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夫纳妾》 第一章 第一章 京都的冬夜,呵气成霜。时值深夜,王公大臣们聚居的长安里早已寂静无声。然,长兴伯府二少爷覃振居住的梧桐苑却人来人往、沸反盈天。 正房暖阁内,二少夫人李如锦双目圆瞪,汗流如注,嘴里虽死死地咬着一方帕子,疼痛的申吟却仍是止不住地从嘴角逸出来。 “少夫人,您加把劲,孩子就要出来了,您加把劲。”两个产婆蹲在床尾,一人一边死死地将李如锦的双腿往两边掰,一边盯着她双腿间的情况,一边高声鼓励着李如锦。 李如锦紧紧地抓着身下的被子,表情狰狞而痛苦。都说女人生孩子就像是到鬼门关走一遭,而李如锦如今已经是第三次走在鬼门边上了。 丫鬟们端着干净的热水进来,又端着染血的污水出去。管事的妈妈关切地守在一旁,低声地安抚着李如锦,不时为她擦去额头上的汗渍。 暖阁外,李如锦的相公,长兴伯府的二少爷覃振一直在门口徘徊。他的神色焦躁不安,眼中满是浓浓的担忧。若不是长兴伯夫人不允许,他都恨不能冲进产房去了。 李如锦的陪嫁丫鬟之秋几次掀帘子出来都险些撞上他。因为覃振为人随和,现在又是李如锦生产的关键时刻,之秋自然也顾不上许多,当下带着七分无奈、三分不耐地劝说:“二少爷,您到偏厅去等消息吧,您在这里挡着道了。” 覃振木然地点着头,连忙让到一旁,却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 偏厅内,长兴伯和长兴伯夫人也在等着消息。 长兴伯膝下儿子不算少,儿媳妇生产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本该待孩子生产之后,再派人去禀报一声。奈何,长兴伯儿子虽多,却唯有覃振这一个嫡子。而覃振和李如锦成亲五年,却又连生两女,如今所有人都将关注的目光放在了这第三胎上。 高脚桌上的茶水已经换过三次,更鼓也已经敲响三更,可是产房那边迟迟没有传来消息。长兴伯夫人看了看端坐一旁的长兴伯,忍不住劝道:“伯爷,您还是先去歇息吧,明日还要早朝呢。” “无碍,再等等。”长兴伯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人,虽年过五十,却越发的锐气逼人。 “是。”长兴伯夫人眼底的期待更甚。看伯爷这态度,想必对李如锦生产这一胎也是十分在意的,若能产下一子,必能赢得伯爷欢心。 子正一刻,产房内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李如锦终于顺利地生下第三个孩子。 孩子的哭声清脆、响亮,远在偏厅的长兴伯夫人也听到了。见孩子哭声洪亮,长兴伯夫人心头一喜,不待产婆来报,便已经快步出了偏厅,在门廊上迎面碰到来通报消息的产婆,忙急声问道:“快说,二少夫人生下的可是个哥儿?” 产婆身形一顿,面上露出难色,颤声道:“回、回夫人,二少夫人产下的是、是位小小姐。” “小、小小姐?”长兴伯夫人身子一晃,旁边服侍的婆子连忙扶住她。她不敢置信地质问那产婆,“那孩子哭声响亮,比寻常男婴的声音还大,怎么会是小小姐?妳可瞧仔细了?” “奴婢瞧得真真的,二少夫人生下的确实是一位小小姐。”产婆神色坚定,言之凿凿,丝毫不似作伪。 “怎么会又是个姐儿呢?这胎明明应该是个哥儿的啊。”长兴伯夫人喃喃自语着,神色恍惚,仍是一脸的不敢置信。 立在她周围的下人诚惶诚恐、屏息静气,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长兴伯晚一步从偏厅出来,长兴伯夫人和产婆的对话,他都听到了。见长兴伯夫人在下人面前如此失态,他眉头微蹙,冷声道:“行了,回去歇息吧。”说着又吩咐长兴伯夫人身边伺候的顾妈妈,“送夫人回去。”说完便先行离开。 “是。”顾妈妈应声,搀扶着长兴伯夫人,缓步走出梧桐苑。 一路上,长兴伯夫人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怎么会是个姐儿呢?明明应该是个哥儿啊。” 孩子生下的瞬间,李如锦浑身一松,疲累之感瞬间袭上心头。她很想放任自己就这样沉沉地睡过去,可是她不能。她心里记挂着孩子,和长兴伯夫人一样,和所有人一样,她希望自己这一胎能生下一个儿子。 李如锦强撑着满身的疲惫,问身边来来回回忙碌的之秋,“是男孩,还是女孩?” 之秋帮她擦拭过身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正在帮她掖被子。之秋本来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却不料突然听到她的问话,吓了一跳,惊诧万分地说:“小姐,您怎么还醒着啊?折腾了一宿,累了吧?快些歇息吧。” “之秋,妳告诉我,是男孩还是女孩?”李如锦执拗地抓住之秋的手腕,布满血丝的双眸直直地盯着她。 之秋避开她的眼睛,笑着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小姐,不管男孩、女孩,二少爷都会喜欢的,您不用担心。” 之秋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正面告诉她答案。李如锦哪里还不明白,当下颤声道出真相,“我这一胎生的还是个女孩,是不是?又是女儿!怎么会又是女儿呢?” 李如锦泪如雨下。她并不是重男轻女的人,相反,身为女子,她其实更喜欢女儿。可是就算她再喜欢女儿,她也必须为夫家传宗接代考虑,为自己的境况考虑。 她出身不高,嫁入长兴伯府已算是高攀,幸得丈夫呵护、公婆宽和,日子还算和乐。可是她清楚地知道,只有生下儿子才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然而,嫁入长兴伯府五年,她却连生两女。公公的态度是一贯的冷漠,婆婆的脸色却日渐阴沉,态度也越发冷淡,对她更是越来越苛责。尽避相公一再安慰说,他喜欢女儿,可是她却没有一刻不悬着心。好在她很快又怀上了第三胎,她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一胎上,可是第三胎仍是个女儿。 李如锦黯然神伤,她终究还是没有生儿子的命吗?一直悬着的心跌落到了谷底。就像判了秋后处斩的囚犯,在秋天到来之前一直期待着特赦,可是特赦终究没有等到,秋天却如期而至。 李如锦容颜憔悴、神情悲戚,伏在软枕上无声地哭泣着。 “小姐,您别这样,刚生完孩子就哭,会伤身子的。”之秋忧心忡忡地安抚着李如锦,可是却丝毫没有办法让她停止哭泣。 就在这时,覃振进来了。因为去看孩子,所以迟了一会进屋,却不料进来会看到妻子在哭泣,他原本带笑的神情瞬间变成了紧张和担忧。 他快步走过去,坐在床沿上,俯身拭去李如锦脸上的泪水,柔声轻问:“怎么哭了?刚生完孩子,这样对身体不好。” “二少爷,小姐得知自己又生了个女儿,所以才哭的。”之秋在一旁解释道,“奴婢说,不管男孩、女孩,二少爷都会喜欢的,可是小姐不信,您快劝劝小姐啊。” 覃振挥了挥手,示意之秋出去。之秋会意,领着还在屋子里收拾善后的丫鬟、婆子们轻声退了出去。 待众人出去,覃振关上房门,月兑了外套,爬上床,动作轻柔地将李如锦拥入怀中。 “傻瓜,这有什么好哭的?儿子、女儿我都喜欢。”覃振低头轻轻地吻了一下李如锦的额头,轻声细语地宽慰着,“乖,别哭了,好好地睡一觉,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李如锦伸手紧紧地回抱住覃振,放声痛哭起来。他对她越好,她就越自责;他对她越温柔,她就越愧疚;他对她越宽容,她就越是无地自容。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她甚至连儿子都不能给他生一个啊。 覃振轻轻地抚模着她的后背,柔声宽慰着,“还记得刚成亲的时候,我说过什么吗?我说,别担心,一切有我呢。现在也是,别担心,一切有我。” 李如锦在覃振怀里痛哭了一场,最后因为太累,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章 李如锦生下第三个女儿欣姐儿已经半个月,看着小家伙睁眼、喝女乃、吐泡泡,李如锦的一颗心软成了一滩水。可是,每每看到覃振抱着欣姐儿呵护备至的模样,她的心却像是被人揪住了一样难受。 生产那天,公公、婆婆在得知她生的是个女儿之后,连看都没看孩子一眼,便离开了梧桐苑,时至今日,甚至都不曾派个人过来问候一声。公公、婆婆的态度像乌云一般笼罩在李如锦的心头上,一直未曾消散。 这天午后,天气难得的晴好。李如锦让人将她搬到临窗的大炕上,支起窗,感受着难得的冬日暖阳。 院子里,李如锦的大女儿珍姐儿正带着二女儿惠姐儿一边晒太阳,一边玩翻绳。她的身边是闭着眼睛、噘着小嘴正在熟睡的小女儿欣姐儿。 这一刻,李如锦身心放松,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柔和的光芒。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小丫鬟略带惊愕的声音,“夫人,您来啦。” 很快,通传的声音递到了李如锦耳中。 婆婆来了?李如锦的心口一阵紧缩,莫名地惊慌起来。她连忙掀被子下炕,正要趿鞋出门相迎,长兴伯夫人却已经领着顾妈妈进了屋。 “别起身,快回炕上躺着,当心着凉。”长兴伯夫人面色温和、语气和蔼,一边劝阻李如锦,一边示意顾妈妈,“还不快扶少夫人回炕上去。” 顾妈妈当即上前,搀扶着李如锦重回炕上,又帮她把被子盖上。看到用襁褓裹着躺在被窝里睡觉的欣姐儿,顾妈妈笑着夸赞道:“七小姐长得可真好,这才大半个月的工夫,就长得白白胖胖的了。” 李如锦神色惶然而不安。她不知道长兴伯夫人此时过来是何用意,也不知道长兴伯夫人一反常态的温和态度所为何来,更不知道顾妈妈这一番似真心、似假意的夸赞又有什么居心,她只知道,长兴伯夫人绝对不会是单纯为了看欣姐儿、看她而来的。 李如锦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旁边的长兴伯夫人却已经笑着吩咐:“说起来,从欣姐儿出生到现在我还没看过她呢,快,把孩子抱给我瞧瞧。” “是。”顾妈妈笑着从被窝里抱出孩子,走到长兴伯夫人身边,动作小心地将孩子递给长兴伯夫人。 长兴伯夫人低头瞧着裹在百戏图纹襁褓里的欣姐儿,神色慈祥,面上也露出笑容来。 李如锦见状,心里微微一松,就听长兴伯夫人状似不经意地说:“给振儿纳个妾吧。” 李如锦立时呆若木鸡,是她听错了吗?是她听错了吧。 李如锦还没回过神来,又听长兴伯夫人接着说:“欣姐儿是个好孩子,珍姐儿、惠姐儿也都是有福气的孩子,可是,这再有福气的孩子也需要有亲兄弟帮衬。给振儿纳个妾,生个儿子,以后欣姐儿几个也好有亲兄弟扶持。振儿媳妇,妳说呢?” 从始至终,长兴伯夫人都没有看李如锦一眼,目光一直落在欣姐儿身上,神色柔和、语气自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晴好一样波澜不惊。 自从第三胎生下女儿开始,李如锦便开始揣测长兴伯夫人的态度和反应。她想了很多种可能,甚至想过长兴伯夫人会让她相公休了她,却从不曾想过长兴伯夫人会让她替夫纳妾。 给相公纳妾?李如锦忽略自己心底的抽痛和眼中汹涌而来的泪意,仔细地思索着长兴伯夫人的建议。老实说,这几乎是最好的办法。 成亲五年,她生了三个女儿,却始终未能产子。她愧对长兴伯府,愧对长兴伯夫人,更愧对覃振。如果纳妾能减轻这份愧疚,她义不容辞。 见李如锦半天没有回应,长兴伯夫人不由得抬头朝她望过来,锐利的目光中分明已经带上了几分逼迫,“怎么,妳不同意?”长兴伯夫人声音微冷,语气含讥。 李如锦定了定神,抬头回给长兴伯夫人一张笑脸,“不,儿媳觉得娘这个主意甚好。只是,儿媳希望娘能应允,让儿媳自己跟相公说纳妾的事。至于纳妾的人选,只怕还要有劳娘帮着挑选。” 长兴伯夫人微微颔首,眼中有了几分满意之色,语气也多了几分真诚,“娘知道妳是个贤慧的孩子。这事就这么定了,妳这两天就跟振儿说纳妾的事,我也开始着手挑人。” “是。”李如锦恭敬地答应了一声。 长兴伯夫人见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便将欣姐儿抱到炕上,亲自交给李如锦,道:“行了,妳好生歇着吧,我回去了。” “娘,慢走。” 长兴伯夫人离开了,李如锦也像瞬间被抽空了精气神似的,瘫靠在杭绸迎枕上。她不停地告诉自己,这样就好、这样就好,笼罩在心头的乌云露出了真容,她也终于可以安心了。可是,眼泪却止不住地簌簌往下掉。 不过是纳个妾而已,一来长兴伯夫人没有让覃振休了她,令她和三个女儿母女分离,二来她也可以藉此减轻内心因未能生子而带来的自责和愧疚,这是好事,有什么好伤心、难过的呢?对,这是好事,应该高兴,而不是哭天抹泪,彷佛受了什么委屈一般。 李如锦一遍又一遍地做着自我安慰。到了晚上覃振回来的时候,她已经面色如常,神色泰然,心底甚至有了几分必须给覃振纳妾的坚持。 尽避她表现得很自然,覃振还是在进门的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她那双尚未消去红肿的眼睛。 “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覃振坐在床沿上,习惯性地抱起小女儿逗弄着,心思却全在李如锦身上。 李如锦微微一笑,柔声道:“相公何出此言?” 覃振侧头看着她,目光中满是柔情,“有什么事,只管对我讲,一切有我。” 李如锦心中一暖,脸上的笑容更加柔和,心中的坚持却更甚。她顿了顿,缓缓开口说:“相公,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一下。” “妳说。”覃振重新将目光放回小女儿身上,看到小女儿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他突然吐出一个小泡泡来,顿时轻笑出声,心情大好。 李如锦见状,心中微痛,却仍是将话说出了口,道:“相公,我想帮你纳个妾。” 覃振浑身一僵,面色瞬间阴沉下来,整个人都渗出一股逼人的寒意来。他紧皱眉头,抬眸朝她看去,却看到她神色惶惶不安,嘴唇轻微地颤抖着,脸色泛白,红肿的眼睛波光流转,早已蓄满了泪水。 他心里一软,单手抱着小女儿,腾出一只手来将李如锦搂进怀里,整个人也软和下来。他语气平静地问:“娘今天是不是来过了?” 李如锦诧异地抬眸去看他,没有回话,却已然默认。 覃振眼底便重新染上了温柔,他问:“纳妾的事,是娘提出来的吧?” 李如锦默然。 “这事妳别管了,我会去跟娘说的。”覃振低头在李如锦的发顶落下一吻,许诺一般柔声道:“我不会纳妾的,此生有妳足矣。” 所有的劝说和愧疚这一刻都被李如锦咽回了肚里,一个下午筑造起来的坚持也瞬间土崩瓦解。她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了,只想这样静静地依偎在覃振怀里,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五年前,李如锦刚刚及笄,正是说亲的年纪,因为出身不高,想说门好亲事甚难,所以母亲总是带着她出没在京都各大家族的宴席上,希望能有夫人、太夫人相中她,将她娶回去做儿媳妇、孙媳妇。 李如锦深知母亲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做法十分招人反感,却又无法违拗母亲,所以她处处小心谨慎,见人三分笑,言行恭谨、谦和。数月下来,竟在京都的圈子里留下了贤良淑德的美名,只是真正的高门大户依旧没有人来提亲。 就在这时,长兴伯府来人了,而且是为长兴伯府唯一的嫡子覃振来提亲的。在京都这个遍地王亲贵胄的地界,父亲只是个五品芝麻官,李如锦本想着她能嫁个三品大员家便已算是高嫁。可是,没想堂堂伯爵府竟会来提亲。父亲和母亲几乎想都没想就同意了这桩婚事,对他们而言,这就是一桩天上掉馅饼的美事。 可是当两家联姻的消息传出时,京都的贵妇人们却没有一个认为是李如锦高攀了长兴伯府的嫡少爷,反而都在为李如锦惋惜,认为她所嫁非人。 初代长兴伯因战功受封,所以长兴伯这个爵位乃武爵,和军侯一样,战事一起便随时可能领兵出征。 历代长兴伯皆为骁勇善战、精于骑射之人,可是长兴伯府唯一的嫡出子覃振却偏偏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反倒喜文弄墨,也因为如此,长兴伯一直没有请封他为世子。众人皆言,覃振如此不务正业,即便占着个“嫡”字,只怕也很难承继长兴伯府。 父母的雀跃、众人的议论,都没能影响李如锦。她要嫁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 等她真正嫁入长兴伯府,她才发现,覃振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不务正业、一无是处。他的确不喜欢舞刀弄枪,可是于文墨却极通,十二岁中秀才,十六岁中举人。若不是身为伯爵嫡子有可能成为世子继承长兴伯爵位,可碍于祖荫便不得与民争出身的旧例,加上长兴伯夫人的极力反对,他只怕早就参加春闱,赴琼林宴去了。 而在相处的点滴中,李如锦还发现,覃振是个十分温柔、体贴的好丈夫。他对她宽和、敬重,还处处回护她,就连她后来连生两女,长兴伯夫人脸色渐冷,他依然对她呵护有加。如今,第三胎还是个女儿,他对她的回护之意却丝毫不减。就连长兴伯夫人提议为了后嗣纳个妾,他都怕她受委屈,宁肯不要儿子,也不纳妾。 她李如锦何德何能能让覃振如此用心对待?嫁夫如此,此生足矣。 第三章 第二章 李如锦不是一诺千金的君子,却也是重诺的守信之人。她既然答应了长兴伯夫人,要给覃振纳妾,便没有反悔的打算。 只是,自打那日第一次提出纳妾之事被覃振驳回之后,覃振便对此事有了戒心,只要她开口提及此事,还没把话说完,就会被覃振打断。半个月来,除了第一次,她竟再也没有能够将话说完整的时候。 时间过得很快,李如锦已经出了月子,欣姐儿的满月礼也依照珍姐儿、惠姐儿的旧例办完了。李如锦又回复了操持家务、教养孩子,晨昏去给长兴伯夫人请安的日子。 这日早晨,李如锦和众妯娌给长兴伯夫人问安之后,长兴伯夫人让其它儿媳妇们都先离开,独留下李如锦一人。 李如锦半坐在锦凳上,脸上带着微笑,心里却有些忐忑,“娘,您还有什么要吩咐儿媳的吗?” 长兴伯夫人没有应声,端起面前的杯子,呷了一口,立时皱起眉头,咚的一声将杯子重重放回桌上,怒声道:“都是死人啊?这茶都凉了,也不知道换杯热的来?” 旁边伺候的顾妈妈连忙上前,端起茶杯递给身后的丫鬟,喝道:“还不快去给夫人换杯热茶来。” 丫鬟战战兢兢地应声端着茶杯离开。 顾妈妈躬身轻轻顺抚着长兴伯夫人的后背,柔声劝慰道:“丫鬟们不懂事,您慢慢教就是,何必动这么大的怒?肝火太盛,容易伤身子。” “慢慢教?”长兴伯夫人冷哼一声,戏谑道:“那也得人家肯听才行啊。” 顾妈妈是长兴伯夫人的陪嫁丫鬟,后来长兴伯夫人将她嫁给伯府外院的一个得力的管事,生完孩子之后又回来长兴伯夫人身边当差,直到现在。两人做了几十年的主仆,关系比旁人亲厚,说话自然也更亲近些。 听到长兴伯夫人这话,顾妈妈不由得笑着打趣道:“哎哟,瞧您说的什么话?这府里,谁还敢不听您的话啊?就是伯爷也要敬重您三分,更何况是旁人。” 到了这会,要是李如锦还看不出来长兴伯夫人这通怒气是冲着她来的,她就是榆木脑袋了。她连忙站起身,主动恭声对长兴伯夫人说:“娘,儿媳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只管打骂就是,别动气伤了身子。” “呵,打骂?我这老太婆还敢打你、骂你?”长兴伯夫人冷笑连连,话语更是连讥带讽,“不过是让你给我儿纳个妾,你都能挑唆了他到我跟前来为你叫屈。我今日若是真打了你、骂了你,赶明儿你还不得让我儿子来跟我拼命?” 长兴伯夫人这话说得极重。李如锦立时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她言语苦涩道:“娘,儿媳不敢挑唆相公,更不敢对娘不敬、不孝。给相公纳妾,虽是娘提出来的,可儿媳也是真心实意想给相公纳妾的。” 长兴伯夫人神色嘲弄,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只冷冷地拿眼角余光斜睨着她,分明是不信她说的话。 李如锦面色苍白,神情却十分坚定。她重重地给长兴伯夫人磕了一个头,接着道:“儿媳出身低微,能嫁进长兴伯府已是上天眷顾。过府之后,公婆慈爱,相公呵护,妯娌和睦,儿媳更是心存感激。 成亲五年,儿媳深受相公百般照拂与关爱,却始终未能给相公生下一个儿子,儿媳深感愧疚。若能纳妾,为相公绵延子嗣,儿媳只会打心里高兴,绝无埋怨、反对之理,还请娘明鉴。” 李如锦这番话句句出自真心,字字发自肺腑,声泪俱下,令长兴伯夫人为之动容。她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一边挥手示意顾妈妈将人扶起来,一边理怨顾妈妈道:“你这老货也忒没眼力劲儿了,二少夫人刚刚生完孩子,身子虚,这大冷天的,地上又那么凉,她在地上跪着,你怎么也不提醒我?” 顾妈妈笑呵呵地将李如锦搀扶起来,又扶她在锦凳上坐下,这才转身回到长兴伯夫人身边。她笑着对长兴伯夫人说:“这确是老奴的不对,等没人的时候,夫人您再慢慢地敲打老奴吧。这会二少夫人还在呢,您好歹给老奴留几分颜面。您要是当着二少夫人的面发落老奴,那老奴这张老脸以后可就没地方放了。” “就你有脸。”长兴伯夫人嗔笑着,伸手拍了顾妈妈两下,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 “老奴这脸,还不是夫人您给的啊?”顾妈妈笑着讨长兴伯夫人欢心。 厅内的气氛因着这一打岔而活跃起来,彷佛长兴伯夫人先前的雷灵之怒,李如锦跪地磕头的悲戚、哀婉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气氛缓和下来,长兴伯夫人这才重新对李如锦说:“我知道你是个贤慧、懂事的好孩子。