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也有贞操》 楔子 饰以漆金大雁和红流苏的马车狂驰在拥挤的老旧街道上,虎背熊腰的车夫挥鞭的嚣张气势,好似战场上万夫莫敌的大将军,拉车的两匹马被打得口吐白沫,路上行人无不抱头躲避。 当马车驶上定安桥,这时对面一驾四匹马的马车车速未减地疾驶而来,没有一方有礼让的意思,对方四匹骏马气势汹汹,车驾上容貌秀美的车夫更是看也没看来车一眼地箭一般驶过,两车有惊无险地在桥中央交会。 行人所担心的擦撞并没有发生,但这厢早就被打得焦躁不安的两匹马受到了惊吓,车子一阵颠簸,差点就要翻覆,车夫只得立刻让马儿停下来。 “搞什么啊?”车内的大人物破口大骂,原本趾高气昂的车夫连忙伏首贴耳的赔不是,“是摄政王府的马车,他们完全没有闪躲的意思,差点给撞上了!” 车内的人低咒了一声,仅仅指示车夫利索点,车子没事就上路了,然后转过头,胸口像压着大石头,快要喘不过气来那般对着车内另一人大吐苦水,“真是造反了,朱长义是什么东西?我听说他家里的东西全都装饰着龙纹!这天下还是姓韦的当家,他算什么东西?” 车内另一人从方才一直掀着车帘欣赏街景,自然也看到了和他们擦撞的那辆马车,四边悬挂着龙首缀饰。 “不管怎么样,朱长义毕竟还是有所顾忌,有八王爷盯着呢!真正该担心的是天高皇帝远的那些……”说话的这人,穿着深紫交襟圆领的官服,腰间銙带上缀着玛瑙珠和玉牌,官阶显然比着深绯色官服与赤金銙带的马车主人更高。 “大人指的是……”马车依然没有动静,只有外头车夫颐指气使地吆喝人帮忙的声音,马车主人只是对车驾停顿感到不耐,却不打算理会底下人的狐假虎威。 “如今我大燕,能在国境边防私养二十万精兵的,除了东方家之外,还有谁?” “可是……”也不是说不养私兵就不生事,朱长义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从北海岸到东海岸的海盗,全靠东方家压制着,我们现在根本没有心力再去应付海盗。” 那些王爷掌管着府军,天天和蕃王领主们对着干,一个个闹得朝廷焦头烂额,相比起来东方家制造的问题,就是因为他们没问题,所以让朝廷戒慎恐惧吧。 “只要实行禁海令,根本不需要理会海盗横行,东方家才是我大燕的隐忧和大患。朱长义如今虽说是摄政王,可是除了京城的三千禁军,一旦八王爷对他有所不满,从通州到浦州能调到的府军就足够让他插翅难飞。” 话是这么说没错,红衣男悻悻然地想。也要那些地方的兵力在应付内乱以及制造内乱之余,还能调得出来啊。 “当初就应该让东方长空留在京城,驻边关将领、属地偏远的藩王与领主其正妻与嫡长子应该留在京城,东方家怎么可以例外?”紫袍男一提起那些远在天边的边关大将与领主,总是口若悬河,义愤填膺,宛如铁血忠臣大骂无耻奸佞,而对无极城里真正倒行逆施,整天内斗互扯后腿的那几位,倒是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数落个两句便作罢。 红袍男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因知悉这位大人的性子,终究只能闭口不语。 东方家之所以例外,还不是因为…… 海盗猖獗到两位朝廷命官、一位王爷给他们绑了! 大海盗周太保所率领的火帆海盗舰队,跟过去那些单纯打劫商船与沿海城镇的海盗完全不同。传言有上万海盗因为他的妖言惑众而加入,他们的人马深入陆地,绑架勒索,大多数案子都不是付钱就能了事。 付钱,还回来的是完好的尸体。 不付钱,收到的可能是被凌虐过后残缺的尸块。 内战已经让整个国家心余力绌,哪还有能力去应付海盗?这些火帆海盗造成的恐慌比那些拥兵自重的蕃王更甚,因为他们绑架的对象不只穷困的老百姓,还包括了权贵。 东方耀扬因为与火帆海盗一战而受伤,原本名义上是到京城的武学念书,实际上是接受朝廷监控的东方长空请命回龙谜岛率军反攻,果然救回朝廷命官,于是当时不只是王爷,连无极城那位都赞成让东方长空留在龙谜岛扺御火帆海盗。 可眼前这位红袍男只能笑笑的,不说话。 当初,那个被绑的王爷,是让那些火帆海盗从京城里绑走的啊!虽然最后救回来了,但那位王爷得了失心疯,两位朝廷命官也称病辞官,躲到西边更深的内陆去了。 “一定要再想办法把东方长空召回京城。”紫袍男瞇起眼沉吟道,“东方家一定要有人留在京城,否则势必酿成大患!” 马车终于修复,再次摇摇晃晃地上路了。定安桥上一驾驾华美又盛气凌人的马车不停地穿梭,达官贵人们忙碌于他们的交际与算计,那是属于强者的世界,辗过虫蚁与杂草也理所当然的世界。 桥下,干涸的河床上堆着一具具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尸体,背着孩子的女人在尸体堆中翻找有价值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双破草鞋。她背着的孩子早已因饥饿而两眼无神。她不是唯一一个穿梭暗巷与桥下,剥光那些无家可归,或没钱下葬的无名尸,妄想因此换得一顿温饱的人。 宁为太平犬,莫为乱离人。乱世里的弱者只能向更弱的人剥削来换取生存,这就是蚁民的宿命。 第一章 第一章 “成大人所要求的事情就是如此。我相信各位族长都会全力配合才是。” 隔天午后,中书侍郎常隼在百官才刚下朝时,已经换下他的绯红朝服,一身花花绿绿的锦锻绣金线华丽便服,在京城“仙客居”宴请京城五大高门的族长。 虽然是四品中书侍郎,但人人都知道他背后可是中书令成安。 大燕国在先皇驾崩前那几年就已经出现内乱迹象,拥兵自重的诸王挂着大燕皇室的旗号任意鱼肉百姓,朝廷走朝廷的制度,他们走他们的,以前百姓收成的四成归朝廷,后来还要再加四成归诸王,剩下两成,如果幸运的没有被地方官再剥一成,啃草根还可勉强度日。 当朝天子十九岁登基,后宫充实,子息无数,但健全地长大成人的,目前只有年方十六,愚钝易怒的二十三皇子,眼看没有一个正常的继承者,皇帝却没有半点担心的意思,甚至更加宠幸他过去的太子侍读朱长义,在病入膏肓后这几年任命他为摄政王,内乱在朱长义挖西墙补东墙的做法下,越发的如火如荼。 如今整个朝廷,可以概分为与朱长义对立,以及附庸朱长义者;附庸朱长义者自然以摄政王朱长义、大都督倪英为首;与朱长义对立者则以八王爷、二十三皇子、中书令成安为首。 看起来壁垒分明,实际上却是蛇鼠一窝。 首先,八王爷和二十三皇子叔侄俩本有嫌隙。二十三皇子虽然不聪明,但还不到弱智无能,只是特别好使弄,朱长义只要耍些小手段,二十三皇子就明白八皇叔压根儿就想取代自己继承皇位,要不是怕江山落到异姓手中,两人早就先自己打起来了;中书令则把矛头对准了几位拥兵自重的领主与藩王,对朱长义的滥权与无能选择睁只眼闭只眼。至于大都督倪英,若是提起打仗,他可能第一个先逃。 因而,看似针锋相对,实则利益上水乳交融,国政上沆瀣一气。 常隼提出来的要求,让五位族长都是一脸凝重。 “你们之中应该有人已经收到东方家的庚帖了吧?”早就听闻东方家希望为长子娶一名京城世族的嫡女为妻,而打算不择手段也要将东方长空留在京城的中书令自然要利用这一点,便派常隼宴请京城五大家族的族长。 兰、王、林、倪、尹五家,都是拥有五百多年根基的世家望族,上溯至前朝。直至大燕开国以来,五大家族在朝中更具有深厚的影响力,是贵族中的贵族。 然而在五大家族,甚至是整个京城的上层社会眼里,东方家虽然接受招安,成为龙谜岛领主,祖上却是不折不扣的海盗!是绿林,是流氓,是黑道!怎么配娶五大家族的女儿?连把庶女嫁过去都是一种屈辱! 所以,五大家族听见这样的传闻,自然是人人自危,根本不想答应婚事。 可是中书令的意思却是要他们应下这门亲事,要东方长空亲自到京城来娶亲! “大人的要求虽然是为了国家社稷,”这些一族之长,大多封了公爵侯爵,平日对晚辈训话时义正辞严,但在这当口倒是什么鬼话都说得出,而且丝毫不觉汗颜。“只是若我们没有收到庚帖,恐怕也是帮不上什么忙的。”就算收到了,当然是当作没收到,重金打发走媒婆。 也有认真思考此计利弊者,“东方家如今是巩固临海安危的重臣,若是强行将长子留在京城,恐怕会引来反弹。” “自古以来哪位边防重臣不是让长子留在京城啊!”常隼立刻道,“因为上次打海盗把人放回去,他们若有点自觉就应该让东方长空回京城才对。中书令大人这招可是顾虑到了他们的脸面,要是讲白了天下人会怎么说,他们难道不清楚吗?” “但是,让东方长空回到龙谜岛,却是陛下开的金口。”一名族长立刻回道。 常隼被反驳得差点跳脚,“陛下……陛下……”谁不知道当朝天子已经病得神智不清,这时拿皇帝出来推搪有意义吗? 事实上,君无戏言,就算是个傀儡皇帝也一样。常隼不由语塞了。 所以他最讨厌这些贵族了!讲利益争先恐后,要他们付出就一个个推三阻四! “那么就用美人计吧!英雄难过美人关,你们谁家的女儿长得最美,让她出来,这是为了江山社稷,两位王爷和成大人会记得你们的功劳的!” “我家女儿一个长得比一个丑,还是算了。”一名族长悻悻然道,常隼都想打人了。 “你们不要只想着享受贵族待遇,国家也有你们的份啊!只是嫁个女儿而已,又不是让你们自己去嫁!也不一定要嫁女儿啊,异母兄弟的女儿、孙女儿、侄子的女儿,族亲的同姓的女儿……随便挑一个跟自己不亲的嫁过去就好。”常隼到底是出身市井,因为裙带关系攀上了中书令成安,想法单纯直接,想当然耳,这番话只让五位族长摇头叹气。 “八王爷和成大人真的想针对东方家的话,恐怕还得慎重考虑,如今国境内的纷纷扰扰,少一个敌人比树立一个敌人来得明智。”兰家族长站起来打算告辞了,“即便收到东方家的庚帖,如今我兰家也没有未有婚配的适龄女子,恐怕帮不上任何忙。老朽年事已高,不胜酒力,这便告辞了。” 兰家族长这么一说,其他族长也纷纷站起来表示去意。 这时,酒馆外头的大街上,传来一阵鞭炮声和欢呼声,往来各个城镇,流星报马的探子掩不住兴奋地敲锣打鼓,恨不得全国各个角落都听到这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大消息啊!东方家一举剿灭了火帆海盗,斩首了周太保,他们这一仗把庞大的火帆舰队打得星飞云散,这下整个海域都平静了!” “太好了!不愧是东方家,靠朝中那些孙子,沿海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平静!” “终于不用再担心那些火帆疯子了,可以睡个好觉了……” “我亲爹的仇终于得报!要不是东方家,他老人家何时能瞑目?” 这恐怕是内乱几十年以来,老百姓第一次这么激昂地欢呼,而那些欢呼声传进酒楼众人耳里,一个个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功高震主?那是有实权的皇帝才需要担心的事! “常大人,”一名族长讪笑着道,“您还是请成大人和八王爷再考虑清楚一点,把猛虎当敌人,前提是,您也得是头猛虎啊。” 东方家的捷报传至京城时,其实已经过了好几天。 但龙谜岛的庆祝却也持续了数个日夜,岛上的大小城镇都张灯结彩,喝酒吃肉宛如过大节,家里有参与战役的男儿,家人围在身边好好的照料着,战死的将士遗族,也都受到厚礼的慰问。 自从数年前,东方家结交来自中原的商贾,向他们学习经商之道,这些年来讨伐海盗的战利品几乎尽数分给了受伤或阵亡的兄弟家属,岛上的人已经开始学习靠贸易来赚进大笔财富。 一贯地,当凯旋归来时,最后一个休息的,一定是身为主帅的东方耀扬或东方长空。 因为他们会确认所有部下都好好地回到家人身边,或者将弟兄们的死讯亲自告知他们的家人,然后才会回到衡堡。 “回来了!爹和大哥、二哥回来了!”老五猴子一样的身影,顷刻间就从衡堡大门飞身晃到大厅。 明珠城的百姓早早就翘首等着城主归来,那震天的欢呼声,堡里听得一清二楚。 尽避等待过这么多次,每一次亲自迎接凯旋而归的丈夫,仍是让铁宁儿既紧张又亢奋期待。 她知道她的男人和儿子打了胜仗,知道他们会最后回到衡堡,那些宣誓效忠东方家的家臣都已早早回到明珠城,而她身为主母,马不停蹄地论功行赏,并且进行伤兵安置。 她一定会在丈夫归来以前把这些都发落妥当,在衡堡等着她男人的,就只有美酒佳肴,和他最深爱的家人。 她一身松石绿常服,领着未能跟着出海的五个儿子站在衡堡的大门前──最小的那个矮不隆咚,肥胖的小手只够拉住她的裙襬,桃子般的脸蛋红扑扑的,为父亲和兄长感到骄傲极了! 人龙的最前端,是她一身戎装,昂扬迈开大步的丈夫,身后一左一右,两个同样杰出但气质迥异的儿子,一个宛如年轻数十岁的他的翻版,自十五岁起便跟着父亲海上征伐,二十岁的长子已经有着一对成熟稳重,却爱笑的眼睛。 另一个今年才十八岁,俊美秀逸,但脸色一直就没有好看过的老二,在看见母亲和弟弟们,也忍不住贝起嘴角,稚气地笑了。 东方耀扬那张被一场场血战洗礼得肃杀而且粗犷的脸,在见到妻子的那一刻,便融化了,眼底因为深深的怜惜而泛红。 无论他如何顶天立地,万丈豪情,蓦然回首的他总是为守候的妻感到心疼。 当妻子朝他奔来,他稳稳地抱住她的身子,将娇小的她轻轻地,紧密地搂在怀里。 “我回来了。” 那一幕,明珠城的百姓也好,东方家的男孩们也好,其实看过好多次了,可这时连个大男人也忍不住动容,转身去抱自家的婆娘呢! 至于东方家的几个男孩,倒是识相地不去打扰爹娘,兄弟几个拳头对拳头地问候,连未满五岁的老么都人小表大地跑来跟哥哥们撞一下拳头,身为长子的东方长空笑瞇了眼,忍不住蹲,用满是伤疤和厚茧的拳头轻轻碰了一下七弟的小拳头,让他得意洋洋地仰起苹果脸,却惹来一旁的老二手痒,把小弟的两颊捏得像麻糬似的,逗得几个哥哥哈哈大笑。 一家人能够平平安安地重聚在一块儿,对他们来说,再没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 第二章 一直等到深夜,铁宁儿才来到长子的院落。这一仗大胜名动天下,儿子们和他们的心月复肯定要闹个不醉不归,本来那几只猴子还不甘心入睡,估计正计划着偷偷溜出衡堡去哪儿疯,见了母亲前来也只好乖乖做鸟兽散。 “娘?”东方长空其实有些讶异。 通常这时候,他爹娘是难舍难分──咳!可不是他要这么取笑自个儿爹娘,而是这是向来的惯例,好几个弟弟就是这么蹦出来的。 生了七个儿子,又是龙谜岛领主之妻,衡堡的女主人,铁宁儿确实已经不是当年艳光四射的泼辣姑娘,而且还微微地富泰了起来,发鬓也略见几缕霜白。 不过女人终究是需要男人怜惜呵护的,这么多年来,东方耀扬虽然事事都让铁宁儿作主,可他这位大老爷的态度始终如一── 天塌下来,由他顶着。妻子无论怎么作主,他都无条件的支持。 她是不年轻了,但容光焕发,风韵犹胜少女。 东方长空记得,以前他们兄弟几个敢让母亲疲于奔命的话,就要有吃他们老子拳头的准备,年纪越大的儿子,他动手越不留情。 小六和老么就没被爹打过,偏心哪! 铁宁儿憋了好些天的话终于能质问儿子,待其他人都离开了院子,她连椅子都还没坐下,就问道:“你向京城五大家族递了庚帖了?”她竟然直到这父子三人出征之后才发现! 东方长空不动声色,脸上的笑容没变,心里却叫糟。 这事当然不可能瞒过母亲,可他原本打算等五大家族有回复时,再向母亲禀明。 当然啦,到时他只会说,他爱慕某家的女儿已久,所以自作主张递了庚帖。 对方也很有可能不会回复。东方长空毕竟待过京城,知道那些世家高门怎么看他们家,但他料想这场胜仗会让其中某些人重新思考和边境的贵族交好的可能。 儿子是她生的,就算他像孙悟空会七十二变,也逃不出她法眼!铁宁儿双手扠腰,“我跟你爹把你生得人模人样,高大英俊,你是哪里不如人,需要这般乱枪打鸟,一次递五张庚帖?而且咱们家在龙谜岛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有什么不好,需要去巴结京城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大族?”要是此刻手中有藤条,她一定毫不犹豫往他身上打! 事实上,她已经气不过,一掌拍在儿子手臂上,拍得她五指通红频频甩手。 气死了,把儿子生这么高干什么?以前她都直接拍脑袋的。 “不是巴结。” “那是什么?” 东方长空已经迅速地想好安抚母亲的说词,他按着母亲的肩膀来到太师椅上坐下,然后替她倒杯水,双手奉上后还不忘来到身后替她揉揉肩膀,捶捶背。 “这才叫巴结。”他无视母亲的瞪视,依旧笑得一派悠哉地道,“我觉得这五大家族确实不错,挺会教女儿,至少品行应该不会太差。