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养心头宠》 第一章 重活一世认人心 临窗的大炕烧得暖和,金凤娘窝在炕上,靠着捻金丝绣祥云纹的大迎枕,透过窗棂,痴痴地望着院内落满白雪的青石小径。 这样寻常的春日景色,她却看得痴了。 冬月端来小厨房特地熬的川贝山药粥,就瞧见自家三小姐一直望着窗外,心里叹息一声,走过去将剔红圆托盘放在金丝楠木炕几上,低声道:“三小姐,这次的春寒冷进骨子里,您的病才刚有起色,别又受寒了,奴婢替您关了窗子吧?”说着,她瞪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巧月,轻轻地合上窗子。 凤娘没有出声,默默地端起珊瑚红描金五彩花卉碗,拿起托盘上搁着的一支成套的调羹。 已经过五个月了,不是阴曹地府,不是白日作梦,这里是武信侯府,钟鸣鼎食之家,祖母宜阳大长公主喜爱富贵繁华、新鲜明丽的调调,这碗、这调羹,不是杨家素日常用的青花瓷或月白釉。 川贝润肺止咳,山药养胃,是一道药膳粥。 有多少年没被人这般精心伺候着? 冬月伺候凤娘吃了粥,又将一杯温热的清茶放进她手里,让她清口。 凤娘望着茶碗,思绪飘远。 这套黄地墨彩藤萝花鸟图纹的茶盏是官窑新出的,很稀罕,祖母赏了她,她常常用,前世嫁去杨家时也收进箱笼里带过去,不过杨修年见之不喜,他喜爱甜白釉暗纹的,雅气。 后来杨锦年讨要了去,杨修年可没说藤萝花鸟纹的茶碗和他秀色清雅如一首咏莲诗的妹妹不相配。 她有多少像这样鲜艳富丽的小对象,成了杨锦年的囊中物? 凤娘握紧茶碗,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也不了,这一世她不会再事事迎合“良人”的喜好而委屈自己,端淑贤慧到头来是缠绵病榻、抑郁而终,那个“凉人”根本无关痛痒,乐得另娶名门淑媛。 巧月上前接过她的茶碗,冬月则将暖手炉放进她手里。 “二姊如何了?”凤娘眼睛不抬,轻声问道。 “吃了两天药,大好了,有玉姨娘照顾,会没事的。”冬月将毛茸茸的貂氅拉拢好,小心不教她受一点寒气。 凤娘柔滑的青丝落在貂氅的大红水波纹缎面上,更衬得一张娇艳的小脸病态苍白。 “我让包嬷嬷和香月过去探视,这么久还不见回来,一定是二姊又病情反复。不行,我不放心,我自己去梅香院看看……”她说着便要拉开身上的貂氅,慌得冬月和巧月忙上前阻止,一连声地宽慰。 “这是怎么了?”大长公主由世子夫人陈氏和桂嬷嬷扶着进来。 凤娘记得桂嬷嬷每每去向祖母回禀她的病情,祖母都会亲自来看望她。 桂嬷嬷是她八岁时生母病逝,被祖母派过来照顾她的,十分稳重可靠,前世她却偏听偏信二姊金梅娘“语重心长”的话,倚重生母留下的陪房包嬷嬷,把桂嬷嬷当成祖母安插的耳目,做事常避开桂嬷嬷,到了出嫁前,桂嬷嬷自请回祖母身边,没有随她去杨家。 “祖母、大伯母,”凤娘想下地亲迎,桂嬷嬷已快一步扶住她,大长公主随即坐到暖炕上。 凤娘拉住她的手,眼圈泛红,难过地道:“祖母,都是我不好,贪看雪中湖泊苍茫的景色,弄得自己受寒病倒,二姊天天陪着我,也被我过了病气,如今倒要跟我一起吃苦药……祖母,是我每次都连累二姊陪我生病,我对不住二姊,我要去看她……” “胡闹!黄太医没说妳病愈,妳不准踏出弥春院。” 大长公主一向威严,凤娘闻言不敢再动,却还是一脸忧心忡忡。 见她乖巧,大长公主放软了声音,“妳们姊妹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自然深厚,她当姊姊的照顾妳是本分,妳有哪里对不住她,快别说自责的话。” “祖母。”凤娘目中含泪,聆听祖母的教诲如闻仙乐,她以前怎么就听不进去呢?总是怪祖母和大伯母太看重嫡庶,连累她的好二姊时不时黯伤身世。 每回她偶感风寒,金梅娘一定亲自照顾她,温柔小意,体贴周到。 结果没两天换金梅娘自己咳嗽连连,她往往会避居梅香院,以免再过了病气给旁人,因此她很早便有了温柔贤慧、友爱手足的好名声。 亲切和蔼、温柔平和的二小姐,姿容秀丽,一身才华,写诗作画、下棋弹琴,无一不佳,是个才貌双全、不可多得的佳人,只可惜是庶出,若是从夫人肚里出来,新科状元也配得上。 不知从何时起,武信侯府的下人间有了这样的传言。 凤娘内心苦笑,为前世盲目盲从的自己深深叹息。 “是我胡涂了,总是劳累祖母和大伯母为我操心。”她顺从地低头认错。 大长公主慈爱地模模她的头。 没娘的孩子,又是女孩儿,大长公主总会多怜爱些,尤其凤娘的眉眼神似大长公主,明亮异常的丹凤眼,眼型略微拉长了些,双眸点漆,这么多孙子、孙女中只有她传神地遗传到。 陈氏心里明白,婆婆看重的人就是她的心头好,因此对凤娘态度十分良好,轻笑道:“我们凤娘懂事知礼,心肠又好,一直将二姑娘当成嫡亲的姊姊一样看重。”眼睛朝冬月望去,问道:“包嬷嬷带着香月去多长时间了?” 冬月恭谨响应,“超过一个时辰了,所以三小姐才急起来。” 陈氏心中冷笑。包嬷嬷是前头二太太容氏的陪房,香月是包嬷嬷从陪嫁庄子上挑选进来的,容氏去得早,这些旧人久而久之便另有打算,和玉姨娘走在一块了。也只有这位从小被捧着、哄着长大的三小姐不明就里,聪明面孔笨肚肠,总有一天被人当枪使还替人数银票。 大长公主闻言不悦,“黄太医没提二丫头的病加重了,包嬷嬷放着自己的主子不服侍,和香月躲懒去,这是欺凤丫头好性子?” 凤娘连忙柔柔地为包嬷嬷和香月求情,“祖母,是我让她们去的,二姊的女乃娘早已出府,一直羡慕我身边有包嬷嬷这样贴心的老人,这些年包嬷嬷也把二姊看得重,不因她是姨娘生的便低看一眼,所以我才让包嬷嬷过去照看一二……”说得急了,她掩口咳嗽起来,怕过了病气给祖母,连忙转过身子去。 “妳这个傻丫头!”大长公主心疼地给她拍背。 陈氏见状,忙命人端上热茶,满脸慈爱地喂她喝水。 在大长公主和陈氏眼里,凤娘就是个直脾气的傻姐儿,喜欢谁都是掏心掏肺,往好了说是重感情,往坏了说是容易被有心人利用。 金梅娘从来教人捉不到错处,大长公主总不能说姊妹情深不对,便直指屋里服侍的人不尽心,“梅娘屋里也有一个教养嬷嬷、两个大丫头、三个小丫头,这么多人还伺候不好二姑娘,是该罚一罚。” 陈氏忙应下,“媳妇这就派人去梅香院,看是哪个贱婢偷懒耍滑,没尽心服侍二姑娘,一定重重惩罚。” 凤娘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金夏王朝元徽三十二年二月初,冬寒未散,春暖迟迟,偶有新绿抽芽,又不时寒风凛冽。金凤娘于包嬷嬷跟香月的陪同下,故意在寒气逼人的花园深处的静心湖边散步,把自己弄病,因为金梅娘巧妙地引导她,让她待继母跟着父亲回京述职时,不给继母磕头行礼,好给出身皇商的继母提个醒——侯府嫡女比商家的女儿尊贵一百倍。 她怕父亲与祖父母会怪罪她失礼,因此最好的法子便是病倒在床。不曾想,这一病她差点呜呼哀哉。 如果她没有重生回来,仍像前世一样常常让包嬷嬷偷偷倒药,之后便会久病不愈,体质变得偏寒,甚至在嫁人后只生一女便无法再受孕。 她生而尊贵,却教一位庶姊玩弄于股掌之间,着实可笑又可悲。 凤娘的祖母宜阳大长公主是先帝幼妹,当今元徽帝的姑母,下嫁当时还是世子的武信侯。已去世的老侯爷十分识时务,明白皇帝是在为太子铺路,所以主动解了兵权,退出朝堂斗争,藉此保住全族荣华。 尚了大长公主的武将,如同被朝廷招安,猛虎剪去利爪,只能另谋出路。 元徽帝继位后,对武信侯多加重用,先任山东都转运盐使司,再转任浙江盐运使,二十多年下来,挣下了极丰厚的家产,武信侯府这才称得上富贵双全。 宜阳大长公主育有三子一女,小儿子夭折,长子金书凡乃武信侯世子,和嫡妻陈氏生了二子一女,大爷金永德,大小姐金翠娘,和三爷金永智,另有庶子女各两名,年纪尚小。次子金书良和元配容氏生下一子一女,二爷金永祯、三小姐金凤娘,还有庶出二小姐金梅娘。 容氏六年前病逝,金书良的续弦高氏跟着他去武昌任知府,只带了金永祯同往,因为要督促他的课业,而两个女儿则留在侯府由大长公主和陈氏教养。 金书良是大长公主和武信侯的骄傲,自幼聪慧好学,二十岁即考中进士,是勋贵子弟中的异数,教大长公主十分有面子,瞅瞅,贵族儿郎可不全是混吃等死的草包。 凤娘八岁丧母,加上母亲生前体弱多病,所以一直由年长一岁的金梅娘陪伴长大。 金梅娘的生母玉姨娘是容氏的陪嫁丫鬟红玉,生下女儿便抬成玉姨娘,母女俩是一路货色,长得漂亮又会讨人欢心,虽然在大长公主的铁腕治家下,侍妾、通房均掀不起风浪,但前世金梅娘却将凤娘的心思掌握七八,让凤娘对她几乎是言听计从。 凤娘性情直率,有点鲁莽,没有母亲在身边教导,耳根子软,容易受人左右。金梅娘身为姊姊,却尊她是嫡女,处处谦让,时时关爱照拂,“贴心姊姊”的角色演得真诚到位,总能引着凤娘心无防备地照着自己想要的方向走。 除了一件事,前世金凤娘嫁给了元徽三十年的探花郎杨修年,那是金梅娘一心恋慕的才子,她完全不知情,反而十分同情二姊被祖母许配给名声不佳的浪荡子——忠毅伯府二房的庶出长孙柳震。 数年后,新帝登基,柳震不知何故远赴四川,从此音讯全无,无人知其生死。 金梅娘年纪轻轻便过着寡妇的生活,如花美貌却命薄如斯,凤娘怜她在忠毅伯府生活不易,包嬷嬷也常鼓吹她接金梅娘到杨府小住,至少杨修年的小妾们不敢在客人面前闹腾,因此凤娘十分喜欢金梅娘来陪伴她。 唯独她的稚女宝儿不喜欢,排斥亲近金梅娘,她还责备宝儿不懂事。 直到有一年中秋月圆之夜,她无意间目睹杨修年和金梅娘暗诉情衷,遗憾两人的有缘无分,向来冷淡知礼的杨修年对着金梅娘满是怜惜倾慕,还说她“美得像一首诗,却命薄如一阙伤心词,多么令人哀恸”。 凤娘如遭雷击,目眦欲裂,气恨亲姊姊的背叛、无耻、失德,怒骂杨修年是斯文败类、衣冠禽兽、不知廉耻…… 杨修年却义正词严地驳斥他与心地高洁的梅娘之间是发乎情止乎礼,清清白白的,不准她一个无知的蠢妇坏了杨家百年的清誉。 无知的蠢妇?杨家百年的清誉?呵呵! 杨修年从此冷落她,不再踏进她的房门。 当时正逢大长公主去世,且拜金梅娘所赐,她与继母形同陌路,亲哥哥又去外地赴任,她等于没娘家可依仗,杨母趁机以她无子为由,夺了她的管家权,由杨母的外甥女余英荷余姨娘主持中馈。 她从此深居简出,心灰意冷,不时缠绵病榻,一直撑到宝儿出嫁,她抑郁而终时不到三十五,杨修年当时正要进入内阁,成为金夏王朝最年轻的阁老。 “小姐,先喝盏金丝蜜枣茶暖胃,奴婢再服侍您梳头。”冬月温柔细语。 屋里的花瓶中插着新剪的两枝红梅,暗香袭人。 凤娘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她受了一场大罪,终于见好了。 五天前,金书良回京述职,高氏、金永祯,还有凤娘那不满两岁的小弟弟一道进京,合家团圆,自有一番热闹。 凤娘规规矩矩地给三年未见的父亲和继母磕头见礼,身姿纤弱,却叩拜如仪。 金书良十分欣慰地不住颔首,高氏则先是微怔,随即满心欢喜,亲手扶起凤娘,关爱地问她的病可大好了,吩咐身边的嬷嬷开箱笼取出血燕,给她补身子。 凤娘这才知,原来跟继母相处并不难,做足礼数便可。 有谁不喜欢被人敬重?夫妻本一体,她待继母有礼,也等于尊敬父亲。 前世她拖着“病体”去给继母磕头,结果见礼时昏倒了,使得继母被祖母冷待数月,继母怎么可能不生芥蒂?可笑的是,她私底下还得了二姊的“赞扬”,两人一起取笑继母一回府便吃瘪,得意自己的苦肉计成功。 像这样的小计谋、小手段做得多了,无怪乎前世她出嫁后继母便对她不闻不问,若不是后来被杨修年厌弃,偏居一隅受尽冷遇,也不会慢慢想通人生的道理。 世人皆疑后娘坏,殊不知许多前妻的儿女根本不把继母当长辈看待。 印象中,继母不曾做下伤害他们兄妹的阴毒坏事,这一世凤娘决定和继母好好相处,无法亲如母女,也能一派和谐,相信祖母看在眼里也会高兴。 金梅娘倒好,出风头了,见她逐渐病愈,索性自己上演苦肉计,见礼时不但姗姗来迟,还是由两名大丫鬟秋月、秋霞左右扶着,一副强撑着娇弱病体的样子进正厅,一下跪便摇摇晃晃地晕倒了。 金书良和高氏目瞪口呆,有谁拿刀子逼“重病”的二姑娘来见礼不成? 金永祯别过头,和凤娘眨了眨眼。 凤娘死死抿着唇,才没有不合时宜地笑出来。 很多看似不显眼的小事,都是经过岁月的熏陶冶炼,受够了现实生活的不如意和磨难教训,蓦然回首,心思才慢慢地澄明敞亮,领悟到自己当初有多胡涂、多不懂事。 老天爷怜惜她活得胡里胡涂,所以让她重活一次,让她看清事实。 金梅娘可不是,为了让生母玉姨娘重获父亲欢心,让继母吃瘪丢脸是必要的,既然哄骗不了嫡女上阵,梅娘自问也是父亲的爱女、祖母眼里乖巧的孙女,所以决定牺牲自己,拚着几天不吃药,果然病情加重晕倒了。 厅堂里一阵混乱,忙派人将金梅娘送回梅香院,又是召太医,又是敲打下人。 大长公主果然震怒了。 如今凤娘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儿子赴外地任官,将两名孙女托付给她,结果儿子、媳妇一到家,金梅娘就因重病晕倒,这不是直指她老人家没照顾好孙女吗? 陈氏接收到婆婆冷厉的目光,一个激灵。 她操持侯府中馈,居然没照顾好二姑娘,有失职之嫌。不对呀,之前黄太医说了,二姑娘的病情比三姑娘轻微,怎么会是二姑娘晕? 陈氏雷厉风行地查下去,才知晓金梅娘根本就没喝药。 由于生病的人不好处罚,她只能拿金梅娘屋里的下人开刀,打发的打发、罚月俸的罚月俸。 玉姨娘被金书良禁足一个月,气她尽教些邪门歪道,误了好女儿。 金梅娘病得头晕目眩,过了两天才明白自己偷鸡不着蚀把米。 若是换凤娘晕倒在高氏面前,结果大不相同,大长公主会心疼嫡孙女为了做足礼数,给一个皇商出身的填房媳妇行礼,强撑着病弱的躯体,可怜见的,这媳妇就这么没眼色,不会免了凤娘行大礼吗?商家女到底不如书香贵女大气有雅量! 这便是嫡庶有别,重要时刻壁垒分明。 平时大长公主待几位孙女一样好,承欢膝下,她都喜欢。大长公主让身边的嬷嬷教了春、夏、秋、冬四婢,两年前将春月给了长孙金永德,夏月给了长孙女金翠娘,秋月给了金梅娘,冬月则给了凤娘。 长孙是宗子,三位亭亭玉立的孙女是武信侯府联姻的好苗子,为了家族繁荣兴盛,大长公主对于长相好、资质好的孙子孙女都会另眼相看。 金梅娘以为自己是不同的,毕竟祖母跟对待嫡出的孙子女一样,将秋月给了她,殊不知嫡庶的差别还是这么明显。 多么痛的领悟啊!凤娘相信她的好二姊会更加黯然神伤自己的庶出身分。 梅香院里除了两名大丫鬟秋月、秋霞没被赶出府去,其余屋里伺候的下人全换了。 凤娘趁机“姊妹情深”地将包嬷嬷和香月送给二姊使唤,大长公主知道后直夸她“也懂得体贴人了”,凤娘则笑吟吟地回说:“都是相处惯了的旧人,服侍我和服侍二姊都会一样尽心。” 纵然包嬷嬷哭着不舍凤娘,也只能收拾包袱和香月搬到梅香院去。 连自己的女乃嬷嬷都舍得送人,弥春院的下人们对凤娘有了新的认识。 高氏见她屋里少了个丫鬟,试探地问道:“我身边有两个能记账打算盘的丫头,凤姐儿有需要,便挑一个去吧。”不是有心安插耳目啊,别误会。 凤娘欣然接受,挑了年纪小的丁香。 手脚伶俐、女红又好的丫头容易找,会算账的丫头则少见,这可是个人才啊,高氏不愧是有着家学渊源。若是从前,凤娘会觉得这样的继母俗不可耐,可嫁人后操持中馈才会明白,一本烂账会让人想哭。 或许是她释出了善意,高氏心情好,出手更大方,让人搬了一个紫檀嵌螺钿花鸟人物的百宝箱进弥春院。 百宝箱也就是首饰箱,约两尺见方,正面门两开,内安抽屉数个,正面雕有人物、树木、楼台、花卉、虫鸟,品相好,做工精细,嵌以珊瑚蜜蜡、金银宝石、玳瑁螺钿……即使凤娘见多了好对象,也禁不住丹凤眼瞇成一条漂亮的弧线。 “真漂亮啊!” 凤娘投桃报李,着手准备给小弟弟手绘《三字经》的画本,这是十年后才从江南流行至京城的儿童绘画读物,她不介意先画出来嘉惠自家小弟。 待用过早膳,去给长辈请安后回来,她画了两张图,心里想着要不要着色呢?小孩子会喜欢有颜色的画本才是,反正家里也不缺颜料。 近午的阳光洒进来,凤娘的端丽小脸如薄胎细瓷般莹白光洁,微垂的眼眸专注于纸上,画得兴起,会微微扬起唇角,恬静柔美得好似花瓶里的红梅,不张扬,悄然绽放自己的美丽。 在一旁服侍的冬月和桂嬷嬷都觉得她大病一场之后,性情有些变了,遇事沉稳许多,不再风风火火地替二小姐出头,懂得分辨好坏了,她们心里不知多高兴。 冬月笑了一下,“小姐画得生动有趣,连奴婢这般只识几个大字的人也看懂了其中含意,六爷日后开蒙,必定爱不释手。”她真心认为这样的三小姐才符合高门嫡女的教养,不再一味盲从二小姐的嘤嘤泣诉,唯恐继母会欺负陷害前妻子女,反而显得自己小肚鸡肠,倒不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苦杞人忧天? 二小姐自己是庶出,总想将姨娘那一套手段教给三小姐,偏生包嬷嬷还在一旁鼓舞,她和桂嬷嬷是后来者,三小姐不听劝,她们也没法子,只消没闹出大乱子,当家的大长公主也没心力多管。如今可好了,三小姐自己想通了。 金凤娘放下画笔,扬眸笑道:“我们二房以前只有哥哥一人承嗣,太少了点,母亲能多添几个弟弟,很好。” 第二章 此生拒嫁负心郎 “妹妹能想通,看开一点,我就放心了。” 织锦的厚实门帘被撩开,金永祯走了进来,十六岁的少年秀才眉目英俊,皮肤白皙,眉宇间的书卷气像极了金书良。 “哥哥来了,说要送我的暖玉棋子可找出来了?”凤娘上前行礼寒暄,一开口就要东西,亲亲热热的。 金永祯没理会给他行礼的丫鬟们,牵了妹妹的手一起坐到暖炕上,见她穿着银红裹金丝的夹袄,温润的小手也不凉,心中十分满意。 “喏,给妳。”他让身后自己的丫鬟将一个红木匣子放在炕几上。 凤娘抚着匣子,感动地心弦揪紧,“谢谢你,哥,我很喜欢。”哥哥有好东西都舍得给她,前世他出京任地方官,他们有六、七年不曾见面,可他每年都会派人进杨府送节礼给她问安,她才没有早早地“暴病身亡”。 “自家兄妹,无须客气。”金永祯笑望着她,“三年不见妹妹,不想妹妹大有长进,心宽了,人也聪明通达,不再钻牛角尖,我放心了。” 凤娘垂下眼,一时不敢与他对到眼。 过去是她教哥哥为难了,若是高氏真心想使坏,哥哥必然会站出来挡在她前头,有任何阴谋算计,哥哥都敢在父亲和祖父母面前挑明了抗争,教鬼伎俩无所遁形。 他们兄妹是元配嫡出,父亲或许会偏心娇宠继妻幼子,但祖父母不会,何况后来事实证明,父亲很看重长子。更重要的一点是,高氏一直以来都安分守己,她却由着二姊撺掇,处处瞧继母不顺眼,哥哥护着她也不是,不护着她也不是,无怪乎会左右为难。 “哥,过去是我不懂事,你别怪我。” 金永祯露出温和的笑容,言语透着心疼,“妹妹年纪小,性子又直,遇事不会深思熟虑,所以身边服侍的人更要好好挑选。能尽忠于妹妹,事事为妹妹着想,不教妹妹出差错,才是好的。”他随父亲赴武昌上任,最担心的便是妹妹被养歪了。 “我大病一场,想通了许多事,所以才将包嬷嬷和香月送给二姊使唤啊。” 金永祯一听便明白,过去无论他怎么暗示,她总是二姊姊、二姊姊的亲昵呼唤,如今只叫二姊。 他淡淡地笑了,嫡庶有别,再好的姊妹情也隔着一层纱。庶出的儿女若说不嫉妒嫡出的,那简直不正常。 金梅娘表现得太完美,生母是丫头出身的妾,她在长辈面前却从不自怜,温柔好学,勤恳大方,表现得不卑不亢,即使穿着打扮不如嫡出的华美,她照样微笑着乐观面对,还在贵女圈中有了小小的才名。 为什么她能如此?只要有露脸的机会,金梅娘都紧紧跟在凤娘身侧,凤娘又待她亲亲热热的,谁都知晓她们姊妹情深,无形中也将金梅娘当嫡女看待。 而今金梅娘及笄,说亲时自然会论出身,无法再冒充嫡出,金永祯因此有点担心她会闹出么蛾子,教凤娘吃闷亏。 冬月端茶上来,他挥挥手,她便将屋里人全带下去,自己守在房门外。 “哥哥要跟我说什么秘密?”凤娘俏皮地眨眨眼。 金永祯微微一笑,“不论我告诉妳什么,妳都需心平气和,不可急躁。”若她还是以往的鲁直脾气,他觉得不告诉她才是对她好,但现在她改变了,他待她的方式自然也要跟着变动。 “有哥哥在身边,我心里异常踏实,天塌下来也不急躁,我保证。” 见她眉目生辉,望着自己时竟似有着成年人的睿智,金永祯微微讶异,随之又感到欣喜,想着没有父兄在身边护着,妹妹大有长进啊。 他缓缓开口,“妹妹觉得……静王如何?” 凤娘心头一震,这话题转得太快,大有深意。 当今元徽帝子嗣多,活到十五岁成亲封王的皇子有六人,先皇后嫡出的大皇子被立为太子,九皇子静王与太子一母同胞,但先皇后生九皇子时血崩薨逝,帝后感情深厚,皇帝因此对九皇子十分冷淡,在他十岁时便封他为“静王”,让他出宫建府,可知有多不待见他。 静王,静王,安静克己地当一位混吃等死的闲王。 想法很美妙,现实很残酷。天王老子是咱爹,下任皇帝是咱哥,十岁的小王爷能安分守己吗?就算他想安分,他身边的狐群狗党也安分不了。 本来已立储君,百官当安心勤于王事,但随着诸王成年,元徽帝渐老,朝中风起云涌,争权夺利的情况越来越激烈。 三皇子封为秦王,是阮贵妃所出,母家是赫赫有名的西北战将定国公府。朝臣两次请封阮贵妃为后,若不是元徽帝顶得住压力,秦王的地位便压过太子了。 即使如此,随着秦王办事干练的名声传出,羽翼渐渐丰满,又有五皇子容郡王、六皇子诚王左右追随,朝臣们私底下开始分成太子派、秦王派。 只有七皇子楚郡王,母家卑微,一直跟着静王混,算是太子一派了。 表面上静王是京中恶霸,见天挑事惹祸,但他却对宜阳大长公主这位姑祖母十分敬重,每年大长公主的寿宴,他必亲自到贺,连同太子的贺礼一并奉上。太子不便做的,他可以做。 谁都不是傻瓜,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有太子顺利登基称帝,静王才有可能平安富贵至寿终正寝,换了秦王或诚王上位,必容不下嫡出的皇子,因此静王自然要为自己、为太子多拉助力。 凤娘知晓前生事,但不知今生是否有异变,什么也不敢多说。 “二哥哥,”她正经地称呼金永祯,眼中稳稳有明灭的光影,“桂嬷嬷说我这回大病,昏迷了两天两夜,我自个儿倒没感觉,我……一直跟娘亲在一起,娘亲对我说,静王是潜龙在野,得罪谁都不可以得罪他,也不要妄想攀龙附凤,平安是福。” 金永祯听完脸色煞白,惊疑不定地问:“娘亲托梦给妳?” “嗯,娘亲告诉我的,我也不太懂,二哥哥懂吗?” 金永祯不敢多想,心如漂流于海中的浮木,忽上忽下,好半晌才沉静下来,直觉太子地位稳固,静王无声誉又无建树,这太不可能。 他猛地闭上眼睛,又睁开来,问道:“妹妹可有告诉旁人?” 凤娘肯定地摇头,“那是我们的娘亲,我只告诉亲哥哥。” 见妹妹的神情真挚娇弱,想来不会欺骗他,他松了一口大气,并道:“皇家之事,不宜宣之于口,至于攀龙附凤,祖母向来避之唯恐不及,妹妹无须担心。”他们家是不会与皇子结亲的。 “那就好。”凤娘秀丽的眉目舒展,光彩夺目。 金永祯喝了半盏茶,思及自己前来的目的,他的亲妹妹又美又纯良,该许配给地位清贵、人口又简单的人家,日子才能过得舒心。 “妹妹是娘亲的心头肉,娘亲有没有悄悄透露,谁是妹妹的良配?”屋里没其他人,他半开玩笑地问。 这是一个契机!凤娘垂眸低声道:“娘亲没说这个,娘亲只说……杨探花不是良配,杨探花心里喜欢的是二姊。” “妳……妳说什么?!”金永祯大惊失色,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妹妹不可能知道家里的长辈正准备将她许配给杨修年,娘亲托梦是真的! 大前年春闱发榜,杨修年高中一甲第三名,被点为探花。杨家是百年清贵世家,杨修年的祖父曾为帝师,父亲是进士,不料英年早逝,祖父也因独子病逝而忧伤过度,第二年跟着去了。 人丁凋零的杨家三代单传,杨修年只有一个妹妹杨锦年,人口简单,嫁过去没有兄弟争产、妯娌纷争的麻烦,这般良人,又有功名,多少闺秀想嫁过去。 杨家是忠君派,跟宜阳大长公主和武信侯一样只效忠皇帝,太子是储君,杨修年毫无疑问是站在太子这边的。静王替太子出面作冰人,为杨修年求娶金家的闺女,因金翠娘已订亲,求的便是金梅娘或金凤娘。 要命的是,静王还买一送一,他从小玩到大的狐朋狗友之一,忠毅伯的庶出长孙柳震都老大不小了还娶不上妻子,静王替他急了,索性也替他求大长公主作主。 金家的闺女可没有多到可以随意许人的地步,然而大长公主从深宫中出来,眼光毒辣,非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开罪静王,便想着,罢了,罢了,凤丫头是嫡女,许配给杨探花不算委屈;二丫头是庶女,嫁入忠毅伯府也算有福了,庶女配庶孙,谁也别嫌弃谁。 两位姑娘皆是金书良的闺女,早在两个月前,大长公主便去信武昌说明此事,金书良得知后曾向金永祯透露过,因此金永祯心里有数,但府里除了他和陈氏,其他人并不知情。 如今婚事尚未定下来,若传出去有碍姑娘闺誉,大长公主更不可能教孙女知晓。 金永祯陷入思考中,想着自家娘亲托梦给妹妹的内容,杨修年心仪金梅娘,这是何时发生的事? 金梅娘果然出了么蛾子,竟暗中情挑杨修年,这有可能吗?祖母治家很严,姑娘们均循规蹈矩,如何能避人耳目与外男有私情? “梦里的事真能作准吗?这几日我左思右想,暗自琢磨。二姊平日与我同进同出,何时有机会倾心于杨探花?”凤娘的声音一句一句地轻落在屋里,轻如风拂,却奇异地带有一种诱惑力,“后来我才想到,去年祖母寿宴,静王带了几位世家子弟一起来拜寿,其中便有杨探花。祖母教我们兄妹拜见静王,大家还在静心湖畔的醉月亭和临渊阁作诗比赛,男一组,女一组,男的由杨探花拔得头筹,女的由二姊赢得才女之名。 “我自己不会作诗,林乡侯府、程翰林府的小姐办诗会,我没去,二姊去了,我听她说杨探花的妹妹杨锦年也喜欢作画填词,吟诗弹琴,她们相处得宛如姊妹。” 金永祯俊秀的脸上露出一抹厌恶,一口气闷在胸口。 原来是有人牵线搭桥。 金夏王朝的男女大防没有前朝那样严酷,不会不小心见一面、碰撞在一起就非君不嫁,但世家大族均自持身分,男女私相授受是丑事。既然是丑事,能压下去便压下去,压不下去就要将丑事美化成天作之合。 想作官就不能不通俗务,金书良一直将金永祯带在身边教育,因此他不是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他聪明好学,敏锐机警,很快便明白这事的严重性。 “妹妹坦诚待我,我不能不为妹妹着想。掐灭丝丝情苗并不难,妹妹这般才貌人品,杨探花勉强配得上。”难道要他眼睁睁看着妹妹许配给柳震那种货色? 凤娘明白这不难,要杜绝金梅娘的情意很简单,杨修年自持清高,不太可能娶庶女为妻,必然要有个身分相符的妻子,但她为什么要便宜他们,让他们能在正妻背后浓情密意?得不到的永远是最美的,一辈子珍藏于心田,时时回味,一旦逮着机会便眉目传情,倾诉情衷,却又谨守礼法,不致越雷池一步,多么凄美动人的爱呀! 呸!难不成她要再一次忍受这样的屈辱? 是的,屈辱,他们没有明面上伤害她,却教她饱受屈辱。 她并非心肠狠辣之人,做不来激烈的报复行径,相反地,她乐于“以德报怨”,成全这对前世的苦命鸳鸯。 金永祯看着妹妹一双点漆般的眸子沉静如湖,神情比雪花还冷,不像是个十四岁的少女,不由得呆愣半晌,暗道:妹妹莫不是大受到打击了? 他回神后唤道:“凤娘?” 凤娘深深地望着他,“哥,这世上我最不想欺骗的人是你,因此我可以不害臊地对你说出心里话。我讨厌杨修年,非常讨厌!”她略带嘲讽地笑了一下,“身分地位高,前程远大,乃国之栋梁,那又如何?跟我有什么关系?一个无情的丈夫,足以教妻子心灰意冷,活得了无生趣,痛苦得如坠阿鼻地狱。” 金永祯惊道:“妹妹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凤娘想了一下才慢慢地道:“哥,我在梦里梦见的事,如果是在警示我呢?哥,与其最终后悔,陷入不可挽回的地步,不如成全二姊这位有缘人。” 金永祯眉头紧蹙,定定地望着她,心里翻江倒海般涌动。妹妹的话句句落在他心坎上,听着那柔和的嗓音,他的心不知何故一阵酸楚。 凤娘是他的逆鳞,他见不得她受委屈。 忽然间,有人高声道:“二小姐来了。” 冬月亲自掀起帘子,只见金梅娘拿了两枝红梅,从外面走进来。 她病体才略好,还需丫鬟扶着走路,就急着来看望最最亲密的妹妹,真是温柔贴心的好姊姊。 凤娘连忙让她坐下,冬月则接过她手中的红梅枝。 金梅娘不忘先向金永祯行礼问好,似乎连屈膝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脸色如雪,越发显得她脆弱如一朵琉璃花,不小心就会碰碎,让人不得不心生爱怜。 既美丽又大方,既柔弱又坚强,清美灵秀,宛如雪中的寒梅,令人心生仰慕,不自觉便会放下心里的防线。 “二妹快别多礼了,自家兄妹无须如此。”金永祯说得体贴,眼中却闪现一丝厌烦与不耐。 以前他只觉得跟神采飞扬的凤娘相比,金梅娘的处处示弱有点小家子气,如今看来,这分明是从姨娘那里学来的作派。 金梅娘在秋月的搀扶下坐定,以为金永祯会心疼地扶她一把,没想到他却没有,不免失望。 她生平最渴望的便是将父兄的疼爱与关注全夺过来,然后嫁得比金凤娘要好。 迅速将自己的小心思藏好,金梅娘巴掌大的小脸挂着诚挚的担忧,“几日不见凤妹妹,心里十分挂念,想着妹妹素来喜欢我院子里的红梅,所以我折了两枝来……”眼尾扫到一旁的花瓶正插着新剪的红梅,顿时诧异。 “多谢二姊关怀,本来二姊的病比我重,应该我去看你才好,只不过祖母发话,让我们姊妹各自养着,免得互相影响,一个好了,一个又病了。”凤娘扯了下唇角。 二姊就喜欢时不时展现自己的“爱心”,自己病得半死还心心念念着妹妹,妹妹病好了却不去探望一直对她关爱有加的姊姊,这妹妹该有多无情啊! 金梅娘被堵得胸口发闷,这是怪她拖着病体来别人屋里过病气?不会的,凤娘一向直性子,只是陈述祖母说的话而巳。 她想到此来的目的,抬起头,泪眼盈盈。“凤妹妹屋里的红梅是包嬷嬷送来的吧?这包嬷嬷虽不是妹妹的女乃娘,却从妹妹出生就管着妹妹屋里的大小事,算是你的女乃嬷嬷,向来把你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要。 “妹妹看重我,将包嬷嬷和香月送给我使唤,我心里承妹妹的情,只是……这香月倒也罢了,包嬷嬷却每三句话就提一次妹妹的事,对妹妹的不舍之情和忠心耿耿令我动容,我心想……妹妹还是让包嬷嬷回来吧。” 把我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要,却由着我去湖边吹冷风受冻大病一场?凤娘脸上的笑容蒙上一层阴影,越想心中越凉,过去的她真是太纯善无邪了。 将一条蜀绣并蒂莲花的帕子捏得皱皱的,凤娘脸色不变,尚未开口,金永祯已重重将茶碗搁在几案上。 金梅娘见状心中一跳,轻抬了眼,不忘眉目带愁,泪光点点,轻声唤道:“二哥哥?” 金永祯面无表情,声音淡淡的,“三年没见,二妹依然似水做的人儿,动不动便哭鼻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日后嫁为人妻、做人儿媳时还这样可怎么好?” 动不动便眼含着一泡泪,楚楚可怜的样子或许有男人爱看,但有哪个婆婆吃这一套?不说你是丧门星就算客气了。 金梅娘嘴角翕了翕,声若蚊蝇鸣叫,“我只是想替包嬷嬷求情,毕竟她待凤妹妹一片忠心,又没犯什么大错,一心想回凤妹妹身边服侍,所以我才……”说话时,她眉宇间闪过一丝愤然。 她当然不会在那些贵女、命妇面前故作可怜,但他不是亲哥哥吗?人家杨锦年不止一次夸耀,杨修年温柔宽厚,待亲妹妹是千好万好,舍不得她掉一滴眼泪。 这等好男儿,包括父兄,不都是偏怜柔弱女子吗? 金永祯神色一沉,“二妹这话是什么意思?正因为包嬷嬷伺主忠诚,没犯过什么大错,凤儿才好心将包嬷嬷派去梅香院服侍二妹,瞧中的也是包嬷嬷是个老好人,不会因二妹是庶女而拿乔。 “这事祖母和大伯母、母亲都同意,怎么二妹今日却来向凤儿哭诉包嬷嬷一心想回来,不愿服侍你?看来这老货也是个捧高踩低的,瞧不上二妹是庶出,真不是个好东西,奴大欺主,今日我作主,打发包嬷嬷到田庄养老去!” 金梅娘大惊失色,她的话中含意是金凤娘对待自幼服侍她的包嬷嬷太严苛,说送人便送人,不免伤了忠仆的心。但从金永祯口中说出来,全是包嬷嬷的不是,只愿服侍嫡女,没将庶女放在眼里,一口一个庶出的,这是在打她的脸啊! 虽然大家都晓得她是庶女,但谁会明晃晃地指出来?武信侯府的庶女能与一般人家的庶女一样吗?她身上一样流着宜阳大长公主的皇室血脉。 金梅娘心中恼怒,却不敢表露出来,她够聪明也够冷静,明白自己如今的地位还没有随意发怒的资格,微低下头,双眉轻权,双眸含水凝雾,“我求你了,二哥哥,千万别将包嬷嬷打发到田庄去,她只是割舍不下对凤妹妹的感情,你这不是教我好心办坏事吗?凤妹妹,你也替包嬷嬷求情求情吧!”看你有多无情,也不怕寒了下人们的心? 凤娘轻声笑道:“二姊和包嬷嬷的感情真好,一早包嬷嬷剪了红梅送来,满口称赞二姊御下宽和,如今二姊前前后后为包嬷嬷说了几车的好话,可见主仆之间也是讲缘分的。”她笑望着金永祯,眸海深深含蕴着温情,“哥哥就大发慈悲,让包嬷嬷继续伺候二姊吧。” 金永祯自然不会扫了凤娘的面子,却对金梅娘一副怒其不争的口吻道:“二妹御下宽和也需有个分寸,奴才就是奴才,哪有教奴才挑主子的道理?包嬷嬷若是再有二心,她和她的家人全发卖出去。”一锤定音。 金梅娘心中一凛,知道今日讨不好去,很快告辞回梅香院休养。 凤娘看着兄长,笑容慢慢绽放。 第三章 庶姊私会被发现 宜阳大长公主的生辰在三月二十六,世家贵族在度过漫长的寒冬之后,都喜欢在春光正好的三月办春宴,热闹一下兼联系情谊。 因不是大寿,大长公主决定与春宴一起办,一大早武信侯府门前便车水马龙,衣香鬓影,冠盖云集。 凤娘跟着兄弟姊妹给袓母拜寿后,一转眼便不见了金梅娘的身影,悄声问大堂嫂宋氏,宋氏回说金梅娘不小心被茶水溅了裙子,回房更衣。 真老套!凤娘心里嘀咕一句,思及一件往事,悄悄回了后院。 重生之后她一直在想,前世柳震娶了貌美多娇的金梅娘,以金梅娘柔情似水的做作劲儿,很容易收服男人心才是,柳震又不是木头,怎会在新皇登基不久便远赴四川,抛下娇妻,从此人间蒸发。 不是意外身亡,而是音讯全无,生死不知,为什么? 成亲几载,金梅娘一直无孕,饱受夫家白眼,如今想来,会不会是柳震的手笔? 若真如此,柳震有何理由行违背常理之事? 难不成…… 凤娘慢慢行至太湖石假山旁,再走过去便可以看到远处建在静心湖上的临渊阁。 今日的安排是小姐们可以在静心湖上泛舟,也可在临渊阁吟诗作乐。 去年爱玩乐的静王领一票公子、少爷在湖畔附近的醉月亭赋诗唱和,今年,静王不意外地也领了一票人过来,看来静王很在意杨修年和柳震是否能成为大长公主的孙女婿,想拍案定案。 回想前世包嬷嬷和香月紧跟在她身旁服侍,巧妙地让她远离太湖石假山,现在想来,肯定有问题。只有家里人知晓,假山底下个如涵洞般的过道,因里面阴冷,就算是仆妇,没人壮胆也不愿单独穿越涵洞,但是如果有人在那里密会呢? 凤娘毫不犹豫地朝假山走去,一步、两步、三步…… 果不其然,有人窜出来挡住她的去路。 年约二十岁的柳震,浓眉大眼,长相周正,据说长得像行伍出身的老忠毅伯,与生得如清风朗月的俊美探花郎完全不同典型。 金凤娘懂了,姐儿爱俏,自诩才女的金梅娘喜欢才子佳人的结局,自然难以心悦从武的丈夫,而柳震也不是笨蛋,成亲前便察觉金梅娘与杨修年有私情,所以前世才会冷落、厌弃金梅娘。 凤娘心中一动,更加确定假山里的是杨修年和金梅娘,但她明白柳震不敢坏了静王的布局。 她规矩地朝他行个福礼,开门见山道与“柳大公子,我的好二姊与杨探花情投意合,若能抓个现行,正好成全他们。” 柳震闻言不由愕然。他想过无数的可能性,也想好要如何阻止她走进假山,就要没想过她会想直接抓奸……不,私情。 柳震不禁仔细打量这位十之八九会许配杨修年的金家三小姐,眉目如画,如海棠花般娇绝,穿着一身芙蓉色梅鹊纹对襟小祆,下着五色锦彩绣罗裙,当中隐隐夹着银丝,一晃眼恍若五彩祥云飞起。这匹五色锦,宫里只有二十匹,赏赐大长公主最多三匹,如今穿在金凤娘身上,足见其多受宠。 这位受宠的娇娇女可知,若嫁不成杨修年,便要嫁给他这个忠毅伯府的庶孙? 静王不会允许自己的盘算落空,所以她还是装傻比较好。杨修年出身清贵世族,又是探花郎,一个庶女的爱慕之情算得了什么? “柳大公子不愿成人之美?”凤娘站在满目繁华的花园里,却掩不住内心的冰冷。 她死也不愿意嫁给杨修年! “哼,”柳震冷嗤,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凤凰不嫁探花郎,甘愿嫁乌鸦?” 凤娘望着他一脸怒其不争的表情,心中一暖。 金夏王朝的嫡庶有云泥之别,柳震自幼顽劣不羁,但其实心肠是好的,竟会把自己比作乌鸦,提醒她别做错选择。 凤娘觉得有趣,朝他眨了眨眼睛,“英雄莫论出身,乌鸦也能变凤凰。” 柳震望着她明亮的眸子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如骄阳般美得令人目眩,他突然间想到了家中暖房里养的那株叫夺翠的稀世牡丹,心房一颤。 这位三小姐的意思是她不介意嫁给一个无功名的庶孙?他有这么幸运吗? 柳震有些感动,又不敢当真。 杨修年那样清冷俊美的男子,月复有诗书气自华,气质温润,前程明朗,许多名门贵小女芳心暗许,她当真没看在眼里?不会心如小鹿乱撞? 侯府的嫡孙女低嫁是会遭人耻笑的,她果真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凤娘淡淡地笑了笑,望向假山的目光冷漠如霜。“柳大公子,机会稍纵即逝,没有勇气迎着逆风而上的男子,我瞧不起。” 曾经饱受冷讽,站在富贵繁华之外,才能看清这俗世中什么是值得追求的?什么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她嘴角讥诮的笑容没有激怒柳震,他反而莞尔道:“三小姐,凤凰委屈嫁乌鸦,少说得被人明嘲暗讽许多年,我这不是替你委屈吗?”他看似散漫不羁,内心自有一股傲气,不会要一个活像他欠了她十万两黄金的妻子。 跟一个“委屈下嫁”的妻子共度一生,他宁可不娶,若是非娶不可,他便娶回家当摆设。 “嫁给伪君子,才会一辈子委屈!”凤娘微微一笑,“过日子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人说些闲言碎语或明晃晃的挑衅,我既不会多吃一碗饭,也不会少喝一碗汤,根本无关痛痒。” 柳震差点大笑出来,想到不远处假山里的那对有情人,只能硬生生忍下。 这位凤姑娘真是大出他意料之外。 他阳刚的面容露出温雅自信的笑容,拱手道:“某,柳震,字铁山,若有幸迎娶娇娘,有憋闷,我受着;有好处,都给你。” 凤娘抿唇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男人的花言巧语,如春风过耳,听过就忘了吧。 “妹妹!” 金永祯跟着一位年轻男子走来,那男人玉冠束发,天庭饱满,眉眼清俊,身姿昂扬,气质高华,身着宝蓝色镊银丝的暗绣锦袍,腰间悬着一块白玉镂雕龙凤佩、端方如玉又贵气逼人。 凤娘立即蹲身行礼,“见过静王殿下。” 柳震拱手躬身。 静王摆摆手,嘴角含笑,“都起来吧,无须多礼。” 凤娘恭顺地退到金永祯身后,眼前这位龙子凤孙,骄横霸道也好,守礼克己也好,都不过是他的面具之一。她没有任何想法,只是提醒自己别忘了他是货真价实的天家贵胄,是未来的君王。 “三表妹心里想什么呢?这么安静。”静王面色沉稳,扬眉而笑,“临渊阁那边挺热闹的,三表妹还小,过去一起玩玩吧。” 假山里是否有男女躲藏,都不适合她出面,无知是福。 金永祯捏了捏妹妹的小手,示意她听话。 凤娘暗中松了一口气,即使内心很想看杨修年出丑,但也明白现在不是时候,而且由静王亲自撞破杨修年的“好事”,可有趣了。 她乖乖地福身道:“臣女告退。” 静王很满意地微微含首,看着她离去,接着转身望着假山,眉毛一皱,眼角泛起寒意。 天气日暖,阳光灿烂,映照着满园花树。花枝迎风轻轻揺电,从华美的窗纱望出去,坐在屋里的人只觉得心情舒爽。 今日杨家来下定,杨修年和金梅娘正式订下亲事。 凤娘自重生后,心里压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搬开,心情顿时明亮起来。 桂嬷嬷亲自下厨做了雪菜女敕鸡煨面、一笼豆腐皮包子和五样小菜,端进屋里给凤娘享用。 自从大长公主的寿宴之后,府里的气氛便十分诡异,大长公主和武信侯在正院大发雷霆,大长公主还砸了一套龙泉窑的珍贵茶盏。 听说金书凡和陈氏、金书良和高氏、金永德和大女乃女乃、金永祯全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哼一声,哦,金梅娘也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长公主寿辰后,隔没几日,外头便传出杨探花杨修年自己看上了武信侯府二小姐金梅娘的消息,且有意求娶。 杨修年何许人也,京城杨家的家主,门第清贵,但人丁单薄,需要娶一门有力的妻族在仕途上相扶持,身为嫡长房的唯一嫡子,怎么可能娶一名庶女,而且还是丫鬟出身的贱婢所生的庶女? 这全都是因为有假山幽会的流言在底下流传。 本来这世上很难有绝对的秘密,寿宴当日人多眼线也多,静王这尊大神所到之处自然引人注目,即使没胆贴上来,留个心眼关注一下是免不了的,因此静王领着人走进假山,出来时多了一男一女,还是有人瞄到了。 