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心丫鬟》 楔子 热闹的市集,逛街的人们熙来攘往,小贩吆喝声不断。 一名年约六岁的小女孩,穿着大花棉袄,牵着母亲的手,细致的小脸蛋兴趣满满的左张右瞧,白皙女敕手上握着一支刚买来的糖葫芦,表情充满幸福。 然而,满面的笑靥在一名男子走近母女俩时,小女孩瞬间僵凝,手上的糖葫芦因为恐惧手颤而掉落在地。 “燕儿!”母亲略带责备之意的捡起糖葫芦,“怎么没拿稳?”看到女儿苍白的脸色,这才知大事不妙。“妳……” “娘!”卢燕儿如大梦初醒般用力抓着母亲的手,“那个叔叔……那个叔叔杀了一个人……叫……叫欣欣的人……” 卢母闻言,大惊失色,想掩住女儿的小嘴已来不及,她惊恐回头,已走到两母女身后的男人亦同时转过身来,面上布满不可思议,眼神杀气逐渐凝聚。 “妳别……别胡说八道了!”卢母僵硬的笑着,反手牵着女儿,朝与男人反方向的地方快步走。“这糖葫芦回去洗一洗还能吃,我们快回家吧。” “可是娘,那个男人真的杀……” “闭嘴!燕儿!”虽然没回头,但卢母感觉得到那男人锐利的视线一直在她们身上,心慌的她干脆将还想反驳的卢燕儿抱起,在大街上小跑了起来。 “娘……” “别说了,妳忘了妳说过的话都带来什么灾难吗?”卢母额上冷汗直流,深怕女儿再次祸从口出。 “可是……”那个人杀了人啊! “不准再说了!” 卢母匆匆弯进一条小巷,心底不住祈求能顺利摆月兑那男人…… 疾走的脚步在出巷道前煞止。 那个应该在她们背后的男人,不知何时,绕到了她们前方,阻止了去路。 他的表情阴森,眼瞳似黑潭深幽,望不见底,浑身充满杀气,每一个朝她们走来的步伐,都彷佛是黑白无常的索命符。 当男人进入卢燕儿可清楚听见心音的三步距离时,她惊恐的大叫起来:“娘,他想杀我们!” 卢母慌慌张张迅速转身,方才迈开脚步,就感觉到一道凌厉风势袭身,下一瞬,她的后背被刺穿了,剧痛袭来,卸了她膝盖的力气,弯跪在地,只有抱着女儿的手仍紧圈着不放。 男人大步走来,毫不留情的将卢燕儿自母亲的臂怀中拉开,卢燕儿因恐惧而放声大哭。 “求你……放过她……”卢母用尽最后力气,抓住男人的脚。 男人无情踹开,匕首刺进卢燕儿的月复部内。 他回身,再在卢母的胸口上刺了一刀,接着用卢母的裙襬将刀身的血迹擦净后,方才离开。 “娘……”卢燕儿小小的身躯微微抖颤着,双眸已无焦距。 “燕儿……”卢母抓着女儿的小手,泪水不住流淌。“别再……说话……再也别……说话了……” 第一章 第一章 “少爷,求您宽恕,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少爷……啊呀!” 每当经过慎家大少爷居住的“香榭居”院落,里头丫鬟、小厮传来的求饶声总是让人胆战心惊,却又无能为力解救,经过的人仅能低头速速走过,心底庆幸自己不是服侍大少爷的那个人。 卢燕儿驻足于香榭居门口前的碎石步道,听着那屋子里传出的哀叫声,仅能轻轻叹气。 她是三个月前被转卖到此的丫鬟,原本服侍的主人家道中落,为了筹钱,将府上丫鬟都卖了,她便是其中一个。 原本,像她这种不会说话的哑巴丫鬟,是很难卖的,尤其她年纪不小,已经二十一岁了,不过前主子不断力荐她虽然不会说话,但是聪明又伶俐,所以慎家以非常低贱的价格买了她的卖身契,而原本是主子夫人身边一等丫鬟的她,到了慎家,便成了负责扫洒的低等粗使丫鬟。 地位的变化初时很不适应,不过想想象她这样的人,能有个栖身之地就不错了,实在也无法要求太多。 毕竟,她并不是真的不会说话,而是有难言之隐,譬如,夺门而出的丫鬟经过她身边时,她听到了咒骂的声音── 只会撒气在我们奴仆身上,真当以为自己是慎家的继承人吗?等六姨娘生出了个儿子,你就等着流落街头! 丫鬟心头再怒,也不敢真当着主子面骂这种大不敬的诅咒,她听到的,是人们心底真正的声音。 慎家大少爷踏出厅房,还驻足在门口的卢燕儿不经意与他对上眼,心头微微惊骇,连忙施礼福身。 她虽然听得见人们心底的声音,但是有距离限制的,通常都是在三步以内可以清楚听见,五步左右就会变得如耳语般小声,非得集中注意力才能辨别,超过五步就完全听不到了。 所以她并不知道这时与她对视的大少爷心头想法,只看得到他除了愤怒以外还夹杂着烦躁。 “妳!”慎余指着卢燕儿,“跟陈嬷嬷说,别再塞人过来。” 塞人? 啥意思? 卢燕儿不太理解。 据说大少爷房中的丫鬟,皆难以久待,无人受得了他的暴躁脾气,来一个逃一个,让陈嬷嬷也很头痛。 慎家是以卖食粮起家,听说第一代主子慎家非是靠战争财赚得庞大家产,曾经是汉璃城有名的黑心商,但因为慎家非的夫人致力于布施行善,将黑心商的名声扭转了过来,自此之后,慎家以厚道传家,不准苛待奴仆,要不,一般人家就算主子再粗暴,也得忍,哪还能选择工作的。 慎余见她没有响应,以为她没听清楚,故步下阶梯,走向了门口,进入了卢燕儿的“心音”范围。 这是卢燕儿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慎余的容颜。 早听说慎余长相十分俊美,与已逝的夫人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今日近见,才发现传言不是虚假。 他有一张吹弹可破的肌肤,在阳光下发着晶亮的微光,深邃的凤眸在眨动间似有流光转动,叫年纪大了人家两岁的卢燕儿莫名心口一震,心脏的跳动频率竟难以控制。 高挺的鼻梁仿似高超玉匠雕琢出来的精致,红唇白牙比上了胭脂的姑娘还要艳丽,要不是方正的下颚,与斜飞入鬓的浓眉破坏了这道美艳,真真以为他其实是个倾城倾国美佳人。 任何姑娘在他面前,都会自惭形秽啊…… “妳跟陈嬷嬷说,叫她别再塞人过来,听见了没?” 那些丫鬟没一个是真心过来服侍的,见了就烦。 原来他说的别再塞人,是指别再指派丫鬟过来? 可是,身为慎家大少爷,院落里只有一个丫鬟就已属少见,现又说别再塞人,那谁来负责他的起居? 慎余见她还是没回应,暴怒大吼,“妳聋子啊?没听见?” 卢燕儿被他的吼声吓了一跳,慌忙点头。 “不会应声?” 卢燕儿连忙点头又摇头。 慎余恍然大悟,“原来不是聋子是哑巴。”他撇了下嘴。 反正又是一个没把我当少爷的下人! 卢燕儿听出这句心音带着诸多的怨怼、不满、无奈以及……哀伤? 她来慎家时日不长,很多宅里秘辛并不清楚,只知道大家都等着看目前大月复便便的六姨娘生下的是儿子还女儿,若是儿子,那么眼前这位长得一张俊美容颜又身材高大伟岸的继承者将会失去他现有的一切。 听说,因为他一出生就害死了生母,所以老爷不待见他,甚至是厌恶他。 在那瞬间,卢燕儿觉得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因为她也是害死母亲的凶手,这件事大大影响了她的人生,她一直怨恨为何当时活下来的是她不是母亲,所以继母在父亲过世之后,为了抚养她自己的孩子而决定将她卖掉,她并没有任何怨言。 因为她甚至认为自己并没有活在世上的资格。 慎余拂袖回身,卢燕儿怔怔地瞧着他俊伟的背影好一会儿,直到人隐没在门扉后方,方才快步离开。 忙碌了一整天,卢燕儿拖着疲累的身体回到下人房。 她居住的是四人一间的通铺,里头居住的都是跟她一样负责洒扫的粗使丫鬟。 粗使丫鬟通常都有无法被看上眼的特色,譬如貌无盐、资质驽钝、不够伶俐等等,而她虽然面貌清秀,一双大眼清澈,五官也细致,但是无法说话成了她的致命伤,慎家在挑选丫鬟上又十分严格,估计她得在这通铺房待到契约满期了。 开了房门,她讶异地看到专门负责管丫鬟的陈嬷嬷竟然在房里,亦想到今日少爷的“交代”。 正思考着该怎么转达少爷的意思,陈嬷嬷却是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轻叹,“也就这个可看了。” 陈嬷嬷心底感叹着没得选择,没听到答案的她只能一头雾水的踏入房子,以眼神询问其他丫鬟。 “陈嬷嬷说要从我们之中找丫鬟去服侍少爷。”年纪最长,今年已经二十有五的青青道。 青青第一次觉得自己长得过于平凡普通的容貌,是件幸运事。 一般大户人家的丫鬟都是挤破了头想要服侍少爷,就算没捞个妾做做,当个通房丫鬟,地位也是远胜过其他低贱丫鬟,总是能狐假虎威,嚣张嚣张,但只有慎家,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就怕哪天没那个命走出少爷房。 是说,少爷固然凶残,也尚未虐死过哪个丫鬟,顶多……残了腿而已。 要从她们这里找丫鬟去服侍少爷? 卢燕儿讶异地瞪大眼。 难道说,一、二、三等丫鬟都被赶过一轮了,所以才会轮到粗使丫鬟? “唉!”陈嬷嬷在心底叹气,“不是长得不美,就是年纪过大,要不就是一脸呆样,肯定一入门就被少爷轰出去,偏偏唯一能看的,是个哑巴,这个若也被轰出去,就得去找新丫鬟了。” 这“唯一能看”的,自然就是指卢燕儿了。 她并非国色天香,也无法一笑倾人城,就是五官秀气精细,肌肤白皙,大眼弯弯一笑时,颇甜,加上姿态温顺,犹如白茶花一般柔雅可人。 “可是,让燕儿去服侍少爷,会不会回来连腿都瘸了?”青青担忧的问。“燕儿都已经是个哑巴了,若还变残废……” “什么腿瘸?敢乱说话,当心撕了妳的嘴!”陈嬷嬷厉声道,终于知道要看眼色的青青立刻闭了嘴。 要由她去服侍那个暴躁少爷吗? 可是少爷说不希望再有丫鬟过去…… 卢燕儿倏忽想起慎余今日的感叹── 反正又是一个没把我当少爷的下人。 是了,这就是症结所在。 因为大家都认为将来继承者肯定易主,故对他无须上心服侍,更何况老爷讨厌少爷也是众所皆知,所以丫鬟一个换过一个,也没听老爷吭个声,像是完全不想理会少爷的事。 所以如果愿意用心去服侍他的话,是否情况就会有所不同呢? 卢燕儿相信这点她是可以做得到的。 不管少爷是否受老爷待见,对她来说,主子就是主子,就算明日继承者换人了,他还是她的主子,更何况对于慎余,她还有同病相怜的怜惜与心疼。 “沐浴饼了吗?”陈嬷嬷问卢燕儿。 卢燕儿摇摇头。 “去净个身子,明日一早,过去少爷那服侍。”陈嬷嬷再次叹了口气,走出房。 “怎么办啊,燕儿要变成残废又残废了。”青青噙着泪瞅着她。 卢燕儿回头望她,知道她心底其实是十分庆幸这烂缺有她去顶。 这就是看透人心的坏处,总是能知道和善底下的真实。 “燕儿姊姊……”宛蓉抓着她的手,哭得泪眼汪汪。 虽然她一句话都未说出口,但卢燕儿知道这个小她五岁的妹妹,是真心担心她会出事。 另一个丫鬟怡桦则事不关己的倒头便睡了。 服侍少爷啊…… 她微微一笑,轻拍宛蓉的手背,摇了摇头,要她别担心。 她或许不见得能讨少爷欢心,但至少应该可以在他出手断她腿的意图出现时,先行闪过。 这点自保能力她还是有的。 这是能听到人们心底声音的……唯一好处吧…… 第二章 翌日清晨,天刚亮,卢燕儿便已洗漱完毕,走向了香榭居。 香榭居位于慎家大宅的西南侧,是个冬暖夏凉的好位置,离主屋有点距离,据说是慎家老爷不待见这个克死娘亲的独生子,所以才把他安排到离主屋最远之处居住。 慎夫人与慎老爷是青梅竹马,两人感情深笃,慎老爷在十六岁那年迎娶慎夫人后,未曾纳过一个妾。 一年后,慎夫人怀孕,没想到临盆时竟难产,儿子虽然平安降世,但慎夫人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婴儿推出产道后,就断了气,连抱都未曾抱过亲生子一次。 慎老爷悲痛莫名,对于害死母亲的儿子连看都不想看一眼,就直接丢给女乃娘扶养,一直到儿子长大成人,都不曾正眼看过他。 慎少爷单名余,被解释为他是多余的人,这带着耻辱含义的名字,就注定跟着他一辈子。 两年后,慎老爷陆陆续续纳了几名侍妾,生了三个女儿,却生不出半个儿子,故慎家的产业便是注定属于这“多余的人”的。 于是,慎老爷开始严格教导独生子,动辄打骂,从未曾给予好脸色看。 慎余为了得到父亲的欢心,勤恳向学,天资聪颖的他,连夫子都对他赞誉有加,就只有慎老爷彷佛一直看他不顺眼,每次夫子称赞他功课做得好,慎老爷也只是冷声轻哼,彷佛不屑一顾。 当慎余发现他的努力,始终无法得到父亲的肯定,他的个性开始起了变化,变得暴躁易怒,常撒气在下人身上。 慎老爷曾因此斥责他,但他却是叛逆的回呛,还要挟他若有本事,就再生个弟弟,将慎家产业全给弟弟,他绝无二话。 这吃定了慎老爷就只有他一个继承人的行径,让慎老爷气得半死,之后就连用膳都不肯跟儿子同桌。 这些传闻,是昨晚知道她必须去服侍慎余时,青青跟她嚼舌根才知道的。 至于事实如何,可能只有当事人知晓了。 卢燕儿站在香榭居入口,心想,虽然至亲的过世原由都在他们身上,但这慎少爷其实挺无辜的,他出世时不过是个一片白纸般的婴孩,哪像她,都六岁了,常因不小心将他人心底话说出来,而遭到责难,却不知道悔改,终至祸事发生,后来虽然抓到凶手予以定罪,但是她的母亲已经芳魂渺渺,再也无法复生…… 十五年前的往事,却是清晰得彷佛昨日发生,悲痛之情无可避免的涌上,心酸染红了眼眶,她用力咬着下唇,以衣袖拭了拭泪湿的眼角,先在院落周围绕了一圈,了解熟悉环境,然后在水缸内汲了水,走进厢房。 天尚蒙蒙亮,但她听说,慎余都是天刚亮便起床。 从小在父亲的要求下,跟师父学过拳术的他,清晨总会先花半个时辰左右的时间,打几套拳,在他打完拳,就必须吃到早膳,接着他会去书房读书,直到辰时三刻,才会出门去巡览生意。 这一段流程十分固定,若是延误或是让他吃到冷食,慎家大少爷就会发脾气。 慎家经商,从大米批发到酿酒,均与民生息息相关,几乎七成的汉璃城居民都是吃慎家的大米长大,有一说,若慎家倒了,那汉璃城百姓也就等着饿死了。 踏入厢房,内室一片昏暗,窗帘都放下了,遮蔽外头的微光,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卢燕儿不疾不徐地等待眼睛适应黑暗,隐约可视物时,才缓慢而小心地往前行走,放好水桶,舀水入脸盆,点亮桌上的油灯。 兴许是打火石的声响扰醒了少爷,她听到床帐内传来骚动,当下,她不可谓不紧张的,毕竟,谁都知道这位少爷到目前为止,没看过哪个丫鬟小厮顺眼,来一个轰一个,要不,也不会沦落来粗使丫鬟房找贴身女侍,这不过是陈嬷嬷的缓兵之计,十来个粗使丫鬟,总是能撑个十天半个月,让她有足够的时间买新丫鬟进来。 那丫鬟不是跑了?怎还来?莫非是新来的丫鬟? 过了一会儿,卢燕儿又听到他的月复诽── 早知道昨日不该叫那个哑巴传话,我是傻了,才叫哑巴传话! 虽然没人看见,卢燕儿还是面露尴尬的微笑,因为现在就是那个哑巴站在他房间里啊。 新来的丫鬟磨磨蹭蹭的在做啥?没个动静的? 卢燕儿心一惊,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偷听人家的心音,竟忘了正经事。 就在她想上前拉开床帐时,慎余起身了,并一把拉开床帐,直接与走到床前的卢燕儿四目相对。 慎余一头长发披泄,出乎意料的竟然布满亮泽,即便屋内仅只盏油灯的光源,却是让他的俊美透着些许神秘感,五官因而更为立体有型。 她再次觉得胸口的空气在瞬间被这个男人吸光了。 “发什么愣?”一声低吼唤醒卢燕儿的走神。“洗脸巾呢?” 卢燕儿连忙将折得方正的洗脸巾递了过去。 慎余擦了擦脸后就扔还给她,火气十足的。 卢燕儿手忙脚乱的差点没接到洗脸巾,接着又急急忙忙将漱口杯递给他。 漱洗完后,慎余又咆哮,“衣服呢!” 这人真是一大清早就下床气十足,叫人精神没刻放松的。 卢燕儿匆匆来到衣箱前,随手就要拿起一套宝蓝色常服,便听到后头有道声音── 今天打洪家拳吧,已一段时间未练习了。 拳? 险些忘了他每日清早都要先打一套拳法,才用早膳的。 打拳时穿的衣服该是啥样,她并不知晓,不过肯定不会是长襬的常服。 “衣服要拿多久?”震耳欲聋的怒吼声让她心头一惊,手忙脚乱在衣箱内翻找,慎余等得不耐烦,直接走过来拉开第三个抽屉,抓出一套玄色拳服。 原来拳服是在第三个抽屉。 卢燕儿默默记下。 这些丫鬟没一个有用的,怎么看怎么气。 卢燕儿听了心情很是难过,本想尽心服侍好他的,怎知出师不利,一开始就状况连连。 趁着慎余练拳的时候,她匆匆忙忙来到才刚开火的灶房,厨娘亦刚开始切洗食材,她静静地等候,同时听着她们聊天,偶尔会听到与慎余相关的话题,她便竖起耳朵,专注聆听。 “煮饭给少爷真是浪费食物,他常吃没多少就送回来。” “之前他不是把粥直接倒在那个谁的身上?” “喜鹊啦!” “喜鹊真倒霉。” “还不是妳把粥煮糊了。” “怕啥!六姨娘的儿子若是个男丁,大少爷就不会再是少爷了!” “我看六姨娘肚子尖尖,肯定是个少爷。” “可怜的大少爷喔……” 厨房众人一阵诡笑。 大家都心里有数,慎余的地位并不稳固,只要有个弟弟出生,必被夺取继承权,故对于这位脾气坏的少爷,丝毫不用心。 卢燕儿微垂双眸,在心中叹了口气,十分同情这位外表光鲜亮丽,其实在家中被完全孤立的少爷。 等了好一会儿,早膳总算煮好了,厨娘将食盒交给她,发现竟是新来的那个不会说话的丫鬟,面带同情,“妳连话都不会说,能服侍得好少爷吗?” 卢燕儿淡淡一笑,对于说恶毒背后话的厨娘们不太想搭理,故耸了下肩,算是回答,反正她是个哑巴嘛,没响应也是正常的。 提着食盒回来的卢燕儿踏进院落,慎余正专注打着拳。 香榭居的特色就是园子的周遭不以木制篱笆为围篱,而是种植了四季香花,故除了寒冬,院落里不间断的飘散花香,才有“香榭居”的雅称。 时值秋,在慎余特地规划出来的前院练武场前,一朵一朵的秋菊迎风摇曳,刚升起的暖阳映照在橙色的菊瓣上,闪烁着金黄色的光芒。 慎余将乌溜长发随意在后脑勺扎了个马尾,随着他转身、飞踢的动作,在空中画下一道又一道的亮丽弧度。 他每一个出拳、踢腿,皆到位,即便她与他离了一段距离,亦可感受到那强劲的风势。 他打拳的姿势帅气流畅,卢燕儿不由得看呆了,竟站着不动。 收拳结束,慎余调整了下呼息,一转头,就看到卢燕儿像傻子一样,呆站在入口处。 他眉头一皱,“站在那做啥?” 卢燕儿回过神来,小脸不由得一红,慌忙低头速速入屋,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她是怎么回事?竟然看少爷打拳看得傻愣了? 那个聪明机伶的卢燕儿呢?怎么在少爷面前就成了傻蛋一枚了? 与慎余擦肩而过之际,她听到有道低沉的嗓音在心中自言自语着── 一身汗,该冲个凉。 第三章 冲凉? 卢燕儿愣了愣,暗恼她没顺便叫厨房先烧桶热水来。 她还以为慎余一进屋就会冲着她大吼,怎么没有准备热水让他沐浴,却见他往屋后走去,她急忙放下食盒跟上,却见他月兑下了拳服,露出结实的上半身,直接汲取水缸中的冷水,便往身上冲。 虽然慎余下半身仍有穿裤子,但冷水湿了衣物,精实曲线毕露,叫未经人事的卢燕儿心头不由得突突跳,慌慌张张往后退,一个不慎,踩上了一颗圆滚滚的石头,人便往后摔了下去。 “啊!”她大叫一声,摔得结实,全身上下都疼。 听到喊声,慎余转过头来,就见卢燕儿狼狈地躺在地上,他丢了水瓢,信步走来,居高临下的瞪着她。 适才,卢燕儿看的是背面,现在眼前的则是确确实实的正面,一张眼,目光刚巧就停在他胯|间…… 还没理出个头绪来,就听到慎余恶狠狠地问,“在这干啥?” 她慌张摇头,七手八脚爬起,她人娇小,入眼的就是他厚实的胸膛,她心慌意乱的赶忙垂首。 她在前个主子家里,是服侍小小姐的,小小姐身边可没半个男丁,谁晓得男人月兑了衣服,竟是这个样…… 这丫鬟是怎回事,老是一脸傻的伫立不动? 慎余瞇着眼瞪着那模样畏缩的卢燕儿。 心慌意乱的卢燕儿没听见他心中的不悦,更没料到他接下来的动作── 他伸手,揪住她的辫子往下扯,吃疼的卢燕儿不得不抬起头来,与他四目相对。 “妳是昨日那个哑巴。” 卢燕儿很想点头,但因为辫子被他揪住,无法动作。 “怎么,我叫妳传话给陈嬷嬷,叫她别再塞丫鬟过来,结果妳就成了那个倒霉鬼?” 不是的…… 卢燕儿心头否认他的猜测。 也许在众人眼中,她是个倒霉鬼,但她心里没有半丝这样的自怜。 她有自信因为本身的异能加上人够聪明,绝对能将服侍少爷一事做得妥妥当当,让少爷生不出怨言,且因两人类似的失恃背景,她对他产生了同理之心,能宽容看待他的行为、了解他的想法、疼惜他目前的难堪处境。 她甚至认为这个工作除了她以外没有人做得来…… 在踏入这间院落之前,她是这么想的,但三番两次出错,她欲哭无泪的都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反正又是一个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的!”慎余甩开她的辫子,走回前厅。 虽然这些丫鬟不过是买来的奴婢,但个个都清楚,他是个朝不保夕的慎家继承人,即使畏惧着他的坏脾气,工作还是一个比一个马虎,叫他看了就气,不如自个儿动手还利落些。 听到他的月复诽,卢燕儿心头懊恼极了。 她在他心上的评价竟跟以往苟且行事的奴才相差无几,亏她一开始还有着当仁不让的雄心壮志呢! 呜呜……想想,太惭愧了! 然而当慎余下一段心里话传过来时,卢燕儿惊讶不已── 终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 少爷……想走? 一脚踏入前厅的慎余,回头就见卢燕儿还呆立在原处,浓眉紧蹙。 “妳是来发呆的吗?” 被吼声吼回神的卢燕儿提起裙襬,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卢燕儿心想她得扳回颜面才行,在旧主子宅邸,她可是出了名的聪明伶俐的啊。 她先拿了浴巾给慎余擦拭湿漉漉的身体,接着在衣箱前蹲身,才拿出摆在最上头的宝蓝色常服时,就听到后方有人在心底说着那颜色难看的咒骂。 难看? 但这一箱里,十件有六件是宝蓝色啊! 这不是少爷的爱色吗? 她快速扫过,抽出了一套草绿,又再听到有人恼自己不是一棵树,于是她又改抽湖水蓝,总算没听到抱怨。 两手捧着衣物站起转身,眼前的景象让她真的变成一棵树了。 少爷……没穿衣! 他一身赤luo,没有任何遮掩,态度倒是坦荡荡,好像他其实穿了隐形衣物一般,大步走了过来,就见某个东西也跟着摇摇晃晃…… “中衣呢?”怒吼声唤醒她的神智。 她心慌意乱的转身,髋骨直接撞上未阖起的抽屉,她无声哀叫了一声,但无暇理会疼痛,专心寻找白色中衣。 “没见过男人luo|体?”慎余瞪着那红如石榴的小脸蛋。 他在自个儿屋里一向随兴自在,同时这也是他吓跑人的手段之一,尤其是年纪较小的单纯婢女,因他如此狂放不羁而哭着逃跑的不在少数。 这新来的婢女年纪较大,说不定已跟男子有过经验了,成效兴许会打点折扣。 