至于感情可以培养,如果娶个像娘这么能干的长媳,不只能分担您肩上的担子,我相信这样的媳妇也会是我的贤内助。”至于没说口的另一个理由,是他们家也该在京城结交些人脉了。 其实早在两年前他就已经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他是长子,虽然母亲希望他能娶得心仪的女子为妻,但他也要为家里做最好的盘算。 但两年来周太保始终是龙谜岛的大患,那时他可以说不得不借着爹的伤势趁机逃回龙谜岛。 京城那些王爷与权臣在想什么,他还不知道吗?如果他是别的藩王之子,大概就认命地乖乖接受形同被监控着的京城糜烂生活。 但他是东方家的男儿,想监控他?门都没有! 铁宁儿知道儿子一定有一套说法来说服她,这孩子想得总是比别的孩子更深一些,她早就担心他连婚事也心机用尽,以家族的利益为唯一考虑。 所有王侯之家都该如此没错,但她的儿子为什么要?她只要他们伴着心爱的女人幸福美满地过日子就行了! 当然,她杰出的儿子,确实也不是那些没主见的女子能匹配得上的。五大家族的女儿都不是无知深闺小女儿,他的选择倒也不是太糟。 “那他们可是回复了?” “我表明给他们时间慢慢考虑。” “也就是没回复的意思。”燕国那些自以为高人好几等的贵族,她还不了解吗? 东方长空忍住笑意,以他娘的急性子,是不会听他解释的。 果然,铁宁儿立刻道:“好吧,你想挑个有能耐的媳妇,那也不一定要燕国那些连吃饭都讲规矩的贵族啊!夜摩国的贵族教出来的女儿要多能干有多能干,琴棋书画虽然不一定会,但是允文允武,十八般武艺样样行,而且我们吃饭没那么多规矩,比矜贵也绝对不输人的。”例如她,女皇得喊她姑姑,她有比燕国那些用鼻孔看人的贵族差吗? 东方长空忍俊不住,“这天底下,就算是大燕皇帝或女皇表姊,在儿子的心目中也贵不过您。不过您该不会忘了,夜摩国只有入赘,夜摩国的女儿是不嫁人的。”平民当然有许多例外,他们岛上就有不少从夜摩国嫁过来的女子。贵族之女却几乎不可能嫁给异族人,母亲能嫁给父亲绝对是特例。 再说,他们已经无须要在夜摩国结交人脉,任何人脉都不及女皇表姊和将军姨母们有力。这点他自然是不会明说。 在京城武学念书的那些日子,让他领悟到,无论他们家想偏安一隅或有别的打算,在京城绝对都需要人脉和势力。 就算想躲在海上过自己的逍遥日子,若朝中没有人脉,哪天被陷害了都不知道,怎能算逍遥呢! “……”嫁进东方家二十多年,她一时间还真忘了夜摩女儿不嫁人这回事。 “您就别操心了。我一定会挑一个能与我交心的妻子,您只要等着娶媳妇儿就成了。” “连见都没见过,怎么交心啊?” “所以我五大家族都送了庚帖,只要有人回复,就过去瞧瞧,这不就见得着了?”本来没打算这么麻烦,谁家肯把女儿嫁过来,他就娶! 但他要是老实这么说,母亲铁定随手找块板子就往他身上抽,他皮粗肉厚被打也不痛不痒,但是让她伤心了,她背后那座火山才是真正难以收拾。 所以为了说服母亲,这显然是必须的。 “万一朝中那些王八蛋又打算强留你在京城呢?”什么藩王与领主之子要留在京城?放屁!那些把妻儿留在京城的藩王与边关将领,就有比较安分了吗? 或者,他们所谓的安分,就是老子在边关当土皇帝鱼肉百姓,儿子在京城吃得满脑肥肠无所事事?只要不要干扰到京城贵族们的舒服日子,怎么大动干戈都无所谓? 所以她最看不起大燕这些贵族了。在铁宁儿这个夜摩母老虎的认知中,他们东方家可不算燕国人!她丈夫只是接受招安罢了。 “他们一定会用尽方法阻止,但我还是要娶媳妇,总不能担心回不来就不娶吧?再说咱们家可从来不会在叫阵的敌人面前怯战,他们想强留我,那就看看谁更有本事吧!” 兰苏容和祖父的棋局厮杀得正热烈,管事来禀报中书侍郎崔允前来拜会族长。 一听是崔允,不用问也知道他为何而来。崔允是中书令成安的心月复之一,虽说娶了兰家女儿为妻,可崔允的妻只是族长的侄孙女,和他们关系并不亲近,平常没事也不会前来拜会,此番上门必然是为了昨日常隼在仙客居游说他们的同一件事。兰氏族长当下便要孙女回避。 中书令成安让自己声势壮大的手段之一就是纵容党羽与手下,这招显然非常有用,在权贵面前只能跪地伏首的百姓至少会记得他们够嚣张,而酷好享受特权、有点能耐便气焰嚣张的人自然会向他靠拢,例如崔允。 天下人道摄政王专制昏庸,挟天子以令诸侯。但表面上和摄政王制衡者,又有几个是真心为了百姓? 昏庸的对立面就是贤明吗?世道给人们的选择往往并非黑或白、好或坏,而是两者中谁的赢面更大,或两者中谁还没烂到底。 来人已经来到书房外,兰苏容只得先到祖父书房后的暖阁等待。 暖阁内,兰苏容随手拿了本书翻看,对外头客人和祖父的对话并不特别关注,可她一边翻著书,在访客离开以前,却也把中书令差人前来的目的猜到了七八分。 老族长态度坚定,立场却隐讳,饶是在朝中以善辩著称的崔允一时间也无法让他松口承诺会给予帮助,临去前他瞥见了书房另一头桌上的残棋,黑子与白子势均力敌,却未分出胜负,看来这书房里原本应该还有别人才对。 而且,黑子的棋路一如老族长,一路从容若定,讳莫如深,却是隐隐设伏陷阱。偏偏那白子见招拆招,游刃有余,棋路慧黠而自由无拘,必是心细如发却玲珑通透之人。 如果是男性晚辈,定然不需回避,而且素闻族长最疼爱某个嫡孙女。崔允当下心里有了猜想,却若无其事地道:“其实晚辈这次前来,除了为中书令大人的要事,还有一些私心。如今国境内各地兵马倥偬,东方家偏安海外,韬光养晦,更重要的是战功彪炳,群雄必然有所忌惮,京城里又有哪一方势力能够有这样的影响力?不管成大人的计策能否成功,这毫无疑问是能够与一方霸主结交的好时机。世事如棋,变幻莫测,过去我们眼里认为谁值得结交,谁不值得结交,那些太平盛世时的标准,恐怕在这乱世已不堪用了,希望族长听得进晚辈的建言,告辞了。” 兰苏容从暖阁里出来时,崔允已经离去。她看着爷爷沉吟的背影,知道就算崔允不说,爷爷也不会小看与东方家结亲这件事。 “爷爷可是在思考既能与东方家交好,又不得罪成大人的方法?”若是帮着成安将东方长空扣押在京城,如何算得上与东方家结交?没结仇就算不错了。 老族长看着这个有时聪明得让他吹胡子瞪眼睛的孙女,“反正这没妳的事,妳可是和定国公世子有婚约的,现在没了周太保那样的威胁,也是时候把你俩的婚事办一办了。” 自从火帆海盗从京城里绑走了朝廷命官和王爷,不少达官贵人都收到了黑帖,包括了定国公,当时整个京师人人自危,也因此后来东方家斩首周太保,剿灭火帆海盗的消息传回京城,普天同庆的气氛是可想而知的。 第三章 “不算其他叔公那边的话,咱们兰家只剩苏芳还没有婚约吧?” 兰苏芳美冠京城,想必也是成安一党心目中的理想人选,只是堂妹的性子恐怕会让这计划生出不少变数。 兰苏芳因为挑剔每个上门求亲的对象而至今未有婚配,爷爷虽说是由着她挑剔,其实是有些冷落随便。 相较起来,她的婚事爷爷却是精挑细选,为了她多方着想才挑上了同样是京城百年名门,两家长辈又有深厚友谊的定国公尹府,国公世子不只年龄与她相仿,而且才貌双全,未来前途更是一片光明。 人的心虽然本就是偏的,兰苏容对长辈的做法也莫可奈何,上一代人的恩怨与龃龉无法避免地波及到下一代,因为不喜欢苏芳的母亲而连带地冷落这个孙女。 “二十一娘的性子和她娘一样野,这京城想必是待不住,如果东方家能挑上她,兴许是她的福气。” 听到爷爷的人选丙真是堂妹,兰苏容忍不住捏了把冷汗,“苏芳喜爱诗乐,喜欢结交志趣相投的朋友,京城的名门望族只是规矩多,并非不适合她。反倒是龙谜岛偏远,风俗习惯也怕与中原多有差异,我担心她难以适应。”东方家要娶的是长媳,是未来的当家主母,堂妹恐怕更适合嫁个与她志趣相投,不需当家作主的贵族次子或么子。 兰族长有些奇怪地看着她,“要不,妳有更好的人选吗?” 兰苏容语塞。 “她挑三拣四,我不阻止她,就是想看看她要任性到什么时候!但现在求亲的人越来越少,条件也不如以往,这已经是她最好的出路!” 是这样吗?兰苏容有些不安,只是爷爷看来心意已决,她恐怕也没有更好的理由提出反对的意见。 适合苏芳的婚姻是什么样的?她想大约就是像二叔那样,领个闲职,镇日风花雪月吧?可是二叔和二婶并没有因此就一天不吵架。 兰苏容思考着堂妹的婚事,却显然从未想过自己的,因为从她开始思考关于自己的未来以前,家里已经给她做了他们认为最完美的安排,那么她又有什么理由去思考那些已经被决定了的事呢? 五大家族几乎同时回复了庚帖至龙谜岛,东方长空双手抱胸,笑容玩味,促狭地看着桌上五张庚帖,“看来我们的胜仗赢得很是时候,这些世家大族这会儿倒不在意我们一点规矩都不懂了。” 这厅上此刻除了他们兄弟几个,还有他们的心月复,十几个臭男人围着桌子好奇地看着那些红帖子。 “送张帖子还有什么规矩?”东方长空的副将陈九捡起一张帖子反复查看,就是瞧不出有什么规矩。 跟他们少主寄过去的,除了庚帖的祖籍姓名、四柱八字变成了女方的,有哪里不一样吗? 话说回来,燕国人娶个媳妇规矩还真是多如牛毛。 “因为是咱们少主!要是换了你将庚帖当请帖到处发,没人会理你的。”另一名副将取笑道。 “……”如果是他啊,根本不敢把庚帖送到那种用下巴看人的人家,还天女散花一样送好几张!他们家大少主果然不是一般人。 “他们回复的不只庚帖,还真的送来了请帖。”东方定寰拿出那些和庚帖一起送到的书信,“傻子才去自投罗网。” 东方长空抽回二弟就要丢进火盆的请帖,“为了孝顺和家族和谐,就算是傻子也只好当一回。” 这和孝顺或家族和谐有什么关系?东方定寰一脸莫名其妙,但是念头一转,不由阴险地笑了,“咱们家可没有怕事的,他们想让我们当傻子,我们就让他们知道谁是孙子!”他扳着手指冷笑。 京城之行铁板钉钉,当晚便直接向父母禀报,在知道了东方定寰打算跟着去,年方十六的老三东方腾光想了想,决定自己还是跟着一块儿去比较让人放心。 “他们若看见家里年纪尚浅的年轻人也一块儿去了,应该会掉以轻心。”更重要的是,当大哥分身乏术时,他至少可以看着二哥,免得他一时不爽快又直接赏人拳头。 “那我也要去!”矮不隆咚的老七跳了起来。这还没满五岁的小表灵精肯定是听到他三哥那句话,以为自己也能跟着一块儿去玩,让众人啼笑皆非。 东方长空只得忍住笑意,蹲和么弟那张明显就是想出门玩耍的桃子脸直视,“你还太矮了,多吃点饭,等你像你三哥这么高的时候就带你出去。” “噢。”东方艳火有些失望,但也只能乖乖听话。 身为一家之主的东方耀扬,虽然知道此行并非必要而且绝对有风险,但儿子们那种把挑衅当挑战,危机当转机,摩拳擦掌正面迎敌的性子还不都是像他!因为怕事而要儿子草率定下婚姻大事,也绝不是他想见到的。“我会捎信给京城的故人,他们会暗地里替你们打点和支持。” 离开明珠城以前,东方腾光却改变了主意,“大哥二哥先走吧。” “你不想去了?”东方定寰瞇起眼。这小子不是贪玩之人,所以他只是好奇他的打算。 东方腾光笑开一口白牙,“他们既然打算对付你们,不可能只待在京城守株待兔。我们何必一开始就光明正大地让他们知道咱们兄弟都到京城去了呢?我会晚你们一日出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嘛!” 于是这三兄弟一前一后地出发了,还约定了只有三人知道的密语与联系方法。东方长空和东方定寰这两个痞子一路像没心眼似的游山玩水,成安派来跟踪他们的眼线却是日日严阵以待;而东方腾光在隔日天明以前离开明珠城,带了四名武功高强的心月复,扮作商贾,没几天就追上早他一天离开,却还有闲情逸致坐在河边钓鱼的两个哥哥。 就连东方腾光在那一瞬间也忍不住怀疑,这两个家伙其实只是出来玩的吧! 东方腾光扮作和父亲一块儿出门经商的商人子弟,在进村子前的河边看到两个哥哥月兑了衣服坐在河边钓鱼,幸而跟着他出门的东方家心月复都是乔装好手,除了经验较浅的、扮作老奴的那名嘴角失守,其他人都是视若无睹。 东方腾光进了村子后便找了最醒目的茶摊坐下来喝茶,没一会儿,他两位兄长赤着精壮的上身,背后背着一大篓鱼,嘻嘻哈哈地晃进村子,吆喝着说要卖鱼。村子外就是河,村里想必会捉鱼的人不少,村人们先是见他们兄弟俩那一身精实身板,加上各背着一大篓鱼而受到吸引,再看他们的鱼,倒比村里的鱼贩用钓的、用竹篓子捞的硕大不少,只是这些鱼大多是用叉的,拿出来时都死了,价钱就不太好看。 东方腾光瞥了一眼在街角树下卖鱼的哥哥们,回过头,见到两个扮作保镖的手下也忍不住好奇地直往那儿瞧。 大哥就算了,从他有记忆起,他就不记得二哥有耐心钓鱼。一定是钓半天没有鱼上钩,索性把剑拿来叉鱼了呗!问题是他们现在卖鱼,是卖好玩的,还是有人不小心把盘缠弄丢了? 真的一刻都不能不盯着他们啊!东方腾光都想叹气了。 “这几天赶路都没吃一顿新鲜的,你去看看有没有好货。”他让一名扮作保镖的心月复去买鱼。 那心月复折回来时,手里拿着三条肥美的鱼。 他没有问多少钱买的,心月复却在当天住宿时,一脸凝重地告诉他: “二少主把我的钱袋整袋拿走了。”该不会盘缠真的被偷了吧?这世间真有人能偷走二少主的荷包? “……”东方腾光朝天上翻了个白眼。 他们真的能顺利娶到媳妇,然后平安回到家吗? 总之,藉由卖鱼和买鱼,兄弟三人交换了情报── 第一,他们三人都确信,成安派来的眼线有三人,虽然不停地变装,但技巧拙劣,偶尔会换成两人和一人出现,但肯定是三人。那三人一直从明珠城跟着他们到现在。 第二,老三决定绕远路到山的那一头,和父亲熟识的江湖友人会合。这名江湖友人的帮派在京城设有分舵,算是京城里的地头蛇,可以确保他们到达后不是毫无奥援,而依两位兄长这种完全不是正经赶路的脚程,三人应该会在同一天抵达京城。 第三,虽然这次两人的旅费严格来说是充足的,但是某人恐怖的食量却潜藏着隐忧,加上两人打算继续游山玩水,所以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搜刮沿路可用的资源──包括三弟和其随侍的钱袋。 东方腾光真是无语了。 “谁让你带一个会动的饭桶出门?”虽然这个饭桶抵得上一支军队,但饭量也相当于一支军队。而且他们不知道柜坊可以领钱吗? 啊,明珠城的柜坊或许商业机能依旧完备,内乱多年的中原就未必了。 不得已,他多给了哥哥们一袋钱,隔天天未亮便起程了。 他以后一定会严肃地建议大哥,把会动的饭桶留在家里,外头的饭不够他吃的! 三人在半个月后的同一天,先后抵达京城。 第四章 第二章 东方长空和东方定寰两人抵达京城时,都各自晒黑了一些,看样子玩得很尽兴。抵达时近午时,他们一进城门,成安的人就等在那儿了,说是尽地主之谊请他们吃饭,还顺道安排他们住进成府。 “不用了,我们想在京城多玩几天,还是住客栈比较不叨扰。”东方长空笑嘻嘻地回绝,成安也不好说什么,心想反正京城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也不怕他们跑了。 但是当天在客栈却发生了件小插曲。 比兄长晚两个时辰进京,却已拜会过所有地头蛇的东方腾光,在听着父亲友人的部下转述时便起了疑心。 事情是东方长空和东方定寰选定了客栈打尖,两人当然还是先用饭,餐间却意外地和一位客人起了冲突。 “那位客人喝得醉醺醺的,一个劲儿地找两位爷的麻烦。后来是两位爷不想生事,也没有计较地走了。” “那人是什么身分,查得到吗?” “不用查,这人在京城连老百姓都识得的,是谏议大夫丁四维,经常在酒楼里喝得烂醉。” “……”这是什么国家?堂堂谏议大夫整天在酒楼里买醉?“他是那家酒楼的常客?”东方腾光仍是不放心地问。 “那倒不是。” “小心驶得万年船,派一些人盯着他。” “是。”当天傍晚,东方长空和东方定寰赴了五大家族的酒宴。酒宴在燕湖上的画舫举办,这些世家大族虽然不满东方长空乱递庚帖的行为,导致如今五大家族的闺女竟然得让他选妃似地由他挑选,但成安为了自己的计画自然也多番游说,各种好听却狗屁倒灶的借口都使上了。 世家高门最重面子,让自家的闺女供人挑选,尤其还是他们视为野蛮人的东方家,这简直是羞辱。最后是常隼安排了在两艘画舫上,男方与五大家族族长在一艘,五位候选女子在另一艘,这样男女双方就不是在同一场酒宴上,到时两船交会,东方长空就隔着船慢慢看便是。 “隔这么远看个屁?”本来听到有酒宴,就打定主意专程来吃饭的东方定寰低声咕哝,“我听陈大娘说,娶媳妇要看**大不大。”他这话惹来东方长空一记肘击和白眼,“吃你的饭!”宴后,身为酒宴招待人的常隼不断地追问道:“东方大公子,看中了谁家姑娘了?” “五位都是窈窕淑女,不愧是出身名门。”东方长空只是呵呵笑。 “那您看中哪个?”常隼又问。 “全部娶回家如何?”