纳妾的事,想来也是振儿自己一时转不过弯来。你既真心想为振儿纳妾,就要拿出诚意,好生劝说他同意才是。” 长兴伯夫人语重心长,言辞绵和,一派慈祥长者的风范,丝毫不见初始的尖刻。 “是。”李如锦恭声应答,道:“儿媳一定会说服相公同意纳妾的。” “这就好。”有了李如锦的表态,长兴伯夫人的眼神也柔和下来,“我这里也没什么事了,欣姐儿还小,你还是赶紧回去看顾她吧。” “是,儿媳告退。”李如锦起身福了个礼,快步离开。 这回,李如锦拿定了主意,无论如何都要说服覃振同意纳妾。到了晚上,她便亲手做了一桌覃振喜欢的饭菜等他回来。只是,覃振却派了个小厮进来传话,说他有事,晚上不回来用膳了,还说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让她不必等他,早些歇息。 本打算用一桌亲手做的饭菜讨了覃振欢心,然后再趁机劝说他答应纳妾的事,没想计划还没开始,就落空了。 李如锦心中无奈,安顿好三个女儿之后,自己草草地吃了些东西,也早早地上床歇息去了。只是,睡到半夜,李如锦突然感觉身上一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又惊又怒,正要挣扎,就听到覃振带着醉意的声音传到她的耳畔,“如锦、锦儿、锦儿宝贝……” 听到覃振的声音,李如锦停止了挣扎,却在黑暗中悄然红了脸。每次覃振这么变换着称谓叫她的时候,就代表他身热情动,想要和她欢好了。 这不,李如锦还没开口说话呢,一双微凉的大手已经掀开被子,沿着她亵衣的下摆钻了进来。 略带冰凉的双手在肌肤上游走,带来一阵颤栗。李如锦抽了口与,推了推覃振,“相公?相公,你让我起身服侍你梳洗吧。” “完事一起洗。”明明带着酒气,可他说的话听上去却又十分清醒。 李如锦再次抽气,不过这次却不是被冻的,而是被撩动了敏感的神经。 “相公,别……”李如锦刚刚开口,就被覃振吻住了唇,所有尚未出口的嗔怪、拒绝都被堵回了口中。 春宵翻被浪,鸳鸯帐更暖。夜,才刚刚开始。 李如锦被覃振折腾了一宿,浑身疲累,第二天早晨却还是早早地就醒了。她刚动了一下,就被覃振紧紧地往怀里搂了搂。 “相公,天色不早了,妾身要起床了。”李如锦艰难地仰起脸,却只看到覃振线条紧实的下巴。 “还能起床?是不是我昨晚还不够努力,嗯?”带着调笑的声音传来,没等李如锦反驳,覃振已经埋头在她的肩颈处啃咬起来。 “相、相公!”李如锦吓了一跳。昨晚两人都不知节制,她到现在浑身还难受着呢,这大清早的,要是再来一回,她今天就不用去给长兴伯夫人请安了。 见她吓得语气都变了,覃振轻轻笑了笑,却又不肯放过她,促狭道:“昨晚你叫我什么来着?你现在再叫一遍,我就放过你。” 听到这话,李如锦顿时烧红了一张脸。欢好时忘情之下叫出来的话,她此刻怎么叫得出口?光是想想就觉得脸红。她鸵鸟一般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就是不做声。 “你叫不叫?不叫我就动手了。”覃振憋着笑,一边说,一边真的动手去剥她的衣服。 **的肩头上已经有了丝丝凉意,眼眼着亵衣就要离身而去,李如锦心中大急,悠悠地唤了一声:“好哥哥。” 覃振憋着笑,也憋着坏地继续慢腾腾地扒她的衣服,“你刚刚叫我什么,我没听见,你再叫一遍。” 李如锦知道他是故意的,又羞又恼,却又十分无奈地叫了一声:“好哥哥!”这一次,声音比上一次大了不少。 谁知,覃振依旧道:“我没听清楚,你再叫一遍。” 李如锦气恼至极,红着脸一边轻轻捶打着覃振的胸膛,一边不停地叫着:“好哥哥、好哥哥、好哥哥……” 覃振哈哈大笑起来,心情大好。 听到他的恣意的笑声,李如锦羞恼地背过身去,恨声道:“这回听请楚了吧?” 覃振一把将她捞回怀中,让她翻过身来面对自己。李如锦脸红如霞,七分的颜色也变成了十分的美丽,眉宇间因为羞涩而无意识间生出的一抹妩媚,更是勾魂摄魄般吸引了覃振所有的目光。 “听清楚了,但是还不够。”他低头凑到她耳边,用微微暗哑的嗓音说:“我要你以后在床上都这么叫我。” 李如锦将脸贴在他的胸口上,阖上眼,柔顺地低声回应道:“好。” 李如锦紧紧地霏在覃振胸口上,分毫都不敢再乱动。 覃振明显是看出了她的紧张,也猜出了她的心思,再次无法抑制地大笑起来,将她搂得更紧了。 李如锦似乎也看出覃振并不会真的拿她怎样,心头稍安,突然就想起了劝说他纳妾的事。都说人通常在心情好的时候会更容易妥协,他现在心情大好,岂不正是说事情的大好时机? 李如锦思索了一会,决定抓住时机,于是缓缓开口道:“相公,我怀着欣姐儿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覃振愣了一下,被她突来的大胆惊了一跳。刚刚还红着脸推拒他的女人,怎么才一会工夫就变得这么胆大包天,还主动来撩拨他? 覃振低头朝她看去,却见她的脸色比先前更红,都快能滴出血来了。覃振不由会心一笑,心里却泛起一丝疑惑。都这样了还来撩拨他,她到底想做什么?于是顺着她的话接口道:“你才知道我委屈啊?”压低声音问道,“你准备怎么补偿我啊?” 李如锦扭了扭身子,稍微拉开一点和他的距离之后,这才说:“我想给你纳个妾,这样你就不用憋得这么难受了。” 覃振瞬间变脸,皱着眉,凝声问道:“这就是你预备给我的补偿?” 李如锦感觉到了他的变化,也听出了他声音中突来的冷意,却仍是坚持道:“嗯,我想给你纳个安,以后就多个人服侍你。” 覃振压抑着怒火,戏谑地道:“怎么,你嫌一个人服侍我太累了?” “不是、不是!”李如锦连声否认。 “不是?” “我是想着,给你纳个妾,既能多个人服侍你,还能给你生儿子。”李如锦咬着嘴唇,脸色有些发白。 “生儿子?这才是重点吧?我说过了,我不会纳妾的。要儿子,我们自己生就是。”覃振心头火起,牵涉到生儿子一事,不用说也知道,这必然又是母亲强迫她的。 只是,“母亲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就不会学着拒绝母亲这种无理的要求吗?” 他不是容易动怒的人,可是一听到她亲口说出要给他纳妾的事,他就下意识地觉得怒火中烧。这种事,她不拦着母亲也就罢了,居然跟着一起掺和,还主动跑来跟他说?她到底有没有一丁点身为他覃振的妻子的自觉啊? “相公,你别生气,纳妾的事不是婆婆逼我的。”李如锦声音颤抖,神色不安地解释着,只是话还没说完,覃振已经掀被子下床了。 “我再说一遍,我绝不纳妾。”他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迳自去了沐浴间。等到李如锦起身,他也从沐浴间出来了。只是,没等李如锦帮他安排早膳,他就直接出了梧桐苑。 第四章 第三章 从那天早上之后,覃振故意冷落李如锦,每天虽然照常回来用膳、就寝,可就是不给她好脸色瞧。 李如锦心里也不好受,脸上却一直拴着略带讨好的笑容硬往覃振身边凑,可是她的好意每次都被他冷冷地驳回。 就这样过了三天,覃振见李如锦的神色越来越不好,心疼得不得了,终于在李如锦第五次亲自端着点心送进他书房的时候,神色缓和地说了句:“以后这种小事,让下人来做就行了。” 因为他一句很平常的话,李如锦整个人都明亮起来,她笑着说:“没事,我喜欢做。”连语调都透出一种高扬的轻快。 见到李如锦明朗的笑容,覃振也不由得扬起了嘴角。果然,他还是喜欢看到她笑。 当夜,覃振再次将李如锦压在身下狠狠地疼爱,在她一遍又一遍的“好哥哥”声中畅快淋漓地达到高潮。 覃振以为他的态度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他以为李如锦的讨好也已经表明了她的悔过,他以为在纳妾的事情上两人已经达成了共识。 可是,当两个人和好的第三天,她抱着一堆画卷走进他的书房,在他面前一张一张展开画卷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有些心痛。 画卷上是一个个或娇媚、或端庄、或婉约、或大气的女子画像,有的腰细如柳,身量苗条;有的前凸后翘,身材丰盈;有的杏眼桃腮,娇媚迷人;有的黛眉樱唇,秀气婉约。 看着李如锦一边摊开画卷,一边详尽地解说着画像上每一个女人的家世背景、人物品性。 覃振连发火生气的心思都没有了,他直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一个一个认真地介绍,看着她刻意为每一个女子添姿加彩,以博得他的欢心,他很想问她,她就真的这么想给他纳妾? 李如锦打开最后一张画卷,心里松了口气,终于介绍完了。 相公居然一次都没有打断过她,想来心里也是愿意纳妾的吧?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有些难受。 劝他纳妾的是自己,知道他其实也是愿意纳妾的,心里难受的还是自己。 李如锦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矛盾,一直竭尽全力地讲解着每一涨画像的事情,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看他,她怕自己看到他脸上陶醉、欣喜的表情,会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来。好在,煎熬终于结束了。 李如锦一边慢慢地收拢画卷,一边用平静的语气问:“相公,这里面可有中意的?” 覃振良久都没有回应,李如锦这才慢慢地抬头朝他望去,却看到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他就这么一直盯着她?他这么一直盯着她是什么意思?李如锦心里突突直跳,眼神中露出些慌乱来,“相公,你说句话啊。” 只见覃振站起身,步伐缓慢而坚定地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他在她面前停下,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来看向他。他神色冷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他低下头逼视着她的目光,说:“我第三次告诉你,我绝不纳妾!” 李如锦呆若木鸡,直到覃振抽身走出书房,直到书房的门发出一声砰然巨响,她才从愣怔中惊呼出声。 他不想纳妾,她再次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只是,男人不都喜欢三妻四妾吗,他为什么如此反常?他不想纳妾,她是该高兴呢,还是该难过呢?似乎有些高兴,也有些难过。人,真的是一种很矛盾的生物。 李如锦心情复杂地回到正房,坐在正厅里发呆。之秋见了,忙倒了杯热茶过来,略带担忧地问:“小姐,您这是怎么啦,怎么去了一趟少爷的书房就失魂落魄的?” 李如锦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地看着之秋,说:“之秋,我刚刚给二少爷送纳妾人选的画像去了。” 之秋紧张地问道:“二少爷同意纳妾了?” 李如锦摇了摇头:“二少爷坚决不同意。” 之秋松了口气,笑着说:“这说明二少爷心里只有小姐。这不是好事吗,小姐怎么还这样苦大仇深似的?” 李如锦叹了口气,蹙了蹙眉,思索着要怎样表迖自己此刻矛盾、纠结的心情,片刻之后才说:“我知道二少爷心里有我,他为了我不纳妾,我也很开心。可是他应该纳妾的啊,他怎么能不纳妾呢?” 听了这话,之秋不赞同地皱起了眉头,劝解道:“小姐,您怎么能这么想呢?二少爷是您的夫君,您不拦着他纳妾就算了,怎么还能劝他纳妾呢?小姐,您想想,您真的愿意让别的女人来和您分享夫君、分享二少爷吗?” 李如锦面色凝重,沉默了一会,仍是辩驳道:“你说的我都知道,可是我和他成亲五年,却连一个儿子都没生给他,即便是为了子嗣,也该为他纳个妾才对。更何况,纳妾的事是夫人提出来的,我不想忤逆她老人家。” 听了这话,之秋有些急眼了。她们家小姐什么都好,就是太贤慧了,只顾替别人着想,却从来不为自己考虑,“小姐,您怎么这么傻啊?二少爷要儿子,您自己不会生啊?您又不是不能生,迟早总能生出儿子来的啊。 至于夫人那边,又不是您不给二少爷纳妾,是二少爷自己不同意,与您何干啊?夫人即便是怪罪,也怪不到您身上。” “你让我想想。”之秋的话合情合理,李如锦心中微动,可是依然十分犹豫。 纳妾吗?如果纳妾,她真的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怀里抱着别的女人吗?她真的要和别的女人分享一个丈夫吗? 不纳妾吗?如果不纳妾,她自己真的能生出儿子来吗?要是依然生不出来怎么办?以婆婆急切的态度来看,又能容忍她到几时?更何况,她已经答应了婆婆,一定要说服覃振纳妾的啊。 看到李如锦犹豫不决,十分为难的样子,之秋都为她感到着急,不由得急声道:“小姐,您还想什么啊?直接回禀夫人,就说二少爷不同意纳妾不就完了?” 李如锦心乱如麻,摆了摆手,示意之秋不要再说了。为了不让之秋继续影响她的判断和决定,她转移话题道:“珍姐儿和惠姐儿呢?我回来都好一会了,怎么没看到她们的人影?” 三个女儿身边都有各自的女乃娘和婆子、丫鬟照顾,基本上不用她费什么心,可是比较大的两个女儿都很黏她。 她不在的时候,珍姐儿还会领着惠姐儿玩。可是只要她在,珍姐儿就会领着惠姐儿往她跟前凑。 从书房回来到现在,已经过了两盏茶的工夫,素来黏她的两个女儿却没有出现在视线内,李如锦甚是意外。 见自家小姐逃避先前的话题,之秋也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收拾好情绪,回答道:“早些时候,夫人派人来把两位小小姐接走了。说是小姐又要照顾七姐儿,又要伺候二少爷,还要分神照顾两位小小姐,实在太辛苦了。她老人家把两位小小姐接过去住一段时间。” 不知道为什么,李如锦心里微微有些不安,忙追问道:“可说了什么时候送回来?” “说是等小姐把她老人家交代的事办好了,就把两位小小姐送、送回来。”话说到最后,之秋面上已经露出惊骇的表情。 在和李如锦争论给覃振纳妾的事之前,她还没有将两件事情联系起来,如今一联系,之秋顿时觉得心惊不已。 李如锦内心翻腾的情绪比之秋有过之而无不及,此刻已然脸色惨白,泫然欲泣。这是赤|luo|luo的要胁! 身为堂堂长兴伯府的当家夫人,她怎么能,又怎么做得出这种事?珍姐儿和惠姐儿都是她嫡亲的孙女啊。 李如锦悲愤的同时,又忍不住自责不已。长兴伯夫人会这么做,完全就是不信任她,尽避她已经清楚地表过态,承诺说一定会让覃振同意纳妾,可长兴伯夫人还是不相信她。 呵,她真的值得信任吗?她刚刚不是还因为之秋的三言两语而动揺过吗? 如果她是个干脆利落、说一不二的性子,长兴伯夫人还会这样防备她吗?说一千、道一万,都是她自己不好。 既然答应了长兴伯夫人,就应该把事情办好、办成才是,绝不能为了一己私欲,任性妄为。 不管是为了接回两个女儿,还是为了后嗣,李如锦都毅然决然地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让覃振纳妾。 第五章 为了劝服覃振同意纳妾,李如锦想了千种方法,作了万种准备,可惜,自从那天之后,覃振便早出晚归,不和她一起用膳,不和她一起就寝,她甚至都很难见到他的面。 就这样过了好几天,李如锦内心的煎熬更甚。两个女儿已经被长兴伯夫人接走好几天了,却迟迟没有送回来的迹象。 长兴伯夫人似乎铁了心,真的要等到她说服覃振之后才将女儿还给她。 早上她去给长兴伯夫人请安的时候,两个女儿都哭着、闹着要跟她回来,她离开的时候,两人甚至都抱着她的腿不撒手,可是长兴伯夫人却硬是让人将她们抱回了屋。 直到走出长兴伯夫人住的宅院,她仍隐隐地听到两个女儿的哭声。 李如锦知道,想要接回两个女儿,就必须说服覃振答应纳妾。可是很明显的,寻常的劝说已经不可行,唯有另辟蹊径。 她苦思良久,终于想出了可行的办法,于是招了之秋来商量万全的对策。 之秋进屋就看到了李如锦哭红的双眼,关切地询问道:“小姐,您怎么啦?怎么哭了?” “我早起去给夫人问安,看到珍姐儿和惠姐儿了,她们哭着、吵着要跟我回来,夫人没同意。”提到女儿,思及早上的情景,李如锦忍不住双眼泛泪光。 “夫人也太狠心了吧,好歹两位小小姐也是她的亲孙女儿啊。”之秋义愤填膺。 “之秋,别说了。这事不怪夫人,都是我不好,如果我能早点说服相公,夫人也不会这样做。”李如锦神色哀戚,言语间满是自责。 “小姐!”之秋满心都是无奈。事到如今,她家小姐居然还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李如锦摆着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了。李如锦擦了擦眼泪,沉默片刻,这才对之秋说:“我已经想到了让相公纳妾的办法。找你来,是想让你帮我参谋参谋。” 之秋疑惑道:“什么办法?” “我想着,相公既然不同意纳妾。那我们暂时就别提纳妾的事,只给他安排个通房丫鬟。待那通房丫鬟怀了孕,再给她名分,升为姨娘。这样一来,既算是纳了妾,相公也说不出什么来。” 之秋欲哭无泪。这就是她家小姐想出来的好办法?纳妾和收通房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吗? 二少爷既然不同意纳妾,难道就会同意收通房? 之秋知道她家小姐是陷入了尽快让二少爷同意纳妾,以便尽早将两位小小姐接回来的思维误区,可是她此刻却不打算指出来。这次指出来了,下一次还不知道她们家小姐会想出怎样荒唐的昏招来呢。 “之秋,你觉得这办法可行吗?”见之秋没有做声,李如锦抬头朝她看过来。 之秋苦涩地笑了笑,回说:“奴婢觉得这办法甚好。只是这通房的人选须得好好挑选,这人必须要知道二少爷的喜好,同时又必须是我们熟悉的、信得过的才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如锦赞同地点了点头,随即眼神复杂地瞅了瞅之秋。 之秋心里一突,就听到李如锦接着说:“你是我的陪嫁丫鬟,本来这通房的人选,你是最合适的。可……” 李如锦的话迁没说完,之秋扑通一下就跪在她的面前,哭丧着脸抢白道:“小姐,奴婢不愿给二少爷当通房,您别为难奴婢好不好?” 闻言,李如锦难得地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伸手将之秋从地上拉起来,解释道:“我的话还没说完呢。我想说,原本你是最好的人选,可我知道你肯定不乐意。所以我也没想让你给二少爷做通房。” “呼。”之秋长出一口气,神色一松,哀怨地望着自家小姐,抱怨道:“小姐,您吓死我了。” 看到之秋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李如锦眼底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之秋六岁进李府,一直在她身边服侍,一转眼已经过了十几年。 在见过长兴伯府的繁华似锦之后,之秋还能保持一颗赤诚之心,对她忠贞不二,也不柱她一直拿之秋当姐妹对待。 揭过这个话题,李如锦间之秋,“你觉得翠竹怎么样?团纹呢?红翡呢?”翠竹、团纹、红翡都是梧桐苑里的丫鬟。 “奴婢觉得……”之秋的话还没说完,就在这时,一个丫鬟未禀报便擅自进了房间。这是一个杏眼樱唇、桃腮玉面、髙挑婀娜的美貌丫鬟。 看到进屋的丫鬟,李如锦和之秋都惊了一跳。 那丫鬟逬屋后便怪直跪到了李如锦面前,自荐道:“少夫人,奴婢愿意给二少爷做通房丫鬟。奴婢自幼在二少爷身边服侍,深受二少爷的照拂。少夫人进府后,对奴婢更是厚爱有加。奴婢无以为报,只求终身留在二少爷和少夫人身边伺候,莫报万一。” 那丫鬟给李如锦磕了一个头,接着说:“奴婢真心想要伺候二少爷和少夫人,不求任何名分。将来即便生下儿子,也必定养在少夫人跟前,以少夫人为亲娘。奴婢的一片苦心,还望少夫人能够成全。”说完又给李如锦磕了个头。 这个丫鬟叫青玉,是长兴伯府的家生奴婢,打小在覃振身边伺候。李如锦嫁过府之后,之秋曾提醒过李如锦留心她。奈何,李如锦为人宽厚,又总是以最大限度的好意揣度别人,彷佛天底下就没有坏人似的。 且因为成亲后,覃振就一直专宠着李如锦一人,青玉也暂时歇了心思。李如锦见青玉本分,加上她又确实有些本事,便对她日渐倚重。 现在,身为贴身加陪嫁丫鬟的之秋也不过是管着李如锦身边的一摊子事,而青玉却帮李如锦管着整个梧桐苑的大小事务。 在这种高门大户,管的事越多,手中的权柄越大,在府中的地位自然也越髙。几年下来,府里人谁不说一声二少夫人对青玉比对之秋还好? 面对青玉突如其来的诉求,李如锦震惊不已,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之秋已经冲过去,狠狠地甩了青玉两巴掌,指着她的鼻子怒骂道:“狼心狗肺的东西!少夫人平时待你不薄,你就是这么回报少夫人的?说什么不求名分,我呸!当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你不就是看少夫人心善、好欺,想着先求了少夫人同意让你给二少爷做通房,生下儿子,再升为姨娘。接下来是不是预备赶走少夫人,自己坐上这梧桐苑少夫人的位置?”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青玉跪在地上,低垂着头,任由之秋打骂,也不还手,只嘴里不停地说着奴婢不敢,可是她低垂的眼睑中却藏着一抹怨毒。 “住手,之秋住手。”李如锦回过神来,连忙出声制止之秋。 之秋鄙视地啐了一口青玉,这才很不甘心地走回李如锦身边,“小姐,这青玉不是什么好人,绝对不能让她给二少爷做通房。”虽然之秋不相倌覃振会真的收通房,赞成收通房这个主意也只是为了安抚自家小姐,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二少爷真的就收了通房呢? “行了,我自有主张。”李如锦责怪地瞪了之秋一眼,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青玉又给李如锦磕了一个头,伏身在地上,用带着哭泣和委屈的声音说:“少夫人,奴婢一心只想报恩,绝无半点踰越或不轨之意,求少夫人明鉴。” 