她不知该怎么响应,只能迅速摇头。 “妳看起来年纪也不小了,应该跟家丁好过了吧?” 她用力摇头。 他抓起那代表未成亲的发辫,在手腕上绕了个圈。 “还是想上我的床?” 她摇得更用力了,活似个铃鼓。 “也是。”薄唇靠近如贝壳般的耳,卢燕儿觉得她的耳朵跟他的呼息一样烫。“上我的床没好处,不如去上我爹的床,看能不能帮他生个儿子,母凭子贵,还能得到慎家产业。” 他的讥嘲让她心头闷得发紧,抬头望向那美如花却是愤世嫉俗的男人,忽地有个冲动想张嘴说些什么,但想起自己是个哑子,连忙将粉唇闭上。 青青跟她嚼舌根时说过,小时候的慎余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加上脸长得好看,可说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万人迷,无奈就因为不受亲爹喜爱,性格才逐渐变得乖戾,若是他的母亲未过世,或是亲爹别这么仇恨他,这样出色的男子,肯定不会是现在孤愤的模样。 她为他感到心疼,好想握着他的手,温柔地告诉他:“这不是你的错。”将慎夫人过世一事全推到他头上,何其无辜。 那双眼看透了他。 这种奇怪的感觉在慎余心中莫名升起。 从来无人用如此温和柔善的眼神与他对视,像是欲包容他的一切,在他身上罩上一张温柔的大网,将他细细密密的包围,软化他的刚硬,让他的孤单寂寞瞬间有了依靠。 意识到眼眶竟然发酸,心绪变得异样,慎余恼怒的将辫子往旁扯,辫子离手的同时,卢燕儿人也摔倒在地了。 他将她视为无物,自个儿动手找衣服穿上。 卢燕儿忍着痛爬起来,脚踝一阵剧痛让她清楚知道她摔倒的时候,扭到脚了。 她一瘸一瘸的走近餐桌,从食盒端出早膳摆上,她从他刚才拿水瓢时是用左手,知道他是左撇子,故将箸、调羹放到他的左手边。 怎知穿好衣服入座的他又是眉头一皱,“谁叫妳将餐具摆到左手边来的?” 她一呆,心想少爷不是左撇子吗? 但她还是立刻将餐具移到右边去。 她怎会知道他是左撇子? 慎余纳闷。 小时候因为左手拿箸,常被父亲斥责,所以在他人面前,他一向是使用右手的。 慎余思索了一下,想起他刚才在冲凉时,没注意那丫鬟何时来到身后,故以左手拿水瓢了。 啧,连在自己屋内都不能轻忽! 他果然是左撇子! 听到他心底声音的卢燕儿这才知道,原来他是因为老爷不准许他使用左手用膳,才一直改用右手。 慎余端起粥,闻了闻。 又是糊的! 粗腕立即往左方甩,那碗呈一个完美的拋物线落地,略带焦色的白粥撒了一地。 他看着那似乎早就察觉到他准备丢碗而狼狈往后跳开一步的丫鬟,眸中还闪着惊悸,狐疑她竟然洞悉他打算将粥撒在她身上的意图。 这应该不可能,他每次发现粥烧糊,丢碗时,每个丫鬟都哭天喊地的,没一个躲得过,一定只是碰巧而已。 卢燕儿真庆幸她能读心,知道他的想法,否则这粥撒在身上,不烫出水泡才有鬼。 桌上有几样配菜,分别是豆腐、花生、葱油鸡跟酱瓜,慎余单手托腮,手指往花生的盘子一弹,卢燕儿知道那盘子要朝她飞过来了,但这次不能闪,不然疑心病重的慎余会知道有问题,只好硬生生承受。 盘子打中她的手臂,好死不死敲到关节,她痛到脸色发白。 果然是巧合。 慎余这才放下戒心。 他吃掉了半盘的葱油鸡跟豆腐,酱瓜则是动也不动。 用完早膳之后,他没再搭理卢燕儿,径直走向了右侧书房。 她一拐一拐跟上,但书房门却是当着她的面关上,险些撞着了她的鼻尖。 当房门关起时,她听到他心里说着:“这丫鬟笨,应该欺负个两天就会走了。” 卢燕儿闻言一愣。 莫非,他的粗暴行径,都是为了将人赶走,并不是因为内心不平不满,所以抓奴才撒气? 这是为什么? 虽然她极力将耳朵贴着门想听清楚他的心音是否会透露答案,可无奈距离太远,只听得见他喃喃读书声,气馁放弃的她只好回前厅去整理。 今日虽然一直很不顺利,还被骂笨,但她明天一定会扳回颜面,让他明白,她跟以前的丫鬟不一样! 第四章 第二章 卢燕儿站在灶房门口旁,看到里头厨娘连淘个米都随便,荷叶花样的瓷盘上又放了慎余每次都原封不动送回的酱瓜跟花生,一个冲动涌上,她走近厨娘,按上厨娘水湿的手背,指了指盆中的米后,将盆子轻轻端走。 “你要洗?”厨娘问。 卢燕儿点点头。 “竟然要帮少爷洗米?”她听到蔚娘心底的声音。“是安什么心眼啊?莫不是要讨好少爷?” 她并没有要讨好慎余的意思,也知道厨娘是想偏了,认为她另有居心。 过去被放到香榭居的丫鬟都是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厨房给啥她们就给少爷吃啥,即便少爷是那么易怒,让人胆战心惊,却没想过要花一点心思了解他的喜好,只想着能赶快有个倒霉鬼来代替,月兑离烂缺。 但她并不想这样敷衍了事。 对于慎余,她觉得她可以了解他的心情,毕竟,她也曾经是“多余”的人,也曾经害死了至亲。 他或她,肯定老天爷若慈悲给予选择,皆是愿意代受娘亲一死,母亲的横死,让他们的天空从此乌云罩顶,未见晴朗。 因为这样的同理心,所以她想为这个长年不被慎老爷喜爱的少年,多一点关心跟温暖,也许可以降降他如刺蜻般的戾气。 她轻巧而用心的淘净大米,放上灶炉时,缓缓而温柔地搅拌,希望慎余吃下的每一口,都能充分享受到那份暖意。 他不喜欢酱瓜,花生也不爱,所以她将这两份小菜都放回原处,她改煎了两颗蛋,以及放上两颗酸梅。 以前娘亲说过,秋天要吃酸,她也不晓得是啥意思,毕竟她太小,对这方面?*????锘嵴庋?担?隙ㄓ兴?牡览恚?銮宜?约阂埠芟不冻运幔??艽俳?秤??萌宋缚诖罂??蚴窃谑澈缶换?谇黄?叮?芯跏嫠?Ⅻbr /> 昨日扭伤的脚未愈,故她走路仍是一拐一拐的,严重拖慢了她行进的速度。 昨晚青青看到她受伤回来,内心十分惊恐,以为这下可能得换她去服侍少爷了,所以拉着她的手,要她勇敢坚持下去。 她一直觉得青青是个很爱大惊小敝的人,故也只是笑笑,没有任何回应。 因为早膳是她亲自煮食,手脚自然没有厨娘那般麻利迅速,加上脚踝受伤,故当她回到香榭居时,就看到一个已经冲过凉,换好衣服的男人,一脸盛怒等着她。 她注意到他穿着一件浅绿色的长衣,再想到昨天慎余身上的那件湖水蓝衣服,猜想他应该喜欢浅色系的衣服,所以衣箱内的宝蓝色衣服让他十分的鄙弃。 “动作这么慢!”一个瓷杯飞了过来,因为早就洞悉杯子飞来的方向,故她闪过了。 慎余黑眸一瞬,心想这好家伙,反应挺灵敏。 卢燕儿会闪,是怕那杯子打中她的手,万一因此翻落了食盒,她一早的苦心就白费,要不,在不会造成大伤害的情况下,她通常都会硬生生接下的。 她干笑着朝他点头,满脸歉意,踏入厅房。 慎余心想欺负一个哑巴真是毫无成就感,听不到她哀号哭泣跟大叫……不对,她好像曾经大叫过? 在后院摔倒的时候? 可是哑巴会大叫吗? 他满心纳闷。 他心里连番冒出的疑问让卢燕儿在心底打了个突,暗叫不好。 她昨日因为不小心踩到圆石,再加上突然看到少爷luo了上半身,以及清清楚楚的男人线条,让她太过心慌意乱,不小心就喊出声来了。 装了多年的哑巴,话她是肯定不会说的,但有时让人措手不及的突发状况发生时,她的确曾有数次差点露馅。 以后得更加小心点,这少爷的疑心病有点重啊。 慎余瞪着她一腐一瘸的腿,心想这丫鬟脚都受伤了,还来干啥?怎不滚离他身边远远的,免得他看了有气。 听见他心声的卢燕儿面色如常,将食盒中的早膳一一摆上。 慎余挑剔的眼落上今早的膳食,不由得一愣。 那被他念到懒得念的酱瓜跟花生竟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颗边缘煎得焦脆,中间圆鼓饱满的荷包蛋,还有两颗酸梅? 谁家膳食中有酸梅的? 厨娘在搞啥花样? 卢燕儿帮他盛了碗热粥,放到他前方,接着退到一旁去等候差遣。 慎余拿起了碗,惯例先闻了闻。 这粥十次有八次是糊的,可今早不只未糊,还自他鼻尖溢入浓浓米香,半透明的米汤闪耀着晶莹,光以目视,便知这粥熬得用心。 莫非,是换了厨娘,所以连他讨厌的小菜都一并拿掉了? 浅尝了暖粥跟其他的配菜,发现只有荷包蛋跟粥是换人做的,其他味道仍跟过往没有什么不同,至于那个酸梅—— 他微蹙着眉头夹了起来,站在他身后的卢燕儿则有些心惊胆战的观察他的反应。 慎余咬了一口梅肉,意外发现还不错,将口中的葱蒜味都压了下去,换了一口清爽。 不过他不嗜酸,最后只吃了一颗梅子,其他食物包括粥,都吃光了。 卢燕儿知道他很满意,他的内心已经告诉她了。 觉得今天的辛劳有所收获的卢燕儿开心地收拾碗盘,送回去灶房。 连续数天吃到用了心思烹调过,且不再千篇一律的膳食,这让慎余的心情好了许多,不会再动辄打骂奴仆,而且新来的那个丫鬟虽然不会说话,倒是有用心在做事,也很快的模索出他的喜好,至少不会老是拿宝蓝色的常服出来让他气得跳脚。 别以为奴仆对主人都是战战竞棘,其实他们个个精得很,知道他不入老爷眼,知道还有侍妾大着肚子,即将临盆的孩子随时有可能取代他,自然就未将他当一回事。 不管他再怎么坏,他们表面惧怕,私底下一样马虎。 但这个丫鬟却不像之前的丫鬟小厮那样做事敷衍,害得他现在都找不动气的点,别说欺负人家好赶跑了,连让他唯哮的机会都没有。 这感觉怪怪的。 他模了模后颈,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胸口发酵。 总觉得那个他不知道名字的新丫鬟,就是不太一样。 而且她面对他时,嘴角常是挂着一抹温柔的微笑,眼神布满柔情,偶尔触及到这样恬淡的笑容,他的胸口总是会感觉怪怪的,很像将脸埋在水里无法呼吸的感觉。 其他的丫鬟倒是不会给他这种异样的感觉。 可能是因为其他人面对他时从没笑过…… 思及此,慎余嘴角讥诮一鸾。 宅里的人谁见到他会真心发出笑意的? 偏偏那个丫鬟就是不一样,对着他笑也就算了,看着他时的眼神常让他有种被看穿的错觉,结果先移开视线的反而是他…… 为什么会这样? 到底是为什么? 而且最让他惊悚的是,不仅想将她轰走的想法一天一天降低,甚至那个丫鬟的笑容偶尔还会突然跑进脑海把他吓一跳。 为什么他连在商行做事,都会想起在家里头的臭丫鬟?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烦死了!”因为抓不出答案而感觉烦躁的慎余用力推开慎宅大门。 习惯在外用完晚膳再归家的慎余,入了大门,适巧遇到管的陈嬷嬷。 “少爷,这去服侍您的丫鬟,表现得还行吧?”陈嬷嬷一脸诚惶诚恐。 本来以为卢燕儿顶多撑个三天,她都已经准备好接替的丫鬟了,没想到都快一个月了,还没跑来告少爷状,让她安了不少心。 慎余斜睨着那陪着小心的老脸,心想,她心里说不定其实将他咒骂眨低得一无是处。 “还行。”他冷冷地回了句。 “那就好。”陈嬷嬷松了口气。“厨娘说,燕儿那丫头对少爷可说是鞠躬尽瘁,就连膳食都是亲手烹煮,管针术的许嬷嬷还说她有特别挑了今年冬季的衣料花色,说都是少爷喜爱的浅色衣料。燕儿对少爷可真是用心啊。” 陈嫂嫂原想多说几句卢燕儿的好话,这样少爷就不会老是把丫鬟轰出房间,让她为了找个服侍的奴婢忙得焦头烂额,谁知,慎余闻言,却是紧蹙了一双霸气外漏的浓眉。 “早膳,是她烹制的?”不是另外请了厨娘? “是啊,少爷。长了点年纪的丫鬟果然比较懂得迎合少爷的心思,她……” 陈嬷嬷话还没说完,就见慎余甩手而去,转身时的风势,夹带着愠怒的火光。 陈嬷嬷瞬时懵了。 怎么……少爷看起来一脸怒的? 她刚是说错了什么,让少爷坏脾气又起来了? 该糟,莫不是她得把备用的丫鬟拿出来了吧? 哎呀呀,这做错事的会被骂,怎么用心做事的也可以惹怒少爷? 这少爷脾性太喜怒无常,太难伺候、太难伺候了啊! 慎余的生活习惯一向规律,通常过了酉时二刻,人便会归家,故卢燕儿酉时一到,便嘱蔚房烧水,好让慎余回来时能有温热的水沐浴。 华灯初上,慎余进了屋,通常他会直接往浴房走去,反正现在服侍他的是个哑巴,比手画脚在说些什么,他也看不懂,但她人聪明,知道他回家时就想洗澡,也不用招呼,浴水就已经准备好等着他了。 但他这次却是径直朝整理床铺的卢燕儿走去。 他一推开门扇,卢燕儿便抬起头来了,眸中透着困惑。 “真是工于心计。” 她听到慎余心中一直反复说着这句话,语气带着愤怒、冷笑与嘲讽。她不道他是冲着谁说,但莫名的就让她有股不安,好像这段时间营造出来的平静,已经被打坏。 她回头看他,他满面愠怒,黑眸直瞪着她,她便晓得,他是在指她。 工于心计? 她吗? 她做了什么让他有这样的以为? 第五章 她表面装作一无所知,朝慎余福了福身,随着他大步跨近,周边燃的怒火,连她都可以感受到那份威压,娇小的身子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 他上前,虎口扣住她的下巴,猛的将她往后推,卢燕儿后脑勺撞上床柱,痛得她滚出了眼泪。 “你,安的什么心眼?” 卢燕儿一脸茫然地望向他。 “谁叫你做出本分之外的事?” 她摇头,但因为下颔被扣,看上去像在颤抖。 “为何管上我的膳食,还管上我的衣着?” 他是…… 卢燕儿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 他在指她亲手为他烹调早膳,以及为他挑选衣服花色的事情吗? 每到季初,针黹房就会请外头的布庄选布进来,让主子们挑选花色,以缝制下季的衣物,但这道程序通常都会跳过慎余,也就是连针尔房都没将他当主子看待。 慎余兴许是觉得在衣服上发怒,太不像个男人,故他即便对于做好的衣服花色有意见,也不会说话,只有丫鬟拿衣服过来时,直接扔到地上去而已。 但卢燕儿知道除了玄色以外的重色,他都不太喜欢,他喜欢较素雅的颜色,但针线房都帮他挑了俗丽的色样,所以他十件衣服有八件不常穿,衣箱内的衣服大都簇新,实在浪费。 所以卢燕儿便主动上针尔房出了主意,针黹房那儿一开始不听她的,卢燕儿便将陈嬷嬷找来,要求针黹房听她的话照办。 卢燕儿幼时,因为家里只有她一个女儿,身为私塾教师的父亲,从她两岁时便教她识字,而府中身居高位的总管或嬷嬷,也都是识字的,即便卢燕儿不说话,还是能以写字的方式与其沟通。 她告诉陈嬷嬷,一定要照她的意思来做,否则少爷又要换丫鬟。 她知道陈嬷嬷一直为慎余一天到晚赶跑丫鬟一事十分头痛,初时,陈嬷嬷对她这个哑巴不报什么希望,以为她了不起撑个三天,想不到半个多月过去了,她还没被赶跑,只有刚开始的几天,常看她拐着脚走路而已。 所以一听到少爷又要换丫鬟了,陈嬷嬷便命令针尔房,布庄送来的布料,要先给卢燕儿看过。 卢燕儿不仅挑了几款慎余会喜欢的颜色,连绣样都是她亲自指定。 慎余是易怒,但只要迎合了他的喜好,就不会动辄得咎,这几天的香榭居可说是一片祥和,任何人经过,都不曾再听到丫鬟哭泣,以及慎余咆哮的嗓音。 对于丫鬟,慎余始终抱着偏见,对于这些过来虚应一应故事的奴仆,他宁愿个个滚开,省得他看了心烦。 但这个哑巴的存在却不会在他的情绪上造成任何波动。 他以为可能是她运气好,一来就换了厨娘,膳食上没得挑剔,加上人挺伶俐,知道他讨厌俗丽的颜色,不会拿出来碍他的眼,故他竟慢慢接受了她的存在。 甚至,偶尔还会想起她。 孰知,厨娘并没换人,而是她亲自下厨,连衣着都管上了! 用心做事,是完成她的本分,但超出本分,就表示其心可议! 他早该猜到的,她异于他人的表现,是因为别有企图! 他感到恼。 一种类似于受骗的感觉,让他火气更为升腾。 “你以为凭你卑贱的身分,能让我看上你吗?” 卢燕儿吃惊地瞪大眼。 “用了这么多心思,”指头压上颚骨,卢燕儿痛得眼泪掉了出来。“肯定不仅是想当个通房丫鬟,是想当妾还是正妻?” 她想摇头,但无法。 “你以为我不被待见,就连个哑巴我都能凑合?” 冒出血丝的红眼闪动着愤怒,卢燕儿不明白他为何会把她单纯的举动曲解至此。 是因为打小不受疼爱,认为天下人均负他,就算好意也被当成心机? 她想听到他心底的声音,但他却是突然一甩手,将人甩倒在地。 “滚!”他大吼,“给我滚出去!” 桌上的茶壶被他扫落地,摔碎在她腰侧。 卢燕儿模样狼狈地爬起来,踉跟跄跄地逃出房。 但她并没有真的逃开,她躲到前院的一棵大树下,听着里头的少年将桌子踢翻,椅凳踹翻,吼着他的不满。 在充满恶意的环境下,他无法接受任何好意,他封闭了自己的心灵,以愤怒的姿态来对待这个世界。 卢燕儿懂得他心底的伤,因为她的存在也曾被这样否定过。 与他不同的是,他以狂烈的愤怒来表达,她则是安静得像株草,隐身于人群。 老爷真的这么恨他吗? 她想起她的父亲,对于埋怨,更多的是惊恐,他害怕会再次招来杀身之祸,一直过着揣揣不安的日子,即便她自母亡的那日起便不再开口,他也无法放心,因此搬了数次家,完全远离过去熟识的人事物。 但是在他临终之际,仍是握着她的手,在心里交代她要好好过日子,叮咛她千万不准再开口,免得惹来杀身之祸。 她想知道老爷真正的心思,可是目前位阶仅提升到三等丫鬟的她,是无法近老爷身的,况且老爷又常因为商务出城,机会更是微乎其微。 解铃还得系铃人,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帮到慎余? 她陷入了浓沉的困扰中。 固定的作息习惯,让慎余总是在天刚亮眼睛就张开了。 他刚要翻身起床,就听到朝床铺行来的脚步声。 陈嬷嬷又换丫鬟来了? 上次是个哑巴,这次该不会是个聋子吧? 灯火被点亮,须臾,帘帐被拉开了,一张总是貌似平静的小脸随之出现,只是白皙的肌肤上,可见下颚处的点点瘀青,那是他昨日的杰作。 还敢来? 他有些惊讶。 以前的那些丫鬟,被他喊了“滚出去”三个字,翌日肯定不见踪影,怎么这女人如此屹立不摇,对她施予暴力,仍不曾放弃? 观察的眸盯在她身上,他心头的狐疑,卢燕儿听得一清二楚。 她镇定的装作一无所知,将帘帐收拢于床柱上的银钩,妥善绑好,再将打湿的洗脸巾递到他面前。 瞪着那彷佛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女人,慎余几乎是抢了过去,抹了脸之后,直接扔到她身上,在粗糙的衣料上印下了一道湿痕。 通常丫鬟的等阶越是低下,穿着越是粗糙,而卢燕儿身上的,仍是她在当粗使丫鬟时的衣服,不是上头的陈嬷嬷忘了交代帮她换衣,而是不确定她能撑多久,故仍照原样,未给她新衣。 卢燕儿端了漱口水给他,慎余直接吐到她身上去。 她沉静如石,默默照料,拿出黑色的拳服给他。 慎余换衣从不忌讳她在场,她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即便都这么多天了,发红的耳朵还是透露了她的窘迫。 慎余到练武场练拳前,在她耳畔阴恻恻地留下一句,“讨好我没用,从我身上你捞不到任何好处。” 她未辩解,也无法辩解,一如往常来到灶房料理他的早膳,放到桌上时,慎余作势要翻桌,洞烛他心思的卢燕儿早他一步以全身的力道压着桌面。 她知道他如果真用力,她肯定不敌,只能用含泪的眸瞅着他,拜托他,别浪费了一桌食物。 慎余狠狠的瞪着她,想让她畏缩退却,但卢燕儿勇敢的迎视,她知道自己不能败下阵来,她知道要在慎余心中得到一点点的重视,就不能在这个时候输了。 他不信任任何人,对她的所作所为充满负面的质疑,他以为她另有图谋,但她以为她只是怜惜这样一个自出生之后就未得过任何疼爱的大男孩,他没有错,不该受到这样的待遇,也不该因此心灵扭曲,所以她想帮他,真心的。她与他僵持不下。 慎余深知这样一个女孩子会有多大力气,她压桌的力道与蝼蚁之力无异,但他却仅用了一分力来与她对峙,连他自己也说不太明白为何要这么做。 “少爷。” 外头忽然传来喊声,打破了僵凝,已经压制得手软的卢燕儿不自觉的松了手力,桌子翻了,人连桌一起翻倒在地,整桌的汤水菜肴亦全倾倒在她身上。汤烫,她不由得哀叫了声,外头叫人的小厮听见了骚乱,疾步上前,眼前的狼藉,那被压制在桌下的丫鬟,让他惊了惊,不敢再前进,就怕遭受池鱼之殃。 “什么事?”慎余咆哮,怒眸却是盯着一脸痛苦的卢燕儿,只有身侧那微动的手指显示他的犹豫。 刚煮好的粥汤肯定是烫的,洒到她身上了吗? 她刚才的确有大叫一声了吧? 会让哑巴大叫,是因为太疼了? 她,会不会真的再也不来了…… “那个……商行一大早有人来闹事,老爷请您去处理。”小厮的回应打断他的心烦意乱。 慎余倏地握紧拳,下定决心似的大步从卢燕儿身边走过,跨出门槛,小厮连忙跟上,他头也不回的吼,“把我房间整理干净。” 小厮听了,也对还倒在桌下的卢燕儿喊,“记得把少爷的房间整理干净。” “我说你!”慎余回头瞪他一眼,小厮骇了骇,连忙点头,小跑步回房。 小厮费力地移起了桌,看着模样狼狈的卢燕儿,心有不忍的问,“你没事吧?” 背对着他们的慎余没听到任何回应。 她当然不会有回应,因为她是个哑巴…… 慎余踌躇停步低眸。 犹豫再三后回首,看到卢燕儿在小厮的搀扶之下站起来,当他抓着她衣料湿透的左手臂时,一双秀眉重重蹙起,面白如纸。 她轻轻推开小厮的手,难忍疼痛的泪水滚了下来。 “你是烫着了吧?这衣服还热的。” 她摇手,表示不打紧,以手势指示小厮一起将那沉重的木桌扳正。 “真是惹人心烦。” 卢燕儿听到一道不悦的斥责,回头,就看到慎余不知为何竟然转回来了,一样带着熊熊怒气,好似这个人周身总是窜着火苗。 他指责的肯定不是指小厮,因为自他心中连续传来不悦,一句接着一句,充满恼怒,每一句都是指向她。 有没有这么烦人的? 这女人肯定是不安好心眼! 瞧她大龄还是个哑巴,以为傍上我就可以转换身分? 如此工于心计,令人厌恶! 从未见过如此令人讨厌的丫鬟! 难受的泪光在卢燕儿眼眶闪烁。 她知道自己是失败了。 别说让慎余改观了,甚至还成为最让人厌恶的一个。 是她太自以为是了,竟然认为自己有能力改变少爷,让他不再愤世嫉俗? 她不过就会读心而已,而这个异能却是毁了自己的家……她怎么敢希冀能救他! 小厮见他气冲斗牛地大步走了进来,哪还敢待! 他不知少爷为何生气,反正每次看到少爷,别说笑了,连脸色平和的机会都少,好在他应该是冲着那丫鬟来,他还是赶快脚底抹油溜了,省得遭受无妄之灾。 “我……我去看商行的情况,我先走了。” 见少爷没有喝止他的意思,他赶忙窜逃而出。 大手扣上了她的颈,卢燕儿浑身僵直,无助的手抓着身侧的椅把。 “烦!” 他大吼了一声,卢燕儿下意识抖颤了下,用力闭上眼睛。 听说之前有个丫鬟断了腿,那他现在……是想掐死她吗? 然而,就在她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突然有道奇怪的触感压上了她的唇。 她诧异睁眼,慎余的脸几乎就贴在她脸上,而那张比她还红艳的唇就落在她的唇上—— 第六章 第三章 她第一次知道,就算会读心,也不表示读出的是真正的心思。 