他偏要和这包打听的打太极。 “您别说笑了。”常隼见他口风半点不漏,只好敲边鼓,“那兰苏芳可是京城第一美人,东方大公子觉得如何?” “唔……”明知常隼绝不是没来由的好奇,东方长空偏偏就是装傻装得很有那么一回事,“老实说,我眼睛不大好。”在海上凭肉眼就能大老远看见三桅大船挂的是谁家的旗号,给他一把铁弓,能在积雪时于百步之外射中山上的兔子,这会儿倒是揉着眼睛一副老子酒量太差,两个能看做四个的傻样。 常隼套不到他的喜好,临机应变道:“也是,只是远远瞧上一眼怎能有定论?这五位千金都是才气纵横的女子,不如你们先通书信,彼此熟悉了才知道合不合意啊。” “我是粗人,字写得不好,怕五位小姐见笑。但是能够一睹小姐们的文采,也是在下的荣幸。”不得不说,常隼这家伙倒是提供了好主意,否则他真的得掷骰子来决定娶谁了。 到京城见媳妇儿只是他安抚母亲的说法,他这一路上完全没认真想过该怎么深入了解五大家族推出来的千金小姐。赴宴前他还想着要不挑个顺眼的也行,但如今五名女子在他看来都是一个样…… 唔,是有一两个特别貌美,但他是娶媳妇,又不是娶花瓶,所以他还真的暗自考虑回客栈后掷骰子来决定娶谁。 骰子六个数,五位小姐一人代表一个数,万一掷到六,就再掷一次,让老天来决定他娶谁! “好说好说,东方大公子是少年英雄,豪情壮志焉能拘限在纸上谈兵?但是这五位才女想必有不少情思期待藉笔墨传达,大公子可得赏脸!”东方长空当下默默地想,这常隼当官真是太可惜了。 还是说大燕的官,马屁拍得好才是最要紧的? 当天深夜,东方长空便收到尹府千金的书信,约他明日申时至涌泉寺私会。 “有人下战帖,邀你比试?”东方定寰看着兄长滩开那封带有香气的书信。 东方长空无语地睨了二弟一眼。这小子一定不知道这么多年来,身为兄长的他为了顾虑这个二弟的颜面,忍住多少次赏他爆栗子的冲动。 有的人是天生愚笨,而有的人却是有脑子但懒得使。他二弟就属于后者。 他把信丢给东方定寰看,回床边月兑下一身衣服。 “看起来……”文诌诌的,看得他眼睛痛!“约你私会?你明儿个要去赴约?”摆明有诈! “不去。”他爬上床准备睡了。 东方定寰一听就放心回房了。 然而接下来三天,王府、林府、倪府的千金,也都先后送来书信给他,信中内容各有不同,但共通点就是约他到城中某处私会。 他怎么不记得燕国的名门贵女有这么豪放? “这肯定全是串通好了,看谁能把你钓出去,一到私会地点,就十面埋伏,拿个大笼子把你抓起来。”东方定寰下结论道。 东方长空揉了揉眉心。 其实他二弟只是说话像个傻大个儿,但脑子倒还是正常的。 “问题是,如果五个人都没法把你钓出去,接下来他们打算怎么做?直捣黄龙?”他不赴约只是因为这四名女子,四封书信,都没有出现他认为值得冒险的人。 一个写了情诗给他。他对风花雪月最没辙了。 一个对他的英勇事迹以精采的文笔歌功颂德一番。他要是想找人写生平事迹,会考虑这位姑娘。 一个说她家里能给他在朝中安插个凉缺。他完全没兴趣! 最后一个信里完全没重点,写了天气,写了女人家闺房琐碎小事,大概是表现书法来着,可惜他没有欣赏的慧眼。 “等老三的消息吧。”而且还有最后一位姑娘没出手呢!东方长空不认为成安真的打算直接和东方家撕破脸,但他也想知道老三这几日有什么收获。 “姊!你得帮我!”兰苏容对堂妹深夜来找她所提出的请求有些讶异,“你真的想和东方公子私下见面?”她不信常隼要她们把东方长空约出来却完全没有别的目的。 问题是五个人同时这么做,他傻了才会自投罗网。 “不,我要见他,是想让他知道,我并不愿意嫁给他。姊,我求你帮我想办法,我只能找你了!”兰苏芳知道堂姊最无法拒绝她的请求。 “那么你写信告诉他也一样啊。” “常大人要求我们得先把信给他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个常隼也太胆大妄为了!兰苏容一阵气结。“那么,东方大公子可赴过另外四位小姐的约了?” “没有。”那么,东方长空肯定知道有诈,她如何能把明知有诈的他给引出来?又为何要替常隼当打手? “你先回房歇着吧,信我可以试着帮你写,但他若是不肯赴约,我们仍得另外想别的法子。”第五天,兰苏容为兰苏芳代笔的信送到东方长空手上。 这封信,比起前四封,既朴素又无香气。他心里一阵可惜。 其实他不喜欢那些香气,只是五天下来也忍不住好奇,猜想着今天出现的是哪种味道?难闻又刺鼻的他可得记着千万别挑这位姑娘,以后天天跟自己鼻子过不去可不划算。 这封信笺上也没有押花或纹饰,看起来真是一封普通至极的书信。 但信上的字迹俊逸绝伦,难以想象是出自闺阁女子之手。 东方长空看着信上短短数语,沉吟了半晌,最后和店小二要来了笔墨。 这时,吃完早饭,顺道出门遛达回来的东方定寰见兄长在写信,精神便来了,“你要回谁的信?”东方长空头也没抬,东方定寰自顾自地拿起桌上另一封信。 嗯,比起前四封,这封信才真的像男子寄来的挑战信。如果说从笔力看得出一个人懂不懂武,东方定寰可以打包票,写信的这人起码是有武功底子的,运笔的力道完全不同一般女子。 这是代笔,或五大家族的千金真有习武的?若真是如此,连他都想见见这名女子了。 信上只写明两件事:一是打算与东方长空互换他会想知道的情报。二是请东方长空决定会面的时间和地点。 “这你就信了?没准儿是眼见前四个都无功而返,干脆让你做决定呢。” “这样不正好?”东方长空的字可不像他自嘲的那般难以入眼,而是雄浑大气,运笔如流水。说真格的也没人信,江湖中人都还记得他爷爷东方从云是文武全才,却只记得他爹海上称霸,加上他爹就那副武人粗犷霸道的模样与举止,外面没人知道他爹是很爱看书的。 到了他们这一代,兄弟几个从小到大无论修文习武都不准有任何偏差与怠惰,要是被夫子告上一状,就等着吃他爹的拳头。 连教儿子都用拳头,难怪没人相信他老爹爱看书啊! 第五章 在等墨迹干的时候,东方长空笑道:“如果老三的猜测是真的,那么由我们决定时间和地点,在他们看起来是不影响计画,但对我们来说却更万无一失。”好吧,他相信老三。东方定寰笑得白牙一闪,“如果官兵上门,我可以动手吧?”要不是京城里有些小吃让他吃得齿颊留香,再三回味,他这几天可要闷坏了! 东方长空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下手轻一点!”兰苏容并不是打算帮着东方家。 以家族男性的角度来说,为了政治上的考虑,若不是选择与朱长义狼狈为奸,那么就是和成安同出一气了。政治就是这么可悲。 但她是女人,她的着眼点只有道德与良知,她从未听闻东方家像其他领主或蕃王一样总有层出不穷的丑闻,举国皆知的反而是他们的战功。反过来看,成安一伙人的恶形恶状她完全不陌生,所以她并不打算帮着成安对付东方长空。 东方长空选择会面的地点,是位于京城西郊的前朝太师庙。 百姓对于霖雨苍生的贤仁之士有祭拜的习俗,据传,生于五百年前,前朝的魏太师是春风化雨、有教无类的典范,就是推翻前朝的韦氏皇族也不敢动太师庙的一砖一瓦,大燕开国后这三百年间,多次为了彰显圣德,收服民心,大肆整修太师庙。太师庙是各地士子进京念书、文官上任时必定造访的地方,任何人都能进太师庙追思或祭拜,但比起贩夫走卒、匹夫庶妇日常祭拜的一般庙宇,这里却是清幽许多。 重点是,太师庙盖在一马平川的平地上,常隼就算想派大队人马埋伏也无处可藏。加以太师庙是文人士子重视的地方,常隼就是派重兵挟击,若没有充分的理由,朝堂上反对成安的士大夫们可不会善罢罢休——这毕竟是他们仅剩的、还能展现文人风骨的地方,不小题大作地吵闹一番是绝对不可能的。 但成安若一意孤行,士大夫们的反对会是理由吗? 不过至少,常隼无法事先安排埋伏,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至于会面时间是酉时,已经接近傍晚。也许是考虑到入夜后,就算成安派人包夹,他们也比较容易逃月兑,但如此一来,前往太师庙会面的苏芳岂不是也陷入危险之中? “姊,我真的要去吗?”兰苏芳自然是千百个不愿意。 兰苏容心里叹气。 也罢。毕竟信是她写的,如果东方长空问苏芳她想给他什么情报,又要他交出情报,苏芳也答不上来,她仍是得亲自出马。 “你听我安排……”她让身边的人做好隐瞒她出城的准备,然后带上了两名信得过的护卫,换上便于赶路的装扮,从兰府后门离开。 因为不方便借用家里的马车,便由信得过的奴仆为她找来了马车和车夫,悄悄地往太师庙而去。 兰苏容并不知道,兰苏芳在她上了马车离去之后,也悄悄地离开了兰府,雇了马车走另一条路到太师庙。当兰苏容到达太师庙没多久,兰苏芳便在太师庙后门与她的女乃娘会合。 “堂姊和东方长空见面了吗?”早在兰苏容将信送出去的那天,兰苏芳便在太师庙安排好了一切,今日她的女乃娘赶个大清早到太师庙来,任何来到太师庙参拜或散心的人都会以为她是新来的扫地婆婆。 当然,女乃娘并没有和兰苏容打照面,带兰苏容进后院厢房,并且给她送茶水的,是被她收买的庙祝。 “还没见到东方家的少爷,会不会他不来了呢?”兰苏芳咬住下唇。 她并不在乎成安和常隼想做什么,那与她毫无关系,她要争的只有自己的婚因! 她的计画最重要的一环,就是堂姊必须见到东方长空!但她怎么没想到,万一东方长空怀疑常隼和她们串通好而爽约了呢?定国公府的人很快就会循着她的通报前来了啊! 幸而,庙里贪赏钱的打杂童子偷偷跑进来通报,她们等的人现身了! 兰苏容与东方长空约定在太师庙私下见面,碍于兰苏容的身分,加上东方长空也不愿张扬,因此两人都用了只有对方知道的化名——当然他们心里很清楚,私会也好,化名也好,绝对不是只有他们俩知道——东方长空的化名是木公子,兰苏容的化名是晨绽夫人。 那前来通报的打杂童子说,一名虎背熊腰、身材高大的男子,自称木公子,向庙祝问了晨绽夫人到了没有。而庙祝已经领着他去兰苏容等待的厢房。 兰苏芳和女乃娘交换了个眼色。接下来她必须在定国公府的人到来以前回到兰府,假装这一切并没有发生。 和陌生男子秘密私会,对兰苏容来说可不是能够无动于衷的事,她没办法安静地坐下,喝空了茶杯却仍然口干舌燥。可她不想出糗,所以没有向庙里的人再要一杯热茶。 她让两名护卫守在门口,只要一有不对劲,他们可以马上冲进来阻止东方长空。但这还是无法缓解她紧绷的情绪。 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显然会泄漏她的不安,因此她看向墙上写得龙飞凤舞的书法,宛如专心研究上头奥妙的文字。 东方长空进到厢房里时,看见的便是披着深蓝丝绸披氅,素净的侧脸带着一丝迷惘地仰望着墙上书法的兰苏容。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眼,他记得最深刻的是那股静谧气息。哪怕她看起来有那么一点不知所措,却无损她仪态间从容不迫的优雅,一绺发丝垂落在泛红的颊畔,眼里虽有迷惘,却绝不慌乱。 当她看向他时,眼里出现一抹掩饰不住的讶异。 人们说,龙谜岛曾经是恶名昭彰的海盗之岛。 火帆海盗算什么?他们只是一群疯子,专干绑架勒赎那一类猥琐又小人的行径。 过去,龙谜岛的海盗,说打就打,说抢就抢,不怯战,不投降,抢白道的官船,也抢黑道的私船。所到之处,有如暴风卷起千层浪,有如天火烧遍九重天,所向披靡。 东方家前一代的家主,东方从云便是那些骁猛又好战的海盗所效忠的海盗头子。即便三朝前获得赦免与招安,即便东方从云早已不在人世,京里的贵族们对他们的惧怕与认知并没有丝毫改变。 毕竟,他们打海盗,就像他们当海盗一样出类拔萃。 她以为,她会看到一个满面刀疤和虬髯,眼神凶狠的恶煞——虽然她自己也觉得这样的想象未免过于贫乏,她见识过那些被推到午门斩首的绿林大盗,大概就是那个模样。 但他的模样和打扮都十分干净,脸上浑然不像她见过的那些强盗,即便穿着布衣,依然俊伟非凡。 而且,他有一对显然很常笑的眼睛,神态随和得足以安抚任何因为他的高大而心生畏惧的人,气质是沉稳可靠的。兰苏容在发现自己太快卸下心防时,赶忙提醒自己严阵以待。 东方长空冲着她笑开一口白牙,“等等。”然后他转身对着门外的某个人道:“好好相处……不要瞪人,不准先动手。” “……”兰苏容无语地看着他警告小孩似的语气,然后入内来,饶富兴味地看着她。 “姑娘不是那日画舫上的任何一位吧。”虽然这名女子,容貌不算出色,也比那日画舫上所有人都平凡了一些,可是耐看。至少他觉得特别顺眼。 如今回想起来,五大家族倒是很用心地在替成安筹划美人计啊!思及此,他忍不住笑得白牙森森。 看样子他把五人的容貌都记住了?兰苏容沉吟片刻,便坦白道:“舍妹要我转达,当日赴约是迫于长辈之命,她并不愿意履行这桩婚约。”东方长空眉心拧起,他最不喜欢强人所难了。不过这么说来,她也是兰家的闺女? “那封信是你写的?”他还在怀疑那日画舫上那些举止扭捏的女子,能够那样冷静地分析他的顾忌与想法,进而决定与他谈判。 至少跟其他人的信比起来,她既不迂回地试探,也不造作地引诱,目标果断而明确。 “是。” “你在信上所说,要和我交换的重要情报,不会是令妹不想嫁给我吧?”他的口吻半是无奈,半是揶揄,听得兰苏容都有些忍俊不住。 她维持住表面上的稳重,对身子突如其来的虚乏感,只当作是太过紧张所导致的。“舍妹不愿意嫁到龙谜岛,但兰家的立场是友善的。我至少可以告诉你五大家族中谁是真心考虑与龙谜岛建立稳固的姻亲关系,而谁宁可配合中书令大人对你们虚以委蛇。”这确实是不错的情报。其实来赴约之前,他并不认为一个高门贵女能给他什么有利用价值的情报,纯粹是终于有个有脑子的女人提供了一个他觉得可行的会面方式,但她显然自己找到了能为她所用的价值。 因此,大概是身为男人的劣根性,越觉得有趣,他就越想逗逗她,“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对这方面完全一无所知,就敢提出联姻的要求?”兰苏容的表情显示,她一点也没有被他的故弄玄虚所动摇,“否则,你何必五大家族都递庚帖?”他大可先行排除那些不可能诚心结亲的。 话说回来,当她听见他这行为时简直都傻眼了,更不用说其他贵族的讪笑。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这海盗王的孙子多么怕自己讨不到媳妇啊!可是当兰苏容见到这个被京城所有贵族讪笑的男子,她相信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更清楚这举动会带来什么效果。 而这样的效果,显然是他的目的之一,至少是他为了达成目的所愿意付出的代价。 第六章 她说对了,东方长空为此却是笑得更开心了。 “好吧,那么你想从我这里交换什么情报?”兰苏容迟疑了片刻。其实她并没有特别的目的,纯粹是为了苏芳。但是她也明白如今这大燕,贵族们躲在京城假装天下太平,已经与苟且偷生、自欺欺人无异。 如果苏芳愿意嫁进东方家,自然是最完美的结果,但她不可能无视堂妹的意愿逼她下嫁。“东方家只愿意娶嫡女吗?”其他堂妹的话,或许她可以多加关注,毕竟她们在京城里未必有更好的归宿。 “你是庶女?”他这么问,不知是误会她想毛遂自荐,或是别有用意,惹得兰苏容涨红了脸,“家父威国侯世子兰朝英,家母阳陵郡主韦菱君。”虽然他对京城这些贵族的家务事没兴趣,不过既然递了庚帖,自然也对五大家族的家系做了些调查。威国侯世子除了正妻阳陵郡主之外,其余的妾室都无出。“那你有婚约了?”他还真的……兰苏容见这男人半点也不迂回,坦白又大方地直视她,让她忍不住避开眼,挫败地想她脸上的潮红恐怕已经让她气势全无,“定国公世子是我的未婚夫。” “你喜欢他?” “……”兰苏容瞪着他,这家伙竟然一脸无辜和诚恳,全然不觉自己问的是太过私密的事。“这应该与公子无关,而且也不重要。” 没有一位世族子弟与闺秀千金的婚姻必须考虑到两情相悦——兰苏容发现自己与其说是怪他冒犯,不如说,她突然发觉这个从遥远的外岛来京城的野蛮人,是这辈子唯一问她这个问题的人。即便是疼爱她的长辈也不曾问过她的意愿。 但是,她想,自古以来婚姻之事,只有父母说了算,谁会去问这种问题呢? “怎么会不重要?”东方长空不由拧眉,“如果你喜欢他的话,我就不能抢亲了。” “……”他说什么?兰苏容瞪大眼,但随之而来的强烈晕眩却让她惊觉不对劲。 她早就感觉身子有异,一直以为是太紧张所致,但这猛烈到连站都站不住的虚软感,却让她惊觉自己恐怕被下了药! 是那杯茶! 在她身子摇摇欲坠瘫软的那一刻,东方长空已经飞快地扶住她,“没事吧?”他连忙去探她手腕。 “不……别碰我……”她只能扬声喊道,想推开他,却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门外,兰苏容带来的两名护卫破门而入。 但比两人更快的,是一道闪电般的黑影!紧接着“砰”的一声,一名兰府护卫已经被一拳打晕在地。 从兰苏容喊出声,到兰府护卫被打倒在地,仅仅是一呼一吸间的片刻,东方长空却还是立刻喝道:“住手!”他二弟就在门外跟兰府的护卫大眼瞪小眼,只要一有风吹草动,一般练家子动手的速度绝对快不过他二弟,他早该出声制止,只怪兰苏容瘫倒得太突然。 东方定寰的拳头在几乎要碰到另一名护卫的鼻子时,收放自如地煞住,对方却因为他那身杀气与拔山倒树般袭来的力道,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但犹然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你要自己跟他们打?”东方定寰拧起眉。 东方长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点穴道就好,不要节外生枝。” “呿!”一拳一个不是省事多了? 但那名护卫哪可能乖乖被点穴,立刻就要回击。 然而,他并不知道一件事。 在东方家剿灭火帆海盗之前,就在今年年初,发生了一件京城的贵族与老百姓也许无从得知,但却轰动武林的大事——东方定寰在武林大会上一鸣惊人,打败无数江湖老手,而当时与会者还包括夜摩国南武林的各大派高人,东方定寰这厮只想找人比试过过武痴瘾,没想到打赢了一场又一场,就此一战成名。 那护卫出手还击,东方定寰却显得游刃有余,左手拆解他的招式,右拳气势万钧地直接打碎他的下巴。 接着他神速挪步,三两下点住这名忠心护主的护卫穴道,然后任他倒地不起。 “这总行了?”他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地上,也不知是否又被他打晕过去的护卫。 东方长空揉了揉眉心,没力气念他了。 把人打晕了再点穴,跟月兑裤子放屁有什么差别? 而兰苏容眼见两名护卫完全不是对手,她一手模向腰间的匕首,在东方长空正为了二弟感到头痛,她冷不防抽出匕首抵住自己颈间。 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恐怕她连把匕首刺进咽喉都没力气。 “放开我。”她只希望她严厉的口吻能威吓住这个男人。 东方长空迅速在脑袋里厘清这一切,但他仍是没松开扶住她身子的双臂,“我猜你不会相信,但是你身上的异状和我们没关系。”必要时,他也会点住她的穴道,但他希望她相信他,所以没有动手。 而且他猜想她应该也没力气自刎了。 “难道我会自己服下迷药吗?” “你我都清楚,今日的私会有多少人在凑热闹。”他一边说,一边检视她的状况,他不是大夫,也只能凭经验大致判断她中的迷药是否有大碍。“而且,老子就算要抢女人,也不会用药。那是没本事的男人才使的贱招。” “……”这男人! 但这么做,对成安有什么好处?为了让东方长空成为众矢之地吗?然而迷药的药效已经不允许她再多想。 这时,又一名少年进到厢房里。 “京城方向有一队人马往这儿来了,先离开吧。” “是成安的人?”东方腾光早就让父亲友人的手下埋伏在太师庙附近,他们一眼就能知道来者是哪一方势力的人马。“是定国公府的马车,带了十来名护卫。”东方长空看向兰苏容,“你未婚夫来抓奸吗?”虽然他感觉这并不是成安的计谋,但如果成安打算构陷他迷|奸定国公世子的未婚妻,确实有可能把他困在京城。 但也只是可能。 相比起迷|奸这等“小事”,他三弟分析的方法还更有力。以他们家的探子所获得的消息来看,成安可不是一个会手软,或会愧疚的人,明明能选择更万无一失的方法,他没理由选择比较不牢靠的方法。 还是说,成安想来个双管齐下? 有些什么闪过兰苏容的脑海,可是此刻的她什么也抓不住,“放开我……”她只能虚软地道。 “那可不行,如果把你丢在这里,我们可就百口莫辩了。”东方长空说着,月兑上的斗篷,将她裹住,尤其仔细地将她的面孔藏在斗篷之下,接着才将她横抱而起,“不管是不是成安,我们还是照原定计画到那儿去避一避吧。”他看向地上被点了穴道,但显然尚清醒的另一名护卫,“如果你不跟我们走,你主子清白的名声就会毁于一旦,但如果你跟我们走,至少可以看着她,亲眼确定她不会被我们欺负,而我们也许还有办法挽救她的名声。 你的选择呢?”把这两名护卫留下,和留下兰苏容是一样的,所以他们必须一起离开,差别在于是说服他自愿跟着走,或者要动武了。 他把家里这只会走路的饭桶带出来,就是为了这种时刻啊! 那名护卫看向昏过去的同伴,东方定寰已经拎起不省人事的那名护卫,毫不费力地往肩上扛,那副轻松自若的模样,仿佛他肩上扛着的不是彪形大汉,而是两岁小孩。接着东方定寰转头看向还清醒的护卫,他的眼神仿佛在说:你也需要代劳吗? 东方腾光心想这名护卫应该无法生事,直接解了他的穴道,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会和我们一起走吧?”说话的同时,他身后两名丐帮弟子拿着棍棒敲着掌心,面目狰狞地微笑。 那人点点头。 一行人就在扮作乞丐的地头蛇带领下,借着夜色与岚烟的掩护,向山林撤退。 他们原先预计躲避成安围捕的藏身处,竟是城郊的难民营。 朱长义下令不准那些因为内乱而从各地蜂拥而至的人入城,朝中那些据说和他分庭抗礼的高官也不曾反对,毕竟让难民进城只会影响贵族们舒适优渥的生活。 于是城郊难民们聚集之处,渐渐形成了几座寨子,每当城内的贵族府中发生窃盗案,官府就派人去扫荡难民营,目的就在试着吓阻难民营扩大,不过成效有限。 每天早朝时,百官为了如何让难民营消失而吵得脸红脖子粗,好像真的很用心在做事一样,吵了这么多年,这座难民营不只没有消失,而且有逐年扩大的趋势。 幸好乱世里总有侠义心肠之人,这些年来因为丐帮的关系,勉为其难地维持住难民营里的秩序,起码这里没有沦为可怕的人间炼狱,京城内下九流的黑帮势力也不至于染指到难民营里。 而东方耀扬所熟悉京城的友人,自然是丐帮帮主了。 幸亏东方长空用斗篷将兰苏容包住,否则像这样衣着光鲜的高门贵女出现在难民营,大概就和肥羊_进狼群里差不多。 东方长空向丐帮要求一处可以让兰苏容休息,并且不被任何人窥伺的地方——他怀里的人连一眼都不能被别人瞧见。整座难民营里,就只有了望台顶端可以避开闲杂人等的视线了。 兰苏容虽然意识昏沉,但她还是听见了东方长空的要求,她明白他是为了尽可能不让人发现她的身分。 其实他不需要为了连名字也不知道的她这么做的。 第七章 兰苏容的两名护卫暂时被丐帮的人看守,负责将被打晕的护卫送到安全处的东方定寰道:“我跟这家伙就照原定计画,先回客栈了。”他指着身形和东方长空相似,穿上了斗篷遮住脸后,几乎以假乱真的某位丐帮弟子。 依照前天东方腾光的猜测,成安必定会找个理由光明正大派官兵捉拿他们兄弟俩。 不管到时他们兄弟能用什么计策反将成安一军,只要东方长空被逮,成安都会想尽办法不放人。因此东方长空绝不能被抓,难民营就是计画中的藏身处之一。 本来东方腾光的计画是连他二哥也一起藏起来,所以他找来了两名身形和哥哥们相似的替身,只要假装回到客栈后再悄悄离开,天亮时官兵拿不到人,也就暂时安全了,至少在东方腾光拆穿常隼的诡计之前是安全的。 但东方定寰最讨厌当孙子了,他大爷不肯躲就是不肯躲,东方腾光一想,也罢,成安要逮他二哥,派一支军队恐怕还不够。 东方长空满心无奈,只能叮咛他二弟:“官兵是奉命办事,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到时可千万别出全力反击,让他们抓不到人最要紧。”东方定寰只是哼了一声,应该是听进去了吧。 难民营里盖了望台的原因说来讽刺,所谓的了望台,是用来监控远方的敌人、防止盗贼宵小;这里的了望台却是为了防官兵,只要城里派了军队,守在了望台的人就会敲警钟,让底下的人四处躲藏去,所以两座了望台都是向着京城。 至于其他方向为何不需了望台呢?套句丐帮长老的话,他们还巴不得真有土匪或某个藩王打到这里来,最好把京城也给打下来,反正他们只剩烂命一条,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一进难民营便不知去向的东方腾光,原来是照着他大哥的吩咐,去请来难民营里的大夫,东方长空抱着兰苏容上了了望台没多久,大夫也爬上来了。 东方腾光还找来两件连帽的暖氅给大哥和兰苏容。 大夫为兰苏容把过脉,确定她中的只是普通的迷药,待药效退去便没事了。 等大夫和东方腾光都离去后,东方长空将两件暖氅都给了兰苏容,她身上的迷药药效一时半刻的还不会退去,这了望台上三面只有简单的木板护拦,不牢靠不说,冷风还不停地从木板隙缝中吹进来,让她可怜兮兮地缩在地上发着抖。 方才上来时,东方长空就拿他的斗篷铺在地上,让她至少有一块干净的地方可以休息,因为怕拦杆不够牢固,所以他把斗篷铺在中央。如果不是因为药效,她恐怕还不肯躺下来吧。 东方长空将一件暖氅给她穿上,另一件让她盖在身上,兰苏容其实一直都有意识,只是身子虚乏无力。 她不禁暗忖,若是她遇上的不是东方长空,此刻恐怕生不如死吧——明明毫无抵抗能力,却清醒无比! “谢谢。”虽然虚弱,她仍是勉力开口道。有两件暖氅裹着,总算暖和了些。 东方长空看着她,“我们把你强押在这儿,谢什么呢?”他边说着,手上却没停地将她身上的暖氅拉拢。 “兰府外头必定有成大人和定国公府的眼线,你们自然不能冒险,还愿意替我请大夫,已是仁至义尽了。”更何况他做的不只如此。 “请个大夫就得到你的感谢,你们京城的人真是凉薄。”东方长空纯粹是无聊嘴贱地道,兰苏容听得一阵无语。他扶她躺下后,指着一旁方才东方腾光又送上来的东西,“这是干净的水,还有水果,我想其他食物你可能吃不惯,也不敢吃。恐怕今晚你必须委屈点跟我待在这儿了,所以呢……”他又指着一旁干净的厕腧,“可能你不识得,贵府的清器应该长得比较别致,不过你也只能将就了。我就坐在楼梯上,有事可以喊我一声,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偷看你解手。”他痞子似地又笑开一口白牙。 兰苏容涨红脸。 他把所有东西都放在她手能构得着的地方,“对了,别太靠近拦杆,毕竟这些从外地两手空空地逃难到此的人,没有多少资源和能力把这座了望台盖得更牢靠。”话说完,他当真把她一个人留下,爬下楼梯。 兰苏容有些不安地拉住暖氅。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恍恍惚惚,韶光的流逝在她的意识里一下快一下慢,夜似乎比记忆中更黑。这了望台之顶什么都没有,最亮的是被剪成四片的星空,充耳的只有冷风从木板夹缝中钻进来的细弱尖啸,和底下吵闹的,琐碎的,听不真实的人声。 而在这个简陋的高台上,举目所及只有她一个人……“喂!”她突然有些害怕。 好半晌,一颗脑袋才从楼梯处冒出来,东方长空挑眉看她。 兰苏容双颊似火烧,觉得自己的举动也太可笑,“你……你一个人坐在楼梯上?”这姑娘看起来并不像良心发现,关心他是否孤单寂寞觉得冷。 “这楼梯宽度只能容纳一个人上下,你说呢?” “……”到底是个十八岁的姑娘,在长辈眼里再如何知书达理、稳重懂事,终究是个深闺小女儿,那当下她只觉得有些别扭,“你……就只是坐着?”不然呢?东方长空一手搁在台阶上,“难道你觉得我该坐在无人的台阶上绣花?”兰苏容忍住笑意,然后清了清喉咙,“你可以……坐上来点。”她顿了顿,又解释道:“这样就算你打起瞌睡,也比较不容易掉下去。”她是为了他的人身安全着想,绝对不是因为她觉得这上面只有自己一个人,很可怕。 算她有点良心。东方长空嘴角微勾,往上爬了几阶,高大的身子便坐在楼梯口,背对着她。 兰苏容侧身躺着,看着他的背影。 也许有个人陪伴,真是安心不少,稍早前那些突如其来的恐慌全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之感。 她这辈子可未曾独自在外头像这样子过夜。 这个男人其实不必陪着她,给她一个休息的地方就已经算不亏待她这个陌生人了,但他却因为是他把她带到这个难民营里,觉得自己对她的安危有责任,所以要求让他一个人在上头守着。稍早时,他低声地向他的三弟交代这些缘由,她听见了。 东方长空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她忍不住想着从见面到现在,他那些让她惊讶又好奇的举止。 不知过了多久,底下又有人送东西上来。兰苏容没看见那人,但她已经能认出,那声音是东方长空的三弟。 她记得常大人的人说,东方家此番来京城的只有长子和次子,却想不到老三也来了。但兰苏容认为,就算常大人知道东方家的老三也来到京城,恐怕也不认为这个才十六岁的少年有什么值得防备的。 应该说,他们无从亲眼看见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够悄悄地来到京城,短短几天之内找到让兄长自由进出难民营的人脉。也许就算看见了,也会不以为意吧。 但兰苏容记得很清楚,东方家老三先是通知定国公府来了人,然后安排兄长进到难民营,替他们张罗一切,从头到尾每一件事都处理得有条不紊,不慌不忙。 还有那个眨眼间就打昏她护卫的东方家老二……看来,常大人有可能会栽跟头呢!兰苏容嘴角浮起一抹笑。 东方腾光拿了蜡烛和几本书上来,竟然是怕兄长在上头觉得闷,兰苏容看着东方长空将蜡烛立在地上,然后察觉她的视线,他扬了扬手上的书,“你要吗?”兰苏容一楞,摇摇头。 “不是chun宫图或yin书。”她楞住,脸颊一红。 “我没有那么想!”可恶,现在她开始胡思乱想了! 东方长空耸耸肩,“说不定这种杂书你也看不上眼。”然后他还真的坐在楼梯上,就着星光和烛光,看起了他三弟送来的那迭书。 兰苏容想到他的字。如果说见字如见人,那么这人绝不是京城贵族所传言的那般鲁莽又无赖。 “那是什么书?”她忍不住问。 “这时辰,又是在城外,能弄到的书有限,这本是农事论述,还有一本面相图解,一本棋谱。” “……”嗯,她不会天真到问他是否对这些有兴趣。想必东方家老三已经想尽办法把难民营里能找的书都找来了。 难为他得翻农事论述打发漫漫长夜。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她又开口道。 “比起研究怎么种菜,你就是问一百个问题我也回答你。”兰苏容又是一阵失笑。她都忘了计较自己是否不够端庄了。 “你应该知道,常隼让五大家族的千金写信约你见面是陷阱,你为什么要来?”虽然她是站在想尽办法让他出面的立场,但对他真的赴约仍是有些讶异。 其实一开始她还想过他根本不会来,或者至少会在暗处观察常隼和兰家是否使诈。 没想到他却是大剌剌地直接与她见了面! 第八章 “你不是用情报交换来引我出面吗?难道你希望我继续龟缩不出?”他的语气并没有任何嘲弄与反讽,倒像是真的怀疑她也许不希望他出面。 兰苏容解释道:“这是两回事。我想你也该猜到,五大家族的千金写给你的信都必须经常隼过目,而我堂妹迫于长辈压力才上了那日的画舫,可她并不想嫁给你。我想不到除了亲口告诉你以外的方法,如果我私下派人跟你接触,中书令大人会怀疑兰家和东方家私底下图谋些什么。” “你那封信应该也足够让常隼怀疑兰家别有目的了。”他提醒道。 “但如果最后兰家和东方家并没有结亲,这怀疑就毫无道理可言。” “如果我就是要娶兰家的女儿呢?”他有趣地问。 “……”其实她也想过,这样的机会,兰家错过了很可惜,东方家的实力有目共睹,有了这样的姻亲,日后就算京城不保,任何势力都会对东方家有所顾忌。尤其东方长空是会继承爵位与领主之位的长子,他妻子的孩子必定也是继承人,放弃这次联姻,就算日后东方家其他儿子再来求亲,以两个家族间的姻亲关系来说,还是差上了一截。 反过来说,东方家娶的是长媳,兰家只肯嫁庶女,岂不是傲慢?兰苏容出身豪门贵胄,门第嫡庶的观念毕竟根深蒂固,她并不知道在东方长空的考虑当中,这些都是次要的。 也许,她该想法子说服苏芳?东方长空对她一个才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都能如此尽心,必定会对妻子更温柔才对。 然而,想到苏芳,兰苏容的心头却罩上阴影。 