于是慢慢就有流言传说武信侯府二小姐胆子好大,趁着大长公主寿辰当天与杨探花私相授受,有违闺训,丢了侯府的脸面,莫不是以往的贞静娴淑全是装的? 为了武信侯府和杨家的脸面,只好将丑事抹成好事。 但金梅娘惊世骇俗、行为不检点的名声,已烙印在侯府长辈们心中。 今日杨家来下聘,大长公主便指派金书凡夫妇和金书良夫妇出面接待,她老人家进宫和太后唠嗑去了,不管小辈们的事。 这是实打实的不给面子啊!如今大长公主真心不待见那啥“诗书礼仪传世”的杨家。 这几日凤娘轻松地窝在弥春院里发懒,闲来没事便将《三字经》画本绘完,前日已送给高氏。 高氏心情很复杂,从丈夫口中得知杨修年原是大长公主为凤娘挑中的良婿,没料到被金梅娘截胡,不禁开始担心,那凤娘怎么办?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却栽在庶姊手里。 人心都是偏的,假山私会事件又触犯了读书人的道德底线,金书良对杨修年的印象大坏,果真接将金梅娘和玉姨娘禁足,美其名要女儿绣嫁衣。 凤娘嘴角微翘地笑,想着杨修年再也端不起谪仙形象了,挺好的。 桂嬷嬷细观凤娘心情尚好,天天盯着小厨房给她褒汤做菜,自己更不时露两手,就希望她不要受庶姊订亲一事影响。 “请小姐用膳。”桂嬷嬷指挥冬月、巧月摆碗筌,笑吟吟道:“午膳吃点面食开胃,老奴还做了八宝山药糕和酸枣糕给小姐当点心。” 凤娘很捧场,“嬷嬷做的糕点最好吃了。” “小姐喜欢,老奴天天做。” “嬷嬷别累着了。” “不会不会,小姐吃得香,老奴才安心。” 凤娘刚拿起筷子,便听丫鬟报:“二爷过来了。” 她心中微怔,起身相迎。 金永祯大步走进来,见红木六足灵芝纹圆桌上已摆了午膳,笑道:“妹妹这儿果然有好吃的,我来得正是时候。” 冬月赶紧取一副碗筷过来,桂嬷嬷转身出去,小厨房又火速做了素菜卷饼、玉笋蕨菜、水晶肘片送过来,兄妹俩都吃得很香。 凤娘心知哥哥怕她心里难受,特地过来陪她用膳,毕竟底下的人均传开了,杨采花合该匹配嫡出的三小姐才是,是二小姐抢了三小姐的婚事。 金永祯担心妹妹听到流言心里不舒服,更担心她反悔了,但已来不及挽回。 吃完饱,两人坐在罗汉榻上喝茶,丫鬟们收拾好桌面退出去。 凤娘吃着樱挑,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金永祯端起斗彩翠竹纹的茶盏,暗暗松了口气。 凤娘见他总偷偷盯着自己,不禁噗嗤一笑,精致的眉眼明丽昭人。 金永祯也扬起了唇角,“我家凤儿多美啊,杨修年真是没福气。也是,私德不修,凭什么高攀侯府贵女?” 这话听着舒服,凤娘眉眼弯弯,笑着点头。 金永祯想起今早媒人陈夫人的语帯玄机,笑道:“那位陈夫人上次过府说亲时,对祖母提起“府上的二小姐温婉贤良、知书达礼,出身又高贵,真是难得的名门闺秀”,祖母当时没接话,今日陈夫人又旧话重提,在伯父伯母、父亲母亲面前又夸了二妹,说:“二小相出身好,人又聪慧识大体”,结果他们只是呵呵笑着谦逊不已,我看陈夫人的脸色阴了阴,只差没挑明了说。” 勋贵家出身的宗子、宗妇哪一个不是人精?话说到点上,一听就明白了。 二小姐出身好,出身高贵?这是反话呢!陈夫人想必是受了杨家所托,指望由大长公主作主将金梅娘记在元配容氏的名下,成为容氏的记名嫡女,面子好看,出身也好了,杨家未来的宗妇至少说出去不会是贱苦生的庶女。 宜阳大长公主心里一阵恶心。杨修年不是不计较出身的清高之辈吗?有种和侯府庶女私相授受,老天看着呢,他就是娶庶女的命! 换了另一户文官门第,生怕跑了探花郎这样的好女婿,不需媒人提醒,便会自觉地将庶女记名成嫡女。 可大长公主是什么人?她岂会将区区一个探花放在眼里。科举三年一次,别以为探花就前途无量,多少没门路、没背景的状元郎在翰林院蹉跎一生。 长公主拧了性子,庶女就是庶女,她不惧杨家,也懒得讨好。 她老人家一辈子顺风顺水,骄傲自负,儿孙不听话,做了出格、有辱门风之事,她直接厌弃他们。 虽然为了家族体面,不教金家其他的女儿一起丢脸,金梅娘私会外男的丑事只能捂住不外传,但她会从此冷落金梅娘。 儿孙不孝不如无!这是大长公主常挂嘴上的老话。 凤娘喝口茶,眼中闪动着柔和的光芒,“昨日我让丁香送些胭脂与香膏给二姊,丁香回来时说,二姊瞧上去气色极佳,喜盈盈地忙着绣嫁衣呢。”说着她微微一笑,“二姊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她是庶女,不为自己拚搏算计一番,哪有好前程?” 好歹是同父的妹妹,若是乖巧听话,金永祯不是狠心的,身为二房长子有义务照顾弟弟、妹妹,日后金梅娘嫁了人,娘家永远会是她的后盾。偏偏她自作聪明,不信父母之命,一心谋求不属于她的姻缘,他对她也冷了心,懒得管她。 金永祯压下心中的不快,冷静地道:“杨家嫡长房三代单传,旁支的叔伯亲族却枝叶蘩茂,入仕的人不少,杨修年这个宗子当得不甚稳当,若非他被点中探花,杨家族长早想让自己的嫡孙当宗子。” 意思是杨家的宗妇若是身分不够尊贵,可压不住杨氏族人,逢年过节、祭祖什么的,七姑、八婶、九姨婆一人刺一句,就够人胸闷气短,两眼发黑。 不过,若是夫婿心疼人,愿意在长辈面前说几句好话维护妻子,旁支族人也不会那么没眼色地去刁难。 凤娘前世以侯府嫡女的身分出嫁,杨氏族人没吱声,大家客客气气的,反而是婆婆、祖母和小泵很难槁。若是丈夫心疼也就罢了,偏偏…… 她不愿再回想,轻轻扭转一下坐姿,海棠红的褙子一衬,映着她明媚的俏脸,恍若海棠花开。 金永祯心里再次叹息,妹妹眉目如画,明艳大气,又是嫡女,这才是世家所要的宗妇啊,杨修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凤娘掩住眼底的冰寒,轻柔笑道:“二姊生得秀美清雅,仙子似的,又与杨探花情投意合,有杨探花护着她,肯定能把日子过好。” 金永祯直言道:“可是,妹妹,我担心你啊。” 凤娘笑了,“哥哥,人生如梦,福也享得,罪也受得。” “你是我妹妹,娘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要我一辈子爱护你,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嫁得不如意,妹妹受罪,我这心会淌血。” “哥,你想多了,祖母疼我,爸也宠我,怎么样也不会让我嫁一个蠢才。”对成亲这事,凤娘早已看淡,没放在心上。 “凤儿甘心低嫁?” “其实低嫁比高嫁好过日子。”瞧瞧继母一个商家女高攀侯府,在祖母和大伯母面前多么小心翼翼啊,这些内宅门道男人可不懂。 金永祯一脸不服气。 “哥哥,你们男子可以走出家门,天高地阔,我们女子一辈子就困在大宅院里,没遇上难缠蛮横的婆婆和妯娌、小泵,日子就好过一半了。” “你不怕闺中密友也嘲笑你嫁得不如庶女?” “是非终日有,不听自然无。” “倒也是,况且嘲笑你的人自然不是朋友。” 凤娘莞尔一笑,如春花般明媚。 金永祯也笑了,“妹妹是个心宽的。” 凤娘笑着颔首,宽慰兄长一片拳拳之心,其实她不过是不在意罢了,曾经心如死水地活着,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第四章 金梅娘的婚事 日子悠悠地过,对闺阁女子而言没什么变化。 待金梅娘解了禁足,已到五月中旬,金翠娘要出阁了。 金翠娘前两年便许给广宁伯府的嫡次子沈珞,一百二十抬的嫁妆塞得满满当当,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金梅娘看得满心嫉妒,侯府嫁庶女的规矩是六十八抬嫁妆,但是她不同,她要嫁入京城杨家当宗妇,她的嫁妆不该比嫡女差太多。 她的婚事有点赶,日子定在十一月初九,她不知道大长公主不耐烦多留她一些时日,还以为是杨家急着娶她回去开枝散叶,镇日春风满面,瞧见凤娘都忍不住抬高下巴,想着有了好姻缘,终于不用再巴结嫡女。 前不久金书良的任命下来,他被调任为山东按察使,带着高氏和幼子走马上任,金梅娘的出嫁事宜自有大长公主和陈氏操办,他完全放心。 金梅娘没有生母的陪嫁给她添妆,侯府公中出一份,金书良又添一份,都交由大长公主安排买田产或店铺。高氏作为继母,大方地添了两套赤金镶宝石和珍珠的头面,和二千两银票压箱。 金永祯今年要参加秋闱,留在府里苦读。 八月初一清晨,大长公主的车驾从武信侯府出来,待卫、随从开道护驾,浩浩荡荡地往普济寺进香,为金永祯祈福。 翠盖珠玉八宝香车里,凤娘用白玉雕八吉祥纹小盅盛了参汤给大长公主,“祖母,您老人家为了二哥秋闱顺利亲自往普济寺上香,二哥和孙女心里万分感动。” “傻孩子,儿孙肯上进,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大长公主喝口参汤,亲昵地道:“你也喝一碗,食盒里还有糕点和果脯。” 凤娘乖乖应了,她喜欢吃福橘饼、桃杏脯、蜜樱桃之类的小食,松子、核挑也爱吃,祖母都会命人备着,底下人瞧在眼里,无人敢欺她没娘亲照应而怠慢她。 上有所好,下必恭迎。身为武信侯府的最高掌权者,大长公主宠爱谁,谁就是尊贵的主子。 府里私下的流言,大长公主那儿自有耳目报知,这些日子观察下来,只见金梅娘的尾巴快翘上天了,而凤娘一点羡慕、嫉妒的情绪也没有,安稳自在一如平常,她大感欣慰。 嫡女就是嫡女,宠辱不惊,温婉大气。 可惜了,有太子和静王从中搅和,她舍不得将孙女低嫁也不行。 长公主是个爽利人,局势走到这一步也不好再藏着掖着,喝完参汤润喉,便温声道:“孩子,忠毅伯约你祖父喝酒,想为他的长孙柳震求娶你。当然,忠毅伯是个明白人,吾家孙女不嫁白丁,他已经替柳震损了官身,静王也在皇上面前为他美言,皇上已恩赏柳震一个孝陵卫副指使的五品官位,虽然无实权,不用应卯也不用当差,但有官职在身,等闲没人敢看轻。” 凤娘垂下头,像所有乍闻婚事的少女一样无措又羞怯。 看着自己柔白细腻的小手,她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祖母平铺直述地告之她,就表示这亲事她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都得受着。 既然享受了侯府的富贵荣华,必要时就得奉献一生。 “孙女听祖父祖母的。”她很快调整好心态,笑着受了,不给长辈添堵。 “好孩子!”大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既欣慰又心疼。 她没说柳震是庶出的,但京中贵女谁不知呢?凤娘从容的态度和眼中流露出的淡泊、真诚,教她更加可惜她家的凤凰要委屈地下嫁乌鸦。 不行,在凤丫头出嫁之前,她要为这件婚事加重筹码,不教凤丫头受委屈。 长公主性子倔强,越是乖顺听话的儿孙,她越是护着、宠着。相反的,倘若和她对着干,她会直接让那人好看。 “凤丫头,祖父、祖母不是老糊涂了,咱们武信侯府也不需要卖女求荣,将你下嫁柳震,在面子上是委屈了些,但只要你懂事不撒泼,日子久了,你会明白内里的好处多多。”她笑望着孙女,别有深意地说道。 凤娘柔顺地点头应道:“祖母别担心,孙女熟读《女诫》、《女则》,明白女子以夫为天,不敢有违闺训。”祖母怕她因为低嫁一名庶子而心存不满,成亲后瞧不起丈夫而生出事端,这样两家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凤娘又不傻,静王看似贪玩无作为,但想到他日后能登基为帝,便足够教她打起精神应对。而柳震能一直跟在静王身边,虽然听闻只是一个纨裤,但谁知逭真假呢? 凤娘直接将他定位成一块硬骨头,不可等闲视之,更别说轻蔑了。 长公主笑容满面,见凤娘懂事、听话,便放心地向她透露更多,“柳震手里经营着福客来酒褛和首饰铺云品斋,还有几家商铺,而这些都不属于忠毅伯府公中所有,若是祖母没猜错,柳震是静王的钱袋之一。”她没说的是,静王的钱袋子应该直通太子的小金库。 凤娘前世掌过家、理过帐,深深明白即使是一品官员,俸禄也不足以支撑一个家族的日常开销和对外应酬的花费。 谁家没有额外收入?官越大,孝敬的人越多,日子自然好过多了。普通官员为何要排家世好、陪嫁丰厚的妻子和媳妇?一切都是为了要活得体面啊。 世人轻贱商人,但只要是有点门路的世族门阀,无不派家中的管事出面,插足酒楼、茶叶、绸缎庄之类的行业。高雅些的,则经营玉器行、古玩店。 凤娘俏皮地将食指竖在红唇上,“孙女会保密的,什么钱袋子?我可不懂。嗯,我只要守好自己的钱袋子就够了。” “调皮!”大长公主呵呵笑道:“柳震虽是庶出,但他地位超然。忠毅伯膝下有三子,均是正妻所出,世子娶妻乐平县主,生了大小姐柳洁和四少爷柳泉。柳二爷,也就是柳震的父亲,不幸早亡,当时还未娶妻,屋里的一名通房有了五个月的身孕。 “那时忠毅伯因为次子的去世十分悲痛,自然要为次子留下血脉,将通房抬成姨娘,生下了柳震,是忠毅伯的长孙。可惜他的姨娘生产时落下病谤,在他两岁时去世,从那时起,柳震便养在忠毅伯膝下。 “柳三爷娶妻苗氏,是个好生养的,生了三子一女,二少爷柳沐比柳震小二岁,十五岁便娶妻生子。柳三太太和官家亲眷应酬时,最喜欢旁人奉承她的大儿子柳沐才是忠毅伯的嫡长孙,不是庶出的长孙可比。” 长公主最后一段话,颇令人玩味。 凤娘前世与金梅娘交好时,常听金梅娘诉苦,因此忠毅伯府的糟心事她耳熟能详。 她并不忧心,因为她的出身不是金梅娘能比的。祖母在提点她,柳震是二房的唯一血脉,虽是庶出,家族能给予的助力有限,但只要她能安心与他过小日子,在伯府中自然地位超然。 她问道:“祖母,这柳三太太是否惦记着伯府的世袭爵位啊?” “别瞎说,忠毅伯可不是老糊涂。”太长公主低斥一声,却笑得十分微妙。 得了,这种事自然是能想、能做,不能说。 凤娘展颜一笑,“孙女明白,忠毅伯老当益壮,伯府一片太平景象。”就睁眼说瞎话吧,小反正老人家爱听。 长公主亲自递了一块点心给她,以示嘉许。 凤娘细细品尝,开心地眯起眼。 八珍糕香软不腻,是祖母的小厨房才做得出来的宫廷点心。前世出嫁时,祖母给了她一本手抄食谱和一本药经作为压箱宝物。那本药经记载了许多后宫和大宅门里的阴私药物,如何善用、如何避免自己中招,称得上宅宝典。 可笑的是前世的她太单纯正直,不屑任何阴私手段,一直收着,直到被杨修年厌弃,住到僻静的小院落,才在无聊时拿出来打发时间,可那时却已用不上了。 那东西祖母给嫡孙女都准备了,庶女则没给。 这一世她若是嫁进更复杂的忠毅伯府,祖母又会给她压箱宝吧? “祖母,这八珍糕甜而不腻,好吃极了,回去再给我一匣子。” 长公主直笑,“随你随你。” 两人一路上又聊了些闲话,像是府里的大小主子都在普济寺供着长明灯,侯府每年都额外捐五百两给寺里拓印经书,广结佛缘等等。 凤娘前世抄佛经度日,心里却明白,求神不如求己。 佛经使人心性宁静,如此而已。 沿着平缓的大道进了山门,山门上是皇帝亲自书写的“普济寺”三个鎏金大字。长公主的车驾才驶进山门停住,后头马车上的丫鬟、婆子连忙上前服侍。 凤娘扶着大长公主下车,只见飞檐重棱,有七楼七阁十八殿,生严肃穆,不愧是座香火鼎盛的大寺。 正殿是大佛殿,住持亲自出来接待,陪着大长公主和凤娘上香,通经祈福,直至午时才由小沙弥接引至偏殿的禅室休息,享用普济寺有名的素斋。 一品豆腐卷和脆皮豆腐是每位贵客都称赞的,还有金菇银笋、五柳菇包、香脆花芋、什锦素炒、合和春卷、松茸玉板羹和七珍汤, 最后还有一碟杏仁方糕。 挑剔如大长公主,也多用了半碗饭。 饭后喝茶消食,大长公主毕竟上了年纪,要午睡片刻,便让凤娘在寺里走走。 “要多带伺候的人,别让人冲撞了。” “是的,祖母。” 闺阁女子出门一趟不容易,不是上香就是去别人家作客,还要有长辈带着。现在有机会自己晃晃,凤娘当然不会错过。 嬷嬷和冬月、巧月陪着凤娘,两名护卫在后面跟着,看了天王殿和齐云塔,路过放生池正好看到几名少妇牵着幼童放生锦鲤和乌龟,有点纳闷 “桂嬷嬷,你说那些人放生的鱼啊,乌龟啊,是从哪儿来的?” “自是有人捕捉来的。”桂嬷嬷笑了笑。 “这不是瞎折腾吗?”凤娘不以为然,慢悠悠地道:“这些鱼跟乌龟原本在水里活得好好的,为了其处人想谋得善心的美名,被人抓捕卖钱再放生回去,不但多此一举,也瞎折腾那些倒霉的鱼儿与乌龟。” 桂嬷嬷几人无语凝噎,谁会想到这个?大家都这么干,想着放生能添福寿。 凤娘也只是说说而已,人皆随众,多嘴规劝只会徒惹人白眼。 她顺着迎风飘来的馥郁香气走过去,只见几株桂花树开得灿烂,满庭芬芳。 “真香,不晓得寺里做不做桂花酿、桂花糕?” 冬月掩嘴笑道:“三小姐今日兴致好,想到一出是一出,出家人岂能贪嘴。” 凤娘莞尔,“出家人不也是凡人,素斋闻名京师呢,含嘴又怎么了?这么好的桂花落了满地才叫暴殄天物,收拾好做成吃的,才是我佛慈悲,供养众生。” 两名丫鬟闷笑不已,唯嬷嬷劝道:“三小姐不可拿佛祖玩笑。” “知道了。”凤娘神情轻松,懒得纠结小事。 桂嬷嬷目光宠溺,揺揺头没有多劝,心想着,三小姐越来越有主张了。 做奴仆的也怕遇上烂泥扶不上墙的主子,三小姐这样转变,她们过日子才有盼头。 今日的天气很好,秋高气爽,蓝天白云,微风拂面。 凤娘惬意地深吸一口气,四下眺望,处处都是美景,普济寺里然名不虚传。 不远处有一座凉亭,她原想过去歇歇脚,可走近一些便发现亭内有人,亭外还有侍卫把守,因此她想也不想转身便走。 “金三小姐!金三小姐请留步!” 略显尖细的声音伴随着奔走的脚步声而来,凤娘心中一怔,这里怎么有太监? 回过身,果然是太监,她见过他跟在静王身边伺侯。 那太监躬身行礼,“三小姐,静王殿下有请。” 静王怎么也来了?也是,今日是初一,镜心大师会见三位有缘的香客,任谁都要来试试。 这位镜心大师可是奇人,是普济寺前任住持的关门弟子,现任住持的小师弟,不通俗务却佛法精深,元徽帝晚年很喜欢召他进宫参禅。 每年四月八日的浴佛节,普济寺人山人海,都是冲着镜心大师开坛来的。 凤娘带着人跟那太监朝凉亭走去,十步外,静王走出凉亭,身后跟着柳震。 她屈膝行礼,“见过静王殿下,静王殿下吉祥。”她身后的人全都跟着跪下。 静王展颜,唇角微勾,“三表妹无须多礼。” 上位者谦和地以亲戚关系称呼,那是人家礼贤下士,凤娘可不会没脑地喊皇子为表哥,还是低眉顺目保险些。 她又朝柳震行福礼,“柳大公子安好。” 柳震回了一礼,“三小姐安好,今日可巧了。” 他看过去,只见一位明艳少女正微笑着,清丽怡人,让人瞧着便舒心不已。 她愿意对我笑呢!柳震心里颇为意外,更多的是欢喜,内心深处心花朵朵开。 静王目光微闪,心想养在姑祖母膝下的嫡女就是不一样,十分伶俐。 他心情大定,从此对金凤娘很有好感。 静王问候了大长公主,凤娘温声软语的回答。 凉享内还有几位权贵子弟,如清平王府的世子穆麟,林乡侯府的嫡幼子邵定海等人。其中科举出仕的便只有杨修年,只不过静王没发话,他们不好冒犯武信侯府的小姐,便静静地待在凉亭内。 杨修年心里有说不出的憋闷与酸楚,他是心悦金梅娘,但作梦也没想过要迎娶庶女当正妻。 家里两尊大佛压着,他好不容易说服母亲请官媒去提亲,三番两次暗示武信侯府将金梅娘记名成元配嫡女,好让亲事体面些,没想到大长公主竟不应允。 今日母亲也带着妹妹和表妹来上香,若能见上大长公主一面,或许有转机。 他当初头一回见到武信侯府的二小姐和三小姐时,只见金梅娘眉似柳翠,眼若秋水,清雅如莲,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佳人,令他一见倾心,动情之时,哪会计较是不是庶女。 相对的,年纪小一些的会凤娘面若朝霞,肤如凝脂,酷似大长公主的眉眼自有一股张扬的傲气,显得她姿容明艳,不是他喜欢的柔情佳人、气质才女。 但是当静王牵红线时,他并不排斥娶一门贵妻,也好压一压那些气焰高张、欺他没父兄帮衬的族老宗长。他可是嫡长房的宗子,又是三代单传,那些伯公、叔公已经算是旁支了,却扭成一股绳对准长房,若不是他才学好,被圣上点中探花,族长恐怕真的敢夺了他宗子之位。 在这个时时有人准备藉机生事的时光中,杨修年真心觉得自己不容易。 他需要娶贵女为妻,心里又舍不下金梅娘,几次透过妹妹的手以诗传情,越发觉得金梅娘是他的梦中情人,上次大长公主寿辰才忍不住有了假山幽会,谁知竟会被静王抓包。 同样是大长公主的孙女,只是订亲的对象换成金梅娘,他没有得偿所愿的欣喜,更多的是害怕太子和静王对他失望,说他德性有亏。 而那位贵女如今近在眼前,他却不得亲近了,反而是他向来不看在眼里的柳震,被静王带到金凤娘面前,看她笑容浅浅,气质淡雅从容,竟没了初见面时的张扬。 杨修年的眸子染上一抹暗沉,感觉自己亏大了。 他依然心悦金梅娘,但娶一名庶女太配不上自己了,那些旁支族亲肯定会笑话他。 就在杨修年见到凤娘,心生懊悔时,她也注意到他的存在,但她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直接当没看到,正好大长公主派人来寻她,便回歇息的禅室去了。 禅室里,大长公主正在接见访客。 凤娘未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笑声。 祖母很习惯被人奉承了。她在心里暗笑,打眼一瞧,屋里多了四名女访客,绮罗粉黛中,除了中年的杨夫人,其他三位都是十四岁到十六岁的少女,头上珠翠灿然,打扮得貌美如花。 看到前世的婆婆、小泵和两位夫家表妹,凤娘的眼底凝结成冰,小脸上却绽开一朵柔美的笑花,姣美动人,妍丽无双。 杨家的四名女眷看到她只觉眼前花了花。 “祖母。”凤娘温柔撒娇的依偎在大长公主身旁。 “凤丫头来了,见见杨府女眷,你二姊的婆家。” 凤娘给杨夫人行晚辈礼,和三位姑娘互相行礼。 杨夫人对金凤娘十分惊艳,花容月貌宛若出水芙蓉,打扮得清丽大气,光是一枚牡丹花的红翡玉坠压裙,价值便胜过三位姑娘身上的钗环,不禁想着,这如果是自己的媳妇该有多好啊,肯定嫁妆连城,再也不愁拿不出好东西应酬儿子的上司与同僚,再瞧瞧大长公主对嫡孙女的亲热劲儿,杨夫人第一百次暗骂儿子蠢,深恨金梅娘狐媚勾引她的儿子。 凤娘先是打量杨锦年,一身打扮清新娇俏,眉目灵动璀璨,似一只百灵鸟。 前世她很听杨修年的话,在杨锦年及笄后,磨着大长公主作媒,让杨锦年风光嫁进静王府,做了静王的侧室,等到静王登基的小第二年,杨锦年便因生子有功被封为“锦妃”。 慢慢的,杨夫人的腰杆子因为女儿而挺了,转而对她越来越苛刻,嫌弃她生不出儿子。 呵呵,今生没人牵线,看看杨锦年还能不能嫁进皇家。 另一位高挑的少女余英荷,是杨夫人娘家庶姊所生的女儿。那庶姊跟杨夫人的感情向来和睦,由于嫁得并不好,生病临终前,心想丈夫一定会续弦,便将余英荷托付给杨夫人。 杨夫人虽喜欢外甥女的乖巧听话,但给儿子当正妻是不够格。不过若她愿意委身作妾,多一个人帮儿子开枝散叶也好,至少知根知底。 余英荷从十岁开始便养在杨夫人身旁,没有想过要离开杨家,毕竟前呼后拥的日子过惯了,怎么会甘心回去烧柴煮饭? 她穿着一身湖绿色的绫罗衫裙,上面朵朵的荷花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丽起来,如里回到余家,哪会有镶玉凤蝶鎏金簪,哪会有紫瑛石手串。 凤娘回想前世她死之前,生了两名庶子的余姨娘代掌中馈,整个人都招揺了起来,恨不得将最好的首饰照三餐轮流戴一遍。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容貌气质上佳的牛芳泉身上。 若说金梅娘是杨修年的真爱之一,牛芳泉便是真爱之二,都是柔弱型的。 或许婆媳自古便是隐形的敌人或对手,杨老夫人中年丧子丧夫,杨夫人青年守寡,两人唯一的希望都放在杨修年身上,指望杨修年功成名就,并且最孝顺她们。 两尊大佛都怕杨修年月兑离了自己的掌控,最好的办法便是在杨修年身边安插自己的心月复,眼见杨夫人接余英荷养在身边,杨老夫人也不甘示弱,把娘家的一位侄孙女牛芳泉接进府陪伴她,也好跟杨修年日久生情。 凤娘记得还有个女乃娘的女儿如云,如今已是杨修年的通房。 可惜余英荷和牛芳泉都只是识字而已,不似金梅娘能吟诗作词,有才女之名,前世才能成为杨修年心头的那颗朱砂痣。 今生金梅娘要嫁进杨家和这几位“姊妹”相处,凤娘眼中闪过一分暧昧不明的笑意,这些人明明身处出尘月兑俗的佛门净地,追求的却是凡尘繁华的世俗名利。 杨夫人费尽唇舌,花言巧语、拐弯抹角地就是想提醒大长公主,她的儿子有家世、有功名,怎能委屈地迎娶庶女?“记名嫡女”说出去也体面些,对两家都好。 然而大长公主心如盘石,无论如何就是不松口。 杨修年敢在侯府和她孙女暗通款曲,置武信侯府的颜面于何地?眼里还有没有她? “杨夫人这是嫌弃杨探花的眼光?” 她这个大长公主的脸皮都被那有才无德的杨修年给踩了踩,难道还要顾及杨府的光鲜体面?看在静王的分上,没报仇就要烧高香了! 杨夫人的眼角微微上挑。什么意思?儿子是她人生的希望,哪会嫌弃。 长公主的眸子染上一抹阴冷,“侯府的庶女比一般读书人家的嫡女尊贵,我家梅娘可是琴棋书画皆通,这不是入了杨探花的眼?杨探花明知梅娘是庶女,却慧眼识珠,非卿不娶,可见是不在意出身高低的赤诚孩子,我十分欣慰,这才应下婚事。杨夫人要相信自己的儿子才是,不要给儿子扯后腿了。” 凤娘低头忍笑。祖母这话真厉害! 杨夫人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一般的读书人家?他们杨家可是翰墨书香之族,百年清贵世家,只因公公和夫君相继去世,没了顶梁柱,没想到竟成了太长公主口中“一般的读书人家”!她一向骄傲的清贵门第,相信娶尚书的嫡孙女都不冤,竟只配得上侯府庶女?她若是再坚持下去,便是扯儿子的后腿? 杨夫人气得发抖,只觉得这气怎么样都抚不顺。 凤娘心里乐呵呵的,在皇权下,清贵世家算什么?家族中无人掌兵权,无爵位,无正三品以上的大官,还敢当自己是盘菜。 许多人本身并无傲骨,是家族环境把他们养出了傲气。 杨锦年自诩名门闺秀、书香贵女,可不许自家被贬低,轻轻反驳道:“大长公主,先祖父曾为帝师,杨家一门三进士,家兄高中探花,岂是一般的读书人家。” 余英荷接力捧道:“杨家百年来共出了一状元、一榜眼、两探花,以及进士七人,举人、秀才无数,杨氏家族在文人圈子里可是数一数二的名门。” 牛芳泉柔柔的轻叹道:“表哥文采斐然,聪慧嘉敏,胸有丘壑,不负探花之名,有幸与侯府二小姐共结百年之好,大长公主何苦吝惜锦上添花呢?” “好利的三张巧嘴,杨探花有福了。”大长公中笑了笑,悠然道:“读书人喜欢掉书袋,欺世盗名,不像我们功勋贵族祖上都是一刀一枪拼来的爵位,豪爽实在,嫡庶分明,弄不出‘记名嫡女’这等掩耳盗铃之事。” 公主老人家烦了,怒了,干脆直白地说。 响锣不必重捶,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实在是杨家女眷太纠缠不清了。 凤娘在一旁看着,目光冷如霜,语气清淡,“宁向直中取,莫向曲中求,这才是读书人的傲骨不是吗?杨探花喜欢的便是我二姊如梅花般高洁,虽是庶女却不卑不亢、不自怜身世的气度,你们何苦替杨探花抱不平呢?再说了,我二姊哪里配不上他?杨探花但凡有一丁点委屈,也不会当着静王的面求娶我二姊,不是吗?” 周围的空气一滞,杨府女眷如花似玉的脸上忽红忽白,表情崩裂。 杨修年就是喜欢金梅娘庶女的身分? 侯府这位三小姐是认真的?明明是最轻明细的柔音低语,却如春天乍然劈响的落雷,震得人头昏眼花。 长公主呵呵大笑,“凤丫头说的极是,有人爱嫡女的端庄大气,有人爱庶女的温顺谦恭,杨探花对梅娘情有独钟,想来是偏怜家世差一点的文弱姑娘了。” 凤娘笑望着余英荷和牛芳泉,眼神睥睨。 她们身家微薄,家世差了不只一点,才会宁可作妾也不愿离开杨家。 杨夫人被讽刺得灰头土脸,没脸再待下去,带着三位姑娘告辞离去。 回到武信侯府,凤娘心情很好的继续窝在弥春院舒心地过日子。 秋闱发榜,余永祯不负众望考上举人,大长公主和武信侯高兴地庆贺了一番,想着长子袭爵,次子要另寻功名路,所幸金书良父子都争气,他们不用担心了。 凤娘大展两世手艺,将金永祯的秋冬衣服全包了,做了六身衣裳给他,不论寻师访友或参加诗社,那叫一个玉树临风、清隽飘逸。 金梅娘虽然也高兴哥哥给她长脸了,但有多少举人一辈子考不上进士?也不知哥哥考不考得上。她很快就要嫁给杨探花当翰林夫人了,自觉身分高人一等。 快要出嫁的姑娘,府里上下都会更加宽容爱护,即使喜形于色到有点得意忘形,大家也会视而不见,毕竟嫁得好,日后说不定有大造化。 凤娘没有告诉金梅娘那日在普济寺见到了杨府女眷,杨修年身边有两位自幼青梅竹马的娇滴滴表妹,春兰秋菊各有各的美,在杨府也是各百各的靠山。 何必让好二姊心情不愉快呢?女孩子一生中最轻松快活的日子,就是成亲前的这段时光。 随着金永祯中举,他的亲事刻不容缓,大长公主之前便相中了几家门户相当的闺女,考虑他日后也是走文官仕象,她挑中了户部侍郎张允的嫡三女张立雪。张家是金陵的名门望族,族中子弟有五人为官,以张允官位最高,将来要提携金永祯自是有门路。 如今武信侯府不时有官夫人来走动,忠毅伯几次登门拜访武信侯,因忠毅伯夫人早逝,女眷那边是由忠毅伯世子夫人乐平县主前来拜见大长公主,于是,柳震与金凤娘的亲事也传开来。 金梅娘出嫁在即,想到骄傲的嫡女将下嫁一名庶子,忍不住要大笑三声,她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在金凤娘面前扬眉吐气了。 可是不管她如何有意无意地挑衅或出言讽刺,凤娘都眉目如水,始终笑得美丽文静,彷佛她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地痞无赖,反倒惹得她咬牙切齿,肝火上太。 “二姊这样不好哦,嫁得如意郎君,很快就要成为当家主母,要沉住气啊。”凤娘绽出温婉的笑容,“姊姊出尘月兑俗的气质呢?如白莲花一样惹人怜爱的笑谷呢?可别忘记自己的优点。” 金梅娘眸中冷光闪烁,一脸怒气。这是反话吧?这是讽刺吧?她都要成为杨府的当家主母了,岂还需要像白莲花一样楚楚可怜。 她可是蒙尘的珍珠,如今终于绽放夺目之采! “凤妹妹还是好好为自己打算吧,咱们女儿家,嫁人好比第二次投胎,嫁得不如意,后半辈子就完了。”金梅娘面露不屑,她可看不上一个庶子,何况还是不学无术的庶子。 “妹妹不劳二姊费心了。” 凤娘给金梅娘的添妆礼不是金银首饰,而是包嬷嬷一家人的卖身契和香月自己的卖身契。 包嬷嬷一家人都是老油条了,正好甩给金梅娘当陪房。至于香月的父兄,因为是种庄稼的一把手,凤娘自然要留下来打理田庄,他们还十分感激她给香月谋了好前程,越发忠心耿耿。 包嬷嬷一家人喜出望外,他们原以为侯府庶女会嫁得不好,日后他们也没好果子吃,没想到峰回路转,庶女要高嫁,陪嫁有一个小田庄和两间店铺,他们都想好了,要先占据店铺的管事之职,方便捞油水。 金梅娘没想那么多,包嬷嬷和香月原本都是听她的,能陪嫁去杨家正好,相比之下,她更在意的,是大长公主的态度。 不是嫁得越好的孙女,在家里的地位越高吗?可是祖母一样待她淡淡的,看凤娘的目光永远是怜惜疼爱的,她怎么能不怨?只因她是姨娘生的庶女,即使才华洋溢,仍比不得嫡女贵重。 她犹记得自己八岁那年,祖母带着她们三姊妹去普济寺上香的事。 当时金梅娘和金翠娘坐一辆车,凤娘却被抱进大长公主那辆华贵的马车里,她替金翠娘抱不平,表示大姊可是世子伯父的嫡长女,自是最矜贵的。 结果金翠娘不在乎她的挑唆,反而淡淡地笑道:“凤妹妹的娘亲多病,祖母不疼她疼谁?” 到了普济寺,天空飘下初雪,大家都开心是好兆头,金梅娘由丫鬟伺候着系上新斗篷,她却见到大长公主慈爱地在凤娘身上披了一件雪白的貂氅,用尽喜爱和温柔的语气道—— “凤儿可别冻着了。”关爱之情尽显。 金梅娘当场红了眼眶,再也不觉得自己的新斗篷美了。 为何有人生来就受尽宠爱,不用做什么就得到长辈的关注?她穿着半旧的衫裙无人闻问,可凤娘的裙摆不过是短了半寸,祖母便会冷眼扫向大伯母,怪大伯母亏待没娘呵护的孩子,无怪乎三妹的待遇与大姊相比只高不低。 金梅娘羡慕又嫉妒,甚至在心里怨恨,偏偏凤娘浑然不在意,好像她得到这些宠爱与关注都是理所当然的。 凭什么如此理所当然?就因为她是嫡出? 金梅娘将不甘心掩埋心底,化成上进的动力,努力讨好凤娘,当她的贴心姊姊,想着幸好她是个蠢的,自己才能顺利融入贵女圈子,渐渐有了才女之名,也幸运地抓任了杨探花的目光。 她一定要风光嫁进高门当正妻! 明天便是大喜之日,金梅娘觉得自己圆满了,从今往后,轮到凤娘嫉妒她了。 次日,外头锣鼓喧天,杨修年来武信侯府迎大红花轿回府。 凤娘陪在大长公主身边,看着前世令她厌恶的这对狗男女终于有情人成为眷属,心里五味杂陈,末了化为一声叹息。 你们就幸福给我看吧,让我相信人间有真情。 第五章 忠毅伯府怒分家 元徽三十三年的春闱发榜,金永祯高中二甲第八名,后选中庶吉士,进翰林院,在吏部观政。 同年五月,忠毅伯府下聘,柳震和武信侯之嫡孙女金凤娘定下婚事。 京城望族纷纷暗中嘀咕,大长公主是看中了柳震哪一点?还是柳震上辈子烧了高香?有不少人等着看柳震的笑话。 同年八月,秋高气爽,金永祯迎娶户部侍郎张允的嫡三女张立雪为妻,武信侯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身为未来的女婿,柳震跟着祖父忠毅伯和自家三叔前来道贺,可惜闺阁千金全在后院,他没机会和未婚妻见上一面说说话。 长公主说了,要把凤娘留到十六岁,明年三月才会过门。 柳震没有异议,他知道女孩子年纪太小,尚未发育完全,其实不利生儿育女。看看三叔与三婶,急着要柳沐开枝散叶,想抢头香好压过大房,新郎十五岁、新娘十四岁,如愿生下了伯府第一个曾孙,却是个药罐子,三天两头请大夫,有个屁用? 他帮着静王打理生意,静王是个大方的,给了他两成分红,他手里有钱了,想给自己买一座三进的宅院,故意放出风声。 柳三爷一直帮着打理伯府的庶务,消息灵通,知道这事后和柳三太太一通气,二话不说地便捅到忠毅伯面前,义正词严地说尚未分家,儿孙不得有私产,柳震赚的银子都需归公中所有,大家都能享用。 忠毅伯这些年也算看清楚三儿子和三儿媳的本来面目,知道他们两个一直抓心挠肺地想把公产变成自家的私产。 有人自己没本事,一辈子躺在祖辈的功名簿上混吃等死,这不是大事,每个大家族都免不了要养些吃闲饭的儿孙,他一直睁只眼闭只眼,可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也有忍无可忍的时候。 柳三爷夫妇怕二房留下香火,日后祖产得分成三份,太吃亏,总想着若是二房没了人,岂不是可以分得一半? 因此柳震三岁以前好几次差点病死,其实这也不用刻意下狠手,在孩子发高烧奄奄一息时,延迟请大夫诊治就够了,还是乐平县主发现了才救回一命。 真正教忠毅伯怒发冲冠的一次,是小小的柳震虚弱得只能喝白粥,柳三太太却拿出陪嫁的老参,熬成浓浓的一碗参汤要给柳震“补一补”。 幼儿岂能用老参?病弱更是虚不受补,那碗参汤若真灌下去,只怕会七孔流血而亡。 忠毅伯得知后差点拔刀杀了柳三太太,是柳三爷抱着儿子哭着喊冤,跪在地上哭号,说自家妻子的陪嫁远比不上乐平县主丰厚,却是真心疼爱柳震这个侄儿,才不惜血本,连压箱宝都贡献出来,真的是一点私心也没有,若说有错也只错在太愚蠢养了不懂药理,听信人言,以为老参是救命仙丹。 忠毅伯狠狠踹了柳三爷一脚,放下尖刀,将服侍柳震的女乃娘等人全卖往西北苦寒之地。 从此,柳震跟着忠毅伯住在正院里,天天陪他打拳练功,后来他再度被启用,调任四川总兵,带着手下亲兵和柳震一道上任,八年后上书告老致仕,直到柳震十五岁才获皇帝批准返京。 忠毅伯任总兵后,让公中祖产增加了两倍,自己的私库也少不了奇珍异宝。柳震下聘时,有两处田庄和一间榨油坊的地契是忠毅伯添上的,这是在向大长公主保证凤娘嫁过来吃穿不愁,还有闲钱花用。 柳震在忠毅伯身边长大,做生意的眼光可好了,只是朝廷有令,当官的人不许与民争利,除非像静王这样有皇帝默许,或是交给族人、管事打理。有些清高一点的人不愿接触这些事,便在背后使力,像是给某酒楼、某当铺当靠山,每个月自孝敬。 静王是游历至四川时结识柳震的,他身边的狐朋狗友大多是勋贵之家的浪荡子,柳震回京之后也成了其中一员,跟着静王混得风生水起,名声是糟糕了点,但是吃香喝辣、歌台舞榭、横行霸道,吃得开啊! 忠毅伯对朝堂之事十分敏锐,如今朝堂上储位之争暗潮汹涌,太子一直被皇帝压着,秦王勾结诚王、容郡王权倾朝野,四处蹦跶,迟早会生出事端,所以柳震跟着静王混,名声浪荡些他并不在意,他老人家是看实力说话的,至少柳震有本事挣钱过日子,不靠公中每月十两银子的月例过活。 这样自力更生的孙儿,好不容易攒下一些积蓄,三房那对夫妻竟眼红,自己不事生产还巴不得别人赚的银子都归公中一起享用,长此以往,谁还肯奋发向上追求前程?看看二孙子柳沐,都当爹了,勉强考中秀才便不思进取,下面的弟弟、妹妹也有样学样,还不是三房那对夫妻把他们养歪了,以为儿子生得多,日后爵位就是他们的。 忠毅伯怕自己哪一天闭眼了,他亲手带大的柳震会被逼着净身出户,所以他才拉下老脸去磨武信侯,又替柳震捐了官身,想为孙子拉个可靠的妻族。 有了好亲事,需要银子装门面,柳震刚有置产的念头,三房那对夫妻又坐不住了,拼命告状,忠毅伯越听心越凉,蠹虫啊,这是家族的蠹虫! 他痛定思痛,决定活着的时候先分家,召来亲族商议。 柳三爷夫妻自然不乐意,拉拉杂杂闹了两个月,最后决议分家不分居,毕竟忠毅伯还活着。 祭田是代代留给世子的,其余家产分成四份,忠毅伯留一份,百年后留给世子支撑伯府的开销应酬,其余三房各得一份,二房那份留给柳震。 忠毅伯府是大房的,为了公平起见,忠毅伯用自己的私银买了两处差不多大小的三进宅院给柳震和柳三爷。 柳三爷自然挑了地段好的宅子,虽在胡同里,但离六部近,可以先租给从外地而来的京官,收取斑额租金,反正忠毅伯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夫妻是打定主意住在伯府这免费的宅子里,使唤仆佣也方便。 再说了,这爵位日后归了谁,还要走着瞧呢!柳三爷在心里冷笑。 柳震心里明白祖父是为了他才提早分家,所以分给他的果林、旱田出息最少,几间商铺位置最偏,他都感恩戴德地收下,尤其白得一座宅子,更是开心。 静王笑他没出息,“本王给你的更多。” 柳震笑了起来,“祖父也不容易,怕他老人家先走了,我分不到几两银子。”祖父给他的,哪怕是小时候戴的长命锁,都是他的珍宝。 “好男不吃分家饭,你祖父还不清楚你的本事?”静王莞尔道:“我看是我那姑祖母不想孙女儿蹚浑水,暗地里让武信侯给忠毅伯吹吹风,把伯府的糟心事理一理,正一正家风,倒是让你捡了天使宣。” 柳震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悄悄推了一把。 他对三叔、三婶那一家子厌烦透了,可是金夏王朝重孝道,不好公然忤逆长辈,还需敬着。如今在官衙备案分了家,以后做好面子情足矣。 忠毅伯府分家之事自然也传到武信侯府,凤娘听闻此事属实,还怔了怔。 前世并没有这样的事,一直到忠毅伯去世,柳震远走四川音讯全无,忠毅伯府都没有分家,金梅娘隐居在府里过着寡妇般的生活,没人亏待她吃穿用度,但她也不敢打扮光鲜地在人前炫耀,真真是一朵楚楚可怜的小白花。 因为新娘换了人,所以忠毅伯府也跟着变天? 凤娘想不通便不想了,反正这对柳震和她而言是好事。 金梅娘听到消息,趁着过年前回侯府送年节礼,特地到弥春院好好“安慰”一下凤娘。“反正忠毅伯尚在,还能约束你的未婚夫几年,凤妹妹可要趁着刚成亲的热呼劲儿,将你未婚夫的恶行邪性扳正过来。”金梅娘滔滔不绝地道:“如若不然,一旦忠毅伯仙去,伯府又早已分家,谁还能拘束你未婚夫的性子?不再是一家人,叔伯们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到时候凤妹妹的苦水只能往肚里吞了。” 凤娘左耳进右耳出,面色如常地打量起判若两人的金梅娘。 成亲不过一年,昔日的梅仙子走的是空谷幽兰路线,不问俗事,只爱吟风弄月,弹琴作诗,勾得杨大才子只羡鸳鸯不羡仙。 今日的金梅娘成了贵妇,明明是淡雅的梅花,却学着明媚大气的牡丹妆扮,上穿桔色团花彩绣八宝纹的短袄,下着碧色撒花十二幅月华裙,头上戴着金嵌红珊瑚如意钗、两朵梅花式的珠花,双耳垂着赤金丁香花的耳坠子。 瞧着花团锦簇,雍容华贵。 凤娘只觉得怎么看怎么怪,二姊是在学大姊的气派?可杨家是书香门第,家风清雅,不是这个路子的。 她没有泼人冷水的嗜好,并没有多嘴。 搞不好杨修年也跟着变了,反正他再也端不起谪仙的架子,就一路奔向争权夺利的大道去吧,还装什么装? “我说这么多,可都是为了凤妹妹好啊!”金梅娘喝口茶润喉,定睛瞧着手上的胭脂釉梨花小碗,心里一沉。 她做姑娘时用的茶碗最好的也只是官窑粉彩的,在一般官家虽难得,可到底比不上凤娘。 凤娘这儿都是胭脂釉,豆青釉这样的珍品,更别提她有一整套的玉碗、玉杯,祖母还将自己从宫中带出来的一对浮雕玉兰花犀角杯给了她。 想到祖母的偏心,金梅娘再次庆幸自己懂得为自己打算,攀上高门作宗妇,当了堂堂正正的官夫人,若不然,柳震这门亲事肯定会落在自己头上。 想到凤娘后的下场,金梅娘忍不住心头雀跃。 