望着那依然不改严厉脸色的男子,只有耳根的一抹红告知了他真正的想法。 他拉起她的手,看着那已经被汤水染黄的衣袖,骂了句,“都这样了还不去上药!”却想先搬桌子、整理房间,是白痴还是傻子? 她不仅是哑巴,现在还是个傻子! 她有些无所适从的眨了眨眼。 可他虽然语气仍凶狠,却感觉不到那让人心惊的怒气? 他是怎么了? 为什么不过须臾的时间,却好像有些不太一样了? “你……”他回头,没看见小厮,仰颈张望,发现那小厮都已经要跑出院落门口了,“给我站住!”他朝小厮大吼。 小厮慌慌定步,一脸惊恐地回首。 “叫你把这儿清干净,你想跑去哪?找死吗?” “不不,少爷,”小厮转着脑子找着借口,“小人是去找打扫的工具。”他边说边挠着头讪讪回步。 “全部清理干净!”慎余命令。“你,”他再回头对着卢燕儿,“马上去上药。” 脑子还是很混乱的卢燕儿颔了下首,快步从他身侧走过。 “烦!”她听到他内心还在咒骂,“都不知是怎回事……烦!” 她也一样不知他是怎么回事啊…… 小手轻按刚才似乎被他吻了下的唇,相触时间太短,短得她几乎无法确定她是不是眼花了,还是因为烫伤的地方太疼所以产生幻觉。 为何……为何少爷会突然这么做? 他刚不是一直咒骂着她很讨人厌的吗…… 她撝着唇,未发现从心底窜起的小小雀跃。 一整个白天,慎余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宁,早上一到被闹事的商行,果不其然是竞争对手来找碴,他因为心情不好,直接拳头招呼,对方撂下狠话,要大家走着瞧。 走着瞧便走着瞧吧! 他慎余长这么大还怕了谁过? 对于慎家未来什么的,他根本不在乎。 这庞大的家业将来八成不会落在他手上,看父亲一直未放弃生孩子便知道了,父亲就等着再生一个继承人好名正言顺除去他的地位。 翻阅着帐目,一门心思倒是都没在数字上头,他想着那个年岁比他大的丫鬟,那工于心计、费了心思在他身上的丫鬟…… 她铁定是一肚子坏水的,大龄姑娘又是哑巴,又尚未婚配,必定是打着就算是个随时会被除名的继承人,也总比孑然一身的好,捞点金钱首饰啥的,下半辈子就无忧无愁了的主意。 肯定如此的! 要不然,家里那些佣仆谁像她这样用尽心思的? 可是她啥都没说,也不曾邀功过…… 她当然啥都没说,因为她是个哑巴啊! 若不是陈嬷嬷,他哪知道她连早膳都自己煮,只要他未曾动过箸的,翌日一定不会出现在餐桌上…… 慎余推开帐本,烦躁地靠着椅背。 他既然觉得她心机深沉,又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举动呢? 为什么到后来反而生不起气,却是担心起她烫伤的手呢? 想到自己也无法解释的突来之举,他不觉又羞红了耳根。 “都是……那个浑球!”他恼怒的一脚踹翻桌子,帐簿连同算盘、砚台、笔掉了一地,发出巨大声响。 外头管事的李总管闻声连忙跑进来,看到一地狼藉,傻了眼。 大少爷又发脾气了。 迟早有一天,这张桌子会被他踢烂的。 “少爷,是怎么了吗?”该不会又哪样食粮进价过高,还卖价太低,少爷不高兴了? 慎余没回应他的问题,只冷冷丢下一句,“捡一捡。”便甩袖走开了。 慎余决定要找出问题的答案。 他离开商行之后没去哪,直接回了家。 还好他的院落平日就一个丫鬟,不会惊动到任何人,他可以默默观察寻出解答。 他像个贼一般,在以秋日黄菊围成的篱笆后鬼鬼祟祟,找寻卢燕儿的身影,但他都把香榭居绕了一圈了竟然没看到人?! 莫非在屋内? 他轻手轻脚越过篱笆,伏身于窗下,小心翼翼探头观望。 寝居厢房,没人。 浴房,没人。 书房……找到了! 卢燕儿就站在书柜前,一把掸子夹在腋下,一手抓着翻开的书籍,状似阅读。 她识字? 当他这个疑问发出时,就看到卢燕儿彷佛受到了惊吓,瞬间抬起头来,往窗边望去。 他骇了一跳,连忙低身,隐匿行迹。 少爷……回来了? 卢燕儿吃惊地看向无人的窗。 他白日不曾归家过,今日怎么会…… 该不会是她听错了,其实是别人? 应该没被发现吧?她怎么会那么刚巧转过头来? 惊疑的一句话传进她脑子里,这会儿,卢燕儿很肯定是慎余回来了,但他为什么要偷偷模模的,还怕被她发现? 她阖上书,因为烫伤的手臂无法举高,故她费了点巧劲,才能单手将书本塞回去原位。 用布条做成的掸子在书本上轻轻掸动,不着痕迹地往窗口移去。 她过来了! 慎余想他得赶快离开,免得被发现。 他伏着身子迅速小跑到屋子的另一边。 卢燕儿听心音是有距离限制的,故慎余一跑远,她就不知道他是否又在心里说了啥,更无法解析他为何突然跑回来偷看她做事。 是在观察她,还是在监督她? 说来好笑,她明明听得到少爷心底真正的声音,却无法解析他的意图,这还是有史以来头一遭。 慎余在另一侧的墙下像贼似的躲了好一会儿,才恍然想起这里是他的家,他居住的地方,他干啥像个小偷一样,躲躲藏藏,还怕被发现? 不就是个奴婢啊,难不成他还怕了她? 就算今天,他真的真的很莫名其妙的、难以解释的做了什么奇怪的举动,他是她的主子,根本不需要找任何理由去合理化或解释自己的行为。 他想干啥就干啥。 他可是主子啊! 于是他挺直了腰杆,抬起了胸膛,绕到前方去,从前厅大步走了进去。 想当然耳,前厅是没半个人的,毕竟卢燕儿目前在打扫书房。 于是,他出声咳了咳。 “嗯咳。” 听到前方有声响,手里还抓着掸子的卢燕儿小跑步冲来了前厅。 看见慎余,她是一点都不惊讶的,但完全不惊讶好像等于告知她早就发现他人在了,她只好微张着故作惊讶的小嘴,福了福身。 与她四目相接,慎余就觉得有道热气从胸口升起,蒸腾得他脸颊都热起来了。 哼,不就是个工于心计的丫鬟,讨好的背后肯定是有什么理由。不是要钱就是要地位,心思昭然若揭。 他在心中如此告诉自己。 然而,听见他心中想法的卢燕儿在当下,心口一阵疼。 少爷既然这么怀疑她,又为什么要亲她呢? 莫非是想测试她是否就是个工于心计的丫鬟,看会不会晚上就爬上他的床? “在做什么?”慎余板着脸问。 卢燕儿举起手上的掸子,做出掸书的动作。 “那个药,”慎余指着她的手臂,“上了没?” 卢燕儿点点头。 “有看过大夫?” 她摇摇头。 “那药哪来的?” 卢燕儿蹲,比出盆栽的模样。 “啥?” 她再以手指画出芦荟。 “你不会说话吗……”霍地想起她就是个哑巴,慎余一脸不耐烦道:“哑巴真烦,都搞不懂你在比什么!” 卢燕儿垂眸,掩去受伤的痕迹。 “算了你……”慎余甩手,大步前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走!” 她抬起纳闷的眸,听到他要去书房叫她直接写字的意思。 他知道她识字? 这丫鬟刚在书房看书,应该会写字? 卢燕儿每次打扫书房的时候,都会趁机翻阅慎余的藏书,除了一些圣贤书,慎余还购置了不少小说,里头有一个接一个迷人的故事,让她常看到欲罢不能。 还好这整个香榭居就她一个丫鬟,少爷又总是用过晚膳时间才会归家,她有不少的时间可以好好将书看完,这是她来此之后,最感到快乐的一件事了。慎余将人拉进了书房,将卢燕儿压进书桌前的椅凳。 “你刚说你用啥上的药?”他指着桌上的笔砚,“写出来!” 卢燕儿在砚台上倒了点水,磨了墨,再拿起小楷笔,在纸上写出“芦荟”二字。 笔画这么多的难写字,她竟然会写? 慎余很是诧异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严格来讲,卢燕儿的字体不算漂亮,毕竟她十岁之后就被卖去当婢,鲜少有练字的机会。 还好小时打下的根基不错,再加上她有机会阅读必定不会放过,学过的字大都记得。 “那治烫伤有用?” 她点点头。 “谁教你的?” 握笔的手犹豫不动。 “谁教你的?”慎余再问了一次。 素手颤了颤,轻轻写下二字:母亲。 这是两人皆禁忌的字眼,在那瞬间,空气彷佛凝结成冰,叫人无法动作。 “噢,那你娘……很好啊,是书香世家吧?才让女儿学字。” 卢燕儿笑了笑,不点头也不摇头,一双水眸饱含哀伤,谁都看得出来心事重重。 慎余心想,若是好人家出身,怎么会卖身为婢? 再看她一脸泫然欲泣,该不会是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只好卖身为婢,说不定家里还有弟弟妹妹等着她养什么的? 她的确是有弟弟妹妹,但都是继母所出,她的卖身钱就是拿来养弟弟妹妹的。 以前,她还会思念她离开时一个尚牙牙学语,一个才刚出生的弟妹,但时光荏苒,都十几年了,别说弟与妹了,她连继母的脸都记不起来了,唯一记得的,只有母亲躺卧在血泊时的惨样,还有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警告她再也别说话…… 她不会是要哭了吧? 慎余惊见她眼眶不知何时竟然染上了一片红,水气已漫涌了上来,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第七章 听见他心里的惊呼,卢燕儿忙揩揩眼角的泪液,抬颜笑了笑。 她那强颜欢笑的模样,不知为何竟然震荡了慎余的心。 她肯定也是有故事的,说不定是一个更为悲惨的故事。 试想,他虽然一出生就害死了母亲,还因此不被父亲待见,但再怎么说,他还是慎家大少爷,家境富裕,吃穿用度无虞,无须仰人鼻息,但她却是一个好好的书香世家,穷苦到必须卖身为婢去养弟弟妹妹,不知比他辛苦了多少万倍。 听见他心中的臆测,卢燕儿傻眼了。 她的故事,根本不是那个样的。 可要怎么解释呢? 第一次,她希望自己能开口说话,但若解释了,好像也泄漏了她能听见心音的秘密。 这要是被知晓,一定会被当成怪物看待的。 小时候不懂事,不知道为何老是搬家,长大懂事后,才知道父母为了保全她,吃了多少苦。 所以她被卖了,她一点都不怨叹,她是个会为家里带来祸害的扫把星,本就不该继续待在家里害人。 上回害得是母亲,下回说不定一家人的命都赔上了。 她举着笔,迟迟不知如何下手,墨汁在笔尖堆积,滴落纸面,晕了开来。慎余拿走她手上的笔,对她道:“走吧。” 她张着不解的眸。 要走去哪? 他未说话,只以眼神指示,但她已经听见他心底的回答了—— 带小可怜出去见见世面。 小可怜? 见见世面? 她差点忍不住噗啸笑出声来。 走在他身后,个子娇小的她只能仰望他高壮的背影,伟岸魁梧,不愧是每天练拳的练家子。 他好像……变了个人了。 难道说,他真的喜欢她吗? 这变化也太快了,而且,她到现在仍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可是……可是这样的可能,却让她嘴角忍俊不住上扬,这才蓦地发现自己心中是欣喜的。 她一直能听见别人心底的声音,但她却是到此时才听到了自己的心音—— 她在意少爷。 比想象中还在意。 慎余出门,身边从不带人,他料定那些仆人没一个是真心对他,大家都像在等着看他笑话,等他被革除继承人资格的那天,到时猖狂易怒的少爷,就变得一文不名,说不定还会被赶出家门,人人都可以踩他一脚。 但卢燕儿这个奴仆不同,她明知在他身上无法捞到好处,他也不曾给过她一天好眼色看,还弄伤她好几回,但她却费了心思在他身上,他喜欢的菜色,就会重复出现,她挑选的都是他喜欢的衣色花料,她知道他喜欢的浴水温度,总会抓好时间让他一回来就可以洗去一身疲惫…… 要做到这些,不仅要伶俐聪明,还得花心思,所以她是真心用心的在服侍他,不是虚情假意。 从小就被冷落的他,第一次遇到肯在他身上花心思,不管他多苛刻,都不屈不挠,所以他不知觉的被降伏了。 只是他太习惯去推拒,认为自己没有人爱,所以即便动心了,仍不知是怎么回事,人还迷迷糊糊的,却知道要对她好一点。 没有人对他好了,只有她。 所以他也要对她好。 虽然卢燕儿在烫伤处涂了芦荟,但慎余仍不放心,先带她到城里最有名的大夫处,重新为她上药,还抓了几帖能加速伤口愈合的药方,接着带她上了市集。 府里的丫鬟,是不能随便出门的,尤其像她这种签有卖身契的,为防逃跑,在契约时间内,所有的岁月都只能在府中度过。 慎余不清楚她的契约是到何时,不过听说她入府没多久时间,应该还有数年好熬吧? “你卖身契签几年?” 他心头的迂回,卢燕儿都了然于心,故他开口时,她一点都不惊讶,默默比了个“三”。 “那还有两年多?” 她先比了“二”,再比了“八”。 “两年八个月?” 她点点头。 她原来的卖身契,就是写到二十四岁那年。 “原来你才进来四个月。”慎余很是故意的说,“那你真倒霉,才进来就服侍到我这个麻烦的少爷。” 卢燕儿笑笑,如春风般充满暖意,没有任何怨慰,害得慎余情不自禁又红了耳根。 他心想,她的笑还真邪门,一笑就让他觉得心头怪怪的。 走在他身后的卢燕儿嘴角抽了抽,却又忍俊不住想笑。 他果然如她所想象,只要知道这世上还是有人愿意真心待他好,他周身的戾气就会逐渐缩减,她只是没料到他会马上作出反馈—只要对他好,他也会对对方好。 对于自己的付出与隐忍有了回报,她感动得泪光闪闪,心头很是激动。 她没看错人呢,慎余本性也是个温柔的大男孩,假以时日,必能找回原本的他。 走着走着,来到一家卖糖画的摊子,慎余驻足停了下来。 这卖糖的师傅拥有高超手艺,可以将人的外型用糖液画出来。 “帮我画个糖。”慎余对师傅道。 “好的,客倌。” 师傅才拿起木棒沾糖,慎余又道:“画她。” 说着,将还杵在身后的卢燕儿拉了过来。 他的决定是很临时的,所以卢燕儿既没听到他的心音,更无心理准备,就被拉到他的前方来。 “这位姑娘真标致,莫非是客倌的娘子?”师傅带着些许好奇的问。 慎余心想这师傅八成是外来的,不然这市集里谁不知道他是慎家商行的大少爷,而且尚未婚配。 这亲事,父亲一直未帮他作主,兴许也是身分未定,要找哪个姑娘家也难下决定,万一娶了个世家女子,结果真正的继承者呱呱落地了,是要怎么跟岳家交代? 但如果娶得不好,又有碍慎家富商名声,故便延宕至今了。 至于他本人,他对于人生另有计划,成家,根本未写在他的计划书之内。但这样被当街询问,而且对象还是会让他心头觉得怪怪的女人,他不觉又红了耳根,心头有些难堪。 “你瞧她穿得一身粗布衣裳,怎可能是我娘子!”慎余恶声恶气道。 “啊……真是对不住,原来是客倌的奴婢?” “什、什么奴婢?”但师傅猜对卢燕儿的身分,他不知为何也是一阵不快,“你碎嘴啥?快画吧你!” 师傅心想这客倌还真是难伺候,说这也不对,说那也不对,他还是老实的做糖画吧。 师傅手艺精湛,手指灵活得操纵木棒,没一会儿,就画出卢燕儿栩栩如生的侧颜,黏上棒子,待糖干,交给了卢燕儿。 卢燕儿惊喜的转了转手中的木棒。 原来自己的侧脸是长这个样的啊。 慎余在糖画与女孩之间两相对照,这也是他第一次正眼注意她的侧脸长相,“额头虽然不够丰满,不过小巧的鼻倒是挺直,上唇略钟,唇形厚薄适中,下领圆浊,的确是……嗯……标敏。” 听到慎余心中的赞美,卢燕儿心头既是惊讶又是害羞。 他称赞她标致呢…… 春季虽尚远,但她的心中已开满了妍丽的亲花。 “嗯,勉强可以。”口是心非的慎余递了钱给师傅,转身欲逛下个摊子时,听到身后“喀啦”一声。 他讶异回头,就见卢燕儿把她的头咬下去了……不,是把糖画的头咬下去了。 他震惊莫名的呆立当场。 “你……吃了?” 卢燕儿不解迎视他。 糖,不就拿来吃的? 而且,她平日根本没机会吃糖,难得手上就有一片,她当然二话不说就吃了啊! “你!”他气急败坏,“可恶!” 他送了她糖画,她竟然随随便便就咬下去了? 画得这么漂亮的糖画,她竟然随随便便就咬下去了? 她难道一点都不想要珍惜吗? 一连串的月复诽排山倒海而来,卢燕儿这才知道他在气什么。 看着头顶碎了个洞的糖画,她觉得愧疚,但其实不太能理解。 送了吃的,不就看人吃得开心,就是对送礼者最大的感谢吗? 就好像她每天早上为他用心做的膳食,只要他吃光,她就一整天都很开心一样。 这少爷真的是很奇怪,怎么听得见心思,却依然搞不懂他真正的想法啊?她看着手中的糖画,再抬头看看他,最后将糖画凑近他的唇。 “你要干嘛?”是不知道他在生气吗? 她将糖画更移近些。 “要我吃?” 卢燕儿点点头。 吃……她吃过的糖? 一看到那糖画被咬过的地方,慎余这会儿连颈子都红了。 第八章 第四章 “谁、谁要吃你咬过的地方,多不干净!” 卢燕儿望着他,心想少爷大概是忘了自己亲过她了,这唇跟唇的直接接触会比咬糖还不干净吗? 她低头看了糖画的缺口一眼,再抬头看着慎余,纳闷的纤指抚着下唇。一看到她手模着唇,慎余立刻联想起今早的冲动。 “你是……我是……你是我的东西,我想做什么都可以的!”他恼羞成怒的低喊。 这女人不会是想到我亲她的事情了吧? 她卖身契签给慎家,那就是慎家的物品,我要怎么处理是我的权利,包括包括我要了她的人也是应该的! 看着他气呼呼的样子,心中的想法一字不漏的流窜进卢燕儿脑中。 原来他只是把她当物品,而她竟以为他是有些喜欢她的…… 明白了这点,她的好心情在瞬间整个低落了,一道寒意自脊椎处窜上胸口,紧紧绑缚住她,勒得让人呼吸都有些不顺。 “我早说过,像你这样的哑巴,连当我的通房丫鬟都没资格。” 一双水眸乌幽幽地回视,默默地点了下头。 她再次嘲笑自己的自大,并退到家仆该与主人保持的三步远距离。 暖暖的春风不见了,她面无表情的模样,不知为何让慎余竟然觉得有些惊怕。 怕? 他诧异这种感觉。 他会怕她? 怎可能! 她就是个贱婢而已,只要她让他不开心,他就算打断了她一条腿,也不会有人有任何意见! 就像这样—— 他手挥起,打掉了卢燕儿手上的糖画,她一个措手不及,他衣袖上的宝石缀饰划过了她的脸,一条红痕立刻在娇女敕的脸皮上浮现。 她迅速掩住疼痛的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打她。 只是为了证明她如杂草一般卑贱渺小,所以毫不在乎的伤害她? 糖画在地上破碎,人们的脚无情的踩过去,碎得更为彻底。 卢燕儿觉得心底深处有什么跟糖一样碎成粉末了。 他打醒她,也让她认清自己的斤两,从今尔后,她不会再逾越自己的分寸,安分地做好一个奴婢的工作。 她垂着颈,以一种卑微的姿态,保持与主人之间该有的分际。 就在她抱屈低下头的时候,一种前所未有的后悔,排山倒海地朝着慎余而来。 他不应该这么打掉她手上的糖画,而且他似乎不小心伤了她,脸上的红痕沭目惊心的闯进他的视线,他不确定是否有流血。 他一直在伤她。 手上的烫伤还在,他又伤了她的脸。 他为什么要这样? 这个女孩可是用了心思在服侍他的呀。 他怀着歉意张口,“你……” “哟,这不是慎家那多出来的少爷吗?” 戏谵的嗓音传进他耳中,慎余恼怒回头。 果然是慎家商行的死对头——吴家米行的大少爷吴有朱。 吴有朱外出,身后总爱带着三四个随从,彷佛怕别人不知道他家多有钱似的招摇,不过现下人数很明显多了一倍。 他的颧骨处尚可见瘀青,那是慎余今早的杰作,此刻的阵仗,毫无疑问是寻仇来的。 吴有朱从小娇生惯养,父母怕他饿了疼了,于是将他养成了一个脑满肠肥的丰腴体态,不像从小受严厉教养的慎余一样高壮精实,就连肩膀的线条都充满着强悍力道,所以早上这一个闹事,包括他带来的人都被慎余打得哭爹喊娘,就连躲在后方的吴有朱都无法幸免,这口气吴有朱可忍不下,所以准备了更多的人手要让慎余吃点苦头。 吴有朱自以为风流的摇着扇子,嘴里不住的揶揄,在口头上占尽慎余便宜。 “你姨娘生了没?你可要天天祈祷,别生出一个带把的,你就得上街头去要饭了。”吴有朱一笑,身后的仆从也跟着哈哈大笑。 “手下败将,不服再来打!”慎余双手环胸,傲然的以身高优势,以鼻孔瞪着讪笑的吴有朱,彷佛他的冷言讽语对他毫无影响,其实心底气得要死。 “你以为你拳头够硬吗?”吴有朱哼哼冷笑。 见到来者不善,害怕慎余出事的卢燕儿慌忙上前扯住他的袖子,对他摇了摇头,作势要拉他走。 “你以为我打不过他们吗?”误以为卢燕儿将他看扁的慎余内心不悦。 卢燕儿拼命摇头,索性双手抓住他的手腕,想将他拖走。 这么多人,他怎么可能打得赢? 担心他安危的卢燕儿一古脑地想将他带离现场。 “这是谁啊?”吴有朱讥诮的声音又传来,“慎家多余的少爷,连出来逛街,都把通房丫鬟带出来啊?” “她不是!”慎余火大反驳。 “这在街上拉拉扯扯,也太随便不庄重了,难怪你爹不敢把产业给你继承,拼命的想生出一个真正的继承人!”随之,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你别拉我!”慎余将她推开,“别以为我打不过!” 慎余朝吴有朱招手,“手下败将,废话别多说,有种就来!” “哼!”吴有朱冷笑,“上!” 充满霸气的喊完,吴有朱立刻退后躲到了随从的后方。 随从们把藏在身后的棍棒抽了出来,慎余这才知道吴有朱自信满满的主因。 “以为这样就能赢吗?”就算带了刀子,他也不怕。 “喝!”随从们大喝一声,冲了过来。 “小心!”卢燕儿不假思索地冲了上去,双臂横张,挡在慎余的前方。 冲在最前方的随从未料到突然有个女孩子冲了出来,来不及收势,棍子从卢燕儿的头顶狠狠挥了下来。 卢燕儿吓得用力闭上了眼睛,却迟迟未感受到剧烈的疼痛,诧异睁眼,这才发现慎余硬生生为她挡下了这一击。 “你在搞什么鬼?我不需要你保护!”慎余火大一吼,反手扣住随从的手腕,人顺势转身,将手臂扭到身后,随从吃疼哇哇大叫,慎余抢走他手上的棍子,把人一脚端倒。 他把卢燕儿推到一旁看戏的人群中,飞身迎上接踵而来的随从。 卢燕儿傻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混战,虽然随从手上有武器,数目又众多,状况十分惊险,但仍看得出来每天晨起晨练半个时辰的慎余不只是练身体强壮的,他是真材实料的,即便身上有所挂彩,仍是占了上风。 “打啊!打死他!”只会躲在后方的吴有朱红着眼命令。 “不准打架!”官差的喝令从市集入口传来,惊悸的随从动作因此变缓,慎余踢倒两名缠住他的随从,还赏了吴有朱一腿后,转身拉住卢燕儿的手腕快跑。 若是被官差抓住,事情就麻烦了,在街上聚众打架,肯定要被抓去官府惩戒,说不定还要坐牢,慎老爷若知道儿子在街上闹事,对他的评价肯定更糟,故卢燕儿使尽全力跟上,以免拖累了慎余。 慎余带着她在街巷里左绕右拐,如在自家后花园般熟悉,很快的远离了热闹的市集,躲开了追捕的官差。 “呼……呼……”慎余一手撑着墙,不住的喘气。 背靠在墙上的卢燕儿同样气喘吁吁,但她更关心的是慎余的伤势,他刚才替她挡下了一击,后来又跟七八个随从打成一团,额角跟下巴都受伤渗血了,其他地方不知怎样? 她轻轻拉起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拉开了袖子,前臂靠关节的地方果然红肿了一片,冒着高热,瞧得她怵目惊心,眼眶不由得微红。 “那没什么!”慎余甩开她的手,“只是……”一触及到她微微闪着泪光的阵时,心口不由一窒。 她拿出手帕,轻按他额角的伤处,他霍然拉下她的手,狠狠吻上如花瓣丝滑的女敕唇。 如狂风暴雨的肆虐过后,他捧起卢燕儿的双颊,朝她恶狠狠地吼,“为什么?” 才刚被吻得脑子一片空白的卢燕儿,尚未回过神来,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吼吓得眼神出现畏惧之色,她下意识想退后以躲避可能随之而来的暴力或伤害,但她的脸被他所箝制,后头又是墙,她无法动作,只能白着小脸,颤颤望着他。 “你挡在我前面能做什么?你能保护我吗?还是你打架比我行?什么都做不到的话,干嘛跳出来送死!”他气冲斗牛的咆哮。 棍子是朝他打来,高度自然是依着他的身形,而卢燕儿的身子骨娇小,这一棍砸下来,他中的是肩膀,但她中的可是脆弱的头,这不被打得头破血流,也要去了半条命! 思及此,他忍不住惊惧得浑身发颤。 他慎余这辈子怕过啥了,但一想到这女人刚才可能会被打成重伤,搞不好没了小命,他无法不怕。 聪明人绝不做这种蠢事,可见这个女人百分之百是个笨蛋! 让人无法视而不见的笨蛋! 她这么瘦弱的一个女孩竟然想保护他?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卢燕儿原本被他吼得眼眶都红了,委屈的泪水打转着,眼看就要掉下来,但他心里的嘟囔不断的传过来,她瞬间明白他的指责是因为生气,但气的是她太高估自己,忘了自己的危险,他是急、是怕,就像小时候父母不断告诫她,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说出来,别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之中。 他的眼眶也是红的,微微泛着泪光,但卢燕儿不再感到害怕了,低头,她看着曾为她挡下一击的手,虽然,他说她只是慎家的物品,他不管如何对待她都有理,但应该没有一个主子会这样保护他的“物品”的吧? 她知道自己会伤心难过,是因为有所期待,一个身为奴仆不该有的期待,还呕气的想着自己不该用心在他身上,真的是可笑啊,她很庆幸他没有读心术,否则就要羞惭得无地自容了。 她比了一个“家”跟走路的手势,想带他回家疗伤。 慎余蹙着眉头,完全不懂她在比什么,拇指却是抹过她脸上的红痕,她因吃疼而闪避,他顿时懊恼了起来。 “我没有要打你脸的意思,我是要打掉那个糖画,我不想给你吃了,懂吗?” 他万万没想到衣袖上的装饰竟然会划伤她的脸颊,以后衣服还是别缝上这些有的没的饰品,无端端的就变成伤人凶器了。 她点点头,觉得他根本不用跟她解释。 糖画是他买的,他想怎么处置都有权,他真的不用解释。 但不可否认,他的解释仍是让她觉得好过些。 “都是个哑巴了,如果这张脸还变丑,那你就真的只能当我一辈子的丫餐了……”他猛地一顿,语气迟疑,“你真的不会说话?” 她点头。 “那声『小心』不是你喊的?” 水眸纳闷回视。 “在你冲出来的时候,不是喊了一声『小心』?” 卢燕儿恍然记起了。 虽然她平日掩饰得极好,因为长期不开口,所以她也几乎要忘了自己其实说话正常一事,可偶尔遇到危急之事,她还是会不慎冲口而出。 她摇头,用力的。 但她的眼神看得出来有些心虚,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不是你喊的?”他狐疑。 她再摇头,更用力。 “但声音听起来像是从你那边传来。” 她继续摇头,用力得几乎要把头摇断。 瞧她否认成这样,慎余更怀疑了。 但一个好端端的人,干啥装哑巴? 不会说话有许多不便之处,除非有什么特别的秘密,否则,他相信不会有人无事装哑巴。 慎余高深莫测的盯着她。 听见他心底的声音,卢燕儿知道她过于激烈的否认,反而更引起他的怀疑,冷汗不由得在额际冒了出来。 她抓起他的手,指着慎家的方向,想转移注意力。 还好慎余没有拒绝,迈开了脚步。 卢燕儿暗地松了口气,想退往他身后,不料他却是将人一把抓了过来,与他并肩而行,那双深邃的乌眸时不时盯着她,似在研究。 她上次快摔倒时也叫了一声,哑巴会叫吗? 我没认识哑巴,不晓得哑巴会不会叫,但她真的是哑巴吗? 有没有办法可以测试? 如果我推她一把,她会不会叫? 听到他竟然想在她身上测试,卢燕儿小脸瞬间苍白。 她严防着,预防他出手,免得摔了个狗吃屎。 算了,还是别用推的,万一她真的摔倒了,脸啊或手啊脚又多了伤口,弄成了残废也不好。 若她真是个哑巴,又断手瘸腿还毁容,日子就不用过了吧。 听到他决定放下推她摔倒的主意,让卢燕儿松了口气。 不过如果真是这样反正还有我这边可以收留她。 卢燕儿闻言一愣,愕然抬头。 脑子里头还打转着各式各样想法的慎余,因她突然抬起头来,莫名有点心虚。 “干啥?” 他……会收留她? 万一她瘸了丑了,他还是会留着她……吗? 卢燕儿心窝深处不由得泛起一片柔情。 她可是头一回遇见,不会嫌弃对方残缺的男人。 “干嘛看着不说话……你的确是不会说话!”慎余撇了下嘴。 啧,若是会说话多好,还可解解闷,也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不然每次这样瞅着我看,让人……怪不舒服的! 知道她这样看着他,让他觉得不舒服,卢燕儿连忙收回视线,并低下头去。 她不再盯着他了,慎余却又觉得有些怅然若失。 他总觉得自己的心脏怪怪的,该不会是犯病了吧? 怎么她瞅着时闷,不瞅时也闷,该不会是她在身边就闷吧? “我先回去了。”若是离开应该就不会闷了吧? 卢燕儿方抬头,就见慎余一溜烟跑走了,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她眼前。 她张嘴,无声一叹。 他心头的纠结,她虽然听得一清二楚,却也不知是怎回事,只能检讨自己该不会又哪儿做错了,让他怎么都闷。 第九章 第五章 我还是要试试她到底是否真的不会说话。 听见慎余这句心里话,内心骇了一跳的卢燕儿粉臂一晃,差点洒了手上的汤。 他单手托腮,直勾勾盯着她,像是想望穿她的灵魂,知道她是否真的无法开口说话,那样的视线太过强烈,让人无法假装无知忽略,卢燕儿忍着不将头撇开,忍得万分辛苦。 将餐盒中的早膳一一放上桌,明明是习以为常的日常工作,她却觉得彷佛用掉了一身力气,整个人都要虚月兑了。 他的疑心病为什么这么重啊? 她不是真的哑巴,尤其刚开始假装不会说话时,好几次差点冲口而出,经过长久的训练与习惯,偶尔还是会因突如其来的状况发生,而失口叫出声来,但鲜少有人因此怀疑她是否真的哑,毕竟不是每个哑巴都是无法发出声音来的,不过就是一声尖叫之类的,不会让人这样就与假哑联想在一块儿。 但慎余却是一起了疑心之后,就特别执着。 而且他是行动派的,心里才这样想着,没一会儿,他就趁她走过他身边之际,故意抬起脚尖,踩上她的裙摆。 还好,她提前一步听到他心中的计划,故意走开了些,避开他脚尖的袭击。计划失败,她听到他毫无掩饰的“啧”了一声,举箸用膳。 她在一旁服侍着倒茶布菜,平日不算多言的他,突然开口聊起天来了。 “上次那个来闹事的,不是引来了官差吗?官差不知怎地找来了府里,这事闹到我爹那里,我爹勃然大怒,以为我先挑事的,你去作个证,说是他们先挑衅的。” 卢燕儿转头看着他,惊讶的小嘴微张。 “怎么,难不成你不想去作证?” 她摇了下头。 “晚点我带你去跟我爹说说。” 说? 卢燕儿啼笑皆非。 他是故意的吧? 明知她根本不会“说”啊。“这道菜不错,叫啥?”他又问。 卢燕儿干笑回应。 同样的伎俩一次又一次,幸亏卢燕儿早听见了他的计谋,所以都能从容应付。 啧,一点都不中计。 慎余心想莫非她是真的哑?可他很确定他跟吴有朱打架时,声音的确是从卢燕儿那的方向传过来的呀。 他模了模后颈,倏忽想起件事。 “听说六姨娘下半夜开始阵痛了,”他夹了块香煎肉片入口,“再过没多久,就知道我爹是否能美梦成真了。” 卢燕儿紧抿着嘴,想知道他内心话,但却是一片静寂。 他没有在这方面有任何想法跟意见,只是平铺直述一件事,是因为他真的打算要离开慎家吗? 离开慎家之后,他有什么计划? 十九岁的他,能做什么? 或是想做什么? 明知不该,但她还是想藉由窥探去了解他的想法,但他在她面前从不曾想到那方面去,让她不禁有些怀疑,那日听到的,是他一时的意气用事。 “告诉你一件事,”他忽然转头对她道,“我决定离开这个家。” 她诧异张嘴,没料到他竟然跟她坦承。 “想知道我离开这个家要干啥吗?” 她犹豫了一会儿,点头。 “你开口说话我就告诉你。” 开口说话就告诉她? 快讲话啊! 他在心里催促。 末了,卢燕儿还是摇头。 真的是不会说话,真的是我听错了吗? 慎余在心里叹息。 卢燕儿用力闭紧嘴巴忍着。 她很想知道他的打算,但他应该只是拿这件事出来诱她开口,心头思维并未在此事上打转,让她有机会听见。 如果她开口,他也许真的会告诉她,但她又怎么解释她为何要装哑巴一事呢? “你希望六姨娘生儿子还女儿?”话题突然又回到待产中的六姨娘的慎余抬头,目光灼灼。 每个人都希望六姨娘生的是儿子,她会例外吗? 一听到他的心音,卢燕儿下意识用力点头。 “点头是什么意思?”他蹙眉不解。 怎么好像在回应我心里的问题似的? 卢燕儿闻言骇了一跳,迅速低下头去,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竟然差点露馅,她的警觉心也太低了吧! “你……” 远方传来吵杂声,引走了慎余的注意。 “那方向……”慎余用心辨识了一会儿,“是六姨娘厢房的方向。” 莫非生了? 卢燕儿抬头往六姨娘的厢房方向望去。 “你去打听,生儿子还女儿。” 说完,他便低头吃着菜,而且是十分专注的,除了用膳没有其他想法。 卢燕儿心底不太想执行这个任务,可是身为丫鬟,又不得不去。 来到六姨娘的寝居附近,不用探问,就已经从其他奴仆口中知道答案了。 六姨娘生了个儿子。 卢燕儿心口蓦地一沉。 即便慎余已有计划,但他从小就为了继承家业而努力,十三岁开始帮忙打理,每天早出晚归,就这样将所有的一切从他手中夺走,也太残忍! 回到香榭居,慎余见她面色沉重,嘴角轻挑上扬。 “女儿?” 她面容出现恼色。 “儿子?” 卢燕儿长吸了口气,方能点头。 慎余却是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终于……我爹盼望了多年,总算生出个儿子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纵声大笑,听在卢燕儿耳中却是十分不忍。 她走上前去,发现他眼角隐约有泪光闪烁。 他并不是真的不在乎。 相反的,他十分在乎。 这一个被父亲不管不顾十九年的孩子啊…… 卢燕儿情绪一个激动,张开双臂,将那笑中带泪的大男孩揽进了胸怀,素手轻拍着他的背脊。 那让人听了难受的笑声歇停了。 “你这是做什么?” 卢燕儿一惊,慌忙退开,小脸儿乍红。 “你这是在同情我吗?”慎余抓住她的双腕,紧扣在胸前,“我一夕之间变成一无所有了,所以你在同情我?” 卢燕儿拼命摇头。 “是,我本来就是多余的人,现在正式继承人出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嘴角讥诮一弯,“说不定明儿个你就转去服侍那刚出生的少爷了。” 你又会花多少心思在那个少爷身上,拼了命的讨好对方呢? 听到他贬抑的自以为是,卢燕儿眼眶不觉红了。 这人总是这样的,防卫心重又多疑,好不容易将他从负面思维里拉上来,但发生像六姨娘生儿子这样的事情就又会落回去,认定这个世界不会有人肯真心待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了。 她觉得难过却又无能为力。 清澈的泪水自卢燕儿眼尾滑落,慎余不由得一怔。 “你……哭啥?”他用力咬了咬牙。 你……会想留下来吧? 她听到他心底颤抖的恐惧,知道他其实渴望着一个人的真心陪伴,下意识点了头。 “你点什么头?”自她望着他的清澈水眸,那坚定不移的眼神,慎余觉得他被看穿了。 看穿他的孤单、他的寂寞,看穿他渴望被拥抱的爱。 他想他不能让她走,她只是个丫鬟,谁都可以从他身边把她带走,除非她是他的…… 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属于他,他大大的掌心上头空空如也,可现在,他就握着她的手腕,她就在他的身前 他可以拥有她! 他猛然将她抱起来扛在肩头,她不明白他的意图,只一直听到他反复说着要拥有她。 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明白。 可是当他将她放到床上,手指拉扯她的腰带时,她瞬间懂了。 他想……把她变成他的通房丫鬟吗? 素手立刻扯住他扯腰带的手,慎余抬起头来,盯着她的黑眸微微眯起。 她不想留在我身边吗? 卢燕儿粉唇微张,犹豫不决。 她在意他,但从没想过成为他的人,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怕她会读心这件事,会再次为身边的人带来厄运,故她连成亲这事都没想过,但如果可以安慰他的寂寞…… 水阵望着他,粉唇报紧,不太确定自己是否有这样的勇气,就只为了安慰一个人而存在,不仅心,连身体都奉献出去。 他可以硬来,反正她不过是个卑贱的奴婢,家里不知有多少奴婢都被父亲用过了,就算没给个名分也不敢有二话,可他从来就不想留个心不甘倩不愿的丫鬟在身边,所以他才赶走了那么多人,为什么独独对她起了这样的冲动? 慎余不解,但他可以确定的是—— 就算你不想留,我也要你留! 当这句话冲进卢燕儿的脑海时,她不觉松开了手,放软了身子。 …… 他伤害了她。 他总是在伤害她。 现在为了让她无法走开,强行将她的身子夺取了。 可他不后悔! 他觉得歉疚,但不后悔。 “你现在是我的了,”这是第一个属于他的人,“你哪儿都不能去!” 她吃力地将侧脸转正,望着那满脸复杂情绪的男人。 慎余见她小嘴微张,似乎想要指责他却又无法开口,迅速别过脸去,来个视而不见,抓过被褥盖在她身上,起身下床。 当赤|luo的双脚踏在冰冷的地板时,他倏忽想起件事,豁然转头。 “你会说话。” 卢燕儿闻言一愣。 他冲了回来,抓住细瘦的纤臂。 “我听到了,你喊疼!你刚有喊疼!” 他因为太专注在得到她这件事上,那当下未放进心上。 芙颜煞白,没料到竟会在这个时候“破功”,而且就当着他的面,这下想要否认也迟了! 实在是太疼了,她没有办法忍住,便冲口而出了。 “你明明会说话,为什么要假装哑巴?”他质问。 卢燕儿咬住唇,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的秘密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万一被知晓,这个男人别说强烈的留住她,反而会避之唯恐不及。 谁想过着每一句心底话都被听去,毫无自己的隐私可言的人生。 就算是她也不愿。 而且拥有这样的能力,绝对没有人敢靠近她身边。 她年纪已够长,生活的历练让她变得够聪明了,所以这个秘密她绝对会带进棺材里去,不吐实给任何一个人知情。 尤其是他。 她倏忽发现,慎余强烈的想要留住她,而她亦同样想抓紧他。 所以她不能坦白! 见她一直不回应,慎余当她是不肯跟他坦承。 之前她一直不断地否认,害他以为是自己听错,没想到是她说谎。 慎余很想逼问出实情来,但她**还流着血,身躯的颤抖没停止过,这可怜的女孩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他折磨,现在连身子都被他强取豪夺了,即使不愿意也得跟着他,比较之下,为何装哑巴这事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反正我知道你会说话了,你以后就不能在我面前装哑巴!”他松开她下了床,踌躇了一会儿,松开银钩上的床帐,“你……不会有人过来,你在这休息吧。” 不擅温柔待人的他只能如此笨拙的表示。 但卢燕儿知道,他其实心疼自己伤害了她,但他不得不这么做,因为他想将她拴在他身边。 他不用这么做,她也愿意留在他身边的,但她不能说,因为她是“哑巴”,哪里知道,就在床上,她的秘密被揭开了。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卢燕儿撑着身子,吃力起身,自床帐的缝隙中,看到他离开了,过没多久,回来的他看得出淋浴饼的痕迹。 见他走向床铺,卢燕儿连忙躺了回去。 他并未揭开床帐,而是隔着床帐与她说话。 “我会差遣厨房的人烧热水过来,你再到浴房沐浴吧。” 说完,他换了衣服便出门了。 到浴房……沐浴? 过了约莫两刻钟的时间,浴房那儿果然有动静。 她确定里头的人都走了,方才将衣服穿好下床。 双腿之间疼痛依然,让她行走吃力。 推开浴房的门扇,里头已是热气蒸腾。 身为丫鬟,别说沐浴了,净身也不过是以布巾擦了擦,这珍贵的水可不是拿来浪费在她们这种贱婢身上的。 蹲在浴桶旁边,小手缓缓浸到水中,温度适当的浴水温暖的包裹柔荑,她轻轻拨弄,情不自禁扬起唇角。 他不知道,她跟他一样的孤独,心底深处同样渴望能有个人陪伴。 她吃得了苦,不管以后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境、过什么样的生活,她都能承受的。 缓缓站起身,她先把脚洗干净后,方才踏入浴桶内。 双腿之间刚入水时有些疼痛,还好很快就适应了。 从不知道浸泡在温热的水里,是这么舒服的一件事。 她闭上眼靠着桶壁,感受到了他不易被察觉的温柔。 慎余这一整个上午都显得心不在焉,有时商行的仆工唤他好几次,也不见他回神。 “听说了吗?老爷的六姨娘生了个儿子。” “那少爷不就等着被拔除继承人的位置?” “鲜见的庶子夺嫡子位的大戏即将开演了!”一名奴工夸张地做着敲锣打鼓的动作。 “你小声一点,当心被少爷听去,惹一顿打。” 有人警告,那不知死活的奴工才赶忙噤声。 “难怪今天少爷看起来心神不宁的。” “一定也是在担忧这件事吧?” “我如果是少爷,应该会偷偷把那个小少爷弄掉。” “你想死啊?竟说得出这样伤天害理的话!” “今天我不弄掉他,明日换他弄掉我啊!” “依少爷的凶暴性子,说不定真会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嘘嘘,少爷过来了!” 商行仆工迅速转过身去,各自装忙。 平常慎余眼儿尖,就算大家装忙,慎余也看得出来,故大家都提心吊胆着,更怕他听到他们在背后说闲话,没想到慎余却是直接走了过去,看都未看他们一眼。 慎余一**坐入前方柜台,旁边负责帐务的帐房正拨着算盘,计算今日的进货量。 慎余手托着腮,眼神没有什么焦距的看着帐房。 帐房不知道他视线虽放在他身上,但其实心神早就神游他方,故越算心越慌,算珠子拨错了好几个,冷汗都要滴下来了。 别看慎余年纪轻,脑子却是精得很,他甚至不需要借助算盘,只要眼睛瞟过,就可以计算出正确数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马上就能抓出来,所以帐房不敢大意,总是反复再三确定无误,才敢将帐簿呈给慎余阅览。 也因此,无人敢私下玩把戏,偷斤减两或是作假,除非是想在老虎头上拔毛,等着被啃得尸骨无存。 毕竟,慎余拳脚功夫也是厉害得很,上次来闹事的吴家少爷,听说已经在床上躺好几天了,还在哼哼唧唧。 这事闹得不小,不过因为有人作证是吴家少爷先动手的,还差点打死了少爷的随身丫鬟,所以才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虽然听说六姨娘今日生了个儿子,但若要换人继承,这也要他长到够大岁数才行,目前商行仍是靠少爷在主持,他们当人奴才的,是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今日当家的还是慎余,那主子就是慎余,明日若换了人……那就再说吧,希望小少爷是个好欺负……好相处的才好。 总算算好帐,帐房来回确认没有出错,才转头对一旁状似发呆很久的慎余道:“少爷,这是今日的进货量。”他恭谨的将帐簿呈上。 “嗯。”慎余拿过了帐簿,却是随意放在桌上。“我出去一下。” “呃?”少爷拿了帐簿却未审阅,这可是有史以来第一遭啊! 该不会,这继承人真要换了,所以少爷无心在帐务上了? “请问少爷要去哪?” 慎余起身走向大门口,头也不回的,对帐房的问题置若罔闻。 慎余走向附近的市集,经过了卖糖画的滩子,想起他那日送她糖画,那女人竟然一口就咬了,他不由得闷气哼了声。 这次,他要买个她没法破坏的东西! 视线飘向不远处的小摊,他面露得意的弯了嘴角。 第十章 第六章 才不过一个上午的时间,慎余以为卢燕儿这会儿应该还躺在床上歇息,毕竟她流了不少血,身上红痕遍遍,又痛到喊疼,想装哑都没办法,哪知一踏入院落,就看到一个勤快的人儿正拿着扫帚扫着落叶。 “你!”他一个箭步,一把抢走快要比她人还高的大扫把,“不歇息在做啥活?” 卢燕儿抬眼看着那个头高了她超过一个头颅的男人,指了指地上的落叶,再握上他手上的扫把。 “我知道你会说话,别再给我装哑巴!”慎余恼道,将扫把随意往后一丢。 卢燕儿眼神游移,心想这谎真的很难持续了。 “进来!”慎余负手于后,往前厅方向走了两步,回头,见她没跟过来,更恼,“快进来啊!” 卢燕儿只好快步跟了上去,还不忘将扫帚捡起来,搁放在墙角,才随着慎余的脚步走进前厅。 “去椅上坐着。”慎余指着团椅命令。 这世上哪有奴婢敢在主人面前坐上椅,更何况,主人自个儿还站着呢。是故,卢燕儿没动作。 这丫鬟总是这么不听话! 慎余在心里恼道。 “我说你……”话还没说完呢,就见卢燕儿迅速在团椅上端正坐下了,害得他手尴尬的停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 这丫鬟是上天派来克他的吧,总是让他又恼又气又…… 他咬了咬牙。 又什么? 卢燕儿很是好奇,但不能问,问了,就会被知晓她藏在心中多年的大秘密了。 “哪!”慎余自随身携带的荷包内拿出了个东西,扔在她面前的桌上,“拿去吧。” 卢燕儿看着桌上那闪闪发亮的银簪,上头以玉石缀成叶,簪身刻着莲花的图样,质感典雅,十分漂亮。 