厥,我来了,快打开大门迎接。 被招安之后的哮天寨约剩下一千五百人,有八百人自愿入营,包括四当家水闲庭,他职称校尉,底下领着一百多名兵,一开始磨合得有些辛苦,但渐入佳境,已能适应军中生活。 水闲庭的父亲本是一方官员,当年因被诬陷贪污收贿而全家被判斩首,他是唯一逃出来的人,他想博取宝名好找到证据,替父洗刷罪行,找回家族的昔日荣光。 而其他的人有的准备回家,有的则是留下来继续跟着放弃封官的赵逸尘,寨里的女人、小孩也不少,因此皇甫婉容在胡阳大山的山脚下盖了一座“慈幼堂”收容他们。 不过不是白养着,而是教他们谋生技艺,她有毛草铺子,所以让女人们硝制皮毛,缝制成皮衣,自给自足的赚取生活所需银钱,而她的首饰铺子、药材铺也需要学徒和跑腿的,教好了孩子她也就不用发愁了,日后有自己的人手。 如果对香料有兴趣,她也会请师傅来教,香料师傅最难得,一百个学徒里不见得能出师一个。 骆青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行商了,常常在赵府进出,他一见皇甫婉容每次一进南北货就很快的赚个盆满钵溢,打劫都没她生财快,他看了好不眼红,很想来分一杯羹。 这一次他决定跟哈里走一趟关外,有地头蛇带路,他不怕被骗或走错路,货的好坏和价钱高低有哈里在一边盯着,那是稳赚不赔,他乐得挖金去,发誓要成为本朝第二富商。 第一他让贤给皇甫婉容了,她非常爱赚钱。 骆青这回也带了三百人的车队,都是哮天寨的兄弟,赵逸尘将他们组合起来编成护镖队,来往南北两地。 “走了、走了,别婆婆妈妈了,老子赚银子去,你再哭丧着脸,人家会以为你阿姊府上有丧事……啊!呸呸呸……说错了,是喜事连连。”那个老妖婆还没死,熬着呢! “阿姊……”呜呜呜—— 骆青用吃女乃的力气把壮硕的哈里拉上马,自个儿倒是脸面一红的朝后一喊,“嫂子,把浅草留着,等我回来就娶她。”一说完,他咧嘴傻笑,扬鞭向路的尽头奔驰而去。 站在皇甫婉容身后的浅草羞得满脸通红,不敢抬头见人,被姊妹们好生取笑一番。 “没想到我的丫头要嫁人了,准备一副嫁妆了。”日子过得真快,一眨眼,她重生快两年了。 “是舍不得人还是舍不得嫁妆?”赵逸尘搂着妻子,取笑她要媳妇熬成婆了,丫头当女儿嫁。 她娇嗔的一横眼,“君山,你心里有没有话要问我?” 只要他问,她会试着说明。 “你想说,我就听。”意思是不说也无妨,他相信她。 她笑了,又柔又美,散发母性的慈光。“嗯,有一天我会告诉你有关陪公主和亲到突厥的凌女史所有故事。” “好,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只要她一直陪着他。 “唉!没想到是水四带走徐芸儿,他看得住她吗?”会带她走,就怕她为了报仇找上赵府,闹得不得安宁。 徐豹虽是土匪头子,但对底下的兄弟还算是有情有义,他对水闲庭有收留之恩,因此在他死后,水闲庭也收留无处可去的徐芸儿,收了她的鞭子,让两名粗壮的婆子陪同左右,以免她又闹出事来。 “别管其他人了,你几时才要告诉我这里多了一块肉。”大手温柔的往她小肮一覆,轻轻抚模。 她一讶。“你知道了?” 他不自在的咳了一声,“师父说这一胎不论男女他都要收了做徒弟。” 皇甫婉容无奈的笑笑。“他怎么还不死心?你叫他师父他不收,我不想拜师他整天在我耳边叨念,现在把主意打在未出世的孩子身上,他呀!我无言了。” “他就是个老小孩,咱们也不缺他那一口酒,就由着他蹦跶吧!”反正没坏处,多个人护住孩子。 “只能这样了。”她苦笑。 “那边布置得怎么样?”赵逸尘指的是谢氏和赵逸风夫妻。 “差不多了。”软刀子呀!要慢慢磨。 送别了友人,夫妻俩沿着堤岸慢慢走,两岸的芒草长得一人高,开出白色的芒草花,雪白一片。 天是湛蓝色,人的心是平静的。 岁月静好。 一年后—— “你……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们?你们都走了,留下这座空宅子有什么用……” 披头散发的赵逸风像个疯子似的赤着脚,两眼通红的奔出来,对着正在让人上行李的男人大喊。 他没想到自己会败得这么彻底,也没预料到亲大哥会下手这般狠,一刀割进肉,闷不吭声的安排好一切,让他傻傻的以为胜券在握,整个赵府都是他一个人的,不会有人来抢,他赢了。 现在赵宅真的是他的了,可是他却再也笑不出来,因为他的大哥所作所为,他几乎一无所有了…… “这不是你们母子想要的吗?我给你们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他要的全都到手了,该知足了。 “不对,我要的不是这样,你们好狠,真的很狠,全拿走了,一丝一毫也不留下……” 赵逸风双手朝天一握,却什么也没有,全是空的,空的……他不惜杀了至亲究竟是为了什么? “再狠有你们母子狠?