李如锦沉默了良久,长叹一口气,颓然道:“你起来吧,我答应你了。” 之秋的声音满是不敢置信,“小姐!” 青玉的声音充满了惊喜,“少夫人。” “我答应让你给二少爷做通房了。二少爷这些日子都歇在西暖阁,你下去收拾一下,晚上就到西暖阁去伺候吧。” 李如锦面色平静,话也说得平静,可是之秋却明显感觉到了自家小姐内心的不平静。 第六章 第四章 到了晚间,青玉果然画了精致的妆容,褪了衣衫,早早地躺在了西暖阁的雕花大床上。 覃振和平日一样,很晚才回来,甫一走进西暖阁,便看到阁中大床上高高隆起的人形。他眼底露出一丝笑意,几日来的惆伥和郁结都有了解冻的迹象。她这是主动求和来了? 覃振一步一步走到大床边,背对着床上的人影在床沿坐了下来。 “行了,出来吧。”覃振声音淡然,背对着床榻的面容上却微微扬起一抹笑容。 很快,一双赤luo的双臂从身后伸过来环住他劲瘦的腰,紧接着,一对柔软的丰盈贴上了他的后背。 覃振扬起嘴角,心神一荡,伸手搭上环在腰间的手臂。不同于李如锦的触感让他顿觉不对,心中大震,正欲回头去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他陌生却又熟悉的声音,“二少爷,您回来啦?” 覃振猛然挣开环在他腰间的手臂,豁然站起身,避离床榻三步远才转身朝床上之人望回来。 只见从小服侍他的大丫鬟青玉,只着一件玫瑰红鸳鸯戏水肚兜坐在床上,此刻正半低着头,含羞带怯、满脸红晕地偷睨着他。 覃振眉头一皱,勃然大怒道:“大胆青玉,你怎么在这里?谁准你爬到我的床上的?” 青玉脸色一变,咬了咬嘴唇,恭声道:“回二少爷的话,是少夫人让奴婢来伺候二少爷的。” “少夫人?”覃振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青玉从小伺候覃振,自然知道他这是发火的前兆,于是带着哭腔,颤声解释道:“少夫人说,二少爷既然不同意纳妾,就先给二少爷收个通房,待通房怀了孩子再升为姨娘,如此便和纳妾是一样的。 奴婢知道二少爷心里只有少夫人一个,本不想来的,可少夫人说奴婢生得貌美,又是打小在二少爷身边服侍的,知道二少爷的喜好,定能讨得二少爷的欢心,这才逼着奴婢给二少爷做通房,过来伺候的。” “够了,别说了!”覃振大喝一声,愤愤然出了西暖阁直奔正房而去。连一个丫鬟都知道他心里只有她李如锦一个人,可是李如锦她自己呢?她竟然三番五次地劝说他纳妾,如今更是将女人送到了他的床上。 他深爱着她,心里从来就只容得下她李如锦一个。他以为她是知道的,他以为她也是爱他的,他以为她也和他一样,是一心一意只爱着他的!可是,事实似乎并非如此,也许这一切的以为不过是他的自以为是、自作多情。 而此时,李如锦正靠坐在床头,翻着一本旧时的杂书,书页不停地在翻动,可是李如锦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覃振此时应该回西暖阁了吧?他看到青玉了吗?他是不是已经将青玉压在了身下?他是不是也会变着花样地要青玉?他是不是也会让青玉叫他好哥哥? 李如锦正在胡思乱想着,就听到屋外传来负责上夜的丫鬟的声音,“二少爷。” 覃振?他怎么来了正房?李如锦还来不及思索答案,就听到房门被人踹开的声音,紧接着便看到覃振一脸寒霜地走进来。 李如锦震惊地仰望着已经走到床前的覃振,甚至都忘了起身和问候,疑问却月兑口而出,“你怎么会来这里?你不是应该在西暖阁吗?” 覃振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如锦,看着她眼底的错愕和疑惑,他突然觉得有些胸闷。他冷声道:“这是我的房间,你是我的妻子,你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如锦脸色渐白,神色不安地想要解释,可是却又不知从何解释。 “呵,你觉得我此刻应该在哪里?应该在做什么?”覃振调刺地道出真相,“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在西暖阁里,和你给我安排的通房恩爱欢好,最好再顺便让她怀个孩子?” 李如锦没有做声,垂下眼睑,不敢看覃振,算是默认了他说的话。 看着沉默不语的李如锦,覃振心里奔腾着的熊熊烈焰终于爆发了。 他俯身箝住她的下巴,逼视着她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压抑地说:“我一再跟你说,我绝不纳妾,你当耳旁风,还把纳妾人选的画像抱给我看,现在甚至给我收了个通房。怎么,你就这么希望我娶别的女人? 李如锦,你有真心爱过我吗?你有拿我当你的夫君看待吗?迀是说,在你心里,长兴伯府的名望、母亲的吩咐,都比我还重要?” “不是的、不是的。”李如锦泪如雨下,不停地摇着头,想要解释,可是覃振却不给她机会。 “李如锦,我就问你一句话。成亲这五年,你爱的到底是我覃振这个人,还是这长兴伯府带给你的荣华富贵和声名地位?” 李如锦从来没想过覃振会问她这样的问题,可问题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她几乎想都没想便月兑口而出,“你,我爱的是你。是你,覃振。” 覃振愣住了,满腔的怒火都在这一句毫不质疑的回应中烟消云散。他以为她会犹豫,她会思索,可是她却给了他惊喜的答案。这个女人总是有这个本事,前一刻还让他怒发冲冠,下一瞬又让他欣喜若狂。 覃振知道,他是爱惨了这个女人,才会轻易地让她操控他的情结。可是这又如何呢?他就是爱她,从五年前第一次在南宁侯府见到她,他就爱上了她。 她是那样的温柔娴静、善良宽和,一心只顾着别人,却从不为自己考虑,即便受了委屈,也从不抱怨,反而自我省视,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彷佛这天底下的过失都出在她自己身上似的。 那时候他就在想,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被人欺负了还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天底下怎么会有女人笨成这样?可是,这样一个笨女人却吸引了他所有的目光,占据了他心底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如果可以,他想保护她,他要保护她。 他求着母亲派人上门提亲。他也如愿以偿地娶到了她。她的善良、宽厚在成亲后体现得淋漓尽致。 母亲的苛责、下人最初的习难都被她无形地化解了,婚后的生活一如他料想中的静逸而美好。只是在纳妾的事情上,他是真的动怒了。 覃振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母亲,是母亲迫切地想要个孙子,所以才提出纳妾,甚至逼着李如锦给他纳妾。 可是她居然毫不反抗,欣然应允,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劝说他同意纳妾。 他以为她不在乎他,甚至一度怀疑她是否从来就没有爱过他。可是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不是她不在乎他,也不是她不爱她,她只是太顾及别人的感受,太过挑剔自己的问题,而没能生下儿子更是梗在她心里的一根刺。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唯有一途可行。 覃振松开箝住她下巴的手,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轻声说:“这就够了,只要你爱我,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过了良久,怀里的人小小声地问了一句:“包括纳妾吗?” “嗯,如果你真的想,我可以答应你。”覃振无奈至极,此时此刻她仍念念不忘为他纳妾。 李如锦不确定地抬头仰望着他,“你同意纳妾了?”如果他这么好说话,之前那些折腾又所为何来? 覃振意味深长地说:“是,只要你不后悔。” 李如锦愣了一下,她为什么要后悔?纳妾是为了后嗣,是为了覃振,为了长兴伯府,她为什么要后悔?就算她心里有那么一点苦涩与难受,可这都算不得什么。 她语气坚定地说:“我不会后悔的。” 次日早晨,覃振和李如锦一起去了长兴伯夫人处请安。得知覃振同意纳妾的事,长兴伯夫人十分高兴,当即便要与两人商量纳妾的人选。对于纳妾的人选,李如锦自然没有意见。覃振却主动提议道:“既然是为了子嗣而纳妾,那孩子母亲的身分就不能太过低贱,我认为还是挑一个出身清白的良家女子,纳作良妾吧。” 此话一出,李如锦和长兴伯夫人都愣住了。 别人不知道,覃振却不可能不知道。当初长兴伯夫人嫁进长兴伯府后几年都没有生肓,老伯夫人便作主给现在的长兴伯纳了一房良妾张氏。那张氏的肚子也确实争气,进府一年就生下庶出的长子覃执,之后又生下庶出的三子、四子,身分、地位非同一般,隐隐与身为正室夫人的长兴伯夫人比肩。 因为那张氏本是出身清白的良民,生杀荣辱全不由长兴伯夫人作主。加上长兴伯和老伯夫人的庇护,长兴伯夫人根本就拿她没有任何办法。若不是长兴伯夫人后来生下行二的嫡长子覃振,稍稍挽回了一点败局,加上那张氏生庶出的四子时又难产留下了病谤,没过几年就病死了,只怕今时今日,这长兴伯府当家作主的女人也未必就是长兴伯夫人。 “母亲以为如何?”覃振神色淡然地看着长兴伯夫人追问。 长兴伯夫人的脸色有些难堪。张氏、良妾都是她深埋心底的一根刺,覃振是故意这么说的吗? 看着覃振坦然的神色,听着他平静的话语,长兴伯夫人终究还是打消了心底的疑虑,思索片刻,便同意了儿子的提议。 不能怪她狠心,要怪只能怪李如锦的肚子不争气。 李如锦从头至匡都没说一句话。良妾又如何?贱妾又如何?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只要能给覃振生儿子就好。 而且,此时此刻李如锦最关心的是她的两个女儿,覃振既然同意纳妾了,那她是否可以将两个女儿带回去了呢? 果然,等覃振和长兴伯夫人谈妥纳妾事宜,准备告退的时候,长兴伯夫人便主动寻了借口,说自己年纪大了,带着两个孩子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便让李如锦领着珍姐儿、惠姐儿回去了。 接回珍姐儿、惠姐儿,李如锦心里的大石也终于落了地,整个人都轻松下来。可是女儿的事情解决了,李如锦却发现了别的疑难。 李如锦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她总觉得自从覃振答应纳妾开始,他对她的态度就变了。 以前他会关心她、体贴她,会对她笑,会和她说说体己话,也会对她生气,冲她发火,给她脸色看。 尽避有时欢喜、有时悲伤,可生活不就是酸甜苦辣吗?夫妻之间不就该这样琐碎而温馨吗? 然而,自从覃振同意纳妾之后,就不再和她说贴心话,也不再轻易表露自己的情绪。在她面前,他总是一副淡笑、温和的模样。 她说什么,他只会听着,不提意见、不驳斥。她故意想要惹他生气,可是他却无动于衷,只留给她一个温和的笑容,彷佛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不会在乎一般。最让她伤心的是,他居然不肯再动她。 以前在床上,覃振总是缠着她,一宿一宿地折腾她,彷佛有用不完的力气,永远不知餍足地伏在她身上求爱寻欢。 可是现在他整晚整晚地躺在她身边,却吝啬于给她一个拥抱。 以前他总说她不够主动、不够大胆,若是哪天她鼓起勇气主动了那么一下下,他就能兴奋、激动地压着她做一整晚。 可是现在,她三番五次地撩拨他,他却始终淡淡的。她甚至主动月兑光了衣服钻进他怀里,他也只是草草地要了她一回便止住了。 李如锦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中的人影,默然发呆。 “小姐,您怎么啦?”之秋忧心忡忡地问。这段时间,小姐似乎经常发呆。 二少爷同意纳妾,两位小小姐也已经接回梧桐苑,自家小姐还有什么可烦恼的呢? 李如锦伸手模了一下自己依然紧致、细女敕的脸庞,间之秋,“之秋,我是不是老了?” “小姐,您说什么呢。”之秋看着梳妆镜中愁眉不展的李如锦,说,“您哪里老了?您现在正是最美的年纪呢。” “是吗?”李如锦明显不信,“翻过这个年头,我就二十一岁了,再也比不得那些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了。” “小姐,您怎么啦?”之秋心里的担忧越甚,小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伤春悲秋了,“是不是二少爷对您说什么了?” 李如锦摇了摇头,微微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覃振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不再对她有性趣,他只是无意中表现出对妾侍的期盼之意而已。她能说什么?她能做什么? “小姐?” “好啦,别瞎想了,我没事。”李如锦收拾好心情,接过之秋手里的金枝抱珠钗自己插在头上,吩咐说:“今天是珍姐儿四周岁的生日,一会你去各处盯着些,别出了岔子。” 原本管着这一摊子事的青玉,因为通房事件,被覃振打发到田庄上去了。李如锦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手,只能让之秋暂时管着。 之秋应声道:“是。” 珍妲儿四周岁,不会设宴过生日,但是长寿面、红鸡蛋还是要吃的,长兴伯夫人的生日礼物也如期地送了过来。到了晚间,李如锦更是亲自做了一桌珍姐儿爱吃的饭菜,和覃振一起陪她过生日。 吃过晚饭,两人又陪着珍姐儿玩了一会。见时间不早了,李如锦吩咐人来安置珍姐儿歇息,叫上覃振准备离开。覃振却说,今晚不回房,留在女儿这里,让李如锦一个人回去。 李如锦无奈,只得独自离开。可是走到半路上,她突然想起自己准备给女儿的生日礼物还没送给女儿,于是又折了回去。 李如锦回到珍姐儿住的景轩时,门已经关了。她正要敲门,却听见屋里传来覃振和珍姐儿的说话声。 “爹爹,您说要等娘走了再跟我说的事情是什么啊?您快告诉我啊。” “好好好,别急,爹这就告诉你。”覃振笑着安抚珍姐儿,语与充满了宠溺。他说:“珍姐儿,你说爹娶个漂亮的姨娘回来照顾你,好不好?” “漂亮的姨娘?跟生五妹妹的刘姨娘一样吗?”珍姐儿脆生生地问。 “珍姐儿真聪明。”覃振亲了珍姐儿一口,肯定她的话,“姨娘就是爹的小妾。” “可是爹爹为什么要娶姨娘,娘亲不好吗?”珍姐儿说话的语与有些委屈,“爹爹别娶姨娘,好不好?” 覃振抱着女儿,耐心地解释道:“姨娘以后会和你娘亲一起照顾你,还会给你生弟弟。你不想要弟弟吗?” 珍姐儿皱着小鼻子,吧嗒吧嗒地开始掉眼泪,“我不要姨娘,也不要弟弟。大姊说,三叔娶了刘姨娘之后,就不喜欢三婶婶了。爹爹娶了新姨娘,肯定不喜欢娘亲,也不喜欢珍儿了。爹爹别娶姨娘好不好?” “珍儿,乖,别哭,爹爹怎么会不喜欢你呃?爹爹最喜欢你了。”覃振一边给女儿擦眼泪,一边安慰着她。 而门外的李如锦却心如刀割。他竟是如此地期待妾侍进门吗?他甚至已经开始给女儿灌输新姨娘即将进门的思想了吗? 李如锦仓惶而逃,却不知坐在景轩中的覃振正透过大开的窗户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他望着她离去身影的目光中,满满的都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第七章 第五章 半个月之后,纳妾的人选被定了下来,定的是长兴伯夫人娘家远房亲戚家的一个表侄女,年十五,名唤吴仪容。 虽说是远亲,可到底是娘家的亲戚。让表侄女嫁过来做妾,身分上已算是委屈,长兴伯夫人不想让她嫁过来之后,生活上还要看人脸色,所以在正式纳妾之前招了她入府,以表小姐的身分在长兴伯府住了下来。 吴仪容进府那天,长兴伯夫人特地指派顾妈妈亲自到垂花门去迎接。等人接进府安顿好之后,长兴伯夫人当天就把李如锦招来,和吴仪容见面,美其名日见亲戚,实则相看妾侍。 李如锦还没走进暖阁,远远地就听到暖阁中传来长兴伯夫人的笑声,间或夹杂着一个清脆、悦耳的说话声。 长兴伯夫人有多难讨好,有多难亲近,和她做了五年婆媳的李如锦深有体会,能把她老人家逗得哈哈大笑,看来这位表小姐很会讨老人家欢心呢。 “二少夫人,您来啦,夫人和表小姐正等着您呢。”候在暖阁外的婆子笑盈盈地跟李如锦打了声招呼,帮她掀开门口厚重的帘子。 “有劳妈妈。”李如锦微笑着给那婆子道了谢,侧身进了暖阁。 暖阁内,长兴伯夫人靠坐在暖阁正位的黄花梨雕花罗汉床上,顾妈妈站在右手边伺候着,一个身着桃粉色绣花小祆的陌生女子坐在长兴伯夫人的左手边。她倾身附在长兴伯夫人耳边小声地说着什么,乐得长兴伯夫人笑不可支。 见李如锦进来,长兴伯夫人冲她招了招手,笑容可掏,“你来啪,快来一起听容儿讲她们家那边的稀罕事。” 李如锦笑着上前,福身给长兴伯夫人行了一礼,“娘。” 吴仪容在李如锦进门之后便从罗汉床上站起身,恭立在一旁,待李如锦给长兴伯夫人行了礼,她便主动给李如锦福了个身,叫道:“姐姐。”李如锦心头一跳,福身回礼,说着应景的客套话,道:“表小姐远道而来,我未曾远迎,可别生气才好。” 吴仪容神色谦和地说:“仪容不敢。” 顾妈妈端了锦凳过来,李如锦便侧身半坐在上面。吴仪容则再次坐在了长兴伯夫人身边。 吴仪容继续讲述先前的趣闻轶事,李如锦则面带微笑地看着吴仪容,貌似在听故事,实际上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个表小姐,覃振未来的妾侍。 举止端住、待人大方,李如锦暗暗地点头赞赏。性格活泼、能说会道,很会讨人欢心,能得长兴伯夫人喜欢,想来也必定能赢得覃振的欢心。至于姿容虽不是倾国倾城、万中无一,却也是美人中的美人。 看着面前这位明眸皓齿、巧笑倩兮,令人望而心喜的表小姐,李如锦忽然觉得心慌意乱。这位表小姐比她漂亮、比她年轻、比她更懂得讨人欢心。有了这位表小姐,覃振还会喜欢她、在乎她吗? 李如锦胡思乱想着,她想得越多,就越是如坐针毡。 从长兴伯夫人处回来后,李如锦就一直心神不宁。想到容色绝佳的吴仪容,和吴仪容送她离开时别有深意的那一眼,她觉得心里彷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一般难受而别扭。 这种心烦意乱一直困扰着李如锦,直到晚上,覃振回房,两人一起用膳,李如锦突然有种说些什么的冲动,可到底要说点什么,要从什么地方说起,她又感到十分迷茫。 一直沉默不语地吃着饭的覃振突然开口说:“今晚的饭菜是你做的吧?” “嗯,你尝出来了?”李如锦笑着给他挟了一筷子菜,暂时抛开心中的愁绪。 “听娘说,表小姐厨艺不错,以后就让她做吧。” 覃振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李如锦的心猛地一揪,她的脸色微微发白,“你见过表小姐了?” “嗯,娘让门房的人捎了话,我回府就先去娘那里见了表小姐再回来的。” 覃振的话说得很随意,神色也很平静,可是李如锦却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一般,久久说不出话来。 也不知是注意到了李如锦的异常,还是见李如锦很久没有动筷子,覃振抬眸看了她一眼,提醒说:“快吃吧,天冷,一会饭菜该凉了。” 李如锦稍稍回神,努力克制着内心翻腾的情绪,压低声音问:“你觉得表小姐怎么样?”她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用以掩饰声音中的轻颤,避免声音传递出不必要的情绪。 覃振假装没有发现她的刻意,淡声道:“长得很漂亮,人也活泼、开朗。” 李如锦低垂着头,咬紧嘴唇,强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回了一句,“你喜欢就好。” 李如锦在覃振面前尽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覃振又何尝不是?在李如锦看不到的地方,他握紧了拳头。他不能心软,这才刚刚开始。 晚饭后,两人带着三个女儿去给长兴伯夫人请安。回来后,又陪着几个女儿玩了一会,等她们都休息了,这才双双回了正房。 李如锦亲自去铺床,覃振则进了沐浴间。 覃振平素里沐浴不喜欢人伺候,可是身体困乏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招了丫鬟来槎背,松缓疲劳,缓解压力。今晚,他也叫了丫鬟伺候沐浴。 覃振闭着眼睛伏在偌大的浴捅捅沿上,伺候沐浴的丫鬟挽着袖子,拿着澡布大力地在他后背上搓揉。过了没多久,覃振发现身后搓背的力道突然小了很多,不由得皱起了眉,这种挠痒痒似的搓背根本毫无作用。伺候沐浴的丫鬟是他专门挑的,力气很大,手劲也足。照理说,这才一盏茶左右的工夫,不可能会力道大减至此? 覃振缓缓地睁开眼,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朝身后瞥去,却看到李如锦正拿着澡布弯腰蹲在他身后,原本伺候他沐浴的丫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 见覃振朝她看来,李如锦脸色微红,掩饰一般地低下头,在水里拧了一把澡布,声音轻柔地说:“我来伺候你沐浴。” “这种事,让下人来就行了。”覃振神色平常,语气也很平常。 “你让我伺候你吧。”李如锦红着脸坚持,嘴里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嘀咕完,一张小脸就变得更红了。 她以为她的声音很小,可是覃振还是听到了。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覃振真的很想放声大笑,可是他不能。 