在她想来,像柳震这种没爹没娘的庶子,伯府不分家还好,一旦分家,等忠毅伯一闭眼,谁还管他死活?如今分家,一个卑微的庶孙能分得多少?分明是等着凤娘迸门,靠她的陪嫁过日子呢。 在她想来,伯府里急着分家的肯定是大房和三房,就怕柳震得了有力的妻族,日后分家时侯府会替凤娘出头,倒不如趁着凤娘未进门前先分了。 金梅娘觉得自己想的没错,正高兴着,转眼瞧见凤娘身上穿着杏黄的锦袄,底下深紫罗裙,裙边绣着层层染染的浅紫芙蓉,华美优雅,换了是她根本舍不得平日里随意穿着,这就是嫡女和庶女的差距,想想又心气不顺了,心里的小人咒骂道哼哼,你今日越得宠,成亲后就越悲惨,天与地的差别,你很快就会尝到。 她妙目一眨,不忘做作地安慰道:“唉,我知晓妹妹向来心高气傲,又十分孝顺,受了委屈也不敢向祖母哭诉,不过没关系,还有我呢,以后妹妹有困难只管来杨府找我,我能帮的一定帮。” 真是温柔体贴的好姊姊,可惜她还没活到人老成精,能够面不改色,现在脸上尽是掩都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难道她以为嫁个好人家便万事大吉,敢放心大胆地看衰嫡妹的未来? 凤娘忍不住笑了,叉起一块鸭梨吃,漫不经心地道:“看来二姊生活顺心,才有闲情逸致打探忠毅伯府的家务事,知道得比我还详细。其实,二姊如今是杨家妇,多关心杨家的内院才是,你小泵跟我一般大,订亲了没?还有,她两位表姊都十七、八岁了,还住在杨家吗?为何还不嫁人?” 金梅娘僵住了,秀美的容颜闪过一丝微愠,白皙的手指捏紧了瓷杯。 嫁入杨家她才知晓表小姐余英荷、牛芳泉和通房如云的存在。 有通房她能理解,家里的叔伯、哥哥都有,反正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但余英荷和牛芳泉都老大不小了,又不是无家可归,长年住在杨家是什么思?包嬷嬷稍微提醒几句,她便明白了,原来是婆婆和祖母准备的姨娘人选。 欺人太甚!新妇未进门,就有两位姨娘备选了。 伤心地质问杨修年,杨修年非但没理,还“安慰”她别放在心上,至少要新婚一年才能抬姨娘进门,不会有辱杨家门风。 狗屁门风!她以为杨修年待她情深意重、情有独钟,谁知也是贪花的。 金梅娘之前回娘家时曾向大长公主诉苦,指望大长公主为她作主,但大长公主只是提醒她,尚未诞下嫡子之前,记得给妾室与通房喝避子汤。 长公主可以压着驸马不纳妾,可她算啥?她能吗? 金梅娘心里气不过,回杨家便开始找碴,私下讥讽余英荷和牛芳泉自甘下贱才给表哥作妾,家里穷得开不了锅,要卖女求荣。 她原想劝退这两个亲,谁知她们转身便告状,惹得杨夫人对她冷嘲热讽——“没有丫鬟作通房,哪来娇贵的侯府二小姐?贱婢之女也好意思取笑良家子作妾?” 金梅娘又羞又气,脸涨得通红。 杨夫人还道:“你玉姨娘若是良家子出身,兴许大长公主便答应将你记名成嫡女,偏生不会投胎,投到奴才肚子里。” 金梅娘这才晓得杨家曾暗示抬高她的身分,祖母竟狠心地不答应。 她打了个冷颤,感到透骨的凉。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被大长公主厌弃了,因为假山幽会事件,祖母待她和杨修年只剩下面子情,她在杨家只能过好不能落魄,回娘家诉苦也没用,谁会替她出头?何况是纳妾这等小事,只要杨修年没有宠妾灭妻,娘家也不好多言。 金梅娘偷偷哭了一场,在包嬷嬷的劝说下,她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从此只当自己是杨家妇而非金家女。 金梅娘一脸温柔贤慧的表情,轻声道:“你姊夫是谦谦君子,孝顺长辈,爱护幼妹,待我亦十分重视。英荷表妹和芳泉表妹都是可怜人,家里的父兄如狼似虎,只想将女儿卖个好价钱,幸亏我婆婆和祖母好心拉了一把,便留在家里陪伴小泵,一起读书、做针线……经过一年的相处,我见两位表妹温柔贞静、乖顺柔从,便允了开春后让她们进门作妾,知根知底总比来历不明的好。”她宁死也不愿意被凤娘同情,表现得大分大度体面。 乖顺柔从?凤娘低眉浅笑,把玩着一件灵芝福鹿的白玉佩。 前世杨家的后院可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二姊真是好肚量,比得上大伯母和大姊。” 二姊肯认命就好,看二姊乖乖地让杨修年纳妾,她就放心了。 凤娘凝视着金梅娘,嘴角轻轻漾起一丝笑意,美得如兰花般幽雅。 金梅娘不知怎地心中一堵,暗掐掌心,差点挂不住优雅的笑脸。 凤娘又道:“听闻二姊夫高升了,妹妹恭喜姊姊妻随夫荣。” “那是,你姊夫如今已是詹事府的府丞,太子十分看重他。”詹事府是辅佐太子的机构,詹事、少詹事之下便是府丞,日后太子登基,前程似锦。 金梅娘特别想炫耀,忍不住道:“我家锦年小泵可能因此飞上高枝呢。” “太子?” “十分八九。” 凤娘疑惑地挑眉,眸光流转。 是太子不是静王?前世杨修年把宝压在静王身上,除了太子默许之外,同僚也不会私底下嘲讽他媚上,失了风骨。今生倒与静王越走越远,是因为出丑过? 因凤娘没说话,两人间保持着一阵奇异的静默。 金梅娘打破沉默,娇声笑道:“这等福气不是寻常人能享的,姝妹无须羡慕。” 嫡女又怎样?一个嫁不好,哭都没地方哭去。 “调任詹事府才多久,便寻思送妹妹入东宫,二姊夫过于急功近利了。”凤娘神色不变,笑容依然清透如高山湖泊,但当中却有点冷。 “妹妹多虑了,是太子妃主动为太子求娶的。” 求娶?太子的良娣已满额,妾室进门哪算娶。 此时,有丫鬟通禀,大长公主请她们去正院,说是大姑女乃女乃回府。 “哎呀,大姊姊与我心有灵犀呢,也是今日回娘家送礼。”金梅娘热情万分地抢先出门,如今她觉得自己与会翠娘是同一个层次的上等人,她以后只能是她们怜悯的对象,自然要与金翠娘好好交际才是。 凤娘慢悠悠地跟着进了祖父、袓母住的正院。 长公主没有另辟公主府,与武信侯做一对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当年武信侯外放时,大长公主带着儿女跟过去,不畏旅途艰辛,也不在乎外地不如京城繁华,真正做到夫唱妇随,武信侯十分爱重,深情不移,两人一直居于正院。 接待女眷的厅堂里,陈氏对数月不见的长女好一番打量,见金翠娘媚颜娇俏,唇角始终挂着浅笑,可见日子过得十分顺心,想想也觉得自己多虑了,广宁伯府的门第不比自家逊色,肇伯世子夫妇成亲六年一无所出,庶子、庶女也没有,反观女儿与沈珞一成亲便是入门喜,已顺利生下伯府的嫡长孙,广宁伯夫人待金翠娘自然是眉开眼笑。 若是世子夫妇一直生不出孩子,日后广宁伯的爵位岂不是…… 想想便激动,陈氏忍不住两眼放光。 端坐罗汉榻上的大长公主端起茶盏掩住唇边的讽笑,暗道广宁伯夫人是亲娘不是继母,如何能看着世子无后?翠娘可别起了歪心思。 金梅娘曾去广宁伯府参加满月宴,如今见了金翠娘,自然扯起这个话题,“大姊姊怎么不将泰哥儿带回来?那孩子太招人疼爱了,妹妹心里总不时想起他呢。祖母和大伯母也想泰哥儿了吧?只可惜凤妹妹没去参加满月宴,没见着泰哥儿的可爱模样,不然也会像我一样心里不时挂念着。”这么亲热,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与金翠娘是同胞姊妹呢。 听人夸奖宝贝儿子,金翠娘是听一千遍也不嫌腻,笑得容光焕发,不过她还没有傻到去怪罪凤娘没出席她儿子的满月宴,那时凤娘已定下婚期,祖母自然不会轻易让她出门。这梅娘是傻了不成? 凤娘眉眼一扫,面含微笑,“天气寒冷,小婴儿娇贵,还是少出门得好,祖母,您说是不是?” “正是,我们凤丫头就是会体贴人。”大长公主笑眯了眼,拉着凤娘的手让她在身旁坐下,并吩咐丫鬟,“快将热热的果子露端来,我的凤丫头怕冷。” 每每看见凤娘那与自己相似的眉眼,就彷佛见到年轻时候的自己,大长公主怎么可能不喜欢? 做父母的要尽量做到一碗水端平,但大长公主老了,身分摆在那,她爱偏心谁就偏心谁,谁敢翻白眼? 陈氏是真心不在意,丈夫是世子,女儿嫁得好,她孙子、外孙都有了,而凤娘是二房的嫡女,早晚是别人家的媳妇,她何必跟一个孩子吃醋?至于丈夫的两名庶女,反正不受婆婆疼爱,关她什么事? 果子露端来,盛在豆青釉荷花小盅里,淡黄色配上豆青色,加上酸酸甜甜的香气,即使肚子不饿也想来一碗啊! 幸好在座的每位女眷均有一碗,否则金梅娘的帕子又要被她揉烂了。 即使如此,丫鬟最后才将果子露端给她,还是得到她冰冷似刀的一眼。 胃里暖和了,陈氏想到女儿送来的年节礼,此时不炫耀更待何时?当即笑吟吟地道:“翠娘不是给家里的弟弟、妹妹都备了一份礼吗?刚好凤娘也在,让她瞧瞧喜不喜欢。” 凤娘忙道:“大姊姊素来疼爱弟弟、姝妹,即使送个荷包,那荷包也一定与众不同,我可喜欢大姊姊的礼了。” 出嫁的姑女乃女乃往娘家送礼,都是有例可循,孝顺贴心的顶多再备些爹娘喜欢的小礼物。若是家里的弟弟、妹妹也各备一份,那可是皆大欢喜,不但赢得人心,也彰显她嫁得好,有钱可撒。 长公主也赞许道:“翠娘有心了,有长姊风范。” 金翠娘让人取来红漆螺钿的扁方匣子,凤娘谢了接过。 知道金翠娘是想炫耀自己嫁得最好,凤娘自然要当众打开,见里面是一只赤金山茶花的镯子和相配的耳铛,不禁喜上眉梢,拿起镯子便往左腕套上去,大长公主也夸好看,给足了金翠娘面子。 金梅娘有些讪讪然,她可舍不得多掏银子备礼,更何况凤娘还会缺一件首饰?她心里不免埋怨金翠娘多此一举,故意把她比下去。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金梅娘接了杨府的中馈,才知道清贵世族不比富商银钱多,那么多张嘴要吃饭,还要穿戴体面,人情应酬,哪一桩不用钱?大姊是次媳,可以当甩手掌柜,自然舍得用自己的陪嫁做面子。 金梅娘心中月复诽,装作没看见。 凤娘也不会白拿东西,给外甥做了两身冬装和一双虎头鞋,正好拿出来作为回礼。此番不只金翠娘十分喜欢,连陈氏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温柔。 金翠娘笑道:“凤妹妹的女红是闺阁千金中少见得好,我都不敢献丑了。” 长公主与有荣焉,“那是,我身上的坎肩、抹额都是凤丫头孝顺的。” 凤娘笑着谦逊两句。 金梅娘不屑地撇了撇嘴,资质平庸,当不上才女,只好往女红、膳食下工夫了。 此时外院的大管事求见,说是三小姐的未婚夫亲自来送节礼,侯爷与世子留他在外书房说话,只是有一箱东西是送给三小姐的,侯爷命人抬进来。 长公主乐了,“柳震这小子倒是识相,伯府分了家,便自己登门送礼。快抬进来,我看看都送了些什么?” 两名粗使丫鬟抬了一口箱子进门,约三尺长、两尺宽、一尺半高,放在厅堂的中央,两名丫鬟行礼后便随着大管事回外院。 金梅娘眼红极了,她出阁前,杨修年可没送过一件礼给她。 长公主打趣道:“凤丫头自己去打开吧。” 凤娘红着脸,扭了一子,不理会。长公主笑呵呵的,亲自拉着她的手去开箱子。 在座的谁不好奇呢?都瞪大眼睛看着。 那箱子不大,却塞得满满当当,有十本搜罗来的山河志略、西域游记、杂曲话本之类的闲书让她打发闺中寂寥,有一盒十二生肖的玉雕小件供她把玩,有一大盒九宫格的干果蜜脯供她甜嘴,还有一匣子的小金鱼和金豆子供她过年花销。 长公主点头赞许,“这小子有心了,且实在,没送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凤娘有些不安,“祖母,这太贵重了。” “没事,东西送到我这儿来便是过了明路,待会便教人抬回弥春院去。” “是。”有袓母发话,凤娘便放心了。 “我可羡慕极了,回去跟我家相公说道说道,让他也补我一箱好礼。”金翠娘掩口说笑,心里对柳震此人多了几分关注,想着他能如此大手笔,看来不只是忠毅伯的庶孙这么简单。 金梅娘心里酸极了,手里捏着的帕子一紧,笑得违心,声音也略微尖锐,“一个庶孙能分得多少银子?柳妹夫该不会把分到的值钱东西都送过来了吧?哎呀,凤妹妹可要收好,以后过日子处处都要用到钱呢。” 金翠娘脸色微凝,与陈氏对视一眼,陈氏无语,再瞧瞧大长公主和凤娘,一个自在喝茶一个剥着福橘吃,于是她也沉默了,并没有回话。 她在心里嗤笑道这梅娘是读书读傻了, 还是依然不通庶务?都成亲一年多了,还用才女的目光看世人?忠毅伯征战沙场,两度镇守四川,加起来快二十年,四川可是天府之国,又有盐井,忠毅伯就算不是富得流油,也不会比武信侯府差。柳震虽是庶出,却承嗣二房,忠毅伯亏待谁也不会亏待他一手带大的孙子。 如此想来,她倒有点羡慕凤娘的姻缘,看着不怎么样,却得了实惠。 金梅娘闹了个没趣,以为大家怕凤娘没脸所以不回应她,心中恼祖母和大伯母的偏心,很快便告辞回去。 柳震自个儿往未来岳家送年节礼,在忠毅伯府也掀起点点涟漪。 因为分家了,乐平县主照往年惯例送礼、收礼,只是各房女眷的娘家不由公中走帐送礼了,由各房自个儿打理。 柳三太太气炸了,分了家,她更在乎自己手上拥有的财产,能少花一两银子都喜孜孜的,哪舍得掏钱送礼,且连媳妇那一份也要她送。 柳三太太闹到乐平县主面前,乐平县主翻了翻帐本,冷笑道:“往年你的娘家,还有沐哥儿媳妇的娘家往咱们府上送礼,你不都急着叫人抬回西跨院去?往年没分家倒也算了,如今既已分家,你是三房的主心骨,就该明白这世上没有只收礼却不送礼的好事。” 柳三太太气得牙关发颤,“大嫂休想糊弄我,我们分家没分府,往年怎么办,如今还怎么办,这银子从公中走帐。” “成啊,照往年惯例,三房分去的三个田庄、九家商铺的收益也都送到我这里来,如何?”乐平县主冷哼,脸上满是嘲讽,她早看这三弟媳不顺眼了。 柳三太太愕然地道:“那怎么行!那是我们三房的,我们还分得少了——” 既已分家,乐平县主就不想事事隐忍了,嘲讽道:“得啦,没良心的话少说几句,传到父亲耳朵里可不好。那些东西是你们三房的,你的娘家就不是三房的?舍不得银子就别送礼啊,反正满京城都知晓咱们分家了,不吃同一锅饭。” 柳三太太怒瞪着她,眼中烈火熊熊。 乐平县主见她生气反而开心,想着自己终于不用再生闷气了,呵呵笑道:“没有比较不知道,有了比较才吓一跳。铁山不愧是府里的长孙,有担当、有气概,一声不响地将礼品备齐,自个儿去送礼,真是懂事。” 柳震,教你装大方、装懂事的?可恶啊太可恶,狗屁长孙,我儿才是嫡长孙!柳三太太磨牙,眼角微微扭曲,把这笔帐记在柳震头上,转身走了。 乐平县主若有似无地勾唇。就让二房、三房互相牵制,一直斗下去才好,她只要好好地守护自己的一双儿女,任凭谁也枪不走她儿子应继承的爵位。 柳震一个人,二房终究势单力孤,待开春后,武信侯府的金凤娘进门,肯定会热闹起来,且看三房那一家子极品如何出招吧。 过完热闹的年,高氏便带着儿子回侯府采办凤娘的出嫁事宜。 有大长公主坐镇,陈氏出钱出力,加上金永祯的妻子张立雪鞍前马后地搭把手,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金书良父子对凤娘的看重是无庸置疑的,金梅娘如今每回一趟娘家便心里添堵一回,且为了操持杨修年的纳妾事宜,她内心几欲呕血。 明明只是纳妾,婆婆却要宴客二十几桌告知亲友,说莫要委屈了良家子出身的余姨娘扣牛姨娘,往余家和牛家各送了六抬的聘礼,首饰、布匹是从她的嫁妆里面匀出来的。婆婆还说当初往侯府下聘可是五十抬满满的,如今她拿出来的不过十之三,贤德的正妻替丈夫纳妾是常理,教她别忘了往侯府送喜讯,来喝喜酒。 金梅娘几次想张嘴都开不了口,杨修年是她一心求得的良人,她想眉眼含笑、端庄大气地告诉娘家人,她为丈夫纳妾摆酒宴客,还一次纳双美。她想笑着张扬,但话到嘴边便有一股想哭的冲动,她的心死了一大半。 如果杨修年挣扎一下,为难一下,护卫他们两人的真情,表示自己被婆婆和祖母逼着纳妾,她是不是会好受一些? 同样是喜气洋溢,武信侯府的气氛完全不同。 金梅娘出嫁后,大长公主便命人封了梅香院,待凤娘的亲事定下,开始慢慢收拾凤娘的嫁妆,转而梅香院当成放置东西的地方,里头的几间大屋都堆得满满的,大至紫檀、黄花梨木雕拔步床、方角柜、桌椅摆设,小至古董字画、绫罗绸缎,姑娘家一辈子需要用到的东西差不多都备齐了,更别提陪嫁的田庄铺面、地契房契、压箱的金银,还有三房的陪房和十二名丫鬟、嬷嬷。 忠毅伯府送来的聘礼,大长公主都让人添到嫁妆里去,而容氏遗留下的嫁妆,金永祯将值钱的都给了妹妹,如此一来,凤娘的嫁妆竟超过金翠娘许多。 长公主说了,她老人家万分心疼凤娘低嫁,只能在嫁妆上补偿她。 陈氏一想到女儿嫁得确实不错,孙子有可能继承夫家的爵位,便觉得那些嫁妆不算什么了。有权还怕没钱吗? 陈氏立即丢开不舒服的感觉,忙得很开心。 只有金梅娘一再受到打击,想着即使不算容氏留下的,她的嫁妆竟然也不巧凤娘的一半,更别提那一匣子地契、房契,连继母都大小眼,给了凤娘五千两银票和六套头面首饰。 一个商家女继母也敢跟红顶白,明明她嫁得比凤娘尊贵许多!有朝一日杨修年入阁拜相了,她要看看这继母拿什么嘴脸巴结她! 于是,新的伤口掩盖了旧伤口,金梅娘不再一味纠结杨修年纳妾之事,曾经的真情回忆似空中闪耀的烟花,一刹那的辉煌之后便开始慢慢黯淡。 当金梅娘端着贤慧的嘴脸邀请娘家的兄嫂来喝喜酒时,金永德怔了一怔,呵呵笑着应了。 金永祯则是皱眉道:“胡闹!谁教你给上不了台面的姨娘抬身价?你就不怕杨修年宠妾灭妻?” “那两位早在杨府寄居多年,不给相公做妾,哪有好人家肯要。”金梅娘幽然低语,“我倒不怕相公宠妾灭妻,就怕侯府不给出嫁女撑腰。” 金永德有些伤脑筋地叹息,“侯府永远都是你的靠山,只是二妹自己也要立得正啊,毕竟我们也不好插手内宅之事。 “你该摆的架子就要摆,我纳妾时,纳的是小辟之庶女,也不过自家亲族摆了五桌酒,而大妹妹给沈妹夫纳妾时,直接将两名通房抬姨娘,赏了一桌酒席,从不曾像杨家这样大肆张扬,只有富商或小世家的老妻多年无出才会敲锣打鼓地替丈夫纳妾。而杨妹夫一个书生文人,两榜进士,无功业也无建树,何德何能敢如此张扬?怕人家不知道他贪墨多少银子?” 金梅娘瞪大了眼睛。 金永祯头一次庆幸凤娘拒嫁杨修年,杨家的老爷和老太爷死得太早,杨修年长于妇人之手,内宅之事果然乱七八槽。 他骂道:“杨家简直不知所谓!去年楚郡王纳侧妃倒也热闹,但杨家是郡王还是亲王,敢跟宗室比排场?那两个女人长年累月住在杨家,肯定是小门小户上不了台面,你倒好,自掏腰包替她们长脸!回去告诉杨妹夫,他纳妾之喜我们就不过去了,别当我们武信侯府没有能人。” 金梅娘难得心情很好地乖乖听话,回杨家一五一十的乖乖传话。 杨去人砸了茶盏,杨老夫人甩了佛珠,杨修年则是沉默半晌,作主将酒席减至八桌,不请同僚,只邀杨家族亲与三五好友。 凤娘知道后,只庆幸二姊没有蠢到家。 杨家的人可宠不得,贴心贴肺也只会换来狼心狗肺。 不管如何,照着前世的轨迹,余英荷和牛芳泉仍是做了杨修年的小妾,只不知金梅娘会不会像她那样心慈手软? 第六章 迎来大婚认亲人 进入了阳春三月,离凤娘婚期不到半月,京里却传出柳震英雄救美,救了一位卖身葬父的可怜异乡女子的消息。 事情传入凤娘耳里已过了三日,还是大长公主让桂嬷嬷给了她一个提醒,要她有心理准备什么的,言外之意就是那姑娘被柳震带回家了。 成亲在即,却带个丧父之女进府,也不嫌晦气,难不成是想打她的脸? 凤娘对柳震的了解都是片面的,还有前世金梅娘对他的诸多不满与埋怨,她纵然不尽信,也没有期待鹣鲽情深、比翼双飞什么的,互相尊重过日子便够了。 但前提是,像前世那样的憋屈、忍辱,她不想再尝了。谁让她受屈辱,她定要他痛哭流涕地求饶。 她这边阴风阵阵,柳震彷佛感应到了,立即约金永祯相见,顶着冰冷如刀剑的目光求谅解,求倾诉辛酸泪,吓得金永祯接过他硬塞过来的小木盏,逃之夭夭回了侯府,把小木盒给凤娘,就回书房压惊去了。 平日瞧着,那柳震人模人样的,有几分男人气概,没想到一无赖起来可让人吃不消,妹妹会不会被赐婚? 金永祯这厢心里纠结,凤娘那儿看了小木盒里的万言书,是的,真的是万言书,简直可以拿去茶楼当说书段子般超级长,全在解释自己只是一时好心,井非要收了那女子。 她心下无语,暗道他也不怕写到手抽筋? “被人说才智短穷、不学无术的他,想不到写得一手好字。”凤娘总算明白了两句老话——眼睛相信自己,耳朵相信别人。她前世听太多二姊对抛家弃妻的柳震的怨恨,因此对柳震是不抱朋待的,只比起伪君子杨修年,她宁可嫁给真小人。 直到今日方知,是自己狭隘了。 她忘了柳震不是重点,他会弃金梅娘而去,是金梅娘先对不起他,而她是娇贵姝丽的金凤娘,柳震若敢弃家而去,她万里追夫也会把他揪出来。 没办法,她是活了两世的老妖精,受不了娇柔哀愁的作派,还不如快意恩仇呢! 抱着全新的信念,转眼就到了三月十八这一天,吉日良辰,宜嫁娶,礼乐声扬,鞭炮声热闹,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过来。 穿上富丽华美的大红喜服,衬得艳色逼人、端丽冠绝的凤娘高贵又喜庆,珍珠宝石点缀的凤冠熠熠生辉,灼若芙渠出绿波。 全福夫人身为女子也看得两眼放光,唉,这等花容月貌,怎么就便宜了一个庶出的孩子? 前来参加婚宴的金翠娘美目流盼,喜形于色。真好,三妹也出嫁了,日后有话题可聊,更好的是嫁得比她差一些,真是招人疼爱呢! 金梅娘粉腮含笑,目光却十分冰冷。三妹明明嫁得比她差,可无论是装扮还是排场,都比她华丽许多。这顶凤冠少说值一千两银子吧,祖母这心也太偏了,想方设法给三妹添妆,她心里那个气啊! 凤娘顶着沉重的凤冠,只觉得宛如泰山压顶,心情自然沉重。 原来这就是出嫁的感受啊!前世的感觉早就忘了,再来一次依然满心惶恐与不安。 现在要舍了自家的锦衣玉食、千娇百宠,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任劳任怨,她如何能甘心呢?尝过婚姻的苦果,哪还有新嫁娘对未来的期待、忐忑和雀跃? 但不嫁人还是不行,她只希望自己能平静地过一生。 叩拜祖父母、继母和伯父、伯母,一方红巾盖住了娇娇女儿的过去,由兄长背着步出娘家,坐进大红花轿,告别了舒适闲散的日子。 柳震看着凤娘上轿,心中莫名的悸动,终于等到这一天了,那朵名为凤娘的稀世牡丹终于只属于他一个人了,他心里分外踏实,又隐隐激动。 既然成了亲,他必然要对得起她,不负她,珍惜她。 欢天喜地地迎着花轿回忠毅伯府,拜了堂,入洞房,在全福夫人连珠串的喜庆吉祥话中,柳震用喜秤揭了红盖头。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心神恍了恍。 眼前之人肤光胜雪,乌眸烟眉,玉容琼姿,珠翠华丽,宛若神仙妃子。 全福夫人见新郎官好半晌没出声,笑着接过喜秤,连声道:“恭喜大少爷,贺喜大少爷得此娇妻。祝大少爷和大女乃女乃白首偕老,儿女双全,子孙满堂。”这般如花美眷,难怪看傻了眼。 凤娘看见柳震英气俊朗的脸庞,明亮如星的眼眸里有着喜悦、惊艳与痴醉,就那样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金梅娘突然觉得前世的种种都离她远去,她两世所求,不就是希望有个男人能温柔专注地看着她,把她放在心里吗? 她唇角微弯,漾起了如芙蓉般清新动人的笑,顾盼之际如新月生晕,娇美无比。 全福夫人赞道:“新娘子真是天姿绝色的美人,匹配大少爷这样气宇轩昂的男子,是我见过最登对、最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 她赞美新娘子是重心真意的,至于新郞官呢,看在他是忠毅伯最疼的孙子还有丰厚的谢礼上,自然也要称赞几句。 柳震笑得傻乎乎的,和凤娘喝了交杯酒。 手臂相绕,脸对着脸,彼此气息可闻。合卺共饮,甜酒入喉,但愿天长地久。 放下金杯,柳震抬手轻抚凤娘的脸频,“娘子且歇一歇,我去去就来。”红床、红被、鸳鸯枕映入眼帘,大红罗圈金帐里,红枣、花生、桂圆散满整张床,龙凤喜烛烛灭摇曳,氤氲起丝丝暖融融的喜气,映照着这一夜—— 鱼水喜相逢,犹疑是梦中。 春风送暖,桃蕊吐艳。 新婚次日,祭拜祖先之后便是认亲了。 全家人齐聚忠毅伯居住的东跨院厅堂。 自分家之后,忠毅伯便让出正院,教世子夫妇带着一双儿女居于正院,一来安抚缠绵病榻十二年的柳世子的心,二来也教府里存有歪心思的人明白,他没打算换世子。 柳震满心欢喜,含笑领着凤娘进厅堂。 凤娘一走进来,每个人都屏气凝神,这才明白有一种美人,会让人忘了她乌发上环翠金凤钗衔下一串鲜红的流苏珊瑚有多么贵重,只瞧见她的美,她的雍容光华。 忠毅伯看见他们,很是欣慰地笑了起来。铁山平安长大,又娶了一门贵妻,很快便能开枝散叶,他也算对英年早逝的二儿子有了交代。 即使事隔多年,忠毅伯每每想到最酷似自己的二儿子死在西北战场上便心痛不已。其实柳世子也颇肖父,功夫练得不错,有勇有谋,却在皇家狩猎时中了暗算,摔下马背时断了腰骨,从此半瘫在床上,不可能再有儿女了。那时他的长女柳洁才四岁,长子四少爷柳泉才两岁。 先后折了两名前程大好的儿子,忠毅伯如何不哀恸?当时他遵从圣命远赴四川驻守,消息传来立即大病一场,为了家族的未来,他只能挺起脊梁骨更加效忠皇帝。 反倒是文不成武不就的柳三爷活得最滋润,和柳三太太生了三子一女,二少爷柳沐、三少爷柳况、二小姐柳没和五少爷柳沉。 柳三爷将三个儿子全送进学堂读书,从文不从武,忠毅伯想到长子和次子的遭遇,便保持沉默,只用心教导柳震,况且他一去四川数年,对柳三爷便鞭长莫及。 分家之后,忠毅伯准备安享晚年,宗族大事会过问,各房的寻常小事便懒得管,只有孙子、孙女的亲事会上心,尤其是柳震,上无父母,全由他一手操办,忠毅伯府的大小避事嬷嬷们忙得热火朝天,再次印证他最疼爱这个长孙。 五年前,柳沐成亲,忠毅伯并没有插手,也没有特别高兴,反而责备柳三爷太急着抱孙,男孩、女孩的身子骨都还未成熟。柳三爷和柳三太太一思量,都认为他是不高兴柳沐比柳震先成亲,弟弟抢了哥哥的风头。 如今忠毅伯特别欢喜,因为他总算等到已是大龄青年的柳震成亲了。 他很开心地喝了凤娘敬的茶,给了她一个大红封。 柳世子也被人抬了过来,靠坐在软榻上。乐平县主坐在一旁伺候,她身旁立着十六岁的柳洁和十四岁的柳泉。 凤娘敬了茶,口称:“大伯父、大伯母”。 柳世子和乐平县主都没有为难,一个给了红封,一个精心准备了多彩碧玺珠链当见面礼,珠链下悬着一块巧雕“蝠禄蝉连”的玉坠,喻意吉祥又十分特别。 柳震有些意外,扬着嘴角轻笑,大伯母随时不忘给三婶添堵呢。 凤娘脸上是得宜的笑容,恭敬地奉上鞋祙.柳三太太的目光闪过阴冷的光芒。 等凤娘给柳三爷和柳三太太敬茶时,除了原先准备的红封,柳三太太从精心梳就的牡丹髻上拔下一支点翠嵌宝梅花簪添上,心疼得想咬乐平县主一口。 敬完长辈,换弟弟、妹妹给兄嫂行礼,微妙的是,大房的柳洁和柳泉直接喊“大哥、大嫂”,三房子女则有口皆呼“大堂哥、大堂嫂”,连刚会说话的小孙子都喊“堂伯母”,当着忠毅伯的面,亲疏立见。 但三房的儿孙这么喊也没错,柳震和凤娘都笑眯眯地应下,每人给了一个红封,里面是十两的银票。 柳沐是柳家第一个考中秀才的子弟,满心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自许日后当个进士老爷,改换门楣,得知柳震的岳父和舅兄皆是堂堂两榜进士,羡慕、嫉妒有之,以为堂嫂也是文采斐然的才女,见面礼不是笔墨纸砚也该是古本书册,谁想竟是不花心思的银票,只觉得简直俗不可耐。 年纪小的柳汐和柳泛倒很喜欢,他们的月例只有二两银子,娘真小气。 柳震目光一扫,不解地请“三叔,还有两位妹妹,怎么不见人影?” 柳三爷生平最得意的便是三兄弟里他的子女最多,年轻时妻子盯得紧,没有庶出子女,人近中年才得两名庶女,一个六岁,一个七岁。 柳三太太素来最厌烦庶出的,若姨娘生的是能分得财产的庶子,肯定活不过三岁。庶女养大了能联姻给儿子铺路,勉强养着,但也别想出头露乖,整日被拘在屋子里跟姨娘学针线,四季衣裳都要姨娘与庶女自己做来穿,让几名姨娘没有闲工夫勾引男人。 柳三太太不拿“贤名”当饭吃,不认为让姨娘和庶女整天做针线算苛待,所以也没有封锁消息的必要。 只要当着新媳妇的面,柳三太太不免要刻意解释一番,“小孩子贪玩,吹了风得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新人不吉祥,在屋子里休息呢。” 柳震开心地笑了,“贪玩?也是,六、七岁的小女孩正是贪玩的年纪,可不能整日拘在屋子里学做针线,又不是小户人家,小心坏了眼睛。”他记事很早,没忘记三叔、三婶多么希望他夭折,因此他一有机会就会刺他们几句。 柳三爷脸色一僵,觉得三太太做得不地道,家里又不缺那几个钱。 柳三太太不高兴被一个晩辈挤对了,皮笑肉不笑她诣“这庶出的可不能跟嫡出的比,呵呵,我不是在说你啊,铁山,你是男子,可以凭本事闯一番前程,但庶女行吗?姑娘养大了只有嫁人这条路,趁着年纪小,多学学女红和厨艺,有一技傍身,嫁到哪家都不会遭婆婆嫌弃,你说是不是?” 柳三爷听了脸色这才好看起来,连连点头,当家主母果然想得远啊! 柳震笑道:“三婶真是慈母心肠啊,令我刮目相看,二妹的亲事尚未着落,就担心三妹、四妹的未来。” 柳汐年已十四,说到亲事不免有点羞涩。 这话正好踩到柳三太太的痛脚,柳汐是嫡女不假,论尊贵却比不过柳洁,加上伯府已分家,亲事便有点高不成低不就。 柳三太太怒视柳震,讥诮道:“忠毅伯府家大业大,嫡出的亲事容易凑合,庶出嘛……呵呵,你有捐官的五品职在身,不也拖到二十二岁?我们沐哥儿可是十五岁就成亲了呢,我这不是防患未然嘛!庶子尚且不好说亲,庶女再不好好教,总不好给人当妾吧?到时候丢脸的可是咱们全家。” 忠毅伯冷然抿唇,按捺住脾气,提醒自己别插手,让孙子磨练磨练,自行解决,只在心里暗骂道这三媳妇拿铁山没办法,一张臭嘴只会拿“庶出的”出气,一点长辈的样子也没有,难怪会把孩子养歪。 凤娘微微挑眉,眯起一双明媚秋水,娇声道:“父兄若争气,庶女也能嫁高门呢!我家二姊就是最好的例子,她不擅女红,十指不沾阳春水,跟着我大姊姊一起学习琴棋书画,凭着一身才气,结交几位贵女,更与杨探花的妹妹结为手帕交,杨探花也因为爱慕我二姊的才气,由杨夫人请官媒上门求娶,共结连理。庶出又如何?父兄争气,家里请名师指点,照样嫁得贵婿。” 柳震一愣,他的凤姑娘是在为他出头吗? 在他心目中,她就是天仙佳人,可远观而不可亵玩。昨日洞房之夜,他心跳如鼓,忐忑不安,想着是直接扑倒好呢,还是渐入佳境好呢,谁知小娘子却对他说—— “妾身和夫君一样是个有弱点、有脾气、会肚子饿的平凡人。” 他那颗因为想攀折稀世牡丹而紧张不已的心,瞬间放松下来。 她的雪肤滑腻,身子柔若无骨,攀附着他,彷佛全心全意信赖他,掀起一室旖旎春光。 肌肤与肌肤相贴的感觉温暖而美好,耳鬓厮磨,教他心生动揺,不饮也醉。 一夜恩爱,她已然进驻他的心,成了他心尖上的人。 今朝认亲,他忍不住又想刺一刺三叔、三婶,不意外的,三婶又是拿庶出的身分刺激他,他才不会上当呢,没想到他的凤娇娘小居然替他出头了。 他双眼熠熠地瞅着娇妻,笑意横生,点头道:“武信侯府的家风好啊,庶女嫁得如意郎君,谁不夸大长公主慈爱、嫡母大度。” 柳三太太心里有些气,顾不得他们是新娘第二日,冷笑道:“说得好,三婶我便翘首以待,看看你们日后如何善待庶女,把庶女嫁进高门!” 这话完全在赌气似的,不只忠毅伯皱紧眉头,连柳三爷都白了她一眼。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也不瞧瞧今天是什么日子,早点把两个小的一起带过来,铁山会挑毛病吗?就算是庶女,也是爷的种,有那么见不得人吗? 柳三爷不明白的是,过年的花费大,今年不比往年,再也不能走公帐,一分一毫都要从掌家的主母手里掏银子,过冬要制新衣、要人情往来,柳震娶亲要送大礼,柳三太太为了体面,给一家老小做了两身春衫在婚宴中亮相,但为了省几个钱,她想着反正小妾没资格坐席,便连同庶女的新衣一起省了,所以庶女这才不方便来认亲。 套句柳三太太常对女儿说的话——蚊子再小也是肉,能省一分是一分,省下的全是私房。 “三婶这话真难听,我只是奇怪三妹、四妹为何没过来认亲,怎么便扯到我有庶女?”柳震可不想伤妻子的心,眸光一冷,但面色不变,声音一样顺和,“我自己受够了庶出的罪,从小至大少说被人冷嘲热讽百八十次,我怎么忍心让我的骨肉也受罪?所以我不会有庶出子女,我有一位娘子足矣。” 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是静王派的纨裤子弟敢发下的狂语吗? 人人心头都是一震,齐齐往凤娘身上行注目礼,猜想着新娘子该是何等的心花怒放。凤娘不负众望,唇角上扬的弧度满是甜蜜,一双凤眸氤氲如雾,衬得欺霜赛雪的容颜更美,清华无双。 柳震依恋的目光久久难以收回,内心着了魔似的狂喊,杨修年是瞎了眼还是猪油蒙了心,竟看上做作的白莲花,哪像他的稀世牡丹这么美好,他此生必不负她! 柳三太太原本就瞧不起庶出,柳云的存在更损及她的利益,即使那些家产里头没有一两银子是柳三爷赚来的,她依然认为,一个通房所出的庶子竟然跟她的丈夫分一样多的财产,简直不可原谅。 如果柳震娶一个家世不显的庶女倒也罢了,她至少可以在新媳妇面前摆一摆长辈的派头,谁知老伯爷的心已偏到姥姥家去了,放着嫡长孙的亲事不管,竟然给庶长孙说了一门尊贵的显亲,还说是宜阳大长公主的嫡孙女,十里红妆闪花了人眼。不只如此,那女子还是一位难得的美人,这般四角俱全的好姻缘,怎么不说给她的次子柳况? 柳三太太心中窝火,憋屈极了,巴不得柳震的婚事有状况发生,好看看二房的笑话。偏偏一对新人和和睦睦的,互相帮衬着,如今又听到不会纳妾的话,对于后院有小妾及庶女的她而言,更是刺耳极了。 忠毅伯一脸肃穆道:“男儿最忌轻许诺。” 年轻人贪恋美色很正常,但十年后呢? “孙儿是祖父一手带大的,自然明白‘一诺千金’的道理。”眉稍微微挑高,柳震嘴角扬起一抹风轻云淡的笑,“我是认真的,祖父,二房一脉唯有我承嗣,我想为我日后的儿子订一条家规,‘男子三十无子方可纳妾’,后院干净,夫妻和谐,方是兴家旺宅之道。”纵观众皇子府,不时传出某府侧妃、侍妾流产,或一尸两命,或儿子殇了、女儿出痘毁容了,男人能不心烦吗?还有心拼前程吗? 女人的嫉妒心是可怕的,他的稀世牡丹是尊贵的,正妻该有的荣宠他心甘情愿奉上,绝不想看到她变成妒妇食人花。 柳三太太心口一阵钝痛,这条家规早三十年由老伯爷口中说出来该有多好? 乐平县主一样隔山观虎斗,丈夫瘫了多年,她全指望柳泉开枝散叶,自然生得越多越好,不能允许媳妇进门后霸住儿子,非塞人不可。 忠毅伯既然作主分家,就表示他看得开、想得远,自然不会插手儿孙房内事,只担心他新婚的热呼劲儿过了之后会反悔今日许诺,才出言警告。 柳震又开玩笑道:“养小妾比养一匹马花钱,赚钱不易啊,我宁可养马。” 柳三爷吃了柳三太太几记眼刀,脸色微微一沉,“标新立异,不是勋贵门阀的作风,倒像国子监司业陈大人那样的小世家,自诩清流。” 一副“你这人假清高”的不屑样。 柳震无所谓地笑了笑,“小侄宁可做真小人,也从不做伪君子,所以才将自己的一点看法摊在台面上,万不敢影响叔伯们的家训。” 都说不纳妾了,防的就是你们送漂亮丫头过来当眼线。 柳世子难得开口道:“铁山从来不是温吞的性子,心头主意大着呢,他自己觉得好就好,这种事强求不来,何况与别人无干。” 多年蜗居床榻,有志不得伸,前程尽毁,他愤怒过,不甘心过,怨天尤人过,到头来不过是折磨自己和妻子、儿女,慢慢也就看开了,把希望全寄托在一对儿女身上。至于府里其他人的事,只要不出格,他都不会干小涉。 柳震拱手作揖,陪笑道:“多谢大伯父一锤定音。”他心里明白大伯父向他示好的一大原因,是他的出身无缘继承伯爵府,不似三房虎视耽耽,大伯父自然会拉拢他,为柳泉拉一个同盟,至少不要多一个在背后插刀的。 老一辈不在了,庶子须分府自立门户,这是勋贵世族的传统,所以柳震的心态摆得很正,从不妄想不属于自己的爵位,一门心思只想靠自己挣出一份家业,让妻子、儿女过上体面又富足的好日子。 第七章 打定主意共白头 中午的家宴自然摆在忠毅伯这儿,都是自家人,也不用屏风,男一桌、女一桌分开用膳。 凤娘的下首坐的是柳沐的妻子柳二女乃女乃刘氏,今年十九,已入门五年,育有一子,容貌并不抢眼,身着粉紫绣金丝海棠褙子,衬着一张瓜子脸微黄,看似不太健康的样子。 柳二女乃女乃是典型被婆婆搓圆捏扁不敢反抗的小媳妇,自进门就被从头管到脚,入门喜生了儿子也不得松活,反而因儿子生来病弱、三天两头吃药而被嫌弃。柳三太太既疼长孙,又嫌钱财似水流,少不得要柳二女乃女乃自掏腰包买珍贵药材给儿子补身,柳沐则是一闻药味就皱眉头,不是在书房用功,就是歇在小妾、通房的屋里。 柳二女乃女乃心里像横了一根针似的在后宅里生活,时不时被刺痛一下,不过痛着痛着也就习惯了,多少女人都这么过。 但人就怕比较,尤其摊上一个贪财又爱攀比的婆婆。 自打开春以来,柳震的亲事近了,柳三太太便开始比较自家媳妇和凤娘差在哪儿,越比越不是滋味,尤其凤娘的嫁妆浩浩荡荡地抬进门时,她总忍不住唠唠叨叨,“一定要给况哥儿寻一位嫁妆丰厚的媳妇,已经委屈了沐哥儿,不能再委屈况哥儿。” 根本是故意说给她听!柳二女乃女乃紧紧抿着嘴唇,不敢顶嘴,一颗心像是被刀搅一样疼。 满京城的贵女出嫁,凤娘的嫁妆不是数一也是数二,只比公主差一点,就凭柳三爷的次子身分,哪家的父母会给这么多陪嫁? 而柳震能娶得贵妻,没有静王插一手,谁都不信。 柳三太太可不管这些,一门心思只盯着银钱,自己的私房恨不能只进不出,塞得满满的,用起媳妇的嫁妆却心安理得。 柳二女乃女乃有苦难言,面对比她小三岁的大堂嫂,内心千回百转。 乐平县主善尽女主人之责,劝凤娘多用些,语气温和地道:“咱们伯府没那么多臭规矩,自己家,自在些。” 凤娘弯唇甜笑道:“多谢大伯母费心,每一道菜都十分可口,侄媳很喜欢。”均是京菜口味,吃不惯才怪。 “那就好,大家举杯敬我们新进门的家人,可要和和气气的,家和万事兴!”乐平县主举起白瓷粉彩花卉的酒盅,轻啜一口。 女眷喝的是微甜的桂花酒,喝几杯也不会醉,可即使如此,她依然然习惯性地克制自己。柳三太太心想着十二道大菜啊,多奢侈,围炉夜也不过如此,自家的厨房可不许这么败家,一心想趁现在多吃一点。 她连饮三杯、吃得半饱才有空开口,“还是大嫂会说话,我们大女乃女乃从小养在大长公主膝下,噎金咽玉、食不厌精,肯定早吃腻了山珍海味,嫁给铁山也别委屈了自己,有陪嫁厨子吧?” 噎金咽玉,自杀吗?柳二女乃女乃在内心无奈地翻白眼。 婆婆啊,您这样挑拨人家夫妻,明着上眼药真的好吗?祖父就在一旁,您这么做合适吗? 凤娘的笑容清婉明丽,似乎没听出话中有话,直白道:“三婶是以讹传讹吧?家祖母在吃穿用度上自有一套准则,但从不逾矩。听闻伯府分了家,便多了几个陪房。长者赐,不敢辞,―切由祖母作主。” 定下亲事之后,她便决定走一条和前世不同的道路,不要再小心翼翼,说一句话都要拐三个弯,憋了一肚子郁闷或怒火,何苦呢?反正她上无公婆,直来直往多舒坦,本姑娘下嫁就是求一个自在,三婶多担待啊! 柳三太太噎了一下,“分家时,父亲也给了大堂侄不少下人。” 凤娘笑道:“我听相公的,由他作主。” 柳二女乃女乃打圆场道:“大堂嫂尝一尝这碗豆腐,看似不起眼,可滋味着实好。” 一道白玉伏金蟾,以豆腐为主,却配了虾胶、鲜菇、羊肚菌、火腿和老鸡汤,是一道做工繁复的功夫菜。 柳洁的笑容透着温柔可亲,“佛手海参也味美不腻,大嫂多用点。”娘亲说要把大哥、大嫂拉拢过来,为了弟弟,她释出善意。 凤娘笑着应道:“大妹也多吃点,海参对女子好。” 柳汐在母亲的暗示下也加入话题,“这次买的福橘饼和杮子饼比去年好吃。” 凤娘道:“二妹也喜欢吃零嘴吗?这两年的牛心杮饼特别好吃,风调雨顺的关系吧,小蚌头大,肉厚无核,味甜,用坛子密封运来京城,祖母每年都买上二、三十坛,或送人,或自家解馋,没人不爱吃。” 柳汐偷偷咽了一口口水,牛心杮饼啊,比一般杮饼贵上两倍,她只在林乡侯家的小姐诗会上吃过一回。 家里并非买不起,但公中采买不会特意挑贵的买,拜托娘亲掏私银买来吃,只招来斥骂—— “瞧你贪吃的,一天吃三餐还不够,吃零嘴糕点除了会坏牙还会长胖,说出去谁家敢娶你?” 明明就是吝啬,还有严重偏心,二哥一进书房用功,娘亲不是送鸡汤便是锒耳莲子羹、红枣莲子羹的轮流做,她只能吃剩下的。 柳汐心中苦涩,也不好说什么,二哥若是中举能光宗耀祖,女儿家只能等着嫁人。 说到嫁人,柳汐悄悄比较大堂嫂和自家二嫂。她记得二嫂刚进门时也是眉眼含春,面颊上染了一丝薄媚,宛若桃花般招人,可是没多久便成了寻常妇人。艳若雍容牡丹的大堂嫂,又岂能花开不败? 去年春闱发榜,爹娘打算替她挑一位进士女婿,出身寒门的不要,最好是书香门第又家资丰厚的,以后哥哥、弟弟入仕途也有个帮衬。 柳汐得了只字片语也暗自期盼着,但哪有那么容易!她后来才明白爹娘是拿新科进士金永祯作标准,但人家可是娶了手握实权的户部侍郎嫡女,爹娘以为出身忠毅伯府很了不起,但书香门第与勋贵之家极少联姻,金永祯是特例,父子两进士,是万里挑一的侯门公子。 众人聊着聊着,聊到金永祯身上,因柳泉体弱不适合习武,喜欢读书,柳洁趁机和金凤娘搭话,想知道金永祯读书是否有窍门,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均一次过关,且名次都不差,算得是难得的读书种子,值得给自家哥哥立为榜样。 凤娘眼底泛着笑,那是她的亲哥哥呢,她以他为荣。 