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一夜情》 楔子 法国,巴黎。 “爷爷!”高壮的男人匆匆奔进病房,弯低身子靠近躺在病床上已九十岁高龄的祖父,神色担忧的叫唤着。 满脸皱纹、发鬓苍苍的老人听见声音,渐渐睁开眼皮,一双灰色眼瞳望着孙子,微微牵起布着皱纹的嘴角,缓缓说道:“你总算回来了……我还怕见不到你了。” “主治医师说你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身体虚弱,好好静养一阵子就好了。”男人皱着眉头道。 “要不是我一度病危,还不容易把你叫回来一趟。”老人自我调侃,“这次跑去哪里流浪了?”说话的同时,老人再次打量着已大半年不见的孙子。 他俊朗的脸庞被胡子遮去大半,肤色比先前所见又晒黑了几分,原本一头短发如今竟已长至肩头,而且显得凌乱,有着运动员般高大健硕体格的他,身上只穿了件黑色背心、迷彩长裤,脚踩一双军靴,而衣裤沾着些许干掉的泥渍。 “亚马逊。我一接到消息,辗转搭乘数种交通工具,从巴西内陆一路直奔回来,还没时间梳洗。” “在飞机上那么长时间,怎么会没时间梳洗?这副野人模样,吓到多少人?”老人有些没好气地指责经常不修边幅的孙子。 “在飞机上我都在补眠,就怕一回来要给你办后事,会忙到没日没夜。”男人故意这么开玩笑。 其实他担心祖父的状况,在飞机上就连阖上眼想要休息一下也静不下心,他一下飞机就先跟祖父的主治医师联络,虽然得知祖父已无生命危险,但未见到祖父的面,他无法真正放心,如今见祖父的眼神比刚醒来时又明亮了一些,还有力气说这么多话,就表示没事了。 “这会儿换你诅咒我短命了?”老人不以为忤,但仍佯装生气的白了孙子一眼。 “爷爷没事我就放心了。” “你先回去梳洗、换套衣服再过来,胡子记得刮一刮,我都快认不得人了。”老人提醒道,“还有,去我的书房,右边第二座书柜,第二层有个上锁的抽屉,拿样重要的东西,密码是……” “等等,爷爷别跟我交代什么遗物、后事,我现在不接受。”男人打断祖父的话。 祖父已月兑离险境,主治医师表示他的状态稳定,过两天就能出院,回到家里较舒服的环境好好休养,一个星期后便能下床行动,身体状况又能如过去慢慢恢复硬朗。 祖父虽年已九十,但他身体保养得很不错,先前还能跟叔叔和堂弟们去打高尔夫球。 在他接到祖父病倒的消息时,大堂弟向他透露,祖父急着见他,有重要大事向他交代。 他千里迢迢赶回来,看到祖父已月兑离险境,认为无论祖父要交代什么,都等身体养好了再说。 “这件事迟早也要让你知道,就算我身体恢复了,也没办法达成当初我祖父,也就是你的高祖父交代的事,你能帮爷爷完成这桩心愿吧?”老人笑问。 他膝下虽有好几个孙子,但身为长孙的他是长子所生,且他年幼时父母便因意外双双过世,他将长孙从小拉拔长大,与长孙的关系最亲密,是以想将没能完成的心愿交由他代为完成。 不过孙子生**好自由,放着硕大家业没兴趣经营,除了他的叔叔们和一干堂弟分配管理家业外,他将自己所承接的那份事业全交由专业经理人代为管理。 他喜欢到世界各地旅游,特别喜欢尝试新鲜事物,曾去无人岛自给自足,去冰天雪地或蛮荒丛林冒险;他也热衷古董古物,是个不折不扣的收藏家,他甚至会为了一睹某件古物或古迹的风貌,不惜千里迢迢寻访。 男人无法拒绝祖父,回家梳洗后,还是依照祖父的话,将锁在抽屉里的一个绒布锦盒带到医院交给祖父。 老人打开锦盒,取出里面珍藏的一件精巧古董,置于掌心再次细细端详,边向孙子娓娓述说他祖父告诉他的一段古老故事…… 第一章 第一章 五月的南台湾,正中午的毒辣阳光热力四射,柏油路面的温度被烘烤至最高点,隐隐漫着袅袅白烟。 男人穿着一双染上些许尘土的宽大咖啡色慢跑鞋,有些迟缓地踩在炙热柏油路面,几滴汗水随着步伐滴落,瞬间被蒸发无踪。“老天!不是说这里的气候四季如春?怎么才五月初就热成这副德性?”他抬起右手臂,再次抹去满脸的汗。 男人身形高壮魁梧、身高直逼一百九十公分,肌肤晒成健康的古铜色。 他不是怕热,而是错估了这座小岛的气候温度,不小心衣服穿多了。上身虽是深色短袖t恤,里面还搭件汗衫,下半|身则被牛仔长裤和慢跑鞋完全包裹。 早上抵达机场,他先搭高铁到左营,打算再坐出租车前往目的地。 可是当他坐上出租车却遇到难题了,他没注意到手边的地址是用法文写的,司机当然看不懂,他只能一再念发音,并以中文跟司机沟通,司机才弄清楚是高雄市凤山区,但是街道巷弄的名称还是无法确定。 男人心想,先接近目的地再说,还是请司机开车了,最后他选了某个路口下车。 司机建议他问当地人,应该就能找到他要去的地点。 男人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难的,可是当他付了钱下车后,已经走了十多分钟了,大马路上虽然车潮来来去去,可是人行道上却没遇到半个路人。 先前因在冷气车上,不觉得天气酷热难耐,可是现在他已汗流浃背。 他应该很能适应各种天候的,怎么现在竟会一时适应不良? 他月兑掉半湿的短袖t恤,随意塞进行李箱侧边的袋子。 他之所以千里迢迢从法国飞来台湾,又来到高雄,是为了寻找一件珍贵物品。 这是祖父交托他的任务,他花了一些时间才辗转打听到消息,他必须亲自跑一趟向对方谈交易,并向拥有者的后代转述一些话。 路上迟迟不见行人,他只好向路旁的商家问路。 他跟年约五十的老板有些鸡同鸭讲。 他自认中文沟通能力不差,但对方好像听不太懂中文,用他不懂的语言跟他比手划脚。 他似懂非懂,以为对方最后听懂他音译出的街道名,于是按对方所指,朝前方往右转走去。 走了半晌,他觉得纳闷,再向另一间店家的老板问路。 这次是年约六十的阿婆,阿婆也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回答,并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接着也热心的替他指了个方向。 他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后,他不禁停下了脚步。 眼前号志灯闪着黄灯,旁边仅是小巷弄,方才一路走来的这条马路并不宽敞,没多少车辆往来,两旁也没有店家,显得冷清。 他回头往来时路望去,微瞇起眼。 该不会……走错路了? 他抬头张望四周,试图辨认路牌或门牌,无奈他中文字只看得懂几个,偏偏这条马路的路牌还没有英文标示。 不过他经常在世界各地旅游,很习惯陌生环境,就算迷路也没什么,就当感受当地民情,况且他也逐渐适应高温,不再像刚下车时那样不太舒服,所以他不再刻意找人问路,凭直觉转进一条巷弄。 不久,他看见一处小便场,旁边有一棵枝叶茂盛的老榕树,而前方是一间不大的庙宇。 他被庙门前的石柱吸引,拖着行李箱大步迈近。 “这个……太漂亮了!”他张大眼观赏石雕龙柱,啧啧惊叹。 盘旋在石柱上立体浮雕的龙,雕工细腻,栩栩如生,一双龙眼炯亮地瞪视前方。 他并非第一次看见龙柱。他曾在中国旅游,看过一些庙宇或宫殿古迹有龙柱、龙雕的艺术品,但曾见过的龙样貌皆有些差异性,他喜爱程度亦不同。 他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地审视着龙柱。 “肖年ㄟ!卡闪ㄟ!”上方约两楼高的鹰架,有人向下喊道。 他因为欣赏得太专注,并未在意上方传来的叫喊声,再加上他听不懂这个语言,不知道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 “喂,阿多啊!危险!hello、hello!”上方又传来嚷嚷声。 男人这才抬起头看向站在鹰架高处一名年约七十多岁、戴黄色安全帽的长者,微愣了下,又见对方手上拿着红砖瓦片,指指鹰架甲板,从木板缝随即掉下碎砖瓦。 他连忙退开一步,正当他想再往后退一大步时,身后传来一道女人的嗓音—— “爷爷,我送便当来了!”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来人,不远处榕树旁停了一部机车,一名约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穿着短袖t恤、合身牛仔裤,双手拎起放置在机车踏板的两袋便当,正走过来。 女子一头长发束在脑后,几绺发丝垂落耳侧,被风拂动。 她的五官清秀,却算不上绝色美女,但男子的一双深灰眸却不由自主定睛在她身上——她彷佛他曾见过的中国古画的仙女,整个人好似被一层光晕烘托着。 短短三秒钟的恍神,意外便从天而降。 “危险!” 他听见前方的她开口大喊,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上方一块碎砖瓦落下,直接打在他头顶。 他脑袋一晃,神智顿时一片白茫茫,接着往后一倒,失去意识。 躺在地板上的男人缓缓张开眼,神情怔忡,视线直直盯望天花板的木雕,喃喃道:“又是龙……” “你醒了,没事吧?头会晕吗?”旁边一道女声以英文轻声探问。 他侧过头,随即惊诧地瞠大眼。 女人手持团扇,蹲在他身侧,正在替他搧风。 徐徐微风中,他嗅到一股熏香的气息,而她身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中国古人的画像,朦胧间彷佛会飘动。 “仙女?”他眨眨眼,有些怀疑地用中文唤道。 难不成,他到了东方人的极乐世界? 虽说他的宗教信仰是上帝,但他四处旅游,接触过不少异国的宗教,他亦将许多宗教的雕刻和画像视为艺术品般欣赏爱好。 “蛤?”胡瑷桦眨眨水眸,一时不确定他说的是中文还是英文。 “妳是……仙女?”他喃喃的又问。 “仙女?!”胡瑷桦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有人形容她是仙女,而且对方还是个高壮的混血猛男。 他虽是黑发、黄皮肤、留着有型的平头,但是那轮廓深邃的五官,加上一双深灰色又带点深蓝色泽的眼眸,一看就知道是混血儿。 胡瑷桦突然敛起笑意,神情变得紧张。“你是不是被砖瓦打到脑震荡,还是失忆了?” 不久前他被从鹰架上落下的一块碎砖瓦砸到头,当场就昏倒了,爷爷和其他工人吓到了,连忙下来察看,她也紧张的上前探看状况。 他左额头上方的头皮有些破皮渗血,而掉落的碎砖瓦大小约有一般砖瓦的三分之一,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重力加速度,被砸到是很可能脑震荡的。 不过他的呼吸和脉搏平稳,应该不至于是重伤而昏倒,加上他体温偏高,身上衣服汗湿大半,额头也布着汗水,爷爷认为他可能是中暑了,连忙让工人将他抬进庙内的阴凉处,替他检查一下外伤,拿毛巾包冰块让他冰敷退热,若短时间内没清醒,就要叫救护车送医院。 “还好吗?需要送你去医院吗?”胡瑷桦拿下敷在他额头上的毛巾,里面用塑料袋包的冰块已经融化成水,她思忖着是要再换冰块继续冰敷还是该送他就医? “这里是……我怎么会在这里?”他用双手手肘撑地坐起身,脑袋仍有些昏沉,抬起左手抚模左额头上方靠近头顶处,他模到一个肿包,眉心一拢,吃疼地闭上一只眼。 “你刚才被掉下来的砖瓦碎块打到,有点破皮流血,已经帮你擦过药了,现在红肿较明显,待会儿再替你的伤口冰敷,爷爷说你可能是中暑才会昏倒,让你先躺着休息,等你清醒再说。” 他一双深灰眸瞅着她,半晌没说话。 “哈啰,听得懂我说的中文吗?”感觉他眼神有些木然,她扬起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边用英文再解释一次。 “嗯。”他点头,轻应一声。 他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看到她会莫名恍神,甚至心跳失序? 女人站起身,转身往方圆拱门走去。 他很直觉的也站起身,想要跟上她,然而脑袋又是一阵晕眩,他急忙探手扶着墙面,闭上双眼。 “嘿,你先别起来走动,坐着再休息一会儿。”拿了东西很快返回的胡瑷桦,看见他一手撑着墙面,低着头,有些蹒跚地移动,忙出声提醒。 她匆匆走近他身旁,腾出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臂,搀扶站立不稳的他就地坐下。 他惊愕地睁开双眼瞅着她。 她不过是碰到他的手臂,为什么他心里竟会倏地涌起一抹异样? “这瓶茶给你,先补充水分,再用这个冰敷头上的肿包。”她先递给他一瓶冰凉苦茶,手上还拿着用毛巾包裹的冰块。 他向后背靠着墙面,伸手接过她递来的冰凉饮料,扭开瓶盖后,闻到那陌生的味道,他有些愣愣的问:“这是什么?”他还以为罐子里装的黑色液体是黑咖啡。 “这是苦茶,可以消暑退火,我爷爷亲自煮的,这里的工人都爱喝。”胡瑷桦微笑着解释。 庙里的厨房冰箱里都会放着用大茶壶或宝特瓶装的苦茶和青草茶,让修缮庙宇的师傅和工人饮用。 他仰头灌了一口,下一秒,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很苦……味道很怪。”这种苦味与咖啡的苦味截然不同,他实在不想再喝第二口,想将宝特瓶递还给她。“有矿泉水吗?”他此刻确实口干舌燥,很想大口灌水解渴。 “刚开始入口虽有苦味,多喝几口就会转为甘味,且有药草香。喝这个比喝矿泉水更能消暑解热。”她将宝特瓶又推向他,说服他再多喝几口。 他对奇怪的冷饮虽有些排拒,却不好拒绝热络又面带笑意的她,只好又试着多喝两口,不过这次他学乖了,小口小口的喝。 似乎……没那么难喝了?干涩的喉咙沁入一股清凉感,而且正如她所说,口中开始弥漫着一股带着甘味的药草香,于是他大口灌下,不一会儿就把一瓶苦茶喝完了。 胡瑷桦见他这样牛饮,惊诧了下,接过他喝完的空瓶,她忍不住笑道:“我没要你喝这么急。”随即她将手里包着冰块的毛巾交给他,要他冰敷头上的肿包。 “瑷桦,那个阿多仔醒了没?”这时,胡爷爷走进来问道。 “醒了,刚刚喝完一瓶苦茶。他好像还有点头晕,没办法走路,我让他坐下来再休息一会儿。”胡瑷桦对爷爷说道。 “带他去里面房间,躺在床上休息比较舒服。”胡爷爷建议。 看到人高马大的陌生阿多仔突然昏倒,他认为阿多仔可能是中暑了,赶紧让几名工人将人抬进庙里的偏厅,让他直接躺在地上休息,幸好他只昏厥了十多分钟就清醒了。 庙宇的后方有两间小房间,一间是庙公住的,一间则提供给来修庙的工人休息或借宿,胡爷爷目前就是住在这儿。 现年七十六岁的胡爷爷身体硬朗,行动灵活。他年轻时便开始从事庙宇彩绘及修缮工作,他的技能承袭自父亲及祖父,是胡家传承第三代的传统工艺匠师,尤其对神像彩绘及各种雕刻工艺极为专精。 即使年纪一把,他仍没退休打算,不少大小庙宇需修缮时,都希望能请到他这个资深的老前辈。 这间已经将近两百年历史的地方小庙宇就位在胡家老宅附近,自他祖父那一辈便开始负责这间庙宇的所有彩绘和修缮工作。 稍后,胡爷爷叫个工人进来帮忙,要扶着眼前的异国男子去工人的那间房间休息。 他原想推拒,但脑袋确实还昏沉沉的,且被一股没来由的困意袭卷,他便不再拒绝,心想着也许睡一觉身体会舒服一点。 “你在这里休息,晚点爷爷会再过来看你。”胡瑷桦帮忙拖着他的行李箱,跟被工人搀扶的他一起进来房间,正要离开时,想起什么又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是从哪里来的?” “雷亮。来自法国。”他回道。 “你是独自来旅行,还是来找朋友的?”他若是来找朋友的,她必须先帮忙通知他朋友一声,免得他朋友担心。 “我一个人来台湾,是来找人的,不,应该说是找一件东西。”他坐在木板床上,一手扶着冰敷毛巾,一手从裤子口袋掏出一张纸条,念出上面的法文音译地址。“妳知道这是哪里吗?” 胡瑷桦面露一抹困惑,她只能勉强听出前半段的地址,她伸手拿过纸条看了一眼,又把纸条还给他了,这是用她看不懂的语言写的,看了也没用。 