他记得两人刚成亲的时候,李如锦总是事事亲力亲为,亲自给他做衣服,亲自给他做饭,亲自伺候他更衣,亲自伺候他沐浴。 李如锦第一次红着脸走进沐浴间说要伺候他沐浴的时候,覃振欢喜极了,一时起了捉弄之心,最后撩拨得两人整整一个时辰都没能走出沐浴间。 从那之后,她就再也不主动伺候他沐浴了。可是每隔一段时间,他兴致来了就会“命令”她伺候他沐浴。而每次她伺候他沐浴,都会以她腰酸体乏地被抱出沐浴间收场。久而久之,伺候他沐浴几乎成了两人转移阵地的代名词。 成亲五年,除了第一次以外,李如锦再也没有主动说要伺候他沐浴。而眼下,她竟然主动走进了沐浴间,还亲口说出来伺候他沐浴的话,这几乎已经是在求爱了。 覃振强忍住心中轰然爆发的狂热,语气淡然地说:“这次就算了,以后还是让专门伺候的人来吧,你力气太小了,做不好。” 他说她力气小,是在抱怨她伺候得他不舒服吗?李如锦脸上的潮红瞬间退去,喉咙微微有些发堵。 她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气走进这里的啊,她也不是真的来伺候他沐浴的啊,难道他不明白她真正的意图吗? 李如锦觉得难堪极了。 因为白天见到了年轻、漂亮的吴仪容,晚膳时又得知覃振也见过吴仪容了,甚至对吴仪容的印象还不错。她心里忐忑、慌乱、烦闷、惆怅……百味陈杂。最后,她将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这一次大胆的尝试。她想唤起两人之间的美好记忆,她想证实他对她并非无动于衷,可是他却以这种默然的方式拒绝了她。 眼泪吧嗒两声滴进了浴桶。因为胡思乱想,李如锦已经好一会没有任何动作了,覃振也一直默不作声地趴在桶沿上。 在沐浴间落针可闻的环境下,眼泪滴进水里的细微响声此时却被无限地放大,再放大。 李如锦从愣怔中拉回神志,手忙脚乱地擦了擦眼睛,准备继续伺候覃振沐浴。覃振豁然从浴桶里站起身,抬脚跨了出去。 “相公?”李如锦惊慌地站起身就要追过去,覃振却已经伸手拿过一旁的亵衣套在身上,快步出了沐浴间。 走出沐浴间,覃振握紧的双拳才缓缓松开。他不敢再在里面多待片刻,也不敢去看她,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将她搂进怀里,告诉她,他有多在乎她,有多心疼她。 他不愿看到她流泪,不愿看到她伤心,可是他知道还不到时候,一切才刚刚开始。为了一劳永逸,他必须逼自己狠心。 因为吴仪容是长兴伯夫人娘家远房亲戚家的表侄女,又是纳的良妾,所以长兴伯夫人十分慎重,专门找人看了黄道吉日。 可惜近期都没有合适的好日子,所以纳妾的时间定在了一个月后的腊月初六。 转眼,吴仪容已经在长兴伯府住了十来天。府里的下人几乎都知道,这位表小姐以后是要给二少爷做小妾的。表面上,大家都恭恭敬敬地叫她一声表小姐,背地里却大多都对她十分不屑。给人做小老婆的,都算不得什么正经主子。 吴仪容无意中听到府里下人背后议论她,只道是李如锦不喜她入门,故意在背后使坏折辱她。 于是,初见时对李如锦正室夫人的身分生出的羡慕、嫉妒,渐渐变成了对李如锦本人的恨。 李如锦不知道是吴仪容即将成为覃振的妾这个事实让她感到不悦,还是吴仪容的年轻、貌美、讨人喜欢让她心生嫉妒。总之,从第一次见到吴仪容开始,她就觉得吴仪容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善,这几天,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早上她去给长兴伯夫人请安时,吴仪容看她的眼神更像是淬了毒一般让她背脊发寒。当时,她脑子里竟然闪过一种只在书上见过的生物,毒蛇。 午睡后,李如锦见天气很好,便领着两个大女儿在梧桐苑正房后面的小花园里玩耍。过了一会,从未踏足过梧桐苑的吴仪容竟然提着食盒独自前来拜访。 吴仪容将食盒放在小桌上,拿出几碟做工精致、花样精美,犹冒着热气的的小点心,笑着说:“姐姐,这是我特意给珍姐儿和惠姐儿做的几样小点心,做得不好,望姐姐不要嫌弃才好。” 李如锦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可是旁边的珍姐儿和惠姐儿已经围了过来,都盯着桌上精美的小点心,眼中充满了渴望。 珍姐儿、惠姐儿并不是那些没见过好东西的小户人家的孩子,本该不会这样眼馋几碟点心才是,奈何吴仪容这几碟点心实在做得太好,不只样子好看,味道也十分香甜、诱人。 加上李如锦怕两人不肯好好吃饭,平日里刻意限制两人进食甜食、点心。这会她们见了这些点心,不馋才怪。 虽然十分眼馋,小姊妹俩却并没有失了分寸,都眼巴巴地望着李如锦,满是期待地问:“娘,我们可以吃吗?” 李如锦有些为难,想着吴仪容也是一番好意,实在不好拂了她的好意,正要同意,却突然看到吴仪容眼中一闪而过的恶意。李如锦当下便道:“再过一会就要用晚膳了,现在吃了点心,晚上又该吃不下饭了。” 小姊妹俩眼中露出一抹失望,都噘着嘴不说话。 吴仪容见状,连忙劝说道:“姐姐,这会还早呢,就让他们吃一点吧,少吃一点,也不影响她们用晚膳。” 小姊妹俩听了这话,双眼放光,都不停地冲李如锦点着头。 李如锦犹豫再三,见吴仪容一脸真诚,怀疑先前是她看错了,才会觉得吴仪容怀揣恶意,正要同意,却看到坐在她对面的吴仪容突然快速地端起一盘糕点扣在了自己胸口上。 糕点弄脏了吴仪容胸前的衣衫,装糕点的碟子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吴仪容猛然站起身,一边拿手绢擦拭胸口的污渍,一边哭泣道:“姐姐,您不喜欢我接近珍姐儿、惠姐儿,不喜欢我给她们做糕点,您说一声,我带着糕点离开便是,您何必如此不留情面地羞辱我?” 李如锦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个低沉的声音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怎么回事?” 是覃振。不知道什么时候,覃振已经走到了几人跟前,他阴沉着脸,神色十分不愉。 不待李如锦开口,吴仪容已经抢先说道:“表哥,少夫人只是一时失手,不是故意的,你别怪她。” 李如锦有些傻眼,眉宇间升起一抹不解。这女人在耍什么花样? 李如锦正犯疑,就听到覃振声音冰冷地说:“我都亲眼看见了,你不用替她说好话。”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什么?李如锦抬眸朝他望去,却看到他眼神锋利地怒视着她,用一种极度不悦的的语气责备道:“表小姐一天没过门,就一天是客,不是你拿正室夫人的身分便可以随便挟制的妾侍。就算你再不喜欢她,也不该在这个时候羞辱她,传出去,她以后还如何在这府里做人?” 李如锦目瞪口呆。覃振到底看到了什么?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李如锦太过震惊,忘了要辩驳。旁边的小姊妹俩却不依了,尤其是年龄稍长的珍姐儿,生气地指着吴仪容喊道:“坏人,你是坏人,是你自己把点心倒在自己身上,还赖娘亲。坏人、坏人!” 惠姐儿才两岁多,话还说不十分利落,听了姊姊的话,便在一旁有样学样,指着吴仪容大喊:“坏人、坏人!” 旲仪容脸色未变,抹着眼泪,委屈地对覃振说:“表哥,都是我不好,不能讨少夫人欢心,连带两个孩子也不喜欢我。” 对她的话,覃振不置可否,也没有理会吵闲中的两个女儿,只是严厉地对李如锦说:“注意自己的言行,别做出有失身分、体统的事来。”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管好女儿。”说完话,不待李如锦辩解,便领着吴仪容离开。 李如锦听到覃振语气温柔地对吴仪容说:“我送你回母亲那里。” 吴仪容清脆、悦耳的声音带着娇羞地回答着:“多谢表哥。” 看着两人相携离开的身影,李如锦泪眼蒙胧。 那还是她的夫君吗?曾经对她呵护备至、全心信赖的覃振去哪儿了?为什么他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 覃振在长兴伯夫人那里用了晚膳,又去外院书房待着,故意等到深夜才回到梧桐苑。 如他所料,李如锦已经睡着了。因为他还没回来,所以李如锦在屋里给他留了一盏灯,昏黄的灯光下,李如锦睡容憔悴。只见她面色苍白,眉头若蹙,闭阖的眼有些泛肿,脸上还挂着泪珠。 覃振的一颗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揪住了一般,难受无比。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轻声道:“别怪我。” 第八章 第六章 那天之后,李如锦没有向覃振解释,覃振也没有再提及那件事,两个人都默契地对此缄口不语。 其实,李如锦不是不想解释,可是她怕即便她解释了,覃振也不愿意相信她,她更怕会从他口中听到他对吴仪容的回护与关爱。 那些曾经都只属于她的东西,如今却快要不属于她了。她努力地维持着和睦的假象,彷佛她不说破、不道破,一切改变就没有发生似的。 从那之后,她开始刻意避开吴仪容。可是她越是想要避开,旲仪容就越是往她身边凑;她越是想离麻烦远些,麻烦就越是主动地找上她。 这天早晨,李如锦刚从长兴伯夫人处请安回来不久,正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做针线,就听下人来传话说,表小姐来了。李如锦眉头一皱,正要找借口避开,吴仪容却已经掀帘子走了进来。 人已经逬来了,李如锦也不好将人赶出去,只得请了她坐,又吩咐人上了茶。 “上次的事,姐姐没放在心上吧?”吴仪容神色小心地试探着李如锦,“其实我那么做是有苦衷的,都说表哥对少夫人一心一意,而我又是嫁过来做妾,我心里十分不安,所以才出此下策,想看看表哥心里是否有我。若是表哥心里没我,我便求了表姑母回家去,无论如何也断不入表哥的门。” 李如锦尽力维持这她的仪容、仪态,可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可以理解吴仪容内心的惶恐和优虑。可是吴仪容为自己的前途担优,便可以肆意诬赖别人、伤害别人吗?在做了那种事之后,吴仪容怎么还有脸到她面前来乞求原谅?不,应该是炫耀、显摆。吴仪容今天来,就是为了向她炫耀的吗? 旲仪容怡然自得地自说自话,李如锦不能无礼地赶走她,也不能将耳朵堵起来,只能尽量对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专心致志地做针线。 过了片刻,吴仪容发现李如锦一声不吭,便自动打住了话头。 见李如锦在做针线,于是又兴高釆烈地坐到她身旁,一边看她绣东西,一边扬了扬手里的小蓝布包袱,“真是巧了。姐姐,您在做针线,我今天也是为了针线的事情来的。” “我针线不好。”李如锦淡淡地说。意思就是,如果要问针线上的事,还是另请高明吧。 可是,吴仪容却像是没听懂她的话似的,硬是凑在她身边不肯动,还把剪刀从她身旁的针线篓子里翻出来拿在手上把玩。 李如锦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也不管她,默不作声地做着自己的针线。欣姐儿长得很快,她要给欣姐儿做件贴身的小衣服。 两人各做各的,僵持了一会,就听到门外丫鬟的声音,“二少爷,您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这时,李如锦就看到吴仪容将剪刀丢在炕上,动作飞快地将她带来的那个蓝布包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件杭绸长衫来。那件长衫一直放在小包袱里,李如锦根本没想到那竟是一件被剪刀剪得几乎要烂成碎布条的破衣服。 覃振掀帘子进门的同时,吴仪容的哭声也适时地响了起来,“少夫人,这是我给表哥做的衣服,您怎么能狠心破坏呢?就算您再不喜欢我,也念在我戳破十只手指才把这件衣服做出来的分上,至少让表哥看一下啊。” 听到吴仪容声泪俱下的控诉,看着一脸阴沉地走逬来的覃振,李如锦突然什么都明白了。吴仪容这是故技重施,栽赃嫁祸。 看到覃振逬来,吴仪容抱着衣服冲到覃振面前,哭诉说:“上次的事都怪我自作主张做点心给珍姐儿、惠姐儿吃,少夫人才会那么对我的,错都在我,结果却让表哥冲少夫人发了火。 我心里十分愧疚,今天特地过来给少夫人道歉,顺便把我给表哥做的衣服拿过来。谁知少夫人不但对我冷言冷语,听说我给表哥做了衣服,一怒之下,还把衣服给剪破了。表哥,你要为我作主啊。” 说话间,吴仪容更是刻意看了两眼放在李如锦身边的剪刀。也不知道是她故意的,还是巧合,那把剪刀竟然就放在李如锦触手可及的地方。 听完吴仪容的话,覃振的目光从剪刀上掠过,再次看向李如锦时,已经充满了不可遏制的怒火。 看到覃振那双满是愤怒的眼睛,李如锦心中悲凉,忽然就不想解释了。他眼中盛满怒火说明他已经全然相信了吴仪容的话,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解释呢?反正解释了,他也不会信的吧?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覃振看着她,神色冷凝,语气生硬。 李如锦苦涩地勾了勾嘴角,无限讽刺地问:“你想听什么?” “你这是什么态度?”素来温和、宽厚的李如锦,此时却突然变得尖刻。覃振似乎被她异乎寻常的态度激怒了,骤然冲她大吼道:“纳妾是你坚持的,她是娘亲自挑出来的纳妾人选,这也是你认可的,可如今她还没正式过门,你却三番五次地为难她、羞辱她,让她难堪。你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如锦脸色惨白,神情恍惚,一言不发地透过泪光看着覃振。她觉得心很痛,如割、如绞,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她只是想给他纳个妾,让他有个儿子延续香火,却从未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他对她的疏离,他对她的冷漠,他对她的质问,他对她的不信任,这一切都是她始料未及的。曾经的温情脉脉,曾经的甜言蜜语,曾经的白首之约,一切的一切都彷如昨日云烟,悄然离她而去。她真的要失去他了吗? 覃振自然下垂的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手背上已然青筋毕露。 可是他面上却是一副盛怒的表情,眼神更是冰冷而讽刺地看着李如锦,“怎么,无话可说了?” 李如锦确实无话可说。她还能说什么呃?她已经心痛得无法呼吸。 吴仪容站在覃振身侧抱着那件破衣服,以胜利者的姿态睥睨着李如锦。那些不长眼的东西,居然敢说什么覃振眼里心里只有一个李如锦,她嫁过来做妾,也不过是独守空房的命。呸!不用等嫁过来,她要让李如锦从现在开始就独守空房。 就在房间里气氛僵持、压抑,无法收场之际,两个小身影钻了进来,身后还追着两个神色惊慌的女乃娘,“珍姐儿,你父亲在和你母亲说话,别进去啊。” “爹爹。”珍姐儿有模有样地给覃振行了个礼,转身扑到炕边,拉着李如锦的手问:“娘亲,您怎么哭啦?” 惠姐儿有样学样,叫了一声爹爹,然后跑到李如锦跟前,仰着小脑袋瓜子问:“娘亲,哭啦?” 小孩子并不像传言中的不懂事,反而十分敏感,珍姐儿和惠姐儿进入房间就发现了房中的不对劲。 母亲独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流泪,神色憔悴。父亲冷冷地看着母亲,满脸的不悦。那个坏女人站在父亲身边,不怀好意地看着母亲。 珍姐儿下意识地回头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吴仪容身上。 吴仪容眼皮一跳,就看到珍姐儿像个小炮弾一样向她冲过来,还没反应过来,珍姐儿已经动手打她了,一边打,还一边骂:“坏女人,又是你欺负我娘亲,我打死你、打死你,让你欺负我娘亲,坏女人!” 惠姐儿从来都是有样学样,不用珍姐儿招呼,自己就跟过来,挥舞着握都握不紧的小拳头捶打着吴仪容的腿,“坏女人,打、打!欺负娘亲,坏女人!” 小姊妹俩毕竟人太小,能造成的伤害不大,小拳头打在身上也不痛,可是被两个小孩捶打、唾骂实在是件丢脸的事。 加上跟着小姊妹俩进门的两个女乃娘还在门口看着,这事传出去,吴仪容就真的没法在这长兴伯府做人了。 吴仪容脸色惊变,哭着扑进了覃振怀里,“表哥,你要给我作主啊,你看看少夫人教出来的孩子。” 听到吴仪容的话,李如锦还没说什么,杵在门口的两个女乃娘已经脸色大变。大家都知道,两位小小姐是她们带大的,说少夫人教出来的孩子对人又打又骂,毫无大家小姐该有的礼仪风范,岂不是说她们失职? 覃振和李如锦两位正主都在,两位女乃娘不便说什么,心里却给吴仪容狠狠地记了一笔。 都说养不教,父之过。说少夫人教出来的孩子不好,不就是说二少爷没把孩子教好?两位女乃娘都等着吴仪容因为她的愚蠢而受责难。可是出人意料的是,覃振居然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护李如锦、回护两个女儿,反而怒声喝斥珍姐儿和惠姐儿道:“住手!这是谁教你们的规矩?这样和人动手动脚的,成什么体统?” 原本追着吴仪容打骂的小姊妹俩被父亲一吼,吓得一哆嗦,顿时哭号起来。从小到大,覃振何曾对她们如此疾言厉色过? 李如锦一时失神没有及时阻止女儿,却不料害得女儿被覃振斥责,当即心生愧疚,可更多的却是对女儿的心疼。她翻身下炕,连鞋也没趿,三两步跨过去,一把将两个女儿搂进怀里,轻声安抚着:“珍姐儿、惠姐儿,乖,别哭了啊?有娘在呢,别哭。” 李如锦的轻声细语、呵护疼爱和覃振的疾言厉色、怒声喝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管现实中李如锦和覃振的身分地位有着何种天差地别,在珍姐儿眼里,他们一个是她的母亲,一个是她的父亲,都是一样的存在。在她看来,李如锦就是她的后盾,所以当李如锦来到她的身边时,她突然又有了底气。 珍姐儿扬着小脸,愤恨地看着覃振,“坏人!爹爹也是坏人,爹爹和坏女人一起欺负娘亲,还欺负珍儿和妹妹,我再也不喜欢爹爹了。” “爹爹坏人,不喜欢爹爹!”惠姐儿跟着回应。 李如锦没想到孩子会说出这种话来,当即就要去捂孩子的嘴,可是已经迟了,话已经说出口了。 只听覃振声音压抑而冰冷地说:“有时间刁难表小姐,就没时间教孩子?这种事,我不想看到第二次!” 李如锦蹲在地上,紧紧地搂着两个女儿,根本没有抬头去看他的表情,可是他的话却足够让她心寒。 “我们走。”覃振神情压抑地揽着吴仪容往外走。 “表哥?”吴仪容不敢置信地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覃振,又看了看哭成一堆的李如锦母女三人,明显还不甘心。就这样?没有更多的责备,更没有她预期中的惩罚。 “我说,走。”覃振的语气十分低沉而压抑。他低眸看了她一眼,松开揽在她肩头上的手,独自大步走出房间。 吴仪容被他眼中复杂的情绪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时,覃振已经出了房间。她连忙迈步追了出去,“表哥,等等我。” 覃振和吴仪容离开后,两个女乃娘连忙上前,一边抚慰珍姐儿姊姊俩,一边帮忙把李如锦扶回炕上。地上冰冷,李如锦又没穿鞋子,不过一小会工夫,她已经被冻得唇色发青。 珍姐儿两姊妹跟着李如锦上了炕,一左一右,靠在李如锦怀里抽泣。 李如锦吩咐两个女乃娘,“你们出去吧,让她们跟我待会。” “是。”两个女乃娘领命出去。 “乖,别哭了。”李如锦左手给珍姐儿擦擦眼泪,右手给惠姐儿擤擤鼻涕,轻声劝抚着,“都是娘亲不好,害得你们被你们爹爹责备。” “不是娘亲的错。”珍姐儿扬起头,用她那双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看看李如锦说:“是那个坏女人的错!” “珍姐儿,不可以开口闭口叫表小姐坏女人,这样是不对的。”李如锦柔声劝解。 可是珍姐儿不但不听,反而更加坚持,“她就是坏女人!我知道她是祖母招进府,准备给爹爹做小妾的,做小妾的都是坏女人。爹爹有了小妾,就不喜欢娘亲,也不喜欢我和妹妹了。” 李如锦惊呆了,女儿还不到五岁,怎么会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谁告诉你这些的啊?以后可不许再说这样的胡话。” “我才没有胡说呃,这些都是大姊告诉我的,都是真的。三叔娶了刘姨娘,就不喜三婶婶,也不喜欢大姊姊了。爹爹要娶那个坏女人了,所以他也不喜欢娘亲,不喜欢我和惠姐儿,还有欣姐儿了。”珍姐儿噘着嘴,小脸上满是愤然。 珍姐儿早慧,连走路、说话都比别的孩子早,学东西更是一学就会。李如锦首经为此感到骄傲。可现在她突然不希望女儿如此聪明了。像惠姐儿一样,做个不谙世事的天真无邪的小孩子多好。 李如锦正在思索要说什么、怎么说,才能平息女儿心中的怨愤,却不料珍姐儿已经说出了更让她惊骇的话。 只听珍姐儿说:“娘亲,您别让那个坏女人给爹爹做小妾啊,没有新姨娘,爹爹就不会不喜欢娘亲,也不会不喜欢珍姐儿和妹妹们了。” 李如锦突然就被戳中了心中的痛处。就像女儿说的那样,如果不是她坚持要给覃振纳妾,就不会有吴仪容的出现,没有吴仪容的出现,就不会有覃振对她的疏离,更不会有覃振对女儿们的斥责,两个女儿也不会因此而伤心、难过。一切都源于纳妾。 当初她逼着覃振同意纳妾的时候,他曾经问过她会不会后悔,她说她不会后悔。 她以为一切都是为了覃振后嗣有人,都是为了长兴伯府子孙昌茂,都是为了长兴伯夫人可以抱上孙子。她以为她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可是现在看着神色郁郁寡欢、脸上泪痕未干的女儿们,她突然有些后悔了。 第九章 第七章 覃振健步如飞,径直从梧桐苑去了外院书房。走逬外院书房,他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摆满书籍的实木书柜上。 