她道:“家兄从小就陪明好学,又耐得住性子刻苦读书,家父外放时也将哥哥带在身边教导,磨砺着他,总算成器,没让长辈们失望。” 天时地利人和皆有了,也要金永祯肯旋苦努力的意思。 像柳沐这样早年成亲生子,小妾、通房换来换去,凤娘完全不看好他。 古人说玩物丧志,玩女人也一样。 柳泉有几分书呆子气,乐平县主送他去大儒家拜师,但他年已十四尚未下场试试水温,足见天资有限,那位大儒也怕砸了招牌,让他多读两年再说。 柳洁闻言面色不变,双眸却黯淡下来。 柳汐笑道:“我二哥在济南集贤书院读书三裁,十四岁便中了秀才,那时我娘还骂我爹狠心呢,不过幸好送去了。四堂哥晚了些,十三岁才去集贤书院读书,已过了县试、府试,等院试过了,我家就有两位秀才先生了。”言外之意是柳泉被保护得太过,舍不得送出京城。 柳三太太最得意的便是大儿子少年中秀才,二儿子柳况也不差,才十七岁,她早看好几家闺秀,想着等柳况有了秀才功名再去提亲,更有底气些。 “汐儿说得没错,想到要让儿子离家千里去吃苦受罪,我这心肝啊,像被割去一块似的,但到底忍了下来,一切都是为了儿子好,待明年连泛儿也要送去,我这心再苦再疼也会忍住泪水,笑着送他们出门。”好一番慈母情怀。 乐平县主完全不为所动,她儿子只要平安活着就能继承爵位,慢慢读书也无妨,家里又不是供不起。 凤娘不想搀和这两家的事,本来嫁鸡随鸡,忠毅伯府的荣辱皆与她息息相关,但谁教他们分家了呢,柳震成了旁支,接下来相处就全看交情了。 午宴结束后,便各自散了。 柳震领着凤娘回二房居住的春渚院,这里离忠毅伯住的东跨院最近,正院次之,离三房的西跨院最远,他刻意挑的,由另一道角门出去便是后花园,四季各有风骚,想着如此方便娘子漫步赏玩。 凤娘走在他身后,心里却很踏实。 这个人或许不会封侯拜相,但也不会宠妾灭妻。 柳震忽然回过身来,牵住她的手。 凤娘羞红了脸,挣了一下没挣月兑便随他了。 他顿时目光灿如星子,开心得不得了,他终于懂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感觉,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凤儿、凤娘、娘子、凤姑娘、小凤凤……你喜欢哪一个?”他困扰了好久,每一个都好好听,很难取舍。 他不是认真的吧?她微抽嘴角,笑道:“随你。” “那我便挨个轮流叫。娘子也可以唤我相公、夫君、爷、铁山、震哥哥……嗯,叫震哥哥最好听,怎样?” 凤娘一阵恶寒,这人没发现身后的婢女都在忍笑吗? 她扬起凤眸,甜蜜地笑道:“妾身可以私下唤吗?我的爷。”嫁夫随夫,驳了谁的面子也不能驳了他的。 柳震回望她,眸子幽深,“娘子说得是,“我的爷”非常动听,配上小凤凤清柔的嗓音,撩动为夫的心弦。啊,娘子有大才啊!” 身后的桂嬷嬷差点歪倒,大少爷的脸皮是什么做的? “相公过奖了。”凤娘见招拆招,转移话题道:“三妹、四妹得了风寒,妾身该不该准备些补品和见面礼一起送去?” “娘子佛心来着,春渚院的大小事全凭你作主,派个嬷嬷送去便是。” “我听你的。” 回了春渚院,柳震让仆佣全集合在廊下,当面将装着卖身契的木匣子交到凤娘手中,声音冷硬,“犯了错、不听话的,全凭大女乃女乃发落。” 众人心神一凛,给女主人磕头。 凤娘淡应,让桂嬷嬷打赏。日久见人心,谁能用、谁不能用,她不急。 柳震打发走下人,想和他的娇娘子好好独处,怎么舒服怎么来,拉着她一起歪靠在临窗的罗汉榻上。 起初凤娘有些不自在,毕竟她受严格的闺秀教育长大,无奈禁不住柳震动手动脚想压上来,只好随他那样歪着大迎枕靠着,他才老实些。 “舒服吧!歪累了再坐正形,又没长辈盯着,无须规行矩步,自己开心最重要。”柳震拿了蜜饯给她,自己端茶喝,又道:“在自己屋里,我常常甩掉一切束缚,出了屋子,该摆的架子就要摆得足足的,没错吧?娘子。” 凤娘拿帕子捂嘴笑,“相公很坦诚。”感觉和他亲近不少。 “你不嫌我没规矩就好。”他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嘴角不由露出了笑意。他伸手指指矮桌,“那两盆兰花是静王府送的,说是大长公主喜欢养兰,你应该也会喜欢。” 凤娘抿嘴一笑,“众多皇子中,祖母只跟静王走得近些。” 皇帝的宠爱代表了泼天富贵,同时也是一把双面刃。他的不喜与排斥,容易招来无情的攻击、打压,放在静王身上却成了保护色,因为他的同胞兄长是太子。 “你喜欢吗?” 许多兰花价格不菲,文人雅士或豪门世家喜欢拿来送礼或互相斗富,不知她是否也是这样。 “美丽的花卉看了舒心,不拘哪一种花,我都喜欢。” 柳震满意地舒展眉眼,“我也是,百种花有百种娇态,若论哪种花贵重些,说穿了不过是难养活的,需要小心翼翼地对待,物以稀为贵罢了。” 屋子里的兰花淡香若有似无,凤娘吸了一口气,笑了笑,“富贵花儿难养,富贵地儿难立足,富贵人送来富贵花儿,值得好好欣赏。” 柳震抚掌大笑,“花开花落是大自然的造化,便宜了我等俗人养眼又舒心,懂得欣赏便够了,娘子以为否?” 凤娘算是明白他在担心什么,他到底出身不高,依附着静王,在这牌匾掉下来就会砸中三个皇亲国戚的京城,他无权无势,自然不希望妻子跟那帮权贵夫人养兰、养牡丹斗富,即使他的荷包伤得起,也不乐见她出风头。 凤娘明白这股斗富之风以秦王妃和诚王妃那一帮贵妇斗得最凶,去年阮贵妃生辰,身为儿媳妇的秦王妃便献上绝品墨兰,轰动一时。 如果是前世的自己,年轻气盛,有大长公主撑腰,肯定瞧不上柳震这样不出风头的,她又不缺银子,养花多高雅啊!今生她已熄了争强好胜之心,又知那下场,她决定还是出嫁从夫,就跟着他的脚步混了。 她抿嘴轻笑,“妾身听闻,江浙一带的文人雅士喜欢养梅于花盆,为了梅树盆景独特好看,便说梅要曲才好,直了便没有姿态;梅要斜斜才好,太正了缺乏韵致;梅要疏才好,密了便没有风度。不但自己喜欢,还大力提倡。 “喜欢附庸风雅的人也跟着风靡,卖梅树的人为了卖高价,便把梅树槁得倾斜枝弯的样子,像美人生了病,成了一株株病梅,却得了文人雅士的追捧,赞叹那枝干如弯弓秋月,梅花的分布长枝处疏、短枝处密,勾瓣点蕊简洁洒月兑,妙不可言。” 她略顿,饮一口茶,又道:“年前有人送了几盆给侯府,家里人聚在一起开赏梅宴,的确姿态曼妙,如美人之于扬州瘦马,特意雕琢教一番,的确对了某些人的胃口。” 柳震闻言,眼眸深邃了一些。“小凤凤这样的天姿绝色,我看一百年也不腻,秀色夺人,天然去雕饰,不是寻常女子能比。”说着,他坐正身子,挺起胸膛,“我家娘子真聪明,将病梅比之扬州瘦马,再贴切不过了,我一向曲高和寡,旁人追捧风靡的,我反而不爱。” 有人这么骄傲自己曲高和寡的吗? 算了,反正她该表白的都已经表白了。 她端正了身姿,一举一动均优雅自然,柳震观之,不仅赏心悦目,还想得很远,日后生下孩儿由她教养,必然不凡,他真是太赚了。 心渐渐明净起来,他突然觉得只要跟她在一起,根本不用在意人生路上的风风雨雨,携手闯过去便是了。 他的心里,顿时盈满难以言喻的温情。 “凤娘。”他很自然地唤着。 “怎么了?”她迎视他的眸光温润澄净。 “没事,就是想叫你。” 他再也不介意自己庶出的身分了,此时他的心很烫很热,眸光缱绻。 他的娇娘子不曾鄙视过他,打从初相识,她明知他是谁,可看他的眼光坦诚又温暖,彷佛他与静王是相同地位的人。 那不是爱慕,而是同等的对待。 正因为如此,他才提起勇气求静王支持,并缠着祖父去磨武信侯应下婚事。 祖父真心疼他,但若非有三分希望,也拉不下老脸去提亲。 她愿意嫁过来,以夫为尊,直到这一刻,他才确信自己的感情,决意与她白首偕老。静王说的很对,凤娘不是庸脂俗粉,值得他放手一搏。 第八章 隆重的回门宴 凤娘三朝回门,金永祯和金永德辰正便来接她,拜见了忠毅伯和管理庶务的柳三爷,还特地求引见柳世子,恭敬地行晚辈礼。 这一番作为给了凤娘极大的体面,彰显她虽然低嫁了,依然是武信侯府的掌上明珠,而非家族弃子,好教忠毅伯府的人不敢瞧轻她。 凤娘心中熨贴,上前行礼。她记得二姊三朝回门时,祖母只让二哥带六色礼盒上杨家,金永德是侯府再下一代的继承人,祖母没让他为庶女出面。 金永祯望着妹妹,目光温柔含笑。 金永德是长兄,先开口道:“三妹妹才离家两日,祖母已是望穿秋水,一大早便直催我们出门,差点不给我们早饭吃,祖母每回都偏心得理直气壮。” 凤娘听了也不谦虚,抿着唇一脸自得的笑,凤眸微眯,目光灿然明亮。 金永德就喜欢她这样子,莫怪连祖父都赞叹凤娘最像祖母年轻时候的模样,祖父对谁发火,也不会对祖母和凤娘发火。 侯府的姑娘多十五岁出阁,唯独凤娘被大长公主多留一年承欢膝下,过足了舒心的日子才出阁。 金永德曾听妻子羡慕又嫉妒地说祖母请了宫中的嬷嬷为凤娘调理身体,掏私银让凤娘每日晨起吃一碗珍珠雪蛤粥,滋阴润颜。 金永德见不得别人小肚鸡肠,立即给了妻子三百两银票,让她也去买来吃,别跟一个没娘亲疼爱的小泵争宠。 宋氏气得够呛,她是缺银子才说吗?丈夫即使吩咐身边的随从去买雪蛤回来也好,女人要的是宛若细雨般温柔的关怀。 而金永祯的妻子张立雪,进门没多久便明白凤娘是丈夫的逆麟,姑嫂相处得非常好,金永祯心中愉悦,在妻子怀孕时也没有侍妾通房。 一行人回到武信侯府,尚未下车便听到鞭炮声震天响起,还有大管事高亢的嗓音——“三姑爷、三姑女乃女乃回门了!” 凤娘扶着柳震的手下车,踏进熟悉的门槛,突然眼眶微湿。 她不再是三小姐,而是三姑女乃女乃了,这里不再是她的家,她是泼出去的水。 长公主望着明艳动人的凤娘,眼睛里不禁有了水光。 柳震和凤娘先给武信侯和大长公主磕头,又给金书凡和陈氏确头,再给高氏确头,又给家里的兄嫂、弟妹见礼。 嫁出门的金翠娘和金梅娘也都带了丈夫过来恭贺,互相认识一番。 因为静王的关系,柳震和杨修年虽无深交,却一点也不陌生。 杨修年眼见凤娘被大长公主搂进怀里的,武信侯抚须笑着看,金翠娘去跟陈氏撒娇,只有金梅娘既瞧不上出身皇商的高氏,对亲嫂子张立雪也只是干巴巴的恭喜她怀了身子,而金永祯在面对她时笑脸淡淡的,他再一次怀疑,自己当初看不上凤娘的张扬而独钟金梅娘的才情,是不是真的错了? 妻子的娘家不可靠,他才顺从母亲的建言,把杨锦年送进太子府。 柳震从以前就不喜杨修年爱引经据典,衬得他们这些勋贵子弟读书太少似的,几句话寒喧之后,反而跟另一位连襟沈珞更有话聊。 公卿世族的圈子就那么大,沈珞自然知道忠毅伯府赶在柳震成亲之前分家,以为是柳三爷闹的,父亲广宁伯却感慨道忠毅伯老了,人老了就偏心得没边,怕大孙子日后吃亏,怕大孙孙媳进门后地位尴尬,明明是尊贵的嫡女却成了庶孙媳,干脆让伯府分家,柳震成了旁支二房的当家人,反而地位超然,柳世子一家想要拉拢。 沈珞再一次看到老人家都是偏心眼的例子,瞅瞅,他就没见过大长公主搂着翠娘不放手,轮到金凤娘这儿,大长公主那可是连一根头发丝都要仔细瞅瞅,看有没有被虐待得头发枯黄。 金家最美的绝世牡丹果然是大长公主的心头肉,沈珞突然有点羡慕柳震。 今天的回门宴办得很热闹,武信侯在京中的弟弟也都带着妻子、儿孙过来。 热闹地见过礼后,张立雪将凤娘接到住处,金永祯自然要跟妹妹聊一聊。 “柳震待你可上心?他家里的人难不难处?” “哥哥不用担心我,我会跟着相公好好过日子的。”凤娘娇娇地笑着,“家里的人都和和气气的,看着倒不难处。” “日久见人心,但愿柳震不改初衷,他的家人也知礼,不给你添堵。”金永祯心疼妹妹嫁得委屈,唯一的好处就是分家后人口简单,柳三爷等人不好指手画脚。 “哥哥别担心,我有事能不告诉你吗?相公也不是省油的灯,不会由人拿捏。”凤娘盈盈一笑,“对了,嫂嫂月复中的小侄儿可想好小名了?”大名自然轮不到他们取,不过取蚌小名倒是无妨。 “等生下来再取。”金永祯的眸中充满了温柔的笑意,如玉的脸上带着浅浅的柔光。 张立雪陪坐闲谈,觉得气氛正好,却听到屋外的丫鬟喊着—— “二姑女乃女乃来了!” 金梅娘见嫂嫂挽着凤娘走,心里觉得自己被排挤,到底不甘心,便跟了过来,进到屋里见金永祯也在,心中大为不平。 她成亲至今,哥哥没有私底下问过她的日子是否顺心,反而一听她炫耀杨锦年进了太子府,日后可能封妃一事,便当众喝斥她不得妄议皇家的内务。 金梅娘又羞又气,怀疑金永祯是记很她夺了杨修年的正妻之位,杨家若是飞黄腾达,不就越发印证金凤娘低嫁的不堪? 一整个偏心眼儿!她早就看穿二哥和祖母同一个鼻孔出气。 金凤娘究竟哪里比她好?她完全看不出来。 “你们在聊什么?怎么也不约我?” “二姊过来坐。”凤娘笑道:“我们在聊嫂嫂月复中的小侄儿要取什么小名,刚好二姊来了,你也想一个。” “你怎么知道是小侄儿?说不定是小侄女呢。”成亲更早的金梅娘被戳中痛处,不阴不阳地笑道:“生女儿挺好的,像我家小泵一样有大造化,全族增光,连族长夫人都成了溜须拍马的势利小人,我婆婆和祖母都说小了,这族长之位到头来还是要回归长房手中。” 张立雪笑颜不减,但眸色沉冷,低头喝红枣茶。 “杨妹夫家里三代单传,撑不起族长之位,除非一口气生下五、六个儿子,长大后个个争气,枝繁叶茂,三十年后或许能争上一争。”金永祯语调沉静。 即使他说的是事实,金梅娘一样听得很难受,恼道:“二哥到底对我有何不满?古人有云,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我们还是至亲呢!”明眸流过一丝哀怨,怎么大家都不怜惜她了? “是至亲兄妹才忠言逆耳地点醒你,你想想,为兄可有一句虚言?” “我至今尚未有喜,二哥不是讽刺于我?” “你想多了,娘亲进门三年才生下我。” “这话二哥可要跟相公提一提,我婆婆命我停了侍妾通房的避子汤。”金梅娘苦恼地道。 “如此没规矩,还敢自诩诗礼传家?”金永祯气笑了。 “二哥要为我作主!” “待会儿坐席时我会跟杨妹夫说一声,至于亲家长辈那边,端看杨妹夫肯不肯替你美言,多护你几年。” 金梅娘轻轻咬唇,内心惘然。 行走朝堂,纵横官场,位高权重,深得帝心才是杨修年毕生的追求,女人什么的,不过是他闲暇时的消遣,喜欢便多宠一些,不喜欢便弃之一旁,迫于无奈娶了庶女为正妻,应该是他此生最大的失误与让步了。 他看似温柔多情,其实最在乎的是自己的名声和前程。 杨修年并非罪大恶极,他只是典型的士大夫。 看着金梅娘低头不语,凤娘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并道:“二姊是杨家后院的主母,不要为了一点贤名而委屈自己,让小妾通房喝五年避子汤又如何?亲家太太若不高兴,可以来找祖母聊聊,数一数满京城有哪一户书香门第养了两位美小姐作姨娘?简直贻笑大方。” 张立雪轻柔地接道:“真是癞蛤蟆跳上街,不咬人也恶心人。” 凤娘噗嗤笑道:“嫂嫂说得太好了,杨家有辱斯文,真是不要脸面!” 金梅娘目瞠口呆,在她心中很了不起的百年望族,凤娘竟嗤之以鼻? 不可能的,凤娘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回门宴请客办得隆重,又请了戏班子来热闹,不但能彰显娘家对女儿的疼爱和对姑爷的看重,也能炫耀一下自家的富贵。 可是当静王爷也来恭贺一对新人,金梅娘心底的不甘和嫉妒便喷涌而出。 静王正经地对柳震道:“你们这件婚事本王保的媒,凤表妹是姑祖母一手娇养大的,铁山日后可要好好待人家,若是让凤表妹受了委屈,本王定不饶你。” 柳震一揖到底,应承道:“王爷放心,卿不负我我不负卿,不才能求得凤娘,必然一生一世只待她好,不让她受委屈。” 静王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朝大长公主笑道:“姑祖母,本王跟您保证过,铁山是个人才,不会委屈了您的宝贝孙女,本王能骗您吗?” 长公主呵呵笑道:“只要他们夫妻和睦,平安顺遂,我便知足了。”她招手把凤娘拉到身边来,彷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静王笑叹道:“姑祖母的偏宠,令本王羡慕。”皇家哪有亲情?他这个一出生便克死母后的皇子,父皇不喜,太后虽能护他一二,但也只一二而已。 长公主打太极道:“小孩子家不要胡说,我哪有偏宠谁?不信你问问,我老人家最公正不过,有娘亲疼爱的孙女,我便松松小手,一个、两个全捏在手里,多惹人厌。只有凤丫头娘亲早逝,最适合跟我作伴,我不疼她疼谁?你们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在场的人纷纷附和,谁敢说不是呢?静王为之莞尔。 老人家果然很明理,只明白她自己的道理。 用过午膳,静王带着一票人走了,没有留下来听戏。 杨修年得了金永祯两句警告,不太高兴,觉得金梅娘回娘家告状丢了他的脸,脸上还要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容,内心很想告辞离去,偏偏金梅娘留在内院和姊妹叙旧,一点也不急着回家,内心不免感叹,还是自家表妹懂他的心。 凤娘回弥春院看看,金翠娘和金梅娘也跟过来,过了今日,这里也会封院落锁,闺中岁月一去不返,她们不免都有几分感伤。 凤娘倒还好,成亲越久的妇人越怀念受父母疼爱的娇宠岁月,比如金翠娘。 金梅娘从来不是谁的掌上明珠,不如金翠娘伤感,她更纠结于婚后的比较,静王的差别对待令她气闷不已,哼道:“静王待三妹着实不同,直呼你是三表妹、凤表妹,一副为你撑腰的样子。”静王的自光从来都直接扫过她,不作停留,即使她成了杨少夫人也一样。 金翠娘有些愕然。梅娘在吃醋?莫非对静王…… 凤娘失笑道:“二姊在说什么呢?静王向来看重相公、尊敬祖母,对我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杨姊夫受太子倚重,你家小泵又受宠,才令人羡慕不是?” “那倒也是。”金梅娘笑了,美眸闪闪发光。 静王不过是闲散王爷,太子才是储君,有朝一日将登基为帝,杨锦年若生了儿子封为贵妃……哎呀,连金翠娘都要巴结她了,更别提金凤娘。 “二姊终于展现出真性情。”凤娘低笑一声。 前世她便明白二姊的柔弱形象是用来钓才子的,柳震没有给她出头的机会,是以二姊在杨修年面前永远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实际上,越是明面上不屑富贵名利之人,其实内心越渴望出人头地,受人爱戴追捧。 今生的金梅娘嫁得贵婿,有机会出头,庶女隐藏着的自卑心哪里还清高得起来? 不知这样的二姊是否依然是杨修年心头的那颗朱砂痣? 表里不一的好二姊,如今倒是表里合一了,她觉得很有趣。 不过想想也不奇怪,有哪一家的宗妇是个像仙子一样的人儿?天天各种俗务缠身,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仙女也成了俗妇。 三姊妹聊了一会,出去陪老人家听了一出戏,便各自归家,想着过几日大长公主的寿辰,大家又会聚在一起。 柳震喝了些酒,和凤娘上了马车,舌头大了,话也多了,“你家那两位姊夫一直灌我酒,杨修年不是斯文人吗?见二妻舅替我挡小了两次酒,竟卯足劲要和我一较高下,连沈姊夫都吓一跳,转头和大妻舅喝起来……这杨修年是受了谁的气,找我闹场?” 想到杨修年若不失误,今日凤娘的夫婿就是他,柳震便看他不太顺眼。 “理他做什么?”凤娘厌恶地道:“他挑衅你,你就直接把他灌到趴下。” 柳震乐了,心中生暖,他的牡丹花讨厌杨修年呢!也是,明知静王有意牵红线,暗地里却与金梅娘勾勾搭搭,假山私会,是想恶心谁呢?简直有辱斯文。 “好,听妻一席话,胜过万两银。”他的薄唇弯成一个愉悦的弧度,“大长公主的寿宴上,他若是再挑衅我,我一定让他醉到在桌下横躺。” “整死他,别客气。”男女有别,她不方便出头,却不介意他人出手整治杨修年。 “夫人,他好歹是你二姊的夫婿。”柳震有点不明白她的反应怎么这么大。 凤娘眼里渗着冷意,不疾不徐地道:“妾身并非完人,有些小性子,有点小毛病,也会有讨厌的人,二姊跟二姊夫就是其二。二姊不喜欢我、讨厌我,嫉妒我占着嫡女的身分,跟我针锋相对,这些都好。 “我最怕的是她装得像朵白莲花,端着柔弱善良的面孔,背地里却收买我的女乃嬷嬷和丫鬟,引导我做了许多伤害自己的蠢事。若非祖母点醒我,将包嬷嬷和香月送给我的好二姊作陪房,我还傻傻地和继母剑拔弩张呢!”不能说自己重活一世才看清这些,只说大长公主为她剖析内宅阴私手段,倒十足令人信服。 柳震将她搂进怀里,拍拍她的背,“我的娘子才是纯洁高雅的白莲花,那种会跟男人约在假山私会的女人,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你凡事多听大长公主的准没错,毕竟咱们家里没娘亲、没祖母坐镇,你会比较辛苦。” 他的袒护偏爱令她觉得舒服温暖,悄悄抬眼望去,他唇畔的微笑更令她窝心,她的眼眶有些湿润起来,细声道:“相公别担心,祖母让我晚一年出阁,就是为了学管家,跟着大伯母和大嫂、二嫂学着人情往来,继母回来后也教我如何打理嫁妆。我虽然不精明,但有相公在一旁护着,总能把我们的小家照顾好。” 柳震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做得不好也没关系,慢慢来,有我在呢。”有我在。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人感觉无比地踏实。 冲着这份心意,凤娘也想好好地跟他牵手过日子,但求心中不再有怨。 回到忠毅伯府,两人先向忠毅伯请安,才回春渚院歇息。 凤娘重新梳洗一番,换了舒适的家常衣裳,摘下全套的头面首饰,只簪了小巧的半月形红玉花鸟梳篦和红翡翠滴珠耳环,越发显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柳震换了细布直裰,和她坐在一起喝茶。 有些美人令人惊艳,有些美人值得耐看,他的娇娘子既令人惊艳,又禁得起细细品味,气质上佳,风姿清逸,赏心悦目啊,连茶都加倍好喝。 方才大长公主知道凤娘要回去,特地让厨房拿了五盒八珍糕让她带回来,还有平素她爱吃的牛心杮饼和瓜果甜食,都多备了好几份,因此凤娘让桂嬷嬷分一分,正准备派人往正院和东、西跨院送去,没想到柳三爷的两名庶女刚好由女乃娘陪着过来拜见。 凤娘忙让人请她们进来,两名六、七岁的小泵娘被养得畏畏缩缩、胆小怯懦,典型的被嫡母压得上不了台面的庶女模样,说话时结结巴巴,说了老半天才交代清楚是奉命来拜见新迸门的大堂馊,感谢送补品之情。 “两位妹妹身子大安,我也就放心了。”凤娘让她们在一旁的玫瑰椅上坐着,让下人给她们送上一人一碟点心与一盏蜂蜜茶,等她们吃完,各送了两个小荷包,一荷包放金坠子、一荷包装了一对小蝴蝶的金耳杯,不偏不倚。 两位小泵娘一手抓一个荷包,握得紧紧的,害怕不是真的,一松手就会不见。 凤娘心里微酸,心想自家二姊真该来看看别人家的庶女过的是什么日子。 “日后闲暇时可以来找嫂嫂玩。”凤娘应酬完,让巧月送她们回去,顺便将今日带回来的糕点、糖食送一些去。 两位小泵娘的女乃娘在耳房里吃饱了茶点,又得了二两银子的赏钱,回去后喜孜孜地在下人间猛夸凤娘出身高门,慷慨大气。 柳震一直坐在一旁看着一本棋谱,不插话,但只要凤娘问他,他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凤娘奇道:“好好的伯爵府,怎么将庶女养得比小户人家的姑娘还卑微?” 柳震笑道:“庶女卑微,方能衬托出嫡女的尊贵。你当人人都有你二姊的好运道?嫡母病弱早逝,继母进门又随父亲外放,山中无老虎,狼子称大王,但凡有主母在,再大气的女人也见不得庶女压过嫡女,赢得才女之名。” 风娘心想也是,金梅娘真是太好运了。 “我倒不羡慕什么才女之名,别说我不爱作诗写文章,琴棋书画本是用来陶冶性情,又不是拿来攀比的,祖母不让我争强好胜,只说她一辈子也没当过才女,日子过得可好了。”人们对“才女”总是高看一眼,对她有很高的期待,相对的,对于犯错的才女会加倍苛责,因为她居然对不起大家的期待。 “我一见才子、才女便犯晕,大长公主高见啊。”柳震乐了,他本身文武皆通,但是对四书五经并不精熟,忠毅伯没想过让他走科举之路,能明白事理就够了。 “相公是顺着我的话在宽慰我吧!”她轻声笑道:“有诗云“不才明主弃,多病笔人疏”,相公能得静王殿下的青睐看重,又岂是庸才?” “静王是明主?”他挑眉。 “他能提携你、重用你,我便当他是明主。” 他大笑,“这是倒果为因啊!” “我是女人,我就是不讲理,怎么了?” “不怎么样,只是可爱极了!”他扑过去亲了她一口。 她还不习惯他的亲热,玉颊红如秋枫。 他笑了笑,顺势将她拉起身,在春渚院逛了一圈。 春渚院有个精巧的小花圃,花木繁盛,旁边修建了小池塘,亭台流水,颇为精致。因是晚春,花开了不少,烂漫芳菲,让人心情舒爽。 柳震轻声道:“知道你喜食鲜鱼,我便让人在池塘里养鱼。祖父分给我的那座三进宅院位置偏些,三叔看不上,我却极喜欢,不但占地大,还有一处花园,更难得的是种了许多老树,有松柏,也有桃李槐,绿树成荫,远非一般京官的府第能相比。过些时日,我带你出去逛街,一起去看看。” “好。”凤娘只觉得心中甜蜜,慢慢从唇畔绽放妩媚的笑容,问道:“相公怎知我喜食鲜鱼?” “自然是向妻舅打听的。” 从偏门出了春渚院,经过两个月洞门便是伯府的后花园,在京城小有名气,只是忠毅伯夫人早已仙去,乐平县主因为丈夫半瘫在床上的关系,问来深居简出,很少出去应酬,也不像大长公主会每年办春宴游园,或别人府上会办金桂宴、吟梅会等等。 柳三太太对此很不满,尤其她的儿女都大了,举办宴会正好可以与其他夫人聊聊,看看有没有适合的对象。但要她自掏腰包办一场宴会,她又舍不得银子。 柳震对自家三叔、三婶花公中的钱很大方,花自己的钱很抠门的德性早已没什么感觉,见怪不怪了。 柳震与凤娘一路慢慢游园,欣赏湖光花草,只觉得心旷神怡。 园里花树不少,虽然种类不多,大多是北方花种,但看得出来花匠打理得很好,眼前几株茶花开得正灿烂,花形艳丽,其叶浓绿,正是茶花中的珍品绯爪芙蓉和状元红。 除了奇花异草,还有各式假山,远观或近看都各有一番意境。 春风剪出满园缤纷、满树新绿,偶尔碧天晴空掠过飞鸟,舒展羽翼。 柳震笑道:“祖父说祖母生前喜欢牡丹,所以我们暖房里的牡丹还颇有名气,常常当成礼物送人,既体面又不俗气。牡丹的品相繁多,有的观之如流丹,妖丽夺目,有的胜在瑰丽灵动,姿态雍容,大富大贵的人家都喜欢牡丹,美得大气富丽。为夫头一回见到娘子,便联想到家中暖房里的那株绝世牡丹“夺翠”。” “夫君谬赞,传闻静王妃、清平王府的世子妃、宁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是有名的三位绝色佳人。从我们武信侯府传出美名的,是我二姊哦。” “别人家的夫人美不美,与我何干?”柳震慢悠悠地道:“你二姊我倒是见过,只是一位相貌清雅、自命清高的才女,若论美貌,不及你三分。” “各花入各眼,谢夫君垂怜。”凤娘闻言俏脸微红,清澈如同湖水的眸子里全是欣喜小的笑意,清丽得宛若风中芝兰。 “美人,我每天这样看着你,不饮也醉啊。” 凤娘掩袖一笑,“那好,省下酒钱了。” 柳震哈哈大笑,“回头我将手里的产业与地契都交由你保管,还有些银票和金银,拿来应付这一年的花销,全凭娘子支配。” 男主外女主内,凤娘应下了。 柳震又道:“我那座宅子隔壁有一户人家要卖房子,也是三进大院,后院有一片默林,原是户部一位姓周的员外郎所有。这位周大人有点来历,是江南一位皇商家的子弟,倾全族之力才供出一位两榜进士,自然给了他许多银子打点,不然一个小小的从五品员外郎,哪能一进京便买下这么好的宅院? “可惜的是周家毕竟是皇商,朝中无人提携,周家其他子弟或有人中秀才,但无人中进士,周大人单打独斗不容易,要告老回乡了,打算卖掉宅子。我想买下来,日后有需要可以两边打通,宽敞许多,你觉得如何?” 凤娘的眉目间闪过一丝惊喜,柳震全然不同于杨修年,不仅原意将私产交到她手上,表示对她完全信任,且遇事有商有量,不会不把她当一回事。 杨修年曾道:“女人只分两种,一种用来欣赏,一种是用来操持家务、传宗接代。” 她无意中听见他的真心话,才逐渐对他死心。 柳震真心待她,她自然投挑报李,认真思索后,便道:“钱放着不会自己生小钱,置些产业也好,毕竟京城就这么大,好的宅院可遇不可求,买下来收租金也不错。” 他们如今还不能搬过去住,偶尔去落脚也够大了,还不需要两边打通,不如买下来租给别人,朝廷三年一考核,多少外地官员奉调入京,好宅子不缺人住。 “妻好一半福,我听你的。王爷给我的花红正好让我拿来付房钱,以后收的租金就给娘子买花戴。”他大气地给她加一点私房钱。 凤娘浅浅笑道:“祖父一心为你打算,你挣了银子,多孝敬他老人家一些。” “好。”柳震见她对自家祖父这么有孝心,十分满足。 “即使老人家什么都不缺,我们仍该多多孝敬。像我给祖母亲手做抹额、鞋袜,祖母收到后开心得比吃了蜜还甜,其实我的手艺还不如她身边的大丫鬟呢。” “我懂你的意思,这是孝心。” 凤娘声音温软,“夫君自然是孝顺的,祖父才那么疼你。”她心思一动,笑看着他,“若是想仗着你的面子去东跨院蹭一顿晚饭吃,行不行?” “娘子说行就行。”柳震心知她想多陪陪老人家,哪有不应允的,立刻招来一个丫鬟,让丫头先去祖父那儿传话,之后对她道:“咱们带两个菜去?” “那是自然,我早就吩咐咱们院里的小厨房把野鸡菌菇汤炖上了,再做个桂花鱼条,炒一盘笋尖银芽,你觉得够吗?” “够了,祖父行伍出身,不喜豪奢,平日用膳大多四菜一汤,多两个人才多加一道菜。不过咱们孝敬的不一样,祖父肯定喜欢。” 等他们准备好,带着东西过去时,忠毅伯果然很开心,多吃了半碗饭,野鸡菌菇汤连喝两碗。 柳震陪着喝点小酒,忠毅伯更开怀。 两世为人,凤娘很珍惜对她好的亲人。 如同大长公主对她的偏爱,忠毅伯待柳震一片赤诚,放在心尖上养大。老人家一直没有续弦,不想给儿孙添堵。 他身边伺候的两位姨娘都三十好几,未曾生育,皆是安分老实的,因此凤娘和柳震前去东跨院用膳时,交代桂嬷嬷给两位姨娘各孝敬了一套金头面、一套八件赤金首饰。 这些东西哪个女人不喜欢?尤其没有孩子作依靠的姨娘,最爱的便是金银倚身,即使明知一旦忠毅伯仙去,忠毅伯府的新主人一样会给她们养老送终,但女人心海底针,求人不如求己,有钱总比没钱好。 待三人用完膳,两位姨娘便出来给凤娘见礼道谢,凤娘回了半礼。 忠毅伯看在眼里,自感欣慰,对这个大孙媳妇更满意了。 如果是公公的姨娘,媳妇最好少亲近,免得婆婆心里不舒服,即使这姨娘是丈夫的生母,因为在宗法上,嫡母才是母亲,而妾通买卖。 今天是因为忠毅伯夫人早已仙逝,刚进门的凤娘才孝敬一下两位姨娘,她们服侍好忠毅伯,儿媳、孙媳自然礼数不缺,圆了忠毅伯的面子,但也仅此而已。 众人聊了几句,之后柳震携凤娘回春渚院,明月如勾照映庭间水溏,风吹拂水,波光粼粼,月光在凤娘比花娇艳的脸庞上染着银晕,羊脂白玉也比不得她的脸细致好看。 柳震觉得自己醉了,身上某个地方在沁凉如水的夜色中,沸腾了。 第九章 梅娘挑衅受批评 五天后,大长公主寿宴,众人齐聚一堂。 金梅娘心下暗恨,她敢打赌祖母绝对刻意挑过三妹出嫁的好日子,让三妹有借口再度回娘家,这样即便三妹受了委屈也能教祖母第一个知晓,祖母果然偏心。 这次连金翠娘都无法否认,哪家新媳妇不战战兢铱的?想常常回娘家,作梦比较快!罢成亲时,要回娘家住,她对月都只敢过一夜,翌日沈珞来接人便跟着走了。 可现在袓母跟三妹夫说什么?竟说三妹回娘家住对月,最少要留她住十天! 柳震苦笑道:“那我怎么办?要不,我一起搬来。” 众人哄笑,金永祯啐道:“美得你!” 沈珞不忍卒睹,这货还是男人吗? 杨修年则别开脸,这人看着伤眼,丢尽男人的脸。 柳震拱手笑道:“祖父、祖母,您们疼爱孙女,也要疼孙女婿啊!我们两家住得近,凤儿几时想您们了,套车回娘家很方便,我也好跟着来蹭饭吃,绝不会阻拦。只是我好不容易成亲,有了自己的小家,实在舍不得跟娘子分开太久,住一夜好不好?不然,两夜……” 凤娘双颊一抹绯红,瞪了他一眼,媚眼如丝。 柳震脸皮厚,什么都敢说,连武信侯都被他逗笑了。 其实大长公主也不是不讲理,她此番只是想试探一下柳震是不是真心善待凤娘。 没娘的孩子,出嫁后又没有婆婆教导,她不免要多操点心。 “就住三天,不能再少了。”老人家一锤定音,心里很满意。 新婚夫妻本该好得蜜里调油,柳震若是松口让凤娘住十天,大长公主反而疑心他另有相好的女人。别欺负老人家记性差,她可没忘记他成亲前几天还救了一位美人。 她大长公主的身分摆在这,一个卖身葬父的民女,她不当一回事,敢出么蛾子给凤娘添堵,她不介意出手,不过她想先留着看看柳震如何处理。 由于年年过生辰兼办春宴,且八日前家里才办了大喜事,武信侯等人今日便没有大张旗鼓地广邀亲朋好友来游园,只一家子至亲骨肉给大长公主磕头,吃酒席。 金梅娘跟女眷坐在一处,抿着唇一脸自得地笑,“下个月我家老太太生辰,是六十整寿,太太和相公都说要大办,到时下了帖子,大家一起来吃酒。” 金翠娘眉毛微挑,“是大寿呢,杨孺人也会去吧?”杨锦年进了太子府,由于祖父、父亲皆早已亡故,人走茶凉,杨修年再有才也无用,缺乏人提携,且文官升迁慢。杨氏族人可以关起门来自称清贵世族,但在太子眼里则不够看,因此杨锦年挤不上良娣的名额,只能捞个孺人做做。 金梅娘笑得如绽开的花儿,“刚得知喜讯,杨孺人有了身孕,养胎为重,太子和太子妃怕是不放心她出门。” 大家纷纷道贺,其实都没放在心上。太子的儿女可不少,杨锦年生了儿子又如何? 论嫡论长都排不上,论贤要看太子妃是否能容人,处境尴尬。不过好歹是龙子凤孙,日后太子若顺利登基,混得再差也是个郡王。 金梅娘最想看的是凤娘羡慕嫉妒的眼神,凤娘只觉得她傻了,杨锦年这么快就怀上孩子,她家两尊大佛不是正好可以挑衅她迟迟没有喜讯吗?她还这么高兴。 退一万步说,就算杨锦年生下儿子,日后有幸封纪,带给杨家荣华富贵,那也要金梅娘自己有儿有女,否则泼天富贵只是便宜了丈夫的庶子、庶女和其他族人,所谓的二品诰命不过是面上风光而已,金梅娘真能看得开? 前世凤娘便看不开,硬撑到亲骨肉宝儿成亲,将自己的嫁妆和忠心的陪房全给宝儿带走,就是不想便宜那一窝白眼狼。 凤娘见金梅娘得意地望着自己,有趣地回望她,“二姊一直瞧我做什么?芙蓉蒸羊羔味美肉女敕,二姊要不要来一点?”这道大菜摆在她面前,只等丫鬟分食。 金梅娘见她没有出现自己想要看到的羡慕模样,撇撇嘴,转而道:“你吃不吃清炒鸳鸯鳝?哦,我方才在看你头上那支鎏金穿花戏东珠的步摇很别致,真是珠光宝气。”其实她想暗示的是财大气粗。 凤娘难得有兴致,笑道:“漂亮吧,喜气洋洋的,我一见便上心了,我家相公真有眼光。”她就是要炫耀。 “柳妹夫送的?”金翠娘语带艳羡地道:“拇指大的东珠价值不菲,工匠的手艺亦十分出色,戴在凤妹妹身上可谓锦上添花。”最难得的是,夫君有心。 “听相公说,柳妹夫管着几家商铺,有一家还是首饰铺来着。”金梅娘捂着嘴轻笑,“既已捐了官身,合该找个正经差事做,行商贾之事未免自轻自贱。” 凤娘笑得温婉,“我记得二姊也有陪嫁两间商铺,莫非二姊亲自操持商贾之事?当然不可能,自然要挑个忠心又内行的掌柜操持,二姊说是不?” 金梅娘勉强一笑,“这个自然,那等庸俗铜臭之事,我可不想沾染上。但柳妹夫不同,我们女子不便抛头露面,他一个勋贵子弟自己常往商铺跑,相公也知逭,还劝过他两句呢,可叹柳妹夫完全不觉得有失体面呢。” “不偷不抢,精明干练,哪里失了体面?”凤娘挑眉,声音微冷,“相父都夸相公早个汉子,自立自强,不从家里拿银子花,还常常孝敬他老人家,不愧是他老人家手把手教出来的好儿郎呢。管理几家商铺又怎么了?掌柜再老实也要主子三不五时査査帐,放手不管迟早肥了别人瘦了自己。” 金梅娘哑了。忠毅伯都说好,她能再添火说不走科举就是没出息? 金翠娘有感而发,“就是,我巴不得我家相公也能精通俗务,财源广进。”她与沈珞由公中贴补过日子,在家中根本没什么发言的权力,因此她深深明白银子的重要性。 凤娘再度开口,“二姊如今操持杨家中馈,怎么还说得出金钱铜臭这种话?杨家若没有田产、商铺等额外收入,光靠杨姊夫的俸禄,还不够接济穷亲戚吧。” 全梅娘噎了一下。即使成亲前向来俗务不沾身,她也知道侯府的祭田收入有一半是用来济助贫穷的族人米面、炭火和上族学,这是每一代族长的义务,也是功德。 杨家乃清贵世族,更在乎声誉,哪能将穷亲戚拒之门外,两位姨娘的兄弟都争相到杨家的粮米铺、笔墨店工作。女乃娘更厉害,女儿如云做了通房,儿子做了杨修年的贴身长随,外头的打赏能少了他? 妾、通房的娘家人简直把杨家里外包围,偏生杨修年毫不在意,她好心规劝提醒,他却眉心紧蹙,反问她,“你这是怎么了?你还是我当初心心念念的人儿吗?那位清华出尘、超月兑凡俗的梅花仙子?你变了一个人,我快要不认识你了。”甚至露出一脸痛心的表情。 金梅娘差点气得吐血,胸塞气闷了好久好久。 长公主生辰,可以光明正大地带礼品回娘家,金梅娘很想从低嫁的凤娘身上得到优越感,不曾想凤娘很干脆地出嫁从夫,堕落地不以从商为耻。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三妹是自甘下流呢! 金梅娘觉得胸口闷得难受,一口气全出在凤娘身上,娇傲的反击道:“呵,你还是侯府的嫡孙女呢,却嫁个空有官身的商贾婿,换作是我,可没脸见昔日闺中好友。若非念在姊妹一场的分上,我家老太太作寿的帖子就不在伯府送了,来的可都是相公的同僚和友人,个个饱读诗书,太厅就那么大,全是至亲骨肉,只有男女分席,没有隔间或隔屏风,或有互相交谈笑闹,但大长公主和武信侯在座,没人高声喧哗,加上金梅娘因心气不顺,嗓难免尖锐了点,因此那番贬低柳震的话就这样落入众人耳中。 大家一瞬间有些怔忡,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长公主和武信侯的眼里均闪过一抹凌厉。凤娘的亲事是他们定下的,竟有人敢公然不屑? 凤娘瞥了金梅娘一眼,目光淡漠如水。“二姊大可不必委屈自己,杨老太太的帖子就无须送来了。我家相公好性子,我可见不得有人贬低他一句,在我眼里他是千好万好,即使有一、两样不足之处,也由不得二姊糟蹋!” 任谁被人明着挑刺都想翻脸,除非那个人是你只能仰望的上位者,你只好乖乖做一只不出声的蝼蚁,而金梅娘的身分远无不足以高高在上。 柳震心中十分不悦,却没有表现出来,一是没忘记今日乃大长公主的生辰,谁敢闹事谁倒霉;二是金梅娘好歹是姨姊,不看僧面看佛面。 不曾想他的凤娇娘这么护短,护的就是他。 他乐呵呵的,扬眉道:“既然杨姊夫素日来往的均是文人雅士,看不上我等粗鄙俗人,多谢二姨姊提醒,我们就不去扫兴了。” 这话可把金梅娘推进谷底了,她忘了武信侯府亦是勋贵之家,走科举的文人雅士唯有二房,而二房中留在京里的亲兄长金祯最疼爱的是凤娘不是她,她的话无形中把世子大伯等一干人都损了,也包括大姊夫沈珞。 其实她的原意只是想向凤娘炫耀自己嫁入高门,要凤娘感激自己肯发帖子给她,作梦也没想过凤娘竟干脆说她不去了,这可如何是好? 头一次操办老太太的寿宴,娘家人来的 越多,婆家越不敢看轻她。若是亲姊妹都不来捧场,人家会如何说她? 金梅娘不由得脸色刷白,有点慌了,对凤娘道:“自家姊妹连几句真心话都说不得了?做姊姊的并无他意,只想你不要自卑而已。” “我一点也不自卑,尤其在二姊面前。”凤娘的语调仍是一贯的平淡,冷淡的嗓音听不出高低起伏。 金梅娘听了越发别杻,不满地道:“你什么意思?女子出嫁从夫,我虽是庶女,却嫁得贵婿,如今身分比你高了——” “够了!”大长公主越听越不像话,冷斥道:“为姊不慈,对嫡妹冷嘲执讽,自傲骄横,梅娘,你嫁往杨家可真是长进了!” 陈氏一向以婆婆马首是瞻,马上接话,以轻松的口吻笑道:“哎呀,由此可见,二姑女乃女乃嫁了好婆家,长辈疼爱,夫君尊重,小妾守规矩,这才养出了当家主母的脾气与派头,跟做姑娘时相比厉害十分,令人刮目相看。” 闻言,金梅娘不只笑容僵了僵,身子也顿时一寒。 长公主是明斥,陈氏是暗讽,她不只不敢得罪,还不能反驳说其实是长辈百般挑剔、夫君不挺贤妻、小妾花招不断,逼得她事事较真,从梅花仙子变成带着尖刺的月季花。 昔日温柔可人、文静典雅的金梅娘,也有了尖锐强硬的一面,这不是她满怀欣喜上花轿时的初衷,可叹的是,有谁了解?有谁在乎? 她没深想,大长公主气的不是她的改变,姑娘变妇人,不变才是异数,大长公主气的是她无礼地针对凤娘。 她尴尬窘迫,转首朝杨修年望去,无声求助。 杨修年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悦耳,“大伯母说对了一半,梅娘在杨家是享福的,家母早已放手让她主持中馈,待媳妇比亲生女儿还信任、看重,别家的婆媳难得有如此和睦的,所以梅娘真的无须变得言词犀利、精明厉害,像过去那样温柔和善才好。”这是在帮妻子出头吗? 这是变相地在告妻子的状,是吧?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气氛沉寂而僵滞。 杨修年自觉大家被他的说词感动了,想着他们杨家是累世书香的和善之家,将庶女迎进门也不嫌弃,很快便放权给媳妇,金梅娘是烧了几辈子的高香,才这么有福气啊! 他不在意金梅娘奚落柳震和凤娘,商人重利轻情义,教人难以尊重,活该受人贬低。长公主偏心凤娘又有什么用?女子嫁鸡随鸡,金凤娘的地位再怎么样也比不上金梅娘,金梅娘一时骄傲些也是人之常情,所以他即使面对柳震的冷眼也不以为意。 