雷亮又念了一次发音,她想了想,还是不清楚有发音相似的街道巷弄。 “没关系,我再问别人。”他随手将纸条收进口袋里,忍不住打了个大哈欠,觉得更困了。 “你躺下来休息一会儿,我有机会再帮你问问。”她打开一旁的电扇,又拿条薄被交给他。 “谢谢妳。”眼下他不急于问清地址,先睡一觉才是当务之极。 “应该的,害你受伤,我们比较抱歉。”她一脸歉然。 虽是意外,但他是被庙宇的碎砖瓦砸到,对带头做修缮工作的爷爷而言责无旁贷,希望他确实无大碍。 见他闭上眼睛,她放轻脚步离开房间。 第二章 傍晚六点,胡瑷桦骑车来到庙前,也是来送便当的,不过这时间工人、木工和石刻师傅都下班了,她只替爷爷送晚餐,而且是母亲亲自准备的菜肴。 由于爷爷负责这间庙的修缮工作,形同工头,负责工人及师傅的调度与伙食供应,大多时候是由工人自行叫附近的便当店外送,她要是中午有空,就会替大家送便当,还会骑车到比较远一点的便当店,让大家能够换换菜色。 这间庙离她家徒步只要十多分钟,但这段期间爷爷为了工作方便,暂时住在庙里,若是体力允许,爷爷也会利用晚上时间继续做神像彩绘修复的细工。 庙宇的部分建筑物外墙需要修补,一些木雕、石刻由专门师傅负责,维修重点则是好几处神像彩绘的修复,多由爷爷一人独揽。 “嗨,你没事了吧?”胡瑷桦看见雷亮站在正殿中门一扇门板前,一会儿抬头仰望,一会儿蹲下来瞧,不知在研究什么,而且他已经换了衣服,穿了件灰色背心和五分短裤,脚上一双运动凉鞋,一整个很休闲。 方才过来,在庙前广场遇到爷爷,爷爷要她跟雷亮好好沟通一下,雷亮虽然会说中文,但台语完全听不懂,偏偏爷爷的国语实在不轮转。 爷爷说他中午睡了三个小时才醒来,不过精神看起来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行动也没有问题,还借了浴室洗了个澡。 可是爷爷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放心,就担心他除了中暑,也可能有轻微的脑震荡,若是直接让他离开,万一之后有什么后遗症,自己会良心不安。 爷爷认为保险起见,还是带他去医院做个检查,但是爷爷跟他有些沟通不良,而且看他的样子似乎并不想去医院,但倒也没有说走人就走人。 胡瑷桦见他似乎太过专注没听到她的话,走近他身旁,好奇的问道:“你在看什么?” “呃?”雷亮这才回过神来,他站起身,朝她扬唇一笑。 再次看到她,他的心情颇为愉快。 “这是门神,对吧?跟我以前看过的长得不太一样,但这个画像非常威严有气魄,面貌生动,不怒自威,身上战袍跟盔甲也绘得很细腻。”他完全把门板当艺术品般仔细欣赏,不过可惜的是,有些地方的颜料斑驳褪色,看来这块木门板应该有不少年的历史了。 “你知道门神?”胡瑷桦有些意外。 “我知道,这是一对,叫什么宝宝、公公的?”雷亮微歪着脑袋,却记不得正确的名字。 “什么宝宝、公公的?”她忍不住噗哧一笑。“右边这扇门画的是武将秦叔宝,特征为白脸;左边那扇门绘的是尉迟恭,特征为黑脸。”她接着又补充道:“门神分为武官和文官。这对武官门神的样式很多变,有站的、坐的、披袍或贯甲、徒步或者骑马,手持金瓜锤或是挥舞长鞭。”难得他这个外国人对中国的门神感兴趣。 “我听说他们有故事,妳知道吗?”他第一次到中国旅游时,看到所谓的门神,那时对武将特别感兴趣,却没机会问清典故,之后虽又陆续去过中国几次,但并没再特别注意到门神。 他知道中国有许多神话故事,他并非要研究宗教,只是看见令他着迷的画像,想借机问问他们的来历。 “他们原本是替唐太宗打天下的名将……”胡瑷桦顿了下,先向他解释唐太宗是什么人,对于他知道中国历史朝代和几位著名的皇帝及名人感到有些意外。 雷亮表示因为母亲是中法混血,教他讲中文,他也因此知道一些中国历史和文化。 她不免对他有一分亲切感,随即接续先前话题,“传说唐太宗晚年常作恶梦,有大臣建议请两位大将把守门外,使鬼魂因惧怕而不敢入内,太宗一试之下,真的没再被恶梦搅扰。 “太宗顾虑爱将夜夜守宫门太过辛劳,便命画工画了两位将军的画像悬于宫门驱魔,也达到效果。此后民间效法,将两位将军的画像贴在自宅大门或绘于宫庙门板,阻挡妖魔鬼怪入内。”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又看向威风凛凛的门神。 “还有另一种更神话的说法,你要听吗?”过去胡瑷桦没什么机会跟其他人谈到这类的话题,既然他有兴趣,她不禁想再和他多聊聊。 “当然。”雷亮转头看向她,兴致高昂的回道。 于是她向他述说民间神话故事,他听到不懂的词汇便会发问,她则改用英文解释说明。 雷亮像个学生般认真听完,不免莞尔,“这个典故很新奇有趣,竟还有龙王跟玉皇大帝。”虽然故事内容光怪陆离,他却听得津津有味,他想,有极大部分的原因是因为他喜欢听她说故事。 “我不是特别崇拜门神,是对他们有另一层特殊感受。”胡瑷桦淡笑澄清,又道:“武将门神除他们两位外,尚有郁垒和神荼等。但最普遍的门神,仍是秦叔宝和尉迟恭。”她看向左右两扇门板的门神,继续道:“不同的画师,画出的门神样貌也不相同。这对门神是我爷爷画的。 “这间庙有将近两百年的历史,旁边两扇文官门神都是出自高祖父之手,但这对武将门神是后来新绘制的。在半个世纪前,这里被人蓄意纵火,其中一扇木门烧毁了,由于门神是一对,无法单独绘制另一武将,这才由爷爷重新绘制这对门神。 “按理说,那时该由也是画师的曾祖父着手,听说当时曾祖父生病,庙方才改委由那时才二十五岁的爷爷绘制。虽然爷爷那时候还年轻,但他从小就对绘画有兴趣,也有天分,加上在曾祖父和高祖父的耳濡目染下,他已是能独当一面的画师。 “事实证明,爷爷画的门神确实青出于蓝,细致且活灵活现,胡须一根一根的,好像会动似的,眼睛很立体且炯炯有神,像随时盯着信众一般。”她的神情流露一抹骄傲,感到与有荣焉。 “看来,妳好像比较崇拜妳爷爷?”雷亮忍不住说道。她的丽颜泛出一抹光采,让他的视线又忍不住定在她脸上。 她有些讶异地看向他,没想到他居然猜中她的心思。 不可否认,比起对门神的崇拜,她更崇拜的对象是爷爷,她崇拜爷爷的画技和修复工艺,也曾非常向往爷爷从事的工作。 “这对门神也有五十年历史了,有些颜料斑驳褪色,这次被庙方列入修复工作之一,而历史更悠久的文官门神及庙里其他神像,过去也都是由爷爷进行彩绘修复工作。 “爷爷很希望能将这项传统技艺传承延续下去,但我父亲没有绘画天分,他从事建筑工地木工,我弟对这个更没半点兴趣。爷爷说过,如果我是男生就好了,这样就能继承他的衣钵。”说到这里,胡瑷桦神情一黯,非常无奈。 “为什么女性不行?”他疑惑的问。在西方有不少知名画家是女性。 “传统宗教画师跟一般画师不同。在台湾,民间传统女性属阴,不能画神像或雕刻神像,那是对神明不敬,甚至我连爷爷彩绘神像的画具都不能碰,会冒犯神明。” 小时候她因此被母亲斥责,让她心灵受伤,而且心生不平,尤其母亲又极度重男轻女,爷爷虽然不让她参与神像绘制的工作,却不吝于教她绘画和古物修复技术,她曾跟爷爷去过不少庙宇,总安静待在一旁看爷爷工作。 “我爷爷不只绘制过这座庙的门神,在我十二岁时,首次看到爷爷绘制另一间庙宇门神的过程,至今仍印象深刻。门神画与一般水彩、油画很相似,不过门神画于门板,有一定的仪式,过程十分讲究,在作画之前,画师必须选择良辰吉日才可开笔,先用炭笔描出门神的草稿模样,上色之前也要挑选吉时吉日开目、开面,接着再画脸、画眼和衣服纹路等,最后上亮光漆,这样才算大功告成。 “要绘制一对门神要耗费很长的时间和精力。我记得那时刚放暑假,每天骑脚踏车三、四十分钟到爷爷工作的庙宇,一整天都待在那里看爷爷专注且虔诚地绘画,不厌倦地持续到暑假结束。开学后,一到假日,我又会去看爷爷作画,一直到完工。 “那一刻的感动,令我一辈子难忘。就因这样,日后才对秦、尉两位门神有一种特殊情感,那时我还立下志愿,将来要像爷爷一样从事庙宇画师工作,且要负责修复爷爷的作品。 “只是我的志愿很快就被打枪,我妈骂我乱说话,对神明不敬。女孩子不仅不可能成为庙宇画师,连一般画画都认为没用处。在我妈的观念,女孩子将来只要找人嫁了,相夫教子才是本分。” 话匣子一开,胡瑷桦滔滔不绝,甚至还提及曾经的志愿。 雷亮则是神情认真又有耐心的倾听。 第三章 第二章 胡瑷桦猛地回过神来,却又不免怔愣住了。 她怎么会跟一个才见两次面的陌生人说这么多话?甚至还道出鲜少向人提及的内心不平? “跟你说这么多有的没的,你一定觉得很无聊吧?你就当我是在碎碎念,别放在心上。”她捉捉头发,尴尬一笑。 “不无聊,很高兴妳告诉我我不知道的事,而且我完全不介意听妳抱怨。”雷亮朝她温润一笑。 他并不觉得她深谈门神的话题乏味,反倒一边听着,一边欣赏着她的神情变化,她一会儿神采飞扬,眸光灿亮;一会儿却黯下眸色,心生感叹,也透露一抹对不公平的无奈。 他感觉得出来她是个心直口快、个性直率的女人,而且有着反骨的冒险精神和挑战力。 “让我猜猜妳的职业,是不是从事艺术类且与修复有关的工作?”雷亮双臂盘胸,对她萌生好奇,揣测起来。 胡瑷桦讶异他竟能猜中,朝他笑笑的道:“我是文物修复师。除了神像外,其他古今中外的东西都能经手修复,现在有自己的工作室。” “这个工作虽然辛苦,但是很有价值也很有意义。”他由衷的表达赞许和敬佩,也因为她从事的工作,对她又多了几分欣赏。 闻言,她不禁感到宽慰。 周遭亲友多半不赞同她从事这项工作,尤其是母亲,那时若非爷爷替她说话争取,她即使再怎么坚持,也无法在大学选择想读的科系。 毕业后她得到教授推荐,并申请到学校奖学金,前往意大利的古物修复学院进修两年。回国后,她透过教授的介绍进入博物馆参与文物修复工作,直到两年多前她成立工作室,自己接case。 “要成为文物修复师非常不容易,除了修复的专业技术外,必须具有艺术鉴赏能力,不但要了解古文物的历史背景,还得对物理、化学、工艺方面的知识有一定程度的涉猎。”他进一步强调。 “看样子你对古文物也挺了解的?”胡瑷桦笑说。 “我只会欣赏,不会绘画,更不懂得修复。”雷亮摊摊手,面露无奈。 “懂得欣赏文物艺术的价值和精髓,就是一项才能。”她礼尚往来,也对他表达称赞。 “方便参观妳的工作室吗?”他想确认她在古物修复的能力,他带来的那件古物,以及之后预计收购的另一件,兴许能委由她进行修复工作。 “呃?”他的提议令胡瑷桦有些愣住了,他真的对她的工作这么有兴趣? “如果不方便的话不勉强。”雷亮耸耸肩,表示没关系。 “不会不方便,我的工作室离这里不远,骑车不到十分钟就到了。不过……你要不要先吃晚餐?我帮爷爷送便当来,爷爷交代也准备你的份,爷爷还要我跟你说,希望你留在这里住两天,怕你头部的伤有什么后遗症。”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本来就打算花些时间好好欣赏这间庙宇的建筑还有里外各式雕刻和画像。”他欣然同意留下。 他虽对中国和东方宗教寺庙的许多艺术品感兴趣,但也不是看到寺庙就想参观,却一眼就被这座古老小庙所吸引。 先前醒来,他简单环顾庙内庙外环境,除了古色古香的建筑,还有不少雕刻品值得仔细欣赏,包括庙前的石狮、螭虎窗、麒麟堵,尤其栩栩如生的石雕龙柱,而庙里木窗格内也有精美的木雕,包含各种器具、用品,颇有古趣,门板门神及正殿和偏厅内墙上的神像彩绘也足够他花时间欣赏很久。 不过眼下,他比较想先去参观她的工作室。 胡瑷桦跟他说她先回家和父母一起吃晚餐,他则在这里跟爷爷一起吃她带来的便当,晚一点她会再过来载他前往她的工作室。 晚上七点,胡瑷桦骑车来到庙宇,跟爷爷说了一声后,便要载雷亮前往她的工作室。 当雷亮看见要与她共乘的轻型机车,微愣了下。 他不是没坐过机车,也会骑机车,却不曾让女人载过,更别说要两个人挤一部五的小车。 “喏,你的安全帽。”她从前方挂钩拿起一顶半罩式安全帽交给他,接着将方才拿下挂在把手的安全帽再戴上。 雷亮罩上稍嫌小的安全帽,提议由他来骑车,她却表示她知道路,她载他比较方便。 他没再多说什么,坐上机车后座,一双长腿有些歪斜地屈起,勉强踏在两侧狭窄的脚踏板,姿势显得怪异。 “ok吗?”胡瑷桦问道。 “嗯。”雷亮别扭的轻应了一声。 胡瑷桦催动油门,将小五十骑上路,但因为很久没有骑车载人了,偏偏载的又是个高壮的男人,不免觉后座沉重,起步有些摇晃不稳。 她原本是觉得距离没有很远,贪图方便她习惯骑车,可是现在不免有些后悔应该开车来的。 “妳还ok吗?”雷亮问道,并犹豫着是不是该将长腿放下,替她稳住机车。 “ok、ok。”胡瑷桦有些逞强的道,一双手将机车手把握得紧紧的,有些战战兢兢。 她不久前才保证没问题,现在就换手由他骑实在说不过去,况且她曾经骑这辆机车载过爷爷几次,但从来不觉得载人有难度呀! 所幸机车只有在起步时有些摇晃不稳,没多久就较能顺畅前进了。 “弯进前面那条巷子,再几分钟就到了。”胡瑷桦向身后的他说道,边打右边方向灯。 这时,一辆小货车无预警的从巷子口急驶而出,眼看两辆车就要对撞,她吓了一大跳,紧急煞车。 “啊——”她惊喊一声,下一秒,机车停住,没撞上对方的车头,机车也没歪倒在地。 坐在后座的雷亮,及时以双脚在地面使力支撑,让来不及完全煞住的机车适时停住。 胡瑷桦的心猛烈急跳,惊魂未定。机车前轮只差一公分就会贴上小货车的保险杆。 小货车驾驶也在看见来车时紧急煞车,现下看对方无恙,从车窗探出头破口大骂,“骑车不看路,赶投胎吗?!” 胡瑷桦惊吓过后,不由得一阵恼火,回呛回去,“是你转出巷子没放慢速度,也没注意有没有来车,要是真撞到的话,是你要负责,你才是在赶投胎!” 年约四十多岁、嚼着槟榔、理平头的司机,没料到她一个年轻女人竟敢跟他对呛,霎时更火大。 他拉起手煞车、熄火、打p档,接着推开车门,跨下车,一脸凶神恶煞,操着台语怒喝,“无妳想麦安奈?!” 胡瑷桦并非没事想惹事,只是看不惯有错的一方反倒理直气壮,没道歉便罢,竟还大声咆哮,即使对方比她年长、比她凶狠,但她要求的是公道。 她拿下安全帽,跨下机车,双手扠腰,抬高下巴,怒瞪只比她略高三、四公分的货车司机。“是你不对吓到我们,至少要说声对不起!” “笑话!恁北也惊到,妳先向我回失礼!”对方怒声要求道。 雷亮虽然听不懂货车司机在说什么,但确实是货车司机的错,况且他一个男人竟然对她一个女人大声谩骂,令他忍无可忍。 他解下安全帽,跨下机车,将机车立起,随即走到胡瑷桦身前,将她挡在身后,他高大的身影矗立在个头还不到一百七十公分的中年男人面前。 “你想对她做什么?”雷亮双臂盘胸,微低着头,用中文闷声质问,一双深灰眼眸睨着对方,眉心微拢,眼神中有抹杀气。 货车司机抬头看见体格比自己高壮许多且剃着平头的阿多仔,再看对方手臂肌肉结实,而套着背心的上半身隐隐可见壁垒分明的胸肌线条,短裤下一双小腿结实有力,俨然就是长期练过的精壮身材,再加上他那锐利的眼神,他完全不敢招惹对方,气势顿时一弱,转而放低音量道:“没、没事,是我开车太快,比较不对,歹势。”说完,他随即转身上车,发动引擎,旋转方向盘,绕过她的机车,扬长而去。 “妳没事吧?”雷亮转过身问道,怕她受到惊吓。 “呃?”胡瑷桦愣了下,抬头看向他,朝他微微一笑。“没事。你真厉害,居然轻轻松松就把对方吓走了,还让他开口道歉。”她真心感谢他出面解危。 “他有道歉?”他问。 “有,不过感觉是被威逼的。”她的笑容忍不住扩大。 他虽然长得人高马大,但五官英俊,眼睛深邃,眼神并不杀,是如何让对方这么轻易就投降的? “那就好。走吧,换我载妳。”他拿起安全帽,直接跨上机车前座,示意换她坐后座,再由她指路。 她没异议,跨上后座,只是一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想想她长大后好像很少被人骑机车载,尤其还是被半陌生的男人载。 先前由她载他,除了因身后负载的重量一时不适应,有些失衡难行,她并未察觉什么异样,此刻换她坐后座,直接贴近他的背,她感觉有些扭捏。 他的背非常宽广厚实,一双长腿有些外八地屈着,脚踩在机车踏板。 