除了东方长空,谁最有可能对她下药? 她代替苏芳到太师庙的事,理应只有她和苏芳,以及她们身边的几名侍女知道。假设常隼并不知道她代替表妹前来,只是设了迷奸的局就妄想留住东方长空,未免太天真,以兰苏容对她祖父的了解,恐怕为了家族声望,最后牺牲苏芳,玉成这件事的可能性更大。 但如果常隼知道是她代替堂妹前来,是否打算挑拨定国公与东方家产生嫌隙呢?定国公虽无实权,在朝中仍有足够的影响力,若再加上兰家,确实有可能令东方长空同时得罪京城两大世家。 但是,第一,东方长空是她以苏芳的名义约出来的,他大可以利用这点推说不知者无罪。他有书信在手,要取信定国公并不难。 第二,如果是别的贵族,或许这离间计能无视东方长空的辩解而成功。但当初东方家成功地从火帆海盗手中救回的朝廷命官之一,正是定国公的胞弟。 如果说,如今京城里有哪个贵族不乐见成安对付东方长空,定国公必是其中之一。如此,定国公极可能更相信东方长空是遭到陷害,成安此计破局的可能性更大。 “怎么,你怕成安对付你们兰家?”东方长空见她沉默许久,不禁问道。 她不愿成安起疑,只是图个安宁,并非真怕了他。“五大家族能屹立数百年,并非单靠名气。”她只是这么解释,“兰家自然愿意和东方家结亲,只是我不能强迫舍妹嫁给你。” “我又不娶她。”扭着脖子说话实在太别扭,东方长空索性往内坐,一脚搁在了望台地板上,好让手肘能靠在膝盖上。 “那么……”就算是远房的叔伯,只要是兰氏嫡女的话,说不定她能帮忙打听。 “你跟你那未婚夫,感情如何?”他倾身向她,一掌压在地上,笑嘻嘻地、饶富兴味地问。 兰苏容楞住,为了他的失礼,也为了他明明笑得像痞子,却依旧英俊而迷人的脸庞,两颊泛起红晕,“你不觉得……这问题有些失礼吗?”确实。即便在龙谜岛,人家小俩口感情好不好,也没有这么明目张胆的问法。 “是非常失礼。但这问题非常重要,要不我也不需要冒险来到京城了。” “……”兰苏容实在难以理解他的言下之意和他思考的方式,“这跟你冒险来到京城有什么关系?”话说回来,当初东方长空因为五大家族回复了庚帖而来到京城时,她确实认为这个男人做了愚蠢且鲁莽的决定,京城里甚至传言,说龙谜岛的男人果然又蒙昧,竟为了一睹京城美人而冒险。 当然,她对一说并未轻信。毕竟若真是,哪个地方没有美女?何必非要冒这么大的险?她猜想,东方家的战功也许让他们有些骄妄自大,因此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兰苏容只猜对了一半。 东方长空叹了口气,竟是一副和她闲话家常的模样,“这你就有所不知,说起来有点复杂——我的意思是要让你了解这件事的重要性,可能有点复杂。 简单来说,在我们家,我娘的话是圣旨,因为我爹是我娘背后的大老虎,谁要是不顺我娘的意,就等于不顺我爹的意,那么大老虎就会咬人……”早听闻东方耀扬惧内……呃,不对!重点是为人子,这么说爹娘的闲话对吗?而且她还是一个今天才认识的外人!兰苏容都无语了。 “我娘认为呢,我必须娶一名我中意的女人,所以她不允许我闭着眼挑媳妇。” “……”兰苏容傻眼了好半晌,良久良久,才呐呐地开口,“就……这样?”就为了这原因?所以他做了一般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做的事? 当然,她得要在过好一会儿才会想起他这句话的另一个意思。 东方长空露出一个“老子真是既聪明又有耐心”的微笑,“所以我说,要让外人,尤其是你们这些京城贵族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与复杂性,有点困难。 我不希望我娘伤心,也不乐见我爹不开心。”因为,他揍人很痛。 这很重要吗? 这不重要吗? 兰苏容茫然了。 她想起不顾苏芳意愿,要她成为棋子的祖父;想起了认定是为她好,希望她的婚姻能巩固与定国公府关系的长辈。 这不是应该的吗?她生来享有出身高门的荣华富贵,原本就该付出这些。 “你还没回答我。”他真的对这问题的答案相当的锲而不舍,兰苏容有些好气又好笑,“就像你们家有你们家的规矩,我出身在京城兰家,自然也当遵守我们家的规矩,婚姻就是父母之命,与喜不喜欢无关。”她希望他能明白,他不能强行将他的规矩套在她身上。 “那就是不喜欢了。”他笑开一口白牙。 她有种秀才遇到兵的挫败感。 “一个情报换一个情报。你问我为何要自个儿往陷阱里跳?其实我已经回答你了,至少跟另外四位千金比起来,你有眼力,又有胆识。”而且,就是对他的眼。 “也许那不过是常大人请来的捉刀呢。”虽然她并不是因为常隼而代笔,可她确实只是个捉刀人。 “是或不是,光猜测又有什么意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而他确实找到这只美丽的母老虎——谁说一定要张牙舞爪呢?她的镇定可不是寻常闺秀能有的。 见兰苏容陷入沉默,他猜想他的要求是有点强人所难,毕竟原本她相信自己就算嫁了人,也依然住在京城。如今他却异想天开地打算抢亲,京城到龙谜岛,可不是说走就走的距离。 “我们明珠城虽然比不上京城,规模小得多,但是自我曾祖父那一代就是海盗将抢来的货物销赃到陆地上的重要管道,虽然不值得说嘴,但确实因此而成为海上交易的重要枢纽。京城确实繁华而文化悠远,但在明珠城,你能见识到来自天涯海角的人事物。我可以大言不惭的说,如今大燕能真正称得上百姓安居乐业的地方,只有龙谜岛,我们明珠城没有难民营,也没有乞丐……看起来像乞丐,但只是下了船后躲在酒馆喝到醉得不省人事的臭水手不算。”兰苏容不神往吗? 她当然神往。虽然从小她接触到的一切都告诉她,她居住在天下的中心,可天下之大,所谓“中心”难道就真的比较了不起吗?边疆是怎样的风景?别的国家又是什么样的风情?她听说,遥远的南方,夜摩国由女皇君临天下! “也许只是那些因为内乱而流离失所的人,他们并没有逃向龙谜岛。”人对于生长的故乡总会有扞卫情结,她忍不住辩解道。 东方长空笑了起来,“啊,有件事,如果你愿意嫁给我的话,我可得告诉你,身为明珠城领主之妻……暂时不是,不过我的妻子将会是我母亲的助手,你可能嫁过去没几天就得安置那些逃到龙谜岛投靠我们的老百姓,我母亲的做法是募资盖新城镇,等到这些逃难而来的新居民有能力在新家园自食其力后,他们缴纳的税金会用来偿还建立城镇的花费,但他们会有自己的房子——可能很简陋,但是他们将重新开始。” “……”她虽然瞪着他,内心却悄悄地升起了一股欣羡之情。 相比起朝廷对难民营的做法,这无疑地让她心折。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生养着什么样的人?她真想看看! 东方长空见她累了,没有再主动搭话,而是继续翻着他的书,偶尔回答她那些不着边际,但显然已经对他产生好奇的问题。 或许是药效的关系,兰苏容几乎不记得后来她问了些什么。 但她始终记得,他眼底和嘴角的那抹笑,有着显然是与生倶来的从容不羁,以及似有若无的温柔。 第九章 第三章 迷药药效完全退去已是隔日丑时,夜色正浓,万籁倶寂,东方长空和弟弟商量过后,决定潜入兰府,送兰苏容回去。 “兰府附近的丐帮兄弟回报,定国公府在太师庙没逮到人,就上了兰府要求见兰姑娘,但是据说兰姑娘受了风寒,不见客。” “我的确吩咐我的近身侍婢,如果到了用膳时我还未归府,便称我染了风寒。” “趁现在回去正好。你应该知道从哪边回去可以尽可能不惊动到你的家人吧?”东方长空道。 兰苏容点点头,“但是,如果成大人设了埋伏……” “我认为成安并不知道你李代桃僵之事,因为昨夜他的人和定国公府的人起了冲突。”东方腾光听过昨夜京城各地丐帮兄弟汇整来的消息,更坚信这件事和成安毫无关系。 他果然选择了更狠毒,但也更有效率的方式,想让大哥身败名裂。 兰苏容闻言,脸色微白。东方长空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 在天明以前,他们便将兰苏容平安送回兰府。 卯正一刻,早市已经聚满了人。不管外头怎么兵荒马乱,老百姓还是要过日子,饭还是要照吃,虽然过去一文钱能买好几颗窝窝头,现在一文钱却已经难买一顿温饱。 某个在酒楼里喝得烂醉的狗官说得倒是既坦白又讽刺——不管怎么受到压迫,就算只剩皮包骨,老百姓都能死皮赖脸地活下去;贵族可不同了,尹府老太太每天没喝一碗百年老蔘熬的汤就会一命归西,而中书令大人的小妾若是少了一件金镂衣可是会寻死觅活,贵族的命果真比较值钱。 一群为数五十来人的官兵,无视赶集的百姓,神情肃杀地将东方长空投宿的“天来酒楼”团团包围。客栈老板见阵仗不对,让倒霉的店小二上去顶着,自个儿抱着肚子哼哼叽叽地躲进茅房去了。 当官兵踢开东方长空和东方定寰入住的上房房门时,里头他们带来的那些细软都还在,可是却不见人影。 这时有人来报,说一早就看见东方家兄弟,往东市场的方向去了,官差立刻下令调派更多人手,准备包围东市场。 同一时间,城外的难民营里,丐帮的探子对刚回到难民营的东方长空与东然派了人到客栈包围他们。 “派了多少人?” “五十人。”东方腾光拧眉,“有点少啊……”据他所知,成安所能调动的京城兵力是四百人,其余兵力都在大都督手上。 成安这出戏,摄政王和大都督显然都只打算袖手旁观。毕竟出手帮成安,他们沾不了任何好处,还得开罪替他们防守沿海的东方家;不出手,却有可能坐收渔翁之利,何不好好作壁上观呢? 这表示如果二哥那边不能牵制住四百员兵力,他们这边相对的就要应付得更吃力。 “常隼已经下令,还有三百名官兵在东市外围待命,如果他们知道客栈里没人,这三百五十名官兵就会立刻将东市守得密不透风。” “三百五十人,”东方腾光有些担心了,“大哥,上次二哥一个人跑去单挑周太保手下的『南海白龙王』黄浪,那时对方多少人?”东方长空打了个呵欠,一夜没睡让他双眼布满血丝。“黄浪是周太保的心月复大将,手下的海盗船队大概是五百人吧。”那五百人还是惯于在海上出生入死的好手,与京城里这些没打过仗的少爷兵可不是同一等级战力,那时老二身上挂了点彩。 嗯,就只是挂了点彩,等东方家的主力船队到达时,他已经把人家岛上能吃的都吃光,还抹着嘴嫌难吃! “啊。”东方腾光一脸了悟,在丐帮众兄弟的瞠目结舌中,他笑开一口亮白牙齿,笑容里仍然有几分少年的淘气。“那就不用管二哥了,请周长老撤回东市场所有兄弟,并尽量把能劝退的百姓都劝走吧。我们这边需要更多人手,顺便让京城早起的百姓们,都聚到大理寺去看戏吧。”自从来到京城,东方定寰最期待的一件事,就是吃遍大街小巷所有明珠城难得一尝的京城美食! 这会儿早市的摊贩坐满了一会儿要上工的工人与农民,而像他这样出身的贵族,一般不会这么早起用饭。 但是东方定寰就习惯这时候吃早饭。 在龙谜岛,通常这时辰,他们兄弟几个已经练完武术师父传授的功夫,然后冲个冷水澡,和心月复们到食堂里闹哄哄地一块儿吃饭。 来到京城这几日,也没什么地方能大展身手,只有城外练练轻功,到处跑跑还可以,所以他总是天未亮就到城外遛遛,然后早市一开始就满心期待地寻找有哪些好吃的,他还计画要把每一家店铺都吃过。 直到前几天,他在这家不起眼的摊子坐下,点了一碗白饭,和店里所有能点的菜……他就不想再换别的店家了! 这家小摊子卖的是白饭和家常小菜,天天会换不同菜色。平凡的家常小菜,掌勺的厨艺却不平凡,更重要的是,他们家的独门腌豆腐乳,他第一天点了一小块,沾一点下饭吃,立时“惊为天菜”,融化在舌尖美味震撼,让他内心澎湃难以自已,所以一连吃了十来碗饭,把店家要卖一天的饭都给吃光了。 几天下来,东方定寰吃饭也成了这附近贩夫走卒争相目睹的奇景。 要知道那些有本事吃下一桶饭的人,大多体型也特别惊人。可这小鲍子模样俊俏且不说,那高瘦的身子压根儿瞧不出他吃进去的东西都长到哪儿去了啊? 因为东方定寰身子包得紧实,衣服底下没有一处不结实,却反而因此显得精瘦,他曾经和那些胸前的肌肉比脑袋还大的力士比试,那力士的爆发力勉强追上了他,耐力却差了他一大截。 这家小摊子仅仅是在一家酒馆外借个院子,搭起棚子放了两张长椅,就做起生意,掌勺大叔一个人就负责摊子所有大小事,当官兵们驱赶着市集里的闲杂人等,渐渐将东方定寰团团包围时,他吃得正尽兴,直到发现碟子里的豆腐乳吃光了,抬起头,却发现掌勺大叔不见踪影。 他也不当回事,熟门熟路地径自去开了角落的瓦罐,拿起干净的长筷,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豆腐乳,然后又小心翼翼地盖好瓦罐的盖子,起身后朝掌勺大叔收钱的矮柜上丢了一文钱,才回到他的位子上,继续大快朵颐。 然而,官兵们早就将小小的摊子,围得水泄不通。 东方定寰不是瞎子,当然看见了。事实上,早在官兵进入东市,整个市集不寻常地骚动起来时,他就发现了。 但是天大地大,都没有他大爷要吃饭来得大! 他吃得津津有味,好像碗里是皇帝的珍馐美馔那般享受,看得这些一大清早连早饭都没得吃,就必须奉命行事的官兵们,一个个忍不住吞咽着口水。 东方家出了个天下第一高手,这件轰动武林的大事,京城的贵族或许不知情,但城内禁军的教头们却是有所耳闻的,因此此番的围捕阵仗不小,带队的教头更不敢轻举妄动。 东方定寰身后,一名自恃功夫不弱的小队长,悄悄向前跨了一步。 这时,东方定寰抬起手,食指朝天,仿佛要他稍等,而那让以为他背后长了眼睛的小队长紧张地咽了口唾沬。 “虽然我答应过不把你们当敌人,但是我的承诺和耐心,在我吃饭时并不算数。你们要嘛乖乖等爷吃饱,要嘛就试试自己的命够不够硬。”这番在官兵们耳里听来十足挑衅的警告,果然引来反弹,立时他身后另一名大块头一个箭步就冲向他——东方定寰却只是放下手,仿佛拍桌上苍蝇那般轻轻拍了一下桌子。 “咻”的一声,没人看见发生了什么事,而那大块头却几个踉跄跌坐在地,凄厉地哀号,直到他捂住眼睛的双手冒出鲜血,周围的人才看清楚,一根竹筷不知何时插进了他的眼窝。 “下一次就直接锁喉了。”东方定寰哼地一声冷笑,继续扒饭。 无人敢再越雷池一步,就这么滑稽又怪异地,眼睁睁看着他大爷吃完一碗饭,又添了一碗饭……他到底要吃几碗? 受伤的那名大块头已经被抬走,但外围有一些官兵不明所以,渐渐地内心都感到躁动和不安。 直到他大爷打了个饱嗝,有些遗憾地模了模尚有余裕的肚皮,慢悠悠地站了起来,环视着周围满满的官兵。 东方定寰抹了抹嘴,然后笑嘻嘻的,把拳头扳得格格作响,“老子还有点饿,等把你们解决了,再到别家店去打牙祭吧!”那天之后,京城的老百姓口耳相传着,曾有一来自遥远的海外,胃像无底洞一样,发狂起来可以轻松单挑一支军队的恐怖野兽,肆虐了整个东市。 那是人吗?那根本不是人吧! 第十章 兰苏容的娘亲是阳陵郡主,又是五大家族嫡女,因而兰苏容的出身在京城贵族的眼中是血统纯正的标准典范,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一套必须的准则,没有出差错的余地,但也让她在大宅门中拥有最强大的靠山与最优渥的资源。 例如负责伺候她的嬷嬷芸娘,是兰府老太君原本带在身边教的丫头,老太君过世时,她身边几个干练的丫头各房可是争着要,她却把最能干的芸娘指名留给了长房的小女儿,偏爱之情可想而知。 兰苏容彻夜未归,芸娘谨慎地不惊动府里任何人,派了个小丫头守在偏门,当兰苏容回到兰府,守在偏门的小丫头立刻通报芸娘。 因此,当兰苏芳在一大清早不知怎么搬弄是非地把大房夫人和二房夫人都一起找来时,芸娘已经替兰苏容梳洗更衣,换好常服,不慌不忙地出来拜见长辈。 “小小风寒,让母亲和婶婶担忧了。”韦菱君见女儿无恙,只是点点头,看了一眼芸娘,后者静默不语。 而原本被女儿说服,今日一早定能揪出兰苏容小辫子的二房夫人,没好气地瞪了女儿一眼,也客套了几句话。 只有兰苏芳,一脸不敢置信又不知如何是好。 当二房夫人随意找个借口准备离去时,兰苏容突然道:“昨夜我在房中静养,突然想起苏芳日前找我倾诉的烦恼,我心里正好有了主意,既然你都来了,就留下来与我话话家常吧。”二房夫人心想女儿不知出了什么馊主意,却反被大房这个圆滑成了精的女儿给反将一军,暗暗地咬着牙。 韦菱君知道昨晚肯定发生了什么,可这节骨眼她自然不会扯女儿后腿,只给了芸娘警告的一眼,便道:“也罢,她们姊妹素来无话不聊,就让苏芳留下来和容儿一块儿用饭吧,咱们该去给老太太请安了,老太太昨夜吩咐让容儿专心静养,省去晨昏定省,现在苏芳能陪她说话解闷,老太太会乐见的。”二房夫人心里万般不情愿。这大房的一老一小就是这么难缠,难怪在兰府永远只能看她们脸色。 