他遗憾的是,他再也找不回昔日善良高雅的梅花仙子了。 金梅娘心如浪花翻搅,五味杂陈,竟一时哑口无言。 只有凤娘掩嘴笑了起来,“鸡同鸭讲啊,我之砒霜汝之蜜糖,杨姊夫解释得真好,呵呵。”没有人比她了解杨家那两位老太太是啥德性,在杨修年面前是慈悲明理、为夫守节的良妇,在媳妇面前则是多年熬成婆的刻薄胜利者,一个孝字可以压死人,让媳妇主持中馈是因为杨家帐面上没有多少银子,等着媳妇掏腰包呢。 在座的妇道人家哪个看不出来金梅娘是哑巴吃黄连,摊上了一个奇葩丈夫。但这种事只能意会无法言传,说出去也没人信。 杨修年的形象一向很好,文才斐然的探花郎,俊秀文雅,满月复文章,又效忠太子,前程似锦,别人看金梅娘的目光都是羡慕或嫉妒,凭她一个庶女,想来是在佛前求了几百年才嫁得如意郎君,殊不知内里辛酸没人知道。 张立雪笑道:“听了二姑爷的话,我们做兄嫂的心里可放心了。” 张立雪出身官宦世家,从小看母亲如何做父亲的贤内助,想要事事周全不知要受多少委屈,父亲也不见得能体谅,心知金梅娘现在应该是又要人前显贵,又要人后受尽娇小宠,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张立雪就见不得金梅娘这样的,一方面骄傲得像孔雀,巴不得人人羡慕她、奉承她,另一方面又装得娇柔清高,希望被男人捧在掌心上。想得美! 贱人就是矫情。 金翠娘不好拆杨修年的台或折了金梅娘的面子,自然是顺势捧两句,“二妹和杨妹夫两人一搭一唱,夫妻亲睦,后院和谐,竟没有一样不好,真令人羡慕。” 陈氏笑道:“可不是,只等早日诞下嫡子,便十全十差了。” 凤娘慧黠地笑了笑,“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二姊家里有婆婆和祖母,这点最令我羡慕,不论遇上什么为难的事,都有两位长辈顶着,有人指点教诲真好。” 杨修年完全同意地直点头。 金梅娘心里呕死了,却要笑着将婆婆和祖母夸成一朵花,好教人人都羡慕她。 杨修年见状君心甚慰。 不就是添堵添乱吗?凤娘在心中冷笑,她又不是不会。 做媳妇的即使有满月复怨言,也不敢当众吐露,不孝是可以休妻的。这次的吹捧过后, 金梅娘从此只敢跟自己的心月复包嬷嬷吐苦水,回娘家也只能找玉姨娘哭一哭。 宴席散后,女眷们围着大长公主喝茶闲谈,凤娘依旧被她拉着坐在罗汉榻上,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其实有眼睛的人都看得明白,凤娘长得像大长公主,加上隔了辈分的孩子亲,她不偏心才怪。 凤娘手抚着腰下悬挂的金系丝嵌宝石香囊,笑容温暖如春。 金梅娘看不惯她的沉静淡然,暗道三妹明明嫁得不好,却穿着锦衣华裙,手腕上莲子米大小的玲珠手串尤其贵重,连香囊都不比寻常,凭什么?哼,还不是陪嫁丰厚,待十年后且看看谁比较得意! 金梅娘倒是学聪明了,不在大长公主面前贬低或挑衅凤娘,只是有点高傲地扶了扶新添的赤金南珠凤头步揺,笑道:“我家相公说:“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我添些衣裳首饰,穿戴给祖母看。” 金翠娘瞪眼道:“那我陪嫁的绫罗绸缎、金钗玉镯都不能用了?难不成要便宜那几个低贱的小妾或通房?她们也配!” 金梅娘顿时哑口无语。 陈氏含笑道;“二姑爷说的那两句老话,是在勉励子女自立自强,用意极好,但原本家里有的东西不拿来用,也是浪费,你们只需谨记不要坐守其成、坐吃山空,给祖宗蒙羞,便是好的。” 金梅娘心里应闷,面上却只能笑着附和同意。 凤娘真心赞美道:“二姊新裁的石榴红衫裙不但喜庆,也将二姊娇美的五官妆点得更加清丽月兑俗、通身贵气。”好听的场面话是一定要的,她不介意多说些好话。 金翠娘徐徐说道:“梅娘成亲前常穿浅淡颜色的衫裙,如今的妆扮更好看些,比较平易近人。”想也知道,老人家不爱看媳妇扮仙女。 金梅娘轻地微笑着,心气大顺。 长公主跟几人说了说宫里的赏赐,便有些倦了。 众人皆有眼色地告退,一场家宴总算欢喜收场。 出了大门,凤娘上了马车,柳震也坐上来。 由于饮了几杯酒,他面色泛红,所幸酒味不重,一双鹰目反而越发炯亮有神。 他弯唇笑着,盯着凤娘的唇,目光转为深沉,拿起车里的垫子给凤娘垫在腰后,顺势扶住她肩膀亲吻,并道:“谁欺负我的小凤凤都不行!”之后他柔声道:“你放心,即使是你的亲姊姊,我也不会让她爬到你头上去。” 凤娘双颊被微微的酒气熏得发热,听完他的话,低垂眼眸,轻声道:“我不在乎二姊的明嘲暗讽,当了好些年的“知心姊姊”也不容易,如今趾高气扬才是她的真本色,比过去装实弱实在好太多了,现在反而好应小岸。” “我看你大姊尚有几分姊妹情,做人处事还算周全,相形之下,杨少夫人反而不像亲姊妹,你可别一腔真心换假意,我会心疼。” 这一番话,内含多少情意? 凤娘望着他,“我明白,姊妹各自嫁人,夫家的底蕴也会影响交情,我心里有数。”她心中感动,却又有些不确定,他就真的那么喜欢她吗?还是贪恋她的好颜色? 时间可以证明一切,而这一刻他的喜欢是真真切切的,她就满足了。 “凤娘,”他眉眼认真至极,低沉地道:“前程远大什么的我不敢乱许诺,但我保证我们的小日子都顺你的心、如你的意,若有长辈找你的麻烦,只管推到我身上来,我可没忘记小时候有谁想害我短气。” “好,我只求小日子过得安稳,夫君不给我添堵,不求大富大贵。”她抬眼凝视,眸光隐含心疼,“夫君小时候吃苦受罪,是三叔和三娘的杰作吧?” “这么容易看出来?” 她点头,“人只要贪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啧,我的小凤凤有大智慧啊!”他顺势抱住她,那绵软的身子贴在怀由,鼻尖尽是馨香,心情飞扬,在她怀中蹭了蹭。 能占便宜就占便宜,他可是真丈夫! “这么吃惊?难道我看起来很笨?”她挑眉。 “是惊喜!”柳震用温软的目光安抚她,笑道:“我只高兴着可以娶个漂亮妻子了,而且有大长公主教养,肯定是宜室宜家,其余便没多想。” 凤娘笑看着他。其实他愿意对她甜言蜜语,她也很惊喜。 他们此番搭乘的马车按规制并不奢华,里面却布置得十分舒服,这是分家之后柳震订制的,专供凤娘出门行驶,连车夫一家子的卖身契都交给凤娘。还有一辆比较小的,给随行的丫鬟嬷嬷坐。 伯府有马房、车房,柳震成亲之前新马车拉回来,柳三太太不知有多眼红,刚好要回娘家,指定要坐新马车,被柳震一口回绝了。 柳三太太气得胸口疼,她一个长辈就坐不得侄儿的车了?她气呼呼地找忠毅伯狠狠告了一状。 忠毅伯把柳三爷找来,一脸森然地瞪着他们夫妻,冷道:“分财产分得比铁山多,店铺、田产的出息也比铁山的多两倍,还买不起一辆新马车给婆娘坐?老三,你可真出息啊!” 柳三爷面红耳赤地把柳三太太拉回西跨院,破口大骂了一顿。住在伯府有免费的车马使用,傻子才去订制自家用的新马车。 又还没搬出去,柳三太太也会不称掏银子买马车,只是眼红凤娘尚未进门,柳震就花大钱订制马车,真是败家精! 凤娘十分喜欢这辆专属的马车,干干净净的,两侧的窗子糊了一层特别的绡纱,外面看不进来,里面却能看出去,方便车里的女眷看风景,到了冬日再多加一层厚帘阻隔寒风。 柳震指着外头的街景告诉她某酒楼的水晶蹄膀乃是一绝,蔡婆子的点心铺只有桂花酥饼值得一尝,其余的可比不上自家做的好吃,还有东大街的古玩店有一半是假货,这一家胭脂的东家是皇商陈家的人,送了一位美貌的嫡女进宫,刚封了美人…… 凤娘原本听得好好的,可听到皇帝今年五十多了还纳妃嫔,想到明年冬天宫中可能发生的大变故,她心里一沉,直觉想避开,转而问道:“祖母说夫君善营生,机敏能干,绝非外传的纨裤公子,这一点我从不怀疑。成亲当日的酒席便是福客来酒楼的大厨掌杓,对吧?” “那当然,一辈子就成亲一次,哪能不给自己长脸。”想到这,柳震眼神一冷。 三叔、三婶一味想省钱,对他的婚宴指手画脚,幸亏有祖父作主,按长孙迎亲的规矩行事,又有静王和一群权贵子弟助阵,他才能强压过柳沫娶亲的热闹。 明眼人只需比较金梅娘和凤娘的嫁妆,便知晓不只大长公主偏爱凤娘,连金书良和金永祯都看重她。 她若是嫁得委屈,大长公主与武信侯能饶了忠毅伯府?岳父和大舅子能高看他一眼? 三叔、三婶是存心给他添麻烦。 福客来酒楼的幕后金主是谁,静王身边的人心知肚明,可表面上全由柳震作主,他自己成亲当然要公器私用,没人会有意见。 凤娘想到一事,问道:“听说福客来有一道面品很有名?” “芙蓉极品三面。”柳震是谁?他可不是花架子,不管是酒楼、首饰铺或其他营生,他都秉持着要做便做到令人挑不出毛病的态度,不像有些金主纯粹是甩手掌柜,因此他自然知道自家卖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勾起唇角,“震哥哥我闻音知雅,改天便带你去品尝一番。” 突然间,马车重重地颠簸了一下,凤娘没有防备,身子一歪险些摔倒。 柳震双臂张开臂抱住,轻轻拍了拍她后背,“没吓到吧?” “还好。发生什么事了?” 跟车的长随和嬷嬷已下车査看,柳震隔着窗纱一探究竟,只见有个人倒在马车旁,路人开始聚过来围观。 柳震瞳孔紧缩了一下,自家马车不会撞死人了吧?! 他让桂嬷嬷和巧月上车陪伴凤娘,自己下车处理意外事故。 桂嬷嬷第一时间已看清局面,低声回禀道:“大女乃女乃别担心,车夫说有一位姑娘突然从拐角巷子里飞奔出来,冲着马头直撞而来,所幸他赶紧勒绳,没有真的撞到人,那姑娘可能吓到了,晕倒在地。” 凤娘从车窗望出去,瞧见好些人影,还有骑在马背上的,十分热闹。 巧月见识少,颤声道:“会不会是故作受伤想坑钱的?” 凤娘的声音温和平静,“民不与官斗,真想玩坑钱这一招,不会挑官家的马车,富商比较榨得出油水。” 桂嬷嬷抿抿唇,“大女乃女乃说的是,只要不是有心人刻意算计,应该是意外。” 静待了一盏茶的工夫,柳震的长随掀开车帘,柳震和一位高大微胖的年轻男子出现在凤娘眼前。 那男子只抬头看了凤娘一眼,随即垂眸,拱手道:“在下沈寄,见过柳大嫂。” 凤娘欠身还礼。 柳震介绍道:“娘子,沈寄是临安公主府的长子,刚好目睹了整件事的过程,细节我回府再跟你说,我让人先送你回去。” 凤娘应了。 柳震等人退至一旁,让马车先行。 桂嬷嬷对京城权贵还算了解,往窗外一望,随即在凤娘耳边道:“黑色骏马上的是清平王世子穆麟,棕色马上的是林乡侯府的嫡幼子邵定海,加上方才临安公主府的沈寄。 他们和大爷常来常往,跟静王能玩在一起。” 顿了顿,她补充道:“西跨院的二小姐常接到林乡侯府的帖子,说是组了一个诗会,几家小姐常聚在一起作画吟诗,十分风雅。 林乡侯府上尚有两位嫡子、一位庶子没有订亲,三太太每次都会派车马送二小姐赴诗会。” 自从忠毅伯府多了孙子辈,私底下大家都喊柳三爷为三老爷,身分高了一辈,柳震、柳沐一辈的便是大爷、二爷。 凤娘狐疑地挑眉,“柳汐和二姊一样都是才女?没听说她会作诗。”难不成是跟二姊一样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过,这不是她关心的重点,今日的意外有那几位在场,不论什么事都能解决。 在静王身边能站稳脚跟的,不管外头的名声有多浪荡,必有其过人之处,毕竟静王身边没有一无是处的废物。 思及此,凤娘便不太担心,平静地回了忠毅伯府。 第十章 神秘姑娘有隐情 凤娘梳洗更衣,喝了杯热茶,顺手处理了几件家事,交代完今晩的菜色,便靠在罗汉榻上看书。 她一页页小心翻着,这可是前朝的《宣和博古图》,乃珍希古本,前朝皇帝命人编绘宣和殿所藏古器,这才成书。后人取懊图中的纹样作为家具或织品刺绣的花纹,统称“博古纹”,与灵芝纹、析枝花卉纹、万字枣花锦纹等,都是常用的花样。 凤娘有些心不在焉,没见到柳震回来,到底有点担心,想着正经八百的书肯定看不下去,这才挑了《宣和博古图》,结果还是看得很慢。 她的陪嫁有十二箱书册与古画,有些是祖父母珍藏的,包括这一本《宣和博古图》。 当初金翠娘、金梅娘想要,祖母都没给,前世的她却不知珍惜,为了讨好小泵杨锦年,分了六箱给她陪嫁进静王府,结果呢?徒为他人作嫁衣裳,增光添彩,杨锦年一朝得势便翻脸不认姑嫂情。 只怪自己前世太傻,如今好不容易获得新生,她才不要抱着怨恨不放,直接无视便是了。 皇家的媳妇、宠妾从来不好做,几个能寿终正寝?太子不长情,有名号的姬妾十几个,没名分的歌伎、舞伎数不胜数。若是太子能顺刹登基,还有个盼头,但皇宫内有受宠多年的阮贵妃不时吹枕头风,阮贵妃亲生的三皇子秦王聪明干练又野心勃勃,还有外家定国公支持,太子若不是因为是先皇后嫡出的长子,又无大错,太子之位早已摇摇欲坠。 凤娘叹了一口气,帝位之争是血腥残酷的,大长公主尚且避讳,她更不可能去提醒谁。太子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她只想守护好自己的亲人。 桂嬷嬷听见她叹息,不知她神游天外,只当她是在烦恼今日的意外,便劝解几句。 凤娘也不多解释,笑笑应了。 此时,丁香来报,“大女乃女乃,大小姐来访。” “快请。”凤娘有点意外,还是很高兴有人来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柳洁带着丫头碧桃进了待客的花厅,凤娘随即过来,互相见礼。 上了茶点后,柳洁直接说明来意,一睑担忧地道:“大嫂受惊了吧,听说大嫂的马车撞倒了一位姑娘,我吓坏了,娘让我来问问大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柳洁说得很真诚,凤娘却微微皱眉,“妹妹有心了,只是……妹妹是从哪儿听到这消息的?” “莫非消息有误?”柳洁不解地挑眉眨眼,下意识地回望身边的碧桃,解释道:“回事处的江管事派人出去办事,刚好瞧见了,赶紧回来通报。我这丫头碧桃是江管事家的养女,得到消息立即禀报我娘……” 她话尚未说完,丁香已进门曲膝一礼,垂眸恭立。 “何事?”凤娘问道。 “回大女乃女乃,二小姐来访。” “真巧了,二妹也来慰问我?快请。” “是。”丁香出去请人。 柳洁声音微冷,“三婶向来消息灵通。” 凤娘淡笑。 柳世子瘫在床上,柳震的父亲早逝,忠毅伯带着柳震镇守四川,忠毅伯府对外的应酬全靠柳三爷张罗,即使分了家,柳三爷一样把持外院事务,回事处的人自然与他交好,外头出了事,他通常会第一个知道。他知道了,柳三太太哪会装聋作哑。 柳汐穿着秋香色绣粉色雏菊的软缎罗裳款款走进来,彷佛是来尽义务的,说的话和柳洁差不多,说完了便端起天青釉茶碗喝茶,吃着她爱吃的牛心柿饼。 她心道果然,大堂嫂这里吃的、用的都比自家好很多。家里明明有钱,却是茶壶里的金元宝——倒不出来。 柳汐十分羡慕林乡侯家的小姐有个像在女儿身上花钱的姨娘? 柳洁看不惯她这样子,好像专程来喝茶、吃点心一般,慰问堂嫂只是顺带的,冷着声道:“二妹该多关心大哥、大嫂,咱们是一家人。” “大堂哥本事大着呢,我爹娘说的,所以我不怎么担心。”柳汐抬高下巴,清傲显露无遗,“大姊的喜事在八月初,不是忙着绣嫁衣吗?见识了大堂嫂繁丽华贵的新娘妆扮,大姊可要多上点心。” 这自以为不着痕迹的挑拨,令凤娘差点气笑。 玩手段玩到她面前来? “大妹妹自个儿绣嫁衣啊,真了不起,我没有你能耐,多亏祖母身边的人帮忙。”凤娘清艳相宜的容颜上满是欣赏的笑容,“大妹妹不但锦心绣口,还千伶百俐,高家三公子可真有福气。” 乐平县主当世子夫子当得很苦闷,全指望儿女能争气,日后姊弟俩能互相扶持,别小教三房抢走世袭爵位。 柳洁的亲事,乐平县主是挑知根知底的娘家亲人,自幼亲厚的堂姊做了女儿的婆婆,她十分放心。 柳洁害羞地低头微笑。 柳汐不屑地撇撇嘴,她才不要在母亲的娘家亲戚里挑女婿,一个个都比不上母亲的地位,能有多丰厚的家底?若论文才,没一个进士及第,哪得上她这位才女? 她转而说起别的,故意道:“大堂哥还没有传消息回来,不会是那位被撞的姑娘伤重不治吧?” 不只凤娘闻言侧目,柳洁也心生不喜。 柳汐天天跟着柳三太太,柳三太太自然不会说大房和柳震的好话,总是在她面前念叨,说大房也就算了,是嫡长,可柳震一个庶子意一人独占二房的产业,这在别家是绝不可能的事,庶子能分得十分之一的家产就要偷笑了,父亲简直偏心得置礼法于不顾! 柳三太太忿忿不平,柳汐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也意难平。 此次柳震新买的马车撞了人,柳三太太高兴得要跳起来,立即教女儿来关心一下。 “二妹在说什么呢?”凤娘凤眸一眯, 娇颜淡淡覆上一层寒霜,“是有一位姑娘冲撞马车,但车夫御马娴熟,没有伤到那位姑娘一根寒毛,那姑娘只是吓晕倒了。” 柳洁微怔,笑道:“没出大事就太好了,怪不得大哥让大嫂先回府。”她心里对柳震的印象越来越好,认为他有男人的担当,懂得教妻子避开麻烦。 柳汐轻哼一声,她不太相信柳震的能耐,但凤娘的冷脸教她莫名地心里一惊,不敢再阴阳怪气地说话。 端什么贵女架子?娘说了,大堂嫂下嫁柳震,最好的下场就是凤凰变锦鸡,柳震若一辈子没出息,大堂嫂比麻雀还不如。 所以说女怕嫁错郎,嫁人好比第二次投胎,即使是王府、国公府,只要是庶子,柳汐都不愿屈就,毕竟在名门望族的内宅,庶媳的地位比庶女还低。 她从没想过大长公主怎么会把宝贝孙女嫁过来,今日柳震若是嫡母尚在,伯府二房还有嫡子、嫡女压在上头,那么即使静王不要面子地哭求大长公主成全,大长公主也绝不会把孙女嫁过来。 长公主就是看准了伯府的内宅女眷没一个能对凤娘颐指气使,柳震又是能当家的,才不要面子只要里子地嫁了宝贝孙女。 最要紧的是,凤娘自己愿意。 只有自己不觉得委屈,才能将日子过好,举案齐眉。 柳汐的才女心不懂,世俗的双眸却一再瞄向凤娘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暗道大堂嫂真是财大气粗,居家打扮也用珍珠。 她只有一对南珠耳瑺,过年时才又添了一只镶珍珠的金镯,连二嫂都羡慕,更别提庶妹们两眼放光,可不比不知道,一比较她才明白武信侯府有多富贵,大堂嫂根本是拿珍珠玩儿。 凤娘见到她的目光,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二妹也喜欢珍珠饰品?珍珠淡雅高贵,不分长幼都适合用,可惜珍珠放久了容易黯淡,要常常佩戴才好。” 柳汐点头,“怪不得大堂嫂在家里也戴珍珠项链,若是我家嫂子如此炫耀,定会遭我娘训斥。” 柳洁嗤笑,“三婶也真是的,媳妇的陪嫁首饰哪天戴也要管?我们女子又不能常常出门,漂亮的首饰在家里不用,岂不是浪费吗?”她真的看不上三婶的德性,总对媳妇管头管脚的,幸亏二嫂性子柔顺,闷不吭声,才没有上演婆媳争吵失和的好戏。 柳汐怒目一瞪,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家嫂子端庄谦和,待公婆真心孝顺又恭敬,是我们女儿家的典范,大姊日后要多学学,毕意婆家不比娘家。” “说得好像你不会出嫁似的。”柳洁冷嗤。 凤娘让人重新换了热茶,这对堂姊妹才没有争执下去。 看来长房和三房真的不和,在她这个新妇面前都懒得掩饰了。 分了家,手里有钱心不慌,家产公平分配,三房挺直了腰杆子,仗着忠毅伯府的面子做生意,送儿子去书院读书,自觉前程远大,不比长房矮一截,自然不肯忍气吞声,甚至开始针锋相对。 凤娘回想前世从金梅娘口中听到的伯府的糟心事,不知道今生会不会提前发生? 心念一动,她的目光游移至立于柳洁身后的碧桃,是个好看的丫鬟,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得似一弯明月,挺勾人的。 凤娘的目光在碧桃脸上盘旋了一下子便移向柳洁,彷佛是顺眼带过,碧桃一下子提起的心又悄悄放下。 她没见过比大女乃女乃更漂亮的人,天仙似的,传言大女乃女乃长得像大长公主,大长公主那是多高贵的身分啊,当今圣上的姑母,怪不得大女乃女乃看人的目光带着一股威仪,她还为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了呢! 小姐八月出阁,她不愿当陪嫁丫头,她的娘、老子都是府里的管事,日子过得可小美了,她不想出府,自然得为自己做打算。 凤娘哪里在乎她想什么,就是好奇前世的烂事会不会重演,待柳洁出嫁后倾能看出端倪,她一点也不急。这丫头若是个有野心的,为了忠毅伯的名声,该出手时她可不会犹豫,免得一起丢脸。 柳汐见凤娘面上维持浅笑,平静柔和,知道没有大事发生,“看戏不怕台高”的心情没有得到满足,便告辞回家读诗册去了,过两天有诗会呢! 柳洁多关怀几句,也走了。 不管是真心或假意,凤娘都领情。 等人都走了后,没过多久,天还没擦黑便有人来回报,说柳震和沈寄一回府便去忠毅伯,不回春渚院用饭了,让大女乃女乃自便。 凤娘抬手让人退下,没多想,站起身,让冬月扶她回内室罗汉榻上歪着。 桂嬷嬷小声道:“大爷一回府便急着寻忠毅伯,还领着沈公子一起,只怕这事不小,不是没撞到人吗?” 凤娘揺头道:“不是这事,应该另有文章。” 桂嬷嬷心想也是,如果大爷一点能耐也没有,连这等小事都处理不来,大长公主哪舍得委屈孙女。 于是,凤娘该用膳时用膳,该沐浴时照样滴几滴玫瑰露,香气袭人,丝毫没有因柳震不在而改变。 柳震回房便往她身边凑,“娘子好香啊!” 凤娘笑着推他一下,“晚饭用得可香?累不累?梳洗一下松活松活。” 柳震楼住她亲了一下,温柔低语道:“一个人用膳很无趣吧,我也不喜欢一个人吃饱,只要我在家里一定多陪陪你,今天真的有事。” 新婚燕尔,他不愿妻子有一丝委屈。 没想过他肯低声下气地讨好自己,凤娘红着脸小声道:“妾身知道,这不是马车出了点事嘛!你忙你的,需要妾身做什么你尽避说。” “好,小凤凤等我梳洗好了,我们上床聊。”他笑着说完,就自己去净房了。 桂嬷婊笑容满面,十分满意,温声道:“大爷待大女乃女乃亲亲热热的,小俩口就是要这样过日子。” 凤娘抿嘴笑了。 这男人肯讨好妻子,前世二姊怎么会过得不好?就因为柳震不是才子?果真是被杨修年迷去心魂,三言两语将她捧成梅花仙子,她就非君不爱了。 心窝一窒,凤娘暗自叹息,幸好她不再迷恋表象。 待夜深夫妻上了床,柳震将凤娘搂在怀里,垂眸瞧了她一眼,感觉到她靠着他胸口蹭了蹭,心想自己真是娶了个好妻子,半点不嫌弃自己出身低,进门没几天就跟自己黏黏糊糊的,可见是将他放在心上的。 他的嘴角因满足而轻扬,眉宇间充满温柔之色。 “我的小娇娇、凤娇娘……”他低语,在她光洁的颜头上印上一吻。 “夫君怎么了?”亲额头,不是这位爷的路数啊。 “想到下午的糟心事,我心想女子立身处世不容易,更该宝贝我的妻。” 她不解,“那女子真的是想骗钱的?” “我倒希望是来骗钱的,容易解决。”他叹了口气,瞧她水眸盈盈地瞅着他,轻声道:“我从头说吧。来撞咱们家马车的姑娘叫辛浣纱,济南城郊人士,自幼父母双亡,由叔婶养大,家里就几亩薄田,食指浩繁,生活困顿,辛浣纱九岁就跟同村几位姑娘一起进了越秀庄干活,只有她心灵手巧,被一位年纪大的绣娘收为徒弟,五年后出师了,成为越秀庄的绣娘之一,给她叔婶挣了不少钱。 凤娘心中狐疑,这个辛浣沙交代得这样仔细,其中有隐情? 柳震停顿片刻又道:“你知道三叔的儿子柳沐和柳况均先后前往济南的集贤书院读书,柳沐顺利中秀才,成亲后就不去了,柳况过去两年一个人在集贤书院结交了几位同好,其中一位是皇商薛家的儿子薛涛。 “薛涛有钱,出手大方,闲暇时约同窗们一起踏青游湖,柳况次次着吃喝玩乐,把薛涛当拜把兄弟看。有一回,越秀生的几位年轻绣娘也结伴游大明湖,巧遇了那帮才子,有道是千里姻缘一线牵,柳况对辛浣纱一见钟情,两人眉来眼去,开始偷偷相会,这事自然瞒不了薛涛,薛涛得知后也很够意思地帮忙掩护,因此柳况对家里瞒得死死的。” 这不奇怪,少年交友讲义气,不管是赔钱或玩女人,都会互相掩护。 凤娘委婉地道:“一位是勋贵之家的公子,一位是无父无母无家世背景的贫女绣娘,岂能成就良缘,柳况在玩弄人家姑娘吗?” 柳震冷笑道:“辛浣纱可是一心一意地相信情郎会把她接来京城成亲了,可见柳况没少说甜言蜜语,许下共结连理的誓言。但去年秋末柳况回府,便没再回济南读书,辛浣纱急了,听说叔婶想将她嫁给一名庄嫁汉,她有手艺傍身,说什么也不愿再回村里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柳况不敢回济南,便托薛涛带了一封信和二十两银子给辛浣纱,希望辛浣纱忘了他。” “真是薄情郎。”凤娘啐了一口,“辛浣纱不甘心,自己上京想讨个说法?” “哪是,千里迢迢的,一个乡下姑娘岂敢孤身上路。”柳震不卖关子,继续道:“薛涛见辛浣纱容颜美丽、体态风流,心生歹念,骗辛浣纱要她一起回京帮柳况跪求父母允婚,辛浣纱正害怕她叔婶给她安排亲事,毫不迟疑地接受薛涛的安排,没有告知任何人,偷偷和薛涛走了。” 凤娘傻眼,“真是好大的胆子!任谁看了都会以为她是跟薛涛私奔,跟柳况可没什么关系,这代罪羔羊也太傻了。” “可不正是蠢透了,幸亏薛涛还留了柳况亲笔写的信。” “薛涛做了什么?” “到了京城,那家伙便露出狼子野心,把辛浣纱关在陋巷深处的破房子里,派家丁小厮看管着。他好污了辛浣纱,辛浣纱不肯小认命当他的通房丫头,想告到柳况面前,甚至要告官,哭哭闹闹的把薛涛惹火了,要将辛浣纱卖给人牙子,让人牙子把她带去远方卖入娼门。 “辛浣纱一听到要卖入娼门,不顾一切地奔逃而出,听到后头有人追赶,她死命逃到大街来,就一头撞上了马车。当时刚好骑马经过的沈寄他们,目睹了辛浣纱冲出巷子口的整个过程,见追在她身后的几名男子不像好人,而且不敢上前查看晕倒在地的辛浣纱,反而转身走人,心知有异,命人打听了一下,加上辛浣纱醒来后大声哭诉冤情,调查一下便知真伪。” 话落,柳震眼眸里燃起怒火,不为辛浣纱,而是这事有碍忠毅伯府的名声。 凤娘凤眸一眨,沉静地道:“并不是飞上名利富贵的枝头,乌鸦就能变成凤凰。辛浣纱的境遇可怜,但有一半怪她自作孽,身为良家女子,本该洁身自爱,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敢与来历不明的陌生公子私相授受?立身不正,教富贵迷花了双眼,自然离祸事不远。” “凤儿说得好,可是辛浣纱却高呼她与柳况的爱情有多么可歌可泣,她情比金坚,至死不渝。”柳震笑叹村姑的愚痴,“上苍给予她美丽的容颜,在一群姿色平庸的绣女当中鹤立鸡群,像是握有一把改变命运的钥匙,便不甘心匍匐于命运脚下,梦想着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那也要她能慧眼识英雄,柳况尚且无法自立,如何护她周全?真是傻透了。” “我的娇娇年纪虽小,却洞悉世情,大长公主真会教养孩子。” 凤娘愣然,是她表现得太成熟了吗? 柳震叹道:“这便是世族贵女与一般女子的最大差异,在大家族里生活,见多了各式各样的亲戚,又有许多女性长辈在一旁提点一二,自然不容易受骗。”他自己又何尝不是?碰到难搞的亲人,真的会迅速长大。 “夫君所言甚是。”她近乎叹息。 对辛浣纱而言,没有能依靠的父母家族,缺衣少食,从九岁便开始挣钱养家,若是肯认命就算了,偏偏周围的人均赞叹她的美丽,对比来越秀庄买衣服绣品的富家太太甚至官家小姐、夫人,她的美貌胜过她们许多人,久而久之,哪能没有一点小心思?荣华富贵 不敢想,嫁个好人家,从此不必抛头露面、卑躬屈膝地挣钱养家,有夫家可依靠,理直气壮地给男人养,不算是贪念吧? 美丽却贫穷的孤女,唯一改变命运的方法便是嫁人,嫁给富家公子,若丈夫是个有文才的,更是连前程都有指望了。 柳况对辛浣纱一见锺情,辛浣纱也爱慕少年书生的文雅俊秀,郎情妾意,她哪里想得到这些来书院读书的书生,不论成亲与否,都是靠着家里的供给,不能自立的人岂敢反抗父母之命? 爱到昏头时或许不管不顾,但一回到家里,热茶热饭、前呼后拥地过上三天,那些世家子弟就舍不下这种好日子了,转而开始害怕反抗父母会失去这一切。在好生活面前,爱情变得微不足道。 以凤娘的人生阅历,她完全可以想象这一对野鸳鸯的感情历程,真的是朗有情妹有意,但有情的不够坚忍强大,有意的缺少识英雄的慧眼,注定要劳燕分飞。 悲哉哀哉,纯属活该。 人人都得乖乖地听从父母之命娶妻嫁人,他们何德何能享受自由恋爱?私相授受当然 要被戳脊梁骨,即使是仗着大长公主之威,堂堂正正嫁进杨家的金梅娘,私底下也少不了被人念叨好久。 想多了,凤娘眼神一时虚无。 幸而夫妻相拥于罗帐中,柳震没有注意到,以为她一时的沉默是为辛浣纱悲叹,安抚道:“凤娘,想什么呢?她跟我们没有关系。” 他低哑的呼唤召回她不定的神魂,她问道:“夫君带沈公子回府寻祖父说事,是担心三弟的事传开来有碍伯府名声?” “事关三房,我可不想惹来一身腥。沈寄明白我的处境,所以跟我回府向祖父交代来龙去脉,祖父听了很生气,以前总烦恼我血气方刚会闯祸,不曾想文弱书生也能败坏家声。”柳震的语气很冷静,也很坦然。 “祖父怎么说?” “祖父让我别插手,说会派手下的护卫去查明一切,不给三叔、三婶倒打一耙的机会。我前脚一走,祖父便先让人召三弟过去,如今有三弟自己亲笔写的信,我想他还没有老谋深算到能抹灭自己犯下的错误。只有他认了自己与辛浣沙有私情,三叔、三婶才会乖乖善后。” 凤娘认同地点头,“我想也是,三叔、三婶那么得意自己的儿子个个有文才,哪里肯相信儿子会看上一名身分低贱的绣娘?三弟若咬牙不认,大声喊冤,又没有书信作凭证,说不定三叔、三婶会反咬你一口,怨恨你设计栽赃,想坏了三弟的名声。” 文人的名声重于一切,私德有亏,不利仕途。 “娘子与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所以我先禀明祖父,而不是去找三弟对质。” “相公处事精明,妾身欣慰。” “若是我不通俗务呢?像我那几个贵公子弟弟。” “那么祖父肯定不会先分家,不放心你分府另过,毕竟大树底下好乘凉。” “娘子真是明白人。” “祖父才是明白人,他老人家相信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子有能力支撑门庭,即使我们二房人单势孤,但祖父相信一个你就抵得上别人家三个儿子。” 柳震心弦一紧,眸光温柔地凝视着她的容颜,她那揉合着信任与柔情的眼神几乎让他的心融化成一团,感动不已。 他从不认为自己比别人差,但世俗的眼光是先看身分后看人,身为嫡子可以少奋斗二十年,说亲事时也可以挑人而不是被人挑。 男人都有英雄情节,他希望被妻子仰望,成为妻子的依仗。 “我的凤儿就一辈子当个小娇娇,为夫今生今世会护你周全。”柳震一时间柔情万千,豪情万丈。 她毫不犹豫、没有带着半点委屈的情绪嫁过来,诚心诚意地想跟他过日子,尊重他、信任他,温情脉脉,以夫为天,这么好的人儿值得他宠溺爱怜,让他倾尽心魂爱恋。 望进那双温柔的黑眸,凤娘甜甜一笑,“好,我的震哥哥最棒了!” “嗷呜!”发出一声狼嚎,英雄气概大发的他立即化身狼人,扑向他的小娇娇…… 无须言语,四唇相交,全是化不尽的浓情密意。 第十一章 柳三资的不平 柳三爷和柳三太太最得意的便是生了三个好儿子,而且身分贵重,均是正房太太嫡出,是忠毅伯的嫡亲孙子,尤其是柳沐,虽然有柳震这个通房丫头生的庶长孙挡在前头,可若要较真,柳沐才是嫡长孙。 二儿子柳况也不差,才十七岁,快要考中秀才了。 这两年,柳三太太的腰杆挺得直直的,自觉足以跟乐平县主比肩,除了有世子夫人的封诰外,乐平是主有哪一点比她强? 每回妯娌相争,柳三太太都很想指着长嫂的鼻子骂一句“别那么骄傲”,想着乐平县主娘家式微,丈夫瘫痪无用,儿女弱小,没一点过人之处,凭什么端着县主的臭架子? 但人家是堂堂正正的世子夫人,又是长媳宗妇,守着丈夫与儿女,克尽熬道,没有半点过错,深得忠毅伯信任,柳三太太还真是没办法扳倒她。 虽然她这一代比不过,可下一代三个儿子随便抓出一个都比柳泉强!柳三太太十分满意,骄傲这几年,结果现在有人泼她一盆冷水,说她的乖儿子柳况在济南集贤书院一边读书一边玩女人,还是个出身低贱的乡下村姑,一个靠着绣花、缝衣维生的绣娘,她如何能忍。 天哪天哪!爱里的针线房就有几个绣娘,她的儿子竟然跟绣娘私相授受? 柳三太太只觉得像是被雷劈了一般,直接晕倒了事。 她晕倒,柳三爷没晕倒,忠毅伯嫌弃地命丫鬟、婆子抬柳三太太回西跨院,继续跟柳三爷谈善后事宜。 忠毅伯带兵出身,不喜听人狡辩,柳三太太晕倒了也好,省得听她鬼哭神嚎替柳况喊冤。说真的,柳况只是少年风流又不敢承担后果,所以做了缩头乌龟,若是没有薛涛拐骗辛浣纱来京城,他真的可以片叶不沾身地逃过一劫。 柳三爷既气恼儿子没脑子,交友不慎,又气侄子把事情捅到父亲面前,面色不善地道:“儿子以为铁山的马车撞了人,心里替他急得不行,还让他三婶去慰问侄媳妇,谁想到他撞了人没事,有事的却是况儿。” “铁山的马车没有撞到人,那女子是自己筋疲力尽晕过去的,当时临安公主府的沈寄和清平王世子穆麟、林乡侯府的邵定海都亲眼目睹,愿意作证。”忠毅伯沉沉地盯着自家儿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他真心不想见到骨肉相残,才作主分家。 三儿子是否还惦记爵位,他不想猜,但铁山明明与三儿子没有利害冲突,三儿子仍不能放宽心胸善待,他对这个唯一健康的三儿子不免有些失望。 有这样的老子,儿子能出息到哪里去? 况儿会犯错也不令人意外了。 “爹,我是铁山的叔叔,我能不指望他好吗?”柳三爷的语气有些古怪,“铁山若敬重我这个叔叔,我儿子有事,他应该第一个支会我。” “然后呢?你会相信吗?”忠毅伯斜睨了他一眼,闭目长叹道:“为人父母总是望子成龙,况儿又一直是个乖儿子,你教他往东,他不敢往西,突然听到他和一个绣娘有私情,你们肯信吗?铁山也是不敢相信,所以不敢惊动旁人,怕消息传出去坏了况儿的名声,况儿还要考秀才呢!” 柳三爷脖子一缩,暗道确实不能让自家儿子因为此事功亏一篑。 忠毅伯又叹了口气,就是这样,这儿子从不以大局观,所以忠毅伯府不能交给他。 “况儿是我的孙子,我不会让人抹黑他,有辱伯府门风。铁山带着沈寄来,就是怕空口无凭,你们夫妻俩除了焦急烦恼,怒责况儿,又有何益?老夫才是大家长,铁山有事先向我禀明,有何不对?” “没、没有不对,爹当然不会教况儿吃亏。”柳三爷陪笑道。 忠毅伯瞥了他一眼,转而讲述辛浣纱的进京历程。 听到辛浣纱被薛涛软禁污辱,柳三爷丝亳不同情,反而松了一口气,心道那种仗着几分美色就想爬床攀富贵的下贱女子,如今可赖不到自家儿子头上了。 只要他的儿女没吃亏,谁管那绣娘是要横着死还是坚着死。 别说辛浣纱只是一名绣女,即使是济南小世家的千金,如此轻率地跟着男子千里奔波,说两人之间清清白白的,谁信?就算真的清白好了,人言可畏,即使况儿跪断双腿,他也不会答应让那种不知自爱的轻浮女人进门。 如今只需赖到薛涛头上,这事便了结了。 柳三爷道:“爹,这事可怪不到况儿头上,那个绣娘若是守规矩的好姑娘,哪会不明不白地跟着薛涛走?分明是她与薛涛有私情,想嫁进皇商家享福,如此轻浮算计、轻狂又不知检点的女人,进薛家也只能卖身作通房。” 忠毅伯早料到他会如此,皱起眉斥道:“有你这样教儿子的吗?辛浣纱轻浮不端生,你儿子不去勾勾搭搭,能成就好事?你别急着撇清,替你儿子一推六二五,我还不到老糊涂的时候,昨晩便叫况儿过来询问真相了。” “他可真不愧是你生养的孩子,遇事推托,害怕承担责任,这也罢了,偏偏还是个蠢的,亲笔写下的情诗、书信就留在辛浣纱手中,证据确鏊,这有贼心无贼胆的蠢货,还敢坏人家姑娘清白,吃干抹净便打算不认帐,以为不再回济南便没事了?这种蠢蛋能考上秀才就了不得了,不要指望他中举人捐官,迟早会给家里招祸!” 柳三爷的心凉了半截,他怎么不知况儿昨夜有被父亲召来质问?儿子肯定受不住案亲的严厉审问,什么都招了。 柳三爷以为自己顶得上伯府半边天,谁知连儿子都护不住,父亲不想让他提前知晓的事,就没人敢通风报信,打得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从前怎么没发觉自己掌控不了伯府? 他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地打理庶务,是为谁辛苦为谁忙? 柳三爷心里针扎般难受,脸色有点灰白,内心有着说不出的憋屈,言词便有些锋利,“爹,您事事为铁山打算,就怕他吃上一点亏,今天这事若换成铁山,您老早就替他抹平了,况儿也是您的孙子,而且有大前程的孙子,您怎么忍心差别待遇? “而且况儿有什么错?年小离家苦读,被坏朋友挑唆,被一个有野心的下等女人勾引,谁没有年少风流的时候?铁山跟着一票狐群狗党混迹市井的时候,酒肆、青楼没少去,您老人家可是又贴银子又派护卫跟着,跟铁山比起来,况儿这点小错算什么?” 忠毅伯闻言有些生气,又有点悲哀。 自己戎马一生,临危不惧,遇难不退,撑起了忠毅伯府的显赫门庭,精明一生,临老了却没有一个儿子是中用的。 不中用没有关系,人贵自知,谨小慎微地过日子也行,可是票他发觉三儿子年纪越大越糊涂,犯了错却不知改,还把这一套言传身教下去,这可怎么得了?可他不想管了。 如今他已告老休致,哪里还顾忌宠爱平等?扶不起的阿斗,他老人家不想扶了还不行?忠毅伯的目光带着晦涩,顿时冷笑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对老夫指手画脚?你成了我老子啦?” 他猛然睁大鹰目,盯着柳三爷,吓得柳三爷一个激灵,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儿子不敢,儿子不敢……” “你有何不敢?”忠毅伯阴沉着脸,隐藏了失望的怒意,“况儿是你生养的,他犯了错,你当老子的不思教诲改过,反而动不动就拿铁山作比较,有你这种老子,怪不得况只想当缩头乌龟。” “爹!”宝贝儿子被这般嫌弃,柳三爷的心抽搐般疼起来。 忠毅伯气得够呛,脑袋里一片怒火,便一次挑明了骂个痛快,“老夫疼爱铁山,碍着你什么了?他没爹没娘,老夫一手拉拔他长大,他如同老夫的么儿,陪在老夫身边二十年,老夫又不是冷血畜生,岂能不疼爱?你自己有儿子,怎么就见不得我对铁山好一点?老子是没给你房产田地,还是少给你银子,你跟你妻子就眼红成这样?自己的儿子做错事,第一个又怪铁山,你可真够有出息!” 威严凛冽的斥责声把柳三爷骂得颜头冒汗,他身子微颤,一个劲地道:“爹,您老息怒,儿子只是急了,这点小事铁山明明可以替况儿抹平——” “又怪铁山!”一声暴喝再起。 “不怪,不怪,是况儿自己不好……”柳三爷的心一直提着,接二连三地被训斥,他算是听明白了,父亲不喜欢有人没事牵扯上铁山,只要铁山开了尊口,父亲就会替他兜着。 柳三爷不气忠毅伯偏心,只气这偏心不是给他和他的孩子。 明明这事是铁山家的马车撞出来的,一笔写不出两个柳字,让铁山担待一下又怎样?日后况儿金榜题名,能不记得他的好吗?真是没有远见与胸襟。 这是迁怒,也是欲加之罪,柳三爷却丝毫不觉得己想错了。 他心里堵着一口气,面色自然流露出来,忠毅伯见了更加失望,这儿子的岁数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自从你大哥倒下,十多年来你掌管忠毅伯府的庶务,在外应酬,习惯了被人吹捧阿谀,柳三爷、三老爷的唤着,讨好你等于讨好了忠毅伯府,你被吹捧得连骨头都轻了,忘记自己有几斤几两重。”忠毅伯冷哼一声。 柳三爷不安地看了威严的老父一眼,忙低下头道:“爹,儿子一向诚恳做人,没丢过忠毅伯府的脸,您老人家就我这么一个顶用的儿子,儿子没脸您也没脸……” “老子一辈子出生入死,需要靠你给脸?”忠毅伯怒斥道:“儿孙不能出将入相,老夫不埋怨,月满则亏,咱们家既已吃穿不愁,何必站在风口浪尖上?因此你安排你三个儿子弃武从文,老夫从没有多说一句。 “只是,老三啊,文人也而有文人的节操与傲骨,风流不打紧,歌楼、酒肆的欢场女子多的是,卖艺不卖身的才女花魁也不少,况儿谁不去招惹,偏要招惹清白人家的姑娘?玩弄一场便逃之夭夭,如此薄情,没有担当,将来你敢指望他顶门立户、养家活口?” 柳三爷心里酸苦,歌台舞榭、秦楼楚馆,是温柔乡,更是销金窟啊!况儿出门求学,又不是去享乐,更怕被同窗带坏,他娘哪会给他太多银子?丰衣足食没问题,养戏子、逛妓院肯定拿不出手。 儿子又不是铁山那种浪荡子,哪肯让不正经的女人近身?偶尔犯错一次,不小心被一个村姑勾引,做祖父的何苦不依不饶?况儿是他的二儿子,他们三房要顶门立户自有沐儿,况儿只要不犯大错就行了。 忠毅伯看他的表情,也知道那些话白劝了,点化不了顽石,他也没奈何。 “你起来吧。”儿孙自有儿孙福,历经生死的忠毅伯很看得开。 柳三爷扶着椅子站起来,给忠毅伯行了一礼才落坐。 “这事你打算如何解决?” 忠毅伯静静地看着他,看得他身子一僵。 迎向老父刚硬冷峻的脸庞,他不由想到英明神年早逝的二哥,永远一副酷冷的表情,最肖似父亲,尤其是那双鹰目,望着他时,那幽深的眼底隐隐浮动着某种同情,似乎在说你这没出息的象伙,振作一点,想让我和老大一辈子罩着你吗? 二哥同情他,同情他文不成武不就,不是个人才。柳三爷心里一阵凊楚,他只是忠毅伯最无足轻重的幼子。 然后,某一天,天生将才的二哥死在西北战场上,消息传回来,合府哀恸,父亲大哭,直说:“天妒我忠毅伯府”。 那时他哭得很伤心,是二哥教会他扎马步、练拳脚和骑射等基本功夫,严厉却有耐性地教会他贵族公子应会的基础宝。 