卢燕儿当初在前主子那因身为一等贴身丫鬟,多少还有不错的月例可拿,但进入慎家后,职等低,月例微薄得可怜,大约是买几碗凉水就没了的数目,加上她生性节俭,从没买过任何饰品,头上的扎发也只是用系带绑一绑而已。 少爷丢给她这银簪是要干啥呢? 困惑的瞳眸抬起看着他。 莫不是要她转交给谁吧…… 这一想,心口不由得微微抽痛。 意识到这不应该有的感觉,她连忙垂下眼眸,以免被慎余看出她别有心思,忘了自个儿的分寸。 “说话啊!”至少该道声谢吧? 水眸更为困惑了。 谢什么? 难不成这是要……送她的吗? 卢燕儿大吃一惊,杏眼闪动希冀的光辉。 见她还在装哑巴,慎余恼怒的托起她的下颔。 “你!”慎余火大的低嚷,“给我说话,否则我就掰烂你的嘴。”可恶,到底要不要开口? 意识到再也无法装下去了,否则大少爷真生起气来,她可无法承受。 “这要……做什么的?” 听到她终于开口了,慎余不觉例出大大的笑容。 他这一笑,在卢燕儿心中可不仅是产生涟漪,而是掀起滔天巨浪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 她傻愣愣的看着这比女人还美的男子,心口震动,双眸发直。 “发簪不是拿来插发的,难道拿来剔牙的吗?” “噗!”他的比喻让卢燕儿忍俊不住噗_出声。 “笑、笑什么笑?”慎余觉得有些难为情,干脆一把抓起桌上的发簪,粗鲁的插入她头顶的发髻内。 未出嫁的姑娘还绑着少女的垂鬟分肖髻,将长发分股,再在头顶拧转成髻,颈后的余发扎成辫子,垂于肩上,斜落胸前。 她头上没有什么装饰,只有绑发的系带,朴素得紧,这发簪一簪上,立刻为她平添亮丽,整个人也显得有生气多了。 慎余觉得自己眼光不错,这发簪很搭她平淡的气质。 生平第一次收取男子送的礼物,卢燕儿觉得小脸热烫烫的,慎余一看到她微垂着颈首,一脸害羞的模样,竟也觉得不自在起来了,整个厅室内一片静悄悄,异样的感情在两人之间流动。 “你、你早上流了血,别忙活,去休息。我先回铺子里了。” “不碍事的。”她轻轻说道。 “会碍事。” “可是……” “我说会碍事就是会碍事!”他气得要跳脚。 她就不能听话一次吗? “那奴婢待会去歇息。”卢燕儿连忙答应,免得他又要被气得发火。 “对了,你还没说你为啥要装哑巴?”没要到答案他是不会罢休的。 早知道他回来时一定会想方设法要出一个答案,所以卢燕儿在他回来之前,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嗯……因为……因为我小时候常说错话,惹了很多麻烦,所以为了不再惹事端,就干脆不开口说话,后来成了习惯,就被当成哑巴了。”她说着半真半假的谎。 她忐忑不安的看着他的表情,怕他不信她的谎言,没想到他竟点了头。 “你这么不乖,肯定说一次气死人一次,难怪要装哑巴。” 卢燕儿闻言哑然。 他的解读竟然是如此? 她在他心中竟是个不乖的丫鬟? 以为自己十分尽责,莫非又是一个自以为是? 叫她休息不休息,叫她坐下也不坐,处处跟我作对,可见以前不是一开口就顶嘴,就是说些气死人的不中听的话,闭嘴也好,省得出事。 听到他的月复诽,卢燕儿甚感冤枉。 她又不是千金大小姐,她只是个小小小小的仆人,怎可能淀点血就休息一整天,还敢在主人面前就坐? 卢燕儿虽然觉得有那么点委屈,奇怪的是她却不觉得难过,这委屈之中还藏着一丝无名喜悦,她自己都不知这奇怪的复杂矛盾情绪打何而来。 “你以后在别人面前仍然继续装哑。” “嗯。”不用他吩咐,她也会继续装的。 “但在我面前就不必了,我已经知道你的秘密。”慎余上扬的嘴角透着些许得意。 这个秘密天知地知,还有她跟他两个人知而已。 “是……”卢燕儿只得点头。 怎么少爷感觉很开心? 一个下人的秘密,不过是件芝麻绿豆大的事情,为何他会感到高兴?感觉好像有点……孩子气呢。 “反正这儿只有我们两人,你说话也不会有人听到的。”他顿了顿。“灶房那早上有送热水过来吧?” 她点点头。 “沐浴了吗?”若是送热水给她沐浴,她不领情,就让她淋冷水! 这……又是威胁吗? “沐浴了。” “那便好。”他撇了下嘴。“我走了。” “送少爷。”她刚要起身,就被他自肩头压下。 “送什么送?我没腿是吧?”他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卢燕儿来到镜子前,看着髻上的发簪,其实慎余这样随手一插,是插歪了,但她并未因此拔掉重插,毕竟这是他的心意啊。 走来大门口,见慎余已经走远了,卢燕儿偷偷拿起放在墙角的扫帚,继续扫地。 从小当奴婢,早就练得强壮的身躯,不像孱弱的小姐们,稍微一点伤就虚弱得无法下床。 反正她本来就是个不听话的丫鬟嘛。 听见浴房门扉拉开的声音,卢燕儿连忙将已经拍松的软枕放好,调整到中央的位置,转过身来时,正好见到发梢犹滴着水,中衣穿得松垮的慎余踏入寝房。 她不由自主吞了口唾沫。 他知道此时的他有多撩人心思吗? 她虽然是名女子,却还是忍不住心儿有些发痒了。 “少爷,床铺好了,您请歇息吧。”她站在床旁,双手恭谨的交叠在小肮处。 “嗯。”慎余挥开挡住视线的长发,望向即便与他有过肌肤之亲,却没有半点逾越之举,更是不曾吵闹,而是安分守己做好下人工作的卢燕儿。 他听说爹睡过的那些丫鬟,多多少少态度都会有所改变,六姨娘就是从丫鬟变成侍妾的一个例子,她仗恃着自己貌美,又怀了孕,故本来打算等孩子生下,再看情形是否给予名分的父亲,才将六姨娘纳进门。 但卢燕儿不同,她总是表现得像两人之间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依然睡在粗使丫鬟的通铺房,穿着粗布衣裳,勤恳工作。 他倒宁愿她跟他吵个什么、要个什么,那么会让他觉得两人之间的确是有什么不同…… 他心里的月复诽,直到他接近时她才听到,不过也只听到“不同”两个字而已。 是什么不同吗? 莫非是指她? 她为了不让他以为她怀有其他心思,譬如妄想当什么侍妾甚至夫人,所以一直很尽责在自己的本分上。 他的心思多疑,毕竟身边没有半个可以信任的人,所以她非常尽力的想要取得他的信任,希望他觉得在她身边,是一个可以真正放松的所在。 难不成她仍是不小心泄漏了她想成为他的知心人,而不仅是一个下人的想法吗? 第十一章 慎余坐上了床,这床铺放了一整天,触感冰凉,恐要躺好一会儿才会变暖。 卢燕儿解下了两旁床柱银钩上的系绳,垂放床帐。 “请少爷歇息。”她欠了身,便要离开回粗使丫鬟居住的大通铺去。 过往,慎余觉得这些总是敷衍了事的丫鬟见了烦,加上他总是一觉到天亮,故他绝不留人守夜,习惯之后,就算是卢燕儿,他也一样不让她留守。 可当卢燕儿准备要走,他莫名地一个心念动,掀开床帐,扣住细腕,转过头来的她,不知为何脸上红潮一片,带着少女羞怯模样的娇颜让他无法克制胸口勃发的欲念。 想要她! 听见他心底赤|luo|luo的强烈,让卢燕儿不由得脸上一阵热。 自初夜之后,他未再碰过她,可对她的态度却跟以前有很大的不同,当然他还是那个脾气暴躁的少爷,一个不悦,手脚总是动得比嘴还快,但他在发现自己害她受伤时,即使嘴上不说,眼神却显露出愧疚与心疼,亦逐渐懂得忍耐,最近已经鲜少看到他发脾气了。 而且他三番两次归家时,手上都会带着香甜的糕点、或是女人用的脂粉、饰品,再装作一副只是刚巧在路上捡到似的,扔到她面前,话也不说一句,要是他人,恐是一头雾水,但因为她听得见他心底的话,知道状似不经心的动作,其实都是特地去买来的。 她觉得暖。 生平头一遭,有人这样待她。 长臂一使劲,卢燕儿便跌到他身上来,他稳稳地接着,一手圈着细腰,一手托起柔女敕的粉颊,便吻上了去,反复品吮柔唇,吸取檀口甜津,把她的甜美尽情尝了个够。 慎余翻身将她压在床上,她害羞得不敢直视他的眸,但心底仍有着浅浅的恐惧,毕竟第一次他要得太急太快,即便撕裂般的伤处早好,却也在心底深处刻印上了惧怕。 是故,当他开始解她腰间的腰带时,她不由得细喘了口气,身躯微微紧绷了起来。 他听见了,抬眸望向她,小脸上的红晕早就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略略的苍白。 他微眯黑眸,“你不愿?”原来这个丫鬟的心并未向着他…… “不!”卢燕儿迅速否定。 她知道若是让他误会了,恐会在他心上打一个结,还是难以解开的死结。 “只是……请……请少爷温柔点……”她大胆地说出她的要求,希望不会因此惹恼了他,将她赶下床。 “唔。”他嘴角微动,没有说话,但她听见了他的懊恼,也知道了他这么长时间没碰她,是怕上次让她流了血,不知伤处好了没,才一直踌躇没动作。 卢燕儿到这时才恍然大悟,为何有时明明察觉他情|欲动,却还是放她回房去睡的原因。 他脾气固然差,也是有他贴心的一面的。 该不会伤口还没愈合? 那还是应该让她再继续养伤才是。 见他似乎有要收手之意,卢燕儿连忙反手拉住他的衣袖,主动将红唇送上。 虽然只是轻触了一下,但这样毫无女子矜持的大胆举动,却已足以让她粉颜红成了秋季的枫红,连回视都不敢,心头害怕他会不会将她当成不守妇道的女人,孰不知,慎余脸上拉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充满着孩子气,若她看见了,恐怕要心悸半天,整个人都要为之沦陷了。 她愿意。 而且非常愿意。 她轻轻的一吻告诉了他这样的讯息。 慎余欣喜回吻,在解开她身上的衣物时,不忘放轻了手劲,不像上回,衣服都被他撕开,还让卢燕儿花了好一会儿的时间缝补回去。 拉开了一层又一层的衣物。 …… “少爷……”她已经累得眼睛都要张不开了。 “嗯?” “不好意思,奴婢休息一下,等等……就离开……”最后一声如呓语般微弱。 “无妨,躺着歇息吧。” 他维持着环抱她的姿势,另一手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至于外头的油灯,他是懒得捻熄了。 清晨晏起时,慎余发现他的手臂不知怎地被个东西压制住了,他用力抽回,竟听到耳旁传来讶叫声,他迅速起身,拉开床帐,藉由微薄的晨光,看清楚是谁这么大胆敢躺在他身边。 一见是卢燕儿,他未加思索,谘异地喊:“你怎睡在这?谁准许你的?” 他从不留人守夜,更别说是同睡一张床,就连西侧的那间专给贴身奴仆睡的小房也不曾有人住饼。 卢燕儿心一凛,想起是昨夜他将她摆弄得太累,她一时胡涂,竟在他床上睡沉了。 她并非故意,但看到他脸上一副她擅自与他同眠的不悦样,仍是让她觉得有些委屈。 “对不住。”她匆匆起身,顾不得身上无寸缕,狼狈的捡拾地上的衣物,便急急忙忙跑了出去,来到外头转角处,才慌张套上。 望着尚黯淡的沉蓝天色,她忍不住轻叹了口气,“终归是个丫鬟。”连同床共寝的资格都没有。 这感叹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吓一跳。 她……不甘于是个丫鬟吗? 所以,她才觉得委屈了? 原来,她的心也是贪的? 人一起了贪念,后患将会无穷,更何况是像她这样会带来灾祸的女人。 她怎么敢起这样的妄想? 她自己也很明白,是她用了心服侍,让慎余觉得她应该是可以信任的人,所以一直都是孤单的他,才想将她放在身边陪伴,今天如果换了别人,他也一样会把她留下。 她也知道少爷其实还搞不太清楚自己对她的想法,所以有时会在心里产生无法理解的疑问,但他也没让自己困扰太久,反正想做啥就做啥了,所以他才会对她好。 等哪一天,出现一个匹配得上他的美好女子,那么她就会回到一个普通的丫鬟身分,可能偶尔他想起时,把她叫来床上贪一夜欢而已。 她很清楚,因为服侍过两个大宅的主人,能像六姨娘一样飞上枝头当凤凰的属凤毛鳞角。 明明很清楚,但为什么还是会掉眼泪呢? 她紧咬着下唇,揩掉颊上的泪,缓缓踱向灶房。 望着卢燕儿仓皇逃离的背影,还处于刚睡醒时的混沌的慎余,有些百思不解的蹙着眉头。 燕儿知道他的规矩,绝不会擅自破坏,且她一直都很善解人意,又聪慧伶俐,他常有种与她心意相通的感觉,无须语言就能清楚他的想法,怎么会…… 他忽尔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情,是他告知她留下来过夜无妨,现在却怪罪她与他同床? “该死!”他咒骂了声,抓起中衣套上,赤着脚,快步走出厢房。 “燕儿!”他喊着她的名,却没听到回应。“去哪了?”举目望去,空无一人,搜寻院落一遍,犹然无她的踪迹。 这个时候,她应该汲水给他净脸漱口的才是,怎人会跑不见了? 一道莫名的恐惧油然而起。 她该不会……走了吧? 会不会晚上归家,又换了一个丫鬟了? 顾不得地上小石儿刺了脚掌,也顾不得清晨风寒,他慌张的在宅内四处寻找,最终在灶房发现她的身影。 她微垂螓首,貌似专心的在盆子里打蛋,动作利落流畅,一气呵成。知道她是在为他准备膳食,并非弃他而去,他宽下心来,转身欲回院落,却听见了厨娘与杂工们的闲言闲语,话中的对象,正是他…… 木然的踏进灶房,卢燕儿一如往常,默默烹调慎余的早膳。 其他厨娘早习以为常她的自作主张,反正少做一份工她们何乐而不为。 “听说了吗?六姨娘这几天一直烦着老爷,要老爷改立小少爷作为将来慎家商行的继承人。” “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有人发出纳闷之声,“谁不知道有新的继承人出生,大少爷就要准备被拔掉继承人的位置了,六姨娘有啥好吵的?” “就是老爷一直没作声,所以六姨娘才一直吵啊!” 听到了是与慎余有关的消息,卢燕儿不觉竖起了耳朵仔细倾听。 “小少爷也才满月,话都还不会说呢,若现在就换继承人,大少爷心底不服,不去商行办事,老爷也烦吧?” 谁不知道现在商行于内是少爷主持,老爷主要负责外务,有时在外城生意谈谈,就顺便摘朵花回来了。 “大少爷脾气坏归坏,听说商行的事处理得井井有条。” “是想在老爷面前展现自己还有点用处吧。”负责打杂的杂工嗤笑。 卢燕儿听了心头一阵火起,忍不住狠狠瞪向说背后话的杂工。 “不这样巴结,大少爷哪还有立足之地。”一名厨娘附和,“都是慎家多余的人了—” 除了卢燕儿,其他人均有志一同的哈哈大笑。 卢燕儿火大咬牙瞪着众人,眼眶不满的泪珠打转。 这就是慎余在宅里的处境。 她心底虽然明了,但每次听到这些闲言闲语仍因为他打抱不平而气红了眼。 卢燕儿气奴工,更气那是非不分的老爷,若是他对他的儿子稍微放一点心,下人岂有胆子在表面恭敬,内心看不起少爷吗? 快速煮好早膳放入餐盒内,她绷着脸快步走出灶房,将蜚言流语抛在身后,不再去听。 第十二章 第七章 练完拳,淋过浴的慎余一进屋,就看到卢燕儿一张俏颜紧绷的在摆放早膳,活似谁欠了她钱不还似的。 她该不会还恼着他吧? 适才的事,是他睡胡涂了,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因习惯长久的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独睡,诧异未经思考便月兑口而出,他到现在仍难忘她刹那间委屈的面色,当下真怕她一走了之,一路找到了灶房,却也听见灶房内的闲言闲语,俊颜沉下,不想再听那些扎人的事实,冲回香榭居练拳,但因一口闷气憋着,反伤了自身,竟在练拳途中呕出一口鲜血…… “眶啷”一声,打断了慎余的回想与臆测,他纳闷回神,见卢燕儿不小心落了调羹,却没有捡起的意思,反而急急托起他的脸,焦急审视。 “你呕血了?” 慎余一愣,“你怎会知道?” 卢燕儿一惊,发现自己因太过震惊而不小心冲口而出,眼珠子焦急的转了转,试图找一个可自圆其说的理由。 “就……这里,”她瞧见他嘴角未拭净的血迹,“有血。” 指月复轻按,红血印上,她展示给他瞧了瞧。 “你也太厉害,这样也猜得出我呕血。” “推测。”她赶忙将话题重点转移,“你怎么……该叫大夫来瞧瞧。” 她没想到他竟然找她找到了灶房去。 她当下的确觉得委屈,也深深的感受到自己不过就是个奴仆,不该起了想成为他枕边人的贪念,因心思太乱,也忘了该汲水给他净脸,一路如游魂般的晃到了灶房去,那些背后话让她听了愤怒,但也只能暗自压抑,怎知竟也被他听去了。 他总是装作不在乎的样子,更一派洒月兑的在心底下决定,将来要离开慎家,但不管未来是去是留,他心底还是在意那些闲言蜚语,他只是在逞强,不管是面对别人,还是自己,他都在逞强。 也许,那打算离开的想法,也不过是个逞强,不这样做,他才十九岁的大男孩,要怎么承担那不被父亲疼爱、下人敬重的压力? 她替他感到心疼、难过,稍早的那一点委屈现下也觉得没什么了。 “不打紧。”他拉下还放在颊上的手,“一点小内伤……” “哪儿不打紧!”她板起脸来,“这若放置不理,久积成痫可怎办?” 小脸认真,眼神执着,他却是忍俊不住笑了出来。 难得有人这般关心他。 也就只有她是对他真心诚意了吧? 慎余坐上团凳,却未举箸吃食,反而将正要为他布菜的人儿拉下,坐上他的大腿,两手圈环纤细的腰肢。 他有时的突发之举,未在心中做出思考,故让卢燕儿措手不及。 这不曾有过的亲昵,让她有些难为情与害羞,小脸儿染上一层樱粉赧色,增添一抹娇俏。 “早上的事,是我睡迷糊了。”他不自在的清清喉咙,“你别放心上。” “嗯。”她点点头。 刚才他站在她身后时,脑中的想法已经悉数被她所知,知道他是无心便已经不在意了,现在又听他亲口解释,感受到他对她的重视,让她心头一片暖。 “以及……嗯,以及这时序渐寒,你以后晚上就来帮我暖被窝吧,这样我也比较好睡。” 卢燕儿别开脸去,轻掩小嘴窃笑。 他这是拐着弯要她陪他一块儿睡啊。 那么,这是否代表她更靠近他的心一点点了呢? “你、你听见了没有?”见她竟然偷笑,慎余觉得窘迫,耳根子都红了。他这辈子还没让任何女人上过他的床呢,更别说是过夜了,这女人可要识大体一点啊! “听见了,少爷。”也听见她是他的“初次”了。 她开心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若是可以,她真想用力揽住他,可因为身分的关系,她是不敢有任何逾越之举的,即使他抱着她的现在,她也仅能被动的接受他的一切。 “那便好。”想到晚上有她陪着,他不自觉的开心。“用早膳吧。” “好。”她作势起身,但还在她腰际的手却没移开,“少爷?” “话说,你平日早膳都吃啥?” “不一定,大都喝粥汤。” “粥汤?”他将调羹在白粥边缘往下压,浊白的汤液迅速淹没了调羹。 “这样?” “是的。” 其实慎家在奴仆的饮食上并未苛刻,但因为她只是个低等丫鬟,高等丫鬟没将她们当一回事,常会假装不经心的欺凌,暗扣食物,等轮到她吃饭,就只剩下如水般的粥汤了。 “配菜呢?” “会有一些酱菜。”她仅是个三等丫鬟,待遇自然比不上一等贴身丫鬟。 他深深蹙起一道好看的浓眉,端凝着在他眼中只有水而不是果月复的食物的粥汤。“嗯……我觉得这早膳分量有些少了,吃不饱,明天再多做一点过来。” “是的……”她一顿。 光吃粥汤是填得饱肚子吗?难怪身材这么细瘦,看似风吹就倒,还以为是天生的,原来根本没吃饱过。我看从明日开始,就让她跟我一块儿用膳吧。 她感动得眼眶微红。 她应该会感到惊喜吧? 这听得见心音真是不好,她现在就已经知道他的打算了,明儿个早晨就没了惊喜了呀。 “怎了?”慎余斜眼睨老半天不作声的卢燕儿。 “奴婢明白了。”明天,她会记得把戏演足的。 “今天这蛋煎得有点老,你把它吃了。”他将放蛋的餐盘推到她前方。 这手脚瘦成这样,跟树枝没两样。 这蛋煎得澄黄柔女敕,别说老了,连焦色都不见,更何况他一口都未尝呢。 他这是拐着弯对她好吧? 卢燕儿连忙眨了眨眼,将动容的泪光眨了回去。 为了对她好的少爷,她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卢“儿笑着夹起蛋,吃了一口后,对他道:“这块蛋没老,少爷吃吃。” “我说老了就老了。”慎余一脸不耐的推回去,“还有这块肉也是老的,是你煮的,你要负责吃掉!”于是一块鲜女敕多汁的酱烧肉片放到了装蛋的餐盘上。“这菜……”他费着心思想借口。“蒜头多了些,呛,你给我吃了……” “我家的小宝贝儿,真是可爱。”慎家老爷慎日惜抱着刚满月的小儿子,一脸爱宠,手指不断轻戳婴儿如包子一般白皙柔软又充满弹性的脸蛋。 凉亭内,秋风习习,六姨娘怕寒着了她的心肝宝贝,故拿出昨晚才织好的帽子为儿子戴上。 “这盈儿长得真像老爷,一样的英俊哪。”一旁的五姨娘言不由衷的称赞,不忘把自己的两岁女儿放下地,催促她往前去找爹。“老爷,您看哪,茹儿已经会走路了。” 慎日惜看着巍巍颤颤走来趴上他膝盖的小女儿,模了模她的头,“茹儿真行,会走了。” “爹。”小女孩甜甜腻腻的喊了声。 “乖。”慎日惜敷衍似的对慎茹笑了笑,打发她回娘亲身边,满满的心思都在开朗爱笑的可爱小儿子身上。 “娘。”慎茹回身投入五姨娘怀中。 五姨娘憋着一股闷气,把女儿抱起来,一旁的四姨娘轻声低笑。 “笑什么笑?”五姨娘磨着牙,心头好不愤恨自个儿的肚皮为何不争气,盼了三年,却只盼到一个女儿。 “别浪费精神了。”膝下无子女的四姨娘将干果推向她。“吃点心实在点。” “再怎样,至少我还生得出女儿。”那一声笑似乎带着鄙意,让五姨娘十分不悦。 “是是是,至少赢过我。”四姨娘抓起瓜子嗑,一脸云淡风轻。 “你!”五姨娘被挑衅得满心怒火,可碍于慎老爷人亦在,不好发作,索性带着女儿回房去了。 六姨娘表面哄着儿子,其实将姨娘们的对话都听进去了,心中好不得意,毕竟六个姨娘里,只有她的肚皮无比宝贵,生得出带把的呢。 见慎老爷对儿子疼爱有加,六姨娘不忘再敲边鼓,“老爷啊,这儿子我帮您生了,您瞧他一双眼睛这么灵活有神,肯定是个聪明的孩子,当咱们慎家继承人岂不刚好?” 听到六姨娘又在老调重弹,慎日惜白眼一翻,烦不胜烦。“才满月,说什么继承人?还早!” 六姨娘娇嗔道:“还早就还早,要不,您让妾身当正室。” “什么?”正室? 她竟妄想当正室? 不过生了个儿子就向天借了胆了? “咱是预防有变啊,妾身总要保护我的儿子,要不然怕慎余……” 话未说完,“啪”的一声,六姨娘脸颊上一阵热辣辣的疼。 “变什么变?”慎日惜怒道,“要东要西,你贪得无厌!” 慎日惜怀中的婴孩吓得大哭出声。 “您……”六姨娘生气起身,“您这样就打我?我说错啥了?我只不过是个小小姨娘,怕没有依靠啊……” “你哪没依靠?我不是你依靠?你母凭子贵不就是个依靠?你说生了儿子就要给你独栋楼房,不再跟其他姨娘一起住在连栋厢房,我不是给你了?珠宝首饰有少了你的份吗?” “可是我儿就是个……就只是个庶子嘛!”大概是嫌儿子哭声太过温文,六姨娘哭得一个惨绝人寰。 