出身和血统,对高门里的每一个人来说,就像是一辈子逃不掉的诅咒,明明不甘心,可是在这个拥有绝对贵族血统的大房面前,家里得靠着买官才跻身贵族之列的二房无论如何就是不敢反驳,再无奈也只好跟着离开。 母亲一走,兰苏芳就慌得几乎站不住脚。 芸娘让两个小丫头守在外头,好让她们堂姊妹俩放心说话。 兰苏容看着堂妹惨白的脸色,替她倒了杯茶,“大清早的,你是怕我回不来了吗?”这么明显的讽刺,兰苏芳自然不可能听不懂,可是她想起自己多年来的委屈,硬是压下心里的罪恶与胆怯,“当然,如果姊姊还没回来,伯母一定能帮着想法子掩护到底。”兰苏容定定地看着堂妹打算装傻到底的倔强模样,忍不住失笑,“帮着我掩护到底,依旧无风无浪地嫁进定国公府?你下了那么大的决心,费了那么多精神,干了一件自己根本不敢干的事,岂不是白忙一场吗?”兰苏芳嘴唇颤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姊姊是什么意思?”兰苏容仿佛想起了往事,“我们是堂姊妹,从小到大,你向我要求什么,我拒绝过你吗?”兰苏芳瞪着她。 对,从小到大,因为她这个堂姊受宠,而她知道堂姊心软,每当堂姊从长辈那儿得到什么令人欣羡的赏赐,她只要来向她撒撒娇,堂姊多半会分享给她。 可是,在她心里,这是一种施舍。她始终有一股不甘心。 明明都是嫡女,该她得的,难道她不配拥有吗? “我早该想到,这些年来你对上门求亲的对象无一不挑剔,都是因为我占去了你真正想要的那个位置。”这句话刺破了兰苏芳硬撑出来的伪装,她哑着嗓子不甘地道:“你有什么了不起?什么都是你的,因为你什么都不缺,所以可以大方地施舍给其他人,同样是嫡女,我为什么就只能等着你来施舍?我娘家世清白,我外公也是堂堂京官,凭什么在这个家里我要低人一等?”兰苏容想起城外的难民营,“我们确实什么都不缺。”如果不知道难民营的存在,也许她会因为堂妹的话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施舍?纵使祖父和母亲一再叮嘱她阶级与嫡庶之分,她也总是尽可能公平地对待所有的兄弟姊妹,她不是圆滑,只是不想象祖父那样偏心。 她分给苏芳一份,其他堂妹无论嫡庶,她也会留一份,她不知道是不是在她们眼里这都是施舍,但现在她已经没心思去思量自己还能不能更面面倶到。 她们都是拥有一切的人,有什么脸面再去计较得失?她也许对不起城外那些难民,对不起流离失所的百姓,因为她明知她的家人采取了最冷血的策略却无能为力,但她可没有对不起苏芳。 “不管别人给你的一切是出于什么目的,那都不是你可以决定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专心一意地用对得起自己良心的方式去争取?你来跟我商量,我哪一次没有替你想办法?” “包括丈夫,你也想跟别人分享,真是大度。”兰苏芳讽笑道。 “我没打算跟你分享丈夫。”兰苏容只能用冷淡来掩饰自己的灰心与失意。 如果连苏芳也如此,这些年来,她有真正交心的兄弟姊妹吗?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了东方长空和他的弟弟们。 她好羡慕。 兰苏芳还想讽刺地说些什么,兰苏容却不想再应付任何虚假的场面话,径自道:“你放心吧,你的苦心不会白费。我并不打算和你争,但这是我最后一次替你想法子了。”她召来芸娘,送走不明所以的兰苏芳。 过了一会儿,芸娘回来了,一脸迟疑的看着自家小姐。 “小姐?”刚才她从头到尾都在一旁听着,小姐那番话听得她心惊胆颤。 她昨夜没有坚持跟小姐一块儿上太师庙,是不是错了?她是不是应该将一切禀报大夫人? “我要你去打听的事,怎么样了?”一回到兰府,兰苏容就要芸娘悄悄差人去查探成安的动静。 既然她被下药并不在成安的计画中,那成安一定有别的计画准备针对东方长空。 “人刚刚回来了,说自昨夜子时开始,大理寺的人就一直出入成大人府邸,天一亮,成大人派出官兵的同时也把消息放了出去,说就在昨夜,谏议大夫丁四维被人打死在暗巷里,尸体是在太师庙附近被发现的,有证人看到东方家兄弟在那附近出现。”这就是了。迷奸贵女怎么可能困住东方长空?谋杀朝廷命官,就是皇亲国戚都无法月兑罪。 “替我更衣,我要出去一趟。”兰苏容立刻道。 “小姐,您才刚回来,现在出去恐怕很难再瞒住任何人。”芸娘阻止道。 兰苏容却只是看了她一眼,“你跟我一起去。”她可不会让芸娘去向母亲通风报信。 在决定强行将东方长空留在京城时,有人建议成安采取私下扣押的方式,毕竟东方家才大败火帆海盗,此时若将东方长空扣押在京城,天下人难以心服口服。 但成安以为,私下扣押东方长空,东方家不可能默不作声,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天下人都知道东方长空犯下了天怒人怨的大罪,如此,任何人都不会有异议。 此时,常隼看着黑鸦鸦的人头,心里还道把尸体抬着游街这招果然是帖猛药,一大清早就聚集了这么多好事者。 “各位,这位更夫可以证明,昨夜就在丁大人喝酒的酒楼外,撞见了东方长空匆匆离去。”常隼身为成安的小马屁精,理所当然负责这次的全民公审,他让大理寺将丁四维被打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招摇地从陈尸处抬到大理寺,此举自然会引来百姓围观,方便他们迅速而有效地把这件凶杀案的“证据”昭告天下。 常隼话才说完,他们安插在人群中的属下立刻高声道:“我想起来了!前阵子我在仙客居吃饭,那时有两个外地人和丁大人吵了起来,后来我才听说,那两个外地人就是东方家的少爷。” “对!我那天也在场!”常隼佯装制止百姓们的臆测,“东方家可是朝廷功臣,就算两位少爷在龙谜岛像土皇帝一样任意妄为,但这里可是天子脚下。当然,我们也不能单凭这些就指证人家犯法,大燕还是讲王法的。”接着,到城外拘拿证人的官差“适时”地将昨夜打扫太师庙的相关人等都带了上来,本来大理寺办案,不可能让群众围观,偏偏这时一名胆小的扫地老头一见到人群围观,还有穿着官服的大人在场,立刻喊冤道:“小的什么都不知,小的是冤枉的!昨夜东方大公子到太师庙时,拿了银两要求小的务必要对他的行踪保密,我不知道他才杀了人哪……”群众哗然。 第十一章 这根本就是计画好的!披着斗篷盖住半张脸孔的兰苏容,才下了马车就撞见这一幕,眼见围观的百姓都信了常隼那一套伎俩,当下气不过地拉下斗篷就要上前去拆穿他的把戏。 芸娘见兰苏容的动作,吓得只能伸手拦住她,“小姐……”然而有个高大的人影,比芸娘更快一步地制止了兰苏容。因为这人打兰苏容一下马车便盯上了她,在她一有动作时,立刻由她身后将她擒抱住,随即飞身闪进暗巷。 芸娘原本想呼救,但这势必会引来所有人的关注,她和小姐的身分岂不是立刻就暴露了,当下她只能立刻追进巷内。 “小姐……”然而,巷内的景象却让她楞住。 她家小姐背抵着一户民宅的墙,与一名高头大马的陌生男子面对面。 “你不乖乖在家休息,跑到这儿来做什么?”一身黑斗篷的东方长空,一只精壮结实的手臂压在墙上,挡住兰苏容的去路,有些吊儿郎当地问道。 “成安打算诬陷你杀害朝廷命官!那些人全是他安排的,如果让他们得逞,你这回可是会赔了夫人又折兵,连家都回不去!”东方长空咧嘴一笑,“夫人我还没娶,要怎么赔?你答应要嫁我了吗?” “你!”兰苏容瞪大眼,不敢相信这节骨眼他还有心思调戏她! “放开我家小姐,我要叫人了!”芸娘颤声警告。 东方长空这才看向芸娘,而她身后,原本跟着东方长空来看戏的丐帮兄弟,正犹豫要不要上前拉开这位大娘。 毕竟,这种豪门大娘很难应付的,他们实在不想自讨苦吃。 “我没事。芸娘,这位公子是正人君子。”他要轻薄她,昨夜有的是机会。 东方长空得说,被说是正人君子,还是被一个他其实一点都不想“规矩”的姑娘这么说,真是害得他浑身都不对劲,连心情都不舒坦了。他有些没好气地道:“你这位女乃娘一点都不称职,要喊人一开始就得喊了,我要是你家作主的人,今天回去就把她辞退。”兰苏容瞪着他,“如果不是芸娘不想生事,你现在就让常隼逮住了!”她提醒他。 “是啊,我要谢谢她这么顾虑你们世族高门的面子,安危事小,名节事大。”他嘲讽道,瞥了有些不快的芸娘一眼,当下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不能让成安血口喷人。”东方长空对她的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那怪异的沉默与凝视,让兰苏容有些不自在了,“怎么了?” “你担心我?”他轻声问道。 兰苏容脸颊一热,当下连与他直视都有些心虚,“你……是无辜的,而且昨夜也多亏了你,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我有恩的人受到不实的指控。” “姑娘真是侠义心肠。”他笑容和嗓音都是温温的,也不再故意让她难堪地追根究柢。 一个出身显贵,和谁说话都有规矩的名门淑女,在彻夜未归回到家后,一刻也不懈怠地关心着他的对手要怎么出招陷害他,然后在得知消息后不顾一切地赶来,方才还差点就要当众质问常隼。 这份“侠义心肠”,让他心头又暖又刺痛,更加不愿她再冒险做出会让她自己处境难堪的事。 也是直到这一刻,兰苏容才发现自己似乎热心过了头。可东方长空也不再追问,而是看着外头,笑道:“反正你都来了,就一起看看我们兄弟给成安准备的好戏吧。”什么意思? 东方长空将她斗篷的帽子重新拉好,甚至替她绑好系带,那份亲昵和温柔,让芸娘忍不住撇过头去,却又悄悄地看了一眼。 这名男子虽然一身粗布衣裳,那气度却绝非一介平民。只是相貌不若大燕男子的阴柔儒雅,口音也绝非本地人。 但是她家小姐已有婚约,这一切绝不能教外人撞见! 东方长空带着兰苏容,来到附近一家酒馆的二楼,正对着大理寺的大门口,是视野最好的地方,那儿正是他原本坐着看戏的地方。 就在他们躲到巷子里这段期间,事情有了惊人的变化。 “这么多人聚在这里做什么?发生什么大事了?”一名着书生长袍的男子,下了马车后,摇摇晃晃地排开人群一探究竟,而人群因为他身上浓厚的酒气,只能忙不迭地让开身子。 常隼和大理寺卿一见来人,脸色一绿,周围不少人也认出了这名男子的身分。 “丁……丁大人?您……您没死?”跟着来凑热闹的某酒楼老板,对这个老是向他赊帐的大官可不陌生。 “呸呸呸!岳掌柜,本大人不过是欠你一点酒钱,你犯得着咒我死吗?” “不是……小的没有咒你,那是这些大人说您被打死了!尸体从您昨晚投宿的房里给抬出来……”随着这话,几乎所有人都看向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常隼一见苗头不对,立刻扬声喊道:“仵作呢?”原本今天根本没打算让仵作验尸,因为证据都是他们设计出来的,这下还得让人跑几条街去请仵作。 但是东方长空和东方腾光早就安排好了,就在这时,人群中走出一名老者,“老朽是隔壁县的仵作,乐意为各位大人效劳。”事已至此,难道还不让人验尸吗?何况那尸体是谁恐怕也不重要了。就算栽赃东方长空打死这名倒霉鬼,朝中可是还有一部分不愿得罪东方家的声浪,光明正大杀了朝廷命官是一回事,失手误杀平民又是另一回事。 然而,仵作验完尸后,却说出了更让人吃惊的答案: “这名死者,至少已经死了两天了,绝不是昨夜才被打死的,而且他恐怕是被刑求致死的囚犯,不是什么倒霉路过被失手打死的老百姓,因为这人身上有诸多衙役惯用于刑求犯人的痕迹,老朽是再熟悉不过了。”常隼的脸色精彩极了,“刑求至死的囚犯?那他为什么穿着丁四维昨天穿的衣服?”身形还如此相似? 这下连旁观的老百姓都明白了,这桩命案绝对是一场经过刻意设计的阴谋! 常隼会安排各种戏剧性的巧合,东方腾光比他更高明。 “爹!”人群中一名年轻人牵着年幼的弟弟妹妹妹冲了出来,“这是我爹!这分明是我爹!他被狗官陷害入狱,屈打成招,已经被判秋后处决了,没想到你们连秋后都等不到就把他活活打死!”他和弟妹们放声大哭。 这名年轻人一露脸,众人就认出来人,不久前他常带着弟弟妹妹上衙门击鼓鸣冤,还跪在大街上以血书陈情。 这桩冤案京城不少人都知情,某位贵族爱慕一位平民少女不成,仗势玷污了少女,那名少女羞愤自缢后,少女的父亲一怒之下告上官府。这位贵族在恼羞之下,反而诬陷少女的父亲偷窃还打死他的家奴。 官府判了少女的父亲死罪。但在百姓心里多半都相信这人是无辜的,毕竟一个瘦弱的老人,怎么可能打得死高壮的家丁呢?那名家丁分明就是在妓院马上疯死的,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然而,老人在牢里被打死,其实老人的儿子老早就知情。他心里清楚这公道是讨不回来了,那些狗官甚至打算掩盖囚犯已经在牢里被打死的事实,把尸体偷偷运到乱葬岗,这时候丐帮和一名气度非凡的少年找上门来,给了他一大笔钱,问他愿不愿意演一场让那些狗官难看的戏? 他演!他当然演!带着弟弟妹妹,真真切切地在所有人面前,哭得撕心裂肺,让围观的百姓心里对这群狗官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李老头的尸体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常隼气急败坏地大骂,才发现自己的反应太可疑了,只好转向该死的丁四维,“你昨晚去哪了?”这一切到底出了什么差错?他的人明明告诉他,已经作掉了丁四维啊! 仔细一想,李老头的身形,还真的跟丁四维十分相似。到底是谁把李老头的尸体放到丁四维昨晚住的客栈? “昨晚?”大清早就喝得醉醺醺的丁四维想起昨晚,开心地笑咧了嘴,“东方家的少爷说想跟我赔罪,请我喝酒……”想不到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酒量这么好,他带来的酒更是不可多得的佳酿,他最喜欢以酒会友了,所以也就不小心将常隼如何挑拨地对他说,东方家不过是一群好的乡野无赖,却对朝中的士大夫们极尽轻蔑之能事,而他信以为真,才故意上酒楼找他们麻烦。 那少年听了只是拍拍他的肩,让他别放在心上。果然懂得赏酒的都是心胸光明磊落的真君子! 群众议论纷纷。原来搞了半天,这群狗官根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这明显就是故意栽赃嫁祸!肯定是看东方家打了胜仗,为民除害所以眼红了,早知道这些龟孙子没一个好东西!有人忍不住朝常隼和大理寺的官兵们丢石头和干掉的牛屎,在常隼开骂之前,纷纷做鸟兽散。 酒楼二楼,兰苏容对这一切的变化和发展看得都傻了,直到坐在一旁,从头到尾一手抱胸,一手捂着半张脸,努力地憋着笑意的少年,终于忍不住地喷笑出声,这才令她回过神来。那不正是害得常隼吹胡子瞪眼,不知道自己到底栽在谁手上的东方腾光吗?而他从头到尾都没出面。 至于东方长空,在所有人都不注意时,看向斜对面茶坊的三楼,已经扫落桌上的茶杯菜碟,脸色风雨欲来的成安,在对方终于注意到自己的同时,东方长空朝对方双手抱拳地表示敬意,还笑开一口白牙。 承让! 第十二章 第四章 当人群尽数散去,东方腾光“啊”的一声,仿佛这才想起某个人那般地道:“该去让二哥收手了。”说着,他带着其他人先走一步。 兰苏容看着底下常隼气急败坏地收拾残局,脸上的笑意久久不散。 东方长空让店小二送了一壶新茶,以及他事先交代的笔墨纸砚上来,东方腾光留了两名东方家的侍卫给他,那两名侍卫此刻正盯着在厢房外探头探脑的芸娘。 “我们今日应该就会离开京城。”东方长空道。 兰苏容有些诧异,但他们继续留在京城也只是让成安有更多机会对付他们。 “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东方长空将一张红纸在她面前摊开,“你的庚帖。”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她也许会笑出来。 这男人的执拗让她好气又好笑。 虽然她回到兰府后,确实思考过这个可能,一来她不排斥,甚至坦白地说,比起躲在京城里佯装天下太平地过着让她良心不安的日子,那或许是会让她的内心更踏实的选择。 而且,她也不想跟堂妹共事一夫。 