但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他发现自己突然松了一口气,再也没有人会拿他作比较了,再也没有人会用恨铁不成钢的口气责骂他了。 而且不只是他松了一口气,他敢说世子大哥也一样,尤其父亲哭喊出那一句“天妒我忠毅伯府”,那是一种控诉,无比痛心地控诉老天爷带走他最优秀的儿子,他最引以为傲、能够光宗耀祖的儿子。 如果二哥还活着,随着战功的累积,世子大哥会越来越担心自己的爵位被夺走吧? 三爷不无恶意地想着,幸好二哥英勇战死了。 柳震的出生是个意外,柳三爷心想一个庶子弄不死也就算了,跟着父亲入川境,他眼不见为诤。 然后,柳世子坠马瘫了。 柳三爷成了忠毅伯最能拿出手的儿子了,忠毅伯镇守蜀地,京城的应酬全赖柳三爷,他的地位水涨船高,变得举足轻重,人人巴结,于是他的心思开始浮动了。 他有三个优秀的儿子呢,他必须为他们打算。 多年后,忠毅伯带着柳震回京,解兵权告老,重掌忠毅伯府,柳三爷不得不收敛自己,一年比一比更谨慎小心。 他气父亲太早告老,朝中权贵最现实,家里无人出仕,人走茶凉,这几年忠毅伯府的风头大不如前,巴结他的人比过去少了。 有权有势人低头,无权无势自垂头。 父亲老了,不需要旁人的逢迎谄媚,但是他需要啊! 他最气的是父亲给他的告老理由居然是—— “铁山该成亲了,老夫要慢慢挑一位秀外慧中的京城贵女给铁山做媳妇,不回京怎么挑?” 爹在开玩笑吧,不是认真的吧? 柳三爷差点呕出一口心头血。过去父亲看二哥时就是样样好,如今待侄儿更是如珠似宝,好像所有最好的东西都要留给侄儿。 忠毅伯的偏心教他心中的警钟大响,导致后来只要柳震放浪一点,跟纨绔混在一起,他都会命人暗中宣扬得佛佛扬扬。 侄儿是庶子,名声又差,想娶名门贵女,慢慢等吧。 谁想得到居然真的被侄儿等到了,大长公主是脑子有病吧?柳三爷气笑了。 不是他见不得侄儿好,但这个庶子凭什么压他儿子一头? 今日柳况出了岔子,作为一个合格的庶兄,侄儿不是应该主动为况儿善后吗? 忠毅伯盯着他,内心叹气,越来越厌烦这儿子的心眼比女人还多。 皱眉哼一声,他不耐烦地道:“你若是拿不定主意,便让铁山去处理——” “不!”柳三爷眼睛彷佛在冒火,“铁山若是待况儿有三分兄弟情谊,早该悄悄抹杀辛浣纱的存在,还给况儿一个清白无瑕的名声。但是他没有,反而将况儿的一点点孟浪过失捅开来,他想干什么?明明是辛浣纱失节不贞,薛涛拐骗弱女子,造成辛浣纱为了逃月兑毒手而去撞铁山家的马车,有罪的是薛涛,为何怒责况儿?” “你的儿子犯了错,不许有人指正,你又凭什么让铁山替你儿子擦**?他没欠你!”忠毅伯严肃地道:“老三,动动你的脑子想一想,薛涛的目的是什么?项庄舞剑,志在沛公,薛涛真正在打什么主意?” 他内心再一次庆幸提早分家,否则铁山迟早有一天会受不了而离家远走高飞。 “薛涛?不过是个贪恋美色、背弃兄弟的小人!” “小人通常不做无用功,辛浣纱生得再美也只是个乡下女子,上不了台面,薛涛有必要将她千里迢迢带到京城吗?带到离济南远点的小城镇,玩够了随手卖入窑子,神不知鬼不觉的,谁能揭发他?” 忠毅伯的问话如落雷,狠狠击中了柳三爷不算太聪明的脑袋。 他拧眉,陷入沉思。 薛涛,一个皇商之子,杠上忠毅伯府,他想干什么? 第十二章 回家避难梅娘生事 人间四月芳菲尽,武信侯府正院的桃花开得正盛,风拂过,便沾了一身的花瓣。 凤娘回娘家住对月,金永祯亲自来接她,还提前了几日,因为柳三太太护子心切,大闹忠毅伯府,还怪上柳震和凤娘,说他们的马车不吉利,谁不好撞,偏偏去撞一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下贱女人,把霉运带给她的宝贝儿子柳况,分明是见不得他们三房人丁兴旺、人才济济,逮着机会便想毁了三房……等等,说了一大堆鬼话。 柳三太太鬼哭神嚎的功力实在太强了,又是长辈,凤娘心里有气却不好跟婶婶对骂。之后柳三太太又闹了几天,柳三爷也阻止不了,直到忠毅伯下令要将和柳三太太禁足才消停,但柳震已提前一天找金永祯说明此事,金永祯立即禀明大长公主和陈氏,翌日便接凤娘回娘家住对月。 长公主最护短,如果凤娘夫家的公婆健在,她不方便多管,顶多关心几句,但一个分了家的婶婶竟敢不分青红皂白地像疯狗一般乱吠,她可不会忍。 长公主最厌烦泼妇行为,满心只有不屑,“柳家三房有那对叔婶在,兴旺不了!凤丫头别怕,只管关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无聊了就当看野台戏。” 说到这她有些感慨,“也是忠毅伯夫人去得早才会这样,以前的柳苗氏可是夹着尾巴做人,哪敢撒泼。” 凤娘直点头,“我想也是。” 陈氏心里苦笑,却只能低头喝茶。 忠毅伯厚道,又偏疼柳震,才爱屋及乌,否则谁家能让媳妇说回娘家就回娘家?母亲还一副凤娘受了大委屈的心疼嘴脸,她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三姑爷不似寻常男子,这叔婶闹就闹吧,谁家没点糟心事?明面上总是一家人,要共度难关给外人看。他倒好,帮着媳妇撂担子,偏偏大长公主还吃他这一套,只要他对凤娘好,大长公主就满意得不得了。 陈氏抬头看一眼其乐融融的祖孙俩,只低头喝茶。母亲真的老了,换作是十年前,孙女敢这样做,肯定会立即被赶回婆家。 凤娘真是赶上好时候了,父亲任浙江盐运使时,母亲便将及笄的女儿嫁给当地世家的嫡长子,明知道不出两年便要回京城,却丝毫不心疼彼此会从此相隔千里远,显然是不在意女儿能不能回娘家。她真想不通,换作是她肯定等回京再嫁闺女。 不过,既然凤娘回来住对月,她正好给广宁伯府投贴,让翠娘也回娘家一趟,她有点想外孙了。 长公主斜斜依靠着引枕,冲着凤娘慈爱地笑了笑,“既然铁山要你避一避,你就安心在祖母这儿多住些日子,等他来接你。” 凤娘称是,并道:“祖母,我真不明白三婶在闹什么,本来这事悄悄解决,只有少数人知情,并不会影响三弟的名声,偏偏她连闹数日,想捂也捂不住了,传出去可不大好听。” 长公主道:“一个自以为聪明的养妇,不相信她的儿子有过错,即使有错也是遭人 陷害,撒泼哭闹的想求一个公道,真是笑话!” 凤娘撇嘴,“我才想击鼓喊冤呢,哪想得到做长辈的居然恶人先告状。” “做长辈没个长辈的样子,幸亏分了家,你们无须在他们手底下讨生活,别伤了面子即可。” “嗯,相公也这么说。” “能管好自己的小家吗?”大长公主笑看着她。 “还行。相公说一切有他,他治下颇有一套,我掌理春渚院很轻松。” “铁山跟着忠毅伯在四川长大,侬我看,柳家那几个孙子辈只有铁山能顶事,不会出了事就当缩头乌龟,仗着有爹娘给他解决难题。” “我对柳况不熟,没听他吭过一声。” ““百无一用是书生”说的正是这种人,读书读成了书呆子,有何用?当初你爹要带着永祯去任上,我不但没阻止,还让你爹做事别避着永祯,毕竟不通俗务哪能做好官?多少年轻进士在翰林院待到白发苍苍,虽然不出差错也能搏得一生清名,但对家族的未来可没有好处。”大长公主看问题看得很透彻,明白家族兴旺对个人的仕途也有帮助。 这一点连陈氏都信服,笑道:“谁也比不上您老人家豁达通透、眼光毒辣,二叔和祯哥儿才这么有出息。” 他们大房守着爵位,对未来是不愁的,但他们从不敢看轻二房,相反的,他们十分看重父子两进士的二房,因为鱼帮水,水帮鱼,家族和睦团结才能更兴盛,如今她的儿子走出去人人高看一眼,她的女儿在婆家也过得很舒坦。 长公主坦然受媳妇的恭维,儿孙都争气,她不需谦虚。 她直言道:“世人习惯趋炎附热、捧高踩低,不想让人瞧扁了踩上一脚,自己就要争气。当然,平凡有平凡的福,富贵有富贵的险,没本事挣富贵就安分做人,别给家里抹黑,只要保得住武信侯府的金字牌匾,子孙后代就能有好日子过。” 陈氏恭敬应诺,“娘说得是,媳妇记下了。” 凤娘对祖母依恋很深,心悦诚服,奉上一盏参茶,娇笑道:“祖父是定海神针,祖母是观世音的化身,武信侯府上下都听从祖父、祖母的教诲,最少能再兴旺一百年。” 长公主轻斥一句,“调皮!菩萨岂是能拿来与凡人比。”面上却笑呵呵的。 凤娘忙告罪,垂首一笑。 傻子也听得出来大长公主没有丝毫不悦,陈氏忙又奉承了几句。 “好了,你们都听话孝顺,我跟侯爷也享着儿孙福呢。”大长公主慢悠悠地饮着参茶,眉宇间有着满意的喜悦,之后又道:“凤丫头,袓母告诉你,柳三爷这些年被捧得不知所谓,柳三太太外表精明,内心蠢笨,竟不明白忠毅伯为何要上交兵权告老,在外头口出怨言,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 “这世上糊涂人多,明白人少。”凤娘微叹。 见她似乎了解,大长公主笑问道:“哦?那你给祖母说说,忠毅伯也不算太老,为何以旧伤复发为由解甲归田?” “祖母,当年曾祖父为何痛快地上交兵权,我想忠毅伯也是明白人,理由自然一样。有失才有得,什么都想抓在手里不放,反而留不住。” 陈氏身子微僵,很认真地打量了凤娘一眼,有些意外。 长公主下嫁武信侯府,已去世的老侯爷十分有眼色地解兵权告老,先皇与当今圣上均看在眼里,才如此厚待大长公主与武信侯府。这其中的政权转移之险,金翠娘尚且云里雾里,只知乐呵呵地享受侯府千金的好处,没想到被大长公王千娇百宠养大的凤娘,却能轻轻柔柔地一语道破。 “我的凤丫头真聪明。”大长公主再次骄傲自己教出来的孩子就是比别人聪慧,长得又特别漂亮,光看着就心情好。 她道:“忠毅伯告老,但他在蜀地经营多年,带在身边教的只有铁山,他往日军中的人脉由谁继承?蜀地官员至今仍每年送礼,最少十万两跑不掉。银两可以分,而军中的人脉应该都给了铁山,如若不然,静王何以高看铁山一眼,积极为他谋求姻缘?静王与太子可是一母同胞。” 凤娘漾起了明媚的笑靥,“祖母,您不用为相公锦上添花,我也会好好跟他过日子,生死荣辱不离不弃,就像祖父、祖母这样白首不相离,最令人艳羡了。”有了前世的经历,她少了野心,只觉得能一同厮守就是最好的结果:。 陈氏听了十分惊愕,原来三姑爷不只是忠毅伯的庶长孙这样不起眼的身分,忠毅伯昔日的军中袍泽及下属,竟只认得三姑爷! 长公主斜睨了长媳一眼,她要的正是这种效果。嫁鸡随鸡,相比翠娘和金梅娘,凤娘真的是低嫁,如今刚成亲不久还好,怕一年、两年后有人开始怠慢凤娘和柳震,她才有了今日这一说。 不得不说,有袓母偏爱的孙子是个宝,陈氏对凤娘的用心程度从此提高至与对待金翠娘相同,连带的金书凡也将柳震当亲女婿对待。 凤娘没有想那么多,只觉得回娘家吃吃喝喝,啥事也不用管的太美好了,每天都可以睡得饱饱的。 用过早膳之后,她陪着怀孕五个多月的张立雪去后花园散步。 张立雪知道凤娘为幼弟绘了一套《三字经》的故事,也想为月复中的孩子求一套,凤娘自然答应,姑嫂相处十分和谐。 凤娘还因此想到可以提前让儿童绘本问世,回去就让柳震去问问能不能印刷,这也是一条财路。 书本对平民而言是很珍贵的,京城有两家书铺喜用写字漂亮的文人抄书,抄写三本可以自己带一本回去私藏,极受到买不起书本的穷文人欢迎,有人抄书为业,赚取微薄的银钱。 相对于这些文人,一般小市民没指望出仕作官的,能读一读《百家姓》、《三字经》,不做睁眼瞎子便够了,更喜欢的是到茶馆听人说书。 柳震替静王经营酒楼、首饰铺,不知有没有茶楼? 散步时漫无边际的空想,也是一种乐趣。 送张立雪回去歇息后,凤娘去正院陪伴大长公主。 金翠娘和金梅娘也回来了,姊妹欢欢喜喜地互相见礼,直到金梅娘将杨老夫人寿辰的请帖拿出来交给凤娘,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连大长公主都冷下脸。 别家的请柬早早便送至客人府上,连金翠娘的婆婆都晓得这个月的月底杨老夫人做六十大寿,给凤娘的请柬竟然不是送至忠毅伯府,而是拿回娘家给凤娘,这不是教忠毅伯府的长辈们在心里嗤笑凤娘被看轻了? 凤娘没去接请柬,眼一扫,身后的冬月上前双手接过,又默默站到一旁。 长公主冷淡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只对凤娘漾起一个笑容,“到祖母这儿来,今天有你喜欢的芙蓉糕,你散步回来刚好起锅。” 两名丫鬟端来如花盛开的芙蓉糕,每块芙蓉糕均用豆青釉的荷叶形小碟盛着,宛若苍翠的绿叶上开着一朵朵芙蓉花,又好看又好吃。 一缕甜意在心底渗开,那点小委屈算什么,凤娘露出极柔美的微笑,“祖母最好了,知道我正馋芙蓉糕呢!” “小馋猫只许吃一块,午膳有你爱吃的菊花豆腐、红焖肉。” 凤娘笑得比芙蓉花更美,大长公主看着赏心悦目,亲手拿过一碟芙蓉糕放在她手上。 这是多大的体面,在场没有人是傻瓜,心里都明白。 金梅娘也认清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知道大长公主对她越不满,对凤娘越是宠溺。 她的眼神转为深沉,明知道九成九不可能,可她多么渴望祖母以大长公主之尊贺临杨老夫人的寿宴,为她增添光彩,为她撑腰,让婆婆、杨老夫人和杨修年看清她的后台有多硬。 金梅娘吃了几口芙蓉糕,点头称赞,“孙女也好久没吃了呢,祖母,杨家的厨娘做菜还行,做糕点不够精致,做来做去就是枣泥糕、桂花糕,还不如叫婆子去苏记点心铺买,他家的松子百合酥堪称一绝。” 金翠娘捧场地道:“相公买过几回,婆婆和大嫂都赞不绝口。” 长公主笑道:“铁山前两天过来也带了几盒,侯爷喝茶时连吃了两块。” 金梅娘讪讪的,伺候大长公主饮食的厨子多了去,点心再好吃也不值什么,谁都没想过要拎两盒点心过来,可柳震竟然做了。 她心里暗骂柳震丑人多作怪,不像个大老爷,面上却笑笑地道:“凤妹妹心里可别怪姊姊失礼,我们是亲姊妹呢,从小亲厚,我又知凤妹妹不是小肚鸡肠的小气人,所以才取巧等你回娘家再奉上请柬,这是想承你的福,多回娘家一趟呢!” 得了,好话全被她说完,凤娘再计较就成为不懂体恤人的小气鬼了。 金翠娘嫁人后也学会了没事便低头欣赏店茶碗上的纹路,不随便搀和其他房的家务事,只在心里道真是近墨者黑,梅娘嫁了个酸书生,便学会了笑里藏刀,一点也不老实。不过她真是笨,就算派身边的嬷嬷走一趟忠毅伯府也好,弄成如今这样岂不是难看。 金翠娘不明白,金梅娘身为庶女,才华再高也不敢强压嫡女一头,从小遵循玉姨娘的教导,事事巴着凤娘,这才有锦衣玉食的好日子过。 她过去有多么压抑自己的本性与傲气,与杨修年订亲之后,就有多么想要扬眉吐气,尤其是在凤娘面前,只要能让凤娘没脸一次,她作梦都会笑醒。 凤娘声音温软,眼角含笑,轻声道,“二姊向来处事周全,有句话是这么形容的,人情练达即文章,嗯,没错,说的就是二姊这样才貌兼备、妙语如珠的女子,妹妹讨厌费脑力,习惯直来直往,如今做了人家媳妇,也该多学一学二姊的风范。” 夸奖金梅娘处事周全,这是讽刺对吧? 金翠娘差点将口茶喷出来。 这一瞬间,金梅娘的面色变了两变,细眉微皱,望着凤娘那微微上挑的丹凤眼还是无忧无虎,举止恬静又从容,时不时爱娇地看着祖母,让她不由想到小时候,嫡母容氏病重,她和姨娘都担忧容氏去了之后,没两年新主母进门,新主母不会跟容氏一样宽厚大度。 只有娇滴滴的凤娘,容氏的掌上明珠,被郑重地托付给大长公主,一点也不担心继母进门后会拿捏她的婚事,操弄她的未来。 金梅娘最不甘心的就是这一点,不管她多么柔弱乖巧,才情又高,她烦恼得要命的事情,凤娘都不用烦恼,祖母老早替凤娘打算好了,所以她才狠下心,定要在自己的亲事上搏一搏。 她以为只要凤娘嫁得不好,就会成为武信侯府的弃子,过去落在凤娘身上的关爱眼神都会转移至她身上来。 可是她成亲一年半,回来这么多趟,祖母一次也没有交代下人特地做什么好吃的给她尝一尝,更别提芙蓉糕这样手工繁复的美丽点心,京城最贵的酒楼也做不出来,每一次都是托凤娘的福她才能吃上一个。 金梅娘心中冷笑,她一定要支持杨锦年在太子府力争上游,多送些财帛给她,日后杨锦年封妃,杨家成了皇亲国戚,她的好日子在后头呢,想想便兴奋,到那时,她倒要看看这些人奉承她的嘴睑有多好看! 金梅娘傲然一笑,“凤妹妹不要对姊姊心生芥蒂就好,没将请柬送至忠毅伯府,并非我有意失礼,而是想回娘家与妹妹多亲近亲近。” 鬼话呢,走一趟忠毅伯府就不能姊妹亲近? 其实金梅娘也说不出为什么,心底就是很排斥进忠毅伯府。 凤娘看着她笑,“二姊说什么都对,我怎么听怎么舒坦,丝毫不介怀。”早已扫出心海的人,何须在意? 这种云淡风轻的态度让金梅娘又不开心了一下,但她也不好说什么。 午膳在大长公主这里开了两桌,老人家就喜欢热热闹闹的,儿孙绕膝,欢声笑语,少说能多吃半碗饭。 今天休沐,金永祯无须上朝,用膳后便领着妹妹和怀孕的妻子回自家院子。 金梅娘原想留在自家祖母身边讨好,让祖母答应在作寿那天去杨家露个脸也好,但还没说上话,祖母便要午憩,只好告退。 她心里到底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决心等祖母小睡起来,于是先跟着兄嫂过来。 金永桢已经知道请柬的事了,示意张立雪带凤娘回内室歇息,而后屏退屋里的下人,冷冷地直接训斥道:“二妹自从成亲后,非但脾气见长,架子也端足了,对自己的亲妹妹也捧高踩低,你这样的人品真的担得起杨家的宗妇?” 金梅娘怒了,尖声道:“二哥自然是维护凤娘,从小到大哪一次不替凤娘说话、撑腰?我已说了因为是亲姊妹才随意些,凤娘都表示不介意了,二哥何必如此?” 他一脸讽刺,“探花郎夫人果然胆气足,如今竟敢大声与我争辩,今非昔比啊。” “我……”在对上他视线的那一瞬间,金梅娘的怒气便泄了,她想到杨修年的多情,家里的小妾只多不少,她这样把关系搞糟,娘家兄弟岂不是不会为她撑腰? “因为亲姊妹才随意些?这种鬼话你自己信吗?连自己都骗不过,还想哄谁?”不管金梅娘脸色渐渐发白,金永桢不想跟她绕弯路说话,直言道,“二妹觉得我偏心凤娘,只为她说话?是,我当然偏心她,她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偏心她才是人之常情,没人觉得不对。懂了吗?二妹,“人之常情”你没做到,正因为是亲戚来往,你成亲后,杨家头一回大办喜事,竟然不往亲妹妹家里送请柬,你是在召告天下你瞧不起自己的亲妹妹吗?杨妹夫同意你这般得罪忠毅伯府和柳震?” 金梅娘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一下又一下地迅速跳动,很疼很疼,像小时候她央着二哥教她写字,哥哥待她很温和,也不嫌她闹,教她如何握笔,可是…… 凤娘咯咯笑着跑进来,身后跟着一群女乃娘、丫头,二哥立刻上前抱起凤娘,唯恐凤娘摔跤,亲亲热热地哄凤娘喝水,抱着凤娘转圈圈,问凤娘饿不饿,听凤娘娇娇地说:“想娘亲了”,便高兴地亲凤娘好几口,抱着凤娘去了容氏的院子,而她就这样被抛下了,只有一个小丫鬟陪在她身边。 每次都如此,只要凤娘在,二哥的眼里便只有凤娘,她只能乖乖当陪衬,她若是争宠,二哥便不理她。 如今她嫁人了,难得二哥肯跟她好好聊一聊,长篇大论训斥一通,为的却还是凤娘。她真心难过,低着头道:“不过是一张请柬……” “是啊,不过是一张请柬就让人看穿你的心机,你说你蠢不蠢?”金永祯不懂从小谨慎做人的庶妹,怎么一碰上杨修年便变成这样? 金梅娘满心委屈和忿懑,被激起了一丝怒火,质问道:“今日换作凤娘不给我送请柬,二哥也会严词怒责?” 金永桢冷淡道:“当然。”当然不会有这种事,凤娘又不蠢。 即使有几分怀疑他口是心非,金梅娘听了也总算舒服些,不再闹别扭,答应待凤娘回婆家便补送请柬至忠毅伯府。 金永祯不再多言,即使他坦白说自己其实在为她着想,替她担忧,毕竟同居京城,怎么能够不将姊妹放在眼里,旁人将如何揣测她?但她与三妹的心结那么深,即使他掏出真心也会被曲解。 他无意多纠结,表面上过得去,不招人非议即可。 至申时初,女眷又聚在大长公主屋里喝茶闲聊,准备玩叶子牌消磨至晚膳。 金梅娘抓紧时机与大长公主说话,可不管她如何暗示提示,大长公主均不表态。 长公主心道一个太子小妾的娘家祖母,她犯不着去巴结。 金梅娘不由朝凤娘望去,心里埋怨没人替她说话,还配说姊妹情。 凤娘微笑着坐在大长公主身旁,一副文静乖巧的椹样,像是听不懂金梅娘在央求什么。但是看在金梅娘眼里,彷佛一只狐狸在对着她微笑,背脊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这时,有婆子进来通报,声音透着喜气,“大长公主,三姑爷打了许多野味来孝敬您和俣爷,有三只竹鸡、两只野兔和半扇鹿肉。” 长公主很高兴,神情飞扬,“铁山果然孝顺,跟着静王一伙人去打猎,也不知好生巴结静王,竟然送了这么多野味来,不会是把静王的猎物也抢过来了吧?呵呵,这孩子跟静王都不客气。” 鹿肉只送了半扇,是因为另一半柳震要留着孝顺忠毅伯,老人家都喜欢孝顺的孩子,如此她反而欢喜。 凤娘也与有荣焉,问来人,“姑爷呢?” 那婆子笑着回道:“侯爷留姑爷一道晚膳,姑爷说待会儿进来给大长公主问安。” 长公主闻言笑了起来。 陈氏很有眼色地起身道:“娘,我下去安排席面。” 此时,沈珞过来接金翠娘,自然也被留下来。 只有金梅娘赶着回家,毕竟她今天浪费了一天的时间,家里还有一堆事呢。 凤娘看着都想替她叹气,才女的傲气再小,也受不了接二连三的受挫,自家祖母的气都受不了,以后有她忍耐的。杨家狗屁倒灶的事很多,倒是气不死人,顶多时不时捶心肝,吐口血而已。 替自家二姊默哀一下下,凤娘马上被武信侯和柳震豪爽的笑声吸引过去。 用过晚膳,柳震要回家前总算有机会和凤娘独处下。 朱檐小亭,亭中梁木都是朱漆雕饰,二盏宫灯,画着喜鹊登枝和仙人吹箫。 “我买到顶钑的云雾茶,不多,只有三斤,一斤送了静王,半斤给祖父,半斤给侯爷,余下的让桂嬷嬷给你收好。”柳震搜罗到好东西第一个就想送铪她,看她笑靥如花,他就跟着心获怒放,像是着了魔似的,但他就是开心。 “云雾茶可是珍品,夫君真好。”凤娘心里是吃惊的,有些东西有钱也买不到,要有门路,前世她嫁人后就没再见过云雾茶了。 “没什么,不过喝个新鲜,凤儿有什么想要的,我自会替你找来。”文治武功他不行,就是不差钱,不缺人脉。 “夫君有心了。” 凤娘一笑如含露牡丹,娇媚嫣然,柳震的心更热了,目光含笑,轻声道:“我的凤姑娘,为夫明日便接你回家。”瞧瞧这气色好的,美眸晶亮,笑容明艳,耳边一对红宝石坠子摇曳生辉,在娘家过得不知有多滋润,他担心她乐不思蜀。 唉,他的心情也太矛盾了,先前担心她回娘家过得不如作闺女时舒服,三天两头送东西来,如今看她过得太舒服,又忧心她嫌弃夫家不如娘家。 他柳震怎么就变得这样婆婆妈妈了呢? “家里的事有定论了?”她娇声问。 他颔首道:“我先说结论吧,三叔、三婶同意让柳况娶薛涛的妹妹薛丹桂为妻。” 这是什么神转折,结仇转眼变结亲?凤娘颇为意外。 “很惊讶?”柳震带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意如寒雨般微凉。他继续道:“祖父说薛涛是卑鄙小人,但小人不做无用功,千里迢迢把辛浣纱带来京城,他想做什么?辛浣纱是好颜色,但没有美到令男人失心疯,他不须如此大费周章带人回来。” 凤娘“哎呀”一声,以袖掩口,惊奇道:“薛家的目的是想与京城高门子弟联姻?” “不错。皇商也分三六九等,薛家进贡花树,家资丰厚,但比起高家、陈家等八大皇商却不够看,因此他们一心想为儿郎求娶世家女,或将女儿嫁进官家。” “这也无可厚非,但薛涛的所作所为是在结仇啊,他父母没意见?” 柳震嗤笑道:“这事还真是薛涛自己的手笔,他在集贤书院读书时便暗中留意,想替妹妹找对象,最后挑中了柳况,我猜他大概知道柳况是次子,并非顶门立户的长子,只要嫁妆多一些,婚事多半能成。” “祖父能答应?” “袓父办事干脆,马上找来薛家主事的二老爷,也就是薛涛的二叔商议。薛涛的二叔不晓得薛涛做事如此莽撞,本来还在犹豫,但薛涛说了,只要能结成姻亲,辛浣纱他会接回家中去,一力担下负心薄幸之名,跟柳况没有半点关系,这事便成了。” “一点风流名声,祖父会放在心上?” “祖父不上心,但三叔、三婶担心啊。”柳震淡淡笑了,“重要的是,薛涛抬出他父亲临终前为他妹妹准备好的嫁妆,光是压箱的白银便有万两。” “看到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三叔、三婶便很高兴地把儿子卖了?” 柳震仰首大笑,“当然不,他们都装作不情不愿呢。” 凤娘嗔怪地看他一眼,“先前闹得家宅混乱,鬼哭神嚎,只差没趴到我身上来糊鼻涕,如今倒好,仇家变亲家,老脸都不红一下?” 柳震不禁莞尔,“倒也不是一下子就转怒为喜,吵吵闹闹好几天,幸好你避开了。不过这薛家挺会处理事情的,出手阔绰,赔了一间胭脂铺给三婶,房契加一屋子胭脂、香粉大方送上,据说生意不差,月月进帐上百两,这细水长流的钱,哪个人不心动? “三叔爱风雅,薛家送了一箱西洋货,可稀罕了,我大致看了一下,真是闪瞎人眼,掐金丝画联琅的茶叶罐和茶具组、能照清人影的手镜三个、黑漆描金的棋盒、银胎掐丝联琅兽面纹方觚、掐丝珐琅葫芦形扁瓶……我看三叔一脸纠结,舍不得不要啊。” 凤娘嘴角抽了抽,贪财的人果然很容易拿捏。她箱子里也有几件西洋货,绘向日葵、水仙、雏菊的珐琅盒非常漂亮又好用,确实动人心。 她问,“祖父由着他们如此?” “只要不损及忠毅伯府的名声,祖父就随他们闹腾,反正分家了,三叔、三婶喜欢媳妇的陪嫁越多越好,谁挡他们财路谁就是仇人,祖父心里门儿清。” “薛家想借势,不晓得我们已分家?” “反正还住在一起,在外人眼中我们仍是一家人。” “自然是一家人,五代之内都算至亲呢。” 柳震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笑道:“但愿三房少闹腾些,我们也能清静度日。” 凤娘笑意浅浅,心情平静。 执手相看不厌,柳震只在乎她唇边那如露甘甜的笑容。 第十三章 妾有孕闹笑话 翌日,凤娘回到忠毅伯府时,府中已然风平浪静,只剩一点余波荡漾,唯独柳三太太总是表态“一切皆是为了我儿的前程,才 忍痛迎商家女作媳妇”,全然忘了前些日子还怒吼着要薛家满门灰头土脸、一败涂地。 柳三太太的色厉内荏、见钱眼开,没有人感到意外。 凤娘气定神闲地迎来柳汐。 柳三太太自然拉不下脸皮向晩辈求和,打算和稀泥,就让柳汐带一件西洋货送凤娘,想着西洋货可是稀罕物,肯定让人眉开眼笑。 柳汐也不会说致歉的话,眼睛盯着自己拿来的木盒子,打开来,炫耀道:“这西洋来的掐金丝珐琅花卉纹花瓶,色彩明艳夺目,看着就赏心悦目,不似一般凡品,放在多墙上,满室增光。”这若是留给她当陪嫁多好,爹娘也太慷慨了。 “三婶有心了。”凤娘脸上笑着,却忍不住肮诽。 她不明白,堂堂伯爵府的千金,眼界怎么会只比针尖大一点?这种珐琅花瓶在临海附近的大城市都有卖,京城也有一间专卖西洋货的商铺,是某个皇商带进来的,价钱虽然高一些,但也不是买不到,柳汐就没去逛过? 柳汐生得清丽可人,但脸上隐隐带着傲气,破坏了柔美的气质。 她抚了抚鬓边的蜜蜡石挂珠步揺,谈淡笑道,“原想着下回在府里办诗会,拿这些西洋货妆点布置,肯定多些话题,让姊妹们一起开开眼界,多些见识。” 敢情还舍不得送给她,办诗会时要借去用?凤娘忍着没翻白眼,神色淡得如平静的水面,暗道也不瞧瞧自己的母亲把人得罪狠了,那是长辈,装傻充愣就算了,可她不替自家母亲弥补,还蹬鼻子上脸。 凤娘淡淡开口,“二妹如此舍不得,便拿回去慢慢欣赏。” “那可不行,这事我娘特地留给大堂嫂的。” “没事,嫂子我借花献佛转送予你。” 柳汐再不懂人情世故也听出人家的冷淡与不悦,她可不觉得自己有说错话,心想这大堂嫂真是小肚鸡肠,难道还盼着她娘亲自登门? “大堂嫂可不能辜负我娘的一番好意,长者赐,不可辞。”她语气清冷,瞪着凤娘耳下那一对轻轻摇曳的翡翠耳环,那么翠绿夺目,看得人心痒痒。 堂嫂虽说是侯府嫡女,可如今不过是一品庶孙的妻子,若非祖父偏心,替柳震捐了五品官身,大堂嫂敢用这么贵重的首饰? 凤娘一眼便洞悉柳汐的傲慢与嫉妒,这就是一个才女面孔笨肚肠的蠢姑娘,不足为俱。 她唇角带起一抹浅笑,“二妹这么说,我便收下花瓶了。” 柳汐笑了笑,“人人皆晓得大堂嫂陪嫁丰厚,十里红妆,自然不缺好东西,但西洋货小来自海外,不比寻常。” 凤娘真不明白三婶是如何教女儿的,哪有送东西的人拼命夸自己的东西好?但她可没兴趣去指点一位才女。 “谈何十里红妆,不过是照侯府规矩陪送。”凤娘笑道:“待薛家娘子进门,肯定嫁妆连城,那才令人艳羡呢。” “再有钱也只是商户女,铜臭、俗气。”柳汐一脸纠结,喜欢金钱带来的奢侈生活,又厌恶沾上铜臭味。 贱人就是娇情!凤娘在心中暗笑,可目光平静得波澜不兴,“二妹切不可如此评断,女子出嫁从夫,进了门便是柳家的媳妇,不再是商户女。” 柳汐这才想到大堂嫂的继母也出身皇商,想必得了不少好处,莫怪替商户女说话,忍不住撇了撇嘴。 凤娘可以想见薛丹桂进门后的热闹了,又想花人家的钱,又看不起人家,除非薛丹桂是面团揉成的人儿,日子久了肯定不依不饶。 此时桂嬷嬷进来,捧着一个剔红菊纹托盘,上面放着两件小巧的描金珐琅花丼纹图形盖盒,笑咪咪地道:“禀大女乃女乃,大爷让人把这送进来,说是一些小吃食,让大女乃女乃享用。”不是来炫耀西洋货吗?大爷早料到了,立即送来更精巧的。哎呀,她对这位爷可服了。 柳汐瞪大眼睛,西洋货不是可遇不可求吗,哪儿来的?不只好看,瞧着更实用些呢。 凤娘笑靥如花,“正好拿来款待二妹。” 桂嬷嬷恭谨应是,将两个盒盖小心取下,这可是精致瓷器,易碎品。 一个碗状圆盒里盛着蜜樱桃,另一碗盛着酥糖玫瑰糕,一口一个,小巧诱人。 柳汐双眼放闪,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办诗会时,在每位才女面前放一盘这样的点心,没人会不满意,回去后肯定会宣扬自己多么有巧思。 “都是自己人,二妹别客气。”凤娘吃了一块酥糖玫瑰糕,揣测着这是不是柳震经营的酒楼或茶楼新出的糕点? 柳汐吃了不少,她爱吃零嘴,偏偏柳三太太舍不得买,说家里常有访客,大厨房每日会做一、两样点心,何须再买?自掏腰包的事,能不做最好。 柳汐早吃腻了家里轮流做的那几样点心,她又不像那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庶妹,连她吃剩的两块蜜枣糕都抢,她只想吃新鲜货。 不过这大堂哥也真是的,一个大老爷天天不干正事,不读书求仕途也不进军营挣功名,文不成武不就,就知道钻进钱坑里,没文化的大老粗一个,只会时不时买东西哄妻子开心,真没有男子气概。 她是个有原则、有傲气的才女,可不会被几块点心收买,想想母亲在家里时常鄙夷大堂哥,真是再对不过了。 什么吃人的嘴软,她柳汐才不屑服软呢! 她正打算告辞,婢子来报说杨少夫人来访,凤娘准备去二门迎接,柳汐也不急着走了,心里好奇一个庶女竟能嫁得探花郎,这金梅娘到底有多美、多有能耐? 此同时,另一头,金梅娘刚下马车,正在打量忠毅伯府。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打心底排斥来忠毅伯府,只当自己差一点就要嫁给那个没爹没娘的柳震,庆幸逃过一劫才有此心结。 凤娘将她迎进春渚院,不意外她来补送请柬,早料到她没胆得罪姊妹。 柳汐还没走,凤娘便为她们互相介绍,笑道:“我二姊素有才女之名,未曾想嫁过来,小泵也是位小才女,有机会可以切磋一下。” 金梅娘客气地寒暄,早没了吟诗作画的闲情逸致。 柳汐满足了好奇心,很快走了。 真失望,她还以为是什么仙气飘飘的绝色,结果是个打扮俗艳的妇人,赤金绣红珊瑚的头面能晃花人眼,真俗气。 金梅娘自信打扮得十分贵气端庄,去拜见太子妃都不失礼,没注意柳汐的目光,只顾着打量舂渚院的布置。 她本以为一个庶孙能住上一明两暗的屋子就不算委屈了,不然就是给个破败的小院子去自生自灭,谁知道一路走来与她原先想象的全然不同,入眼是个精巧的小花园,旁边修着池塘,院中花木扶疏,伺候的下人不比候府少,进了厅堂,一律黄花梨木浮雕云纹的桌椅矮柜,多桶上都是奇珍异宝,是了,凤娘的陪嫁那么多,不配个大院子如何装得下? 呵呵,柳震夫凭妻贵,在本朝也算头份了。 金梅娘送上请柬,说了几句好话,端起茶盏时顺势看向多宝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这也是凤娘的嫁妆,她见过,而且不只一个,有一件做成花瓶状的多宝桶,才四尺高,适合放在女子的起居室或闺房,祖母什么都替凤娘想好了,可她也是孙女,为何祖母不能多给她几分体面? 像那件象牙金镶宝石的珍珠马车摆件,还有镂雕象牙云龙纹套球,一共十二层,是宫廷御赐,祖母的陪嫁品居然给了嫁得最差的凤娘,而凤娘却随意摆在多宝墙上,也不怕摔了? 金梅娘满心不悦,这种珍品若是让她转送给杨锦年,一定能让太子多疼惜杨锦年,因为杨家的家底不多,有能耐的祖父和父亲早逝,才委屈杨锦年做了孺人。 凤娘若是能听到她的心声,肯定会笑死。太子是什么人,会稀罕宫廷御赐之物?好二姊啊,有点野心不要紧,看不清真相就槽了。 姊妹相见,气氛似乎相当融洽,其实背后全是虚情假意,没有真诚。 日子过得飞快,一晃眼就是四月二十六。 凤娘身着杏子红透纱绣牡丹含露的长裙,桃花妆既粉女敕又明媚,映衬四月春光正好。 那姿态呀,不负大家闺秀的沉稳笃定,安宁无波。 柳震的微笑如拂面的春风,眼神惊艳,“我的倾城娇娘啊,你二姊会后悔发帖子给你的。” 凤娘一笑如百花齐开,“相公就使劲地夸吧,也不怕人笑话。我二姊最要脸面了,娘家姊妹齐娶一堂,她只会开心。” 柳震自然不会反驳妻子,她可是他心尖上的人。 夫妻禀了忠毅伯,便坐车赶往杨府,不早不晚,已正抵达。 天气渐渐暧和,柳色青青,桃红灼灼,赴会的女眷们的穿着花红柳绿,满面春风地争奇斗艳,似乎要将泥塑凡胎妆扮得有如瑶池仙女才甘心一般。 柳震去了大厅,沈珞也到了,许多勋贵子弟也来凑兴,他们跟柳震更合得来,柳震——为沈珞介绍。 沈珞暗暗感激,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实在吃不消杨修年那帮才子的咬文嚼字。 只有亲戚晚辈须进后堂给杨老夫人拜寿,因此柳震和沈珞随着杨修年去见礼,很快便退出来。 待男客拜寿完,杨夫人和金梅娘便扶着杨老夫人回后院,那儿有一群女眷等着贺喜。女人聚集的地方,才是重头戏。 杨修年如今在东宫当差,可不管太子如何礼贤下士,都不会亲临小妾的娘家,但太子不来,静王可以代他来,礼品还是太子府出的。 静王一到,柳震、沈寄等一票纨绔便闹开了,才子们也抢着在静王面前露脸,做着应景的祝寿诗词,画着麻姑献寿、仙萼长春图。 欢笑一堂,喜气浓郁,饮酒作乐,高谈阔论,早忘了作寿的杨老夫人,男人间的交际应酬,戏子、歌伎可助兴,正经女人则是能坐多远就坐多远。 静王坐在众人中间,一张清逸俊美的脸上,鬓若刀裁,鼻粱高挺,眼眸深邃不见底,长眉斜飞入鬓,浑身上下掩不住的王霸之气。 朝臣皆知,十岁便出宫建府的静王不得皇上关爱,即使聪明机智,却懒于学问,疏于骑射,论文论武都学得马马虎虎,做得最好的是吃喝玩乐、跑马打猎、钻营赚钱,简直是生来享福的。 这样的静王,却赢得一票纨绔肝胆相照。 才子们求表现,固然有讨好静王之意,王府也需要附庸风雅的文人作谋士家臣,野心大一点的则指望静王将自己举荐给太子。 柳震看着这一切,玩味在心头。 有那位太子爷在,他才不想入朝为官。 重返杨家,凤娘并不排斥,反正只是作客而已。 陈氏带着长媳宋氏到,金翠娘很高兴又能见到娘家人,和凤娘亲亲热热地互相寒暄,一起给杨老夫人拜寿。 不过,呵呵,这杨家依然如前世一样令人傻眼。 或许是杨老太爷去世得早,按理说帝师府应该最重礼收规矩,偏偏杨家的后院最没规矩……或者说,所有的规矩都是桉杨夫人和杨老夫人的高兴而定。 像这种大场面,小妾是没资格露面的,来的夫人、太太都是正妻,哪家的正室会愿意拉下面子与别家的姨娘交际?正妻可以带庶女出门,但不会带小妾赴宴。 杨修年的小妾却与人不同,牛芳泉站在杨老夫人身边伺候,余英荷立于杨夫人左右,乌油油的头发高高挽着,配上金叶玛瑙花钿,打扮得十分艳丽,身姿袅袅,似立于枝头的玉兰花,饱蘸了雨露润泽。 金梅娘则穿着一袭红色紫罗面织锦衣裳,金丝暗绣折枝花卉纹,金凤流苏簪,东珠耳坠,彷佛新雨后的怒放蔷薇,灼艳而夺目,一整个正室嫡妻的行头,强压小妾一头。 凤娘看在眼里,心潮起伏。正妻就是正妻,哪需要刻意强调自己才是正室?足见杨家的两尊大佛比前世更过分,金梅娘进门不到两年就开始不顾体统地在明面上袒护娘家送来的姨娘。 金翠娘心里吃惊,朝凤娘咬耳朵,“杨家真没规矩,不是书香门第吗?” 凤娘叹道:“书香门第是表象,这里是后院。” 金翠娘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撇了撇嘴。沈珞也有小妾、通房,但没人敢蹦达,而杨家却是婆婆与祖母领着小妾,媳妇能怎么办? 身为娘家长辈的陈氏微蹙秀眉,揺了榣头。摊上这样不着调的婆婆和祖母,梅娘也太倒霉了。 不过今日是杨老夫人的寿宴,娘家人不好扫兴,陈氏打算回去跟金永德、金永祯说一声,让他们找杨修年聊一聊,切不可宠妾灭妻。 众人原以为小妾公然亮相就够令人吃惊与了,但杨家再度让大家惊诧。 要入席时,余英荷作呕吐状,牛芳泉更厉害,缓缓晕倒,周遭的人忙成一团。 被扫了兴的杨老夫人一点也不生气,坐镇场子指挥丫鬟、婆子,笑呵呵地请大夫,丝毫不忌讳冲撞喜事,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凤娘朝金梅娘望去,看她一脸惊疑不定,明显亳不知情,这一瞬间,凤娘真心同情她被一屋子女人算计。 果然,大夫来了,一把脉,两位姨娘均有了身孕。 在座的谁不是在后宅中生存下来的当家太太?无一不在心里骂杨家这两尊大佛太不像话了,同情地看着揺揺欲坠的金梅娘。 在这时候爆出小妾有喜,除了狠狠打金梅娘一巴掌外,更有种让众家夫人见证的意思。这是变相在威胁金梅娘好好照顾两位孕妇,别起歪心思,一旦小妾流产,大家会第一个怀疑她。 为了小妾公然给正妻下套,杨家这两位长辈真是够了! 陈氏立刻站出来,吩咐身边的丫鬟去前院向杨姑爷贺喜,说清楚点,说大声点,让静王等一屋贵客同喜。 杨夫人脸色一僵,那丫鬟巳跑出去了。 凤娘第二个站出来,唇角微勾,“给杨夫人和杨老尖人道喜了,也给二姊道喜。妹妹看二姊的睑色不大好看呢,我懂,二姊也是新妇,哪懂得照料有孕的小妾?不过二姊实在是杞人优天了,牛姨娘是杨老夫人的娘家人,余姨娘是杨夫人的外甥女,她们自然会照顾好牛姨娘和余姨娘,哪会麻烦二姊?二姊还是抓紧时间给妹妹添个外甥才好,十个庶子也不如一个嫡子尊贵,这话可是帝师杨老太爷生前所言。” 这番话挑明了两位小妾的来历,让大家明白这两个老太婆为何偏袒小妾,毕竟是自己的娘家人嘛!杨老太爷生前可是重嫡轻庶,杨家长房几代下来都只有嫡子,结果杨老夫人今日却反其道而行,这还是书香门第吗? 杨老夫人心头一震,杨夫人笑脸僵硬。 凤娘心头冷笑。你们不是爱闹吗?大喜之日故意捅出小妾有孕,这是哪家的蠢蛋会干的事?无规矩不成方圆,当众给小妾长脸,是哪家的规矩?二姊没脸,杨家就有脸吗?过了今日,满京城都等着笑话杨家,杨修年知道你们有多拖他后腿吗? 金梅娘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心里又惊又怒,但她不是笨蛋,凤娘话音一落,她便反应过来,和颜悦色地笑道:“媳妇无能,两位姨娘有了身孕都没察觉,又如何谈得上照料孕妇?还是让牛姨娘留在祖母身边,余姨娘留在母亲屋里,有嬷嬷们照管,定能平安诞下麟儿。”想要她出钱给两个贱人补胎,没门!出了事也别想赖给她。 这种事如果关起门来谈,小妾有孕,婆婆嘱咐媳妇多关照一下,其实就是在敲打媳妇别下黑手,老娘看着呢。有人重嫡轻庶,有人只要是孙子都好,人心不免偏私,媳妇再好也不是自己生的,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孙子才重要,只要是儿子的女人生的,都是乖孙。 杨夫人和杨老夫人就是这种人,自个儿不喜庶子、庶女,换成是儿子的庶子、庶女就不在乎了,尤其长房人丁凋零,她们巴不得杨修年生下十个八个男孙,日后好压过其他房。 坏就坏在她们在后院独大惯了,很久没有勾心斗角,以为将事情公开,趁着今日喜上加喜,好给娘家送来的小妾抬一分,不怕金梅娘不好好照顾两位姨娘,正好掏出陪嫁的私房给孕妇进补。 不曾想被金梅娘反将一军,若无外人在倒可以训斥一番,偏偏金家人都来了,明里暗里指责她们没规矩,对儿媳不慈,杨夫人和杨老夫人不得不吃下这个亏,承诺自个儿照看余英荷和牛芳泉。 在前头大厅的杨修年听闻爱妾双双有孕,先是一喜,待看清报喜的丫鬟不是自家下人,反而自称是武信侯世子夫人派来的,而且嗓音清脆响亮,大家都听到了,又见金永祯等人全拉下脸,他反喜为忧,心中叫苦。 静王亦无嫡出子女,传闻静王体弱多病,难以受孕,但也是成亲三年后才让侧妃、侍妾生下孩子。其实这真正的原由只有静王自己明白,太子有嫡子,他没有,这让太子对他少三分戒备。 皇亲国戚、勋贵之家有庶长子、庶长女的不少,没规矩的多了去,但也因此饱受书香世家批判,明晃晃地指称是乱家之源。 如今身为帝师之孙、书香门第的嫡长子杨修年却自打嘴巴,成亲不到两年就先让两名小妾抢先怀孕,这不是矛盾嘛。 