身形魁梧的他,骑着轻型机车,真的很别扭,试想方才他坐在后座,应该也很不舒服。 “妳刚才跟对方呛声,不害怕吗?”回想方才的情景,雷亮不由得替她担心。 若他不在场,她会不会跟对方一直对峙下去,甚至可能发生肢体冲突?那她肯定是受伤的一方,他是佩服她据理力争的勇气,但又免不了担心她的个性可能会引来危险…… 想到这里,他突然感到很惊奇,他竟然会对初认识的她心生一抹担忧? “我没错,不需要因为对方声音大就害怕,或是只能平白挨骂,台湾好歹是有法治的,不是横着走的人就是老大。”胡瑷桦不服输的道。 “妳无惧恶势力的勇气很好,不过女孩子有时别太逞强,容易吃亏。”他忍不住提醒。 “我会判断情势,不会一味冲动。”她澄清道。 若今天意外是发生在偏僻山区,她自是只能选择忍气吞声,自认倒霉,比起争取鲍道,更要懂得自保,而现在虽然天色已暗,路上车辆不多,但她身边有个“护花使者”,警察局也在附近,她没什么好怕的。 闻言,雷亮这才稍觉放心地轻扬唇角。 第四章 “到了,就是这间。”胡瑷桦指了指左前方那间两层楼的旧房子。 他将机车停在门前,她带他从旁边的小楼梯上楼,边道:“一楼是房东住的,不过房东这几天去台北找儿子了,不在,二楼是我承租的工作室。” 工作室是个约莫二十坪的开放空间,摆满各种古文物,大小花瓶、瓷器、木器、滚动条、画框等,横竖陈列在柜子里或地上,也能看到不少修复古物用的工具、溶剂等瓶瓶罐罐。 几个铁柜和木制格子柜贴靠着两边墙面放置,入门的右前方摆着一组沙发,上面放了不少杂物,而室内正中央并排放了两张长方形工作桌,放眼看去,能走的空间仅剩不及两人身宽。 “这里真壮观。”雷亮打趣道。 他原以为她的个人工作室应该是有条不紊、整洁干净的,可是当他走近沙发,看见凌乱的茶几上,除了书籍、纸张,也有食物的包装袋、纸盒,甚至还有一些食物残渣。 “妳不是住家里、在家吃饭吗?”他会这么问,是因为看到沙发上竟有枕头和没折的薄被。 “正常情况下是,不过有时太忙,就直接在这里过夜,甚至足不出户。”胡瑷桦非常自然的回道。 先前他提议要参观她的工作室,她完全不在意环境凌乱会不好意思,即使有客人上门要委托她做古物修复,她也不会特地整理,顶多将沙发、茶几收拾一下,让客人有地方坐、有地方放东西而已。 会专程来这不起眼的个人工作室找她修复文物的客人,多是耳闻她虽年轻,却拥有杰出的修复技术,她想,他们应该不会太在意工作室是否整齐清洁吧。 不过因为她太过热衷修复工作,经常关在工作室通宵达旦,不管其他事,令母亲对她的工作更有意见,屡屡要替她介绍对象,她皆以没空为由拒绝了,母亲最后也发现管不动她,只好要求她经常回家吃饭、睡觉。 她所以会替爷爷和工人们送便当,一方面也是母亲要求的,让她能够有机会出来走动走动。 “妳没请助手?”一个人做修复工作非常不容易。 “之前白天有两名女助手,可是半个月前我把她们借给我的大学教授,帮忙修复一件比较重要的古物。会请我修复古物的客人都清楚我做工细腻,往往会比一般修复师多花费一倍的时间,所以不会催促我要快速完工交货。”她走向其中一张工作桌,打开桌上的灯,继续道:“像这幅长一百六十公分,宽七十二公分的木板彩绘古画,我已经耗时三个月,但才修复一半多而已。” 雷亮也跟着来到工作桌前。若说她这里最干净明亮的区域,应该就是工作桌了。 眼前这张白净的工作桌上躺着一帧大型古画,桌边架着四盏投射灯,亮晃晃照着古画上的一对凤凰。 构图精致细腻,一笔一画细致勾勒,金箔铺底,衬着蓝色、绿色、红色、黄色渐层,在灯光下更闪耀出华丽富贵光芒。 以木板外观状态判断,应有百余年历史,但上面的图样色彩鲜艳,宛如新画。 “这幅画很美。”雷亮赞叹道:“妳修复的功力更是厉害!看得出妳确实相当用心细腻。” 这帧迸画尚有三分之一保留未修复原貌——一大片深棕色的色块,完全遮掩了图案线条,而她的修复并非简单清除表层脏污和颜料,再重描上色,他可以敏锐辨识出,修复过的部分仍保有原作品的原始样貌和精髓。 亲眼目睹她修复的作品,他对她的专业能力毫无质疑,大表赞赏,心下已打定主意要将那重要的东西交由她做修复。 胡瑷桦惋惜的道:“过去台湾的修复工作多是发包出去,要求在短时间内处理好,很多流传下来的珍贵彩绘作品被粗糙对待,在仓促下进行清洗,清掉表层脏污时,也连带洗掉原本的色漆,导致画面月兑色,之后再由工匠重新描绘并上色,虽然呈现出崭新样貌,却将原作摧毁殆尽,失去修复的真正意义和价值。 “所以,我承接的案子,不管文物是来自博物馆或私人收藏,无论是台湾收藏家还是国外客人,我绝不接受速成方式,只用我的方法慢慢处理。好比这幅画,是以零点零一公厘为深度、一平方公分为单位来进行作业,将附在画上的陈年脏污和发黄保护漆小心翼翼清除。 “甚至有些古画留有前人修补时添补的油彩,也要一层层剥离去除,让作品原貌从时光的沉淀中被完整地挖掘出来……”她见他正定定的凝视着自己,不免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又跟你聊这种枯燥的话题。” 真奇怪,她平常不是话多的人啊,怎么一看到他就会径自讲个不停呢? “这话题一点也不枯燥。”雷亮微笑申明,再次审视桌面上她修复大半的画作。“有机会的话,我能不能看看妳修复古物的情景?” “那有什么问题,我现在就示范给你看。”胡瑷桦欣然同意,转身从一旁的工具箱拿起一把手术刀,弯子,用最轻的力道,小心翼翼的用锐利刀锋刮除沾黏在画上的一层脏污,接着左手拿起小刷子,轻轻刷去粉尘,原本的深棕色色块逐渐转淡,隐隐透出底下的鲜丽色泽。 他站在她身侧,原本专注看着她修复画作的动作,可是看着看着,他的视线却被她认真专注的模样所吸引,他的心好似也因此被一层温暖的光芒所包覆,不由得微微悸动着。 忽地,砰的一声,门板被用力撞开。 两人惊诧地抬头看向门口处,倏地瞠大眼。 两名分别穿着黑、灰夹克搭配黑长裤的男人,蛮横地推开门闯入,黝黑脸容横眉竖目,其中一人以英文喝道:“把古画交出来!” 胡瑷桦一脸莫名其妙。“什么古画?你们是谁?”眼前这两人不是台湾人。 “前几日有人交给妳一张要修复的古画,快交出来!”穿灰夹克的歹徒喝道。 她不免气恼。这两个不速之客一副要来抢劫似的,不管他们要什么古画,她都不可能把客人交付给她的贵重物品交出去。“你们走错地方了,快离开,否则我要报警了。”她从口袋掏出手机,作势要打电话。 穿黑夹克的歹徒随手拿起一个物品用力朝她手腕丢去。 胡瑷桦的手腕被打中,痛呼一声而松手,手机掉落在地。 “伤害女性太不应该!”雷亮闷声警告完,连忙拉过她的手腕检查。 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虚张声势,没料到居然真的会动手,否则离她咫尺的他一定能帮她避开攻击。 “别动!”黑夹克歹徒喝道,霍地从口袋掏出一把蓝波刀,迈步上前,锋利刀刃指向两人。 见状,她吓了一大跳,原本要弯身捡手机,这下完全不敢妄动。 雷亮担心她受伤,只得假装顺从歹徒,举起双手,边先观察局面。 “不用跟她啰唆,你去把东西找出来!”黑夹克歹徒指示灰夹克歹徒去搜东西。 灰夹克歹徒走向其中一边墙面的柜子,看了几个柜子一眼,往其中一个柜子匆匆翻找。 不一会儿,他翻出一个装雪茄的二十多公分长形扁木盒,他打开木盒,拿出一张羊皮纸审视,确认后又放回去,随即将木盒紧握在手。 胡瑷桦见状,内心满是疑惑。 对方竟是要找那张画?他们怎么知道她把东西放在哪个柜子,还知道是在那个木盒里? 那张古画,是三天前一名三十多岁的男人拿来委交她修复的。 对方强调那是他老板很看重的收藏,透过管道得知她是台湾年轻却颇厉害的修复师,且对画作很专精,这才委托她修复。 “妳得罪黑道?”雷亮注视着歹徒动静,边以中文低声问身旁的她。“那里面是什么画?” 他只能分析对方是东南亚人,尚无法分辨是哪一国人,而且看起来是受雇于人的黑道分子,怎么会找上她? “我根本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那是张小幅风景画,虽然约有两百年历史,但是没有画者落款、画技一般,而且已经斑驳,我也不晓得为什么会有人专程来抢那幅画。”胡瑷桦也是一脸疑惑。 那张古画是有其古物价值,但并非出自名画家,她粗估市场价值大约三万台币以内。 原以为是客户的祖先留下的画作,才认为格外贵重,特地要她修复,怎知会引来歹徒觊觎而强抢?即使三万元她还赔得起,但画作价值并非用市场价格论断,她也不能失信于客户,眼睁睁任歹徒将东西抢走。 第五章 第三章 胡瑷桦趁黑夹克歹徒转头与灰夹克歹徒做确认、有些分神之际,将右手探向工作桌面,想要拿起方才用来修复木板古画的那把手术刀。 可就在这时,另一只手伸了过来,早她一秒拿到手术刀,反握在手中,手臂垂放身侧。 她微讶地抬眼看向雷亮。 黑夹克歹徒转回头盯着两人,察觉两人神情有些古怪,警告道:“别想搞鬼!” 雷亮之所以早她一刻拿过手术刀,是怕她想以这把小刀跟歹徒搏斗,那她肯定会因为自不量力而受伤。 他并不会眼睁睁任歹徒将东西抢走,以他的身手,要徒手制伏这两个男人不是问题,他没在第一时间就动作,是为了观察他们的动机,也在等他们松懈。 “我引开他们,妳找地方躲。”分析歹徒不懂中文,雷亮低声向她交代。 胡瑷桦还没反应过来,雷亮冷不防朝黑夹克歹徒上前一大步,同时扬起左手,一把扣住歹徒持刀的右手腕并用力反转。 黑夹克歹徒吃痛地闷叫一声,手一松,蓝波刀也随之落地,下一秒,雷亮握在右手指间的手术刀,已抵在对方的颈动脉。 胡瑷桦难以置信的瞠大双眼,刚刚到底发生什么事,她根本来不及看清楚,还有,他的身手也太好了吧! 雷亮压制着黑夹克歹徒,转向神情错愕的灰夹克歹徒,以英文警告道:“把东西放下。” 然而灰夹克歹徒不但没放下手中的木盒,反倒朝他们走过来,他一双眼狠狠瞅着挟持同伴的雷亮,另一手探进夹克内。 胡瑷桦见状,担心对方也会亮刀子,她没多想,转身就近拿起放在大花器内最长的画轴木棍,匆匆绕过工作桌,朝灰夹克歹徒的身侧用力打去。 意外被突袭,灰夹克歹徒倏地将目标转向她,左手握着木盒,右手已亮出锋利的蓝波刀欲挥向她。 雷亮见状,不免感到心惊胆跳,他顾不得黑夹克歹徒,以手肘用力撞击对方腰月复,同时另一手以手刀朝歹徒后颈劈下,黑夹克歹徒痛呼一声弯,倒卧在地。 雷亮迅速朝工作桌的另一侧奔去,而胡瑷桦绕着工作桌,边闪躲灰夹克歹徒挥来的刀刃,边挥舞着画轴木棍抵挡并攻击对方。 灰夹克歹徒不再跟她绕圈子追逐,忽地停步,隔着宽约一公尺多的工作桌,沉着脸色瞪着她。 胡瑷桦跟着停下脚步,并不自觉往后退,直到踢到后方地上摆的物品。 灰夹克歹徒用没拿刀的那一手撑着工作桌面,手掌就压在古画上,打算一把跃到她所在的那一边逮住她。 胡瑷桦尖叫一声,不是往后退开或闪躲,竟是身子向前,双臂护在桌面上那帧已修复大半的古画,急忙用英文喊道:“停!不要碰它!” 万一歹徒直接一跃而上,岂不要弄坏这重要的古画了?她可不允许她耗费三个多月辛苦修复的成果就这么毁于一旦。 见状,雷亮有些傻眼了,情况这么危急,她居然在意古画更甚于自己的性命?! 灰夹克歹徒才不会听她指挥,挥刀就要朝她刺去,千钧一发之际,雷亮急忙将她用力拉开,并打掉了歹徒的刀。 胡瑷桦因为太担心精心修复的古画被破坏,双眼紧盯着桌上古画,根本没看拉她的人是敌是友,还以为是被歹徒捉住,两手握紧扬高画轴木棍,就朝那人使劲猛打。 “嘿!住手!”微弯着身子的雷亮没料到她会转而攻击他,完全没防备,被她用坚硬的木棍顶端打了头好几下,她甚至还打到他头顶的肿包,让他一阵剧痛还引起晕眩。 灰夹克歹徒见雷亮一手抱头,身子有些站立不稳,趁势上前,朝雷亮月复部用力挥拳,雷亮随即跪倒在地,紧接着灰夹克歹徒转而要对付胡瑷桦。 这时,黑夹克歹徒喊道:“不能伤害她!”他刚刚差点昏厥,好半晌才恢复神智,站了起来。“别忘了上头的交代。”他们的任务不单单是抢夺那张古画。 灰夹克歹徒抢起地上的蓝波刀,恶狠狠的瞪着她。 胡瑷桦的双手仍紧握着唯一的武器,边缓缓靠向还跪在地上的雷亮。“你……没事吧?” “有事。”雷亮闷闷地回道。 他仍维持一手抱头的姿势,还是无法站起身,眼前一片黑。 他向来身强体壮,怎会被她打了几下就头晕眼花?虽然灰夹克歹徒打他的那一拳力道不小,但真正令他无法招架的是突来的严重晕眩。 是因先前头部被碎砖瓦砸到留下后遗症,加上这次又受到击打,所以情况变严重了? “对不起……”对于误伤了雷亮,胡瑷桦感到无比歉疚。 “妳,跟我们走。”灰夹克歹徒凶恶的对她说道。 “什么?”她不满的瞪了过去。他们上门抢东西已经很过分,居然还要抢人?! 灰夹克歹徒走向她,一把要捉过她手臂,她再度举起手中武器要防卫。 “我劝妳别做无谓的挣扎。”黑夹克歹徒掏出一把手枪,轮流指着她和她身旁仍跪在地上的雷亮。 他们先前只拿刀做恐吓威胁,是因为上面的人指示,在这里非必要不要随便掏枪、开枪,若引来其他人的注意引起骚动会很麻烦,但现在他想速战速决,这才拿出手枪直接威逼。 胡瑷桦面对歹徒亮刀,还有勇气找武器防身兼反击,但一看到枪,她完全不敢碰运气,生平更没被枪口指过,若被子弹射到,没死也半条命,何况若对方开枪,屋里的古董文物很有可能也会被毁坏,衡量一番后,她选择放下画轴,举手投降。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有事好商量,那种危险武器还是快点收起来吧。”她不像方才愤然要反击,转而敛去愠色,好言好语的想缓和危险局面,一方面是因她误伤雷亮,少了他助阵,她顿时失去与敌人争斗的勇气,更担心他被波及,受到更严重的伤。 “有人请妳去修复这件古画。”黑夹克歹徒说道。 “我本来就要修复它,你们干么又来抢走?”胡瑷桦被搞迷糊了。 “不在这里修,换个地点。除了这半张古画,还有另外半张要一起修复。” “还有另外半张?”她疑惑极了。 那幅古画虽然陈旧斑驳,但是并没有裁切或撕裂的痕迹,看起来是张完整的风景画,怎么还有另外半张? “不要问那么多,跟我们走就是了。”黑夹克歹徒有些不耐烦了。 “要去哪里?去多久?”胡瑷桦怎么可能真的跟两名歹徒离开,但她眼下没有其他应对的策略,心想着也许下楼后可以向街坊邻居大声求救而逃月兑? “这个男人要怎么处理?”灰夹克歹徒看了还跪在地上的雷亮一眼,问道。 “把他打昏绑起来,免得他报警坏了我们的事。”黑夹克歹徒原本对那身形魁梧、会几招搏击的男人心存警戒,没料他被这女人打到头之后就站不起来了,真是没用。 “他已经脑震荡了,不能再打他。”胡瑷桦张开双臂挡在雷亮身前,阻止灰夹克歹徒。 雷亮还是觉得头很晕,也没办法站起来,但是他的视线慢慢聚焦了,他微抬眼,看着直挺挺站在他身前的她,张开双臂,一副母鸡保护小鸡的姿态,令他不由得动容。 在这种状况下,她居然还想着保护他?! “要带她走,必须带我一起走。”雷亮月兑口道。 胡瑷桦惊愕地转头瞅着他。 “我是她的助手,没有我在一旁协助,她一个人无法做修复工作。”他故意这么说,边对她使眼色。 她无法理解,难道……他想跟她一起被绑架? 她应该助他月兑困的,可是听他这么说,她竟希望有他作陪,即使他现在看似无力再与歹徒对抗,但比起自己一个人,有他在,她会觉得安心很多。 胡瑷桦转而向两名歹徒说道:“对,他是我不可缺少的左右手,必须带着他,我才能替你们工作。” 两名歹徒相互对望,考虑半晌,黑夹克歹徒开口了,“一起带走。” 即使那男人届时派不上用场,带着他也能威胁这女人,让她不得不配合上面的指示。 当然,他们会将那男人谨慎束缚住,让他没办法再对付他们。 于是,胡瑷桦和强忍着头晕硬站起身的雷亮,在歹徒一前一后的监视下,缓缓走出工作室大门,下了楼梯。 更惨的是,胡瑷桦那个可以向邻居或路人求援的计划根本派不上用场,因为走在雷亮后头的黑夹克歹徒此时正将手枪抵着雷亮的背,且他离开前还警告过她,若她试图求救或引人注目,就别怪枪口不长眼。 她不敢拿雷亮的生命开玩笑,只能乖乖跟他们走。 歹徒还好心保证,他们并不想伤害她,只是要借助她的专业,只要她顺利完成修复工作,上面的人便会将他们安全送回家。 对于歹徒的保证,胡瑷桦实在无法相信,只希望歹徒能快点把枪收起来。 