书柜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覃振的手背顿时髙高地肿起,隐隐泛着血丝。手背上传来钻心的疼痛,可是却不及他内心疼痛之万一。 刚刚他对李如锦说出那样恶劣的话,指责她、质疑她、喝斥她,她是不是很伤心、很难过?她会恨他吗?会对他心灰意冷吗?会厌弃他吗?眼附着就要进入冬月了,她鞋也不穿,踩在地上冷不冷?她刚生下欣姐儿才两个月啊,会不会伤了身子? 刚刚他还冲珍姐儿和惠姐儿大吼,她们现在一定都恨死他这个爹爹了吧?看到她们摔倒都会心疼半天的人,居然骂了她们,还把她们惹哭了。覃振颓然地跌坐在书案后的实木圈椅上,将手覆在了脸上。不消片刻,覆掌之下隐有水珠滑落。 覃振一整天都在书房里待着,手疼写不了字,看书又看不逬去,整个人心烦意乱的。 中午有小厮进来问他午膳的事,刚开口就被他恶声恶气地撵了出去。 覃振很想回梧桐苑看看李如锦母女的情况,可是又怕功亏一篑,想找个人问一下,可是周围的下人都隶属外院,对内院的事不清楚,即便有什么消息传出来,也不可能这么快,更何况是早上才发生在小小的梧桐苑里的事。 到了晚间,覃振正准备回内院,却看到表小姐吴仪容提着食盒,只身前来。 “你怎么来了?”看到吴仪容,覃振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头,语气虽不算冰冷,但也算不上热络。 “我听下人说表哥没用午膳,晚膳也没用,所以亲手给表哥做了些吃的送来。”吴仪容一边说,一边将食盒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在书房西北角的那张小桌上。 覃振拒绝道:“不用了,我不饿,你把东西都带回去吧。” “表哥,这都是我亲手为你做的。我还问了姑母你的喜好,特意做了你喜欢吃的菜,你来尝尝啊。”吴仪容不死心,仍旧劝说着,还走过来拉覃振的胳膊,想把他带到饭桌旁。 覃振一把挣开她的手,冷声道:“我说,不用。” 吴仪容被他眼中冰冷的拒绝吓得一怔,片刻之后才眼泛泪光,委屈地说:“表哥,你是在生我的气吗?早上的事,都是我不好。为了我,表哥又和少夫人闹不愉快了。还因为我的缘故,害得表哥训斥了两位小小姐。姑母说,表哥平日里是最疼几位小小姐的,想来表哥一定是在为早上的事生我的气。” 覃振十分不耐烦听她说一堆虚情假意的废话,正要打断她,却突然看到书房外立着的一个身影,当即表情一松,语气柔和地说:“傻瓜,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吴仪容被他话语间突来的温柔和宠溺惊到了,不敢置信地抬头望着他,“表哥,你不怪我吗?” 覃振神色柔和地冲她微微一笑,说:“傻丫头,早上的事本来就是少夫人的不是,与你何干?我为何要生你的气?” “表寄。”吴仪容心中一阵感动,扑身撞逬覃振怀中。 覃振的身子僵了一下,当他的眼角余光再次瞥到屋外的李如锦时,他缓缓抬起手,轻轻地拂过吴仪容的头顶,顺延及下,滑过背脊,落在她的纤纤细腰上。他说:“别担心,一切有我。” 吴仪容像是得到启示一般,抬起头,踮起脚,缓缓地朝覃振吻了上去。今晚,她要拿下这个男人。 可就在她即将吻上覃振的瞬间,她却被人大力地推了一把,身子不由自主地狠狠撞在几步外的实木书架上。她怒不可遏,站稳身形,回过头却看到李如锦站在她原来的位置上,站在覃振面前,站在覃振觖手可及的地方。 李如锦仰着脸,含泪的双眸一瞬也不瞬地注视着覃振。覃振低着头,似笑非笑,眸光复杂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李如锦。李如锦看着覃振,覃振看着李如锦,两个人眼中只剩下彼此,再容不下第三人。 吴仪容心中大震,就要上前争辩,却被守候一旁的之秋捂着嘴,硬生生拖出了书房。 李如锦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早上的事虽然让她心生悔意,可事实终究已成事实。 覃振答应了纳妾,吴仪容已是既定的人选,终究会成为覃振的妾侍,一切已成定局,而她不能也没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她只是不停地告诫着自己,什么是夫为妻纲,什么是女子规范。 李如锦以为自己已经作好了心理建设,足够面对任何场景,可是当事情临头,她还是失控了。 白天听外院小厮传逬话来说二少爷没用午膳,手好像还受了伤。李如锦忧心不已,可是碍于内外有别,不敢轻易出来,覃振又迟迟不回梧桐苑,李如锦只得等到晚间,进出走动的人少了,这才带着之秋寻到了外院。 谁知,李如锦在书房外,却看到覃振正和吴仪容温情脉脉,情话绵绵。她的理智告诉她,吴仪容本来就是给覃振预定好的妾侍,他们在一起并无不妥。她的教养告诉她,夫君和别的女子欢好,为了夫君的名声和伯爵府的脸面,即便看到了也要当作没看到。 可是李如锦的心却告诉她,她不想看到他们在一起,她不想覃振拥抱别的女人。他的怀抱原本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啊,她为什么要傻傻地让别的女人来分享呢? 当他口口声声地叫着吴仪容“傻瓜、傻丫头”的时候,当他抱着吴仪容柔声对她说“一切有我”的时候,当他真真切切地准备吻上吴仪容的时候,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冲进了房间。她生平第一次粗鲁地推人,第一次丢掉所有的教养规矩,第一次一心一意只想着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感受。李如锦推开吴仪容,站在覃振面前,扬起头,忍着将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看看他、看看他,良久,终于还是问道:“我后悔了,还来得及吗?”覃振内心翻浦,眸光闪动地看着她,哑声说:“你说什么,我没听明白。” 李如锦再次扬了扬头,话声微颠,语气却带着十分的坚定说:“我不想让你纳妾,不想看到你对别的女人好,不想看到你怀里抱着别的女人。”覃振强忍住内心的狂喜,问:“然后呢?” “你可不可以不纳妾?可不可以不对别的女人好?”李如锦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你可不可以变回以前的覃振?变回那个眼里、心里都只有我的覃振?变回那个我爱的,也爱我的覃振?” “好。”覃振声音轻颤,整个人也因为激动而微微颠抖着。他一把将她搂入怀中,紧紧的、紧紧的,彷佛要将她嵌入身体一般。他终于等到她这番话了。 本来经过早上的事,覃振犹豫了一整天,已经决定和李如锦坦白,和长兴伯夫人摊牌了。去他的纳妾!他去的一劳永逸!他不想再这样折磨李如锦、折磨自己了。 他明明深爱着她,为什么非要装出一副不爱她的模样,伤害她、折磨她?明明伤害她、折磨她,就是伤害自己、折磨自己,他为什么非要做这种愚不可及的事? 当初爱上她,不就是爱她的傻、爱她的笨吗?守护她、爱护她,才是他该做的事。去他的一劳永逸,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他足够强大、足够坚持,他就能守护住两人之间的感情。 就在覃振已经决定放弃所谓的一劳永逸计划时,上天却给了他最后一搏的机遇。 他只是下意识地作出了最后的试探,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准备在事后跟她坦白了。 可是她却给了他莫大的惊喜,她说她不想让他纳妾,不想让他对别的女人好,她希望他眼里心里都只装着她、只爱着她。 这不就是他处心积虑想要达到的目的吗?让她意识到她对他的爱,让她明白爱是自私的,不是用礼仪、教条作借口,就可以拿出来与人分享的。 这一刻,他终究还是等到了,这么长时间的互相折磨,终究没有白费。 覃振就近将李如锦压在了书案上,长时间的压抑和克制在此刻演变成了一场疯狂而激烈的情事。 覃振大手一挥,书案上的笔墨纸砚纷纷被扫落下地,发出一阵七零八落的乱响,可是他根本就无暇顾及是否摔坏了昂贵的端砚,是否墨染了珍贵的古籍善本。 他只想狠狠亲吻身下的女人,刻不容缓地侵入她、占有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他心中那股喷薄而发的狂热和。 冰冷的桌面让李如锦打了个激灵,可是很快的,她就感觉不到冷了。他疯狂地啃咬着她曲线优美的脖颈、形状漂亮的锁骨,作怪的大手在她身上游走、挑逗,撩拨着她最原始的。 厚重的冬衣被一件件剥离,又被随意地丢弃,没人在意它们飘落到了何方。此时此刻,它们是障碍,是拦在他们之间的阻隔。 在进入李如锦的瞬间,覃振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天知道,他这段时间忍得有多辛苦。 隆冬的寒夜里,李如锦全身赤|luo地躺在冰冷的书案上,却丝毫不觉得冷,反而浑身燥热,汗流浃背。 书案、藤椅、软塌、圆桌,可以征伐的场地还很多。夜尚未深,情犹未炽,这场注定不眠不休的战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李如锦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等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她吓了一跳,看窗外这天色,只怕是早过了早起去给长兴伯夫人请安的时辰了。 李如锦刚刚一动,浑身的疼痛瞬间传来,令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细碎的抽气。紧接着,一个强而有力的臂膀便将她搂了过去,她忍不住又是一声惊呼。 “这一大早的,一惊一乍的做什么呃?”头顶传来覃振慵懒的声音。 “你、你还在?”李如锦下意识地月兑口而出。放在平日里,这个时辰覃振通常都已经出门了,哪里还会赖在床上和她说话。 “这么无视我的存在,真的好吗,嗯?”覃振不怀好意地低头看着她,眼中装着戏谑,手已经在她身上不安分地游走。 李如锦连忙捉住他作怪的手,惊慌道:“相公,天色不早了,我该去给婆婆问安了。” “不急,一会我陪你一起去。”覃振笑着,挣开她的手,翻身躺平,一把将她抱到身上,调笑道:“现在,先喂饱它再说。”说着,牵引着她的手来到身上。 李如锦被他的炽热烫伤了手,又羞又恼,想要挣月兑,却又挣不开。她咋晚都不知道她是怎么睡着的,这才刚睁开眼睛呢,这是又要开始折腾她了?她能不能哭给他看? 覃振这是憋得太久了,前些日子的种种情况让他不得不委屈自己苦苦压抑,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他可不得将之前的分一并补齐了。 于是,这可苦了李如锦了,被压着做了一晚还不够,早上刚醒又被扑倒了。 等到覃振终于食饱餍足地放过李如锦的时候,李如锦已经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弹了,可偏偏又不得不动弹。因为她饿了,而且她必须要起床去给长兴伯夫人认错请安去。 覃振让人送来饭菜,亲自伺候李如锦吃了些东西,又亲自伺候她沐浴包衣,期间又险些没能走出沐浴间。等到两人终于收拾妥当,走出书房,回到内院的时候,已经午后的事了。 第十章 长兴伯夫人昨晚就从吴仪容处得知了两人覃振和李如锦和好的事。这些日子,长兴伯夫人多少也看出这对小夫妻之间有些矛盾。 都说家和万事兴,可是在纳妾的当口,两人有点小矛盾也是正常的。而且两人有矛盾,才更达成利于纳妾的事。 昨晚听了吴仪容添油加醋的话,长兴伯夫人就开始担心,生怕纳妾的事生出什么变故。 这一整天都在等着李如锦来给她请安,也好问问此事。奈何,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她来。谁知到了下午的时候,覃振却和李如锦一起来了。 看到两人一起过来,长兴伯夫人心里的不安顿时又强烈了些。 果然,两人逬了门,见了礼,也不说别的客套话,直接双双跪在了她的面前。覃振神色平静,语气真诚地说:“娘,我和锦儿一起过来,是想请您收回成命,我们还是决定不纳妾了。” “你说什么?”虽然心里早有猜测,可真听到覃振的话时,长兴伯夫人还是忍不任大声质冋。 “我们已经深思熟虑过了,决定不纳妾,请您成全。”覃振语气坚决,目光更是坚定不移地望着长兴伯夫人。 “胡闲,简直是胡闲!”长兴伯夫人大怒,拍着手边的高脚桌吼道:“这事是你一句不纳妾了就能揭过去的吗?纳妾的人选都已经定了,彩礼也已经给了,你表妹也在府里住了这么些时日了。眼瞅着选定的吉日就要到了,你这会跑来跟我说不纳妾?你让我如何跟我娘家的亲戚朋友解释?如何跟你表妹的家人交代?” 长兴伯夫人说的这些都是现实需要面对的问题,可是覃振却丝毫不以为意,淡然道:“只要娘同意,这些事,我自己会去处理好。” 见覃振的态度如此坚决,长兴伯夫人半晌说不出话来,可是心中的不甘和疑惑却在这片刻的沉默中变成了愤怒和猜忌。 她缓缓转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李如锦身上。不用问,儿子会突然跑来说不纳妾,肯定和李如锦月兑不了关系。 长兴伯夫人还没开口,覃振已经率先开口解释道:“这事不关如锦的事,是我决定的。” “你住口!”长兴伯夫人怒声喝止儿子,“当初你鬼迷心窍,死活要娶李如锦这个势利小户家的女儿,我也认了。人娶过门,我打不得、说不得,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你就护得跟什么似的,我也忍了。 如今,成亲五年,她却只生下三个女儿,连一个儿子都没给你生,让她给你纳个妾,居然还三番五次地阳奉阴违。她这是想断了你的后啊,还是想活活气死我啊?” “娘,如锦不是您说的那样的人。我不纳妾,也确实不关她的事。” 覃振还想解释,可是长兴伯夫人却背过身去,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拒绝的意味分外明显。 李如锦偷偷扯了扯覃振的衣袖,摇头示意他别再刺激长兴伯夫人。 覃振看到李如锦神情间的犹豫和担忧,生怕她再动摇,心中大急,正想再说点什么劝劝母亲,却见李如锦给长兴伯夫人磕了一个响头,然后说:“娘,我知道您现在一定很生我的气,气我出尔反尔,原本答应您要劝说相公纳妾,如今却和相公一起跪在您面前,求您收回成命。” 李如锦的神色小心谨慎,带着几分不安和担忧,可是眼神却透露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她说话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轻缓、柔和,可说话的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她说:“我原本以为,纳妾是为了给相公绵延子嗣,是为了相公好,也是为了缓解自己心里的愧疚。 我曾经也是真心诚意地想要给相公纳妾,可是经过这段时间的事,我发现纳妾的事让相公不开心,我心里也很难过,珍姐儿和惠姐儿也很不快乐。如果纳妾的事让我们大家都不开心,我们为什么还要坚持呢?” “你、你这是自私!你不髙兴,就能看着振儿断嗣绝后?”长兴伯夫人忍不住回头恶狠狠地斥责。 谁知,素来温婉、贤慧的李如锦居然没有矢口否认,反而点头应道:“您说得对,是,我是自私。因为我深爱着相公,我不想看到他怀里抱着别的女人,不想和别的女人分享他的爱。所以我也和相公一样,希望您能收回成命,别让相公纳妾。” “锦儿。”覃振深情地凝望着李如锦,所有的担忧都化作了感动。 他认识的李如锦,他印象中的李如锦,从来都只会妥协,从来都在为别人着想。他以为面对母亲的责难,面对母亲的怨怼,她会动揺、她会屈服。 可是她竟然能为了他坚持下来,甚至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李如锦微微转头,回给他一个会心的微笑。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回护她,而她只是一味地躲在他的身后。如今她终于也可以站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面对所有艰难、困苦了。 看着她的笑容,覃振突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可是心里却满溢着说不出的幸福与感动。他悄悄地握住了她的手,紧紧的。 长兴伯夫人傻眼了。纳妾的事,必须覃振本人和身为正妻的李如锦两个人同意。以前只是覃振坚持不纳妾,现在连李如锦都坚决不肯给覃振纳妾了,这可如何是好? 从长兴伯夫人处出来,李如锦心里的忐忑犹在,额头上仍在隐隐冒汗。可是看着覃振眼角眉梢满溢的喜悦和激动,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值了,就算被婆婆厌弃,她也无所谓了。 她爱覃振,能让覃振开心、快乐,她做什么都愿意。更何况,不纳妾也是她心底最真实的意愿。 只是,长兴伯夫人那声嘶力竭的咆哮还在耳边回响。她说,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们,滚、滚! 为了不发生更大的冲突,覃振拉着她出来,让顾妈妈进去伺候,还让顾妈妈有什么情况赶紧来知会。只是,长兴伯夫人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相公,娘亲那里怎么办啊?”李如锦十分担忧,一想到长兴伯夫人先前的脸色,她就觉得心里不安,“娘亲如此生气,要是气出个好歹,我们如何担待得起啊?” 覃振还跪在长兴伯夫人面前时就牵住李如锦的手,到此刻仍未松开。他紧了紧手上的力道,安慰道:“你太小瞧娘亲了,这点小事在她面前根本算不得什么。想当初,张姨娘生下大哥,后来又生下三弟、四弟,深得父亲和先祖母的厚爱。 偏生张姨娘又是个小门小户出来的,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谦恭、厚道,整日在娘亲面前耀武扬威。那时候,娘亲几乎每天都在生气发火,那哪是现在这种小打小闹可比的啊。所以说,娘亲能从那种境况走到现在,可不是一丁点小事就能打击到她的。” “可我还是觉得很不安。”李如锦的担忧并未因为覃振的话而减少分毫。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长兴伯夫人真的气出个好歹来,可如何是好? 见李如锦依然十分担心,覃振嘴角轻扬,不怀好意地问李如锦,“母亲生气,不过是因为我们不答应纳妾。而我们纳妾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李如锦不解地扭头看了他一眼,回道:“当然是为了子嗣。” “所以……” 覃振眼中的不正经越来越明显,看得李如锦心中一突,紧张道:“所以什么?” “所以,我们回去接着努力吧,这样你才能早点再次怀孕。” “什么?”李如锦脸上一红,随即忧虑道:“那万一又生个女儿怎么办?”她已经连生了三个女儿,谁能保证第四胎就一定是个儿子呢? “你傻啊?女儿又怎么啦?要是小四还是个女儿,我们就接着努力,接着生呗。四个不行,我们就生五个,五个不行就生六个。反正我们都还年轻,有的是精力和时间,我们生他十个八个的,还能生不出儿子?” 原本忧心忡忡的李如锦瞬间被覃振的话逗得哭笑不得,感情她这辈子是不是除了生孩子就不用干别的了啊?尽避如此,她还是觉得心里暖暖的,心情明媚如春。 第十一章 第八章 事情正如覃振所预料的一样。长兴伯夫人没有被气倒,反倒越发来了精神。刚刚用过晚膳,没等李如锦像往常一样去问安,长兴伯夫人却已经派了小丫鬟来叫人。 覃振担心李如锦被母亲为难,想要跟着一起去,传话的小丫鬟却说夫人只见二少夫人。 李如锦素来宽和,自然不会让小丫鬟为难,出声劝阻了覃振,这才跟着小丫鬟去了长兴伯夫人处。 这个时辰离众妯娌来给长兴伯夫人请安的时间速有半个时辰。李如锦到了长兴伯夫人处,自然没见到其它人。 倒是吴仪容悄无声息地杵在长兴伯夫人身边,眼睛红红的,似乎是哭过。 见到李如锦逬来,吴仪容仇视的目光随即射了过来。李如锦装作没看到,走上前给长兴伯夫人行礼。 “你来啦。”长兴伯夫人语气淡然,神色也十分平静,完全没有李如锦想象中的狂风暴雨。 “娘唤儿媳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李如锦不敢马虎,小心翼翼地主动问道。 “来,过来坐。”长兴伯夫人的态度十分温和,可是李如锦却越发谨慎起来。 看到李如锦小心、拘束的模样,长兴伯夫人眼底露出了了然的神情,也不再勉强李如锦坐到自己身边,吩咐顾妈妈搬了个锦凳给她坐。 “你嫁进覃府已经五年了,我们还没坐下来好好说过话。” 长兴伯夫人一开口,李如锦就愣了。 只听长兴伯夫人说:“也怪我,平时太忙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顾虑过你的感受,教你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 “娘说的什么话,府里上上下下对我都很好,我不委屈。”李如锦越发弄不懂长兴伯夫人的意图了,只得顺着她的话回应。 “你就别瞒着了,我那儿子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任性霸道、肆意妄为,也亏得你这些年能一直忍让他。” “没、没有,相公不是那样的人……” 李如锦想要替覃振辩驳,却被长兴伯夫人挥手打断,“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迁就他、顺从他,事事都听他的。我本来想着,家和万事兴,他性子要强,你性子绵软,正是兴家的好事。可是你也不该失了分寸,少了判断,不管是非曲直,什么都依着他啊。” 李如锦眉头微蹙,隐约中似乎有点知道长兴伯夫人这一堆兜圈子的话究竟要表达什么意思了。 “就拿纳妾的事来说,我知道你是个宽和、本分的好孩子,我也相信你是真心想为振儿纳妾,你一度的坚持我也看在眼里。可结果呢,振儿一句不开心、不纳妾,你就顺从了。你可想过你这样一味地纵着他,会有什么后果?” “娘,纳妾的事,并不是相公一个人的事,也不是相公一个人决定的。” “好啦,你就不要再替他隐瞒了。他现在不在这里,你也不用怕他,下午是不是他逼着你来的?那番不纳妾的话,是不是也是他让你说的?你放心、大胆地说出来,我自会给你作主。” 李如锦有些傻眼。难不成婆婆心里以为,她下午的话不是出自真心,而是被覃振逼迫的? 于是,她言词越发坚定地辩解道:“娘,相公没有逼我。我下午说的话,每句话都是出自真心。相公不想纳妾,我也不愿相公纳妾,并没有丝毫虚假之意。” 这回轮到长兴伯夫人傻眼了。是她说得太含蓄,还是圈子兜得太大,李如锦没听明白? 她自然知道李如锦下午说的不是假话,她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无非是想给李如锦一个台阶下,让李如锦以被迫之名收回下午的话。 李如锦素来性子绵软,在她面前从不敢争辩,下午敢把话说得那么斩钉截铁、义正辞严,无非是因为覃振在场傍她做靠山。 可现在,她把李如锦单独叫来,为的就是给李如锦施压。可是李如锦竟然不买帐? 长兴伯夫人心里生怒,脸色不再如先前一般平静,语气也带上了一丝生硬,“我说,你下午是被迫的,你就是被迫的,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可相公并没有强迫我啊。”李如锦瞪大了眼睛,婆婆这是要颠倒黑白? “李如锦,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长兴伯夫人猛然大力拍了一下桌面,震得桌面上的茶杯跳了一跳,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儿媳不敢。”李如锦诚惶诚恐地站起身,恭声道:“儿媳只是不愿再做违心的事,令自己为难,让相公伤心,求娘不要再为难儿媳。” “好、好、好,你现在是铁了心不想给振儿纳妾了,是吧?”长兴伯夫人怒极反笑。 “是。”李如锦没有退缩,难得地硬气了一回。 “既然如此,我也不强迫你。”长兴伯夫人语气一松,接着说,“自今日起,哦,不,从现在起,你就在我跟前伺候,把这些年丢掉的规矩都立起来吧。”说完话,她扬起下巴,用一种睥睨的姿态看着李如锦问:“这不算是强迫你吧?” “儿媳不敢。”李如锦恭声回应。 儿媳妇在婆婆跟前立规矩,自古有之,无人敢指摘。只是,很多厚道的婆婆都不会刻意要求,以此彰显为人长辈的宽和、大度,还能藉此和媳妇娘家搞好关系,毕竟谁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嫁到别人家受委屈。 当然,严苛一些的婆婆若是要求媳妇在跟前立规矩,不管是外人,还是媳妇娘家的人也不敢说这当婆婆的有什么不对,毕竟大部分的人都是从媳妇熬成婆婆的。 自李如锦被长兴伯夫人叫走开始,覃振就一直焦躁不安地等着,见李如锦迟迟不归,又派了丫鬟去打探捎息。 并非是覃振太过杞人忧天,实在是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和自己的妻子。他怕母亲做出什么伤害李如锦的事,也怕李如锦面对自己的母亲时顶不住压力,再次妥协。 他等了半天,最后等来的却是相安无事,只说夫人留了二少夫人在跟前伺候,让二少爷早些歇息。 没有见到李如锦回来,覃振哪里放心得下。 直到亥时三刻,李如锦才从长兴伯夫人处归来。刚逬门,就见覃振迎了上来,神色焦急地追问:“母亲叫你过去说了什么?可有为难你?” 李如锦眉间有些困乏,心情却还不错。她不答反问道:“你怎么这么晚还没歇息?不是让丫鬟给你带话,让你不必等我吗?” “你没回来,我哪里睡得着?”覃振再次追问道:“母亲怎么留你到这么晚,可是为难你了?” “没有。”李如锦一边回答,一边拽着覃振往里屋走,“快逬屋说话吧,杵在这门口说话算怎么回事啊?” 两人逬了屋,李如锦张罗着丫鬟伺候覃振沐浴包衣,却被覃振拦住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李如锦无奈地笑道:“什么事都没发生,你让我说什么?” “什么事都没发生,你这么晚才回来?”覃振明显不信。 “好吧,我告诉你。”李如锦神色轻松,心情是真的很不错的样子,“母亲叫我去是想让我同意你纳妾的事,但是我没同意。母亲见我态度坚决,拿我没法,想来是心里有些不痛快,所以让我在她跟前伺候,立规矩。我是伺候母亲歇息之后才回来的,所以这么晚。” “就这样?”覃振有些不敢置信。 “不然还能怎样?”李如锦好笑地看着覃振,“她是你的母亲,虽然平时看起来很严厉,可事实上她是个好母亲,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好吧,是我草木皆兵了。”覃振的语气有些自嘲。 暂时放下心里的担忧,覃振似乎这才发现李如锦异乎寻常的好心情,不由得问道:“怎么,母亲让你在她跟前立规矩,你的心情还这么好?”“母亲只让我立规矩,没再说纳妾的事,想来是知道我们态度坚决,准备放弃了。如果立规矩能让母亲消消气,掲过纳妾的事不提,我为什么不高兴?” 覃振看她说得振振有词,也不想打击她,依照他对母亲的了解,这事能这样轻易掲过才怪。可是母末会出什么后招,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第十二章 自从那天李如锦和覃振双双跪在长兴伯夫人面前拒绝纳妾,之后李如锦又再次单独拒绝纳妾开始,长兴伯夫人便日日要求李如锦到她跟前立规矩。 每日清晨天尚未亮,李如锦便必须早早地起床赶去伺候长兴伯夫人起床,随后是服侍长兴伯夫人用早膳。 等到一众妯娌问安散去后,若是无事,她方可回梧桐苑片刻。不到中午,又必须赶过去,安排午膳,伺候用膳,伺候午睡。 等到长兴伯夫人睡下,李如锦方能回梧桐苑吃午饭。然后又必须马不停蹄地赶过去伺候。 然后又是下午茶、晚膳、黄昏的定省等等,一直到长兴伯夫人休息,李如锦才能安生地回梧桐苑。一整天下来,她几乎没有空闲的时间,看顾几个孩子的时间也是少得可怜。 就这样连续过了好几日,覃振几乎每天晚上都要等李如锦到亥时初刻,有时甚至是亥时末,李如锦才能回来。 而这还不算,长兴伯夫人还要求李如锦给她做抹额、做绫袜、僻绣鞋,甚至连用料、花色、绣纹都一一定好要求,时间还要得很急。白天已经没有时间的李如锦,只得在晚上回到梧桐苑后挑灯夜战。 至于说,找人代做的事,李如锦从来就没想过。覃振曾有过这样的提议,被李如锦拒绝了,一来太没诚意,二来她刺绣的风格与人不同,只怕一眼就会被长兴伯夫人拆穿,与其到时候难堪,还不如辛苦一点,把东西做好。 看着李如锦一边照顾孩子,一边伺候母亲,每日晚归,还要挑灯做针线,覃振心疼不已。想要找母亲理论,却被李如锦拦住。 做儿媳妇的在婆婆跟前立规矩是常理,并无不妥,如果他为了这点事就去找长兴伯夫人理论,只会把她们的婆媳关系越搞越僵。 更何况,如果能让长兴伯夫人出了心中的气,不再计较纳妾的事,李如锦只会高兴,压根没有丝毫怨言。 覃振无奈,只好作罢,但是私下里却更加疼惜妻子。她没时间打理梧桐苑的事,他就亲自抽空安排,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李如锦每天疲于奔波,时常半夜醒来找吃的,他就吩咐小灶上随时准备好软和、易消化的宵夜,以备不时之需。 李如锦挑灯做针线,他怕她伤了眼睛,吩咐人将房间的灯多添几盏,还专门寻了琉璃灯盏回来消除烟熏的苦恼。 长兴伯夫人的刻意磋磨,让李如锦疲于应付,明显渐瘦。可是覃振的细心呵护、贴心照顾,却让李如锦满心感动与欢喜。小半个月过去了,李如锦非但没有累倒,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反倒是出奇的好。看得之秋啧啧称奇,她们家小姐这是痛并快乐着啊。嗯,二少爷居功至伟。 兴许是覃振是在看不过眼,去说了什么。也兴许是见李如锦如此坚持,长兴伯夫人无计可施,亦或是李如锦的消瘦让长兴伯夫人终于心软了。总之,渐渐的,李如锦发现长兴伯夫人不再长时间地拘着她,也不再刻意要求她去跟前伺候。 尽避对她的态度还是很冷淡,但是李如锦已经明显感觉到压力减轻了。 就在李如锦和之秋探讨,长兴伯夫人是不是准备放过她的时候,李如锦的亲母李夫人来了。 李夫人逬了长兴伯府,没有第一时间来梧桐苑看李如锦,反倒是被人领着直奔长兴伯夫人那里去了。等李如锦知道梢息的时候,李夫人已经在长兴伯夫人那里了。 李如锦心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妙,正要派人去打听,不料李夫人却已经奔她这里来了。李如锦连忙领着之秋出门相迎。 见到李如锦主仆,还没逬院门,李夫人那大嗓门就已经训诫起李如锦来,“有你这么做人儿媳妇的吗?在婆婆面前公然顶嘴,遇事违拗,这是忤逆不孝,你知不知道?在家的时候,我是怎么教你的?” 李如锦扶着李夫人往里走,任凭她骂骂咧咧地训斥,也不还口。她了解母亲,母亲就是这样的性格,如果不让她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她会憋得半夜睡不着觉。 但是只要她骂出来,天大的事也能雨过天晴,脾气风风火火的,来得快,去得也快。 李夫人一路上都在骂,可李如锦面上笑容不减,将人安排在西暖阁内坐着,又奉了茶点,这才遣了闲杂人等,只留了陪嫁丫鬟之秋在跟前伺候。 见暖阁内没了外人,李夫人神色稍缓,先前的凌厉也称稍收起。李如锦见状,心下了然,先前当着下人的面教训她,也怕只母亲故意为之。长兴伯夫人既然招了母亲来告状,母亲自然要做出一副怒其不争,大加指责的模样,以宽长兴伯夫人的心。想通这一点,李如锦面上的笑容更加温驯、柔和。 “笑笑笑,亏你还笑得出来。”李夫人瞪着李如锦,训斥道:“纳妾的事是怎么回事?当初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嫁进长兴伯府,那是奔着让你荣耀一辈子来的,可不是让你忤逆不孝,落人话柄,等着被休的。” 李如锦一时之间没想好怎么回话,一旁的之秋却插嘴叫了一声:“夫人。”正要替自家小姐解释,却被李夫人恶狠狠地瞪眼制止,之秋只得住嘴,不再多言。 李夫人看着李如锦,面上满是怒其不争和浓浓的担忧之色。她说:“你嫁进长兴伯府五年,却连一个儿子也没生,这本就是你的不是。如今你婆婆有意给女婿纳妾生子,这本是好事。 可是你不但不同意,还挑唆女婿跟着反对,这就是你大大的不是了。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怎能如此恣意妄为? 我知道你不想给女婿纳妾,可是为了子嗣着想,为了珍姐儿姊姊几个,为了保住你在长兴伯府的地位,你也该忍忍才是。 挑唆着女婿去跟长兴伯夫人闹腾,你能得什么好?现在你还年轻,女婿对你还存着几分喜欢,所以事事都听你的,可你也不该如此行事啊。倘若有一天,你老了,容颜不再了,女婿厌弃你了,回过头来只怕会怨你、恨你。真到了那一天,你要如何自处?” 自家夫人明显是被长兴伯夫人误导了啊。之秋欲言又止,神色着急地瞅着自家小姐,却见自家小姐神色不变,一派泰然地说:“娘,纳妾的事,确实是我和相公一致的决定。但是,最初拒绝纳妾的不是女儿,是相公。 女儿一开始也是真心想给相公纳妾的,可是相公坚决反对。后来经过一些事,女儿也想通了一些事,这才跟相公站在一起,反对纳妾的。”李夫人听着这话,一愣,回过神来惊声问道:“这么说,纳妾的事,不是因为你反对,所以挑唆女婿也反对的了?” “嗯。”李如锦从始至终都神色平静。 “这就好,这事若是女婿坚持不同意,于你也就无碍了。这女人呐,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女人这一辈子的指望都在男人身上,女婿若是想纳妾,你万不可阻拦。他若是没这个心思,你也正好顺着他的心意,于己于彼都好。” “女儿明白。” 李夫人又告诫了女儿一番,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了地,随即想到什么似的,恨声道:“那老虔婆实在可恶,居然如此颠倒是非黑白,明明是她儿子不同意纳妾,反倒诬赖我女儿不恭、不孝,还说什么无子休妻,想吓唬谁呢?” “夫人,长兴伯夫人这段时间老是折腾小姐,您看,小姐都瘦了一圈了。还有、还有,小姐每天晚上都要熬夜给长兴伯夫人做鞋袜,您看小姐这双眼睛,近来总是红红的,还布满血丝,可吓人了。”之秋适时地告了一把状,这回没再被喝止。 李夫人仔细一看,女儿还真是瘦了,眼睛也正如之秋说的那样红红的。李夫人顿时心火中烧,大骂道:“这个老虔婆,竟然敢这样欺负我女儿,我要去找她理论理论!长兴伯府了不起啊?当初可是他们家主动上门提的亲,如今生不出儿子,也不是我女儿不给纳妾,是她儿子不答应,跑来磋磨我女儿算怎么回事啊?” 李夫人一边骂,一边就要往外走,一副真要去跟长兴伯夫人理诒的架势。 李如锦责备地瞪了之秋一眼,连忙上前拉住李夫人,“娘,您别这样。您这样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找我婆婆的麻烦,您让我以后在府里还怎么做人啊?您不为女儿着想,也该为您那三个嗷嗷待哺的小外孙女着想啊。” 闻言,李夫人终是停下了脚步,可脸上愤然之色不减,明显是咽不下这口气。 李如锦好言安慰道:“我知道,您这是心疼女儿,可是女儿真没觉得委屈。您也知道,相公待我极好,我若真受了什么委屈,相公第一个就不会答应,哪里还用得到您出面啊?” 覃振对李如锦的好,不只长兴伯府的人知道,李家的人也知道。听了这话,李夫人神色稍缓,却仍有疑虑,于是拿目光去看之秋。 告状什么的可以让夫人更加心疼小姐,可要是夫人真的闹起来,可就对小姐大大的不利了。之秋自然知道其中的厉害,见李夫人朝她问询,连忙出言证实道:“夫人,二少爷对我家小姐确实是真心实意的,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谁不知道二少爷眼里心里都只容得下小姐一人。二少爷绝不会让小姐受委屈的,您大可放心。” 李夫人听了之秋的话,这才微微颔首,说:“这就好。” 李如锦又和李夫人说了好一会的贴心话,这才将李夫人送出门。 李夫人临走前仍不忘放下话来,“你婆婆若再敢教你吃亏,你只管告诉我,我拼着这张老脸不要,也要和她好好闹腾一番。” 送走了李夫人,之秋心下直打鼓。她们家夫人就是威武、霸气!不过话说回来,她们家夫人有脸吗?她们家小姐倒是贤名远播,至于她们家夫人嘛,嘿嘿,不可说。她们家夫人这心态,算不算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第十三章 第九章 李夫人的言行举动自然很快被传到长兴伯夫人的耳中。一开始,听说李夫人训斥李如锦,长兴伯夫人还满心以为计谋得逞。 可是后来听说暖阁内断断续续传出来的怒骂,以及临走前当着众人留下的那句 话,长兴伯夫人略一琢磨,当即黑了脸,感情人家这是母女俩联合起来了。 长兴伯夫人恨得心肝都疼了。一旁的吴仪容见状,连忙上前安妖,又出主意道:“表姑母,少夫人这是铁了心要和您作对呢。少夫人既然不同意纳妾,那您何不让表哥休了她?就像您先前对李夫人说的那样,以无子的名义休妻,岂不正好?” 长兴伯夫人怔了一怔,虽说李如锦屡屡阻挠纳妾的事,还挑唆儿子和她作对,十分可恶,可李如锦好歹也给她生了三个孙女,休妻怕是不好吧?再说,休妻的事,岂是她说了就能作数的?关键还得看儿子的心意。但是,很明显,儿子是绝对不可能休妻的啊。 吴仪容见长兴伯夫人摇头,不待她开口,便抢着说:“表姑母,我知道您心善,不忍教少夫人和三个女儿分离。可是您想想,现在您还掌管着长兴伯府,还是长兴伯府的当家夫人呢,她就敢仗着表哥的宠爱跟您叫板。若是有一天,表哥继承了爵位,她成了当家夫人,您岂不是要看她的脸色过活?” 过往的经历始终让长兴伯夫人心里对当家作主存着一份难以磨灭的芥蒂。吴仪容这话,明显戳中了她的要害。 吴仪容再接再厉道:“再说,您不想看看在表哥心里到底是您更重要,还是少夫人更重要吗?您可是表哥的亲生母亲,难道就甘心这样被少夫人压下去?” 长兴伯夫人深以为然,可还是忍不住担心,“可要是振儿他宁可与我决裂也不休妻,那该如何收场?” “不会的,表哥可是您生的,二十多年的母子情分,难道迁比不上和他成亲才五年的李如锦?” 思及此,长兴伯夫人心中大安,终是露出笑容来,“说得也是。” 晚上,覃振回来后,李如锦将李夫人来过的事告诉他,只说长兴伯夫人找李夫人来是劝说她同意纳妾的事,但是被她拒绝了,李夫人见她心意已定,也没过多为难便回去了。至于李夫人过激的言行,李如锦则隐下没说。 覃振自然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也知道这是母亲刻意为难,但是事情已经过去了,他也不好再多做什么,只得好生安慰李如锦一番,按下不提,只是心里的担忧却更甚。他不知道母亲还会使出什么手段来逼迫他们就范。 腊月初五,覃振二十二岁的生日。 当初长兴伯夫人选定腊月初六为纳妾的日子,未尝没有双喜临门的意思。只是,如今,覃振的生日到了,纳妾的事却被搁置了。 因为不是老人不能过寿,加之又不是什么整数生日,所以覃振这个生日并没有请外人。到了腊月初五这天,长兴伯夫人在府里设家宴,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就算是过生日了。 长兴伯领着覃振和其它几个儿子坐了主桌。长兴伯夫人领着李如锦和几个儿媳妇坐另一桌。各房的孩子在各自的女乃娘的服侍下又坐了一桌。 入座的时候,主桌和孩子那一桌都很平常,和往年一样,各按各的位置坐下。可到了李如锦这里的时候,却出了点状况。 往年,长兴伯夫人坐在正位,她身边的两个位置自然是老大媳妇和李如锦的。可今年,老大媳妇依旧例坐在她左手边,而她右手边的位置,她却留给了吴仪容,这个本不该出现在长兴伯府家宴上的表小姐。 李如锦看着坐在自己位置上的吴仪容,神色尴尬,正要说话缓解一下气氛,却见大嫂苏幕朝她招手,“二弟妹,来挨着我坐。” 李如锦感激地冲苏幕笑了笑,缓步走到她左手边坐下,由衷地说了声:“谢谢大嫂。”声音很低,可是语气却十分真诚。 苏幕回给她一个微笑,淡淡地摇了摇头。 原本属于老三媳妇和老四媳妇的位置,因为李如锦位置的变动而略做了调整,不过都是无伤大雅的事,两人也没放在心上,反倒是长兴伯夫人的态度让两人兴起了坐等看好戏的。 这个小插曲,除了李如锦这一桌的人,其它人都没怎么在意。 很快,酒菜上桌,长寿面也端了上来。覃振在众人的恭贺声中率先吃下小半碗的长寿面,宴席正式开始。 作为寿星,覃振端起酒杯给长兴伯敬了一杯酒,说了些感激父亲大人教养的话。 长兴伯虽然觉得覃振不是他心目中理想的儿子典范,可好歹没给他添过什么乱,又是嫡子,加上今天又是覃振的生日,历来严肃的长兴伯难得地神色柔和,说了一些勉励的话,便把酒喝了。 覃振端着第二杯酒来到李如锦这一桌。他坐到长兴伯夫人面前,笑着说:“娘,这一杯儿子敬您。没有您,就没有儿子。” 长兴伯夫人脸色柔和,正要端起面前的酒杯,手还没碰到杯子,坐在她身旁的吴仪容却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袖。 长兴伯夫人一怔,随即面色渐冷,语气有些僵硬地说:“你是真心要敬为娘这杯酒?”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原本和谐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当然。”覃振笑容不改,可是心底却生出一股不安。 长兴伯夫人神色平静地说:“既然如此,那你就应我一事。你若应下,我便喝了这杯酒。” 覃振脸上的笑容拴不住了,有些不自在地说:“娘,今天是我的生日,大家都在呢。不开心的事,我们等下再说好不好?” “不好,这里又没有外人,有什么事说不得?”长兴伯夫人坚持道。 “娘,如果是纳妾的事,我还是那句话,我绝不纳妾。”覃振收起笑容,语气坚定地说。 长兴伯夫人得嘴角拴起一抹调刺,冷声道:“我要说的不是纳妾。” “不是纳妾?”覃振眼中闪过一抹惊诧。除了纳妾的事,他想不出母亲还能提什么要求。 长兴伯夫人神色傲然地说:“不是纳妾,是休妻。”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时间,偌大的厅堂里落针可闻。 李如锦得面色瞬间变得怪白,覃振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堪。 覃振强抑住内心的愤懑,语气压抑而沉痛地低吼出声,道:“娘,您知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我说,我要让你休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既然不能为你绵延子嗣,你就有理由休了她。”长兴伯夫人振振有词,却不知除了李如锦,坐在她身边的大儿媳妇苏幕也已经变了脸。 “您知道,我是不可能,也绝对不会休妻的,您还说出这样的话,是故意想让我为难吗?”覃振心中微痛。 曾经那样回护他、关爱他的母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明知道李如锦是他此生最爱,没有李如锦他甚至生无可恋的啊。 “为难?”长兴伯夫人冷笑道,“我是你亲娘,是我拼着命把你生下来,也是我含辛茹苦地将你拉拔大。如今不过是让你休掉一个生不出儿子的女人而已,你竟然说为难?难道在你心里,我还比不上一个李如锦?” “娘,您明知道这是不一样的!您是我最敬爱的母亲,如锦是我此生挚爱,你们对我而言都很重要。明明可以共处的,您为何要让我抉择?”覃振眼睛发红,喉咙微微发堵。 长兴伯夫人原本或许还有一丝的犹豫,可是见到覃振如此维护李如锦,她把话都说到这分上了,覃振居然丝毫不肯松口,当下也是悲偾难当。她哭着道:“我,还是她,你今天必须给我作出选择!” 