她实在不懂,不是说只要谁生了儿子,就可以夺走慎余的继承权吗?怎么儿子都满月了,老爷这边还没动静? 莫非是嫌弃她出身不够好,没资格当主母? “女乃娘!”慎日惜嫌烦的叫来一旁女乃娘,“把孩子带走。” “是的,老爷。” “这我的孩子,我自个儿带!”六姨娘气呼呼的从女乃娘手中抢回孩子,紧紧抱在怀中,指使了丫鬟,径直走出凉亭。 慎日惜看着六姨娘气冲冲的背影,很是厌烦的叹了口气。 “这一个个都爱惹我烦心……”眼角余光瞥见了往这方向而来的大儿子,慎日惜未出口的抱怨卡在唇边。 他不知道有多久没正眼见过他儿子了,记得他小时候,跟他娘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眉、那眼,在在像极了,这会儿见到他,俊美的脸孔依然有妻子昔日的影子在,只是五官轮廓变得较为刚硬了,高大伟岸的身材充满男人的刚强气息。 慎余同样发现父亲的存在,散步的脚步因而一顿,走在他斜后方的卢燕儿也注意到他尴尬的心思。 照理,他应该过去拜见父亲,可想到自己并不受待见,便犹豫不决起来。 这时,仍是气冲斗牛的六姨娘故意往他的方向而来,深怕慎余未注意到似的,大声的说着,“我的乖宝贝啊,娘帮你把帽子戴好,可别受到风寒了。” 那语气,摆明着就是在讽刺慎余打小失恃,无娘亲照顾。 那个小婴孩就是他的弟弟吗? 慎余感兴趣的瞟往婴儿方向。 婴儿有着一双漂亮的眼睛,不知是因为好奇还是怎地,一直盯着慎余,而且还冲着他笑,慎余顿觉心房深处软陷,露出了淡淡微笑,迎上前去,作势要触碰爱笑的孩子。 第十三章 “你干啥?”六姨娘见他伸出手来,大喝一声,“你想对他做啥?” 手僵在半空中的慎余凝眉,“我不过是对我弟弟示好,你犯得着像防贼一样?” “谁知道你会不会对他做出不利的事来!”六姨娘冷哼,“我的心肝宝贝将来可是慎家的继承人呢。” 慎余不甘示弱的反唇相稽,“是吗?听说你跟我爹吵了好几次了,但我爹似乎尚未答应你要换慎盈当继承人。” “慎余!”六姨娘恼怒一跺脚,一双美阵充满恨意的瞪着慎余,让一旁的卢燕儿不禁有些害怕。 “想说来赏个菊,偏有破坏景色的老鼠屎。”慎余转头对卢燕儿道:“咱回香榭居吧。” “什么老鼠屎?”六姨娘泼辣吼道,“你说谁?” “谁答应了就是说谁。” “慎余!”六姨娘气得脸都红了。 卢燕儿低着头快步与六姨娘擦肩而过。 我一定让你不得好死! 这句诅咒猛地窜进卢燕儿心中,她惊愕抬头,恰恰与六姨娘恶毒的视线相触。 “臭丫头,竟敢直接看你主子?”六姨娘举起手来,打算将所有的怨恨发泄在巴掌上,却没想到才刚挥下,就被擒住。 “你敢动她?”慎余狠狠瞪着六姨娘。 “不过是个丫鬟,就算我打死她,谁敢有二话!”六姨娘被他凌厉的视线瞪得心虚,眼神游移,但嘴上仍强硬。 “她是我的,你要动她也得先问过我!”慎余厉声威胁道,“你敢动她一根寒毛,我会让你好看!” “反了反了!”六姨娘气得哇哇大叫,“我怎么说也是长辈,你竟然威胁我……” “够了!”信步过来的慎日惜出声缓颊,“有什么好吵的?谁动了谁了?”慎日惜很是无奈的挥袖,“六娘,回屋去吧。” “老爷,可是……”心有不满的六姨娘还想告状。 “我说够了!”慎日惜一吼,又把孩子吓哭了。“快带孩子走吧!” 六姨娘哭得满颊泪,恶狠狠地瞪了慎余一眼,将哭闹不止的孩子塞入女乃娘怀中,冲往院楼方向。 父子难得相见,适才又一出闹剧,气氛顿时更尴尬了。 “爹。”慎余招呼了声,便打算转身走人。 “余儿,”慎日惜低声道,“不会有变化的。” 慎余没有回应,只是更加快了脚步。 卢燕儿则是走向慎日惜,恭谨的福身行礼,才慢慢地走开。 卢燕儿尚未走近香榭居,就听到里头传来“乒乒乓乓”的吵杂声,像谁正在屋里大肆破坏。 她急忙提起裙摆快步走入,一到前厅门口,她整个人都傻了——慎余将桌上里头的茶壶、花瓶、油灯统统扫到地上,盆栽、架子也都被他踢倒了。 “怎么了?”卢燕儿连忙冲上前,阻止他毁掉一扇珠帘。 “你听到了吧?他说不会有变化的。” 卢燕儿点头,“我听到了。” 这句话听得她一头雾水,所以她才故意走近慎老爷身边,想试试看能否知道他真正的意思。 “他故意说那句话让我难看!”慎余大吼,“我就是慎家多余的人!现在有弟弟了,他下一步就要赶我走了!” “不是的!”卢燕儿抓住他的手,“老爷的意思是说,家业还是你的!” “那是你自己猜测的吧?为了安慰我胡扯的!”慎余厉声大吼,漂亮的凤眸布满怨恨的血丝。 “奴婢是说真的,我听到……” “听到什么?” “奴婢是说……奴婢是说也有可能是这样的意思啊!” “你懂啥!”慎余挥开她的手,“将近二十年的时间,他都对我不闻不问,无视我的存在,谁不晓得他拼命的生孩子,就是为了生出一个他心中真正的继承者!他恨我!因为我夺走了母亲!他巴不得死的是我不是母亲!” “不……”泪眼婆娑的卢燕儿实在不知该如何跟他解释,她在慎老爷心中听到的并不是这回事。 当她走近慎老爷时,她听到他心底在说:“慎家的商行是余儿的,不管再生了几个儿子,也不会有任何变化……我对不起孩子的娘啊……” 前面那段话语意清楚,表示大家以讹传讹的什么慎余的继承人位置摇摇欲坠,随时会被顶替,都是错的,大家都误会了。 只是后面那一句,卢燕儿就不明白了,她因在思索这句话的涵义,才会那么慢走回香榭居。 大家都以为,因为慎余的出生,害死了他的母亲,所以对妻子用情至深的慎老爷才会这么气愤儿子,多年来一直不待见,可怎么她听起来,却是慎老爷对妻子有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晓得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查清楚。 “你不明白,我跟我父亲的恩怨情仇。”他喘了口气,人冷静了些,“兴许再过段时日,弟弟大些,我就会被赶出家门了吧。” “你别……你别想得那么绝望,再观察看看好不?”卢燕儿没有办法说实话,只能想办法劝阻。 “我无所谓了!”慎余昂起头来,“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也早就在做准备了。” “什么准备?” “到时你就知道了。”他望着她,“你说过的,会跟我走的。” “可是……” “可是什么?”竟然还有可是?她不想跟他走吗? 既然慎余跟慎老爷之间有误会存在,卢燕儿觉得就有解开的必要,而且这慎家庞大的产业本就属于慎余的,如果他真的负气离开,所有家产都落到六姨娘手中,卢燕儿怎么想怎么不甘愿。 此时此刻,她得先想个办法让慎余留下,好让她有机会查清楚。 “我的卖身契在慎家。” “噢。”他想起来了,“还有两年多是吧?” “嗯。”她想,这或许可以再拖些时间,让她能够去找出慎老爷真正对儿子疏离的原因,化解两父子的心结。 “那还不简单。”他转身离开前还不忘交代,“去叫几个奴工把这里清理一下,你可别自己动手。”他怕那些陶瓷碎屑会伤了她的手。 “你要去哪?” “晚点你就知道了。”他朝她眨了下眼,大有要她迎接惊喜的意思。 可卢燕儿已经听到答案了—— 他要去跟总管拿回她的卖身契。 “不行!”卢燕儿一把抓住他。 “什么?” “你不能把我的卖身契撕了。” 慎余傻眼,“你竟然猜得出来?”未免也太聪明。 “我是……不能……不能这样的,我不想欠钱……” “那大不了我买了行了吧?” “你买了?”卢燕儿诧异瞪眼,万万没料到还有这方法。 他买了她的卖身契,她就是属于他而不是慎家的,她心头一阵喜,差点就要点头,但很快地她恢复理智,万一慎余赎了她的卖身契就说要离开,那她就没机会去查清楚二十年前的真相了。 “这点钱我还有的!”他手上暗藏的资产,买回她的卖身契还不是问题,只是不知当初燕儿是以多少钱买进来的。 “这也不行!” “又怎么不行?”她是怎么着?这么想当慎家的奴才? “反正……这事也不急啊。”她灵光一闪,“等你准备离家自立的时候,我的卖身契约若尚未到期,你再买回去,这样也可少付点钱。” “你真是精打细算。”慎余赞赏道,“将来我自立门户时,管帐的事就交给你了。” 他说……什么? 管帐? 她不只是个……暖床丫鬟而已吗? 她还可以帮他管帐,帮助他的事业吗? 帐房可不是人人都当得起的,这可是老板信任的左右手啊。 也就是说,他已经是全然信任她的。 卢燕儿欣喜莫名,却没想到他心头冒出的下一句话却是让她整个人呆滞了。 我在外赚钱,她负责管帐,夫妻同心,肯定其利断金。 她没听错吧? 他说……夫妻? “你刚说……”卢燕儿的嗓音隐隐颤抖。 他愿意……他竟然愿意娶她? 这么说……这么说他有可能是喜欢她的,不仅只是因为她愿意陪伴着他而接受了她? “说什么?” “夫……” “什么?” 她慌忙掩住险些冲口而出的小嘴。 差点就因为太开心而说溜嘴了。 刚听到的是他心里的声音,他本人可连口都未开啊。 “管、管帐……奴婢很乐意。”她微垂着粉颈,为了不要笑得太开,被发现怪异之处,而死命咬着牙根。 “不乐意也得乐意。”慎余轻敲她头顶一记,看着满屋狼藉,觉得很不顺眼,“叫人来清一清吧,这么乱,碍眼。” 卢燕儿登时无言。 少爷,这可是您弄乱的啊! “啊!”凄厉的尖叫声自六姨娘房中传来。“来人啊!快来人啊!” 听到叫声的奴仆们一冲了进去,就见到六姨娘泪雨滂沱,发了疯似的对众人喊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见了!” 大伙闻言心神一凛,果然小少爷的摇篮是空的,更让大家胆战心惊的是在摇篮周遭,竟然有着点点血迹,让人触目心惊。 “快帮我找孩子……帮我找孩子啊啊……”六姨娘趴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大家快去找小少爷!” 有人吆喝,震惊呆滞的众人回过神来,迅速做鸟兽散,提着灯笼,四处寻找下落不明的小少爷。 刚从外地归家的慎日惜也知道了这场骚动,急忙来到六姨娘的寝房,地上的血迹让他差点腿软。 “盈儿……盈儿怎么会不见了?”老来得子的慎日惜嗓音都在颤抖。 “妾身刚才……刚才只是打了个盹,没想到一醒来,盈儿就不见了……呜啊啊……”六姨娘趴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我怕盈儿遭遇不测了,老爷……怎么办啊……” “不会的!”慎日惜握着六姨娘的手,心头也是慌,“不会的!” “会不会是慎余?”六姨娘美眸发出恶毒精光。 “什么?” “慎余一直怕盈儿抢走他的地位,会不会是他伤了盈儿,还将他绑走?” 第十四章 第八章 刚沐浴完,正准备就寝的慎余听到外头传来吵杂声,心头纳闷,而卢燕儿也注意到了,放下手上准备摊閧的被褥,对慎余道:“奴婢去看看是怎回事。” “我陪你一起去吧。”慎余随意抓了件衣服套上,与卢燕儿一起来到外头。 黑暗中,可以看到不远处有火光摇曳,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小少爷!” “小少爷,您在哪里啊?” 慎余闻声蹙眉,撇嘴道:“慎盈才多大,怎会回应?” “小少爷也还不会走路,为何要找小少爷呢?”卢燕儿心中隐约有不祥预感。 “难不成人不见了?” “莫非出事了?”卢燕儿提起裙摆,急急下了台阶,想找人问问。 这时,有人走了进来,是两名杂工。 “大少爷,小少爷不见了,请您行个方便,让我们找找。”杂工的态度虽恭谨,但语气可没那么尊重。 “我没见着有人带着小少爷过来。”慎余淡声道,“去别的地方找,别在这浪费时间。” 杂工对视一眼,又道:“不好意思,还是得找找。” 慎余又要拒绝,一道尖锐的嗓音传来,“你是不敢让我们找吧!”声音的主人正是六姨娘,只见她红着眼,面上泪痕犹在,一脸焦心,身后还跟着几名奴仆。 “你说啥?”慎余薄怒上眼。 六姨娘说这话的意思,是他把弟弟藏起来,所以不敢让他们入内寻找?“若是问心无愧,就让我们找!”六姨娘厉声道。 慎余被六姨娘这一激,气得眉毛都要着火了,“找,给你们找!看你们能找出什么玩意儿来!” 六姨娘利落指挥下人,“快找!彻彻底底地找!” 下人应和了声,鸟兽般散开,屋内屋外,严严实实翻了一遍,比捕快抓要犯还认真。 一旁的卢燕儿不知怎地,不安的感觉不住扩大,明明她跟慎余一直在屋内,小少爷什么的根本没见过,但就是有种人可能会在这的不祥预感…… “找着了!”后方有人大喊。 卢燕儿胸口一窒。 她的预感果然成真了。 “啥?”慎余难以置信的快步走向院落后方,那里是放置杂物的储藏间,而一名奴仆就抱着慎盈,他人正在酣睡,完全不晓得慎家上上下下为了他,正闹得天翻地覆。 “我的儿啊!”六姨娘急奔了过去,从奴仆身上抱过慎盈。 “怎可能在这……”慎余眉头一蹙,不明就里。 “是你绑架了盈儿的!”六姨娘怒指慎余。 “我绑架他?”慎余嗤笑,“我绑架他做啥?” “这就要问问你自己了!”六姨娘怒道,“你肯定是怕盈儿抢了你的继承者地位,所以想害死他!” “我才不在乎什么继承者!”慎余沉下脸,“我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既然你找着了你的孩子,就快滚吧!” “别以为我这样就会放过你!”六姨娘差遣一名奴才,“去请老爷过来。” “是!” 慎余冷瞪着六姨娘,他并没有阻止那名奴才,因为他问心无愧,但卢燕儿可不这么想,她怎么都觉得怪怪的。 怎么六姨娘的孩子会突然失踪,然后又会那么巧就出现在香榭居的储藏间内。 这该不会是…… 六姨娘在玩什么把戏? 她听慎余心底的疑问,可见他也觉得这其中有鬼。 她很想走近六姨娘,听听她心中的想法,但她才刚提步,六姨娘就大声警告,“你要干嘛?”防备意思十足,并把怀中的孩子抱得紧紧的。 六姨娘当然不知道她能读心,只是单纯的防备,毕竟她现在是慎余的丫鬟。 “她能干嘛?”慎余翻白眼,将卢燕儿一把拉回来。“别靠近她,谁知她会对你做出什么事。” “你绑架了我的儿子,你还敢说我?”六姨娘气急败坏。 填余撇了下嘴,懒得跟六姨娘对话。 “你一定是想对我儿子不利,才把他藏在储藏间。你真是恶毒,连自己的亲弟弟都要下手。” “他是死了吗?” “死了我就把你扭送官府了。” “没死你废话什么?”慎余恼怒的吼。 卢燕儿连忙拉拉慎余的袖子,要他别再说这种会令人误解的话。 她知道他根本没那个意思,知道小少爷不见,他心底也是着急,怎少爷竟会在储藏间出现,其中肯定有问题。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分明是想伤害盈儿,但因为我察觉得早,让你来不及下手,否则盈儿可能现在就已经死了……”六姨娘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我苦命的儿啊……” “找着了吗?”慎日惜急匆匆的身影出现。 “找着了!”六姨娘立刻抱着儿子上前告状,“是在慎余的储藏间找着的,是他绑架了盈儿!” 慎日惜闻言,怒急攻心,上前给了慎余一个巴掌。 虽然是令人措手不及,但以慎余的能力不是挡不下,他只是没料到,他的父亲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就送了一巴掌给他。 他恼怒的瞪着父亲,愤怒得双拳紧握。 “我不是都说不会有变化,你为何还要对你弟弟动手?” “我真要动手就直接把他扔进井里,哪还有给你们找着的机会……” “啪”的一声,又是一巴掌。 “我怎会生出你这样大逆不道又泯灭良心的儿子!”慎日惜气得全身发顚。 “老爷啊……”六姨娘抱着被这番争吵吓哭的慎盈过来,“您瞧盈儿,他吓坏了呀,哭成这样,为娘好心疼啊。” 慎日惜立刻将慎盈抱了过去安抚,“盈儿啊,爹惜惜。” 见他们“一家人”感情甚笃,而他却是无端朝逢两巴掌的对待,慎余愤恨的转身,一进屋就把门用力摔上,屋内震天价响。 被关在门外的卢燕儿手足无措,想要跟上去安抚,却又想探听原由,思虑了一会儿后,她决定留下来,并轻手轻脚靠近了六姨娘与慎日惜,站在他们未察觉的后方,偷听两人的心音。 “老爷,您要主持公道啊,”六姨娘哭道,“万一……万一以后盈儿真的再出事,妾身怎受得了啊!” 都这种时候了,难道还不更换继承者吗? 听到六姨娘心中的月复诽,卢燕儿当下心中清明。 这绑架一事,果然是六姨娘搞的鬼! 不惜在冷夜中将才两个月大的儿子放到储藏间里,也要夺走慎余的继承权吗? 这为娘的……心也够狠了! 那她下次还会使出什么花招? 这次慎老爷虽然打了慎余两巴掌,但若再有下次呢? 会不会真让六姨娘心想事成? 卢燕儿光想象就要不寒而栗了。 虽然慎余早跟她说过,他不屑慎家的产业,但一切的起源是个误会,只是她还没找到方法去解开误会,六姨娘就又来插一脚介入家产的斗争。 “余儿自即日起禁足,没有我的指示,不准踏出香榭居!”拗不过六姨娘的慎日惜只好再下了一个重罚的指令。 屋中回应的是重物撞墙声。 卢燕儿猜测八成是前厅那张桌子又遭殃了。 “只是禁足?”六姨娘气得跳脚,“他可是差点害死咱们的儿子啊!” “好了好了!”慎日惜略带敷衍语气的安抚,“盈儿吓坏了,先回房吧。” 我人都还活得好好的,就在吵什么继承者继承者,这女人真令人烦心。 慎日惜对六姨娘深感不耐,但关心小儿子的他,仍是耐心地安抚嚎哭不止的慎盈。 “你去叫大夫过来!”他指着一个奴仆,领命的奴仆立刻快跑离开。“不知盈儿哪儿伤着了。”慎日惜喃喃啥着,在不让慎盈着凉的“提之下,翻着他的衣服审视。 早知道女人多,麻烦事也跟着多,当年应该守信才是。 慎老爷的月复诽让卢燕儿疑窦更深。 守信? 指什么? “可是老爷……” “我说先回房!”见小儿子似乎没受什么伤的慎日惜将慎盈塞回给六姨娘,便转身走了。 当下没得到撤下慎余继承权的六姨娘气愤的跺脚。 想她好不容易狠下心,将心肝宝贝放进那冷冰冰的储藏间,人不晓得有没有着凉,想不到这样牺牲,还是换不到一个继承的承诺,六姨娘觉得今晚真是白忙了。 不是说,老爷一直想要拿掉慎余的继承者位置吗?怎么眼下看来不是这回事? 难道…… 六姨娘脑中闪出一个让她心口一沉的答案。 老爷根本没打算换人? 传言是假的? 要是这样,她的儿子还会有什么前途可言? 将来若是老爷过世,这家产落到慎余手中,还会有他们母子俩的立足之地吗? 况且她今日闹这一桩,慎余肯定也对她埋下恨种,谁知来日会不会施行报复。 六姨娘越想越不安心。 莫非只有除掉慎余一途了? 卢燕儿闻言惊诧,傻立当场。 她并不想让心思狠毒的六姨娘夺走原该属于慎余的一切,即使她知道,如果他真的成为慎家的继承者,那么他之前说的“夫妻”什么的,就会成为云烟一场,运气好被抬为侧室就得偷笑了,但六姨娘竟然想要除掉慎余? 她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六姨娘回身,就差点撞着了个人。 她气愤地对着卢燕儿大吼:“你站在这干啥?”无声无息的,跟鬼一样。卢燕儿两手合十充满歉意的弯身。 “你是慎余的丫鬟?” 卢燕儿点点头。 “回话啊!”真是没礼貌。 卢燕儿指着自己的嘴,摇摇手。 “啊?” 一旁六姨娘的贴身丫鬟喜鹊替卢燕儿做了回答。 “禀姨娘,这丫鬟是个哑巴。” “哼,原来是个哑巴。”六姨娘轻蔑的眼神打量了她一身粗布衣裳。“还是个下等的粗使丫鬟。” “听说陈嬷嬷找不着人了,只好连粗使丫鬟也用上了。”喜鹊的语气同样带着轻视的鄙夷。“大少爷脾气喜怒无常,没人待得住。” 才不是! 卢燕儿在心里气愤地否定。 “对了,你也曾经服侍过慎余。”六姨娘这才想起。 “那个烫伤疤还在呢。”喜鹊的语气带着难忘旧仇的怨恨。 “你肯定也受到慎余不少苦头吃吧?”六姨娘假好心地询问卢燕儿,其实只是想听到有人骂慎余,泄泄她的不满。 本想摇头的卢燕儿脑中浮现了一个想法,于是她露出了无限委屈的表情,低下了头。 “可怜啊!”六姨娘嘴上表示同情,脸上却是带笑的,十分虚伪。“走了。” 第十五章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走了,卢燕儿走进屋,那过往一生气会翻桌、砸烂东西的男人,这次只踢翻了桌子,就独自坐在床上生闷气。 卢燕儿走过去,沾湿布巾后,轻按在他发疼发红的颊上。 “只有你相信我。”沉沉的语气带着怨慰。 “我当然相信你。”她轻声道。 因为她听得见真实。 “刚才,应该都是六姨娘自导自演的。”慎余断言道。 卢燕儿讶异的直起身。 慎余冷哼,“好端端的哪儿不发现,就在我这发现,还在储藏间发现,肯定是六姨娘指派的。” “奴婢也是这么想。”卢燕儿抿了下唇后道:“奴婢怕她这次不成功,下次会想出更恶毒的计谋来。” “她能怎样?不就是要我把继承者的位置拱手让给慎盈?她何必如此费心思,我爹将来肯定会把家业留给慎盈。” “奴婢不以为。” 卢燕儿心想,慎余明明聪明得紧,一猜便中答案,她若不是能听见心音,还真猜不出竟是六姨娘自导自演,只是觉得其中有古怪,可是对于慎老爷那方,慎余就是一个当局者迷。 “啊?”不以为? “如果老爷真这么想,刚才就是个理所当然的机会,但他却什么都没说,不是吗?” “也许他另有打算。”慎余赌气道。 “也许他真的并不想换人继承慎家的家业。” “我才不管他心里怎么想。”慎余恼道,“他一直看我不顺眼,刚才还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我。” “他也许只是急了。” “因为只有慎盈是他儿子,他当然急。”慎余冷哼。 卢燕儿在心中轻叹。 这对父子真的误会好深,可惜她还不知道误会的原由,无法开解慎余的心结。 奴仆之间传的流言大同小异,皆指向慎余害死母亲一事让慎老爷不待见,但能听见心音的她知道那只是谣言,一个错误的谣言。 不过当务之急,她必须想办法接近六姨娘,否则不知道她打算使出什么恶毒的计谋来害慎余。 “不提这些了。”慎余摆手,拿下按在他脸上的布巾,“晚了,先睡吧。” “奴婢有事想跟您商量。”“何事?” “奴婢认为六姨娘绝对不仅会陷害少爷您这一次,恐怕还会有下次,应该防患未然。” “我可没在怕她。”慎余不屑一撇嘴角。 “奴婢当然不是指少爷怕六姨娘,只是她连亲生儿子都敢利用来对付您,谁知下次会不会想出更狠毒的计谋。” “这你不用担心,我自会应付。” 六姨娘要闹就让她闹,反正我连慎家产业都不留恋了,何须在意她那些无聊的伎俩。 听到慎余压根儿未将六姨娘放在心上,卢燕儿更急了。 “要是万一……万一六姨娘想取您的性命呢?” “哈!”慎余更不以为然了。“想取我性命有那么简单?”当他练拳练假的? 卢燕儿已经想不出理由来劝慎余了。 慎余这么轻忽,恐怕更容易中计啊!“可是少爷,奴婢觉得您应该更慎重……” “你就别瞎操心了。”慎余捏捏那张着急的小脸。“我累了,不想再听到有关六姨娘或我爹的话题。” 