一下楼,横挡在门口的是一部黑色休旅车,走在前头的灰夹克歹徒拉开后座车门,示意两人上车,随即灰夹克歹徒坐上副驾驶座,而持枪的黑夹克歹徒则一起坐进宽敞的后座,与他们面对面。 “到底要去哪里?”胡瑷桦又问。一双眼瞟向车窗外,晚上七点多,这时间街道竟没半个人影?真希望有人看到她搭上陌生人的车,发现异状报警。 “睡一觉醒来就知道了。”黑夹克歹徒将手枪收进夹克内袋,拿起座位下一只小瓶子,冷不防朝两人喷洒。 雷亮欲屏住呼吸,却来不及了,吸入的些微气体令他忽地意识涣散,他强撑着意志,看到坐在一旁的她已经歪倒身子昏了过去,他张嘴想叫她,却再也支撑不住而闭上眼。 失去意识之际,他恳切的祈祷她平安无事。 第六章 雷亮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当他醒过来时,眼前一片黑,但他晕眩的情况已经好了许多,所以……是因为他身在一片漆黑的空间里?他动了动四肢,感觉到双手被绑在身后,双脚也被捆绑着,倒躺在地,嘴巴还被胶布封住。 这里是…… 他闭上眼仔细聆听,他听到引擎声,还有海浪拍打的声音,而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腥味……所以他这是在船上?歹徒要带他们去哪里?为什么会搭船? 他张眼,眼前仍是漆黑一片,他又闭上眼,再张开眼,适应了黑暗,透过从门缝和窗户射进来的微光,他终于能用感官进一步辨识环境。 这里是幽黑狭窄的仓库,并不确定门外有没有人把守,周遭有一些杂物凌乱堆放,而离他约两步距离处,一抹娇小的身影侧躺着…… “胡瑷桦!”雷亮把胶带稍稍弄松,含糊的喊道。 “嗯……”细微的呢喃声传来。 “妳没事吧?”他面向她,闷声问道。 “呜……哦……”胡瑷桦张开眼睛,一片漆黑,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嘴巴被封住。 她坐起身,双手手腕虽被缠绑着,不过是置在身前,还能抬起手臂,她有些困难地先扯掉封住嘴巴的胶布。 “呸呸!”扯掉胶布后,她急问:“这里是哪里?怎么黑抹抹的?雷亮?”她左右张望,可是除了黑暗,她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 “我在妳左手边大概半公尺的地方。”雷亮也坐起身,稍微挪动身体,更靠近她。“妳没被封住嘴巴,也没被绑着手脚吗?” “有啊!罢才扯掉胶布了。你嘴巴被封着?无法自己解套?”她朝他的声音处望去,但还是看不见他在哪里,而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妳比我自由很多。”这时他已能看见黑暗中的她。 她不若他被捆绑得那么缜密,她双脚并没被捆绑。 “妳若能帮我撕开胶布,我会更方便说话。”雷亮道。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看不到你。”胡瑷桦能感觉到他就在身边,她将双臂伸向前想要用碰触的。“呃……”她碰到他了,却不清楚碰到的是哪个部位。 “那是肩膀,再往上一点。”他指示道。 她听话照做。 “太高了,那是额头。”雷亮笑笑的提醒。 胡瑷桦探出指尖,用指月复缓缓描绘他的五官,从额头向下,朝眉眼移向高挺鼻梁,再往下模到人中,这才模到封住他嘴巴的胶布。 他曾经受过特殊训练,在黑暗中仍有辨识能力,尽避无法看清她的表情,却能看见眼前她的身影,感受她温柔动作,这令他的心不自禁骚动着。 她慢慢地撕开胶布后,忍不住再次问道:“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我们在船上,但不知道会被带去哪里,妳仔细想想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还有,那张古画是不是有什么玄机?”雷亮缓去内心的异样情思,严肃的问道。 “我不知道……”胡瑷桦才刚清醒没多久,思绪还有些茫然,过了一会儿,她气恼的道:“可恶,说什么请我做修复古画工作,一上车就把我们迷昏,五花大绑丢到船上,这根本是粗暴的绑架!就算他们要绑架勒索也找错对象了吧,我又不是什么名人、有钱人。” 虽说她在修复师一行算是年轻有为、颇具名气,但也不至于成为被绑架的对象,她实在无法理解歹徒的动机。 闻言,他不禁陷入沉思。 以他的身价是足以引起歹徒觊觎,但过去他屡屡独自到世界各地旅行,从来不曾遇过任何意图绑架他、勒索赎金的犯人,何况依照在工作室的情况,歹徒俨然是针对她,并不清楚他的身分背景。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暗叹了一口气,以他的身手,不应该这么轻易就被撂倒,若非当下分心顾虑她,又被她不慎误伤,就算对方手中有刀有枪,他也不可能应付不了区区两名歹徒。 “妳先确认歹徒的真正目的,看看背后主使者是真的要借用妳的专业,还是另有所图。”雷亮认为应该先确定两人如今有没有立即的危险。 “怎么确认?”胡瑷桦愣愣的反问。 “闹一闹就知道了。”他附耳提点,看看能否争取一点礼遇。 她听了之后点点头,随即用英文大声嚷嚷。 守在门外的人推开门板,要她安静。 胡瑷桦不理会,一股脑的抱怨道:“叫你们上面的人过来!绑架我的目的是什么?如果要我帮忙修复古画,就对我客气一点!把我关在空气这么糟糕的鬼地方,还用胶布封住我的嘴,害我呼吸困难,晕船想吐!我看不用到目的地我就病倒了,要是我身体出状况,带我去哪里也没用,我做不了事!” 不一会儿,她跟雷亮就被带离开狭窄的仓库,带往较宽敞明亮的船舱客座。 雷亮在被带出仓库前已经被松开双脚,要不然他无法行走,但一双手仍被绑在背后。 这是一艘私人渔船,即使在船舱,也仅有少少的座位,看守他们的除了黑灰夹克双人组,还有两张生面孔。 封住嘴巴的胶布已经扯掉了,胡瑷桦又嚷嚷着双手被绑得又痛又麻,要是再继续这么绑着,到时她双手发抖,拿不好工具,修复工作也没办法进行。 歹徒没办法,只好替她松开束缚。 之后,胡瑷桦喊渴喊饿,歹徒竟替她送上茶水和餐食。 她不免狐疑,歹徒转而对她宽容,难道幕后主使者真的有求于她? “只有妳一个人吃,不会不好意思吗?”雷亮故意睐了大口吃喝的她一眼。 胡瑷桦于是又向歹徒要求也替雷亮送点吃的和喝的。 歹徒虽然照做了,却要他自己想办法吃,顾虑他身形魁梧,醒来便有力量反抗,不能解开他双手的绳索,以免增加多余的麻烦。 雷亮只能一脸哀怨的瞪着眼前的餐食,他也许能低下头就着盘子吃食,但那吃相实在不好看,他可不愿意这么做。 “要我喂你吗?”胡瑷桦问道。 歹徒提供的食物并不美味,她却因饥饿吃得有些狼吞虎咽,被绑走之前她明明有吃晚餐,她究竟昏迷了多久,怎么醒来会这么饿?想必他和她一样吧。 “或者,妳可以替我松开绳索?”雷亮扯唇轻笑,给她另一个选择。他是很乐意由她喂食,不过这种时候他更希望双手得到自由。 站在他身旁的一名歹徒一听,马上转头瞪着两人,警告道:“不准替他松绑。” 雷亮微讶。看来这个歹徒听得懂中文,之后两人若是要商谈逃月兑计划,必须很小心才行。 没办法了,雷亮只能让胡瑷桦喂食。 虽然入口的食物不怎么样,可是被她一口一口喂着,好像多了一种特殊的味道。 他近距离凝视着她,她这张清秀素雅的小脸,令他愈看愈有感觉…… “干么一直盯着我看?”胡瑷桦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的低下头,用汤匙再从餐盘舀一匙食物递到他嘴前。 “不看妳,要我闭着眼睛吃吗?”雷亮饶富兴味的一笑,张嘴吃掉,接着他轻声对她道:“妳不是要送我那个吗?” 胡瑷桦一时反应不过来。 雷亮随即转头看向窗外,阳光照射在海面上,映出刺眼闪光。 “已经白天了,大概是早上八、九点?”他若无其事的聊起时间,还动了下被绑在背后的双手,又道:“妳看看我的表,我是不是猜对了?” 他曾长时间待在船上生活,分析光线照射的方向和亮度,应该是上午十点前的阳光。 她原以为他只是单纯闲聊,这时忽地意会过来。 胡瑷桦先看看一旁的歹徒,再很自然的拉拉自己的领口,接着微歪着脑袋看着他左手腕的手表,惊呼道:“真的快九点了。距离我们被绑架,不就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了?!”她没有戴表的习惯,要知道时间就看手机,只是她的手机还很可怜的被迫留在工作室里。 听得懂中文的歹徒听他们在谈论时间,并未多加在意,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开视线。 雷亮趁机对着胡瑷桦微微一笑,谢谢她顺利把东西交给他,并小心地藏在被缚的双手间。 这时,不久前离开船舱、前往甲板的两名歹徒返回,对看守他们的两名歹徒交代一声,歹徒随即要他们走出船舱。 渔船并没到港或靠岸,海面上驶来一艘快艇,看样子是来接应的。 两人被带上甲板,歹徒示意他们改搭快艇。 雷亮环顾一望无际的海洋,若现在带她逃月兑,只能往海里跳,无疑是死路一条,他只能耐着性子等候时机。 坐上快艇不久,一名歹徒拿出手机与人通话。 雷亮耳尖,听出对方说的语言,顿时心一惊。 先前虽能判定他们皆是东南亚人,但因为交谈时他们都用英文,他无法确定这些人来自哪个国家,不,应该说他一度有朝那方面揣想,现在听到那个语言,他更加确认。 他不由得紧紧蹙起眉头,怎么会被带到最棘手的国家? 第七章 搭乘快艇约四十分钟后,雷亮总算看到一座岛屿,快艇行经一处小渔村,一些当地人正在岸边忙碌。 快艇绕过渔村,约莫二十分钟后他看见一栋建在小岛上、靠海岸的两层楼木屋别墅,由这方海面沿伸至木屋那头的陆地,搭建了一条约五十公尺的狭长木栈道,而岸边停着一艘豪华快艇及一辆水上摩托车。 他们下了快艇,走上长木栈道,被歹徒一路带往前方木屋别墅。 一进屋里,客厅空间颇宽敞,那方沙发坐着一名身形胖壮、戴墨镜的五十多岁男人,他是当地颇有势力的黑道老大,他身旁站着两名穿黑衣的保镳。 “是你派人绑架我?”听到那些歹徒叫男人kim先生,胡瑷桦蹙眉,不满地质问,无惧对方看来有权有势非善类。 “说绑架严重了,是要请胡小姐帮忙。”kim用发音不太标准的英语回道,接着站起身走向她,对她客气的笑道:“我底下人粗手粗脚的,一路上对妳不礼貌,多多包涵。” 即使对方面带笑意,胡瑷桦仍感觉不到一丝友善的意味。 “bun,东西拿来。”kim示意在她身后的一名手下。 灰夹克男人走上前,将从她工作室搜到的雪茄木盒递给老大。 kim打开木盒,审视里面那张古画,满意地点点头。“没错。” “那东西不是你的。”胡瑷桦强调。 “这也不属于另一个男人,谁抢到就是谁的。”kim蛮横的道。 “我这里还有另外半张画,要妳一起做修复。妳先看看这两幅画,有什么特别的地方?”kim转回沙发前,弯身拿起茶几上的另一个木盒,拿出里面一张羊皮纸古画,将两张古画摆在桌面。 “我为什么要帮你修复古画?”胡瑷桦没上前看画,她对于被强行带来这个不知名的地方,还要听从对方指示依然非常生气。 “妳可以拒绝,不过……”kim抬眼看她,轻轻勾起一边的嘴角。“跟妳一起来的那个男人,可能就不太好过。” 雷亮自进屋后就一直被晾在一旁,他还以为那个脑满肠肥的男人对他视若无睹,原来是要利用他逼迫她听从命令。 “妳坚持要一起带来的男人,不是妳的助手,而是妳的男人吧!”kim只在他们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雷亮,却已经注意到许多事。 先前bun向他通报,除了她,也一并带走当时跟她在一起的助手,他阅人无数,只消一眼就能判断那男人绝不是什么助手,极有可能是她在意的对象。 既然手下千里迢迢大费周章将对方也带来,刚好能利用这男人牵制她,替他认真修复这两张古画。 “他……才不是。”胡瑷桦连忙澄清,“他只是刚认识的朋友。” “我没兴趣知道他是不是妳的男人,只要妳将画修复完成,我保证将你们毫发无伤的送回台湾,但要是妳不肯合作,我就不能保证手下会怎么对待他了。”kim刻意瞟一眼雷亮。 看那男人的体格俨然是练过武的,他之后会交代手下小心看管。 胡瑷桦虽然气怒被对方威胁,但如今处境也无力反抗,只能先顾全雷亮的安危。 她不情愿地走近茶几,蹲,研究并列摆放的两张古画。 两张古画是用相同的羊皮纸所绘,纸质年代看来相同,除了严重泛黄,也各有些斑驳掉色。 她看着看着,看出了一些端倪,月兑口道:“这两张画风相同、风景相异的风景画,乍看是两张完整的画作,但其实有部分重迭,若将重迭的部分去掉,能拼出另一张完整的风景画。” 她将两张画小心翼翼的拿起来,透着光线交迭比对,愈看愈感到惊奇。 “果然如此。”听她这么说,kim难掩兴奋,这两张图果然缺一不可。他心急的又问:“快,替我把画修复好,妳最快什么时候可以完成?”古画修复完成才能进行下一步行动。 “这两张画泛黄严重,虽然尺寸不大,但要完全修复成原本的样貌和色彩,至少要一个月的时间。”胡瑷桦以她独自一人精细处理的时间做估算。 “太久了。”kim立时面露不耐。“不用管泛黄问题,也不需要修复成原先色彩,只要修补斑驳掉色的几处小小区块就行了。最快要多久?” 就算如此,也不是三两下就能草率完工,她认真审视,再次估算,“至少也得六、七个工作天。” “那妳尽快。早一天完成,就能早一天离开这里。”kim也不再逼迫她,万一她草率而为,修复后的图不是原本构图,那完全没意义。 “什么意思?”胡瑷桦疑惑的问。 “妳跟那个男人就留在这间别墅,这里已经准备好相关工具,若有其他需求,跟phan或bun说一声,他们会让人送来。”kim指指两名手下,就是闯入工作室的黑灰夹克二人组。“妳在这里的饮食起居都有妥善安排,妳只要专心做修复工作,至于那个男人,会关在另一个房间由人看管,当然不会让他饿着,直到妳完成工作,才会再让你们碰面。” kim扬个手,phan走近他,kim在对方耳边以另一种语言低声交代了几句。 “那就麻烦胡小姐尽全力帮忙了。”kim又朝她微微一笑,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为什么找上我?这里没有修复师吗?”胡瑷桦想问清自己被挑上的原因。 “这里的古画修复师技术不好,若是找国际知名的修复师又太麻烦,刚好得知妳那里有我在找的另一张画,又听说妳对画作修复非常专精,就顺道请妳过来了。妳放心,我只是要借重妳的专业,无意伤害妳和妳的朋友。只要妳在这里待几天,好好替我办事,完成之后,我会给妳一笔谢礼,派人护送你们回台湾,恢复原来的生活。”kim保证道。 他不找国内修复师,除了修复技术考虑,也怕对方知道秘密透露出去,或是被另外半张画的原持有人收买;至于身为黑道的他,要找国际知名的修复师确实很麻烦,而她虽为外国人,却是一人作业,比较没风险,适巧她又是被受托修复另外半张古画的修复师,他在派人去偷画的同时,连带指示将她带来做修复,一举两得。 即使两张画修复完成,她也不会清楚上面绘出的地点真正位置,对他才不至于留有威胁性。 kim跟着两名保镳离开木屋,不一会儿便听到快艇驶离的声音。 第八章 第四章 雷亮背靠着墙,看似并没有什么异状,但其实他左手夹着一支笔刀,在快艇上他便以短笔刀的丁点刀片缓慢割断捆绑他手腕的粗硬绳索,现在只是用手抓着,假装自己还被捆绑着,而这个工具正是胡瑷桦交给他的。 他在台湾被歹徒胁迫上车、被迷昏之后,想必已被歹徒搜过身,除了左手的腕表,皮夹和手机都不翼而飞,更不可能藏有任何刀具。 而胡瑷桦应该也被大略搜过身,但也许因为她是女性,对方只是简单搜索,并未搜到她藏在内衣里的一支短笔刀。 当两人在船上清醒后,他感觉到她的害怕慌乱,他安抚道:“别担心,我会救你。” 不过一句话,胡瑷桦原本慌乱的心渐渐镇定了下来,但并不是因为放心或感动,而是——“你要救我?!你手脚都被绑着,连要站起来走路都困难,比我还不自由,居然还敢说大话?!”她撇撇嘴,认为他空口说大话,只是想逞英雄。 虽在黑暗中她看不见他的状况,但一问之下,这才知道他比她还惨。 “原本看你两三下制伏持刀歹徒,以为你身手矫健,没料到我们还是被掳走了。”回想在工作室的遭遇,她不由得轻叹,亏她一度还想给他鼓掌叫好呢! “还敢说,要不是被你打中受伤的头部,突然严重晕眩,我们现在怎么会在这里?”被她这么一激,雷亮也忍不住计较起她的失误。“当时你如果听我的指示好好躲起来,我早就制伏那两个歹徒了!”轻易被逮、被迷昏,他也觉得有损颜面,有点气恼。 “误伤你的事我已经向你道歉了……”胡瑷桦撇撇嘴,咕哝碎念,“不甘愿陪我落难,干么要求歹徒把你一起带走?”若不是他先提议,她也不会顺着他的说法。 清醒后,虽然眼前一片黑,又被捆住双手,不清楚要被带往何处,但因为身边有他在,她其实没那么惊恐,不知道他现在这么说,是不是已经后悔当初的选择? “我没有不甘愿。”他语气淡然的澄清,“我是不放心你的安危,主动要跟的。” 先前因受到外力撞击,感到严重晕眩,没能再向歹徒反击,现在虽被困住,也只是一时的,他会找到机会让两人都月兑离危险。 听他言明是因担心她,她有些感动,而他强调会救她,让两人皆月兑困,让她对他又多了一分信任感。 “呐,我身上藏了一把笔刀,对你有用吗?”胡瑷桦用气音小声说道。 “当然,就算只有一支原子笔,必要时也能成为武器。”雷亮低声回道。 她被歹徒威胁着离开工作室之前,因为无法将没有刀套的手术刀藏在身上,且当下随手可及之处也没有其他刀具,只能随手模来一支有刀套的订制短笔刀,幸好没被歹徒搜走,仍藏在她的内衣里。 而在两人被带出仓库,她被松开双手束缚后,借着喂食他,在他提醒下,她趁歹徒不注意,拿出藏在胸前那支短笔刀,悄悄塞进他手中。 之后,他便利用那小小刀刃,边注意身旁歹徒,边缓慢地切割粗硬绳索。 他在快艇上已顺利割断绳索,之所以假装仍被捆绑着,是在等待时机。 前一刻,进来木屋,面对黑道老大,他更不能莽撞行动,毕竟要对付的人多了三个,且保镳身上持有冲锋枪。 如果他一人单枪匹马面对这阵仗,还有放手一搏的胜算,但有她在一旁,他不敢躁进。 直到kim带着两名保镳搭上快艇离开,他认为时机适当,盘算着怎么快速搏倒屋里四名歹徒,带她逃离。 他往茶几走近,一方面要看清摆在上面的两张画,也想着要跟胡瑷桦攀谈。 “你,跟我去别的地方。”phan再度掏出手枪指向他的背,要将两人隔离。 “让我们说两句话会死吗?”胡瑷桦不满歹徒又拿枪指着他,对着歹徒怒道:“你要是不小心伤到他,我就把这两幅画毁了,看你们怎么跟老大交代!” 没想到她的威吓奏效,phan垂下手臂,不再将枪口指着雷亮,也退开一大步。“给你们两分钟谈话。”phan以眼神示意在场唯一听得懂中文的歹徒,近前注意听他们谈话。 “你要在这里渡假吗?”雷亮边看画边问她。 胡瑷桦抬眼看他,揣想着他的意思。“就算餐餐给我山珍海味,我也没心情享受。”她的言下之意就是,她压根不想乖乖留在这里修复画作。 即使kim保证之后会安全送他们回国,她仍不相信对方会遵守承诺,只不过眼下有四名歹徒把守,她也不认为雷亮有办法助两人逃月兑。 “你能分辨这里谁像宝宝、谁像公公吗?”雷亮又问。 一旁竖耳聆听两人谈话的歹徒一脸困惑。 胡瑷桦也感到不解,但仍看向四名歹徒,一名就站在客厅茶几旁、雷亮的右侧,相距他仅一步距离,正听着他们用中文谈话;方才持枪对着雷亮的phan,站在他身后约三步的距离;另外两名歹徒则是一左一右守在门口附近。 她忽然想起雷亮口中的宝宝、公公代表的意思,是指门神秦叔宝和尉迟恭,且是分别代表白脸和黑脸。 这里四名歹徒虽都是皮肤黝黑的东南亚人,仍能清楚分辨肤色差异,两名较黑,两名比较白一点,而听得懂中文的歹徒看起来颇像华人,是四个人中肤色算白的。 “如果让宝宝昏倒,偷公公的鞭子,再引开一对门神,你就去游泳,如何?”雷亮又道。 胡瑷桦将他的话在心里翻译一遍,他这是要打昏听得懂中文的歹徒,再抢走phan的手枪,然后引开守在门前的那两名歹徒,她虽然觉得难度太高,但仍点点头,答应配合。 当两人被带进木屋前,他已向她打pass,表示解开了双手的束缚,等一下他只要一行动,她就会用最快的速度逃出去,跳下海先藏身,免得他又因为顾虑她无法大展身手,也可以避免她又帮了倒忙。 “头靠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雷亮微弯身,故弄玄虚。 胡瑷桦站在他左侧,朝他侧头靠近,而在他右侧的歹徒也弯低身子将头靠过来,就怕漏听什么重要谈话,毕竟刚才两人的对话他实在有听没有懂。 雷亮在歹徒一弯低身子靠过来之际,立时放开绳索,探出一只手,有力且准确的劈向歹徒颈侧,对方立时倒地昏厥。 其他歹徒没想到他竟已挣月兑捆绑还展开攻击,先是错愕,随即纷纷做出行动。 雷亮出手后马上往后退一大步,转身同时,一记扫腿横向他后方的phan,对方反应不及,单脚屈膝,他迅速挥拳向对方手臂,夺过对方握在右手的手枪。 他举枪朝门口处射出一发子弹,本欲冲上前的两名歹徒连忙散开闪躲,接着朝他开枪反击。 雷亮侧身飞扑向沙发闪躲,还夹在左手的笔刀同时当飞镖射出,命中前面那名歹徒的手腕,对方吃痛手一松,手枪因此掉落。 胡瑷桦惊诧的瞠大双眼看着雷亮敏捷的一连串动作,他的速度快得她的视线都快跟不上了。 只怔愕了半晌,她马上回过神来,趁着原本守着门口的两名歹徒进到客厅要攻击他时,她赶紧绕过茶几要逃出去,可是眼角余光却看到方才被他用笔刀射中手腕的那名歹徒上前想捡回手枪,她顺势将手枪用力往反方向踢,直接踢进远远的一个柜子底下。 “多谢。”雷亮忙着应付歹徒之际,没漏看她的动向,匆匆向她道谢,要她快离开。 胡瑷桦用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奔上长长的木栈道。 她其实很担心雷亮的安危,却只能选择相信他的能力,听从他的指示行动。 她原本打算跳进海里,先躲在木栈道下方静静等候,却在看见栈道尽头停着的一艘快艇及一部水上摩托车后,匆匆再向前奔跑。 她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几阶阶梯,跳往水上摩托车,跨坐在上面,她以前曾骑过水上摩托车,这应该能成为他们逃命的交通工具。 她一边发动引擎一边转头看向木屋那方,见雷亮已经逃出来,她心一喜,手急催油门,险些爆冲。 胡瑷桦的身子往后一震,双手仍握紧手把,随即从海上栈道旁,朝雷亮那方急驶而去。 “小心后面!”她倏地惊呼。追赶而出的一名歹徒正要对着雷亮开枪。 雷亮向一旁矮身,闪过子弹,接着向前偏左奔跑,朝木栈道旁她驶近的水上摩托车一跃而下,适巧跳坐到后座。 因突来的重量,水上摩托车重重晃动倾斜,差点就要翻覆,胡瑷桦用尽全力及时扭正龙头,稳住车身。“好、好险!”她惊呼一声。 “技术很好。”雷亮称赞她,接着指示道:“绕去那部快艇。” “要搭快艇,你会开?”她疑问,转过龙头,驶向快艇。 “本来要开快艇载你的。”他笑道:“你很聪明,能听懂我的暗示。”对她的反应及勇敢,他着实佩服又欣赏,不过更让他惊奇的是,她居然会骑水上摩托车,还懂得来接应。 第九章 “如果我没听懂你的暗示,你就不行动吗?”胡瑷桦反问道。 “不,一样会行动。”雷亮笑道。不过也许会因为要保护惊慌失措的她,没办法这么顺利的逃出来。 他忽地举起手枪,朝着不远处的快艇驾驶舱射击。 “你怎么……”她讶异他突来的举动。 “来不及换搭舒适的快艇,总不能让歹徒开着它来追我们。”他一边解释,又朝快艇再连射几发子弹。 子弹用罄,他随即将手枪抛进海里,要她加速朝他指的方向前进。 他的举动,令她又感到惊诧。“你刚才……有杀死人吗?”见他平安逃出来,她放心之际,不免有些胆颤,方才冲出来追他的歹徒只有一名,她虽然对于他俐落的身手惊叹连连,但这不是在拍电影,就算对方是坏人,她也不希望他任意取人性命。 “没死人,子弹也尽可能没打在人身上。我打昏两个,打趴两个,其中一个先爬起来追出来。”雷亮轻描淡写的解释,“就算这里是柬埔寨,我也不可能杀人。” “这里是柬埔寨?!”胡瑷桦原以为可能置身在菲律宾的某座小岛。“搭渔船十几个小时就能到柬埔寨?” “我想,中途应该有换私人飞机或直升机飞行一段距离,才又换搭渔船。”他认真推敲。 尽管醒来时感觉被迷昏有段时间,但他能以生理时钟判断,昏睡现象绝对没有超过一天,他们被带离开台湾只有半天有余,况且歹徒带着昏迷的他们,不可能大剌剌的搭一般客机,极可能是先用渔船偷渡,离开台湾海域后,再换直升机载送,之后才又将他们送上另一艘渔船,来到柬埔寨。 分析完可能性,回想歹徒将他们两人带来这里,还真是大费周章,劳心劳力。 若那个kim老大仅是要借用胡瑷桦的专业,在上门抢画的同时,才“顺便”将他们绑来这里,一旦他们顺利逃回台湾,对方应该不可能再动用人力大老远的去缉捕他们。 “我还是觉得奇怪,那两张古画有重要到不惜千里迢迢把我绑来这里吗?”她是看出两张画的玄机,但仍不清楚有什么特殊贵重价值。 “那两张古画不是单纯的风景画,合并起来应该是一张地图。”雷亮揣测道。 “地图?” “画中的景物和这里的某个地方有点像,我猜这也许不只是一张地图,极可能还是张藏宝图。”他进一步做出判断。 “藏宝图?”胡瑷桦又是一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你对柬埔寨很熟吗?”他的身手这么好,又懂得这么多,这让她不免要怀疑他的来历。 “来这里冒险过一段时间。”雷亮微扬起唇角。 他过去曾冒险旅行的区域,不仅与古画中的风景相仿,那时也听说当地有宝藏传说,连游击队都屡屡在寻找。 如果那两幅古画真是关乎两百多年前的宝藏的藏宝图,就能解释为何会被抢夺,且先前kim老大一脸欢喜,急着要她尽快修复,一旦两张图修复后合并,呈现原画的地图样貌,也许轻易就能指出藏宝所在。 他对那可能价值连城的宝藏毫无兴趣,只担心她无端被卷入是非。 若她真的留在木屋修复好那两张古画,难保对方真会马上让他们离开,也许kim老大会担心她泄密,反倒会将两人拘禁到直到找到宝藏为止。 这么一想,他不免庆幸先想办法逃月兑才是正确判断。 “你该不会在这里当过游击队,还是出过什么任务吧?”胡瑷桦更觉得古怪了。 “怎么,怀疑我是恐怖分子?”雷亮打趣道:“你觉得跟我一起逃亡比较危险?” “也不是,那些人看起来才像坏人。”即使对身怀绝技的他感到怀疑,她倒没从他身上嗅到会危害她的危险气息。 “我确实受过特殊训练,不过这跟我的职业无关,我是为了自我挑战和学习防身、求生技能,接受过一名退役的特种部队人员长达一年的严苛训练。”他坦白道。 胡瑷桦听他这么说,更加好奇了。“所以……你的工作是什么?” “是……”雷亮忽地一顿,耳尖的听到除了他们的水上摩托车引擎声,远远的海面上传来另一道引擎声响,他转头看向身后,有段距离的木屋别墅那方,一艘快艇正启动行驶,他懊恼的道:“啧,刚才没射坏那艘快艇的引擎室。” 不过方才那几枪应该有发挥一些作用,歹徒才会直到现在才能发动引擎要追来。 胡瑷桦也转头看向身后,汪洋大海中,前一刻逃离的木屋别墅仅剩如桌子般大小,快艇也仅有如手掌大小而已,不过她连忙转回头,又稍微加快了速度。“他们追不上吧?” “除非那艘快艇半路抛锚,否则不用五分钟他们就会追上来了。”雷亮回得笃定。 且不说她现在的车速比方才逃离时慢了许多,水上摩托车本来就无法与快艇竞速,在海上看到的直线距离虽比陆地落差大,仍能轻易被对方追上。 “那……怎么办?”她不禁担心起来,还以为已月兑离危险了。 “你先放慢速度,换我来骑。”坐在她身后的雷亮已经站起身。 他之前没要求换他来骑,是以为快艇被他破坏,歹徒没有交通工具,无法追来,还放心的跟她闲聊,不料危机并未完全解除。 “呃,那……” 胡瑷桦本想再说些什么,可是他的大手已经握住手把,她随即被他挤退到后座。 “坐好,不想被甩出去就抱紧我!”话音方落,雷亮立即将油门催到底,水上摩托车倏地向前冲。 “哇啊——”她的身子猛地后仰,幸好双手及时扯住他的衣服,偏偏他又左弯右拐的,她几乎要被离心力甩出去,只好改为紧紧环抱住他的腰。“骑快就算了,干么蛇行?” “借助海浪的推力更能增加速度。”他骑着水上摩托车在海上横冲直撞,激起高高的浪花,喷得两人一身湿。 胡瑷桦双手紧抱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背,更因为害怕而闭上双眼,她感觉到一会儿人跟车身倾斜得几乎贴近海面;回正后随即被浪抛得高高的,又倏地下坠,宛如在坐海上云霄飞车,就算是胆子不小的她也忍不住惊叫连连。 “到了,可以放开我下车了。”雷亮停下水上摩托车,对仍紧紧抱着自己的她好笑提醒道。 “欸?到……到哪里了?”紧闭着眼的胡瑷桦没察觉引擎声停止,直到他开口说话,这才缓缓张开眼。“这里是……先前经过的渔村?”怎么会逃来这里?“我们摆月兑追兵了吗?”她转头朝海面望去。 辽阔湛蓝的海面上,仍能看到快艇如火柴盒般的小小身影,敌人显然仍穷追不舍。 “快,快往前骑,停下来会被追上的!”她忙拍着雷亮的手臂,紧张提醒。 “快艇抛锚了,十分钟前就停在那里,没再前进过。”雷亮笑说,边跨下水上摩托车。“我先前打的那几发子弹还是发挥了作用。” 他虽然疾驶前进,但仍不时回头注意快艇的动向,也在数分钟后发现那艘快艇与他们的距离愈来愈远,那只有一种可能——快艇抛锚了! 在察觉危机解除的当下,他本要放慢速度,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可是他却突然萌生私心与玩兴,不希望她放开他,又想再多听听她的尖叫声,所以他继续载着她乘风破浪,让她体验惊险刺激。 “快艇抛锚了?十分钟前?”下一秒胡瑷桦意会过来,瞋他一眼,没好气的抱怨道:“那你还一直飙快车?!吓死人了。”原本她能减少十分钟的恐怖体验。 她要跨下水上摩托车,未料竟腿软,一时站不住。 见状,雷亮马上伸手拉住她,薄唇扬笑。“真的吓到了?我以为你胆子很大呢!”他随即将她打横抱起,将水上摩托车抛在岸边,迈开大步朝岸上走去。 “你……放我下来!”胡瑷桦挣扎着,被他这样抱着实在尴尬又困窘。 岸边停了几艘旧木船,不少当地人在晒网或晒鱼,听到动静,都不由得看向他们。 “就当吓到你的补偿。”他居然不想放她下来。 她比他以为的还要轻盈、还要柔软。 他从第一眼看见她,就对她萌生了一抹不曾有过的异样感觉,不同于对其他女性,他对她升起了浓厚的兴趣。 “不,不用了,放我下来!”她生平第一次被男人这样抱着,感到很不自在,心异常地快跳着,不过她并未多想,只认为是因为方才的海上云霄飞车体验让她的心情还未平复下来。 “你能走了吗?”雷亮低头看着她,笑问。 她的头发跟衣服都湿了,几绺发丝贴在脸颊,明明模样狼狈,可是她的双颊泛着红晕,又带着几分性感,看着这样的她,他不由得有些出神,心口再度涌起一抹骚动。 “可、可以!”胡瑷桦抬眸与他相望,却好似跌进他的深邃眼眸之中,心跳失序得更严重,也更努力的挣扎。 他不好强迫她,只能将她放下来,可是当她的双脚一落地,膝盖又是一软,他急忙要再将她抱起来,却见她踢了踢双脚,随即跨出大步,走在他前头。 见状,雷亮莞尔轻笑,连忙跟上。 第十章 第五章 这是一个偏僻落后又贫穷的小渔村。 从岸上走过来,可见几间木头和茅草搭建的破旧高脚屋。 岸边脏乱的小市集,摊贩随地摆着竹笼和竹篓,或搭着简陋遮阳篷,贩卖当日捕获的鱼。 当地人三三两两穿梭其中,采买或贩卖,有人推着载渔获的手推车从旁而过,几名黑黑瘦瘦的孩童赤果着上身奔跑嬉戏。 一名约六、七岁的孩童不小心撞到胡瑷桦,她低头看向那名孩童,他皮肤黝黑,张着大大的眼睛,朝她露出白白的牙齿,笑得单纯,接着没事般从她旁边跑过,追着玩伴而去。 “怎么,被撞痛了?”雷亮纳闷她望着孩童的身影怔忡,靠近她问道。 “不是,只是觉得这里的生活贫穷,但小孩子还是能笑得单纯无忧。”她不禁替置身这种贫穷环境的孩子感到心疼,一方面却又很佩服能从孩子身上看到无忧笑容。 这里的孩子比在文明都市的孩子更容易满足,轻易就能找到快乐的方式。 “这里其实不算柬埔寨最贫穷的渔村。”雷亮淡然澄清。 