兰苏容没有拿起笔,而是定定地看着他,“就因为我写了那封信,所以你觉得我是合适的人选?” “那是原因之一,而且你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他坐得笔挺的身子微微向前倾,“但更重要的是,你出现在这里,任何利益与政治的考虑都不及这个理由重要。”兰苏容涨红了脸,根本无法反驳他的话。 她只是一心一意想阻止成安,没思考过这些举动是否太过冲动。 “我只是……”她徒劳地想解释些什么。 “你只是比你所在的环境更重视仁义与是非,而我希望你相信,那也是我一直在守护的。”东方长空并没有将她的善意贬为廉价的小女儿情思,而且他相信她确实拥有高尚的情操。 当然,她的奋不顾身仍是让他的情感隐隐躁动。若这名女子不值得他冒险,这京城还有谁比她更值得? 他直视着她的双眼,诚恳而坦荡。那一刻无疑让她心折,于是她拿起笔来,郑重地在红纸上写下自己的姓名与四柱。 东方长空很自然地替她磨墨,而她蘸墨时的沉静,宛如一种仪式,那一刻两人竟默契无间,他凝睇她每一次的下笔,仿佛她也将她的名,写在他心上。 “兰苏容。”他醇厚的嗓音,低吟她的名,让她搁下笔时指尖微微一颤。 “我的祖父一直希望我嫁进定国公府。”她想提醒他,娶她可能不会像娶苏芳一样顺利。 “我母亲只生了我们七个兄弟。但是老实说,如果我有妹子,有个混蛋想把她从龙谜岛拐到京城来,我会让他知道我是怎么对付那些海上强盗。”换作是女儿或孙女的话,那个男人肯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兰苏容楞住,尚厘不清心里那明明莞尔,却又忍不住嫉妒的情感由何而来,却见他开始认真地思考,然后对她说道:“我还是亲自去你家一趟吧。”要杀要剐,东方家的男儿都不会逃避! “不。”只有她最了解自家长辈,这件事恐怕需要一点不光明的手段。兰苏容不得不承认,他们这些京城贵族可没有他这么光明磊落。 是啊!她一辈子被教导着自己的出身尊贵,却发现血统的尊贵和品格的尊贵显然是两回事。 定国公世子是个人人称羡的佳婿,这桩婚姻牵扯的不只是疼爱她的长辈的虚荣心,还有家族内各房之间的角力,明明是父子,是手足,大房、二房,甚至三房却是暗潮汹涌,爷爷的偏心不只针对苏芳,也针对自己的亲儿子。她的亲兄长和苏芳的哥哥都想争取定国公府这个盟友,白白让出这个盟友,父母和兄长们岂会甘心? 定国公府也想娶一个能持家的媳妇,需要一个懂得处理那些表面光鲜亮丽,实则满是败絮的豪门烂摊子的当家主母,更何况娶了她,也等于拥有阳陵郡主与其父亲的支持,所以尽避国公世子实际上更恋慕苏芳的美貌,却仍然迫于家族的需求而向她求亲。 她从未喜欢过自己将要面对的任务,只是没有理由抗拒。 但是如今,这个男人让她看见了,京城只不过是这天下的一小部分,除了大宅门内的勾心斗角,官场上的利益之争,这天下还有许多人是为了别的目标而活着。 她的选择也许是自私的,但是兰苏容不认为自己背叛了任何人,在她看来,兄长和堂兄们为了一己的仕途步步为营,心机用尽,和朝堂上那些无能的庸才一样短视,在华丽而摇摇欲坠的牢笼里争着谁比谁多一斗俸禄,却无视风暴将至,实在太愚蠢了。 “如果你相信我,请交给我处理。”她将为自己谋划一场反叛。她希望自己有能力将伤害降到最低。 东市满目喑痍,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哪个蕃王的军队打到京城来了。 嗯,是有个海盗王的孙子在这儿打架。但他只有一个人。 因为成安构陷未遂,官府暂时不可能再对他们出手。但是打伤官兵、损害老百姓财产,还是得赔偿,一个伤兵赔五两,一户商家赔十两,东方腾光对着伤员名册拨算盘时,东方长空揉着太阳穴,看着整个市场堪比海溢过境的惨状,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念自家老二了。 “我跟你说过,人家是奉命行事,你出手不要太重,现在连老百姓都没法做生意,你让我怎么说你啊?”教训其他兄弟,只要揪到校武场打一架就行了,但对老二可没办法这么做。 因为打架是他的最爱,这等于变相鼓励他。 何况没人打得赢这头蛮牛。 东方定寰双手抱胸,哼了一声,一脸不屑,“他们太弱,怪我啰?” “你!”东方长空忍住抡起拳头的冲动。 东方腾光最后一颗算珠拨毕,这才开口道:“一共是五千四百二十两,其中五千两是那些吸血虫要的。”一名官兵五两,有多少会落到那些受伤的官兵手上呢?他们恐怕也无能为力,但是给商家的赔偿部分,因为官府没打算管那些倒霉鬼的损失,他们倒是可以自行赔偿给商家。 东方长空额冒青筋,瞪着弟弟,手指着他半天,才道:“从现在到回家以前,你餐餐只准吃白饭,赔偿金从你私房钱里扣!”这惩处果然让东方定寰一脸震惊。 只能吃白饭?这要有多委屈? 东方腾光忍着笑意,抱来了个大坛子给他二哥。 原本一脸黯淡,肩膀都垮下来的东方定寰接过那沉甸甸的坛子,好奇地打开盖子,一闻到那熟悉的腌豆腐乳味道,立刻便笑咧了嘴。 “好小子,算二哥没白疼你。”还知道准备好吃的孝敬二哥,他太感动了。 “不是,我是让你接下来一路上别偷偷夹走我碗里的鸡腿。” “行,我改夹猪蹄膀。”东方长空瞪了一眼两个还有心思说笑的弟弟,“接下来只有菜根吃!”不知赚钱辛苦,这两个混蛋!岛上为了盖新城镇收容难民,正缺钱用,一次花掉五千两,他的心都淌血了……三人把给店家的赔偿发完,便到官府去缴那五千两赔偿金,一路上东方长空脸臭得两个弟弟不敢再打闹。来到官府外,官差却对他们说,那五千两有人替他们缴了。 竟有这等凯子!东方长空脸色稍缓,直觉地想到兰苏容,但再想又觉不对,五千两可不是小数目,就算是兰家那样的贵族,一时间也不可能这么干脆拿出来,何况人家干嘛当冤大头这么帮他? 走出官府,他们立刻便知道了答案。 “三位少主到京城来,没有到寒舍来坐坐,真是太见外了!”那一身寻常百姓打扮的中年男子,三人可一点都不陌生。 如果不是熟人,谁认得出那斗篷边缘有些破损,裤子上还有补丁,一脸落魄旅人模样的男人,是京城首富程嵩? “程老板!”他乡遇故人,兄弟三人总算一扫阴霾。程嵩过去几年积极地到龙谜岛开设分号,培养经商人才,每次他到龙谜岛,总是受到东方耀扬夫妇热情的款待,并且下榻衡堡,他们几个兄弟当然也不陌生。 东方长空就像过去在岛上,和对方宛如同辈一般勾肩拍背地打招呼,“家父得知您正在大漠做生意,人不在京城,何况我们这次惹上了中书令,可不能牵连到您府上老小。” “什么话,朝中那些王八蛋难道还会少拿我的钱吗?我前天就回来了,处理完一些事正想找你们。” “幸好咱们有遇上,我们本来打算今天离开,免得又给成安找到机会整我们。”东方长空道。 “我都听说了,你们没忘了下个月就是我上龙谜岛视察的日子吧?择日不如撞日,这回我就和三位少主一起上路好了。”东方家三位少主身手不凡,他一路上既可以招待他们,又等于有保镖相随,还能套套交情,一举数得! “但您不是才刚回到京城?” “不打紧,这次我打算带着……小犬一块儿去。她也是时候出去见识见识了。”三人都心知肚明,程嵩只有女儿,没有儿子。不过既然如此,他们权充一回护卫护送他们父女到龙谜岛也是应该的,毕竟这些年来龙谜岛的发展,程嵩功不可没。 当然啦,这个决定,最开心的是东方定寰了。 这表示,接下来路上的每一餐,绝对不会只啃菜根! 第十三章 有了程嵩同行,这一路上倒是比来时舒适许多。程嵩也是老江湖了,虽然家财万贯,但是天南地北地经商,很懂得小心驶得万年船的道理,半点也不张扬。然而这回因为带上了女扮男装的长女,该花的他也不会省,何况他也有心和东方家这几位少年拉拢关系,所以一有机会,就请一顿丰盛的大餐,很快的东方定寰那贪吃鬼就被收服了。 三人虽然都心知肚明程紫荆是女扮男装,却都不点破,毕竟人家女娃儿将来肩上的担子不轻,也许还得习惯这种扮男装餐风宿露的日子,想着都觉得不忍。 只是这粉雕玉琢的假少年一路上引来不少觊觎,刚开始程紫荆还安安分分的不给父亲生事,加上三兄弟也有心掩护,只是后来泼辣本性实在藏不住,一遇到有人寻衅,就让手下把那人毒打一顿,看得三兄弟都暗暗好笑,尤其小丫头骂人时像豆子撒在铜盘上似的,连气都不用换,他们在一旁看戏看得都忘了救人——嗯,如果是小丫头落难,他们当然会立刻相救,但如果是倒霉挑衅的人落难,那就看心情了,毕竟看小丫头骂人实在有趣得很啊! 只有程嵩在一旁心里凉飕飕地感到绝望。看来他打算让东方家的少主和他家闺女看对眼而萌生情愫的如意算盘可以省了。 哪个男人没事会想娶一头母老虎回家? 看来他得从长计议,手段恐怕也没办法太光明磊落,但为了女儿的将来,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程嵩这奸商最后到底使了什么诡计替女儿找到倒霉鬼——不,如意郎君? 这都是后话了。 兰苏容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她的这场“反叛”,只有兰苏芳有可能是她的盟友。 “你在玩什么花样?”和堂姊撕破脸,兰苏芳这几日也没心思像过去一样到处参加赏诗会或赏花宴,整个人委靡不少,当兰苏容单独来访并说明来意后,因为自己做过的事而理亏在先,兰苏芳反倒怀疑起兰苏容的本意。 “你想嫁给尹齐,我想嫁给东方长空,而我们都很清楚这两桩婚姻背后有多少人的算计和不甘,要达成我们的目的,我们显然只有彼此成为盟友,别无他法。”兰苏容有些讶异,“你……想嫁给东方长空?”兰苏容双颊一热,这才察觉自己未免也太不害臊!她一心只想跟堂妹说明缘由,一时没顾虑那么多。 这反应可骗不了人。姊妹俩从小一块儿长大,兰苏芳几时见过堂姊这般娇羞的模样?可她仍然不敢置信,“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你们……”兰苏容立即正色道:“东方大公子是正人君子,那天多亏有他替我着想,多方维护,否则我早已身败名裂。”而害得她身败名裂的主谋,当下只能噤声。 兰苏芳只有在画舫上远远看了一眼东方长空,当时东方长空一身平民打扮,她心里立刻有些看轻之意,更何况她心里只有尹家大公子,别的男人是不愿多瞧上一眼的。 “你的答案呢?”兰苏容问。 两人终究曾经情同姊妹。至少在兰苏容心里是如此。 而兰苏芳呢?堂姊是否真心对她,她岂会不知?这么多年来因为尹齐,她对堂姊始终暗暗怀有心结,如今堂姊坦白不愿和她争尹齐,多年来的感情,和她一直不愿承认的愧疚,总算逼得兰苏芳低下头认错,“是我对不起你,你真的愿意帮我?”也许两人的姊妹之情再也不是完好如初,但多年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却难以轻易抹灭,“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那你打算怎么做?”兰苏容其实早和东方长空说定了提亲到出阁的日程,比定国公府早一个月。因此那天由兰苏容代兰苏芳上花轿,而兰苏芳则约尹齐到芜湖城的兰府别苑私会。尹齐对兰苏芳要远嫁龙谜岛有些失意,兰苏芳既然私下约他,他当然乐意之至。 当然,那会儿,兰家会以为是兰苏容前往芜湖别苑静养。 半个月后,尹齐和兰苏芳再回到京城,那时兰苏容早就踏上龙谜岛,和东方长空拜堂成亲,兰氏老族长也只能让兰苏芳代替兰苏容嫁进定国公府,而兰苏容相信到那时就算没有她,二房也会想尽办法促成这桩婚事。 从京城到龙谜岛,路途迢迢,国境内又不安宁,因此东方家派到京城的迎亲人马连负责抬妆奁和跑腿的小厮都是身手矫健的老江湖,更不用说那高头大马的领队,虽然头脸始终藏在斗篷和面罩底下,却极有威严。 兰苏容出阁那天是秋冬之际,东方家的迎亲人马都穿着北方人冬季赶路的装束,深色的皮衣和斗篷都镶滚着雪白毛皮,连帽的斗篷内还裹上面罩,看起来不太像来娶新娘,倒像行军打仗,行动敏捷而有效率。 他们只在京城停留吃了一顿饭便上路了。 兰苏容看过堂妹的嫁妆清册,两人的嫁妆较大的差异是她的母亲阳陵郡主额外再贴的那些,毕竟祖父还是好面子的,不愿让边境王族小瞧了京城贵胄,所以兰苏容只以个人名义在兰苏芳的嫁妆上添了些她自己想带到龙谜岛的行头而已。 比较困扰的是她的贴身侍婢自然也无法跟着她出阁。兰苏芳的侍女虽然一路上尽心伺候着她,但兰苏容仍是承诺,会让她们回到自己的主子身边。 要护送价值不菲,数量可观的嫁妆和身分尊贵的豪门贵女,穿越内乱的国境,无异于冒险。但东方家可是将同样可观的聘礼从龙谜岛送到了京城,兰苏容的祖父也不愿他们家被小瞧了,加上家里这些人多半不知民间疾苦,没见识过外头乱成什么样子,所以她的花轿可说是一路风光地出了京城。 幸而,东方家既然想娶京城的名门贵女,自然不会空口说大话,龙谜岛开始对外通商后,也在陆地上经营他们的货物往来管道。东方长空其实一直与兰苏容保持联系,她的计画他也在书信中参与了一部分,包括如何让她平安抵达龙谜岛。 京畿一带还算平静,但出了京畿后,兰苏容不再乘花轿,同时也换上寻常旅人装束。 因为堂妹的两名婢女没有半点武功底子,当送亲人马在兰府的势力尚能够照拂的蓝江县落脚时,兰苏容便让她们离开,直接前往芜湖城的别苑与兰苏芳会合。 东方家派来迎亲的人,虽然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但若是接下来队伍中需要保护的只有她,相对会容易些。 “谨遵少主吩咐,从今天开始,我等随夫人差遣。”在兰苏容遣回兰苏芳的婢女后,数名一路上女扮男装的女卫便来向她禀明身分。 看来东方长空连这点都为她设想好了。 接下来在抵达港口之前,她必须和其他人一样骑马,尽避她在骑术上甚至比兄长们都要优秀,但长途赶路,大半天都在马背上却是另一回事。 换上便装赶路的第一天,也就是离开蓝江县后,他们走山路,赶在太阳下山以前在东方家安排的山庄落脚。 下马时,兰苏容几乎站不住脚,一名女卫及时扶住了她,“这座庄子是东方家熟识的故人所有,今晚少夫人放心好好地休息。” “谢谢。”她勉力扯起一个微笑,但她其实怀疑明天一早她有没有力气再上马背? 来到她休息的房间,房里已备了热水,是某种味道刺鼻的药浴。 “这是梁大夫调配的药浴,您泡一会儿,能减缓身子的劳累和不适。”一名年长的女卫道,“这次梁大夫也随行,少夫人路上若有不适可要开口说,如果男大夫不方便的话,尽避告诉老身,您和堡主夫人一样唤我八娘即可。老身是医女出身,因为家族世代侍奉东方家,男男女女均需习武,原本老身是跟在堡主夫人身边伺候,这次堡主夫人特别吩咐老身同行,一路上好生照应着少夫人。”原来为了迎娶她,连未来婆婆都费了心思,兰苏容有些受宠若惊。 以前她和定国公夫人的关系也不错,但那是因为两家是世交,如今婆家换成了全然陌生的东方家,她心里当然有些忐忑。 药浴虽然不好闻,但闻久了倒也习惯了那气味,而且浴后果然通体舒畅,她还忍不住到外头走走看看。 原来东方家的贸易,有京城首富“程记”的老板程嵩牵线,东方家提供人脉,让程记和各地的江湖势力合作,在中原几个大城暗中购置像这样的山庄。 东方家在中原的人负责保护山庄,而程记负责提供生意管道,并且让山庄有足够财力能自给自足,而这些山庄就是货物往来的中继站,在中原内乱的此时,这些中继站可是特别重要。 越往沿海,这样的中继站越多,旅程相对会舒适一些。 这倒让兰苏容有些想法,她找来了八娘,告知她打算每到一个中继站,就清点一些她的嫁妆留下,一来分散一点风险,二来也算是尽一点雇主的责任。 八娘也觉这主意好,想起了大少主的交代,便让兰苏容直接作主,同时兰苏容也已经列出能够留下的嫁妆项目,大概是几块蓝江县以东的土地,反正离龙谜岛太远,就让山庄里的人可以按时去收租。 入睡前,八娘问她愿不愿试试她祖传的推拿术。兰苏容也担心自己身子太乏撑不到港口,便让八娘一试。原本八娘手劲大,她差点要哀号出声,可是那些酸痛竟在推揉下逐一消散,最后她甚至就这样睡着了。 八娘见兰苏容睡了,轻手轻脚地退了开来,这时有人来敲房门,她拉开房门,原来是这次负责指挥调度的领队,这会儿终于拉下斗篷,一张俊脸不再藏于面罩之后。 “她睡了吗?”那人探头往房里看。 “我帮她推拿过,才刚睡着。”那人露出满意的笑,“八婶的功夫自然没话说,接下来还要拜托你了。” “这么说就见外了。夫人好不容易盼到的儿媳妇,我一定让她稳稳妥妥地嫁到你们家去!” “您也早点休息吧。” “你也是,快去歇着吧!真当自己是铁打的?”他们这一路上的平静,全是因为有人亲自领着一支队伍,做前锋又做垫后的,这小子跟他爹一个样,不亲自确定所有手下都完成任务了不放心,本来作为前锋先一步来到这山庄把一切都吩咐下去,又一人一骑地策马去确认垫后的队伍安危,这才跟着垫后的队伍一同抵达。 