家有风度地纷纷祝贺,但怎么听都含有嘲讽之意,杨修年还不能生气,心里不免埋怨金梅娘没管理好后院,小妾有孕何须闹得人尽皆知? 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在杨家则是有事金梅娘,无事众小妾。 柳震一笑,“呵呵,你们这些大才子就别调侃我连襟了,人家夫人大度,没让小妾喝避子汤,小妾抢先有喜很正常啊。大家都是熟人了,还装什么装,正妻是用来管冡的,小妾是用来宠的,庶子比嫡子多的人家还少见吗?” 这一句句都在为杨修年开月兑,却又暗指他睡在小妾那边比较多,日后肯定庶子女也多。 在场的人有好些都见证过杨修年与金梅娘私相授受,说好的两心相许、情比金坚呢? 才过多久,就喜新厌旧了? 杨修年心里咯噔一下,顿时语塞。 柳震顺手拿起酒盏,笑得温雅和气,“杨家今日三喜临门,恭喜二姊夫了,二姊夫当真好福气,我先干为敬。”一口饮尽杯中佳酿,看杨修年笑容浅浅,他更是开怀,“我自己是柳家的庶长孙,所以是真心替你高兴。” 沈寄在一旁也干了一杯,皮笑肉不笑地道:“我是公主府的庶长子,一样活得很滋涧,真高兴杨兄也看重庶出。” 杨修年自诩谦谦君子,作梦也没想过在众人面前讨论出身的问题,多没品啊!再说了,本朝的公主往前数没有一百位也有几十位,驸马纳妾不是没有,但绝对没人能生下庶长子来让公主颜面扫地,毕竟身为公主,受不受宠是一回事,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再不受宠,皇家不会眼睁睁看着公主受辱,可是沈寄却吃得好、睡得好,长得雄壮威武,足见沈寄能长大是多少不可思议的存在。 静王发了话,“后院的事,男人搀和什么?不要宠妾灭妻,落人口实便罢。” 杨修年连声道:“不敢,不敢。”后背不禁直冒冷汗。 闹出这么一出,宴席结束后大伙儿很快便散了,才子们也没有留下来继续附庸风雅。 柳震接了凤娘坐上自家马车,见她一双翦水秋瞳里藏着淡淡轻愁,忙道:“我的娇娇儿怎么了?谁让你堵心?” 凤娘露出三分委屈的样子,“二姊是侯府千金,嫁进杨家也不算高,而且是杨姊夫自己相中的知心人,这才过了多久,杨家上下竟联手欺负负二姊。你说,谁家的正妻不想生下嫡长子?二姊自然有给小妾喝避子汤。” “可徐姨娘和牛姨娘竟能双双有喜,还挑今日闹得人尽皆知,只有我家才女二姊会傻傻地掉进别人挖好的坑,这事若非杨家长辈和杨修年默许,两位小妾身边的丫鬟、婆子敢瞒得死死的吗?二姊这当家主母只怕也是花袈子,中看不是用,实权都还在杨老太太手中,底下的家奴才敢欺上瞒下。” 柳震没有多少同情心,只安慰道:“静王已敲打杨修年,不许宠妾灭妻。” 凤娘嗤笑,别过身子道:“男人总以为给了女人正妻之位,让妻子管家就不算宠妾灭妻,自以为立身清正呢,真真可笑。” 柳震笑着揺首,“那你说,该当如何?” “杨修年若当真敬重发妻,给她当后盾,那两名小妾敢起么蛾子?就算杨老去人偏心娘家人,也不至于当众给二姊没脸。” “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是后院女人之争。” “说到底是欺负我们没有母亲护着,祖母年纪大了,身分摆在那,不会轻易登门,杨家那两个长辈就看准了我们姊妹好欺负——” “停停停,怎么扯上你了?她是她,你是你,杨家是杨家,我们柳家二房绝对是你说了算,谁敢欺负你,为夫立即替你出气! ” 凤娘含情脉眯地道:“女人的心眼小,情感脆弱,禁不起男人的负心伤害,怨不能,恨不得,为了好好活下去就只能不爱,没有爱才没有恨。什么大度贤良容人雅量,全是欺世盗名之词,只因为善妒是七出之一,就逼得女人只能假惺惺地过一辈子。” 柳震刮一刮她小巧的鼻头,安抚道:“善妒的人是我,回了家我就想霸住你,我不要你去关注别人,包括女人,什么小妾、通房,我可不要你分心去在意她们。” 她扬了扬唇角,“妾身总有不方便的时候。” 他失笑道:“我又不是色中饿鬼,更不想因小失大,一旦凤娘不再心悦于我,我哭都没地方哭去。” “巧言令色!” “能博得佳人一笑,巧言好啊,木讷多惹人气闷。” “奸商,什么话都敢说。”凤娘低眉浅笑,越加显得容光潋滟,还多了几分女儿娇态。 柳震眉眼间都是爱意,他可不想让杨家那点破事影响凤娘的心情。 杨修年犯蠢,他可不蠢。身为庶子、庶女不是错,错的是这个社会人人会低看你。 你才情比他人好,样样出色,人们便拿你的出身攻击你;你若是一事无成,混吃等死,人家正好落井下石说贱妾生的就是差,果然没出息。 谁教当今皇上是嫡出,太子还是嫡长子,太子妃也连生三子。上行下效,世人自然看重嫡出的身分。 柳震自己受够了庶出的不公平对待,如今能够当家作主,又娶了名门贵女为妻,自然要为后代子孙好好谋算。 杨修年自诩文人风流,其实是色令智昏,还沾沾自喜。 他若是知晓今日会发生此事,肯定会喊冤,他事前真的不知小妾有孕,但没人会相信,想也知道,小妾进门才半年便抢先怀孕,肯定是宠爱小妾冷落正妻。 柳震说他犯蠢,是因为他将妻妾相争的家务事搬到台面上,让同僚笑话。 作官的人大都表里不一,暗地里笑话你,表面上还一团和气,等杨修年发观自己在太 子心中的评价下滑,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想想就偷快,柳震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第十四章 三房母女霸道无耻 六月中旬,艳阳高照的好日子,端足了姿态的柳三太太终于请官媒说亲,柳况和薛丹桂订下婚约,立了婚书。 到了八月初八,秋高气爽,柳世子和乐平县主的嫡长女柳洁出阁,一百二十抬的嫁妆有一半是忠毅伯补贴给大孙女的,柳三太太眼红不已,告诉柳三爷,待柳汐许了高门,也要忠毅伯拿出一半嫁妆。 柳震大方地送了一箱西洋货给柳洁添箱,柳三太太又胸闷不舒服了。西洋货不是稀罕物吗?他送的那一箱怎么看都比薛家送来赔礼的那一箱大。 柳震问过凤娘了,凤娘知西洋货是新鲜物,却没有特别喜欢,所以他便送出去了。 柳洁嫁给高家三公子,亲戚多,妯娌多,给一箱西洋货,方便她日后作人情送礼,乐平县主和柳洁都非常高兴。 凤娘额外添了两套赤金镶宝石头面,算是交好乐平县主,毕竟她是当家主母。 柳世子和柳洁、柳泉均讶异柳震夫妻的慷慨,毕竟他们早已分家。 饱尝人情冷暖的柳世子满眼含笑地和柳震下了一下午的棋,柳洁姊弟深感他们比三房那家人好多了,不会见人家好就嫉妒,见人家不好就鼻孔朝天,都内心感激。 乐平县主则是带着凤娘忙进忙出,凤娘此番终于将伯府的亲友、女眷全认识了一遍。这对于新媳妇而言是极为重要的人情往来,乐平县主等于代替婆婆的角色手把手教会凤娘如何立足于亲友之中,风娘心里感激,抄了一册食谱作回礼。 至于柳三太太则忙着出风头,顺便含蓄地告知众亲友,她家况哥儿不是年底便是明年开春娶媳妇,大家记得准备啊! 忠毅伯府热热闹闹的,等三天后柳洁回门完,家里的喜庆气氛才淡了。 凤娘特别留意了一下柳洁的陪嫁丫鬟,回事处江管事的养女碧桃果然没有跟随柳洁陪嫁去高家,反而留了下来,调去柳泉屋里作二等丫鬟。 看来江管事不简单,通常小姐的贴身丫鬟只要不犯错,会有三条不错的出路,其一,年纪比小姐大了好几岁,有的由父母求恩典嫁出去,成为自由人,或是许给府里的小伙子,小姐出嫁时一家人当陪房跟过去;其二,年纪跟小姐差不多大,陪嫁最后成了姑爷的通房;其三,许给姑爷家的仆役长随作媳妇,帮小姐拉拢夫家的下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纠葛,奴才、丫鬟之间也会明争暗斗,有靠山的便能在主子身边伺候,没靠山的所有脏活、索活都会落在身上。 像碧桃这样貌美伶俐的丫头,倘若父母真心疼爱,求主人恩典除去奴籍,嫁给外头的小商户或小地主为妻,暗地里又有忠毅伯府的招牌护着,不怕地痞流氓欺负,小日子肯定能过得有滋有味,算是最好的出路了。 怕就怕一颗心太大,舍不下府里的花团锦簇、亭台楼阁,梦想着有朝一日也能绫罗加身、锦绣堆砌,翻身作主子。 凤娘支着腮翻看一卷游记,回想着前世金梅娘如何谈到碧桃这丫头。 冬月端着一碗红枣银耳汤来,笑道:“大女乃女乃又在看大爷自个儿编的游记?这都看三天了,且歇一歇,桂嬷嬷亲手炖了甜汤。” 凤娘接过盖碗,随意道:“女子不方便出门远行,看些书增广见闻也好。” 她喜欢翻阅《武林旧事》、《东京梦华录》、《元和郡县图志》一类的书,上面记载了那个时期的地理风貌、自然习俗、民间的吃食与娱乐等等,十分有趣。 柳震跟随忠毅伯在天府之国住了近十年,忠毅伯为了强迫他练字,让他每日写一篇生活记事,一开始全篇废话,但慢慢长大,见闻多了,他开始记录自己每日的所见所闻,比如游成都武侯祠,描述他对诸葛亮的景仰,哀叹刘禅在位四十一年,亡国后还“乐不思蜀”,庆幸刘备庙中的刘禅塑像被丢出骈了,亡国之君哪配享百姓香火。 比如,游李白故址陇西院,诗人在这里一面读书,一面练剑术,时称“五岁通六甲,十岁观百家”。 比如,游峨嵋山的点点滴滴,怎么去的,怎么回来,看到哪些景色,吃了些什么,又如何将郦道元的《水经注》找出来看,才知“然秋日澄清,望见两山相对如峨嵋,故称峨嵋焉。”是以蜀国多仙山,峨嵋世难匹。 像这样类似游记的日志非常多,还有日常生活的描述,例如祖父过生日时如何热闹、过年时的欢乐、元宵灯会、民间百戏艺人的奇术异能……等等 柳震观察敏锐,描写得十分生动有趣。 凤娘嫁过来后,柳震发现她爱看这类闲书,顿生“志同道合”的知己情怀,喜孜孜她将一箱子的日志搬出来,挑挑拣拣凑成一套三册,自掏腰包印了三十套,纯粹是自娱之作。 凤娘见猎心喜,当成宝贝一样捧着,自己留两套,武信侯府送了两套,父亲那儿连着生日贺礼一起送去,两位姊夫家也送了,爱看不看随意。 柳震见娇妻如此捧场,厚着睑皮也给太子和静王各送一套,太子没表示,静王却夸他彷佛在写一幅有趣的蜀地风俗志,没去过的人都会心生向往。 静王夸奖了,那群纨裤好友即使看书就爱睡,也带礼品上门求一套回去。 柳震乐得合不拢嘴,他也不忘将爱妻的《三字经》图文画本印刷出售,顺手赚了一笔给爱妻添私房钱。 杨修年收到书后,随意翻了翻便丢在一旁,他都尚未将自己的诗文佳作印成书册,柳震那粗人怎么好意思!就凭他肚里那点墨水,要不是投胎投得好,这辈子不是泥腿子在田里刨食,就是在饭馆里跑堂。 反而是金梅娘无意中发现塞在书架角落的三册书,好奇翻了一下,越看越入迷,带回自己屋里打发时光。 凤娘自然不知姊姊家的事,时值秋日,忠毅伯府由的各色菊花开得格外艳丽,有常见的孔雀菊、绿云、黄菊,也有罕见的墨菊、太真含笑……还有会飘香的桂花、浓艳的梗海棠,姹紫嫣红,仿佛春光依旧在。 今日柳震回来得早,陪凤娘去后花园散步赏花,看着成群低飞的蝴蝶一下子停在菊花上,一下子飞舞至桂花树附近,蝶儿的千姿百态与花儿相映成趣。 顺着赏花路径再走过去便是小湖,湖畔松柏的翠绿很吸引人,旁边有供人歇脚赏景的万春亭,小湖上筑有才子佳人最爱漫步吟咏佳句的映波桥。 暖房不大,里头都是珍贵的花木盆栽,忠毅伯十分宝贝他的兰石盆景和岩松树石盆景。 凤娘听着柳震细数忠毅伯摆弄树石盆景的热衷,每每亲自动手,不许旁人随意碰触,她真心觉得太好了,一家之主不玩女人玩盆景,少了多少是非啊。 从暖房出来,万春亭上多了柳三太太和柳汐,柳震和凤娘便走过去向柳三太太见礼。 柳三太太点个头,柳汐则是知礼地起身笑道:“见到堂哥、堂嫂正好,三日后的赏菊诗会,堂嫂可有雅兴参与?” 原来轮到柳汐作东办诗会,恰逢菊花盛开,秋风起,想必能激起才女们文思泉涌、诗兴大发。当然,还需要有好茶好点心和美食佳酿,最好再提供一、两样彩头给作诗、作画夺冠的才女,如此一来宾主尽欢,柳汐就能在才女圈子里留下好名声。 然而吝啬的柳三太太,对女儿有这么慷慨? 凤娘之前就听柳震说过,柳三太太八成会把这事扯到别人头上,她以为他在说笑呢,不曾想柳汐直接道—— “我在堂嫂屋里吃过的茶点均十分美味,还有元朝的卵白釉飞雁衔穗玉壶春瓶,十分美丽,我在林乡侯府提了提,众姊妹均羡慕得很,都说想亲眼见一见,不知堂嫂愿意成全否?小妹在此拜谢。”说完便屈膝行礼。 这是赶鸭子上架吧,根本强人所难,真不愧是柳三太太的女儿,占人便宜总是理直气壮,一副“我不跟你见外,拿你当自己人啊!”的样子,好像谁拒绝她就是不念亲情。好好的一个姑娘家,怎么好意思拿堂嫂陪嫁的古董去做人情? 元朝的卵白釉瓷器原本就是物以稀为贵,在战乱中不知毁损了多少,留下来的全是价值连城的古董。 柳震目光微沉,凤娘却笑吟吟地道:“几盘点心值什么?到了诗会那天,便派人送过去,待吃完茶点,妹妹正好领着一众姑娘散步消食,到我屋里赏花瓶。” 柳震露了两分笑意,“如此甚好,汐姐儿也算蹭了你的光。要知道,荣宝斋里一对卵白釉的盖碗就要价八百两银子,一上架就被行家买走了。”荣宝斋是京城最大的古董珍宝店,听说背后的主人是定国公和阮贵妃。 柳汐原想埋怨凤娘不大方地将花瓶送到她屋子中,一听到柳震提及银子便缩了回去,只嘀咕道;“有堂哥在,我怎好领姊妹们踏入春渚院?” 柳震神色微微一沉,“汐姐儿要招待别府女眷,叔伯兄弟们岂会留在内院?谁家都没有这样的规矩。” 柳汐忙道:“是妹妹失言。” 柳三太太心里骂女儿太笨,眯起眼笑了一声,“家人就该互相帮衬,难道还怕不小心碰坏了一个花瓶我们赔不起?我说凤娘啊,那个卵白釉的花瓶就借汐姐儿玩赏两天,肯定完璧归赵。若有毁损,三婶会照价赂偿,就这样说定了啊! “汐姐儿头回主持一个诗会,娘一定给你撑场面,让你好好露脸。我想想,我怎么给忘了你大嫂的陪嫁里有一套琉璃茶盏,拿出来用正合适。” 柳汐喜出望外,“娘,是真的吗?大嫂自己都舍不得用,肯借我撑场面?” 柳三太太一挑眉,“她敢不借?生了一个病殃子就没再生,我早想给你大哥抬一位良妾进门,她可不要给脸不要脸。”贱妾、通房有卖身契,良妾却是在衙门有备案文书的,虽然宠不宠爱全看男人,但正妻是不能随意打杀良妾的。柳三太太的狠辣之处便在此,公开放话,不用半个时辰这话便会传至柳二女乃女乃耳里, 柳二女乃女乃哪敢跟婆婆、小泵对着干?不只一套琉璃茶盏,还要再添些笔墨纸砚才算上道。 柳震就在面前,她却对女儿说:“你大哥、你大嫂”如何如何,彷佛庶出长孙不存在似的,但若要与她较真,伯府分家了呀,各房论各房的排序,人家母女说的也没错,叫柳震是堂哥,礼貌一点是大堂哥,教人挑不出错来。 但柳震与凤娘就是不爽,柳震是不稀罕当大哥,但三房不稀罕他,处处打压他,凭啥来占他的便宜? 凤娘眉角微挑,“卵白釉花瓶是吧,三婶都开口了,小辈岂能不给面子。诗会那天,连同三盒点心,算是我这大堂嫂给汐姐儿添喜助兴。”把大堂嫂三个字咬得重些,呵呵,我不过是堂嫂,你都生分了,我何须多巴结? 至于柳汐,她真心不放在眼里,像柳汐这样给点颜色就开染房、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性子,在高门大户的后院里是走不远的。 劝柳没嫁小辟小户之家?算了吧,她何必惹人记恨。 前世柳汐可是高嫁了,她没兴趣也没立场多管闲事。 柳震和凤娘出了万春亭,照原路走回去。 他若有所思地横她一眼,“娘子不需须勉强答应出借古董花瓶,是柳汐太不懂事。” 凤娘嫣然一笑,“卵白釉的花瓶一共有三对,拿一个暗刻花纹的去炫耀就够了,我可没答应将飞雁衔穗玉壶春瓶送去。” 柳震笑道:“娘子聪明,反正三婶也看不出来有哪里不一样,在她眼里通体如鸡蛋白的花瓶远远不如石彩花瓶讨人喜欢,所以才特别宝贝西洋货。”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卵白釉的瓷器色如象牙,若有花纹也多是暗刻花纹,远远看去就是一件素白瓷器,拿在手上欣赏才看得出有莲塘双凫纹、鱼藻萱草纹等等,文人雅士就爱这份含蓄的美,彰显自己不尚浮华。 凤娘只是觉得用来插花特别好用,什么颜色的花都适用,便命人拿一个出来插花, 谁知柳汐眼尖地发视了,眼光还不错。 那件玉壶春瓶的价值便在于它瓶身上有浮凸的飞雁衔穗图纹,十分罕见,凤娘也只有这一对,还是生母容氏的嫁妆,金永桢心疼妹妹低嫁,值钱的都给她了,她自然不会往外送。 她看了丈夫一眼,脸上浮现笑容,“若是夫君有需要拿去送静王或太子,妾身不吝惜这些身外之物。” 柳震大悦,心暖暖的。虽然他不是贪图媳妇嫁妆的无用之徒,可夫妻一体,他不想见外了,顺口应下,“真有需要,我会开口。”说完又道:“其实静王爱财,古董、珍宝他不缺,金子或银票才是最爱的。” 凤娘嗤一笑,“所以夫君便投其所好,替静王打理几处生意,宾主尽欢。” “天生我才必有用,只需找对需要的人。”习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柳震从小学的不是风花雪月中看不中用的本事,而是真刀真枪绝对实用的本事。 忠毅伯年轻时对三个儿子均如此教导,只有柳三爷吃不下苦,觉得做文人轻松多了,加上命运对他颇偏爱,两位兄长死的死、残的残,更确信自己有先见之明,理所当然教柳泳、柳况、柳泛也去读书做文章,连女儿柳汐都成了才女,不可谓不骄傲。 柳震是第一个出生的孙子,当柳沐诞生时,柳三爷和柳三太太都不想自己的嫡子随了“震”字的部首,又怕忠毅伯不悦,便巧言震的上头是雨,雨水滋润大地好啊,柳沐便从了水字旁,下面出生的弟弟、妹妹也随俗。后来柳三爷有了庶女,柳三太太心里窝火,随便给了艹字头的闺名。 忠毅伯是地道的武夫,其实不在意这些,是柳三爷自己想太多了,反而让人觉得他小肚鸡肠,连二哥的遗月复子都容不下。他不得不偏心柳震,宠着宠着便放不下了,柳震的个性又最合老人家的心意,自然更上心。 人老了就不想委屈自己,咱就偏心了怎么样? 凤娘完全没意见,乐呵呵地被人爱屋及乌,以孝心回报忠毅伯,吃的、用的、穿的都拣好的送往东跨院,连忠毅伯的两位姨娘均受益匪浅,满嘴好话。 到了诗会前一日,凤娘让人将卵白釉的花瓶取一对出来,桂嬷嬷提醒她一句,她才想到金梅娘的生辰也在这两日,便让桂嬷嬷赶紧送一份礼物去杨府。 不多时,桂嬷嬷回来向她复命。 “二姊一切都好吗?”凤娘示意她坐。 “看起来挺好的,二姑女乃女乃越来越有当家主母的派头。”桂嬷嬷坐在鸡翅木绣墩上,端着一盏茶,含蓄地道:“听说杨老夫人病了,杨夫人服侍榻前,所以……” 凤娘立刻懂了,绕了一圈,那两位怀孕的姨娘还是要金梅娘负责照顾,即使杨老夫人病愈,也不好再劳累老人家。 “姜是老的辣,二姊还是老实做人吧。” 桂嬷嬷心里也这么想,却不好明说。 而在杨家的金梅娘,瞧着刚收到的生辰礼——粉红碧玺福寿佩,只觉得胸口有一团挥不开的闷气。 她不喜欢凤娘送的礼物?不,她喜欢极了,碧玺不是多贵重的珠宝,但粉红碧玺太少见了,物以稀为贵,可见妹妹的心里还是有姊妹情的。 幸好她不知道凤娘要人提醒才记得。 但是人怕比较,不比不知道,一比就心口闷啊! 装着粉红碧玺福寿佩的小礼盒旁边是一叠诗稿,算一算约二十来张,有咏梅的、咏荷的、咏菊的,写得锦绣繁华,借用粉女敕的花骨朵来抒发情怀,纸上仿佛有甜蜜的花香扑面袭来。 诗是好诗,缠绵动人,这些是杨修年这一年累积下来的佳作,挑拣最得意的也最符合他对爱妻款款深情的二十多首咏花情诗,送给金梅娘作生辰礼。 他的目光柔和得如潺潺春水,“一般俗物哪配得上吾妻梅娘,这些诗稿才能表达我重逾千金的情意。” 金梅娘满脸惊喜地接下,唇角的孤度如一弯新月,忙命人送来一桌酒菜,夫妻两人甜甜蜜蜜地念着诗稿,把酒谈心,谈着谈着便上床交流,恩爱了一夜。 她又不傻,那两个狐媚子有孕不能伺候,其他的只是通房,她当然要把杨修年留在房里,早点怀上嫡子,立稳脚跟才能收拾那帮贱货。 待天明杨修年去了詹事府,金梅娘便对着那叠诗稿苦笑,再对比凤娘送来的礼物,她多想朝杨修年怒喊她不要诗稿,她情愿要一叠银票! 就算一张只有十两银子也好,他的诗拿出去换银票给她啊! 金梅娘差点要捶胸顿足了,幸而还记得维持形象,可往深处想,她欲哭无泪。 书画琴棋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他,如今七事都变更,柴米油盐酱醋茶。 嫁了人,她才明白闺阁女儿之间为何会流传这首诗,当年只觉庸俗极了,女儿家只应“柳絮才高不道盐”,才子则应“敢将诗律斗深严”,日子过得如谪仙一般。谁知成亲后,生活日复一日,平凡无趣,庸俗无奈。 新婚时宝贝兮兮的诗稿,如今她只希望能换银票。 杨修年用的还是撒金笺,一般的宣纸不屑用,撒金笺多贵啊!撒金笺拿出去能换钱,他的诗能换钱吗? 金梅娘十分悲愤,却说不出是悲愤杨修年不节俭,还是悲愤自己不复当年。 第十五章 卖身姑娘小心思多 “我们不在府里不要紧吗?” “娘子会作诗?” “不会。” “我也不会。娘子想跟一群小泵娘在那里攀比谁的发簪是新花样、谁的衣衫料子疑似是去年的旧蜀锦?” “不想。”虽然她不过十六岁,但少妇和少女的穿着打扮还是不同的。 “我也不想。”柳震一摊手,“说穿了,三婶只要占到便宜,我们在不在家都不重要。”最好永远消失无踪,想来三叔夫妻很乐于接收留下来的一切。 凤娘心想也是,反正点心和花瓶都送去了,桂嬷嬷会带人把守好门户,柳震的手下也不是吃素的,谁敢擅闯春渚院? 说好的赏菊诗会不过是沽名钓誉,哪来这么多才女?更多的是拿前人的诗词隐一隐,附庸风雅一下,应景即可。闺阁聚会重在结交一、两位闺中密友,其它的不管是大姑娘还是小泵娘,都只是在嘴上攀比,或在心里打算盘。 人生难得知己,更不可能在诗会中寻觅得见,凤娘从来不参与,以前是怕受人取笑不会作诗,重生后是懒得理会,做女红孝敬祖母还实在些。 此时车夫挥着马鞭,马车稳稳出了京城,向东而去。 柳震伸手挑开帘子向外看了一眼,马蹄声靠近,嘴角扯出一弯笑意,“沈寄来了。” “相公该去陪朋友。” 马车暂停,柳震下车,自有护卫牵了他的马匹上前。 沈寄也带了一群护卫,双方会合,朝普济寺而去。 冬月、巧月在马车里服侍凤娘,后头还有一辆小些的马车载着几位随行出门的媳妇和备用的物品。 凤娘含笑道:“日子过得真快,好像荷塘里的莲花才朵朵绽放,这一夏便过去了,一入秋便想着何时降下初雪。日子是好日子,但也不能含糊地过去,你们贴心伺候我几年,我不能不为你们的终身打算。” “大女乃女乃!”冷不防听到这事,两位丫鬟都害羞了。 凤娘无声无息地笑了,“车里只有咱们主仆三人,你们只管放心直言,是想放出府去,还是留在府里配人?” 能放出府去是做主子给的最大的恩典了,冬月和巧月互望一眼,喜出望外。 冬月是家生子,当初能被大长公主身边的嬷嬷挑中,和春月、夏月、秋月一样,父母都是侯府里有些体面的世仆,日子过得安逸,坦白说,外头商户人家的小姐都未必过得比她们富裕舒服。 若是能出府,那肯定是将冬月送回侯府中她爹娘自行婚配,而民间一向有“宁娶大家婢,不娶小户女”,千金贵女身边的大丫鬟所接受的教育和见识不是普通民女能比的,外头想求娶的人家很多,不愁嫁。 冬月没吃过苦,心思活络,对于此事是心动的,有机会月兑了奴籍,日后有了儿女也不会再是奴才。她知道秋月给了二姑爷作通房,春月、夏月也逃不过这宿命,还沾沾自喜,以为有一天能当上姨娘呢,但姨娘也是奴才,冬月不愿意,情愿像她爹娘那样,至少回自己的家有个人知冷知热,而不是斗鸡似的去争宠受。 出嫁前,凤娘便跟桂嬷嬷坦言不要陪嫁丫头作通房,有那小心思的全留下。心月复丫鬟作通房,再忠心的婢子也会生出二心,桂嬷嬷自然十分谨慎地挑选人,再报给大长公主定夺。凤娘待人宽和,但愿意将大丫鬟放出去,是万分难得的恩遇。 巧月没有那么天真,她小时候家里贫寒,她娘还连生了五个女儿,祖母和爹都想要儿子,前面三个女儿都卖了,她是第四个,眼睁睁看着她娘怀第六胎还要下地种田、拾柴喂鸡、洗衣做饭……活生生累晕倒在田里,流产大出血,一尸两命,一张草席裹了,埋在荒山里,祖母和爹转身就把她跟妹妹卖了,得了三两银子再娶一个女人来生儿子。 巧月不晓得她的姊妹们被卖到哪里去,但她知道自己能进武信侯府做奴婢是老天开眼,能服侍大女乃女乃是上辈子烧了高香。她不天真,没有父母家族护着,没有一门手艺,男儿要混口饭吃都不容易,何况是女儿家?获得自由又如何?饥寒交迫时照样被卖掉。 巧月一下子便想清楚了,回答道:“求大女乃女乃恩典,奴婢想一辈子伺候您。”由主人婚配,嫁人后可以慢慢熬成像桂嬷嬷一样有小脸面的管事。 凤娘点了点头,目光移向冬月。 冬月微微低首道:“奴婢的爹娘把奴婢的姊姊嫁到邻县舅姥姥家,奴婢跟随大女乃女乃陪嫁过来,自然由大女乃女乃作主。” 凤娘也不失望,唇角化出几分薄薄的笑意,“你爹娘是侯府的老人了,门路广,在外头寻门好亲事不难,翻过年你也十八了,就回去嫁人吧。” “大女乃女乃……” “没事,桂嬷嬷会替你们备好嫁妆,以后好好地过日子。”她不缺服侍的人,虽然用冬月用得很顺手,但也不是非她不可。 冬月没有纠结太久,恭敬地应下。 巧月暗暗高兴,冬月嫁出去了,就表示留下来的人有机会成为大女乃女乃的心月复。 前世冬月也是选择离去,由她爹娘作主嫁给一家颇大的药铺东家的二儿子,日子过得和顺,凤娘便由她去了,直到七、八年后才辗转听到丈夫跟着公公去收药,遇到劫匪,父子俩均命丧刀下,药铺也因为损失了一大笔钱,新东家又木讷,最后还是将店铺盘了出去,就再也没消息。 那时候的凤娘自顾不暇,加上冬月的爹娘尚在,她叹息一声便放下此事了,今日却不得不提醒两句,“挑人别挑茶商或药商,每年揣着大笔银票去外地收货,易遭贼眼,不保险。” 冬月笑笑应了,心里有点奇怪,不过也松了一口气,大女乃女乃没生她的气。 武信侯府与忠毅伯府能在京城立稳脚跟,经历过几代风风雨雨,至今名声不坠,不是已没落的三流公侯之家能比,打死冬月也不敢惹金凤娘不快,那后里不是她一家老小承受得起。 凤娘慵懒地靠着背后的软垫闭目养神,心思已飘远,想着此番去普济寺,除了上香,还要见一位寄居于附近白云庵的姑娘。 林秋容,那个卖身葬父差点被地痞无赖拖回家欺负、被路见不平的柳震英雄救美的姑娘,父丧都过百日了,还留在这里不回原籍,想必是铁了心要在京城落脚。 这辈子,她绝不能让这女人妨碍哥哥的前程。 普济寺的素斋还是一样地美味。 “脆皮豆腐和一品豆腐卷每回来都这么好吃,林姑娘若喜欢便多尝尝。” 男女有别,上香后,凤娘和林秋容在厢房用饭,柳震和沈寄在另一处吃。 林秋容和女乃娘在白云庵住了五个多月,为亡父抄经祈福,白云庵住的均是清修的女尼和一些孤老无依的寡妇,又不如普济寺出名,香油钱自然不多。 普济寺每年光是信徒点长明灯所捐的香油钱就让寺里富得流油,还能琢磨出京城贵人也称赞的素斋。而白云庵真的是粗食淡饭,少见油腥,哪能浪费油去炸豆腐卷? 林秋容以前家里虽清贫,却有几亩薄田,一个月至少能吃两、三次荤腥,如今在白云庵都吃得面有菜色了。 等了又等,她终于等到柳震派人传递消息,说找到她的亲人了,她这才赶紧换上一套最好的细棉布衣裙,戴一根银簪,将自己妆扮得清淡水灵,任何男人看了都会怜惜。 林秋容一向知道自己好看,林父明明得了病,为何还要带着女儿赶来京城?而且还是卖了田产和一个丫头,拿着全部家产一百二十两进京呢。就是看女儿太美了,想回京城嫡支的祖宅托孤,就算给主家联姻也好,至少女儿不用嫁给种田的或打猎的。 谁知道他们太打眼了,住客栈时被人偷了银两不说,林父又惊又怒,吐血而亡,这才有了林秋容卖身葬父一事。 她带着女乃娘立在普济寺山门前等待柳震,心里不无几分旖旎心思,戏曲、话本里面不都是英雄救美,美人感恩戴德以身相许吗? 贵公子身边侍卫仆从簇拥,乡下来的美人如何不心醉神迷?即使她手抄经书,也不时走神,怀想他家里是怎样的富贵窝。 女乃娘说的对,卖身葬父也要找对买主,酒楼、商铺要买她回去当丫鬟,她当然不愿意。地痞恶霸要抢她回去当小妾,女乃娘撒泼打滚扑到路过的几位锦衣公子脚前,果然被贵公子救了,不但葬了老父,还安排她在白云庵栖身。 是不是过了重孝,贵公子便要带她回家? 林秋容满怀小心思地来了,结果现实狠狠地甩了她一耳光。 柳震不是单独带仆从前来,一同过来的还有另一位也是救美英雄的沈公子,接着,从豪华的马车上下来了两位穿绫罗衫裙的少女,林秋容以为是哪家的千金小姐,谁知居然只是丫鬟,是柳震发妻的陪嫁丫鬟。 城里的丫鬟都打扮得比她美,竟穿绫罗、戴金钗? 柳震伸手扶凤娘下车,林秋容和女乃娘均看呆了,这世上竟有这么美的女子! 自诩貌美如花的林秋容感到自惭形秽,卑微地被比入了尘埃。 原来这才是话本中所描绘的绝艳佳人, 衣香鬓影,春雪玉颜,姿韵秾艳却又有清雅之美,一颦一笑均撩人心弦。 见了凤娘,她这才知什么叫眉目如画,什么叫艳若桃李,绝代风华。 林秋容火热的心一下子熄了,这时的她,还没见富贵眼开,生出作妾也好的念头。可以作正妻,谁肯自甘下践作妾?除去被父母坑了一辈子的,大多是眼红人家吃好穿好,金钱玉环不离身,偏偏怎么拼搏也嫁不进富贵人家作正妻,于是作妾也好,胜过天天起早贪黑劳累得像条狗。 林秋容随着凤娘上香,知客僧客气地引导,亲手点了香奉给凤娘身边的丫鬟,丫鬟再奉给主子。 柳震和沈寄离得不远,护卫在殿外把守。 林秋容生母早逝,林父买了女乃娘和丫头照顾她,亲自为她启蒙识字,但也仅此而已,如何见识过这阵仗? 午膳时,满桌佳肴,素斋竟然做得比荤食美味,林秋容不信一般香客也吃这么好,心中揣测着这一桌得捐出多少银子? 她这几个月来嘴巴淡得不行,好不容易有一餐好的,忍不住吃得满嘴油,顺口问了出来。 “不晓得。”凤娘不在意地一笑,“要不,冬月去问一问。” 冬月福身应诺,出了厢房很快又回来,“禀大女乃女乃,大爷捐了二百两银子,沈大爷也捐了二百两。” 林秋容倒吸一口冷气,身后的女乃娘连咽口水。 什么样的人家不把钱当钱,吃一顿素斋就捐了二百两,莫非京城遍地是黄金? 他们被盗去一百二十两就活不下去,全家走投无路,富贵人家却对寺庙这么大方。不对,她和女乃娘寄住白云庵,只有一位嬷嬷每个月送十两银子和一袋小麦给庵里,她都感动得以为英雄偷偷爱慕她才这样舍得,如今才明白自己想多了,幸好尚在孝期,没有小做出一些出轨的言行。 不过来京城果然是对的,处处繁华,有钱的贵公子数不胜数。 用膳后,喝茶清口,林秋容知道要进入正题了。 凤娘看她的衣着和言行举止,便晓得此女的家境在平头百姓中算好的,算是小乡村中的富户,到了京城却成了贫户,商铺里的管事都比她家强。 但人心是不容小觑的,尤其是貌美的女子,一旦起了虚荣心,没啥事做不出来。 “林姑娘的父亲张安平张老爷是林家的赘婿吧?因为不明白内情,所以要査出林姑娘的本家是哪一户费了不少工夫,累得林姑娘在白云庵多住些日子,刚好为令尊抄经书,过了热孝期。”凤娘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的呢喃。 林秋容眼眶含泪,“嗯,我抄了许多《往生咒》和《功德经》烧给我爹。” “林姑娘是纯孝之人。”凤娘温言软语道:“令尊生前想必十分怜爱姑娘,很少提及张家之事,京城里姓张的官员可不少,姑娘所知的又不多,实在难査,所幸有沈大公子帮忙,才得到确实的讯息。” 林秋容不安地道:“父亲的家人不在京中?还是不愿接纳我?”她再无知也晓得官员外调是常事,而父亲既然是入赘了林家,那就表示与张家再无关系,不同于分家出去的旁支,而是从祖谱上除名。 因为是入赘的,张安平素日绝口不提京城张家,等到自己病了,林家无人可托孤,万般无奈才卖了家产进京想等自己求到老太太那儿,眼看自己都快死了,为了张家的名声,老太太也不好把女儿赴出去了 张安平是带有三分怨气的,因为张老爷欠了林老爷的救命之恩,林家子息凋零,只剩下一个病弱的林小姐,林老爷只求一位赘婿来延续香火,而张家偏偏儿子多,舍出一位庶子,张老太太自然无关痛痒,还省得为他张罗亲事。 只是当初年纪适合的庶子就有三个,为何偏偏选中他?就因为他姨娘早早地死了,没人护着,也不像另两人已有秀才功名。 在张家,庶子有了秀才功名,成亲一年后便可以分家出去,有自己的小宅子和田产,是以张家儿郎连庶子都可以说上不错的亲事,只有张安平,入赘林家,憋闷了一辈子。 林老爷文弱,林小姐更是病秧子,成亲数年才怀有身孕,生下林秋容不久便死了,林老爷常年吃药吊着命,又多活了十年,一直到安葬好林老爷,张安平才发现林家根本没剩下什么,才歇了再娶一个女人进门的念头。 谁知舒坦的日子没过上三年,换他自己有了咳血之症,因此他心中充满了怨念。 娇柔得似朵花儿的林秋容,是张安平唯一的慰藉,他想直接带女儿进张家儿的美貌,张老太太不至于拒绝多一个孙女联姻,所以也没对女儿说太多,怕事情不成反而伤了女儿的心。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钱财被盗取一空,他急怒之下吐血而亡,连累了林秋容只能凄凄惨惨地卖身葬父。 戏文里的故事往往是取自生活,平常虽听听就罢,但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就泪涟涟了。 林秋容眉目端秀,面如春花,看着柔弱无害,大部分的男人都很喜欢吧? 凤娘笑语盈盈,目光流转,“林姑娘莫急,倘若没有好消息,我家大爷和沈大公子也不会让我来向姑娘说道。” 林秋容盯着她看,和自己差不多大,长眉凤目,鲜妍妩媚,周身华贵气派,是自己见过的最出众的美人,这才是官家小姐、贵族千金吧! “大女乃女乃请说。”她声音弱弱的,是自惭形秽。 命运不济的可怜美女,会有许多男子愿意挡在她身前吧?凤娘可不会小看这样的林秋容,前世这朵花儿爬上了金永德的床,使得武信侯府长房对二房金永祯夫妇非常不满,任由金永祯外调任地方官多年,长居京城的长居不肯使一点劲,在凤娘重生之前,亲哥哥都回不了京城。 不是金永祯和张立雪做了什么,而是长房误以为林秋容是他们特别送上金永德的床的,想故意安插一个钉子在长房。 “林姑娘的父亲出身张家,大伯父现任国子监祭酒,二伯父乃户部侍郎,令尊是庶出三郎,成亲后便断了音讯,这才好一番难找。”凤娘一直注意她的神色。 什么国子监祭酒,林秋容不懂,但户部侍郎是大官她还是听过的,马上两眼放光,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果然不是个安分老实、淡泊名利的姑娘,连她身后的女乃娘都跟着激动起来。 凤娘神色自若,不疾不徐地笑道:“沈大公子亲自往张家走一趟,说了姑娘的处境,张家老太太得知令尊去得早,十分难过,又欣慰姑娘是个孝顺的,马上命人收拾住处,让姑娘的大伯母来接你回张府安身。” “真的吗?什么时候?”林秋容忙道。 “很快就到了吧,沈大公子和张家约的是未正时分。” 林秋容喜出望外,她女乃娘却“哎哟”一声道:“快到时辰了,来不来得及赶回白云庵收拾行李再过来?” 凤娘一愣,自然不会回复奴才的问话。 冬月上前一步笑道:“这位嬷嬷不用着急,张大太太来接林姑娘,自然会派下人跟嬷嬷一道去白云庵收拾行李。” 林秋容微低头,觉得女乃娘给她丢脸了。官家的规矩不一般,她要好好学。 凤娘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玩味道:“林姑娘进了张家,相信张老太太会派教养嬷嬷指点一二,比如官家小姐出人有丫鬟、婆子随行,不需要自己动手做什么。” 林秋容轻轻咬着唇,想到过去自己给自己端茶倒水、缝衣做鞋的日子,太委屈了。若是父亲一直留在张家,自己也是堂堂正正的官家千金,不似现在要寄人篱下。 张安平作为赘婿,自然不提自己只是不爱宠的庶子,就算提了,林秋容也不明白官宦之家的庶子地位跟嫡子相比差远了,尤其张安平连秀才都考不上,在张家连二等丫鬟都敢给他脸色看。幸亏林秋容不知道,她以为做奴才的天生就会卑微地讨好主人,把主人奉为天。 凤娘抿抿唇笑了,又说了些官家小姐的日常生活,林秋容听得很认真,十分感激凤娘的提醒,免得出糗。 很好,从现在就端起小姐架子,别再成天可怜无辜、娇袅不胜地迷惑人眼。 “张家世代书香,清贵官宦之家,规矩是多了些,不过住久了便习惯了。” “我肯定能习惯的,毕竟我也是张家的骨血。” “说的好,有志气。”果然没有自知之明,读书人家即使讥讽你也是拐了三个弯,等你明白自己有多么上不了台面,应该已经是明、后年的事了。 凤娘没打算告诉她,张立雪是吏部待郎张大人的嫡三女,算是她的堂姊,张立雪在八月底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如今正在坐月子,等出了月子便要忙着照顾小孩。林秋容回张家寄人篱下这钟小事,张二太太不会特地告诉她,“卖身葬父”可不是什么好名声,越少人知道越好,否则无法在京城里说亲。 前世张安平没有这么快吐血身亡,林秋容也不需要卖身葬父,父女俩顺利地进了张府,见到张老太太和主持中馈的大太太、二太太,张安平想托孤,老太太不乐意,这世上哪有赘婿回归本家的,这不是乱了章法吗? 赘婿在本朝的地位很低,都是穷人家儿子太多了,出不起聘礼,去入赘比自家富裕的人家,为的也是传宗接代,至少可以吃饱穿暖。 但张家不穷啊,当年张老爷舍出一个庶子去入赘林家,也怕亲友同僚笑话,因此一再强调是为了救命之恩不敢忘,而且林家小有资产,也需要一个壮丁打理家业,只有张安平去了才知道,光是林家父女俩常年吃药,就可以把家里吃穷。 同样身为张家儿郎,他没有得到一分财产,如今快死了,只求收养他的女儿,过两年给她寻个好人家嫁了,怎么就做不到呢? 张老太太本来就对庶子没有感情,丈夫死了就更不想装了,那些生了儿子的老姨娘都直接送到庶子家养老,折腾自己的媳妇去。但在外人眼里,张老太太好贤德啊,让人家亲母子团聚,享天伦之乐。 只有张老太太自己心里明白,能生出儿子并养大成人的姨娘岂有善类?这些有两把刷子的女人被她压制了一辈子,憋闷了一辈子,到了亲儿子家里,翻身做了老太太,岂能安安静静的,不作威作福地使动折腾才怪! 看那些庶子、庶媳过得不安生,张老太太就安生了。 好不容易身边都清静了,只有自己亲生的儿孙绕膝,张安平这个出了族谱的庶子带着林秋容来托孤,她哪里会高兴?说什么林秋容貌美可以为张家联姻,拜托,张家的孙女多了去,一个个都嫁得不猎,哪需要林秋容联姻? 而且林秋容一看就是乡下来的土包子,官宦之家娶妻娶德,不是长得漂亮就有用。商户人家倒喜欢漂亮媳妇,但张安平愿意?反而会怨她作践林秋容。 左思右想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张老太太更不乐意了。 前世张安平就是在张老太太面前吐血晕倒,撑了几日便魂归地府。张老太太震惊之余也有点歉疚,便让林秋容以“表小姐”的身分住下,日子过得跟张家姑娘差不多,未出嫁的姊妹们在一起生活,林秋容很快就适应了在官家后院该如何谋生。 但林秋容毕竟年已十五,过了三年守孝期就十八岁,不好说亲事,张老太太便让大太太和二太太抓紧时间,过了一年热孝期就暗中査看有无匹配的公子,若有合适的可以先订下来,等十八岁便嫁出去。 那时候张家已出嫁的姑女乃女乃对命运不济的林秋容均有几分怜悯,姊妹们轮流接林秋容去小住,包括张立雪在内,让林秋容住进了武信侯府。 凤娘前世正为了杨修年贪恋两位表妹而愤恨不已,对所谓的表小姐都没有好感,得知张立雪将穷表妹接回府中,心里暗骂婢子蠢,小心穷表妹转身和自家丈夫暗通款曲。哪知道林秋容的野心更大,看上了武信侯府的正经继承人,大房嫡长子金永德。 既然知道亲哥哥前世被谁拖累,凤娘重生后除了解除自己的亲事,最在意的就是林秋容的动向。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敢再拖累金永祯的前程,她绝对会亲手了结这女人! 她的哥哥两世都一样疼她护她,比父亲宠她。父亲在外地任官步步高升,哥哥大可以留任京官,那才是她的娘家人。 柳震成亲之前,爆出柳震“英雄救美”的传闻,柳震透过金永祯给了她万言书解释清楚林秋容的事,她才恍然林秋容出现了,只是这一世比较倒霉,她成了卖身葬父的可怜女子,且只知道父亲老家是姓张的官宦人家。 柳震忙着成亲,一起英雄救美的其实有四位公子,只不过柳震经商,比较了解市井生活,不怕上来骗钱的,所以由他出面安排林秋容和女乃娘暂居白云庵。 成亲后,他忙着过新婚生活,等凤娘住了对月回来,他才提及要替林秋容找出生父家。 凤娘告诉他,“不用急,林姑娘正在热孝,一身白衣素服地上门哭丧,谁家的老爷、太太都会心里膈应。十五年来不曾联系,何须急在一时,不如等过了四、五个月,林姑娘略略平复了丧父之恸,那时再请张家的人去庵里接林姑娘,也比较不那么引人注目。” 柳震一听有理,便把林秋容的事交给凤娘,由凤娘作主让嬷嬷每个月往庵里送银子,可笑林秋容人美就忍不住多想,一直以为是贵公子对她心生怜爱才如此照顾。 一直等到张立雪平安产子,凤娘才慢慢放出消息,柳震忙着替静王挣钱,就由沈寄前往吏部侍郎张大人家拜访,一来二去的,张家也确认了林秋容是张安平之女,自己一家人关起门来商量了半天,到底狠不下心肠置之不理。 沈寄说了,林秋容敢卖身葬父,还懂得挑买主,不是软柿子,张家若不收留她,只怕她会闹出去,对张家几位爷的官声有碍。 总而言之,前世张老太太是心怀愧疚的善待林秋容,今生则是被逼着不得不接纳林秋容。 卖身葬父,抛头露面,张老太太想想就觉得丢脸,于是有了今日之约,想悄悄地带走林秋容,三年后再悄时把她嫁到外地去。她想好了万全之策,才派张大太太来接人。 凤娘望着娇怯柔弱宛如风中花朵的林秋容,怕她又走上前世的路,便正色道:“本朝圣人以孝治国,上行下效,有德之家最重孝道。林姑娘卖身葬父,这是大孝,切不可妄自菲薄,作那楚楚可怜之态,旁人见了会误以为张家教你学小妾、姨娘的举止,对张家名声有碍,对林姑娘也不好。” 林秋容心中一凛,欲语还休。 