走过世界各地,他看过太多贫富悬殊、人文景物迥异的景象,亦曾深入真正的饥荒贫瘠地带,那带来的震撼让他至今仍无法忘怀。 “为什么在这里靠岸?”胡瑷桦纳闷的问道。 “水上摩托车油会耗尽,不可能一直在海上行驶,必须改走陆路,况且柬埔寨的海岸线不长,若是继续行驶,不是要到泰国靠岸,就是要往另一边的越南而去。”若跑到另一个国家只会更麻烦。 “所以这里有巴士可以搭?”她很怀疑地问。 放眼望去,别说汽车,连一部摩托车都没看到。 “当然没有。”雷亮改走在她前头,看了眼左手的机械腕表,上面有罗盘及经纬度显示功能,边继续观察四周景物。 “那要怎么离开?搭渔船?” “这里没有能载我们远行的渔船,只有岸边看到的那几艘破旧木船。”说完,他走向一名当地男性,和对方交谈几句。 胡瑷桦难掩惊愕,等雷亮和对方说完话又踅回来时,她马上问道:“你懂高棉语?” “一点点。”他耸耸肩,他会的语言一双手数不完。 柬埔寨虽然贫穷,但若是在城市,会说英文的人不算少,不过在这种偏远的小渔村,只能用当地语言沟通。 “问到什么了吗?” “跟我的判断一样,这里是柬埔寨南部,不是孤立的小岛渔村,与陆地相连。不过离游客会出没的海滩有不短的距离,我们必须想办法到城镇,这样才能有通讯工具联络,再找人安排我们回台湾。” 两人身上都没有手机,这座小渔村连电都没有,更不可能有电话可以借用。 “那要怎么去城镇?难不成要用走的?” “恐怕是,而且大概要走两、三个小时。”雷亮再度耸耸肩,要她有心理准备。 这里的居民除了打渔维生的小木船,交通工具只有双腿,多数村民大半辈子没有离开过这里,全村就只有一户人家有辆三轮载货摩托车,村民捕来的渔获除了自给自销外,便集中交由对方一起载到邻近小镇贩卖,或以物易物。 “你说的唯一一辆三轮摩托车,是不是那一部?”胡瑷桦眼尖的看见不远处一辆三轮载货旧摩托车正缓缓驶过,忙抬手一指,她突生一念。“能不能请他让我们搭便车到邻镇?”说完,她忙朝那方挥挥手,随即跑了过去。 雷亮见状,只能快步跟上她,随后向正要载渔获去邻镇的司机沟通。 年约三十出头、黝黑矮瘦的男性,听完雷亮的要求,微笑点头。 胡瑷桦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见对方友善点头,心一喜,上前准备搭便车。 未料雷亮转头问她,“你应该跟我一样身上没半毛钱吧?” “欸?”她一怔。被绑架时她没有机会带走钱包,口袋空空,身上亦没有戴任何饰物。“只是跟这堆渔获挤一挤、搭个便车要付钱?!” 她不禁再瞧一眼旧三轮摩托车,摩托车座位勉强只能多挤一个人,而后方的铁货架堆着一篓篓鱼,没有空间可以坐,只能勉强站人。 “在这里没有钱很难办事。”雷亮一脸莫可奈何。 没了手机跟皮夹,在这里形同在野地求生。 “那就只能走路了。”胡瑷桦有些泄气的道。总不能强迫对方免费帮忙当做善事。 雷亮见她面露失望,转而又跟对方沟通商量,没多久他回头对她道:“这位din先生愿意载我们一程。” “真的吗?!那太感谢了!”她立刻露出笑靥。 “不过我说我们身上的钱都被扒走了,无法付他车资,但又不好意思让他做白工,所以就请美女送一吻表达谢意。”雷亮望着她,说出附加条件。 “送美女一吻?美女在哪儿?”胡瑷桦左右张望,傻傻的问。 “当然是你。”雷亮指指她,扬唇一笑。 “我?”她比比自己,有些怀疑。 “在这渔村,甚至方圆一百公里内,你绝对是第一美女。”雷亮笑容加大的强调。 她不过是t恤、合身牛仔裤的轻便穿着,脸上脂粉未施,长发束成马尾,但她清秀的五官原就算得上中等美女,如今身在这种地方,更显得白皙秀丽,是十足美女了。 即使他的赞美显得夸张,胡瑷桦却听得有些开心,若是换成别的男人如此美化她,她应该不会当一回事。 “一个脸颊吻。若你不愿意,我再跟对方商量。”雷亮本是开玩笑向对方提出这个交换条件,未料对方竟然同意了,他只好转而征询她的意愿,要是她不愿意,他自然不可能为难她。 “只是脸颊吻,那有什么问题!”她非常大方的应诺,随即步上前,亲了下司机的脸颊。 司机黝黑的脸庞浮现红晕,接着露齿笑得开心。 雷亮见状,不免有些怔住了,因为他竟萌生一抹羡慕,希望她也能亲吻他?! “这里是……邻镇?”抵达了目的地,胡瑷桦却一脸困惑。 她和雷亮搭上载货三轮摩托车,从贫穷小渔村一路行驶在石头或泥土路,时而颠簸、时而黄土飞扬,不快的车速,车行约四十分钟,终于抵达邻镇。 原以为到达邻镇可以借到手机,未料这里不过也是一处偏僻贫穷的小村庄,泥土路、木造房、香蕉树,还有牲畜家禽随意走动,纵使比起小渔村好一点,这个农村有电,却还是没电话,更不可能有手机。 原本应该是胡瑷桦坐在摩托车后座,而雷亮站在后方的载货架,但是当她要跨上后座时,不免有些犹豫,因为她必须跟din贴靠在一起。 先前不介意被才相识不久的雷亮载,她还因为他狂飙水上摩托车而害怕地紧紧搂住他的腰际,现下换个完全陌生的男性,她竟有些别扭。 她转而选择站上载货架,不介意跟满是腥味的渔获挤,认为站在后面比较自在。 于是,雷亮跨坐在摩托车后座,与司机贴靠在一起。din颇健谈,因语言能通,跟雷亮一路闲聊,而她站在后面载货架靠向前,与雷亮仅隔一片铁架。 雷亮也许是怕她无聊,不时会转头向站在后方的她聊个几句,或是当翻译转述din说的话。 她发现雷亮很健谈,也颇幽默,似乎,还有点体贴。 摩托车停下后,雷亮跨下车,而站在后方载货架的胡瑷桦也打算跨下货架。 她从竹篓间的空隙走过,才刚要跨出脚步,脚却被竹篓的绳子绊到,身子向前一倾,她惊呼一声,以为下一秒会直接从离地半尺高的车上跌到地面,突地一只手臂探过来,她应该下坠的身子却被往上提高。 她惊愕地张大眼。 雷亮一双粗壮手臂将她抱起,大掌盈握她腰际,随即让她双脚缓缓落地。“小心点。”他唇角轻扬,温言提醒。 胡瑷桦的心情不自禁的用力跳了一下。 “我还要去市场,所以只能载你们到这里。”din对他们说道:“你们再问问这里的人能提供什么帮助。” 这一路上他对两人留下好印象,不像一开始只为利益而帮忙,现在是真心希望意外落难的他们能顺利回到大城市。 由于不好言明是莫名其妙被绑架,雷亮向din另外掰了个说词,简言交代他们是来自助旅行的朋友,因为租用的汽车在半路抛锚,之后又遇到扒手,钱包和手机都不见了,辗转走到不知名的小渔村,必须设法前往大城镇,才能对外取得联络及帮助。 “真的很谢谢你愿意载我们一程。”胡瑷桦透过雷亮的翻译,对din笑咪咪的再次道谢。 这一路上听雷亮与对方谈笑,她对din多了一分友善好感,她上前一步,又亲了din的脸颊一下,以行动表示谢意。 din先是错愕,随即开心的笑着,朝两人挥了挥手,骑着车前往市集。 雷亮突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虽然这个交换条件是他提出来的,但亲一次就够了,有必要再亲第二次吗? 他对内心的异样变化感到纳闷不解,但很快的就抹除了,先让两人月兑困才是当务之急。 若他一人落难,他倒不担心,即使在荒山野岭走上三天三夜,甚至置身蛮荒孤岛,他也能找到生存方式,但她一个长年生活在便利城市的女人,也许半天就受不了了。 只不过这个小农村仅有几辆脚踏车和几辆自用摩托车,他们无法向对方租用而远行,更何况,他们身上没钱。 雷亮向坐在树下编竹篓的几名当地妇女问路,得到他想要的讯息。 胡瑷桦才要问他交谈结果,却见他一坐到地上,还拿起竹片要学编竹篮、竹器,她不解的问:“你要干么?”该不会他对编竹篮有兴趣,想趁机体验一下?但这个时机也太不恰当了吧。 “打工赚钱搭火车。”他一脸认真的表示。“你也快点坐下来,一起出点力。” “这里有火车?”她怎么看都不觉得有火车会出入这个偏僻的农村,连巴士站都没看到。 “不是这里,先在这里赚点车钱。” 第十一章 他向妇女们简述两人发生了一点意外,身无分文,妇女们不禁心生同情,商量后让他们出点力帮忙,换取一点点费用,以便找到交通工具时能付费搭乘,前往大城市。 胡瑷桦虽感到困惑,但仍听从雷亮安排,坐在地上认真学习编织竹篮。 这个工作不算太困难,不过要编好一个容器还挺费时的。 雷亮告诉她,柬埔寨有不少妇女是靠编竹篓挣钱,一个大约只能赚到两、三块美金,愈偏僻的地方,能换取的价格愈低,而且即便是熟手,一天也编不了几个竹容器。 虽然与雷亮相处时间并不久,但他知道的事非常广泛,她觉得他就像是活的百科全书,对他萌生更多好奇,喜欢听他分享她未知的事物。 之后,雷亮转而跟男人去竹林帮忙砍竹子、劈竹片,以他的体格尽可能多付出些劳力换酬劳,而胡瑷桦则跟着妇女们继续编织竹篮。 两人在小农村打工两个多小时,赚到一顿简单午餐及一小叠钞票。 他们向友善的村民道别后,徒步离开农村,胡瑷桦这才开始算究竟赚到了多少工资。 “一万块欸!这里币值是多少?”算了下有十张千元钞,她不免讶异。 “不到三块美金。”雷亮笑道,又替她换算了一下,“一百块柬币里尔只等于差不多一块台币。” “蛤?这叠钞票才一百块台币?!我们打工两个多小时,才换到这么一丁点钱?”她忍不住皱眉,感觉被骗了。 “还有一顿午餐,外加一串香蕉和一大瓶水。”雷亮乐观的笑道,扬了下不久前他替一名妇女赶牛,对方大方送他的谢礼——一串黄澄澄的香蕉,还有另一个村民给他的一公升宝特瓶装饮用水。“能在这里打个临时工已是村民的善心爱心,他们生活也很拮据,对我们算慷慨了。” “我知道他们很友善啦,只是这么一点点钱,我们要怎么搭火车?连搭巴士都不够吧?” “这点钱是不够我们坐到金边,但勉强可以搭一次火车,到有电话通讯设备的城市。前提是要先走到铁轨边,拦到火车,身上有一点钱才好跟司机商量,不至于搭霸王车被拒载。” “走去有铁轨的地方,不是找火车站?” “柬埔寨虽有铁轨,但并不方便,去火车站没有用。”雷亮解释道。 胡瑷桦愈听愈困惑。“那要搭什么车?真要去铁轨拦火车?” “这里的火车很特别,是竹火车。” “竹火车?竹子做的?”她疑惑的又问。 “竹火车是用竹子和废旧金属制成,两排车轮上支起一张巨大的竹床,利用简单的引擎发动行驶,竹排上铺块草垫子,就算是座位了。”这是属于柬埔寨的特殊交通工具。“它虽然不像汽车、摩托车那么便捷,而且非常颠簸,坐起来也不太舒服,但好处就是可以在非定点搭乘,且随时能停下来,对这里的居民而言,竹火车在村与村之间载人、运货,是相当方便的。” “你坐过?”胡瑷桦还是难以想像坐竹火车的感觉,但不排斥尝试。 “这里的任何交通工具我都搭过,包括租摩托车穿梭偏远城乡,当然,靠双脚更是走了不少路。” “你喜欢这里?” “谈不上喜不喜欢,正确来说,我是喜欢到没去过的地方体验经历。不过女性不适合来这里自助,太危险。”雷亮不讳言的道。 就因有她在,他才急于寻找出路,无法像过去在这里一待就是两、三个月,随兴而为,当个半原始人。 两人边走边闲聊,听雷亮谈及四处旅游的许多新奇经历或趣事,刚开始胡瑷桦还觉得兴致勃勃,甚至会热络回应,渐渐地她有些疲累,双腿酸痛,口干舌燥,被炙热的太阳晒得满头大汗,非常难受。 先前还有树荫可遮掩,现在却完全置身午后烈日下,此刻温度恐怕直逼四十度! 放眼望去,黄土路漫漫,不见一棵路树,令她感觉宛如置身沙漠。 “还要走多久才会看到铁轨?我们走了快两个小时了吧?” 胡瑷桦再度伸手向他要水喝,他递上手拿的宝特瓶,她扭开瓶盖,大口灌了几口,眼见一公升的水被喝到现在只剩下大约两百c.c.,她不敢再喝了。 “你不渴吗?”见他接过宝特瓶便盖上瓶盖,完全没饮用。 “还好。” “你汗流得比我多,话也讲得比我多欸!”这一路上她还没看他喝过一口水,都是她不断跟他要水喝。 平时她不是这么容易口渴,但在这环境下,走没几分钟便觉得口渴得受不了。 “我可以适应。” 他曾置身于极寒和极热地区,身体能适应各种环境,在必要时期,可以忍受干渴饥饿,比一般人更具数倍耐力,初到台湾会一时感到酷热不适,甚至还中暑了,实在是一场意外。 尽管这里天气炎热,但并非沙漠,即使半天不喝水,也不至于月兑水,他把水都留给她饮用。 “不过还是省着点喝,还有一半的路程。”雷亮不得不提醒。 “还有一半?我以为快到了……”胡瑷桦双肩一垮,顿感没有力气再走下去。 平常都关在工作室的她,几乎没在运动,能一口气走了快两个小时,已经是极限了。 “我腿酸,休息一下。”她嚷嚷着,左右张望,连一块能让她坐下的石头都没有,她有气无力地蹲了下来。“好累、好热……全身黏tt,好想洗脸冲凉……”她低垂着头,将脸埋在双手掌心,喃喃抱怨。 雷亮见她像孩子般无助,有些不知所措。 若以他的脚程,此刻已经差不多看到铁轨了,但为了配合她,他放慢速度,甚至还边跟她聊天,就为了让她转移走路的辛苦,不过很显然她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 “蹲在这里一样要被炙热太阳曝晒,要不要考虑搭人力车?”雷亮弯低身子向她询问。 “哪来的人力车?”胡瑷桦抬起头,惊喜的张大眼睛问道。有的话,她当然要搭! “这里。”他比比自己。 “欸?”她困惑的眨眨眼。 “走不动,我背你。”雷亮说得帅气。 “可以吗?可是……”胡瑷桦不免有些犹豫。 “可以,只要付我酬劳,两个脸颊吻。”他扬唇,提出交易,心下又想起她亲吻din的情景。 她愣愣地望着他,虽觉这交易怪异,但想想她没什么损失,随即粉唇一弯,应道:“好。”她站起身,快速亲了他的两边脸颊。 雷亮怔愕,她的粉唇不过轻触到他的脸颊,竟引起一阵酥麻,教他连心湖都跟着荡漾。 胡瑷桦看他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还没有要背她的动作,忍不住调侃道:“喂,反悔了?说话不算数?” “当然算数。”他随即回过神,朝她一笑。 这一瞬间,他确信她对他有一股特殊的吸引力,他对她涌起许多想法和渴望。 他理性地抚平内心波动,背过身,蹲下来,将宝特瓶交给她拿,让她趴上他的背。 “要帮你拿香蕉吗?”她趴上他宽广厚实的背,一手拿着宝特瓶,一手环在他颈项问道。 “不用。”雷亮站起身,左手扶在她左大腿外侧,拎着一串香蕉的右手则轻扶着她右大腿外侧,让她一双腿不至于悬空而不舒服。 也许带这串香蕉有点多余,两人不太可能在路上吃食,但若没吃掉,届时也能拿来贴补竹火车费用,因为当地人也接受用水果、家禽、衣服等物品来抵票。 “我很重喔!如果你觉得累了就马上放我下来。”都已经挂在人家背上了,胡瑷桦才觉得不好意思。 “你很轻,应该还不到五十公斤吧?背你完全不费力。”雷亮强调事实,也言明自己体格绝非中看不中用。 他迈开稳健的步伐,背着她轻松向前行。 闻言,她才放心下来,她贴着他汗湿的背心,能嗅到他身上的汗味和阳刚气味,心跳怦然。 尽管天气依然炙热,她却觉得比先前舒服多了,而且有种安定的感觉。 此刻,她跟他似乎变得很亲密……她的脸庞微微发热,但她知道并非阳光所致。 她的重量对雷亮的体力而言根本没有任何负担,可是他却发觉好似在不知不觉间对她多了无法言喻的羁绊,让他的心不再那么自由洒月兑。 他一样跟她一路闲聊交谈,可是背上的她,回话似乎变少了。 “喂?睡着了?”好半晌没听到她应话,雷亮轻声探问,接着便听到她平稳轻缓的呼吸声,他不禁莞尔。“真的睡着了。” 在这种时候她居然能在他背上睡着?!看来这表示她对他非常安心,他的背令她很舒适。 这样的念头让他的心泛起一抹奇异的满足感。 第十二章 第六章 胡瑷桦睁开眼睛,不免有些愣住了。 她竟然……睡着了?!未免太不可思议了!还有,他背着她走了多久了? “呃?前面有树耶!看起来是一片树丛。”她抬眼,惊讶地伸手向前一指。 “不仅有树可以乘凉,还有水能让你如愿洗脸冲凉。”雷亮笑说。他已能听到不远处有细微水声。 “真的吗?!太好了!快,快跑过去!”胡瑷桦精神来了,拍拍他肩头催促道。 他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猜想她此刻的愉悦兴奋,他的嘴角再度高扬。“坐好,人力车要加速了。”他抬腿,向前大步奔跑。 她的身子因为他的动作而跟着震动,她惊了下,双手连忙环抱他颈间。“你还是放我下来吧。” 