卢燕儿闻言只好闭嘴。 莫非,她只能拿出她的杀手锏? 但若使出这一招,也就意味着,她可能必须与他分离…… 想到这,她便犹豫不决了。 “嗯。”卢燕儿将布巾归于原位,摆好枕头,吹熄油灯,放下床帐后,在床铺内侧躺下。 慎余原先是背对着她的,须臾又突然转过身来,将她以背对的姿态拉进怀里,解开茜色肚兜,手伸了进去拨弄一团粉女敕,双指夹住微微硬挺的乳蕊,恣意揉转着。 他仅是这样玩弄她的胸乳,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后方的男人一片沉默,可心里却是流窜出无数的思考文字,卢燕儿这才知道,原来他不久前已在另一座城镇,购置了房产,虽然仅是间不大的小屋,但那是他起家的开始。 他是真的有所准备,不是空口说说,只是他手上所攒的创业银两尚有不足,故他烦恼的在思考,该怎么突破此困境。 他不知道为何父亲迟迟不宣布继承者换人,但那多少能再给他准备的时间,只是六姨娘可不这么想,她积极到连陷害这手段都用上了。 慎余觉得六姨娘的行径十分可笑,有啥好急的,不过就是时间问题罢了,难不成父亲突然会对他改了态度,当起喜爱大儿子的慈父来? 自今日父亲不由分说就赏了他两巴掌,他百分百笃定,这个家肯定没有他的落足之处,他必须加快速度才行。 他还得怎么筹钱呢? 十九岁的大男孩陷入苦恼之中。 听到了他心中的烦恼,卢燕儿霍地翻过身来,让还在她胸口把玩的慎余大手落了个空。 “怎么?”黑暗中,慎余低沉的嗓音略略带哑,透着一丝疲惫。 卢燕儿不知如何启口。 她听到的都是他心中所想,自然是不能透露出来,但他为了未来而苦恼,她却一点忙都帮不上,忍不住自责难过的落下泪来。 慎余看不见她的泪,只看见那双熠熠眼眸在眨动之间流光闪动,须臾,她投入他的怀抱中,紧搂着他,小脸儿埋在他厚实的胸口,问着声掉泪。 “你该不会还在担心六姨娘的事吧?” 怀中的粉人儿没有回应,慎余轻抚着她的背脊,衣料的粗糙质感从掌心处传过来,他想,是陈嬷嬷那儿疏忽吗?怎么她仍是穿着粗使丫鬟的衣服?还是陈嬷嬷以为他这儿的丫鬟都做得不久,所以暂不制衣,以免白费功夫? 是他过去的劣迹害了她吧,一直都穿着粗布衣裳,这布料模着都会扎手,但目前的状况好像也不太好去叮嘱陈嬷嬷发落,毕竟他何时就会被赶出门谁也说不准,要不,他去帮她挑几款布制衣…… “不用。”听到他要把珍贵的银两花在她身上,卢燕儿下意识拒绝。 “什么不用?” “呃……”惨,她竟然又口快了。“我是说……呃……不用……我想不用再去担心六姨娘,因为……因为您会处理好的。” “哈!”慎余忍俊不住笑出声来,玩笑道:“你也回应得太慢了,我那应该是一个时辰前问的话。” “哪来一个时辰?连一刻钟都不到吧?”卢燕儿嗔道。 “刚在想什么?拖这么久才回应我?” “我是……嗯,想着说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我自有盘算,你不用担心。”钱这方面就不要让她操心了。 “嗯……那……”卢燕儿想着怎么套他的话,至少透露出一些端倪,这样她或许有机会顺水推舟,要他别在她身上浪费宝贵的钱。“那您如果离开,会一样从商吗?还是要找工作什么的?” “你说我的个性适合当人伙计吗?” 她摇头,“难以想象。” 慎余朗声大笑,将她人托高,额头抵着她的。 “我自小学商,在商行也待了多年,这是我最熟悉的一块,自然也会从这方面做起。” “你要成为你爹的竞争对手?” “对。但不是从汉璃城起家。” 他愿意跟她谈未来的规划了,卢燕儿欣喜的假装一无所知的猜测,“那是要从其他城镇开始吗?” “汉璃城有七成粮食都被慎家掌控,我若从汉璃城起家,困难度太高,很容易被压着打,所以我打算去外地发展,攒够资本之后,再回来吞走父亲的事业。” 那会是一条漫长且艰困的道路,也许要花个十几二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也不一定,但慎余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再苦他也要撑下去。 他暗地里准备的计划,第一次说给他人听,原本只想简单带过,但是卢燕儿不断提问,越问越详细,他的话匣子不知不觉被打开了,一路聊了下去,待两人因为困极而睡着时,都已过三更了。 回到寝房的六姨娘依然哭闹不休,不断编派慎余的坏话,慎老爷觉得烦,甩袖打算离开时,大夫来了,检查了一下慎盈的状况,表示他人安好,没有受伤也没有受凉,只是受了点惊吓,安抚安抚便行。 送走大夫后,慎日惜看着已经睡着的小儿子,若有所思。 地上的血迹已经擦拭掉了,但那曾经吓得慎日惜险些腿软的腥红,他怎可能忘记,但慎盈身上又没有伤…… 回头再看哭哭啼啼的六姨娘从找到儿子之后,好像也没关心稚儿有没有哪儿受伤,他在香榭居翻慎盈衣服时,她也没个询问,只对继承者的位置哭闹不休,慎日惜脑中灵光乍现,起了疑心。 “你找着了儿子就只会对我喊着继承权继承权,有没有关心你儿子的伤处?”慎日惜不悦低吼。 “伤处?”六姨娘一愣,“大夫不是说盈儿没有受伤……” “那刚才地上的血是谁的?”慎日惜指着已经拭净的地板。“你不是说那 是盈儿流的血吗?” “血……”六姨娘一愣,差点忘了自己的剧本怎么编排的。 这血当然不是慎盈的血,而是她弄了碗鸡血来倒的。 当初是为了制造惊悚紧张的效果,加深慎余绑架弟弟还伤害弟弟的印象,让慎老爷一次革除慎余的继承者位置,没想到自己都忘了这回事。 “这……妾身也不晓得。”六姨娘急慌慌的双颊臊红。 她万万没想到故布的疑阵竟然害到自己,原本喜鹊建议要不要在慎盈手上制造一点小伤口,还被哪舍得儿子受一点伤的她痛骂了一顿,谁知却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你不知?”慎日惜抬起脸来,双目灼灼盯着侍妾。 “可、可能……可能是慎余把孩子偷抱走的时候,不小心弄伤了自己。” “但我刚看余儿,没见他有受伤!” “这、这……老爷啊……”六姨娘见不知如何圆谎,干脆又使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伎俩,“妾身怎知道这血哪来的?妾身一看到盈儿不见了,又看到地上有血,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蟮,就怕盈儿有任何闪失,根本没时间去管这血从何处来的啊,老爷啊……呜呜呜……您该不会是以为妾身欺骗您了吧?您怎么可以这样怀疑妾身呢,妾身怎么可能拿儿子的生命开玩笑啊,呜呜呜呜呜呜……” 慎日惜见她哭得矫情又做作,面色沉了下来,“你该不会……”故意陷害栽赃慎余? “老爷,您又要说妾身怎了?反正是妾身没将盈儿顾好,是妾身的不对,妾身该死!”她用力掌自个儿的嘴,没两下脸颊就肿了。“该死!懊死啊!”啪啪啪一连数下,慎日惜不得不出手拦阻。 “我又没说什么,你干啥掌自己嘴?”慎日惜很是烦躁的道,“你也别再针对余儿了,总言之,该给盈儿的那一份我自不会忘,但慎家的继承人就是余儿了。” 六姨娘闻之,晴天霹雳。 “老爷,您是跟妾身开玩笑的吧?”六姨娘颤着声,因为震惊过度,脸上表情哭笑不明。 “这种事能开玩笑的吗?” “可是……可是慎余害死了自己的娘亲,您不是不待见他……” “闭嘴!”慎日惜大喝,“你懂什么?以后再敢提这事,你跟盈儿就什么都没了!” 慎日惜恼怒的转身离开。 “老爷……”六姨娘急追上去,扯住慎日惜的衣袖,“老爷……” 慎日惜早被六姨娘三天一哭、五天一闹烦得不胜其烦,现下又中了她的伎俩,不仅打了慎余两巴掌还禁足,碍于长辈的面子,自然是不可能过去认错,只能让错误继续下去,一如那一直在府中流传的流言…… 想到这让他一错再错的六姨娘,他气不打一处来,火大的抬脚便是一踹,六姨娘被他踹得在地上翻了个跟头,喜鹊急急忙忙过来扶着被踹傻的六姨娘,仅能怔怔看着慎日惜快步走离的决然背影。 “姨娘,外头天凉,咱们进屋吧……” “啪”的一声,喜鹊颊上被甩了一巴掌。 “都是你想的好计!”六姨娘将怒火发泄在不算无辜的帮凶身上,举手便是一阵乱打。 “姨娘……您饶了喜鹊……姨娘……”仅是帮忙将小少爷送到慎余的储物间,未出半点对策的喜鹊很是委屈的求饶。 六姨娘直到打累了才住手,回到厢房,坐在床沿恨恨地咬着指甲,想到慎家庞大的产业都要落入慎余手中,而她费尽心思才生下的儿子可能只能获得一点残肉,她怎可能静静的吞下去! “慎余,看样子赶你出门还不够,得用更绝的手段才行。”艳美杏眸发出残忍的寒光。 第十六章 第九章 听说大少爷怕小少爷抢了他的继承权,故意绑架小少爷想要弄死他。 这句谣言不知从何时起,在下人间沸沸扬扬的传起来,就连在商行的伙计都知道了,自然也传入了卢燕儿的耳中。 乍听到这谣言时,她着急地暗中再三确定慎余尚未听到流言才稍安了会儿心,但她也很清楚,传到他耳中,也是迟早的事。 她猜,这是六姨娘放出来的蜚语。 这也许只是开头,接下来不知道六姨娘会有啥狠毒的举动出来。 上回,她自导自演小少爷被绑架,那这回呢? 会不会是慎余被绑架? 如果六姨娘动了狠心,杀了慎余…… 卢燕儿光想象就不寒而栗。 可是她没有机会接近六姨娘,她没有办法得知六姨娘下一步的行动。她焦急,怕慎余遭遇不测。 被解除禁足的早晨,卢燕儿帮慎余整理好衣物,系上腰带,扣上玉扣的手指,迟迟未移开,粉颈低垂不知在想啥,慎余纳闷的问,“玉扣有问题?”是扣不上还是……? “我想……我陪您一起出门吧。” “啥?”陪他出门? “我怕六姨娘那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慎余闻言大笑,“莫非你以为你能保护我?” 也不想想自己这么娇小纤瘦,是要拿什么来保护我?我保护你还差不多。 慎余莞尔。 卢燕儿知道自己的确没什么能耐保护他,只是……还是想尽点心力。她红着小脸,“至少……多少可能会有点作用……” “别到时是我要保护你!”他移开她的手,甩平袖子,“走了。” “欸。”卢燕儿怎么想都不妥,忙追了上去,“不然我送您到大门口。” 慎余望着这世上唯一一个将他放在心上的女子,嘴角弧度陷入一片柔软。 “随你。” 香榭居的位置在宅邸的后方,行到前门太远,故慎余都是在后门上车。后园有一片菊园,时序进入初冬,橙菊已凋零,圜丁忙碌的拔掉枯萎的菊与野草,边忙活,也不忘聊天轻松轻松。 “……那件事还真是可怕。” “是啊,大少爷为了自己的地位,竟然想杀小少爷。” 卢燕儿骇然抬眸望向前方的男人,但他只是一顿,并未停步。 卢燕儿上前去,靠近了他,但并未听到他心里说着什么,也许是在压抑着愤怒? 她很想走到他前方观察他的表情,但碍于规定,身为仆人的她是不可走到主人前方去的。 “小少爷的床铺边还有血呢。” “不会是本想当场杀了小少爷,但被发现了,所以才急急忙忙将人绑架走吧?” “是有这可能喔。” “真是泯灭天良啊,连那么小的孩子都要出手……” 园丁的不平尚未说完,赫然发现一颗拳头出现在眼前,下一瞬,他就被打飞出去了。 “哎呀呀呀……”惨叫声响彻天际。 “少爷,不要!”卢燕儿情急之下喊出声来,用全身的力气抓住慎余欲揍第二个人的手臂。 “放开我!”慎余大吼。 卢燕儿紧紧抓着,死都不肯放,另一名园丁惊恐得丢下手上的镰刀,飞也似的一溜烟跑了。 “你干啥阻止我?”慎余回首怒道。 “少爷,您对奴才发怒也是于事无补啊,只会……” “只会什么?”慎余冷笑,“让我的名声更难听吗?” 卢燕儿眼含着泪,静默不语。 她明白慎余发怒的原因,她只是不想看到他伤人,再被传更难听的谣言而已…… “我早说了我不介意!” “可我介意!”而且她很清楚他不是不介意,他只是为了自尊在逞强,这会让她心疼到想掉泪。“你介意啥?” “我不希望有更不实的流言害了您!” “害了我什么?不就是得不到家产罢了。”慎余强作不在乎的冷哼。 他不希罕慎家家产,真正让他伤心绝望的是父亲的冷待、是奴仆的不尊重、是将近二十年的孤独与寂寞…… 这些,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倾听他心中真正想法的卢燕儿都懂。 “但那本就该属于你的!” 六姨娘处心积虑想害他,她绝不甘心慎家的家产落进六姨娘手中,而慎余却必须辛苦的从头开始,还要为钱烦恼。 她无法甘愿! 她无法让慎余陷入困境却坐视不管! “你干啥这么在乎家产是不是属于我?你以为你也可以分一杯羹吗?”被愤怒淹没理智的慎余口不择言。 卢燕儿闻言惊愣住。 “你不过是个丫鬟,我或穷或富,都与你无关!”他恼怒甩开箝制的双手,“滚开!”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卢燕儿怔愣的看着那愤怒的身影快速的远去。 他是无心的,他说的只是气话,肯定是这样的…… 但为了他的纯净意图被污蔑,她仍是感到心口一阵疼,难受得让她不得不蹲在地上,抓着胸口不住喘气。 默默拭净了泪,她深深思考过后,深知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 若是当谣言越烧越旺,谁知慎老爷会不会当真对大儿子做出绝情的处置,或是六姨娘使出更狠毒的手段! 下次就不会是诬陷罪名,说不定会伤及慎余的性命! 她一定一定要想个办法预先洞悉六姨娘的企图才行。 夜深归家的慎余手上拿着一罐胭脂。 对于早上因为迁怒说出的气话,让他一整天都处于后悔与懊恼的状态。 这个世上,明明就只有燕儿是真心对他好、为他着想,他却把气发泄在她身上,他算什么男人! 手上的胭脂是他特地去寻来的,胭脂摊的老板说这是最新色款,他看那蜜桃般的颜色,挺衬卢燕儿的肤色,她应该会喜欢的吧? 虽然他是很难说出什么对不住的道歉,不过燕儿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他只要把胭脂往她手上一塞,她肯定就知道他的意思,不会跟他计较的。 踏进前厅,慎余双手拢于身后,想给卢燕儿一个惊喜,没想到却看到一个个子比卢燕儿略高姚的陌生少女伫立在桌前,正要把烧好的热水倒入茶壶。慎余眉一蹙,沉声问道:“你谁?” 少女回过身来,是个面容姣好,唇红齿白的漂亮女孩,年纪约莫十五岁上下,身段纤细窈窕。 “少爷,”她放下水壶,恭谨福身,“奴婢是新来的丫鬟,以后服侍少爷” “燕儿呢?”他何时说过要再增丫鬟了? “燕儿?”少女一脸茫然。 “原本服侍我的卢燕儿!” “燕儿……燕儿姊姊她被调走了。” “调走?调去哪?”陈嬷嬷竟敢擅自把他的燕儿调走? 以前那些丫鬟,来一个被他赶跑一个,初时陈嬷嬷都会过来禀报,他觉得烦,告知随意,不用先行报备,但燕儿不一样,她是他的枕边人、心头肉,谁敢随意调动她! “据说是去服侍六姨娘了。” “什么?”慎余一时只觉晴天霹雳。“陈嬷嬷把燕儿调去服侍六姨娘?” 这不是放羊入狼口吗? “不,奴婢听说是燕儿姊姊主动请愿的。” “燕儿主动……要服侍六姨娘?”怎可能?! “是的,今儿个早上说的。” 今儿个早上? 早上还说要随他出门,保护他的女人,晚上就转往他的仇敌身边? 不可能! 燕儿不可能做出背叛他的事情! 慎余转身踏步疾行,火速前往六姨娘的居处。 第十七章 慎老爷的姨娘们,均住在同一栋楼房,不过当六姨娘生了儿子之后,母凭子贵,拥有独立的院落——清华阁。 清华阁有两层楼,一楼是厅房,后院西侧是随身丫鬟住的小房,二楼则是卧房。 清华阁在六姨娘的指挥下,装点得富丽堂皇,显见慎老爷对这位生出小少爷的侍妾宠爱程度。 “天气真是越来越冷啦!”刚去帮六姨娘跑腿的喜鹊走了进来,**才碰到椅子,就看到一杯热茶送上。 她抬眼,看见卢燕儿贴心的举动,微微一笑,“真懂得巴结啊。”嘴上虽带着讽刺,但还是将那杯热茶接了过去,轻啜了一口,浑身寒意尽消。 喜鹊心想,这哑巴虽然不会说话,但着实聪明机灵,来清华阁才半天时间,就已经懂得投其所好,堪称体贴入微,无怪乎能在那个难搞的慎余身边待上数个月,不过再怎么温柔贴心,也受不了那个暴君一再的凌虐。 看着卢燕儿脸上的瘀伤,喜鹊以“过来人”的姿态道:“来这儿,认真努力做事,六姨娘是不会亏待你的。” 那个女人爱听好听话,懂得谄媚巴结之道,就可像她一样过得风生水起,成为六姨娘的心月复。 卢燕儿腰深深一弯,表示感谢“姊姊”的指导。 今儿个早上,她左思右想,决定要想办法去六姨娘身边干活。 她先是在陈嬷嬷那边哭了一阵,表示慎余的脾气太过暴躁,实在无法继续待下去。 因为今日早上,园丁被打一事已传得府上皆知,加上卢燕儿故意拿脸去撞墙,制造了伤口,说是阻止慎余打园丁时被反殴的,以及初到香榭居服侍慎余时的旧痕伤处,无奈的陈嬷嬷便信了她。 在调派职务的时候,她暗示她想到六姨娘或者老爷身边服侍,因为她害怕慎余,而当今整个府邸只有老爷跟六姨娘不怕慎余了。陈嬷嬷经过考虑,因为六姨娘那人对于环境整洁十分要求,且对丫鬟要求甚严,尚未升格就耍当家主母派头,丫鬟皆叫苦连天,讲真格的,并不比慎余那儿好过。 陈嬷嬷思考卢燕儿虽然最后还是难忍慎余的“暴行”,但是她在慎余身边算待得最久,也没听过慎余说她哪儿不好,必定有其长处,便将她安插入六姨娘那,做的一样是负责洒扫整洁的粗使丫鬟。 “……不行啊……您不能进去。”外头突然传来吵杂声。 “是在吵什么?”喜鹊纳闷起身,素手往旁一伸,卢燕儿立马将已经喝光的茶杯接过去。 卢燕儿往前一步朝外看去,就见慎余凝着一张怒容大步流星而来,其他丫鬟要阻也挡不了,纷纷嚷喊:“少爷,您不能随意进去……少爷!” 他一脚踏进一楼厅房,看到卢燕儿果然人在清华阁,怒不可遏。 “你在这儿干啥?”慎余霍地抓起她的手腕硬生生上举。 卢燕儿显露出害怕神色,双眸含泪,企图挣扎,手上的茶杯因而落地,摔成粉碎。 “卢燕儿,你给我说清楚!”慎余大吼。 喜鹊虽然很想阻止,可人家一是少爷,二之前她在香榭居时曾因慎余的关系,手臂上的烫伤疤还在,对他的暴力在心理层面上有着惧意,故她反而倒退了几步,远离风暴圈。 “谁啊?竟敢来我清华阁大呼小叫!”六姨娘抱着宝贝儿子下楼来,一看到慎余,双眸火红如见到仇人。“大少爷,您纡尊降贵前来,不会又是想绑架我的儿子吧!” “你以为你的自导自演无人知晓?” 被说中事实的六姨娘面色一僵,“谁、谁自导自演来着?你这个凶手,绑架我儿,还好意思恶人先告状?” “慎家家业,你有办法就整个拿走,我不在乎!”他一拗卢燕儿的手,“随我回去!” 卢燕儿摇着头,费力想挣月兑。 “卢燕儿!”慎余气坏了,用力拽着她。 卢燕儿转头流着泪,对着六姨娘伸长手求救,她的举动让慎余一阵错愕,手劲不自觉的一松,卢燕儿立马挣月兑,躲到一张扶手椅的后头,身边还站着喜韵。 喜鹊对她投递了解的神色,想着她们都有同样的心理创伤,都被这个大少爷虐待过,看到他就跟看到蜚蠊一样的害怕。 听到她的心音,卢燕儿转头含泪回视,小手悄悄握住她的。 她想,这个喜鹊是六姨娘的心月复丫鬟,拉拢她准没错。 “这是我阁里的丫鬟,岂是你说要带走就带走的?”六姨娘虽然气势汹汹,其实不敢靠慎余太近,故一直站在楼梯口,保持安全距离。 慎余沉声怒表所有权,“她是我的人!”谁都可以给,就只有卢燕儿不行! “哈!”六姨娘嗤笑,“那我倒要问问,”她转向卢燕儿,“你想跟着谁?” 卢燕儿二话不说,指向六姨娘。 “你……”慎余难以置信的瞪着她。 “哈哈哈!”六姨娘得意张狂大笑,“你话讲得好听,说什么我有能力就把慎家产业拿走,其实不过就是丧家之犬的远吠罢了,慎家产业注定是盈儿的,我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你!” “六姨娘,不要以为你的奸谋诡计无人知晓!” “什么诡计?”六姨娘看着众人,讪笑,“我有什么诡计?” 奴才们都低下头去不敢应话。 慎余不想陪六姨娘作戏,他只想把卢燕儿带回去。 他上前来,横过扶手椅,一把抓住卢燕儿。“走!” 卢燕儿用力摇头,可慎余力气大,怎么也挣月兑不了,人还被拖着一直往外走,为了作足戏,让六姨娘不对她起怀疑,她干脆心一横,朝慎余的手用力咬下去。 “啊!”慎余吃痛大叫,卢燕儿趁机逃到六姨娘后方寻求庇护。 她畏缩的躲在六姨娘后方,不肯与他对视,一旁的六姨娘又不住的冷嘲热讽,激他连个丫鬟都知道该识时务,良禽择木而栖,对于即将失势的大少爷,谁靠近谁倒霉。 慎余被嘲讽得怒火奔腾,火大的踹倒了桌子,又踹烂了门扉,指着卢燕儿痛骂,“你也一样!你跟他们都一样!都是势利凉薄的小人!” 卢燕儿被他骂得心口一缩,小脸迅速别向一旁,隐藏于六姨娘身后,免得面上的痛苦表情泄漏了心思。 她深知做出这个决定,就代表两人之间决裂了,他不会原请背叛者,她狠狠伤害了他,她就算万死也无法弥补。 可她不能后悔!这世上没有任何一样事物比他重要,包括他们之间的感情。 他将来会遇到一个知他懂他惜他的好姑娘,而且未怀带来灾厄的异能,可以与他共创一个幸福美满的普通家庭,那才是……那才是他应得的…… 慎余见卢燕儿竟然死也不跟他回去,坚持留在六姨娘这儿,当下心灰意冷了。 他都为了她不要脸面的上门来,但她回报的是什么? 她彷佛是受到无数伤害,来寻求庇护的可怜虫,而他则是心狠手辣的摧花恶人! 过去的甜蜜温情变成了笑话一场,她最终还是向权势靠拢,选择慎家真正的继承者! “混帐!”慎余再次踢飞了一张团凳,方才拂袖而去。 六姨娘看得心惊胆战,害怕他的拳脚会往她这儿招呼,幸亏他只是破坏了物品,因而拍胸庆幸,却不知他没对她动手,是因为卢燕儿人就站在她后方,怕不小心误伤了,才改踹物品出气。 卢燕儿凝视着他气冲斗牛的背影,难过的掉下泪来。 她再也……再也不可能成为他的“帐房”、他的“妻”…… 六姨娘回身看到卢燕儿在哭,以为她是害怕,故安慰道:“你聪明,懂得谁才是将来的主子,你放心,你人在这,慎余不敢对你怎样的。” 上次的假绑架事件,卢燕儿就有暗示她在慎余身边的处境艰难,故陈嬷嬷今日将人安排到她这边来,六姨娘没起什么疑心。 卢燕儿勉强迎合笑了笑,对六姨娘深深一揖。 “是啊,”一旁的喜鹊附和,“有六姨娘在,没人敢欺负咱们,就算是那个慎余也一样!” “喜鹊,人家好歹现在还是少爷,怎可直呼名讳!”被喜鹊捧得眉开眼笑的六姨娘假意斥责。 “是!喜鹊知错!喜鹊掌嘴!”喜鹊装模作样的轻拍脸颊两巴掌,在场众人都陪着笑了。 须臾,六姨娘敛了笑意,狠狠瞪向那早已看不见慎余身影的大门。 该死的家伙,把我的东西弄成这个样,看我不弄死你!等我找到帮手,就要你好看! 她果然欲对慎余不利。 卢燕儿拢于胸口的小手暗暗握紧了。 “你上来,”六姨娘对卢燕儿道,“帮我铺床。” 