凤娘怜惜地道:“姑娘初入张府,多说多错,不如多学学张家太太和小姐们的言行举止,大家千金不可能给人作妾,内心是骄傲的,表现出来的气质端庄大气,林姑娘进了张府一看便明白。” “是,多谢大女乃女乃的金玉良言。” “林姑娘是大孝女,尽避抬头挺胸在张家生活,张家乃和善有德之家,年年捐药济粥,对自家孙女肯定十分好,姑娘不须近乡情怯,张老太太可是你的祖母。” 林秋容不由挺直了背脊,眼神为之发亮。是呵,她哪是寄人篱下,她是名正言顺回祖母家生活,不可以自己先弱了志气。 凤娘满意地笑了。很好,明明是寄人篱下,身无分文,却比张家的小姐还理直气壮地端架子,张家的下人一定目瞪口呆吧,那张家的主人见了又会如何呢? 林秋容一直在揣摩凤娘的言行举止,无一不美,这才是榜样啊。 凤娘打算等侄儿满月,找机会和张立雪交心一番,从杨修年家的表妹作妾谈起,说一说自家二姊的苦楚,再提醒嫂子千万别把穷表妹带回侯府。 千防万防,却栽在表妹手上,冤不冤? 第十六章 高傲小姑打破花瓶 未正时分,张大太太带了一群仆妇抵达普济寺,谢过柳震和沈寄的见义勇为,和凤娘互相问候一番,便带着林秋容上车走了。 面临分别,林秋容还想询问能不能与凤娘再叙情谊,刚开口便被张大太太打岔。张大太太立即将她送上车,心里直翻白眼。 在车上,林秋容想争论,张大太太横眉冷视瞠过去,“朋友?才见一面就想巴结上京城贵女?你爹没教你做人要有自知之明吗?在这儿,交朋友也是要论身分的,柳大女乃女乃可是侯门千金,大长公主的宝贝孙女,你是谁?” 不怪张大太太生气,若是个安分守己、谨小慎微的姑娘倒好,张家不在乎多一张嘴吃饭,但是这一看便是个有心思的,卖身葬父都知道挑年轻俊俏的贵公子,人家公子想避嫌,由妻子出面招呼她,多知礼啊,她倒好,顺着杆子往上爬,想跟人家称姊妹,人家跟她很熟吗?真是见钱眼开,想巴着人家的大腿狐假虎威吗? 张大太太鄙视之,决定回头跟张二太太通通气,交代家里的人不要在林秋容面前提及张立雪和凤娘的姑嫂关系,省得她攀亲带戚想占便宜。 林秋容不是戴孝吗?正好,别让她出门。 原本对孤女尚有两分怜悯心的张大太太现在对她只剩下嫌弃和防备,但面上的情分还是要做足,因为张老太太尚未表态。 在林秋容的人离开的同时,凤娘与柳震已会合。 “娘子与林姑娘似乎相谈甚欢?”柳震等沈寄离去后,马上钻进马车里,拉拉凤娘修长的小手,顺着莲瓣茶碗喝了一口铁观音。 “我担心林姑娘想以身相许来报恩,便说了许多张家的好话,让她安心在张大人家做一位表小姐,等过了孝期自有老太太为她作主。” 柳震直瞪眼,“谁要她以身相许啊!我可不要。” “你不要,其他几位爷也不要?” “一个乡下土包子,能入静王的眼?沈寄是临安公主府的大公子,缺什么都不缺叠被暖床的俏丫鬟。穗麟是清平王世子,世子妃是倾城美人,还陪嫁了一名滕妾,加上府里的其它待妾,不缺红袖添香的人。” 人的气质是由环境养成的,林秋容的美貌在他们眼里根本不算什么,还月兑离不了一股小家子气的寒酸土味。 前世林秋容在张家修心养性了一年多才出门,与张家小姐同吃同住,张老太太和张大太太、张二太太又慈悲,没给她脸色看,因此她在潜移默化下很快就摆月兑土气,绽放美丽。 这辈子她来不及月兑胎换骨便出现在京城贵公子眼前,又有了卖身葬父之名,日后若给她再勾搭上金永德,那也是金永德犯贱,可怪不到二房头上。 嗯,侄儿的满月宴当天,这卖身葬父的故事,凤娘打算在祖母面前说一说,毕竟有柳震英雄救美的流言在前,也算替他开月兑。 “有件事我很好奇。” “什么事?” “你们英雄救美那日,不提静王好了,明明在场的还有三位爷,为何独独“柳震英雄救美”的流言满天飞?呵呵,武信侯府上下无人不知,我那好二姊还特地回来“安慰”我,要我看开一点。”提起这事,她的心微微揪扯,原来不是不在乎。 “都是为夫的错,害娘子受委屈了。”他猛然展臂,将她整个人拉入怀里。“我的三叔、三婶相信自己的儿子是最优秀的,因此总在我和柳泉身上拼命找污点。柳泉命好,有爹娘护着,性情又和善温文,能犯什么错?是以三叔、三婶只能在我这个不学无术的纨裤子弟身上找存在感,即使出手帮林姑娘的不只我一个,但三叔在京城的根基可深了,很快流言便以我为主散播出去。”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谁让我是意外出生的,顶了长孙的名头,又是二房的独苗。” “真小心眼。” “随他吧,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我总不能打他一顿,有理也变无理。” 凤娘莞尔一笑,试探地问:“世袭的爵位,三叔也惦记吧?” 柳震撇撇嘴,“有祖父在,三叔掀不起风浪,柳泉也大了,过两年便能娶妻生子。”只要柳泉有了嫡子,就没别人的戏唱了。 凤娘淡然而平静地“嗯”了一声。 前世柳泉自杀了,为了一名丫鬟而死,房断了香火,继承忠毅伯爵位的是柳三爷。 柳三爷和柳三太太,成了最后的胜利者。 回去后,凤娘怒了。 卵白釉的花瓶借出去一对,回来却只剩下一只,另一只说是打破了。 柳汐笑容如常,“都怪我不好,心疼两位庶妹小小年纪只会跟着姨娘学针线,大字不识得几个,又怕见生人,待来年薛家嫂子进门,岂不是会看轻我柳家女儿?我娘慈悲,说自家办赏菊诗会,就让两位妹妹也出来见见世面,学一学待客之道,正好我舅家的表妹们都来了,巧姐儿才九岁,和阿芙、阿蓉一起玩,小孩子玩投壶时不小心把一个花瓶碰倒了,碎了一地。真是对不住大堂嫂,小妹代阿芙、阿蓉给你赔礼。” 罗汉榻上,隔着放置茶碗的炕几,柳震听得直皱眉,凤娘气不打一处来。 “玩投壶把花瓶碰倒了?”凤娘冷冷地道:“照你说的,小孩子玩投壶时,你把“我的”花瓶随意放在壶旁,所以才被碰碎了。我真不敢相信你是这种人,借了人家的古董花瓶,不小心翼翼地护着,随便放在小孩玩耍的地方,碰坏了不打紧,照三婶之前说的,照价赔偿便是,结果你三言两语便想教我吃下这个闷亏!” 柳汐眨眨眼,彷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她可是小泵子,三房的嫡小姐,愿意代庶妹来赔罪已是舍了颜面,谁听了都会夸她温柔宽厚。 凤娘面罩寒霜,斥道:“敢情你不知自己有错,我便点明了。你借了我的古董花瓶,就需全权负责,弄坏了我只找你索赔,不要想把责任推到小孩子身上,还一副“我很善良”的表情,我看了更生气。” 柳汐一时怔住了,心里像沸水似的翻滚,手紧紧的捏着绢帕。 堂嫂怎么能……她怎么敢…… 柳汐看着即使生气也美得夺人心魂的凤娘,面白如纸,气得浑身颤抖,把目光投向柳震,“大哥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嫂嫂羞辱我吗?” 亲嫂嫂刘氏哪里敢跟她叫嚣?她向嫂嫂借琉璃茶盏,嫂嫂很识相、很懂事地直接送给她了。相形之下,她更不满凤娘只借不送的强硬态度,如今她都好言好语道歉了,这人居然要她赔偿? 拜托,你大哥在你家。柳震在心里反驳,接着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力挺自己的娇妻,正色道:“汐姐儿,你读书读到颠倒黑白了?你嫂子只是就事论事,花瓶弄破了赔偿就是,你怎么好意思推到年幼的妹妹身上? “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你做人、做事不负责任,你嫂子好心指正你,你要虚心接受,怎么反过来说你嫂子羞辱你呢?诬蔑毁谤,罪加一等。”堂妹什么的都是浮云,只有凤娘才是他的真爱。 柳汐如遭雷击,眼泪在眼眶打转,“你们……你们合起来欺负人……” “柳汐,你够了!”凤娘皱着眉头,低斥道:“一家人,你不想赔偿打坏的花瓶,直说就是了,看在三叔、三婶的面子上,我也不会上门讨要。但是我不喜欢你不把别人的东西当一回事的态度,还反咬兄嫂一口,到底是谁欺负人?” 柳汐摆出一脸大受打击的可怜样子,眼中的泪水却始终没有落下,欲哭还忍,更令人心疼。 可惜这副模样是做给瞎子看,柳震又不是爱慕她的多情书生,凤娘更是看腻了伪才女那种明明是自己错了,却表现得像个受害者的各种矫情。 美女有特权任性,但也只在于爱慕她的人面前。 柳汐得不到预期中的授应,恼羞成怒,霍地起身道:“一个破花瓶有什么了不起?大堂哥跟大堂嫂既然不依不饶,我回去就让人送钱过来!” “慢走不送。”柳震还怕她不成? 柳汐红着眼眶走了,心里恶劣地想着, 回去让娘亲把银子全换成铜钱,叫人抬一箩筐铜钱让他们慢慢数。 她气傻了,就算抬铜钱来,他们也不用自己数啊。 凤娘很高兴柳震的态度,笑道:“夫君且猜,三房会送钱过来吗?” 柳震叹道:“娘子要失望了,八成收不到钱。”有这种亲人,他觉得丢脸。 “钱是小事,柳汐的推托之词才令我意外。” “嗯,不愧是三婶手把手教出来的。” “她哪来的底气觉得我该无条件把花瓶送给她?” “这点也像三叔、三婶,想占便宜时就是一家人,兄嫂理所当然要照顾弟弟、妹妹,好东西就该分享。没便宜占时,你谁啊,不过是隔房的堂哥。” 凤娘噗嗤一笑,“你这么了解三房,他们知道吗?” 柳震摊手,“知己知彼,活得长久。” “如今相公不但能自保,还能护着我,三叔、三婶没有理由再针对你才是。” 针对柳震,是不想二房分走一大笔家产;针对长房,是觊觎世袭的爵位。现今分了家,柳三爷对柳震不好继续打压,只是眼红他独得二房家业又娶了名门贵妻,压了他三个儿子一头,纯粹是小心眼作崇。 “我以为这次你也会隐忍呢,新媳妇从来不好做,没想到你直接发作柳汐。” “相公不高兴,还是不赞成?” “都没有,反而对你刮目相看。对着柳汐也要忍气吞声,我才不答应。” “我不是刘氏,不需给三婶立规矩,这才是我的底气。”或许是前世太过于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如今有机会重来,她更在乎自己的感受,只在意真正对她好的人,其他人不过是过客,管别人高兴不高兴。 “面子是自己给的,柳汐还不懂。” “做嫂嫂的可以给她一次面子、两次面子,但她不能得寸进尺。我对自己的亲大嫂都没这么任性呢,对堂嫂更加有礼,我才是好小泵的典范。”凤娘开玩笑地自吹自擂。 “娘子说得是,说得太对了。”柳震附和。 凤娘反而自己笑翻天,柳汐带给她的不悦转眼就忘了。 偏偏她这边放下了,柳三太太那边却认真了。 柳汐哭得梨花带雨,彷佛受尽欺辱与虐待,柳三太太心疼之余,听到居然要赔打破花瓶的钱,这是在吸她的血、挖她的肉,她顿时破口大骂了一阵,之后血气活络,脑子也清楚了。 对啊,冤有头债有主,她倒要看看这金凤娘如何责罚那两个贱妾生的庶女。自家三老爷肯定会怒火腾腾,到时候她这个慈母再闹上春渚院为庶女作主,岂不是妙哉! 说办就办,于是,在柳震和凤娘净手准备用晚膳时,院子里传来吵杂声,走出去一看,气得倒仰,两个不过七岁的小泵娘跪在院子里哭哭啼啼的说不小心弄坏了花瓶,特地来磕头赔罪,求大堂嫂放过她们,别让她们赔钱,她们没有钱赔…… 姑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全然没有形象可言,柳三太太威胁卖了她们赔偿,她们哪能不哭、不求饶? 两人的女乃娘受了指点,也陪着磕头,砰砰砰,将额头都磕破了。 柳三太太不怕事情闹大,最好让忠毅伯从此厌恶柳震和凤娘才好。 柳震一下子便明白三婶的险恶用心,喝斥道:“够了,全站起来!”厉目一扫,一旁的婆子立即大力拉起两位小泵娘和她们的女乃娘。 两名女乃娘挣扎着哭嚎,“大爷饶命啊——大女乃女乃饶命啊——” 柳震冷声道:“没人要你们这些刁奴的狗命,不过若是再败坏大女乃女乃的名声,本大爷不介意拔了你们的舌头。再叫一声试试看!” 哭声戛然而止,没人敢拿自己的舌头当赌注。 凤娘朝两位庶妹笑道:“妹妹们别哭,嫂嫂没说过要你们赔银子,你们的母亲在吓唬你们,别害怕,没人会向小孩子要钱。” 两个小泵娘惊喜地止住泪水,颤声道:“我们不用被卖掉筹钱?” 凤娘微怔,这小泵娘不简单啊,转身便卖了嫡母。 柳震笑了,“忠毅伯的孙女,谁敢卖?”既然柳三太太出招,就别怪他回击,看谁更丢脸。 他对下人道:“去,把这里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明祖父。” 桂嬷嬷亲自去了,暗恨柳三太太想使烂招抹黑凤娘。手段这么不高明,还不夹着尾巴做人? 忠毅伯知道后,由于不好亲教训媳妇,他直接把柳三爷抽了一顿,痛斥柳三爷连一个婆娘都管不好,他这个老子还没死呢,就敢出言威胁要卖了他孙女?如此无德不慈的泼妇,能养出好儿孙? 他破口大骂,声如洪钟,不该听见的人都听见了。 过没多久,京城里便有流言说柳三太太想卖了庶女,把忠毅伯气得晕倒云云。 柳三爷莫名其妙受了一顿教钏,回后院便朝柳三太太大发雷霆。 再不待见庶女,那也是他的血脉,家里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竟想卖女儿,这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柳三太太存心要柳震和凤娘好看,想着等时机成熟再发挥慈母的演技,到时候既不用赔偿,还能败坏二房的名声。 她正开心地慢慢享用晚膳,谁知一阵雷鸣劈下来,柳三爷掀了饭桌,破口大骂,把忠毅伯骂他的话原封不动还给她。 柳三太太傻了,她又不蠢,哪会真的卖庶女?说出去也没人信啊。她只不过是顺口威胁,加强一下效果,怎么转眼就闹得连父亲都知晓? 三房吵得很热闹,柳三太太高声据理力争,寸步不让,把柳三爷气得肝疼。 大哥那样一个废物,大嫂尚且和颜悦色地对大哥说话呢,怎么这婆娘敢这样对他说话?接下来的日子,柳三爷不是睡书房就是睡小妾房中,直到儿子要成亲,他怕新媳妇进门见到,妻子面子上不好看,两人才和好如初。 柳三太太痛定思痛,不敢再对着丈夫摆架子,像新婚时对柳三爷低眉顺目,转身再从两位媳妇身上找碴,给媳妇立规矩,端足婆婆的派头,让刘氏和薛丹桂吃足了苦头。 三房热闹了,大房和二房便和谐了。 第十七章 问题解决合家欢 时光过得飞快,来年五月,某一天,忠毅伯府大开中门。 府里的主子们,上至忠毅伯,下至新进门的孙媳妇薛丹桂,除了卧床养病的柳世子,全都盛装恭候宜阳大长公主驾临。 “参见大长公主,大长公主万福金安。” 因事先投了拜帖,才如此大阵仗。 武信侯上前一步拉住忠毅伯的手,哈哈笑道:“亲家,今日前来叨扰,可有好酒好菜?我们喝一杯。” 忠毅伯也是个爽快人,大笑道:“行,今日侯爷不喝醉,老夫可不放你走。” “那要看亲家的本事了,老夫带了好几个帮手。”武信侯往后一挥手,金书凡、金永德、金永祯——上前向忠毅伯行礼。 “炫耀你儿孙争气啊,老夫的儿孙也不少。”忠毅伯说完,换柳三爷领着孙辈给武信侯问安。 武信侯一副十分欣赏的样子,连连点头。 柳震笑道:“祖父,今日咱们家真是蓬荜生辉,不大醉一场怎么行?” “说得好!侯爷请,诸位请!” 忠毅伯和柳震领着男宾去待客的正厅。 此同时,女眷这边由乐平县主领着向大长公主问安。 长公主认识乐平县主的娘亲,与她好一番亲热,而陈氏和张立雪则自然而然地对凤娘嘘寒问暖。 见后头的一车补药礼品抬进来,柳三太太眼睛一亮,乐平县主及时发话,“直接送至春渚院,让大女乃女乃好好补一补。” 长公主满决至极,点头道:“乐平温婉贤良、慈和大度,你的福气在后头。” “谢公主吉言。”乐平县主言笑晏晏,彼此亲如家人。 无形之中,三房女眷成了局外人。 “祖母,您与祖父、伯父、伯母特地前来,孙女惶恐。”凤娘上前挽住大长公主的胳臂,笑容甜美而诚挚,“不过,我真的好开心哦!” 长公主呵呵笑道;“看你过得顺遂如意,祖母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不管你缺什么,想吃什么,遣人回府说一声,祖母让你二嫂送来。” 张立雪马上应下,十分乖觉。自己的亲小泵有喜,即使长辈没交代,她也会常来探望凤娘。金梅娘那边是两个月去看一次,凤娘这边一个月要看两次,不趁机提升金永祯对自己的好感,那才是傻瓜呢! 瞧见大长公主亲自出马了吗,她老人家可没去看过另外两位孙女,且理由还十分严正,凤娘没娘亲也没有婆婆,她老人家不关心,谁关心呢? 陈氏无语,好像她不关心出嫁的侄女似的,金梅娘终于传出有喜,她也特地去了一趟杨家啊! 但谁敢反驳大长公主?凤娘的确没有婆婆照顾,大长公主偏心得理直气壮,连侯爷都认同,陪着一道来。而侯爷都出动了,儿小子、孙子敢不追随? 于是,一家人热热闹闹地来了。 女眷们移步春渚院,没人留意柳三太太婆媳与女儿没跟来,就算注意到了也不在意,只当她另有事情要忙,待会儿坐席时又会见面。 柳三太太半点也不想去讨好另外两房,声音比冬日的寒风还冷,“摆什么架子,不过是怀了孩子而已,难道要我们把她当菩萨供起来?她也配!” 柳汐的俏脸也垮下,“受大长公主宠爱又怎样?还不是嫁给庶孙,自降身分。” 刘氏立在婆婆身后,木讷不语。 薛丹桂退后半步,不想触霉头,可她望向春渚院的目光满是艳羡。 她是今年开春二月初嫁进来的,皇商不缺钱,父亲生前早替她备妥嫁妆,十里红妆的嫁进忠毅伯府,羡煞闺中姊妹,好似家鸡褪毛变孔雀了。 这门亲事薛家很满意,越有钱的富商越怕没有靠山护着,“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 不是说着玩的,所以他们常常会鼓励后辈进学,资助有文才的书生科举,甚至儿女联姻都好,没有一个商人不想富而求贵。 薛涛给妹妹找了一门好亲事,忠毅伯军功赫赫,深得帝心,柳况是嫡房嫡孙,薛家喜出望外,其实就算是庶出的孙子,他们也乐意把女儿嫁进来。 薛丹桂以为自己嫁进了福窝,掉入蜜糖罐,谁知等真正进门成了柳三太太的媳妇,什么下马威都来,摆明了瞧不起她商家女的出身,更嫌弃薛涛当初算计柳况,逼得柳家不得不应下这门亲事。 总而言之,柳家的门不是那么容易进的,规矩多如牛毛,媳妇从早到晚在婆婆跟前伺候是基本的孝道,柳三太太还要薛丹桂没事别去打扰柳况读书,误了她宝贝儿子的前程,便一纸休书送回娘家去。 柳三太太从柳三爷那儿受了气,就变本加厉地拿媳妇出气,各种刁难、各种不满意,使劲地折腾,两个媳妇有苦无处诉,一旦说出手便是不孝。 薛丹桂原本还指望丈夫安慰她,为她在婆婆面前说好话,柳况却甩袖道:“能服侍我娘是你的福气,商家女就是不懂规矩!” 柳家三房通同一气,他们除了满意薛丹桂嫁妆很多之外,其他什么都不满意,觉得她容貌清秀而已,用那些陪嫁买薛家商队平安,是薛家占了大便宜。 薛丹桂咬牙忍住,相信日子过久了便好,刘氏是官家女,不也一样立规矩? 她头一回认真看待凤娘这位大堂嫂时,是武信侯府三月办春宴,也是大长公主的寿辰,送来请柬,还特地给大房和三房送了一张。 薛丹桂很激动,大长公主啊!那可是皇帝的姑母,是天上的云,没想到有生之年能见到一位真的公主,还能去大长公主家大开眼界。 啪的一声,柳三太太把请柬拍在桌上,“不去!让我去给柳震和凤娘长脸,想也别想!一个庶孙的媳妇,这么张扬做什么?她娘家再得力,柳震也没福气继承爵位!”都小是父亲不好,背景这么好的孙媳妇若是柳况的,三房如虎添翼。 薛丹桂很想出门透透气,没想到婆婆这么讨厌二房,好奇之余,她找机会悄悄问刘氏,才明白这位大堂嫂是大长公主最疼爱的孙女,照理说大堂兄是完全没机会高攀的,可祖父是个偏心的,亲自去找武信侯磨,又拜托静王出面,大堂嫂这才嫁给了大堂哥。 忠毅伯爱屋及乌,对待二房完全是和颜悦色,每次柳三爷和柳三针对柳震或凤娘,到了忠毅伯面前,被喷口水的永远是柳三爷夫妇。 薛丹桂没有为自家公婆抱不平,就她婆婆这德性,得罪人是意料中事。 因为柳三太太不喜,刘氏和薛丹桂都不敢与凤娘交好,不清楚凤娘在春渚院的生活,不过光是不用给婆婆立规矩,就够她们羡慕了。 过了端午节,凤娘传出有三个多月的身孕,柳震喜上眉梢,立刻给武信侯报信,原以为会是张立雪过来探视,谁知收到正式投帖,大长公主要亲自来。 元徽帝的亲姑母宜阳大长公主驾临,连忠毅伯都不敢等闲对待。 此时此刻,薛丹桂真羡慕凤娘,要钱有钱,要出身有出身,要美貌有美貌,最要紧的是要宠爱有宠爱,还特别有长辈缘。 没错,柳震的出身不好,但是对妻子好啊!对女人而言,这一点就够了。 快要临盆的金梅娘到了下午便得到凤娘有孕的消息。 包嬷嬷随时不忘表白忠心,替主子抱不平,“老奴不敢编排大长公主,但是身为长辈,不是该一碗水端平吗?少夫人快生产了,处境又艰难,若是太长公主肯来一趟,看那些人敢不杷少夫人供起来?” 金梅娘知道自家祖母偏心,但万万想不到竟偏心成这样。姊有喜时袓母没去,但至少大姊的亲爹、亲娘去了;她好不容易怀了身孕,但两位姨娘接连诞下麟儿,她心头像是压了两块重石,祖母怎么不怜怜悯她处境艰难?大伯母倒是来看望过一次,但她又不是大伯母的女儿,婆婆也只是客气了几天,之后又故态复萌。 若只是这样也还好,金梅娘认了,可是今日却来这一出,几乎是阖府出动伴随大长公主的车驾前去忠毅伯府,就为了凤娘有喜,满京城还有谁不知道?金梅娘可以候像出家里的女人会如何冷嘲热讽了。 她从小骄傲,知道自己是庶出,百般不愿低人一等,作梦都希望自己是容氏生的。她明明比嫡妹聪明有才情,却什么都要让给嫡妹,包括好姻缘。 她不服,老人都说:“嫁人是女子的第二次投胎”,她不幸投胎成了庶女,只要嫁得好,丈夫争气,就可以翻身做诰命夫人,谁敢再提她是庶出的? 她以为她赢了,抢走凤娘的好姻缘,结果呢? 深不见底的惆怅顿时涌上心头,金梅娘眼眶微热,差点流下眼泪。 从此以后就只能这样一日过一日,旁人看她外表光鲜,夫婿上进又文采风流,谁知她的心就如同死了一般,沉寂了。 谁都不爱她,不偏心她,她能指望的就剩下月复中的孩子。母子连心,为了她的儿子,少女时代的柔情蜜意全部可以丢弃,只剩下谨慎小心与百般算计,小心她的儿子别让小妾与庶子害了,算计杨家能给他们母子多少好处。 杨修年的真情真意?呵呵,她还不如指望杨锦年早日进皇宫当宠妃。曾经的海誓山盟、心有灵犀,到头来都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相敬如宾。 曾经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他眼中只有她一个女人,一个生来接受他怜惜的女人,他只需要她,他只宠溺她,舍不得她受苦,舍不得她难过。 结果杨修年下朝回家,见过长辈后,便直接去小妾住的院子逗弄儿子。 金梅娘气极了,心想等她生完出了月子,就要姨娘们每日来她屋里立规矩伺候她,看杨修年有没有脸不见正妻先去见小妾。斯文败类,不成体统! 或许是情绪波动太大,那天夜里金梅娘提早发动,折腾到天大亮才生下一个重达七斤的大胖闺女。 自从凤娘怀孕后,柳震常常不干正事,成天围着她团团转,补品端上来,他要亲自喂到她嘴里;大夫说不要成天躺着不动,吃饱饭后,他便扶着她散步消食。 中秋前的某一日,见天气不热了,便不在春渚院绕两圈,柳震小心翼翼地护着凤娘直接去后花园多走走,一边走一边聊,心情如晴空般爽朗。 阳光洒落在园子里,微风轻轻吹起他和她的衣角,等过几年,孩子大几岁,他要亲手为孩子做风筝,看着凤娘和孩子一起放风筝,这就是他的幸福。 没有机会做一个好儿子,可是他觉得他定能做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在祖父跟前尽孝,夫妻恩爱和顺,为孩子顶起一片天,不再贪求其他。 这世上没有什么最好的命,只有努力过好自己的人生。 凤娘听他谈梦想、谈人生,突然觉得他 比她还感性,许是因为初为人父的关系? “你这样真的好吗?祖父没骂你成了妻奴?” 妻奴一语,是柳三太太笑话柳震的话。 “我光明正大地照顾我家的大肚婆娘,妻奴怎么了?谁教我没爹没娘,唯有小娇妻。”柳震的脸皮够厚,不怕别人取笑。 “我担心祖父骂你不务正业,怪我耽误你的前途。” “没有你和孩子,我挣得再大的家业有何用?平白便宜别人。我可不傻,孰轻孰重,我心中有一杆秤。”柳震振振有辞,接着冷冷一笑,“如今朝廷形势波谲云诡,阮贵妃、秦王和定国公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诚王、容郡王又一味替秦王摇旗呐喊,皇上态度暧昧,太子举步维艰,动辄得咎,朝中人人自危,风云突变是一瞬间的事。我减少出门,多留在家里陪伴你,祖父不会说什么,他老人家心里门儿清。”凤娘突然打了个冷颤,前世发生的那件动揺朝纲的祸事,不远了。 “你冷吗?不舒服?” “没有,只是替太子担心,太子就无作为?” “太子只能孝顺,让皇帝安心。” 从古至今的废太子、死太子,都是做得太多,让皇帝觉得帝位受威胁。称孤道寡,唯我独尊,只有君臣,莫论父子,看不透帝心的太子,很少能活着登基。 “祖母曾悄悄跟我叹息,说皇家是修罗道场,最繁华也最肮脏,最富贵也最堕落,让我们别搀和进去。” “我明白,祖父告老也是回避定国公的示好。都说富贵险中求,但忠毅伯府已经够富贵了,难不成还想上天?退一步,平安是福。” “相公不愧是祖父教养长大的,胸有丘壑,理路清晰,不贪虚名。”凤娘心下大安,不禁浅浅一笑,她就怕他想图从龙之功。 柳震爱极了她眉眼含笑的样子,明媚的娇颜显得容光焕发。 “朝中局势不明,我们只能静观其变。”他敛眉沉吟着,没有什么比守护好他的家更重要。“照理说太子是正统,元后嫡出长子,只要他不犯错,想拉他下马很难,怕就怕太子一再受秦王挑衅沉不住气,到时候授人以柄。” 不,不是太子沉不住气,而是别人等不及了。有一瞬间,凤娘想说出前世发生的惨剧,话至舌尖又咽下。 天道轮回,帝星明灭,不该由她插手。况且即使她说了,谁会相信?只会让自己陷入危机。 凤娘手抚着隆起的月复部,她只是个小女人,即将做母亲的平凡女子,谁当皇帝都跟她的关系不大,她只想顾好她的家和亲人。 若说谁有错,是皇帝纵容阮贵妃和秦王的野心,谁也阻止不了。 凤娘心思幽幽,下意识依偎着高大强壮的柳震。 柳震面容更现柔色,低声道:“听静王的意思,今年是太子妃三十整寿,太子想大办,趁机拉拢朝臣。也不知大长公主如何打算,我觉得妻舅他们最好能避则避。” “祖母不重权欲,也不需要巴结太子妃。”凤娘反而不担心娘家,前世大长公主一接到帖子,很快就“病倒”,府里上下忙着侍疾,没去太子府赴宴。 那么多皇子,大长公主只与静王多有来往,静王不受帝宠,皇帝不会猜忌,静王与太子一母同胞,所以太子也不好怪罪大长公主病得不是时候。 倒是金翠娘那边…… 柳汐和薛丹桂由另一条路走过来,见到他们,柳汐掩嘴笑道:“哟,大堂哥果真成了妻奴呢!男子汉要么闭门读书,要么志在四方,大堂哥倒好,成天围着堂嫂的裙摆转。” “关你屁事!”柳震越看柳汐越烦,瞧她头上戴的,还有秋衫的衣料,都是薛丹桂的嫁妆,她怎么好意思? 他哼道:“一个姑娘家只会搬弄口舌,放肆地嘲弄兄嫂,读书读到狗肚子去了,还好意思装才女假清高?” 柳汐恼火地瞪大眼睛,愤怒地抿紧了嘴。她原以为柳震会感到羞耻,她的爹爹、兄长哪一个在妻子面前不是高高在上?柳震简直丢尽了男人的脸。 “我只是实话实说,哪有搬弄口舌?你休想败坏我的名声。”深吸一口气,柳汐冷然地昂首迎视他,谁知他居然扶着凤娘转身走了,她顿时气结,“你……你们……” “小泵别气了,他们是哥哥、嫂嫂,我们不能缺了礼教。”薛丹桂不想承认她很羡慕、很嫉妒。她刚刚怀上,柳况不体贴她,只在乎少一个人伺候,要了她两个陪嫁丫鬟作通房,还怪她没有主动安排好,居然等他开口才做,不是真的贤慧人。 真想往他睑上吐口水!拿捏着大道理来压榨女人,果然负心都是读书人。 相比柳震对妻子的看重,这才是丈夫应该做的事吧。薛丹桂真不明白柳三太太和柳汐为何反而百般嘲弄,其实是自己得不到的就眼红吧? 另一边,走远些的凤娘神色微沉轻声道:“打从妾身进门,就一直觉怪异,三叔这一房说实在的没一个出众弟子,以后分出去便是旁支,可是他们给我的感觉好像他们才是忠毅伯府的继承人,以后忠毅伯府都是他们的。妾身不懂,他们哪来这样的底气?” 柳震呼吸一滞,沉默许久才道:“大伯父出意外时,祖父带着我镇守四川,无旨不得进京,祖父派两名心月复和十几名侍卫赶回京城,大伯父已伤重不能起身,亦无法再有子嗣,半年后柳泉突然落入湖中,差一点便救不回来,高烧三日,真庆幸没烧成傻子,但身子骨也因此不大好,不能习武。” 凤娘听了心悸,为了爵位和财产,豪门大户内的斗争屡见不鲜。自家侯府能够家和万事兴,是上有长辈平衡矛盾,下有金书良和金永祯父子争气,自己有本事就不怕不能顶门立户,不需要觊觎爵位。 若是自己的才能不够,却又贪心不足蛇吞象,眼见离爵位只差一步,会怎么做? 柳震又道:“不论柳泉落湖是意外还是人为,都无法深査下去,那时的忠毅伯府已是风雨飘摇。祖父内心的哀恸我全看在眼里,所以我给了祖父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祖父遣人送了一封密信给三叔,如果柳泉在娶妻生子之前意外身亡,祖父将上书皇帝收回忠毅伯府,忠毅伯的爵位到大伯父为止。” “三叔心里更不平吧,不过这样倒是去除隐患。” 不对,前世柳三爷还是顺利继承忠毅伯府啊…… 啊,柳泉不是“意外”身亡,柳泉是自杀的,无颜苟活,自己上吊死了。这事很隐密,流传出去是大丑闻,若非前世金梅娘跟她“姊妹情深”,悄悄咬耳朵说溜嘴,大家只知道从小文弱的柳泉暴病身亡。 想到碧桃的存在,凤娘不得不说柳三爷太狠毒,对亲侄儿毫不留情。 “既然祖父出手保住柳泉,妾身更不懂三叔、三婶的作为,他们依然有恃无恐,凭什么?”凤娘抛出大疑问。 柳震心下一凛,他是典型的灯下黑啊,因为见惯了柳三爷那一家人的嘴睑,所以习惯成自然,没去深想,反而不如凤娘的旁观者清。 他问:“你注意到什么不寻常的事?” “柳泉身边的丫鬟碧桃。” “她有什么问题?” 如果凤娘没有嫁给柳震,她管不了忠毅伯府的家务事;如果她没有嫁进来,不会这么讨厌柳三爷一家人。前世柳泉死后的第二年,柳汐便许了高门,凭什么?就凭她爹是下一任忠毅伯,财势惊人。 踩着至亲骨肉的血泪上位,大富大贵,作梦去吧! 凤娘菱唇轻抿,“柳洁未出阁前,碧桃是她的贴身丫鬟,那时妾身就觉得碧桃有三分像柳洁,只是不好说出口,毕竟一个是主子,一个是奴才,妾身以为是大伯母看碧桃面善,又是江管事的养女,也算是家生子,留在大小姐身边日后当陪嫁丫鬟,也是给江管事体面。 “奇怪的是柳洁顺利出嫁了,可碧桃不但留了下来,还安排在柳泉屋里伺候,这是要给柳泉作通房吗?江管事一直都是三叔的人,却把自己的养女放在大房,是想两头押宝,三叔竟然容得下?妾身真看不出三叔是宽弘大量之人。” 柳震从听见“碧桃有三分像柳洁”起,平静的双眸便起了波澜。 柳世子自从瘫在床上便很少出现在众人眼前,偶尔家人聚会,也不敢盯着他枯黄瘦削的脸颊多看。但柳震不同,他常跟着祖父去探望,有时还一起下棋玩叶子牌,如果没听凤娘提起,他完全没留意碧桃这个丫头,一旦起了疑心,他敢说,碧桃有五、六分像柳世子年轻时候的模子。 柳震不敢深想,却又不得不去想。 他的心绪混乱起来,不行,他必须稳住, 査清楚这只是偶然,抑是有心人操作的必然。 思及有可能发生的可怕后果,他的心便悬宕着无法平静。 将凤娘送回春渚院,交代桂嬷嬷等人好好照顾,他转身出门,找忠毅伯密谈。 那一晚,柳震没有回来,接下来二十天均不在府中,忠毅伯让他办事去了。 这段日子,老人家特地将未婚的柳泉、柳泛留在身边亲自教导,柳三太太以为柳泛得了忠毅伯青睐,喜不自禁。 柳震办事向来很快,说得上是雷厉风行,毕竟钱财、人脉全在他手上,他想挖出任意家府上三代的秘辛都不是问题。 柳震回来的第二天,碧桃便神秘地消失了,江管事夫妻被灌了哑药发卖西北。 其实一开始忠毅伯想直接弄死碧桃了事,不管她是不是柳世子自己也不知道的私生女,都容不下她。他让柳震彻査,只是想弄明白这到底是不是柳三爷的手笔。 忠毅伯作梦也想不到三儿子与三儿媳狠毒至此,将证据摊在柳世子和柳三爷面前,下令三房立刻搬出忠毅伯府自立门户,没事别上门。 柳世子和乐平县主恨极了柳三爷夫妇,这是要逼死柳泉啊! 跟自己小一岁的亲妹妹**通奸,饱读圣贤书的柳泉受不了罪孽滔天,悄悄上吊身亡。前世的柳泉就是这么死的,死了也无颜面见祖先。 忠毅伯不敢想象,这事若成真,一旦传出去,柳泉岂有活路?忠毅伯府将三代蒙羞,他一世英名扫地。 柳三爷灰溜溜地准备搬家的同时,忠毅伯再次发威,亲自给柳泉找了一位门风清正的将门金枝作正妻,柳泉才十五岁,约定两年后再成亲。 到了十月初三,柳三爷在新家“柳府”宴客暖居,宣告自己当家作主,破罐子摔碎,他反而豁出去了,就不信凭自己多年的人脉不能闯出功业。反正他要钱有钱,薛家皇商是他东家,要人有人,忠毅伯府跟他父好的世仆都一股脑跟过来了,乐平县主想清除他的人,他便全要过来。 柳三太太苦恼得胃抽疼,这么多张嘴要吃饭,一天得花多少银子?还有月例钱,没了公中补贴,全要自掏腰包,丈夫还洋洋得意? 三房的热闹柳震全不在意,他接手忠毅伯府的庶务,训练新的大管事,他不可能一直留在府里,迟早要分出去,必须先打理好府中事务。 十月二十六日,凤娘顺利生下长子柳云海。 柳云海的洗三礼办得十分隆重,一来忠毅伯想给府里冲冲喜,二来乐平县主心里感激柳震为柳泉所做的一切,亲自操持洗三礼,花多少钱都不在乎。 武信侯府来了陈氏婆媳和张立雪,因为大长公主突然“病倒”,她们添完盆便告辞回去侍疾,没留下来吃宴席。 金翠娘和金梅娘留了下来,凤娘坐月子不能出门,姊妹一起去春渚院陪凤娘说话。 金梅娘胖了一圈,怀胎时补过头了,至今瘦不下来,看到凤娘依然是鹅蛋脸,双下巴没出来见客,恶意地揣测她过得不太好,再想到自家的荣耀,她心情很好地笑道:“妹妹没有收到太子妃过寿的请柬吧?反正你坐月子,不去也没人说什么,回头姊姊会告诉你有多么热闹。对了,如果你想交好太子妃,姊姊可以替你转交寿礼,相信太子妃不会驳了我的面子——” “不用了。”凤娘打断她的炫耀,正色道:“我跟太子妃没交情,也不想巴结。两位姊姊若肯听我一言,那一天都留在家里别去了。” 金梅娘以为她忌妒,冷笑道:“姊姊风光,妹妹就看不惯?我家锦年在太子府呢,她可不能没有娘家人撑腰,恕姊姊还要回府准备送礼,告辞!”说完直接走人。 金翠娘迟疑道:“凤妹妹何出此言?” 凤娘能说什么?只能道:“祖母“病了”,夫君的祖父也发话闭门不出,妹妹没什么见识,只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金翠娘露出会心的微笑。她还以为要发生什么大事呢,真是杞人忧天,忠毅伯退出朝堂,自然不敢亲近太子府,皇帝的耳目可不少。 “我家大嫂和太子妃是表姊妹,纵然并非很亲近的表姊妹,但这一回是太子妃三十整寿,太子府广撒请柬,我们府里上下都被邀请了,不过公婆的意思是我和大嫂去就行了。”金翠娘也不是完全没见识,京中局势未明,广宁伯不想站队,让媳妇去贺寿,是成全太子妃的姊妹情。 “我自己去不了,大姊来陪我嘛,让你大嫂也别去,那么多人,乱糟糟的不好玩。” “三妹生了孩子反而气,再胡说,姊姊也要走人啦!” 凤娘笑着不再多言,只是目光低垂。 反正前世金翠娘也活得好好的,还生了两子两女,死的人是广宁伯府的世子夫人,世子成亲多年无子女,凤娘深知金翠娘不是没有野心,只要世子和世子夫人没有后代,顺位继本人是沈珞。 但世子夫人死了,两年后世子续弦,很快有了嫡子,金翠娘的愿望落空。 元徽三十五年十一月十七日,太子妃过寿,大宴宾客,六皇子诚王联合五皇子容郡王叛变,率领豢养的上百名死士悄悄杀入太子府,还有十二名女杀手乔装成歌舞伎混入女眷之中,一声爆炸响起,杀戮战场在太子府展开,太子被杀,太子妃重伤,嫡子女无一存活,妾室与庶子不死也残废,男女宾客死的死、伤的伤,在场的名媛贵妇、高官显贵,没死的也吓得肝胆俱裂、魂飞魄散,有人干脆晕了过去,回家后都大病一场。 之后,整整有一年的时间,京城的王公贵族几乎均闭门谢客,不饮宴、不嫁娶,主动为太子致哀。 京城人心惶惶,突然死了那么多人,还不是平民百姓,元徽帝雷霆暴怒,又是一连串杀戮,诚王府、容郡王府上下人等全部株连斩首,诚王妃、容郡王的娘家五代全被流 放边陲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回京。 容郡王被杀之前大喊道:“三哥,你登上大位一定要为弟弟们平反!” 这一句话将秦王、阮贵妃及其母家定国公府推到风口浪尖上,后来秦王自请远赴封地,定国公主动上缴兵符,元徽帝才停止继续株连,不过他没答应让秦王高开京城,而是降级为秦郡王,封地也收回,阮贵妃也降位为嫔,迁出长,移居翠云宫后殿抄经念佛。 到了元徽三十七年,秋,九皇子静王被册立为太子。 王公贵族自此缓过气来,又开始寻欢作乐,可怜的前太子早被忘光光了。 柳泉成亲,迎娶将门金枝,貌美、身体好是必须的,娘家兄弟多是必须的,至于陪嫁多不多反而是次要的。 忠毅伯出马挑孙媳妇,从来没挑错。柳泉文弱,就要配个性格坚毅爽朗的姑娘,而娘家兄弟多,肯定能遗传好生养的家族特性。 这一天,忠毅伯府热闹极了,宾客如云,有一部分是冲着巴结柳震而来,多是年轻一代的勋贵。 太子府兵变那日,静王得到消息,带着王府府卫和一群狐朋狗党杀进太子府救人,虽然来不及挽救太子一家性命,却救下许多位达官贵人和朝廷命妇,尤其柳震和沈寄的功夫出人意料的高,许多人事后都悄悄送礼给忠毅伯府。 静王被册立为太子,举荐柳震进中军都督府任断事官。 柳震正式入仕,不只忠毅伯欣慰,想着后继有人,连大长公主和武信侯都十分高兴。金永祯和远在山东的金书良得知后,终于放心凤娘,柳震能入仕就好,能顶起门户就好。 至于金梅娘那边,他们不便多管。杨锦年为了沾光,一直跟在太子左右,暴乱中,太子妃重伤,杨锦年被一刀毙命,她生下的庶子也在混乱中被摔死了。而杨修年因为离太子较远,反而逃过一动,心有余悸也没落个好,帝王一怒伏尸千里,太子府的侍卫保护不力,全部斩首示众,文官则全数贬为庶民,永不叙用。 世代官宦的杨家嫡长房摘下牌匾,成了白身,杨夫人和杨老夫人的诰命也须缴回。饱受惊吓捡回一命的金梅娘得知杨修年再也不能作官,杨锦年死了,他们杨家成了平民老百姓,顿时心凉如水,万念俱灰。 其实不作官一样能把日子过好,只是十多年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从此平步青云,意气风发,受人追捧,一旦从云端跌下来,日子自然苦闷不已。 比起受牵连而被斩首的、被流放的,杨修年等人不算太可怜。 京城风起云涌,朝堂重新洗牌,几家欢乐几家愁,有人崛起,有人殒落。 富贵险中求,敢求就要敢担因果,是好是坏不能怨天尤人。 元徽三十九年,夏,皇帝驾崩,太子登基,改元宣明。 凤娘为柳震生下次子,柳泉也有了儿子,柳震提出要分府自立门户,这一次忠毅伯没有阻止,也是时候让柳泉成熟自立,做伯府堂堂正正的继承人。 搬到新家后,柳震和凤娘自己当家作主,爱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宣明帝赏赐了许多珍品摆设,任谁都看得出来柳震圣眷正隆。 柳震深知宣明帝的性情,尽忠职守之外并无太大野心,他更乐意多花时间陪伴妻儿,时不时回伯府探望祖父,陪老人家喝茶下棋。 他知足常乐,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这日回家,看见凤娘抱着柳云海一起荡秋千,他笑了起来,眸中神色是不可言喻的小放松他的娇妻爱儿是他此生最甜蜜的负担。 “爹爹!爹爹!”柳云海朝他奔来。 他抱着儿子举高高,抛上抛下,逗得柳云海兴奋得直叫。 凤娘笑望着他们父子玩闹,眼底有不容错辨的浓浓爱意,唇角浅浅噙着藏不住的甜蜜,明眸弥漫着温柔。 柳震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牵着她的手,两人十指相扣,彼此心无距离。 一生一世一双人,是承诺,是深深的眷恋与疼惜,有爱自然能做到,因为她的眼、她的唇、她的笑,早已烙入他的生命当中,情深至此,如何能抽身。 想到凤娘已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他的心更甜了起来。 “娘子,我们再要个孩子吧,生一个像你一样的小娇娇。” 夜深人静,两人相拥入眠,他的吻如春风一般温柔,诱惑着她。 呼吸乱了,凤娘只能轻轻嗯一声,幽情若梦,在梦中有不绝的蜜意,让她原本清傲的心也为了他而缠绵起来。 凤凰甘愿嫁乌鸦,乌鸦换羽变雄鹰,她想,她上辈子的高香没有白烧啊! 有夫如此,夫复何求? 全书完 小说人生 上薰 写了好久才写完这本书,几次说好的交稿日期都延后了,对徐姊真的很抱歉。我太沉迷于小说了,看完别人写的就觉得自己写得不够好,然后又卡住了,有时脑袋放空,有时东想西想一整天任由时间流逝。 这世上如果没有好看的小说,我会觉得人生很黑暗,简直生无可恋,所以穿越时空什么的就不必了,古代再好也没有小说书海任我徜徉。 至于重生,奇怪,作者都喜欢重回幼年或十几岁时,我是绝对、绝对不要再当一次学生了,老师会没收我的小说,不能忍。 这本书和上一本《娘子的小心机》都有一位相同的背景人物——静王,所以就想定一个朝代名——金夏(惊吓)王朝。 别担心,看过书的读者都知道作者是亲妈,而且是女主角的亲妈,虐谁都不虐女主角,一定会让男女主角幸福的,套一句童话故事的经典结尾——他们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