刚才是因为太开心,没想太多,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还在他背上,这样“奴役”他实在过意不去。 雷亮完全没打算放她下来,跑得更快,她只能紧紧攀住他,这让她不由得想起坐水上摩托车的情景。 当然,他奔跑的速度绝比不上水上摩托车,她也并非因害怕才紧抱着他,此刻她的心情和感觉都大不同,虽是他在卖力奔跑,她的心却跟着加速跳动着。 不一会儿,他跑进树丛,在一条小溪旁将她放下来。 “真的有水欸!”胡瑷桦宛如在沙漠看见绿洲,无比兴奋,她踩过杂草堆,放下水瓶,急忙月兑下平底凉鞋,卷起牛仔裤裤管至膝盖处,匆匆走进不深的小溪,满足的喟叹,“好凉!好舒服!”她蹲,顾不得会弄湿衣裤,双手捧起溪水往脸上泼洒。“嘿!你也快下来洗把脸。”她抬起头,朝站在一旁的雷亮招招手。 阳光映照着她那莹白透亮的小脸,脸上的水珠闪着莹莹亮光,她烂漫的笑靥格外迷人,雷亮看得有些痴了,心跳也跟着加快。 见他迟迟不动作,她索性掬起一把水朝他泼去。“快下来玩水!”她像个孩子般开心大笑。 他唇角一弯,抬腿向前一大步,没月兑下运动凉鞋,直接踩进深度只到他小腿肚的溪水中。 他弯身,也掬起水洗脸,洗去颈项和双臂的汗水和尘沙。 “你背着我走那么久,一定很累吧?”胡瑷桦看了眼他腕表上的时间,他背着她走了一个小时有余。 “不累。”雷亮轻松回道,随即升起一抹念头,他扬起一边唇角。“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就再送个香吻当犒赏。” 她抬眼看他,怔愣了下,低声咕哝,“这么喜欢被亲脸颊啊?”原本她是觉得这没什么,可是现下不知为何竟感到有些别扭,但是他背着她走了这么久是事实,她不好什么表示都没有。“看在你这么尽责的分上,我就再亲你一下。”她好似当他是讨糖吃的大孩子,招招手要他更弯低身子,她才能亲到他脸颊。 他内心莞尔,压低身子,将左脸颊凑向她。 当她靠向他,正要朝他左脸颊亲下去,他忽地一转头,而她的嘴适巧碰到他的嘴。 她吓了一跳,连忙向后仰头,退离他。 只不过轻轻触到他的嘴,她竟不由得脸红耳热,一阵不自在。 而他,俊唇一勾,神情愉悦。 他是故意的,只不过虽然如愿亲到她的唇,但那不过半秒钟的接触,令他更不满足,更渴望品尝她的甜美滋味。 胡瑷桦察觉到他望着自己的深邃眸光染上一股浓热,教她的双颊更加热烫,心跳失序。 一时不敢与他继续直视,她微低下头,望着溪水。 由于两人靠得很近,她的视线落在他踩进溪水的小腿,穿短裤的他,小腿肌肉结实有力,布着浓密腿毛,非常粗犷。 她眸光缓缓上移,不自觉落在他的裤裆间,她心一慌,尴尬地别开视线,改盯着自己的双脚。 忽地,她惊吓的瞠大眼眸,随即放声尖叫,“哇啊——水、水蛭!”她一把往他身上扑跳。 她无预警的跳到他身上,像只八爪章鱼似的攀着他,令他的心猛地一震,但他表面上仍尽可能保持淡定的问道:“在哪里?” “在……右小腿,快帮我捉走!”胡瑷桦紧闭着双眼,声音颤抖。 雷亮低头看向她缠在他身上的右小腿,用食指将尚未咬进她皮肉的水蛭用力弹掉。“好了,水蛭掉了,你下来。”他的声音有些紧绷,此时她的双腿勾住他的腰际,双臂环抱他颈项,令他下月复一紧。 “我不敢……溪里一定还有……我不要玩水了……”她因为害怕,紧紧地缠在他身上。 “水蛭不可怕,就算被吸一点血,只是有点刺痛,不用担心。”他试图安抚道,要他说,有毒的水蛇才吓人。 “那个……好恶心、好可怕……”胡瑷桦的嗓音依然颤抖着。她实在很怕蛞蝓、水蛭这一类软软黏黏的生物。 “你下来。”雷亮的声线更为绷紧了,大掌还要掰开她缠在他腰间的大腿。 “不要,我不要下去!”她忽地像个任性孩子闹别扭,一双腿更紧缠着他的腰,甚至想要往上攀爬。 “你——不要动,别在我身上点火。”他闷声警告。 两人正面相贴,她的腿在他月复部摩蹭,他只能绷着脸容,理智地压下冲动。 他不是冲动的男人,不会轻易被女人撩拨。即使性感惹火的女人在他面前宽衣解带,主动巴上身,他也能坐怀不乱,但她却轻易令他身心震荡不已。 胡瑷桦因为太过惊恐,一时未察觉两人的动作太过亲密暧昧,现在被他提醒警告,她才后知后觉的感到羞窘。“我、我……”她脸庞赧热,是想快点下来,但又不想让自己碰到水,只好呐呐的问道:“那你……抱我上去可以吗?” 雷亮先深吸一口气,缓缓吐息,压心躁动,这才抱着她走上岸。 她随即松开四肢,站回地面。“刚才,对不起……”回想方才惊慌失措,像只无尾熊死巴着他的模样,她觉得丢脸极了。 “你是该道歉,补偿我一个吻。”他试图开玩笑想缓和两人之间差点一触即发的危险,可是此话一出,他的下月复又是一紧。 “又要亲脸颊?”胡瑷桦不解的睐他一眼,老是要人家亲他脸颊,这是他的怪癖吗?可是又想到方才两人嘴唇相触的感觉,她的心又是一阵慌乱,无法轻易答应。 她的脸蛋瞬间变得红通通的,丽颜流露羞怯,教雷亮再也难忍心头的骚动,他低沉着嗓音道:“我想要的,不只是脸颊吻。” 她怔愕,张大水眸瞅着他,心扑通扑通快跳着;他微低下头,一双深灰眼眸定定凝视着她。 雷亮缓缓凑向她,情不自禁吻上她的唇。 胡瑷桦是吓到了,但是并没有回避,他温热的唇让她的心口跟着一热,漫上一股陌生情感。 他先试探地轻吻她,见她并没有推拒,便加重力道吸吮、吻压她的女敕唇。 她娇吟着,情不自禁微张开嘴,让他霸道的火舌入侵。 雷亮的大掌扣着她的后脑杓,将她压贴向自己,他灵活的舌更深入她檀口,纠缠她的粉舌,贪婪品尝她的甜美。 胡瑷桦身心颤抖发麻,下意识地回吻他,承受他更狂野炙热的吻。 她曾交过男朋友,有接吻经验,可是他的吻却令她身心宛如卷起激狂浪潮,刺激又震撼,这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沉沦在他绵长的热吻中,神智晕眩,忘了置身何处。 久久,他才离开她甜美诱人的唇瓣,但一双眼仍炙热地凝望着她嫣红的脸蛋,以拇指指月复轻轻摩挲着被他吻得红肿的芳唇。 她眸光迷离,怔怔的望着他,过了好半晌她才拾回理智,倏地一诧。 她跟他并非男女朋友,严格说来两人也才认识两天,她竟然就被他吻得醺醺然,甚至还很享受?! 胡瑷桦抿抿唇,不免感到懊恼,她并不是对男女关系开放随便的女人,怎么对他……难道她不知不觉喜欢上他了? 但是此刻的她无法判断对他究竟是什么感觉,毕竟两人认识相处的时间实在太短暂,况且如今身在异乡,他又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也许她只是一时意乱情迷。 雷亮也感到震惊,他喜欢她?否则怎会对她涌起,情不自禁热吻她? 尽管他谈过恋爱,但是对于真正的爱情,其实感受不深。 他不像家族里的多数男人,对女人拥有浪漫热情,甚至将寻找真爱奉为人生至上目标,他的情感很理性冷静,不曾对哪个女人真正动心,毕竟比起男欢女爱,他更热爱自由,唯独对亲人,尤其至亲的祖父,他才会心生一抹牵绊。 因此即使早在乍见她的当下,他的内心便升起一股异常感受,但他仍理性看待,不认为她真对他有什么特殊吸引力。 可是在这短暂相处的过程中,他一再对她横生不寻常的感觉,就连陪她一起被绑架都是冲动的决定,而且接连经历的这些意外,让他觉得两人似乎已经认识很久了,他确定自己对她确实存有特别感觉。 只不过,那份好感是爱情吗? 第十三章 “鞋子穿上,我们该继续上路了。”与她对望了一会儿,雷亮已经平复心头异常的波动,神态自若的提醒道。 在他不自禁吻了她之后,他的心泛起许多陌生感受,但此刻他并不想分析厘清那代表什么,也无意多解释方才的吻。 “呃?好……”胡瑷桦怔怔地点头,弯,捡起凉鞋穿上,一见他转身先走,她忙要跟上他。“那个,刚才……” 她想问清楚他为什么要吻她?又为什么马上又可以像没事似的? “嗯?”他停步,转头看她。“走不动?要我背你吗?”如果她要求,他自是不会拒绝。 “不,是刚才……算了,没事。”见他一脸云淡风轻,她抿抿唇,将疑问吞了回去。 即使他说是因喜欢她才吻她,她也无法将他的话当真,相信他对她会有真感情,毕竟两人才刚认识,而他不过是个过客。 不管是在这里,或即便回到台湾,他都只是短暂过客而已,她不该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或期待。 对他而言,也许只是一时气氛所致,基于法国人的浪漫因子作祟,便自然顺势吻了她。 就算是这随兴的理由,她也不会生他的气或怪他,因为她刚才也没有推拒他的吻,还不自觉享受其中。 她不需要刻意向他要理由,更不会要他为了一个吻负什么责,一切只是气氛作怪。 稍后,胡瑷桦平复先前因为他的吻而身心澎湃的异常,当作是个意外而释怀。 不多久,总算走到有铁轨的地方。 “这里真的会有竹火车经过吗?”胡瑷桦有些怀疑的问道。放眼望去没有乡镇房舍,蜿蜒铁轨两旁只有杂草和树丛。 “只能等等看了。”雷亮抬手看腕表,这里与台湾时差一小时,这时间是当地下午四点多,应该会有载人载货的竹火车出没,若时间晚了,等到机会便很渺茫。 “要是等不到,是不是要沿着铁轨一路走到金边?”她担心的问道。 他曾提过最终的目的地是金边,这样他才能找人安排算是非法入境的两人安全离开这里、回到台湾。 “还是,要走到有电话能打的城镇?那还要走多远?” “有我在,你不用害怕。”雷亮对她一笑,安抚道:“若是等不到竹火车,大不了我自己组装一个。” “你会做竹火车?”胡瑷桦一脸讶异,那怎么不直接做一个? “在这里要取得竹片编成竹垫不难,没有铁制轮子,也能用木头制作木轮取代,但发动的引擎就比较麻烦,只能手动前进。” 若只是他一个人,他能就地取材,自行制作粗糙简易的手动竹火车,也不需要特地打工赚车费了,可是那样的竹火车更为颠簸,对她来说,恐怕比走路还辛苦,所以不到最后关头他不会自己动手。 她听到他说手动前进,马上想像那样的画面,突然觉得他不自己做是有道理的。 两人并非在原地枯等,他仍顺着铁轨领着她朝北方继续向前走,边聊天边等候竹火车出现。 雷亮竖耳注意着是否有引擎声响,而且竹火车必须从后方驶来,这才是向北行驶的竹火车,若是从正面而来,开往南方,那可不是他们能搭乘的车。 如果他没记错,这条铁轨是连接金边和南方的西哈努克市,不过已鲜少有长程搭载,仅偶有短程运输或载客而已。 幸运地,约莫半个小时后,雷亮听到远处传来细微的引擎声响。 他向她提醒一声,两人同时转头,看见远远那方蜿蜒铁轨出现一个正在移动的物体。 胡瑷桦再度像在沙漠发现甘霖,兴奋地高举双手挥舞,又叫又跳的。 他不禁莞尔轻笑,她真的很可爱。 数分钟后,竹火车接近他们,司机看见两人拦车,缓缓将车停下。 有如一张双人床大小的竹垫,挤坐着七、八名当地人,除了司机,清一色都是女性,有人拎着鸡笼、有人拎着菜篮,也有人身旁搁着米袋或行李。 雷亮先跟司机商议,表示两人身上仅有一万里尔及一串香蕉可以付车资。 司机显得为难,一开始并不想答应,后来实在拗不过雷亮的请托,这才勉强让他们搭乘到茶胶,离金边市尚有一段距离。 竹火车上数名当地妇人听到他们在这里遇难,不免心生同情,也担心胡瑷桦会体力不支,几个人七嘴八舌帮忙说情,央求司机通融,甚至纷纷掏出携带的物品,有人拿两把青菜、有人掏出几颗马铃薯、数根玉米等,替他们贴补一点车资,希望司机好人做到底,送他们到铁轨的终点站金边市。 司机不好硬着心肠拒绝,只好答应了。 “ok了,司机会让我们坐到金边。”雷亮跟几个人一番议论后,转头对完全听不懂他们谈话的她,微笑道出结果。 “真的?!”胡瑷桦一脸惊喜,可是笑意马上一敛,狐疑的问道:“就那么一点点费用,司机愿意载我们到目的地?你是不是又谈了什么交换条件?这次我要亲司机脸颊几下?” “这次不用,要亲的话亲我。”雷亮笑着说完,才把众人好心帮忙的事情告诉她。 他不过一句玩笑话,令胡瑷桦的心重重怦跳,两人接吻的情景倏地跃入脑海,让她的双颊不自觉又浮现两抹绯红。 竹垫上的妇女们挪了下位置,让他们可以坐在一起。 “谢谢、谢谢。”胡瑷桦朝她们点点头,用雷亮教她的当地话频频微笑致谢。 司机再度发动引擎出发。 竹火车先是缓缓行驶,不一会儿便加速奔驰,由于铁轨扭曲变形严重,车身摇晃颠簸,忽地整台车还弹跳起来。 胡瑷桦以为自己会被抛出车外,吓得紧紧捉住雷亮的手臂。 “别担心,这种晃动程度很正常。”雷亮揽住她的肩头轻拍着。 同车的两、三名妇人叽哩呱啦跟她说几句话,有人模了模自己的肚子,再朝她指了指,她对这样的肢体语言一知半解,以为对方问她是否吃饱了,她笑咪咪地点点头,只能用英文回答中午吃过了,不饿。 雷亮闻言,忍俊不禁。她们根本是在鸡同鸭讲。 “笑什么?帮我翻译啦!”胡瑷桦没好气的睐他一眼。 雷亮踌躇了下,只能如实翻译,“她们要你小心宝宝,要我好好保护你。” “欸?什么宝宝?”胡瑷桦更是满脸问号。 “咳,那个……”雷亮有些尴尬,但还是老实招了。 听完,她错愕的瞪大双眼。“什么?你跟她们说我可能怀孕了?!” 一开始在小渔村,他向din介绍两人是自助旅行而落难的朋友;到了农村之后,两人变成是到南部海边度蜜月,却因故落难的新婚夫妻;这会儿他竟然声称她很可能已经怀孕,他才急着要早点带她去到大城市?! 她霎时尴尬又羞窘,很想向关心她的妇人们澄清真相,可是语言不通,实在无法。 “不这么说,怎么能博得大家更多的同情心和爱心?她们就是担心你的身体状况才更积极想帮助我们尽早到达金边。”他完全是因地制宜,视情况编出较有利的说词,这一切全是为她着想。 胡瑷桦本想责备他乱说话,但也明白他这么做都是为了她,只能尴尬地跟他当对假夫妻。 行驶中的竹火车一直很颠簸,不时便跳来跳去,颇为惊险,但她已不再被惊吓,雷亮一只大掌仍搂着她肩头,她和他并肩靠坐着,两人自然而亲昵。 同车妇人们不时便亲切与她交谈,虽语言不通,她也能跟她们比手划脚谈笑起来。 雷亮时而因两方鸡同鸭讲而发噱,只在必要时帮忙解释翻译。 “喏,我有个问题。”胡瑷桦转过头,一脸认真的看着他。 “嗯?”雷亮扬了下眉头,意外她跟婆婆妈妈们竟能用肢体语言、简单单字聊得很high,他几乎以为她忘了他的存在。 “如果迎面出现另一台竹火车,那要怎么会车?” 她不知道要怎么向语言不通的婆婆妈妈请教这个问题,只能向有如百科全书的他要答案。 她平时不是容易跟陌生人聊天的人,但在这里她的话不自觉变多了。 也许是因语言不通的当地人很友善亲切,一迳热络攀谈,她不禁放下拘束,在比手划脚、一知半解下,也聊出兴味来,一方面更因为有他相伴,她逐渐忘了两人其实身陷险境,反倒觉得像在旅行似的,心情愈来愈轻松自在。 “如果两台竹火车相遇,必须有一台先让开,理论上是人少的让人多的。要把竹火车先移开,搬下竹垫,拆掉轮子和引擎,等对方过去后,再搬回铁轨组装,继续前进。”雷亮解释道。 “好麻烦。”胡瑷桦又是大开眼界,随即又泛上一抹笑。“不过,我们这辆竹火车满载,真遇到来车的话,应该是对方礼让喽?” 雷亮望着她闪闪发亮的眸光,爽朗一笑,眼神带着两人都没察觉的宠溺。 接着胡瑷桦又跟妇女们继续闲聊,直到她们到达目的地。 她一一拥抱她们道再见,明明是萍水相逢、短暂相处,她竟有些伤感不舍。 之后,司机继续载他们前进,一路上并没遇到来车相会。 太阳下山之际,他们总算到达金边市。 然而两人都没发现,一部黑色吉普车一路跟着他们驶向北方。 第十四章 第七章 雷亮带胡瑷桦从铁轨走往热闹市区,他向某个路人问路,而后带她来到一间当铺,从裤袋掏出腕表欲典当。 先前在小渔村,他已将腕表解下收进裤袋里,就为了让人相信落难的两人皆身无分文,身上也无贵重之物,以博取同情。 他随即跟老板用当地语言交谈,似在议价,半晌,他从老板手中接过一叠钞票,随即带她离开。 “表当了多少钱?”一走出当铺,胡瑷桦马上问道。 “一万元。”他淡然回道。 “蛤?才一万元?!又不是玩具表,再怎么廉价,至少也该换到十万元!”亏他还跟老板讲了这么久,竟然只换到这么点钱?说不定连让他们吃顿晚餐都不够。“走,回去,我帮你再跟老板议论。”她拉起他的手就要折回当铺。他那支机械表才典当一百块台币,连表都想哭了。 “是一万美金。”雷亮好笑的道。在这里美金与柬币可流通使用。 “一万美金?!”胡瑷桦倏地瞠大眼,惊愕不已。