此时的长兴伯夫人哪里还有什么别的计较,她只知道,儿子这是娶了媳妇儿忘了娘,要是不把话说清楚,她不甘心。 李如锦咬着嘴唇,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着转。她看着覃振,看着覃振神色间的为难和痛苦,她心里一阵阵发疼。都是因为她,相公才会和婆婆闹得这样不可开开交。 李如锦默默地走到长兴伯夫人面前,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重重速给她磕了一个响头,然后转身,仰望着覃振,说:“相公,你休了我吧,别和娘争吵了,娘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刹那间,覃振心如刀割。她总是这样,牺牲自己,成全别人。他说过再也不会让她受委屈的啊,可如今他又食言了。 几乎是李如锦的话说完的瞬间,覃振已经双膝着地,跪在了李如锦身边。 他紧紧地牵住李如锦得手,不容她挣扎,再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覃振面对长兴伯夫人,磕了一个头,决然道:“娘,请恕孩儿不孝。如果您容不下如锦,如果这长兴伯府容不下如锦,孩儿在此请求带着如锦和三个女儿分府独居。” “你说什么?”长兴伯夫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覃振,甚至都忘了哭。 虽说父母在,兄弟不分家。可覃振素来执拗,要是他真的铁了心要分出去,只怕也没人拦得住。 如果他真的分出去单过,也就意味着他主动放弃了承继长兴伯府的权利。 她大费周章,又是纳妾,又是休妻的,无非是想让他有个儿子,讨了伯爷欢心,也好让伯爷将这长兴伯的爵位传给他。若是覃振此时分出去,那她所做的一切岂不是都没了意义? 就在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长兴伯豁然起身,怒斥道:“胡闹!好好一个生日家宴,非要闹得乌烟瘴气的。” 长兴伯发话,长兴伯夫人和覃振都双双住了嘴。 “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非要闹成这样?”长兴伯无奈至极。这段时间关于纳妾的事,长兴伯并不是不知道,只是觉得这都是后宅之事,无心过问罢了。 殊不知,在他看来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却闹得家宅不宁,又是休妻,又是分府的,成何体统? “你都一把年纪还这样折腾,也不怕小辈们见了笑话你。”长兴伯斥责长兴伯夫人,道:“不就是纳妾嘛,纳一个就是,别动不动就说什么无子休妻。”要知道,老大两口子成亲的时间比老二两口子还长一些,如今却只生了一个女儿。要是照长兴伯夫人的话,岂不是老大两口子也该散了? 长兴伯夫人最初的目的也不过是让儿子纳妾,如今长兴伯亲自开了口,她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 安抚下长兴伯夫人,长兴伯又对覃振说:“你照你母亲的意思纳个妾。” 本以为很简单就能搞定的事情,不料,覃振却坚持道:“父亲,孩儿绝不纳妾,若是二老不能接受,孩儿恳请分府而居。” “你……”长兴伯也动了怒,这小子是油盐不进啊?又不是让他休妻,只是纳个妾而已,至于这么坚决反对吗,“胡闹!老子还没死呢,你就想着分府单过了?” “求父亲成全。”覃振神色坚毅地仰望着长兴伯,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 长兴伯也是没辙了,看了看覃振,又看了看长兴伯夫人,最后怒气冲冲地丢下一句,“你们母子自己看着吧,我不管了。”说完,拂袖而去。 见长兴伯离开,长兴伯夫人心里突然有些发慌。长兴伯的意思是让他们自己解决矛盾,可她就是解决不了,才摆上台面,希望能逼迫儿子妥协的啊。 如今倒好,长兴伯甩手不管了,儿子又搬出分府来烕胁她,别说休妻了,现在连纳妾都彻底成了奢望。 儿子这是拿捏住了她的要害啊,她费尽心力想让他继承爵位,可他却以分府主动放弃爵位为要胁。 想明白了一切,长兴伯夫人站起身对覃振说:“好、好,算你赢了!”语气充满了无奈和不甘。说完话,也和长兴伯一样,扬长而去。 “相公?”李如锦不安地看着覃振。 覃振捏了捏她的手心,回给她一个微笑,“别担心,一切有我。” 生日宴刚刚开始便不欢而散。 长兴伯夫人回到自己居住的院子,砸了丫鬟奉上来的茶盏,又摔了顾妈妈吩咐小厨房做好送上来的吃食,这才稍稍捎了气,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在儿子心里,她终究还是抵不过一个李如锦啊。思及此,长兴伯夫人黯然垂泪。 一直伺候在侧的顾妈妈见状,正欲上前劝慰,却见一直跟在长兴伯夫人身边的吴仪容抢先走到长兴伯夫人身后,一边轻轻地给她捶着肩膀,一边说:“表姑母,您别生气了,都是容儿不好,不该给您乱出主意的,让您当众难堪。” 长兴伯夫人没有说话。老实说,她确实有几分迁怒的意思,若不是吴仪容信誓旦旦地说二十多年的母子情分肯定胜过五年的夫妻情分,她也不会真的当众逼迫儿子,坏了母子情分。 吴仪容见长兴伯夫人不说话,知道她心里在责怪自己,也不点明,只接着说:“可是表姑母,今天的事您没有看出里面的门道吗?其实,表哥只是抓住了表姑母的软肋,所以才会这样有恃无恐地顶撞您、违拗您。” 长兴伯夫人皱眉,这个她当然知道。 “若是,您能反过来辖制住表哥,表哥还敢这样忤逆您,对您的意愿视若无睹吗?” “这话什么意思?” 吴仪容俯身凑近长兴伯夫人的耳边,小声说:“您猜,要是您出点什么事,表哥会怎么做?母子连心,真到了那个时候,表哥哪里还会在乎一个李如锦?” 长兴伯夫人愣了一下,还没表态,一旁的顾妈妈已经听不下去了,插话道:“表小姐,您这是又要给夫人出什么歪主意呢?” 闻言,吴仪容面露不悦,高声道:“顾妈妈,我知道处在你的位置,你当然希望息事宁人,你好我好大家好。可是,今天的家宴上,李如锦挑唆着表哥让姑母当众下不来台,别说是表姑母了,就是我看了都替表姑母难堪。 你是表姑母身边的老人了,你不想着怎么替表姑母排解烦忧,却一味地做好人,两边讨好,你不觉得愧对表姑母这些年对你的厚待吗?” “夫人,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顾妈妈本欲劝阻吴仪容,反而被教训了一通。 长兴伯夫人正在气头上,哪里能体会顾妈妈的一番好意,反觉得吴仪容说的话在理。不过,还是念在顾妈妈伺候她多年的份上,没有太下她的面子。只挥手示意让她别说了。 顾妈妈只得悄声候在一旁,有苦难言。 “你接着说。”长兴伯夫人示意吴仪容继续。 吴仪容便俯身凑到长兴伯夫人耳边,接着出谋划策。只是这次她说话的声音越发小声,就连站在三步远的顾妈妈都没能听清楚,只隐约听到什么自杀、什么相逼之类的。 第十四章 第十章 覃振和李如锦领着三个女儿回到梧桐苑,先吩咐小厨房做了些吃食。待三个女儿都吃过晚饭,小玩一阵后,安置她们各自歇下,两人这才回了正屋。 李如锦去铺床,让覃振先去沐浴。不料,覃振却没往沐浴间去,反而走到她身后,环腰将她抱住。 “今天的事让你受委屈了。”他的下巴枕在她的肩头上,脸颊似有意、似无意地蹭着她的耳朵和脖颈。 “我不觉得委屈。”李如锦停下手上的动作,想转头给他一个微笑,却被他突然吻住了嘴。 李如锦愣了一下,似乎是感受到他情绪中的异样,尽避她此刻毫无心情,依然没挣扎,任由他亲吻着。如果这样可以安抚他内心的躁动和失落,她愿意为他去做。 可是,出乎李如锦预料的是,这个吻很长、很久,却又很轻、很浅,明明带着浓浓的情绪,却又丝毫不夹杂情|欲。 她知道,今天的事其实让覃振很难过。 长兴伯夫人在他心里始终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从来都是无可取代的,因为知道长兴伯夫人曾经的不容易,所以覃振格外的爱重这个母亲。可是今天为了她,他竟然顶撞、忤逆他的母亲。看着长兴伯夫人难过、生气,他心里一定也在跟着难过吧? 李如锦紧紧地反手回抱着他,像是在无声地安慰他一般。 过了良久,她说:“相公,我们明天一早去给母亲认个错吧。” 覃振沉默了片刻才用低哑的声音说出一个字,“好。”她总是这样通情达理,明明下午是母亲为难了她,她却能站在他的立场,顾及他的感受,主动提出去道歉。 他真的是三生有幸,才能娶到这样一个贤慧的好妻子。 夜里,两人刚睡下没多久,突然听到外面有人通报,“二少爷、二少夫人,不好了,夫人自杀了!”说话那人的语气满是惊慌、无措。 闻言,覃振和李如锦几乎是蹦着跳下了床。两人也顾不得许多了,匆匆套了一件长外套,便火急火燎地出了门直奔长兴伯夫人居住的长兴院而去。 此时已经是子时初,本该夜深人静的时候,长兴伯府却灯火通明,人仰马翻。 覃振心中着急万分,脚下的步子迈得极快,极大。李如锦一路小跑着跟在他身后,被石子崴了脚也强作镇定,装作没事人一般。 两人很快到了长兴院,此时院子里站满了人,正屋大门却紧闭着。 “母亲怎么样了?母亲怎么样了?” 覃振甫一踏进院门,就急声问道。 院子里站着的大多都是长兴院的下人,见覃振和李如锦到来,一边给他们让路,一边宽慰道:“二少爷放心,幸亏发现得及时,夫人并无大碍,伯爷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 听说长兴伯夫人并无大碍,覃振松了口气,可心里却仍然没能完全放心。他三两步跨到正房门口,正要推门进去,门却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长兴伯,只见他一脸寒冽地走出来,看到覃振连话也没说,只冷冷地哼了一声,便与覃振错身而过。 覃振也顾不得父亲此刻的态度了,着急万分地走进内室。 长兴伯夫人躺在大床上,顾妈妈站在她床前,俯身一边给她掖被子,一边和她说着话。见到两人进门,顾妈妈轻声跟长兴伯夫人说:“夫人,二少爷和二少夫人来看您了。” 闻言,长兴伯夫人连看也没朝他们看一眼,便一扭头,面朝里。没等两人走近床前,她又冷冷地开口说:“让那个女人出去,我不想看到她。” “夫人,您这又是何必呃。”顾妈妈劝解道。可是长兴伯夫人拒绝的态度却分外坚持,顾妈妈无奈,只得迎上前,歉意地对李如锦说:“少夫人,夫人心情不好,还是让二少爷陪她说说话吧。老奴陪您到暖阁坐坐,那里暖和。” 长兴伯夫人的话并未压低声音,所以李如锦听得一清二楚。她不想让覃振为难,顾妈妈的好意,她自然不会拒绝,和覃振知会了一声,便跟着顾妈妈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覃振和长兴伯夫人母子二人。 覃振走过去,蹲在床边,双眼通红地看着躺在床上的长兴伯夫人,“娘,孩儿来看您了。”覃振说话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我还没死,用不着你来看。”长兴伯夫人冷冷地说,依然不肯转过头来。 “娘,我知道错了,我先前不该顶撞您的,您原谅我好不好?”覃振伸手进被窝,紧紧地抓住长兴伯夫人的手,任凭她怎么挣扎,就是不松开。等到她不再抗拒,他将她的手移出被窝,低头将脸贴了上去。 “娘,您别跟我置气了好不好?从小到大,爹最疼的是大哥,可是娘却永远只疼我一个。我知道,娘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您一定舍不得跟我生气的,对不对?” 长兴伯夫人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儿子又多久没在她跟前撒娇了?她又有多久没听到儿子说这样暖心窝子的话了? “你就是我上辈子的冤孽,这辈子来跟我讨债的啊!”长兴伯夫人恻过身来,用另一只手狠狠地拍打着覃振的肩背,力道看似很重,可打在身上却并不痛,明显是舍不得。 见母亲终于肯开口跟他说话了,覃振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了一半。 “娘,我知道错了。您只管打我出气,别再做傻事吓我了好不好?您要是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孩儿就只能抹了脖子跟您作伴去了。” “呸呸呸,胡说什么呢。”长兴伯夫人又气又恼,狠狠地给了他两巴掌,这回没再手下留情,拍得覃振直想咧嘴。 母子俩终于和好如初了,可是那个横亘在他们中间的名字却依然存在。最终还是覃振率先开口道:“娘,如锦和我一样担心您,您见见她吧。” 提到李如锦,长兴伯夫人脸色一沉,可念及母子间难得的温情,她终归没有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只是坚持道:“见她,可以,但是你必须先答应我纳妾的事。” 长兴伯夫人的意思很明确,她可以不提休妻的事,接纳李如锦。但是,覃振也必须同意纳妾的事。 “娘!”覃振心里充满了无力感,为什么兜了一大圈又绕回来了,“您为什么非得让我纳妾不可?您明知道我爱如锦,只爱如锦,为什么非要在我们中间插进一个人来?您当初不也因为一个张姨娘,痛苦不堪吗,如今为何非要把这种痛苦强加在如锦身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娘。” 长兴伯夫人抽回被覃振握着的手,豁然从床上坐起身,精神抖擞地厉声数落覃振道:“我为什么逼着你纳妾,你不知道吗?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让你有个儿子,为了让你讨你父亲的欢心,让你父亲将爵位传给你! 你也说了,你父亲一直以来最疼的就是你大哥。好在你大哥是庶出,虽然娶了个高门豪族家的嫡女,可这么多年来也没生下儿子来。你是嫡子,这长兴伯的爵位本就该是你的,你父亲虽不甚喜欢你,可若是你能有个儿子,你父亲一髙兴,说不定就请旨立你为世子了。” “娘,我从来没想过要继承长兴伯府,更没想过要跟大哥争夺这个爵位。长兴伯是个武爵,可是我自幼便不喜武艺,如今也不善舞刀弄根,更无力领军上战场。 反倒是大哥深得父亲真传,熟读兵书,武艺超群。不说父亲属意大哥继承爵位,就连我也打心底里觉得大哥才是最合适的人选。”覃振终于将心底的实话说了出来。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知道母亲对他的期待,可是他却根本无意于此,一直隐而不说,只是不想看到母亲失望、难过。 “我不管你合适不合适,也不管你爹属意不属意你,你是长兴伯府唯一的嫡子,这长兴伯的爵位就应该是你的。”长兴伯夫人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道:“凭什么张氏抢走了你爹的爱,她的儿子还要夺走属于我儿子的东西?我不许,我绝对不能容许!” 覃振被长兴伯夫人的话震惊了。 原来,这才是深藏在母亲心底的秘密,这才是母亲执着于让他纳妾,让他生儿子,让他继承长兴伯爵位的真正原因。 因为张姨娘,她失去了父亲的爱。因为张姨娘,她曾一度失去了作为长兴伯正妻该有的尊荣与体面。更因为张姨娘早早地离世,她甚至连扳回一城的机会也没有了。提到张姨娘,带给她的只有无尽的痛苦和难堪。 他是母亲唯一的儿子,而大哥是张姨娘的儿子,在母亲看来,爵位的继承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立谁、不立谁了,而是她和张姨娘斗争的延续。她已经输给了张姨娘,所以她的儿子绝对不能输给张姨娘的儿子。 这样的理由让覃振根本无力反驳。 他不能代替母亲承受当初的苦难,也不能销除母亲心底的执念。可让他妥协,让他答应母亲纳妾,他又做不到。 他能做的,唯有解开母亲心中这个死结。 长兴伯夫人终究迀是没肯见李如锦。 覃振从长兴伯夫人屋里出来,去暖阁叫上李如锦,两人一起出了长兴院。 “母亲怎么样了,她还好吗?”李如锦关切地询问。 “母亲还好,你别担心。”覃振回答。他不知道该如何将母亲的心结说与李如锦知道。 “那就好。” 两人沉默着,谁也没再说话。 第十五章 李如锦因为来时崴了脚,在暖阁坐了一阵子之后,脚伤非但没有缓解,反而疼得越发厉害。可她不想打扰覃振,一直默默地忍耐着。 覃振心里装着长兴伯夫人的事,脚下步履虽沉重,步伐却并不慢。李如锦一直落在他身后,直到两人距离拉得太远,他会不经意地停下来等一下她,而李如锦则会快跑几步跟上来。 从长兴伯夫人居住的长兴院到他们居住的梧桐苑,两人走到一半路程的时候,覃振突然想到了解开长兴伯夫人心结的办法,顿时豁然开朗起来。他说:“如锦,你先回去,我去外院找父亲说点事情。”说话的语气都带着轻快。 “嗯,我等你回来。”李如锦应道。 看着覃振远去的身影,李如锦长出一口气,立时跌坐在地上。脚钻心地疼着,覃振在的时候,她一直强忍着。此时,他离开了,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微微掀起裙摆将岁伤的右脚露了出来,自己伸手揉了起来。可是刚刚揉了一下,还没怎么用力,就疼得她直抽气。 也许是太专注于脚伤,她丝毫没有发现那个原本应该离开的身影此时已经折返回来了。直到她眼前昏黄的光线被阴影笼罩,她才迟钝地抬起头,朝那个挡住她光亮的家伙看去。可是,没等她看清楚,覃振已经弯下腰一把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脚受伤了,为什么不说?”覃振抱着她一边往回走,一边责问。 “我的脚没事。”李如锦不以为然,“你不是去找父亲了吗,怎么这么快又折回来了?” 覃振没有回答。他能说,因为想到解开母亲心结的方法,所以心情放松,可是走到半路,却突然想起从长兴院回来这一路李如锦的异常,她异常的安静,走得也异常的慢。如果是平时,她会说体己话安慰他,也不会让他停下来等她。 李如锦见他不说话,心里有点发虚。他该不是在生她的气吧? 李如锦正担忧,却听覃振低声说:“对不起。” 李如锦惊讶地抬头看向他,却见他面有愧色,看向她的目光中满是歉意。李如锦心里一暖,将头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头。 覃振将李如锦送回梧桐苑,让人拿来药酒,亲自给她揉过脚,这才在李如锦的一再催促下出门去找长兴伯。 长兴伯夫人假意自杀的事,让长兴伯怒火中烧,在从顾妈妈处得知这一切都是吴仪容在背后怂恿、挑唆的之后,当即让人连夜将吴仪容送出府去,至于是将人送回家,还是送到别的什么地方去,没人知 道,也没人敢去问长兴伯,当然也没人会关心。 覃振找来的时候,长兴伯正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满月复愁绪。看到覃振进门,长兴伯神色疲惫地问:“去看过你母亲了?” 覃振应声回答:“是。” “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和父亲聊聊天。”覃振抬起手晃了晃,长兴伯这才注意到,他手上竟然拎着一壶酒。 长兴伯点头赞同,“也好,我们父子好久没有好好喝一杯了。” 两人在临窗的四角小桌旁坐下,覃振用桌上的空茶杯当酒杯,给两人满上一杯,端起酒道:“我敬父亲一杯。” 长兴伯二话没说,端起酒杯和他轻轻一碰,仰头喝下。 喝过酒,覃振率先开口,叫了一声:“爹。” 长兴伯明显被他突如其来的称呼叫得愣住了。 “其实我一直以来都想这么叫您,叫您父亲,我觉得好疏远、好陌生,只有叫您爹的时候,我才觉得您是我的父亲,而不是那个冷漠、高傲的长兴伯。” 长兴伯只觉得胸口闷闷的,也不做声,迳自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下。酒沿着喉咙顺流而下,流进胃里,却烫进了心里。 覃振从来没和他说过这样的话,他一直以来其实都不大瞧得上这个儿子。身为唯一的嫡子,却不能秉承他的意志,他让覃振习武,覃振偏要学文。从一开始的愤怒、失望,到后来的放逐、漠视,他几乎再没有和覃振好好地说过话、谈过心。 “爹,我知道,其实我小的时候,您也曾对我寄予厚望,可是我却辜负了您。” 覃振再次将两人面前的杯子斟满酒,接着说:“那时候,母亲和张姨娘斗得多厉害啊,我看着都心慌。母亲还一再告诫我,一定要比大哥努力,一定要比大哥强。 可是大哥真的对我很好,即使母亲和张姨娘水火不容,我却还是很喜欢大哥,我一点都不想跟大哥争。 您夸大哥有悟性,练坊习武进步快,又肯努力上进。 我便故意懈怠武艺,转而专心学文。我想着,我和大哥一文一武,以后定然不会有冲突。 如今,大哥是继承爵位的最佳人选,而我也和当初一样,不愿也不会和大哥争,可是母亲的执念却至今未曾减弱分毫。 母亲逼我纳妾,无非是想让我有个儿子,讨爹的欢心,好让爹将爵位传给我。 母亲以为爹迟迟不请封大哥为世子,是因为大哥至今无子,大嫂又是那样的家世,大哥不敢纳妾,只怕终身无子也未可知。 母亲以为,只要我纳了妾,生了子,后继有人了,爹便会请封我为世子。 可是我知道爹心里其实还是更属意大哥的,不管我有没有儿子,爹最终还是会将爵位传给大哥。” 听到覃振这一番话,长兴伯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眼眶也微微有些发热。自己一直在嫌弃这个本该成为伯府支柱的嫡子,因为他的不务正业,不求上进,而让自己从未想要了解他心里真正的想法。 原来不是他不思进取,他只是太懂事,太在乎这个家。一直以来,都是自己这个当爹的误会了他,亏待了他。 “爹,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让您内疚,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心里的想法。”覃振说得也有些激动,红着眼眶继续说:“我希望爹能尽快上本请封大哥为世子,这样才能彻底断了母亲的念想。” 长兴伯沉默了好一阵,说:“你终究才是我的嫡子啊。” “爹,您不必觉得亏欠了我,我其实早有自己的打算。我要走科举,进身仕途,以后和大哥一文一武,将长兴伯府发扬光大。” “好、好、好,不愧是我的儿子,有志气。”长兴伯老怀安慰。