六姨娘心想这丫鬟是个哑巴,就算听见了啥、看见了啥,也无法对他人说出口,比外头那些老爱讲些闲磕牙传言的丫鬟好用多了。 她自个儿也是丫鬟出身的,自然知道这些奴仆闲来无事,最爱说主子的闲话,哑巴虽然无法应答比较不便一此二,但至少不怕她将阁中的事传了出去。 不晓得卢燕儿其实会说话还识字的六姨娘自以为聪明的低笑出声。 卢燕儿眸中精光一闪,态度恭敬的连连点头,跟在六姨娘的身后上楼去。 第十八章 第十章 六姨娘虽然不可能找卢燕儿讨论除掉慎余的计划,但因为她肯放卢燕儿在身边做事,故只要她在心中规划时,卢燕儿就可得知她的想法。 在六姨娘身边待了三日,目前已知六姨娘正在找杀手,准备在慎余归家的途中,假借强盗杀人,将他除掉。 知道六姨娘的打算时,卢燕儿吓得掉了手上的油灯,引来六姨娘一阵斥责,卢燕儿白着小脸慌慌福身再福身道歉,将地面整理干净后,发现清华阁的豆油已经所剩无几,她假借到灶房提油,溜了出去缓缓胸口急躁的心跳,顺便想想该怎么破坏六姨娘的计划。 她低着头行走,脑子一片混乱,未注意前方的她,不小心偏离了奴仆行用的道路,不期然撞上一堵胸,措手不及的她踉跄往后退,一只强健的手臂稳住了她。 老爷?! 稳住身形的她大惊失色,连忙深深一鞠躬。 “你不是……”慎日惜身旁的下人将手上灯笼靠近了她,好让慎日惜看清楚她的脸。“余儿身边的丫鬟?” 卢燕儿点了下头后又再摇头。 “禀老爷——”一旁知道她是哑巴的下人回道:“她现在是六姨娘的丫鬟了。” “六姨娘……”慎日惜恍然大悟,喟然一叹,“余儿他还是那样的暴躁脾气,没人受得了他啊?” 卢燕儿低着头表示默认。 都是我的错啊! 慎日惜在心中叹气。 当年我未守承诺,雪芳生产时人还流连在香莲的温柔乡,我实在没脸见那个孩子啊…… 香莲? 是个女人的名字? 可不是盛传慎老爷因为独钟夫人一个,用情至深,真情挚切,所以夫人在世时,身边仅有她一人,而夫人过世之后,正室这个位置一直悬空,亦是显示夫人在他心中无人能比? 她知道雪芳是夫人的闺名,那香莲是谁? 府中的侍妾或丫鬟不记得有人取这个名字的啊。 “对了,你要去哪里?”慎日惜问。 卢燕儿指着灶房方向。 “那你快去吧。”慎日惜说完,往与灶房相反的方向行去。 卢燕儿猜他应该是要回房了,但是六姨娘并未收到传唤服侍的通知,应该今晚不是要跟六姨娘同房。 卢燕儿走着走着,心头的惊悸依然无法平复。 她知道慎余目前人还安好,毕竟六姨娘想要找到杀手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达成的事,再加上慎余不是一般人,他身怀利落的拳脚功夫,当日吴家少爷带了七八个家丁也占不到他便宜,六姨娘势必要伤一阵子脑筋。 可她就是担心。 她想确定他的安危! 她只要偷偷的看一眼就好,只要他人好好的,她就离开! 心念一动,卢燕儿没有任何犹豫,双脚转往香榭居。 卢燕儿想这个慎家大宅,香榭居是她最熟悉之处,一定可以在避开慎余的情况下,见他一眼,知道他目前是否安好。 孰知,人算不如天算,鬼鬼祟祟的她尚未走近院落大门,就看到一名妙龄少女,手掩着右颊,哭哭啼啼地跑了出来。 这情景,怎么好像似曾相识? 她记得就在她第一次看到慎余的那一天…… “你来这里干啥?” 微沉的平嗓传入耳中,卢燕儿悚然一惊,慌地抬眼,慎余果然就站在不远处,双手环胸,以他身高的优势,睥睨着她。 慎余站得有点远,故卢燕儿听不到他的心音,但此时此刻她也宁愿自己听不到,她绝对无法再承受一次那充满心酸、绝望、愤恨的指控,那会让她后悔,无法坚持继续待在六姨娘身边当间谍,冲回他的怀抱里。 “奴婢……奴婢仅是经过,打扰少爷了。” 她转身想逃,背后的慎余立刻大喝一声,“站住。” 她吓得止住了步伐,同时听到后方踩着落叶而来的脚步声,她下意思捣起了耳朵,不想听到任何声音。 慎余将她狠狠地转过来,抬起那不仅撝着耳,还紧闭着眼的女孩下颚。 他嘴角弯起一抹笑,低头吻上惊颤的小嘴。 卢燕儿诧异睁眼,双手缓缓垂下,慎余的心音便排山倒海般地涌入她的耳中。 我就赌三天,你肯定会回来看我,我果然赌臝了,妹的心是在我身上的。你是为了我演了场戏,潜伏在六姨娘身边的吧? 我这么聪明怎么可能会猜不出来! 那天我怎么想怎么不对劲,找不到你会背弃我的理由,况且你之前一直信誓旦旦父亲不会将继承者让位,那么在状况未明的情况之下,怎么可能为了权势改依靠六姨娘? 我就等你! 如果这三天你有回来看我,就表示我的猜测无误。 果然,回来了吧! 我就这么一个知心人,老天爷不会对我这么残忍的! “少爷……”大颗大颗泪水簌簌滚落,粉臂用力抱紧了他,“对不起……” “还知道要道歉!”慎余火大的轻敲了她头顶一记,“你去六姨娘身边当间谍,为什么不事先知会我一声?” “因为您一定会阻止……” “你在说废话吗?”慎余甚觉有气,“你以为你一个装哑巴的丫鬟去六姨娘那里,能探听到什么消息?她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就信任你吗?她唯一的心月复喜鹊,两人当年可是一起入府的,都几年的岁月才有这样的信任,难不成你也想在她身边耗个四五年?她若真的想对我不利,你都还没博取到她的信任,我人就遭遇不测了!” “你知道她跟喜鹊的关系?”同样是丫鬟的她都还不知道原来喜鹊跟六姨娘有同时卖入府中的多年情谊。 “这栋大宅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太小看他了吧! “可是……”可是我听得到心音,已经知道她的计划了。 偏偏这项“利器”,她有苦不能言。 “可是什么可是?”慎余再敲了她一记,“你就放我跟一个长得比你漂亮又年轻可爱的丫鬟在一起,不怕我变心?”慎余故意称赞小丫鬟刺激她。 “你刚才赶走了她……”卢燕儿指着小丫鬟刚才逃离的方向。 “你真是全天下最没良心的浑球!”慎余笑骂道,反手抓住细腕,“天冷,进屋吧。” 但他拉住的女人却是动也不动。 “我还要去灶房拿灯油。” “你还要回去?”慎余难以置信,“我都说你在六姨娘身边无法探听到什么消息,你在那里不过是个……” 卢燕儿掩住嗓喋不休的薄唇,“我知道她想要做什么。” “你已经知道了?”才三天时间? 卢燕儿点点头,“她打算找个杀手,在你从商行归家的路上狙击你。不过因为你身怀武功,这个杀手比较难找,所以还要一点时间。” “她怎么可能告诉你?” “她跟喜鹊商量时我偷听到的。”卢燕儿眼神坚定,叫慎余不相信也不行。“所以我必须知道那个杀手的身分跟行踪,我是一定要回去的,而且还有你爹……” 听到卢燕儿提到父亲,慎余眼神一变,神色冷下,粗鲁的打断她,“我爹怎样?” “您知道谁叫香莲吗?” “香莲?” “嗯,年级应该不小了。”卢燕儿猜想,当年慎夫人临盆时,慎老爷就跟香莲在一起的话,推测现在的年纪应该有三、四十岁了。“中年女子,年纪大概是三十五至四十出头。” 慎余思索了一会儿,“怡春院的老鸨似乎就叫香莲。” “怡春院?”卢燕儿歪着头,心想这名字听起来好熟悉。“老鸨?” 她十岁便被卖入富贵人家当婢女,几乎都是被关在大宅中,加上之前服侍的是养在深闺的小小姐,对这方面并不知悉。 “就是妓院。” “妓院?”卢燕儿大吃一惊。 意思是说,慎夫人生产的时候,慎老爷人在妓院寻欢作乐? 等等等等,这……这跟慎老爷的专情形象未免相差太远? “你问香莲要做啥?她跟我爹有什么关系?”慎余眼神一眯,“他该不会想纳香莲为妾吧?”那个老色鬼,家中的美艳丫鬟一个一个强行占有还不够,连妓院老鸨也动上脑筋了? 知道慎余误会了(好像也不算完全的误会),卢燕儿急忙忙想了一套说词,为慎老爷“开月兑”。 “这……不是的,不是跟老爷有关,是我有次听丫鬟们在闲聊,说有个叫香莲的女子很……很会撩男人心思,手段、手段很厉害,所以好奇问问……以为……以为是府中奴婢……”结结巴巴的说着说着,小脸不由自主因焦虑而红了。 天啊!她该不会知道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吧? 这项残酷的“事实”,她又怎么跟慎余提起呢? “你对很会撩人心思的女子有兴趣?”慎余微挑起饶富兴趣的单眉。 “不……”一察觉慎余心中的想法,卢燕儿的小脸烫得都可以烧开水了。莫非我的燕儿想学一些勾人的手段来勾引我? “没、没有!”卢燕儿连忙挥手遮掩不知所措的脸蛋,“我没有这么想,我没有想学什么勾人手段!” “啊?你在说什么?”他刚应该没把心底话说出口吧? 糟!卢燕儿心头一凛,慌忙地自圆其说,“我才不是对很会撩人心思的女子有兴趣想学勾人手段,我没有兴趣,你不要胡说!我、我该回六姨娘那儿了……” 她心慌无措的转头就走,走了几步发现走错路了,又赶忙踅回来,慎余却以他高大的身子挡住她的去路。 “我说过不准你回去的!”他霍然将娇小的身子像麻袋一样扛在肩上,带进了寝房。 “等……少爷,您不行这样,奴婢还要回去帮您查杀手的事情,放我回去……” 慎余将她扔在床上,弯起膝盖,压在那乱动的小身体上。 卢燕儿的力气对他来说,跟蝼蚁没两样,他仅靠一个膝盖就可以制止她想爬起的动作,让她像个垂死的小虫子手脚乱挥,模样好笑又可爱。 “既然你警告我了,我就会提防点。”慎余月兑掉了衣衫,露出精壮的赤|luo胸膛。 …… 他不要燕儿再为了他冒着生命危险待在六姨娘身边,只为了找到暗杀他的计划。 若是被六姨娘发现,而他若当时未在她身边,六姨娘就算毙了她,他也是鞭长莫及。 他就这么一个燕儿,他不要冒任何风险。 可燕儿外表虽柔弱,骨子的倔强,他在这次的作戏中深深明白了,要不是她倔,又怎么能坚持在他身边,直到夺走了他的心呢。 但如果她发生了任何危险,慎余相信他绝对无法承受,他的心神铁定会当场崩溃的。 “燕儿,”舌尖逗着檀香小口内的软舌,“咱们一起走,别再管这慎家烦人的事了,好不?” 卢燕儿听见了他沉痛的心音,知道这个男人已经不能失去她了。 即便她拥有让自己远离危险的利器,但早就抱着让这个秘密随她入土的卢燕儿不可能坦白。 他是这么孤寂的一个人,唯有她是属于他的,她深刻的明白到自己对他的重要性,已经到了如此沉重的地步,她所有对他好的一切,并不是他想要的——他并不想要慎家的家产,他甚至对于父亲为何不待见他的原因都比不过失去她的恐惧,而她却傻傻地以为只要为了他,可以抛弃两人的感情。 要不是她能听见心音,她又怎知她的自以为是,却是对他最残忍的凌虐。卢燕儿明白了,亦下定了决心。 “好……燕儿都听少爷的……”她举高双臂,在他颈后交叉拥揽住粗颈。 “咱们一起走。” 清泪滑入鬓发,这是卢燕儿第一次感激自己能听见心音,否则,她有可能错解慎余真正的希望,而将两人的结果导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好燕儿,就这么办。”慎余欣悦微笑,紧接着又是一次让卢燕儿再也承受不住的强烈欢爱。 翌日。 香榭居人去楼空,在总管放置卖身契的柜子里,独独少了卢燕儿那一张,代表赎金的一两银子就放在一张字条上—— 卢燕儿的卖身契已属于慎余。 自此,汉璃城再也找不着慎余与卢燕儿两人了。 终曲 “老爷,咱们商行已经承受不住亏损,势必得再关掉两家铺子才行。” 慎家商行的帐房一脸忧色的在慎日惜面前翻着帐簿,慎日惜急怒攻心,差点呕出一口鲜血。 一年多前,一家远从百里之外的粮商在汉璃城开设了分铺,采不可思议的低价销售,接近赔本的价格硬生生夺走了汉璃城大部分的粮食生意。慎日惜原本乐观的认为对方这样削价竞争的做法,不可能维持太久,想不到一年过去了,人家价格不仅没提升,像是执意要弄倒其他粮商般的在三个月前又再砍了一次,结果反而换慎家的铺子顶不住,一家一家收。可恶的是,他收掉的铺子原址,竟被那黑心粮商收购去,换了一张亮晶晶的招牌,写着“食余商行”,叫他每每经过,都要撕心裂肺一番。 这两家铺子再收掉,慎家就剩一家总铺了,他这家传三代的商行,竟撑不过三代,就要断送在他手中,让他不由得喟叹,如果他那个不肖子还在的话,今日可能不会是这般境地。 他目前唯一的香火,小时看起来聪明伶俐,没想到是个平庸之材,加上他的母亲宠爱过甚,小小年纪不过十岁,跟个土皇帝一样,连对他这个父亲都颐指气使,都不晓得他这个“少爷”位置都已经快没啦! “余儿,你到底去了哪了?”慎日惜扶着额悲叹。 一旁在慎家已经四十年有余的帐房,亦是心情低落的垂首。 大少爷虽然脾气暴躁,但脑袋精光,对生意有他的一套,当初商行内要不是有他坐镇,老爷哪能每次一出外务,就十天半个月不回家。 谁不知道那处理商务不过一两天的事,其他时候都流连在温柔乡里了。 当年那个专情的男人根本是个笑话,老爷骨子里就是个花心风流种,没女人就会死的那种。 当年知道其中情事的家仆,都被老爷有计划的遣光,因他是上一代就被重用的帐房,加上又是个嘴巴紧的,才独独被留下,否则现在不知在哪家商铺里干活了。 自己做错事,却把因果全推给无辜的大少爷,帐房心里真是鄙视他了,他想想自己年纪也不小了,也该过过含饴弄孙的快活日子,要不就趁这慎家摇摇欲坠的当头,退休去吧。 “老爷,奴才……” “你知道食余商行的主子到底是谁吗?”慎日惜突然开口问道。 帐房摇头。 这食余商行的老板甚是神秘,只知道对方似乎财大气粗,行使削价竞争的手段都已经超过一年了还顶得住,而且貌似还挺有余裕的,像那个吴家商铺早就在半年前因为撑不住而被食余商行买走,叫吴老爷气到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了身。 “我不知为何有个奇怪的感觉,”慎日惜揉着发疼的太阳穴道,“这个食加余,不就是个余字吗?莫非是&” “大少爷?”帐房仿如醍醐灌顶,惊愕出声。 “不过应该不可能吧,余儿失纵快十年了,他一个年纪轻轻的孩子,身无分文,哪有能力将汉璃城的商行一家一家蚕食鲸吞?” 帐房错愕的看着服侍多年的老爷。 莫非,这位昏庸的主子,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多有经商才能? 他可不只有拳头比人家大,长相比女人媚,身材比普通人强壮高大,就连脑子也不同于一般啊! 帐房心想,他真的该抽腿了,要不然,慎家可能再过不久,就会沦落吴家相同的境地,总铺就要易主啦! 帐房的预感果然成真,不到半年,慎家总铺也落入食余商行老板的手中,慎日惜不得已出售祖传的慎家大宅,打算改住到较小的房子,再开一间小铺子,从头开始。 在放出出售的风声时,一名买主带着他的结发妻上门了。 买主年约而立之年,下巴蓄着胡,却无法减损胜过女人的俊美容貌。 在慎家多年的老门房看见对方,吓得嗓音都在颤抖。 “大、大少爷?”这张让人见过就难忘的容颜,世上难找出第二个啊。 “慎老爷在吗?”慎余不道“爹”,摆明着切割亲子关系的意思。 “在……”回过神来的门房冲进大宅,哇啦啦的喊着,“少爷、大少爷回来了!” 一时之间,慎家所剩不多的奴仆以及慎日惜跟他的侍妾都冲了出来,慎余尚未走到主屋,就被包围了。 “余儿……”慎日惜老眼含泪,走向失踪多年的儿子面前,“你总算回来了,可是咱们慎家已经……” “已经倒了,我知道。”慎余微微一笑。“听说您要卖掉大宅,预备卖多少价钱?” “余儿?”慎日惜因他生疏的语气而发火,“你那什么说话语气?对爹这样说话的?” “慎余,”六姨娘上前来,语气仍是印象中的尖锐与不可一世。“你还想回来分一杯羹?告诉你,这大宅不管卖多少钱,一分钱都不会分给你!” “你给我闭嘴!”慎日惜转头怒斥六姨娘。 “什么闭嘴,”六姨娘委屈地嚷着,“他明明就……” “放心,我不是来分家产。”慎余打量周遭,“看得出来最近疏忽打理,要花不少钱整修,不过看在您对我有养育之恩的份上,一千两银子可好?” “你什么意思?”慎日惜傻了。 “我说,我要买这栋大宅。” “啥?”众人惊愕,其中六姨娘声音最为刺耳。 “这价钱够你安享晚年,很是优厚了。”慎余不愠不火的道,好像当真是来做生意的,两个人之间毫无血缘关系。 “你在说什么鬼话?”慎日惜上前猛地抓住慎余的双臂,“慎家大宅岂只值千两银子,而且这可是咱们的祖厝!” “所以我买下了,也算是不愧对祖先,毕竟我还是姓慎。”慎余轻轻拉掉慎老爷的手,“只不过是多余的。” “你……”慎日惜倒退了一步。“你还在纠结此事?” “这是我壮大的源头,”慎余的微笑看在慎日惜眼里,透着诡异,让他不由自主头皮发麻。“吃掉慎家所有的资产,成为真正的当家主人,是我的动力。” “果然……”慎日惜颤着声,“食余商行是你开的!” “什么?”知道毁掉慎家家业,让她无法再享富贵荣华生活的,竟然就是 眼前的男人,六姨娘气得追打上来。“不肖子!你竟敢做出……” 慎余横臂一挡,手触上六姨娘的肩,将她推离。 “别乱来,不然我叫官府来抓人。”慎余彷佛臂上因六姨娘而沾上脏东西似的轻拍。 一旁的卢燕儿贴心的拿了绣帕给他,慎余擦了手后就直接扔了。 “你误会了啊,我帮你取『余』字,不是多余的意思,而是有余之意,代表你出生,会让慎家有余,加上你弟弟,两个人就是『盈余』啊!”慎日惜解释道。 “喔?”慎余不动如山,“那又如何?” 他受尽众人偏见的时候,父亲未出来解释过半次,现在家中产业散尽才提,对慎余来说,不过是狡辩。 “那又……如何?”慎日惜怔忡呆立。 “不管是否有余,我不受你待见是事实。” “那是……”慎日惜目光闪着心虚。 “那是因为老爷在夫人临盆时,人还流连在怡春院的香莲帐中,待他归家时,夫人已经气绝多时,那双心怀不满,不肯闭上的眼像是瞪着老爷,让毁了一生一世谨守着夫人誓言的老爷心生恐惧,加上少爷您又长得跟夫人如一个模子出来的,所以他心里有愧,始终不敢正面对您。”一旁的老帐房徐徐道出真实的原由。 “帐房,你!”多年秘密竟在众人面前被抖出,慎日惜气得全身发抖。 帐房不知情的是,让慎日惜多年来一直不愿接近慎余的真正原因是在某个夜里,那年慎余大约七岁,身子骨已经跟一般女子差不多高了,他因为噩梦吓醒,来到慎日惜房中想找依靠,当时慎日惜正在与侍妾翻云覆雨中,不期然看到穿着一身白衣,长发在晚风中飘扬的慎余,在昏暗中以为是死去的妻子来索命,吓到惊昏了过去。 自此之后,慎日惜不仅让慎余住到偏远的香榭居,连跟慎余同桌用膳都不敢了。 他不是不肯,而是不敢。 “小的已经不是帐房了。”帐房提醒慎日惜。 他早在日前总铺倒了之前,就已经退休回家含饴弄孙,今日是因为慎老爷想要卖掉祖宅,请他帮忙估算可卖的价格才过来的,没想到刚好迎上一场好戏。 帐房认为是时候让众人知道真相了,否则慎余这辈子都背着弑母的罪名,实在可怜,明明害死妻子的帐,应该算到慎老爷头上才是。 “原来如此,谢谢帐房告知,这样我对慎老爷更无愧了。”慎余朝帐房几不可察的点了下头。 慎余表面如常,彷佛这隐藏近三十年的事实已不重要,只有身边的卢燕儿知道他心中已掀起波澜万丈。 她轻轻握住慎余因过度用力紧握而微颤的拳头,软绵的掌心温柔的包裹他的渍怒,慎余松开五指,反手握住柔荑,握住这包容他所有一切的女人。 “总之,一千两银子,我相信这汉璃城不会有人出比我更高的价钱了。” 慎余轻蔑道。 他相信他预备购买慎家大宅的风声很快就会传出去,他亦相信若他要买,不会有人出来竞价,毕竟他可是将汉璃城粮铺以削价竞争的卑劣方式收购精光的着名“黑心商”,谁敢跟他竞争?除非想铺子不保。 “我们走吧。”慎余低头与对外人迥异的温柔嗓音柔声对发妻道。 卢燕儿点点头,随同丈夫一起跨过慎家祖宅大门门槛。 “慎余!你给我回来!慎余……噢!”慎日惜昵出了一口鲜血。 “老爷!”六姨娘尖叫,慌慌摇着慎日惜,“老爷,您不能死,不能死啊……” 帐房鄙视的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后悔莫及的慎日惜,亦迈步走了。 一个月后,慎家祖宅易主,新主亦姓慎,单名一个余。 全书完 后记 安祖缇 哈罗,您刚所阅读的是“不思议”系列第三本《读心丫鬟》,也是小缇仔好久没写的古代书书。 这本书书是“还魂”系列《黑心大老爷》的姊妹作喔,男主角慎余是《黑心大老爷》的曾孙,所以不可避免的有让“慎家非”老先生亮相一下,不过因为他老人家已经作古了,所以只有名字出来刷一下存在感……啥?你没看过《黑心大老爷》?你这样对得起小缇仔吗?快去看快去看(用力推)! 话说,这汉璃城真是地灵人杰,之前有五名现代女子穿越过去,这次又来了个会读心的女孩,那下一次会是拥有怎样异能的男孩或女孩呢? 让我们继续看下去。 结束。 咦?后记太短了吗? 好吧,小缇仔再继续掰(喂)。 小缇仔当初在熬夜了二十个小时终于把稿子写完寄给阿编编之后,发生了一件糗事。 那就是……不告诉你(被打),哎呀,好痛,呜呜呜…… 就是小缇仔不知道为什么,将档案存到别的资料夹去了,结果寄给阿编编的是连第十章都还没动手写的草稿,然后阿编编就看到明明是古代版本的 稿子,却有123、456……等阿拉伯数字,而且第十章仅有一堆标点符号,在在显示这其实是一份有关于上古神秘藏宝图的解谜文件……(被阿编编打) 小缇仔在睡了一顿饱觉之后,起床看到阿编编的回信,整个人显现出“孟克的呐喊”状态。 实在是好丢脸啊,呜呜呜(掩面泣)。 每个作者都有自己的写文习惯,像小缇仔就会把男主角名字写作123,女主角叫456,常出现的配角叫789,出现机率次之的配角叫111、 222、333……这是为了让打字速度能更快(小缇仔是不会承认也是因为我常写到一半忘了角色名字的),或者为了把脑中剧情写完,以免不中用的记忆体当机,把譬如爱爱的场面先跳过,后头再回来补之类的。 不过,这也会出现一些问题——例如爱爱完中途,两个人的关系起了作者料想不到的变化,然后后面就有一大段必须重写(眼神死)。 以下有剧透,书还没看完的请先跳过,乖喔。 像这次的结局,本来是决定让女主角待在六姨娘身边,打听出暗杀计划,然后探听出慎老爷不待见儿子的原因,父子俩误会冰释,最后走向温馨和乐大结局,可两人爱完一场后,小缇仔听见了慎余的心声(?)——慎家现有的一切他都不想要(音乐请下阿妹的“原来你什么都不想要”)。 最后实行的是“慎余报仇,十年不晚”大计。 还好这次小缇仔有乖乖的照着顺序写,要不然后头就要全部重写了(眼神不用死),真是好理家在、好理家在。 结束。 谢谢大家收看(一鞠躬)。 想知道小缇仔的最新消息或又做了啥蠢事() https://。facebook/jutian2013 或是在fb上捜寻“安祖缇”亦可。 下回见罗>> 注:相关书籍推荐: 1、不思议之一《换个时间,再来一次》; 2、不思议之二《穿越时空的便条纸》; 3、不思议之三《读心丫鬟》; 4、不思议之四《怪力娘子狼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