不过为了一点家产而已,你们买凶欲置我于死地,连我的妻小也不放过,在我『尸骨未寒』前就急不可耐地赶他们出府,我都懒得去数从我回府后你们二房给我们长房使过多少绊子、下过几回毒,连老招式都用上了,命人尾随其后欲一刀结束我的性命……” 若非他会武,妻子又通医理,他们不知死过几回了,如今哪还能站着说话,笑看别人的狼狈。 “那你们为何不去死?我费了那么多心思就为了弄死你们长房,你们早该死得一干二净了,没有你,我就是嫡长子……”只差一步,一小步,他便得偿所愿了。 “住口,孽子,你说够了没?”听到儿子大逆不道的话,被柔姨娘扶着的赵老爷气得大吼。 “爹,你先上车,我和他聊一会儿,不会有事的。”赵逸尘轻声柔语的搀扶父亲上了青帷大马车。 一年前,长房提出分家,他们也不因长房之故多得,不分嫡庶分成三份,庶弟那一份先由长房代管,等赵逸霖成年后再交由他自理,每年的出息皆归三房所有,庶女赵嫣然的嫁妆也由长房出。 虽然没得到全部财产,谢氏和二房小有不满,不过还是勉强的接受,分家不分居,仍一起住在大宅里,吃用都归公中,他们一文钱也不用上缴,还常拿用府里的东西。 这些都是小事,长房全然不看在眼里。 论起做生意,谁能比得上皇甫婉容,在她有意无意的“良性”竞争下,赵逸风分到的七、八间赚钱铺子竟一日不如一日,每况愈下,从原本的盈余到后来的月月亏钱,几乎经营不下去。 于是他挖东墙补西墙,一间间的铺子从他手中卖掉,不到一年光景,他竟连一间铺子也留不住。 而这段期间,赵逸尘发愤图强,考上一甲第七名,在京城凌丞相的相助下,一个新进进士补进六品的翰林修撰,举家搬到京城。 凌云衣还是没能守住口风,凌府二老和兄长晓得皇甫婉容便是死去的女儿凌翎,一家人又是欣慰,又是欢喜的哭了好久,赵府在京城的五进院宅子便是凌丞相出资置办的,人尚未到京城,他已喊出要收皇甫婉容为义女。 傍着出了一位丞相,一位正三品官员,一位神武将军的凌府,赵逸尘一家还能不风光吗?所以他接了老父和姨娘们,以及庶弟、庶妹到京里享福,由二留下,守着宅子。 皇甫大人的任期已在去年六月到期,考绩为优,八月调回京城任职吏部侍郎,其中也有凌丞相手笔,他爱屋及乌的将女儿在意的人都调往京城,往后几户人往来也方便。 小秀才皇甫苍云在凌云峰的举荐下进国子监就读。 皇甫婉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过得很好,就连浅草也嫁给在外奋斗了一年的骆青,唯独谢氏和二房过得不好,手头紧不说,还受到亲朋嘲笑,笑他们害人不成反害己,得了报应。 “知道你娘为什么偏瘫,口齿不清,一开口口涎就流个不停,每日被头痛折磨得痛不欲生,那是因为我妻子在她的小佛堂里,那个她爱不释手的双耳掐丝香炉中放了不少毒粉,和熏香一起点燃,毒性不强,不会致死,只会日日夜夜的折磨她,直到她死的那一日。” “你……你好毒……”赵逸风惊骇得双目圆睁。 “比不上你们母子,不过是回报一二而已,至少没有赶尽杀绝,还给你们留下一口吃的,只要不遇到大旱和涝灾,你们还是能活得下去。”这是他仅剩的兄弟情。 赵府还有几百亩土地,光靠地里的出息能维持府里一年的开支,只是宅子里的主子不能再像以往招朋引友,夜夜笙歌的过着富足生活,昔日锦衣玉食、仆婢如云的日子不会再有。 “君山,该走了。” 看着妻子从马车内探出的柔白娇颜,心头一柔的赵逸尘转身上了马车,将抱着小儿子的妻子抱在怀里。 “容儿,有你真好。” 皇甫婉容一笑,依偎在丈夫怀里,她也觉得,有他真好。 全书完 重感冒 寄秋 前一阵子的感冒大流行真是超可怕的,秋家也中镖了。 先是双胞胎的哥哥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多,因为在晚上十点过后,家里又有退烧药,所以先用药退烧。 很奇怪的发烧循环,白天一定没事,可等到要睡觉才烧起来,退了又烧,烧了又退,连着数日,秋白天晚上都睡不好,要看顾侄子,带他去看了医生还是烧,叫人没辙。 过了几天,大的不再发烧了,只剩下咳嗽和流鼻水的症状,换小的开始发烧,一样连着好几天,只在晚上才烧起来。 因为感冒病毒太厉害了,秋就未雨绸缪先向学校请三天病假,结果学务处回说要有流感证明才可以。 于是从小诊所到大医院,秋整整等了四个小时,才等到医师一句——重感冒,两兄弟的流感测试都不符合。 天呀!快疯了,秋还要写稿呐! 又过了一个礼拜,两人才好起来。 可是他们一好,换秋感冒了。 一开始不觉得是感冒,只是睡觉时有点热,睡不好,开了电风扇熬了两、三个小时便退热了,秋也不在意。 如此两天,到了第三日早上,秋莫名其妙没了声音,俗称“烧声”。 知道秋喝了多久的澎大海和罗汉果声音才回来吗? 一个月,足足一个月才恢复正常。 而喝澎大海前看过三次西医,没一次有效,仅能用中医慢慢治。(也有可能是时间久了自个儿好了的吧!不确定。) 总之,千万不要感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