“你那支表这么值钱?” “这样已经算是贱价典当了,那支表值三万欧元。”也许该庆幸绑架他们的歹徒并非为钱财,否则他现在无法拿着名表换现金。 “当不到三分之一的价格,你是不是很心疼?”没想到他那支手表竟然超过百万台币,可是她没看到有镶钻啊,怎么这么贵? “就算只能当到五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的金额,我也会这么做。”雷亮说得洒月兑,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现金。 “那为什么你不一开始就把手表当了?这样就不用拜托人家帮忙了。”胡瑷桦困惑的又问。 “你认为我们经过的小渔村、小农村会有当铺吗?”他好笑反问,边领着她往前走,边继续说道:“如果必要,我并不介意用一支表换取搭竹火车的费用,但是这么一来,就算我们顺利到金边,也会身无分文,很难离开柬埔寨回台湾。” 他留着身上仅有的贵重物,一路上没拿出来做交易,并非舍不得,是因先前状况,付些劳力或脚力,又或拜托人施舍一些同情心,便能让两人继续前进,并未到要付出那么多代价的时候。而若要典当物品换些现金,没到繁荣的大城市,也不可能找到能变现的店家,况且虽然顺利来到金边,但要能真正平安离开柬埔寨,也并非容易的事。 “你之前说过,只要到有电话可打的城市就能联络人帮助我们离开。” “没错,我要找的人,正是金边的副市长。”雷亮带她转过街角,走进另一条更热闹的街道。 “你认识这里的副市长?!”胡瑷桦觉得一路上他一直让她感到惊奇,他未免太神通广大了。 “我救过他儿子,正好向他讨个人情。”他神情轻松的说道。 眼前这条街道狭窄,两旁摊贩林立,夜市已开张。 人潮及摩托车穿梭而过,一辆嘟嘟车迎面而来,他忙拉她一把,将她拉到内侧。 雷亮接着又道:“在这里有钱才好办事,如果我白白向副市长讨人情,我相信他还是会帮助我们,可是愿意付出的行动力跟诚意想必会减少,我先给他一笔钱,让他方便打通关,他肯定会尽全力在最短时间内安排我们回台湾。”他说得理性现实。人情与金钱相比,金钱更有用。 “为什么要打通关?”胡瑷桦仍想着他方才贴心的举动,还以高壮身躯替她挡开人潮,令她心口暖热,有些呐呐的反问。 “我们现在可是偷渡客。”他低声提醒。 “欸?偷……偷渡客?!”她被这名词吓了一跳,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确实是非法入境,不免紧张的道:“那你还找副市长?这不就是自己送上门让他抓吗?!” “放心,他不会这么做的。”雷亮自信一笑,要她别瞎紧张。“我也可以联络法国那边,用合法程序替我们补办护照,再搭客机回台湾,不过来来回回三方跑文件流程,会花费不少时间,就算有特殊关系疏通,少说也要大半个月,我不希望你被滞留在这里太久。”他做出的决定不自觉都是以她为考量。 她不是以旅客身分入境,若发生事情没有任何保障,如果只有他独自一人,他不会有那么多顾忌,这么仔细一想,她竟是他首次心生担忧的女人。 “所以我们现在要非法出境,然后再非法入境台湾?”胡瑷桦怎么想都觉得不妥。 “这是最快、最安全的方式。”他强调。 乍听之下虽是非法程序,但透过熟悉黑白两道的当地高官来安排,反倒比较安全,一方面他也有抹隐忧,绑架他们的黑道分子不可能这么轻易放手,一定还会有后续行动,早点带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才能真的放心。 “那样真的安全吗?”她还是有疑虑,毕竟与她的认知背道而驰。“呃?副市长住在这间饭店?” 前一刻,两人穿过拥挤街道,转出来便衔接大马路,又走一小段路,他竟直接踏进这栋高级饭店。 “在这里吃晚餐、休息。我打电话联络。”雷亮走到柜台前,订了一间房并交代送餐服务。 柜台人员随后给他一副房间钥匙,另一服务员亲切地领两人前往电梯,还替他们按下楼层按钮。 “本来要去餐厅吃,但我想你一定很累了,在房间边休息边用餐较舒适。”他体贴的道,电梯门一掩上,他侧首看她,问道:“不相信我?” “呃?”胡瑷桦抬眼看他,愣了下,一时反应不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如果你真的担心害怕,我就不找副市长帮忙走旁门左道,改用你希望的正当管道离开,不过那样我们就要在这里住上半个月。” 即使他判断找副市场是对她较好的方式,若她心存犹疑,他也无意勉强她接受。 “我不是不相信你。”她轻轻摇头澄清。 这一路上相处,她对他是没来由的全然信任,而且认为他很可靠。 “那就照你说的做。只要有你陪着,我就不担心。”她微微一笑,放下内心纠结,将生命安全交给他。 她的信任与交托,令雷亮感到动容,却也有种无法言喻的特殊负担。 一进到房间,他随即拿起电话拨出一组号码,他与对方交谈几句便结束通话,改拨另一组号码。 刚开始,他说的是高棉语,她完全听不懂,不久便听他改用英语交谈,说话速度更快。 她想,他交谈的对象应该是副市长。 他向对方提出要求,尽快安排他和妻子两人平安返回台湾。 当胡瑷桦听到他提到妻子两个字,不由得又一阵不自在。 她知道他是为了保护她才会说这样的谎,可是心头还是忍不住泛上一抹异样情思,她又想起那个炙热绵长的深吻,脸庞不由得赧热。 她似乎很难将那个吻当作意外,真正释怀。 片刻,雷亮与对方结束通话,他放下话筒,转头看她。“副市长人在外地,后天才会回金边,我告诉他我不想耽搁太久,他会找可信任的人先替我们安排,预计明天上午会有人来饭店接应,先搭直升机送我们出境,直飞到菲律宾的公海再换搭私人渔船,到达台湾的高雄外海,再透过管道入境。” 胡瑷桦点点头,轻应一声。 对于即将月兑困回到台湾,她应该觉得松了一口气,但为何内心有一抹怅然? 若他们回到台湾,是不是很快就要分道扬镳? 从昨晚被绑架到现在,也才经过整整一天的时间,她却觉已跟他相处很久很久了,她不禁想问他回到台湾后打算停留多久?她不希望跟他太快道别。 这时,门铃响起,服务生推来餐车送晚餐,并且交给他两个提袋。 服务生将餐车上一盘盘食物摆放茶几,摆满整个桌面,还放两瓶冰凉矿泉水、一瓶酒和两只酒杯,这才推着空餐车,转身离开。 “饿了吧?你先吃点东西,吃完可以去好好洗个澡。”雷亮将其中一个提袋交给她。 前一刻在柜台订房时,他便一起交代服务人员尽快替两人在饭店内商店买几件替换衣物。 他的衣服很简单,一件内裤、休闲短裤和背心,她的则包括内衣裤、短袖t恤、休闲长裤。 胡瑷桦接过提袋,翻看里面的东西,她对休闲衣裤没意见,但那套布料少得可怜的紫色蕾丝内衣裤令她窘迫极了,她连拿出来都不好意思。“这衣服……” “交代饭店服务人员帮忙买的。尺寸不会错。”雷亮坐到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一瓶冰矿泉水,扭开瓶盖,仰头大口灌下。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她尴尬问道,并瞄了下内衣标签,正是她的size。 “这有什么难的?”他抬眼看向她,一副她的问题很奇怪的表情。 他目测就能判定一个人的身高、体重,甚至三围,顶多误差毫米,何况他跟她有过肢体接触,更能精准判断。 “我……不穿这种衣服。”胡瑷桦别扭的道。 这套性感的内在美,该不会是他刻意要服务人员买的?难道今晚两人要同睡这间房……她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只订了一间房,而且房间里只有一张双人大床! 他对她,是不是有进一步的企图? 她当然不是怀疑他的人格,但若他顺应气氛所致,就像许多西方男人视***为平常,她该怎么拒绝? 这么一幻想,她的心跳频率忽地变得紊乱。 第十五章 “先将就着穿吧,你的衣裤沾了尘沙,也流了不少汗,换下来交给服务人员送洗,明天一早就能再换上。”雷亮以为她是对服务人员挑衣服的眼光有意见,神态自若的说完,便开始先吃东西了。 “那个……我们要在这个房间过夜?”胡瑷桦试探的问道。 如果他是为了省钱只订一间房,也该订有两张单人床的房型才是。 他抬眼看她,见她神色不安,思忖了下,这才厘清她的顾虑,他唇角一扬,轻笑道:“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晚上你尽管安心睡觉,床铺让给你,我会睡沙发。”他随即夹了几样食物到餐盘里,再放到她面前。“快点坐下来吃吧,吃完后去洗澡,我也想早点冲个澡,换掉身上的臭衣服。” 若一个人旅行流浪,他不介意几天没盥洗、没换衣服,但跟她在一起,他不想邋遢,在意着身上的汗味。 他没有订两间房,不是为了省钱,而是不放心看不到她,虽已置身市区的大饭店,但他无法信任这个国家的治安,原本他是有考虑订两张单人床的双人房,却又希望奔波一日倦累的她能在宽敞的床上更自在的休息,转而订了双人床。 他曾四海为家,什么地方都能睡,把大床让给她,他躺沙发也无所谓。 他并不是对女性很体贴,会考虑细微的男人,唯独对她,他总会不自觉表现出体贴温柔行为,意识到这一点,他自己也觉得很惊讶。 听他这么说,胡瑷桦有些不好意思的想着,也许是服务人员自己挑了这种款式的内衣吧,她随即抹除方才的遐思,跟他相对而坐,开始吃着晚餐。 这是两人落难至今吃过最美味丰盛的一餐。她忍不住大快朵颐,尽兴享用。 “够吗?要不要再加点?”见她胃口好,雷亮也比较放心了。 她被歹徒绑架落难,两人为逃难而奔波一整日,她似乎没真的受惊吓,相信晚上也能好眠。 “够了,太多了,吃好饱。”她嘴里还塞着食物,边咀嚼边说,刻意拍拍肚子,已经无比饱足。 他被她的动作逗笑了,接着拿起一瓶冰酒准备开瓶。“要不要来一杯?” “饭后喝酒?你是希望把我灌醉做什么吗?”胡瑷桦开玩笑的问道,倒不是真认为他别有所图。 闻言,雷亮先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我不可能对女人酒后乱性,何况我是海量,这种冰酒就算狂饮一加仑也不会醉。”手上这瓶容量不过三百七十五毫升。“还是你是那种一喝就醉的人?如果是那样就不勉强。我可不想看女人发酒疯。”他打趣道,迳自为自己先倒一杯。 “只是一、两杯没问题。”她拿起另一只空杯向他索讨。 他抬眼看她,薄唇微勾,替她斟酒,两人举杯轻碰。 晶莹透亮的酒液滑入口中,一股微甜滋味漫上味蕾,有着特别的肉豆寇芬芳,入喉后伴随一股柠檬的清爽口感,沁入心脾。 “这个好喝。”胡瑷桦笑盈盈的赞道,又喝了一口。 雷亮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贴着透明酒杯的粉唇上,喉结滚动了下。 她似乎比入口的酒液更为芳香甜美,而他确实品尝过,她甜美可口得令人欲罢不能。 他都信誓旦旦申明对她没有不良企图,怎么这会儿又对她横生欲念?他内心轻啧暗恼。 他举杯也饮一口冰酒,平复内心一抹燥热。 “真没想到不久前还像置身沙漠旷野,宝特瓶里的水都要省着喝,现在竟能待在有冷气的饭店里,大啖美食、喝着美酒。”胡瑷桦忍不住喟叹。 彷佛历经了一场梦,不过那并非恶梦,虽然几度又累又渴又难受,但因为和他在一起,对她皆是美好且难忘的回忆。 她喝完一杯冰酒,将空杯递向他,要他再斟酒。 “一杯就够了,万一喝多了,待会儿想泡澡,不小心睡着会很麻烦。”他接过她的空杯,没再为她斟酒,温言提醒。他不清楚她的酒量,还是适可而止。 “好吧,那我先去洗澡,如果晚一点还有精神,再跟你喝一杯。”胡瑷桦明白他是为她着想,笑笑地起身,拎起搁在沙发上的提袋,转往浴室。 雷亮听见浴室门板掩上,他再倒了一杯冰酒,默默啜饮,意图抚平内心仍在轻轻荡漾的情思。 待心绪镇定下来后,他使用房间内提供的笔电上网。 过了约莫一个小时,雷亮见她还没从浴室出来,不免有些不放心。 难道她真的泡澡泡到睡着了? 他起身走向浴室,站在门外先聆听里面动静,没听到水声,他微起眯眼,伸手便要敲门。 忽地,门板被拉开。 胡瑷桦没料到他就站在门外,吓了一跳。“是不是我占用太久了,你要用厕所?” “不是,我是担心你真的在里面睡着了。”雷亮淡扬唇角,开玩笑的道。 “虽然很累,但也没那么好睡啦!”她一边用毛巾擦拭一头湿长发,一边道:“洗完澡好舒服。我在外面吹头发就好了,换你洗吧。”不好意思继续占用浴室,她另一手拿起放在浴室柜子上的吹风机,踏出门槛。 他于是拎着替换衣裤进浴室。虽说饭店内有提供浴袍,他并不打算换穿,怕她又误会。 约莫二十分钟,他洗完澡步出浴室,就见她歪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雷亮带着浓浓的笑意走上前,她刚才还扬言自己没那么好睡,这会儿却已陷入熟睡。 他拿开放置在她膝上的吹风机,大掌模模她的头发,已经干了。 他弯,将她由沙发上小心翼翼的抱起,跨步走往床铺,他将她放到床上,她的长发自然散落枕边,显出一抹柔和韵味,她恬静的睡容,教他望得怔忡。 他情不自禁的抬手轻抚着她的脸庞,内心对她升起一抹奇异的怜爱。 他想保护她,并非因横生的正义感,他不得不承认,他其实在乎着她。 他能容易就识出一个人的性格,尤其女性,可她却让他有些捉模不清。 她似乎勇敢大胆,却会显出畏惧,甚至对一条水蛭惊恐万分;她看似成熟独立,不时却像个女孩,有种单纯可爱,有时又像个小孩子,会耍点小任性及小别扭。 他拉起薄被替她盖好,起身转往另一边的沙发。 他又喝两杯冰酒,边上网浏览讯息,直到深夜才仰躺在长沙发上,闭眼入睡。 寂静的街道,两旁伫立半旧的水泥房子,景色似曾相识。 半晌,她才想起晚上曾和雷亮经过这里,那时两旁摊贩林立,食物香味、烟味四溢,而不宽的街道上更是人潮拥挤,有当地人也有西方面孔穿梭其中,甚至嘟嘟车、摩托车、脚踏车也挤了进来。 此刻,应该是清晨吧?无人无车,一片静悄悄。 这个时间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转头看向身后。他呢?怎么没在她身边? 她内心忽地一阵不安。 她匆匆向前走去,记得这条街道走到底就能转到大马路,随即便能看见他们下榻的大饭店。 只是当她转出街道,不见印象中那条车水马龙、两旁高楼林立的四线道大马路,反倒是另一条狭窄巷弄。 是她走错方向了吗? 她正要折返,却忽地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他! 她急忙朝声音来源匆匆奔去。 “瑷桦!”他的身影忽地从转角窜出,一见到她,连忙朝她奔来,他一把抱住她,随即又将她推开,催促她找地方躲起来。“我不是交代你要躲好吗?” 她抬眼望着他,不解的问道:“为什么要躲?” 接着,无预警传来一声枪响。 她吓了一跳,还来不及反应,已被他一把用力推开,她摔跌在地,感觉到阵阵痛楚传来。 她抬起头,倏地一骇。 他深色背心的左胸口濡湿一片,他右手握着手枪,朝敌人射击。 接连枪声,教她心惊胆颤。 顾不得自身安危,她试图从地上爬起,急着要靠近不远处的他,因为他忽地双膝一屈跪倒在地,一手抚着左胸口。 “雷亮?”她因摔疼膝盖,蹒跚几步仓皇走向他,声音颤抖叫唤。 他已不支倒地,而她跪在他身旁,试图将他拉起来。 他半靠在她身上,眼一闭,失去意识。 她瞠大眼,看着他左胸口汩汩淌出的鲜血,顿觉浑身血液凝结,身子颤抖。 她用双手紧紧压着他的胸口,想阻止血液继续涌出…… 这是梦吧?但为什么她胸口好痛好痛…… 血是温热的,可是她却感觉到四肢百骸瞬间窜起寒意,她的心狠狠扯痛,喉咙有如被掐住一般无法呼吸。 她望着被鲜血染红的双手,意识到他的生命正在迅速流逝。 她该大声求救,可是却发不出来声音。 接着她感觉到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头开始发晕,意识逐渐涣散…… 不,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