可是他心念一转,为难道:“你母亲那里……” 覃振神色一肃,正色道:“这正是我来找父亲的原因所在。” 长兴伯一愣,心里大是疑惑。他先前说了那么多,居然都不是他的真正目的?那他想说什么? “娘希望我能继承爵位的执念如此之深,其实还是因为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没能放下过去的事。她觉得张姨娘抢走了先祖母的关爱,抢走了她正室夫人的尊荣,更重要的是,她觉得张姨娘抢走了您对她的爱。 她觉得,因为张姨娘,您对她恶言相向;因为张姨娘,您对她冷淡疏离;因为张姨娘,您对她不再亲密无间。她觉得,她这辈子彻底败给了张姨娘,所以在承继爵位的事情上,我和大哥便无可争议地成了她和张姨娘战争的延续。爹,其实您才是娘真正的心结,您不觉得您欠母亲一个道歉吗?” 长兴伯久久回不过神来。过了很久,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沉声道:“你说得对。” 覃振不知道后来父亲和母亲之间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素来严肃的父亲变得越来越温和,多年来一直郁郁寡欢的母亲,近来脸上的愁绪渐渐变少,笑容却越来越多。父亲歇在外院的次数越来越少,和母亲同进同出的次数却越来越多。两人争吵的事情渐渐捎失,相视而笑的情状却越来越频繁。 看着二老解开心结,和好如初,万事有商有量、毫无芥蒂的恩爱模样,覃振打心眼里觉得开心。可是,您二老能不能注意一下场合? 请封大哥为世子的折子很快批了下来,覃振本以为母亲至少会表达一下她的不满,谁知母亲竟然全不在意。至于给他纳妾的事,母亲更是提都没再提一下。 覃振总算是看明白了,感情在母亲心里什么人和事都比不上父亲来得重要。 其实这些统统都不算什么,最让覃振惊该莫名的是,自从大哥被封为世子之后,向来以公事为重的父亲竟然辞了西山大营的差事,将府中大小事务交给大哥打理,然后带着母亲一路南下游山玩水去了。 这、这还是他原来那对冷漠的父亲和严厉的母亲吗? 话说,来年他要参加春闱,这可是人生大事啊,他们都不带关心一下的?居然留下一句让他好好应考,然后双双潇洒地甩手出门去也。话说,如锦又怀孕了,有可能给他们生下嫡亲的孙子啊,他们居然就写封信回来慰问了一下,不提归期,也不说期待。 覃振都要开始怀疑,当初逼着他纳妾生儿子的事,其实只是他作的一场梦吧? 长兴伯请封庶出的长子为世子的消息传出时,京都彻底沸腾了,众人皆言,果然啊,长兴伯府那个不务正业的嫡子终究还是没能承继爵位。 殊不知,次年春闱,覃振一举夺魁,被圣上钦点为一甲状元之后,无数人都惊掉了下巴,直叹,看走了眼。 次年秋天,李如锦顺利产子,长兴伯府喜上加喜,一派兴盛和乐之景。 后来,李如锦问覃振,为了她放弃世子的爵位,值得吗? 覃振促狭道,他哪里是为了她放弃世子的地位,是他根本就不是当世子的料,而且他压根就没想过当世子,他要靠自己的本事立于天地间,而不是靠祖荫。而他也确实做到了。 无论如何,李如锦心里都充满了感激,感激上天让她嫁给覃振,感激上天赐给她一段美满的姻缘。 番外篇:替父纳妾 时光荏苒,岁月静好。一转眼,十余载已逝。 只是上天似乎格外厚待李如锦,如今她虽年过三十,却依然美丽如初,岁月的痕迹未普在她身上留下丝台,反倒多出一份成熟、妩媚的韵味。她斜靠在临窗的大炕上,静静地听着面前的婆子说着什么,不时露出会心的微笑。春日柔和的阳光透过窗棂倾洒在她身上,暖暖的,令人身心愉悦。 那婆子说完话,笑望着李如锦,等她示下。李如锦沉吟了一下,这才缓缓开口道:“这事你先帮忙打听着,等我同老爷商量了,再给他们家答复。” “是。”那婆子应声,告辞道:“那老奴就先告退了。” 李如锦点了点头,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待那老婆子退出去,她神情一松,身子软软地倒在了大迎枕上。 覃振从当初的头名状元,到进入翰林院坐馆,再到闭馆进入礼部,十余年的时间,便从一个七品编修升到三品侍郎,其能力可见一斑。只是,覃侍郎固然千般好,却因宠妻炫女的毛病为众朝臣所诟病。 朝臣中如覃振一般宠妻爱女的不只他一人,偏生只他一人,时时将妻女挂在嘴边。 明明是个有魄力的能臣,却因着这小儿女的格调,总被人误以为是个酒囊饭袋、绣花枕头。可偏生这样的覃侍郎却简在帝心,让人无奈而又无语。 这日覃振在礼部听到同僚的议论,还莫名其妙地被好几个人恭喜,说他结了一门好亲家。覃振心下疑惑丛生,处理完公务,下午早早地便返回覃府。 早些年,覃振出仕为官,便正式从长兴伯府搬了出来,算是分了府,不过一直没有分家。一来,老长兴伯尚在,不能分家。 二来,覃振的大哥覃执已经承继了长兴伯爵位,兄弟二人各不妨碍,反倒关系十分融洽,实在没有分家的必要。 三来,老长兴伯夫人,覃振的母亲,几乎是两个府邸轮着住,谁若是提出分家,她老人家估计得被生生气死。 总之,覃府和长兴伯府就这样分府不分家地各自存在着。 覃振回府便直奔正院寻李如锦而来。只是,进屋看到李如锦在临窗的大炕上熟睡着,便强摁下心中的疑问,轻手轻脚的给她掖了掖被子,准备退出去。谁知伺候他更衣的丫鬟却跟着他进了屋。 “老爷。” 那丫鬟刚叫了一声,就被覃振抬手示意禁声。那丫鬟瑟缩地看了一眼熟睡的李如锦,心下了然,面上便露出些不安来。她知道老爷最是心疼夫人了,她打扰夫人好眠,老爷不会责怪她吧? 覃振自然不知道丫鬟内心的惶恐,领着那丫鬟退出内室,这才圧低声音问:“夫人今日怎么这么早就睡下了?” “回老爷,午后外院张瑞张管事家的媳妇进来给夫人回了一会话,之后夫人就一直睡到现在。”丫鬟小声地回话。 从午后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时辰了。李如锦平时午睡都不会超过半个时辰。思及此,覃振眉头微蹙,“夫人近来可有哪里不舒服?可请大夫来瞧过?” “秋妈妈曾劝夫人找个大夫来瞧瞧,可是夫人不准,说没生病,只是犯春困。” “行了,你下去吧。” “是。” 打发走丫鬟,覃振再次轻手轻脚地走逬内室。只是这次,李如锦已经半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正慢腾腾地从炕上起身,身形微晃,一副要晕倒的模样。 覃振连忙上前,一把搂她入怀,趁势在炕沿上坐了下来。他担忧地低头看着她,关切地问道:“怎么啦?听丫鬟说,你近来很是嗜睡,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瞧瞧?” “没、没事,相公放心,妾身没事,不用找大夫。”李如锦连忙拒绝,紧贴在覃振胸口的小脸上却隐隐泛起一抹红光。 像是怕覃振再追问什么,她转移话题道:“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整整比寻常提前了大半个时辰。 说到这个,覃振顿时心火中烧,但想到李如锦身体不适,尽量语气平和地说:“我在礼部听到一件事,着急想跟你确认一下,所以回来得早些。” “何事?”李如锦微仰起脸,望向覃振,眸光却望进一方深邃的水潭之中。 覃振久久没有回话,所有的疑惑和不满,所有的烦事和杂务,都被他抛诸一旁。此刻,他的眼里只容得下心爱的妻子李如锦。 他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李如锦,头缓缓下移,一点一点地拉近与她的距离。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睡醒的缘故,李如锦此刻粉颊微红、眸光微睡,鲜艳欲滴的嘴唇竟是如此的诱人釆撤。 内室逐渐升温,氛围越渐暧昧。 揽在李如锦肩头的手已经下滑,沿着春衫小妖的下沿探了进去。可是下一刻,手却被李如锦摁住了,那力道不重,却十分坚定,让他再难寸进。眼瞅着即将被他掠夺的朱唇也在他贴近的瞬间别开了,让他一口亲在了她的脸上。 气氛明明刚刚好啊,她为什么要拒绝?覃振满心委屈。话说,这段时间她好像一直在拒绝他的求欢。 “如锦、娘子、锦儿……”他一边讨好、撒娇地叫着她,一边磨蹭,并亲吻着她的脸颊、颈顶、脖颈,以盼她能回心转意。可是,李如锦却一直在闪躲,按住他的手也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 “好啦,别闹了,一会被底下人瞧见了可如何是好?”李如锦一边推拒,一边劝告覃振。 见她拒意坚决,覃振心中无奈,只得停下来,可是神情却有些怏怏的。 见状,李如锦心里有些不安,又有些心疼,犹豫再三,终是低下头,略带羞怯地解释道:“我、我有了。” “哦。”覃振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回答完,才醒过神来,惊诧道:“你说什么?有了?有了什么?” “孩子,我又怀上孩子了。”李如锦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将头垂得更低了。她都三十二岁了,大女儿、二女儿也眼瞅着要出嫁了,她居然又怀了孩子,怎不教人羞恼? “你怀孕了?”覃振既惊又喜。上一个孩子出生到现在已经过了四年,他以为他们不会再有孩子了呢,没想居然又有了,这绝对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太好了、太好了,我又要当爹了!”覃振高兴得想要仰天大笑。放眼满朝文武,谁有他的儿女多?三个女儿、两个儿子,马上又要迎来第六个孩子了。 见覃振心情愉悦,李如锦羞恼稍缓,心中也生出几缕喜悦来。她伸手拽了拽覃振,轻声问:“相公,我们又要有孩子了,你高兴吗?”覃振眉梢轻扬,满脸的喜色,语气毫无凝滞地荅道:“当然,这可是大喜事,我怎能不高兴?” “那……”李如锦略一迟疑,方才继续道:“我还有一件喜事要告诉相公,相公若是应允,那便是双喜临门了。” “哦?还有什么喜事?”覃振匡音轻扬,语气带着几分惊异,可是眉心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昨日,妾身领着珍儿去普陀寺敬香,偶遇南宁侯府世子夫人和少公子。”李如锦一边说,一边留神观察着覃振的神色。果然,她话还没说到一半,覃振已然黑了脸。 覃振着急忙慌地赶回家正是为了此事。一大早就被人莫名其妙的恭喜,说他结了一门好亲。 他正纳闷呢,敢情还真有这么一回事。怎么突然就到了相看的阶段?怎么突然就传出两家要结亲的闲话来了?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覃振满心愤懑地打断李如锦的话,道:“南宁侯世子夏奕的夫人和儿子?” “正是。”李如锦看似语气淡定,面带微笑,可心里却着实有些忐忑,“世子夫人待人极好,虽贵为皇亲国戚,却丝毫没有高人一等的傲慢。那少公子就更是难得了,丰神俊朗、一表人才,言行举止更是谦恭有礼。听说年纪轻轻便具文韬武略,颇有世子爷年轻时的风范。相公,你觉得那南宁侯府的少公子为人如何?” 覃振的眉头皱得死紧,哪里还不知道妻子打的什么主意。只是,说到南宁候世子夏奕的这个儿子夏谨,覃振也不得不竖起大拇指。 也不知道是南宁侯府家风严谨的缘故,还是夏奕夫妇教养得实在太好的缘故,夏谨年纪虽小,却十分沉得住气。虽文韬武略,胸怀大志,却能示人以疏狂,远离朝堂纷争。覃振丝毫不怀疑,有如此继承人,南宁侯府至少得保百年荣耀。这样的世家大族,只要不是个拎不清的,嫁过去之后必然尊荣一身,富贵一世。 见覃振不说话,李如锦又说:“说起来,妾身和世子夫人的母家同为李姓,兴许是远亲也未可知,故而我二人昨日一见如故,极是投缘。今日,世子夫人便请了礼部刘尚书家的夫人前来保媒。妾身不敢擅自作主,只说要同相公商量了才能给他们答复,刘夫人说三日后再来拜访。相公,你看这亲事,我们应是不应啊?” 覃振握紧了拳头,一时无言。说夏奕的儿子如何如何好,无非是想说,那小子是难得的佳夫良婿,可堪为女儿的良配。说夏奕的妻子如何如何好,无非是想说,女儿嫁过去之后会有一个好婆婆,不会吃苦受累。 说南宁侯府请了礼部刘尚书的夫人来保媒,无非是想说,南宁侯府重视他们女儿,对他们家也十分敬重。 否则,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侍郎,堂堂南宁侯府何须如此抬举他,还请了他的上司刘尚书的夫人作保。 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想嫁女儿!三个女儿都是他捧在手心上长大的,一想到要把她们嫁出去,就像在他的心上剜肉一般难受。 “相公,我知道你舍不得珍姐儿,可是她今年已经十六了。今年若再不出嫁,到了明年就再难寻到好人家了。”李如锦劝解道。 “寻不到好人家,我养她一辈子就是,我们家又不是养不起。”覃振心里明知道妻子说的话在理,可嘴上却依然强硬。 “相公!”李如锦不赞同道:“我知道你心疼珍姐儿,可是你总该站在珍姐儿的立场想想。如果她真的不嫁人,她要如何在外人的闲言碎语中自处? 以后明哥儿、昭哥儿也是要成亲的,珍姐儿又要如何面对将来的弟媳们?我们死后,她又要如何孤零零地在这个世上存活下去?你真的忍心看着女儿孤独终老,死后也无人送终,做个孤魂野鬼吗?”李如锦说着说着,流下泪来。 这几年,上门提亲的人都能围着京都城墙排成一圈了,可是无一不被覃振拒之门外。 如今,大女儿已经十六岁,却迟迟未嫁。 二女儿也已经十四岁,明年及笄便能嫁人了。就连十二岁的小女儿都已经有了上门提亲的人,可是覃振却固执地不肯松口,这样下去,三个女儿岂不是都嫁不出去了? 李如锦越想越难过,越哭越伤心。哭着哭着,突然就捂着肚子,唉唉叫唤起来。 覃振吓得魂不附体,立时让人去请大夫,又在李如锦耳边柔声劝慰:“娘子,你别吓我,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你别想太多,也别再伤心、难过了,只要你和孩子好好的,我什么都答应你。”他的神色满是焦急,语气充满不安,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真的吗?”李如锦一边捂着肚子,一边不信任地看向覃振。 “真的、真的,我保证,只要你好好的,我什么都答应你。”覃振言语真诚,只差举手发誓了。 “那你答应珍姐儿和南宁侯府这门亲事了?”李如锦神色稍缓,先前还痛苦得直叫唤,到这会已经雨过天晴了,只是为了不表现得太明显,她的一只手仍旧轻轻地捂着肚子。 覃振愣了一下,见妻子面上又露出痛苦之色,连忙点头道:“我答应、我答应。” “相公。”李如锦倾身靠逬覃振怀里,神色一松,又缓缓睡了过去。 覃振心知这是妻子故意装病逼他答应大女儿的婚事,也不点破,只要妻子没事就好。 尽避如此,他还是一直守在炕边,等大夫前来把脉,确诊说李如锦确实没什么事,只是怀孕头三个月需要小心谨慎,又开了一些安胎药。至此,覃振才彻底放心下来。 安顿好熟睡的李如锦,覃振出门去了大女儿珍姐儿的住处。而此时,李如锦和覃振的几个子女正聚在珍姐儿的院落说话。 老三欣姐儿听说母亲病了,着急忙慌地来找两个姊姊,想和姊姊们一起去探望母亲。老四明哥儿和老五昭哥儿无独有偶,也来找两个姊姊。加上,原本就一直待在老大处的老二惠姐儿,姊弟五人一时间竟然都聚到了一处。 看到几个弟妹焦急万分的模样,老大和老二相视一笑,将事情原由告诉了三个弟妹。 原来,覃振爱女心切,一直阻挠女儿的婚事。而珍姐儿在见过夏谨之后,心生爱慕,怕父亲再度破坏,于是和母亲一合计,便想出了让母亲装病逼迫父亲就范的计策。 听完事情真相,明哥儿兄弟俩都心有戚戚焉。反倒是惠姐儿和欣姐儿一个劲地叫好,还说以后要是父亲也阻挠她们的婚事,她们也让母亲这么辖制父亲。 三姊妹讨论得正髙兴,却听到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几人回头,就看到父亲一脸寒霜地杵在门口。 “爹。”几人异口同声自叫了一声,可是心思却各不相同。珍姐儿姊妹三人惶恐不安,明哥儿兄弟两个却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覃振伤心极了,原本是准备来和大女儿商量亲事的,却不料在门口听到三个女儿众口如一地商量对策,想着如何从他身边逃开,“你们就这么想嫁人?你们就这么不喜欢爹爹吗?” 覃振脸上的寒霜已经换成了苦涩,话说得十分沉痛,语气也满是悲怆。 珍姐儿三人虽然心里十分认同父亲这句话,可面上却丝毫不敢表现出现。见父亲如此神色,只当父亲是真的伤了心,纷纷上前围着父亲撒娇,说着讨好的话,“女儿最喜欢爹爹了,才不想嫁人呢。这世上,爹爹对女儿最好了,女儿要一辈子留在爹爹身边。” 姊妹仨都知道,父亲平时最吃这一套了,只要撒个娇,说几句好听的话,父亲就能展颜欢笑,不计较她们的任何过失。然而这一次,她们还想用这一套瞒天过海,将先前的事情掲过去,结果却失策了。 只听覃振呵呵笑了两声,居然顺着她们的话说道:“既然如此,那你们就一辈子留在爹爹身边吧。南宁侯府那门亲事,我这就找人去回绝了,也好全了你们的一片孝心。” 覃振说完话,也不管三个女儿什么反应,转身走出珍姐儿的院子。 珍姐儿姊妹三个石化当场。 明哥儿兄弟俩却忍不住偷笑出声。虽然平时他们总抱怨父亲喜欢三个姊姊远多过他们,可现在看到三个姊姊狼狈的窘态,他们开始庆幸,幸好父亲不在意他们,要不然可就要受累了。 欣姐儿年纪最小,对于嫁人的意识还不如两个姊姊强烈,所以第一个回过神来。她拽了拽两个姊姊,不安地问:“大姊、二姊,怎么办啊?爹爹不会真的不让我们嫁人了吧?” 珍姐儿眉头一皱,愁上眉梢。大意了,太大意了,居然被父亲撞了个正着,事情本来已经十拿九稳了。 惠姐儿自小便是珍姐儿的跟屁虫,此刻也一筹莫展,皱着眉不说话。 “大姊,你素来最有主意了,你快想想办法啊。”欣姐儿催促,道:“你不是很喜欢夏姊夫吗,要是爹爹真去把亲退了可如何是好?” 这话说到了珍姐儿心坎里。以前上门提亲的人被父亲拒绝也就拒绝了,可是夏谨不一样,她见过他,也对他心生好感,她不想就这样与他锴过。 珍姐儿冥思苦想,转头看到明哥儿的瞬间,突然计上心头。她冲着两个弟弟挥了挥手,命令道:“这里没你们什么事了,你们可以走了。”明哥儿今年十岁,已经懂事了,而且极其聪慧。只是在这个家里,因为父亲重女轻男,所以他和昭哥总是被人忽视。 此刻,见大姊赶人,明哥儿眼珠一转就知道大姊又要开始想坏招了,于是拉着昭哥儿,死赖着不肯离开。 珍姐儿几个明显不想让两个弟弟留下,可明哥儿两个又偏偏不想走。就在双方争执不下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昭哥儿女乃声女乃气地开口说:“哥哥,我们去找祖母。” 找祖母干嘛?还能干嘛?告状呗。 众所周知,父亲童女轻男,祖母却重男轻女。父亲宠爱三个姊姊,祖母却疼他们兄弟二人。只要搬出祖母,别说三个姊姊,就是父亲都要忌惮三分。 果然,此话一出,珍姐儿三个都不再坚持赶人,只是都纷纷露出不屑的表情来。 欣姐儿尤其不属,噘着嘴鄙视道:“还是男子汉呢,居然学人告状,羞是不羞?” 昭哥儿不服气地反驳道:“祖母说,我现在是小孩子,等我长大了才是男子汉。” 珍姐儿打断两人的争吵,吩咐道:“明哥儿,管好昭哥儿。你们想听,说与你们知道也并无不可,但是你们必须发誓,绝不把今天的事传出去。” 珍姐儿话音刚落,欣姐儿立刻厉声说:“快发誓,不然就赶你们出去。” 明哥儿立刻举手发誓道:“我发誓,绝不把今天知道的事说给外人听。” 昭哥儿也有样学样道:“我也发誓。” 两人发过誓,珍姐儿又看了明哥儿一眼,这才缓缓道:“小时候,大姊曾经跟我说过,三叔纳了妾,就不喜欢三婶和她了。我当时还不信。可是后来,祖母也曾给父亲纳过妾。那时候明哥儿还没出生,事实证明,父亲一旦要纳妾,就真的不喜欢母亲和我们姊妹三个了。” 欣姐儿几人都震惊不已。当年纳妾的事发生的时候,明哥儿、昭哥儿还没出生,欣姐儿也才刚出生,惠姐儿年纪尚小,只有珍姐儿尚有一些支离破碎的记忆。她隐约记得,她当时还和母亲抱头痛哭来着。 “大姊,你想做什么?”明哥儿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我想帮父亲纳个妾。”珍姐儿回答道:“只要父亲纳了妾,就不会喜欢我们姊妹几个了,这样一来也就不会阻挠我们的亲事了。” 给父亲纳妾?这回不只明哥儿,连欣姐儿、惠姐儿都跟着嘴角一抽抽,不敢置信地看着大姊。 这天底下哪有人给自己父亲纳妾的人啊?大姊怎么敢这么想?这也太大胆了吧。 后来珍姐儿又说了些什么,明哥儿已经完全听不逬去了,一门心思地就想着,一定要把这事告诉祖母,告诉母亲,或许还得告诉父亲。 反正他之前发誓也只是说不告诉外人,祖母、母亲和父亲可不是什么外人。 珍姐儿最终说服了两个妹妹,跟着自己一起想办法给父亲纳妾。可是,姊妹三人还没来得及实施计划,就被父亲、母亲、祖母三堂会审。 听完姊妹三人的解释,覃振先是惊诧,继而愤怒,而后无奈,最后化作满腔的幽怨。 回过身,不到半月,便和李如锦一起将三个女儿的亲事都定了下来。 这回轮到珍姐儿三人哀怨了。这才半个月时间,她们三个就被父亲打包出售了,更夸张的是,连成亲的日子都定好了。 珍姐儿定了南宁侯府的夏谨,一个月后就成亲。惠姐儿定了户部侍郎家的公子,及笄就成亲。欣姐儿定了成安县主的儿子,也是及笄就过门。 人家都是好人家,可是、可是为什么她们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啊? 姐妹三人齐齐去找母亲诉苦,却在门口看到父亲俯身和母亲的肚子说着话,道:“小六,你要乖乖的,别折腾你娘亲,以后爹爹一定好好疼你。小六,你能听到爹爹说话吗?爹爹再也不疼你三个姊姊了,从现在开始就疼你一个。” “好啦,让人听到像什么样子?”李如锦推了推覃振,没推动。 却听覃振悠悠地问:“小六是个女儿吧?这么安静,这么听话,我猜一定是个女儿,以后我要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听到这里,珍姐儿三人默默地转身、抬脚、离开,心里同时默默地为小六鞠一把眼泪,并一致祈祷,小六啊,你一定要是个男孩!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