那人只是痞痞地笑开一口白牙,就像平日对长辈耍赖时一样。临去前他又看了一眼屋内,这才甘愿回自己的院落梳洗休息。 第十四章 白天赶路时,兰苏容就像时下走江湖的女子一样戴上帷帽。在京城,稍有头脸的世家女子出门时也要戴上皂纱帷帽,但以前她常常仗着自己身手还行,换上一身荆钗布裙,便偷偷溜出门,和家中其他姊妹不同,就算被祖父逮着了,她耍个赖也就没事了。 母亲贵为郡主,父亲又是继承爵位的长子,她则是父母最小的女儿,她所受到的宠爱可想而知。当母亲娘家那边的表哥表姊说要教她习武和骑马,连亲姊都不允许学习的,她嘟着嘴,闹一会儿脾气,祖父就让她学了。 正因为如此,她反而是最没资格怪祖父偏心的人。 当渐渐习惯了赶路的步调,身子也总算在梁大夫与八娘的照顾下没有累垮,兰苏容开始想家了。 她还是不后悔这个决定,只是终于放下心中的不平和不以为然,涌现对亲情与离别愁思。 她这辈子,还不曾离家这么远,这么久过,而且将没有归时。 突如其来的鼻酸,让她慌忙忍住呜咽,庆幸没有任何人瞧见。 她开始会在月色下发呆。 接下来的路途中,那些伺候她的女卫开始会给她送上一些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像是书或是市集卖的小玩具一类。 她一时没想过询问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迎亲队伍的行程事先经过缜密的安排,有时会刻意赶长一点的路,天还蒙蒙亮就出发,途中只在前锋队伍事先侦察过的安全地点停下来吃点干粮和水,然后一直赶路到太阳下山,这是因为到下个中继点的距离特别遥远。但兰苏容始终没有任何意见,因为她很清楚,若她有意见,也只是在扯后腿,所以尽可能让自己有体力和意志配合行程,就是最好的意见。 就要入冬了,万一因为她的娇生惯养而延误回航之日,那可不是好玩的,这大批人马恐怕得在异乡过冬了。 这天赶的路较短,她因而有空闲坐到屋外看月色。 是错觉吗?京城的月色在她的记忆里,不曾这般明亮如白昼,屋瓦和紧挨着屋宇的银杏树,都像洒上了一层白霜,亮如水银,一景一物未因夜晚而显得黯淡。 京城那无视战乱的万家灯火,贵族们奢华的画舫与琼楼,原来是浮夸的脂粉,权谋与钻营中粉墨登场,却连本性都遗忘。 连她都忘记了,自己也不过是个与家人分别的出嫁女儿。 就算不后悔自己的决定,每当这一刻,兰苏容也忍不住质疑起,她是不是能有别的做法?不欺骗,不先斩后奏,至少能好好地和长辈话别? 一支竹蜻蜓从她面前飞过,兰苏容总算回过神,先是不由自主地追着竹蜻蜓飞转,然后看向它飞来的方向。 树影之中,站了个男人,即便没见过他的脸,他那身斗篷和站得笔挺的姿态她已经不陌生。 那男人一路上从未露过脸,开口时几乎都是低声向属下交代任务。从京城出发至今,她未曾见他闲下来过,因此也一直未和这个身负重任的领队打过招呼。 他高大的身形想必对任何人都能产生压迫感,尤其此刻他的脸依然藏在斗篷下,可兰苏容没有因此防备地起身回避。 因为这男人总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然后他走出树影掩映,终于拉下了盖住头脸的斗篷帽兜。 兰苏容瞪大眼,终于从台阶上站了起来。 那噙着笑意的俊逸脸庞,除了冒出一些胡碴子,和数个月前分别之时没什么两样。 “你怎么……”她想起京城那些虎视眈眈想再次逮住他的高官,当下为他捏了把冷汗。 “我自己娶媳妇,难道还要别人替我护送你嫁到我家?”东方长空捡回竹蜻蜓,然后才走到她身边,递给她。 她想起这阵子那些小玩具。 “你既然一直都在,如今也离开京城很远了,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她在他身边坐下。 不知为何,这一刻她的心跳得好快。 两人并肩坐在台阶上,她似乎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忍不住紧张地想着自己是不是挨得他太近?可他即将是她的夫婿,坐得远了会不会显得生疏? “你要听真话?”东方长空食指搔了搔眉毛,竟然面有赧色。 兰苏容有些不明所以地瞪着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吗?”是不是成安那伙人,连兰家女儿出阁的机会也不放过地出手了? “我有时……懒得仔细梳洗,身上臭得很,怕熏死你。”毕竟他是全队最晚休息的人,有时跳到木桶里把自己闷在水里片刻,就算洗过澡了,要一直到他自己都受不了身上的臭味时,才会认真地把皮都刷掉一层,例如刚刚。 当然,这完全是避重就轻的说法。这支迎亲队伍看上去五十来人,实际人数却有八十多人,另外那三十余人的精英部队由他亲自带领,有时回到庄子里许多人身上都挂了彩。 他尽可能把冲突降到最低,不是每次和那些作乱的民兵或土匪相遇就要大动干戈,但是让他们明白对东方家的队伍出手,就要有付出巨大代价的准备,却是必要的。他们家打海盗时从不怕麻烦,打土匪当然更不怕! 他知道这个养尊处优的娇贵女子已经尽最大努力不想扯他们后腿,那么他也没必要让她知道这些,加重她的精神负担。 “……”兰苏容有些无语地看着他,她会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澡豆香气并不是错觉,当下忍俊不住地掩住嘴,虽然觉得失礼,却再也忍不住笑意。 所以此番他仔细梳洗过,才敢来找她是吗?她说不出为什么,觉得这男人有点可爱,明明是那样高头大马的,和可爱怎能沾上边? 东方长空脸上虽有臊意,却继续道:“我说真的,我们衡堡什么没有,臭男人最多,除了我们几个兄弟,还有一群部下,那帮猴子不是人人都爱干净——我平时是很爱干净的,只是最近赶路不太方便。不过回到龙谜岛你可得有心理准备,我不是说你得和他们混在一起,但可能对你来说,我们那里的男人……是真正字意上的臭男人。”他顿了顿,然后正色道:“我会命令他们,没洗澡不准进衡堡。”兰苏容抿住唇,不明白为什么这男人总是能轻易逗她笑。在她的教养中,太轻易对着男人笑得花枝乱颤,那是烟花女子才有的行径。 “你辛苦了。”她明白这一路上,他绝对不轻松。 “你如果真的撑不住,也别硬撑,搭船也需要气力。”她看见他脸上有刀伤,看起来不像旧伤,显然这一路上并不是她以为的平静无波,但她却一直被保护得好好的。兰苏容有些自嘲道:“我们这些京城淑女,在你们看来,都是娇生惯养的,一点折腾就虚弱无力吧?”她身边那些女卫,许多都不是出身奴籍,虽然名为家臣,家中的长辈几乎都是龙谜岛领主的左右手和心月复,若是在别的领主或蕃王那里,应该也是身分不俗的闺秀,家中权势可不会比兰家在京城差到哪里去。 可是那些女子却没有显露半点娇弱无助,一个个干练得不输男子。 女人家娇弱也有娇弱的好处啊。东方长空在这当下心里是这么想的,其实有点大男人,有点猥琐,但他可不会老实地说出口。 “以一个大家闺秀来说,你很努力了。”连一声抱怨也无,他都不知道该赞叹自己眼光好,挑对宝,还是担心她会不会忍耐过头? 兰苏容心里其实有些自卑。 若在京城,她终其一生都不可能有这样的想法。 那日芸娘问她该不会真的想远嫁龙谜岛?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感叹地道这天下真的很大。 天下之大,他们躲在京城的自以为是很可笑! “出身簪缨世家,又是百年名门,并不是事事都能骄纵任性,凡事应该以家族的利益考虑为优先。”她顿了顿,一时不知自己是自卑或自傲了,只得道:“身体的辛苦也许我承受的不多,内心的苦我们从小应该也没少过。若是论意志,我不觉得会输人,但幸好有梁大夫和八娘,他们帮我挺过这些身体劳累,你不用太担心我。”女人家就是这样吗?明明是善体人意,却又忍不住觉得她太勉强。东方长空搔了搔脑袋,从小到大和女人相处的机会实在不多。 “其实你没有特别娇弱,是我们岛上那些女人太强悍。”东方长空道,“我娘来自夜摩国的权贵阶层,她家在夜摩的权势可比你们兰家在大燕更有影响力,但夜摩国有点身分的女子都是要当家作主的,身分越高越需要文武全才,我的几个姨母都是惯于征战沙场的将军。在我爹娶了我娘的那几年,他的几个部属也娶了夜摩国的女子,虽然那些女子不是贵族,也不需要留在家族继承家业,所以能够嫁给异族男子,但是因为来自夜摩国,每一个都不是肯躲在男人背后的性子,你不用勉强自己跟她们比。”怪不得……兰苏容恍然大悟,却是因为自己的无知而脸上一阵红。 第十五章 东方长空派给她的女卫之中,有些人发色较浅,还有些人眼珠是绿色或蓝色的,她直觉以为是那些来自遥远海外或大漠另一边的“蛮夷”。 但什么是蛮夷?夜摩国可没有内乱,而且文明鼎盛,国富兵强。 东方长空来找她,主要是因为她近日的抑郁寡欢,他有些不放心地道: “如果你想聊聊的话,可以直接来找我。他们都知道我是谁,你要见我绝对天经地义;或者你想捎封信回家,只要车队到了投宿的地方落脚,你随时都可以写,一定会帮你送到兰府。”她确实想写信,其实在离家之前她就写了,让苏芳一回家就将信交给长辈,这几日却总觉得自己信里是不是没有好好地道歉? “你觉得,我是不是不应该欺骗家里的人?”身为帮凶和即得利益者,他的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可东方长空见她一脸茫然无措,内心一软。 应不应该?其实那一点也不重要,他这半个局外人岂会比她更了解她家里的情况?可他还是想安慰她,一切有来日。 “明年春天,我陪你回来归宁吧!到时一起亲自向长辈赔不是。”兰苏容看向他,心里讶异这男人愿意这么承诺,当下心里一阵酸楚,眼眶灼热而刺痛。因为教养不允许她失态,所以压抑着,没有投向他的怀抱。 可她真的很感谢,也很感动。 不只因为他的承诺,更因为他已经把她放在他的生命当中,与她一起承受。 “好。”她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而东方长空见她那副泫然欲泣,又忍着不哭的模样,觉得自己都快要融化了。 嗳,他想他可以体会为什么以前只要他们惹得娘掉眼泪时,就得吃老爹的拳头。 因为这时候,就算她们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开始想要怎么造一艘飞船飞到天上去! 他从来没有安慰人的经验,更不知道爹怎么哄娘……唉!早知道以前就留下来偷看。 当下他只好伸出大掌,轻轻的,像安抚小动物那般,拍拍她的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有点痞,又有点温柔的微笑。 而兰苏容,已经不知道这男人还能怎么逗得她又哭又笑了。 他们不仅没有延误上船的日子,还提早了一天。 当然,提早一天也是在东方长空的计画当中,他希望兰苏容养足精神,前一晚务必要睡饱。 对三岁就习惯在甲板上到处爬的东方长空来说,搭船就像吃饭一样容易,但对这辈子从没搭过船的兰苏容可不是。 可是,若不是教养不允许,她恐怕会兴奋得连睡都不睡。 她在书上看过这种在海上航行的三桅帆船,却没想过原来它们这么壮观,而且气势惊人。那些在风平浪静的湖中,只为了争奇斗艳和炫富而存在的画舫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还有那一望无际,与蓝天争艳的大海! 京城的官家千金和宫里的妃嫔对点翠的首饰趋之若鹜,就是因为那稀有而明媚澄亮的青蓝色泽,可是如今眼前广阔无边的苍穹却让世人惭愧,那些贪婪的掠夺,美不过上天的一缕轻喟,湛蓝的海洋更是她从未见过的深邃,在过去,那必定是只属于幻梦之中的悠远辽阔。 “我想你以后会看到不想再看。”东方长空见她望着大海,好半天不愿回神,他打趣道。 兰苏容看向她,“衡堡也看得到海吗?” “衡堡就在明珠城的半山腰上,而明珠城是一座军港,只停战船,但从衡堡大多数窗口和露台看出去,确实能看得见大海和整个港口。虽然我们不会从明珠城进龙谜岛,但是只要回到龙谜岛,就不需要赶路,我们可以走走看看,旅途中会舒服些。”兰苏容知道龙谜岛有当今天下最优秀也最庞大的航海船,他们的船一般从两座港口进入大燕,一座是较南方的冯澜城,一座是北方的逍遥城。这两座港口有能力让较大的船队停泊,和龙谜岛的距离也较近。 但如果不是接近冬季,东方长空其实更想从逍遥城出入。成安那伙人不是傻子,为了提防东方家,除了京城之外,就属冯澜城这里安插了最多成安的心月复,一进到冯澜城,他们就被豺狼给盯着了。 北方的逍遥城不同,那里原本属于北方蛮族的领地,跟龙谜岛一样是接受朝廷招安,而北方蛮族与龙谜岛向来友好,毕竟那么多年来打海盗时双方患难与共,但大燕朝廷几乎没伸过什么援手。 但绕到逍遥城路途遥远又太冷,而且逍遥城的港口每年有两个月的结冰期,他们要赶在结冰期前出航非常困难。 尽避如此,在冯澜城他们仍是住进东方家的行馆,自离开京城后,一行人总算能好好地休息上一整天。 终于离开自己生长的故土,兰苏容的感伤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她会晕船! 原本想到甲板上透透气会好些,可这时节的海风冰冷彻骨,她都不知道那些船员是怎么在这种条件下做劳力活儿的? 东方长空早料到她不会太好受,幸好在这艘船上他不必发号施令。船长是他的副将和心月复陈九,前几天才从龙谜岛跟着船一起来接他们的,因此他把需要他安排的一切都处置妥当后,便下来舱房找兰苏容。 瞧她脸色惨白地缩在床角,真是够可怜的了。 “把这含在嘴里。”他蹲在她身前,把一块生姜放进她嘴里,然后给了她一个陶罐,“还是不舒服就嚼碎吞了,再含一块。” “我突然觉得我真是不自量力。”兰苏容嚼碎一块生姜后,忍不住自嘲道。 她还以为自己比苏芳更能适应龙谜岛上的生活呢!可是还没踏上龙谜岛,她就觉得她只剩半条命了! “比你软弱的男人多得是,只是你还没见过。这是你这辈子第一次出海吧?我三岁就偷跑上船跟着出海,之后那就成了家常便饭,这种事是会习惯的。”见她实在不舒服得很,加上风虽然大了些,但仍有阳光,因此东方长空便带她到甲板上透透气。 兰苏容早就顾不了什么矜持和别人的眼光了,东方长空扶着她站在甲板上,他高大的身子挡住了冰冷的海风。而没了船舱内部狭小的压迫,海风也吹走了窒闷感,的确比待在船舱里舒服许多,因此虽然晕船晕得没什么力气,她仍是放任自己靠在东方长空身上休息了片刻。 甲板上仍是很冷,但他的身子高大结实,而且温暖,在这一刻成了她最稳固的依靠,她听着他的心跳好一会儿,几乎要放任自己昏睡过去。 睡着或许会好一些。但没一会儿出现的人声却让她惊醒过来,接着想起自己这么不知羞耻地紧贴在男人身上……“唔……”她慌忙地想推开他,不适感却立刻袭来,让她只能捂住嘴,唯恐接下来就要吐在他身上。 “劝你别胡思乱想,别担心你那些名门闺秀的规矩会好一些。”虽然他很无耻地享受她成为病猫而卸下防备的依偎,但这些可都是良心建议,“什么都不要想,否则你会晕得更厉害。”她双手贴在他胸膛上,徒劳地想维持这样的站姿,可当风浪大一点,她就站都站不稳。 “不用觉得羞耻。你知道吗?人就是过得太舒适,非得找点事来折腾自己才安心,日子过得越优渥的人,远离了那些远古以来,苍天,大地,甚至大海的磨练,开始用一堆教条把自己捆起来。但是在这些远古的考验之前,那些教条一点意义也没有,男人或女人都只能使出浑身解数,就为了活着,为了多喘一口气。”也许是刻意为之,他的嗓音低沉而平缓,令兰苏容终于放松了自己,往他身上靠。 什么都不想地靠在他身上,竟然成了这汪洋之上最安稳舒适的所在。 东方长空得承认,他确实很喜欢她不再恪守名门规矩的时候,软玉温香贴着他,太舒服了。 不过他确实是为了她好,他可不是无耻登徒子。 当晕眩感远去,她又想挣扎,东方长空都忍不住想叹气了。 “有人看着。”她红着脸为自己辩解。 “谁?”为了让兰苏容能轻松依偎着他,也为了挡住海风,所以他是背对着船缘,其实从他的角度确实能看见那些水手的侧目与窃笑。 如果是外人,他或许会收敛点,但这些人都是东方家的自己人,当下他扬声大吼落下警告,“谁再偷看,老子让他回龙谜岛后没地方睡!” “……”兰苏容闭上眼,直想找地洞钻,这男人却以为她被他吓到了,连忙按住她的头和背心,轻哄地拍了拍。 她果然听到不远处那些水手和船员闷声窃笑,当下忍不住抡起拳头捶了他一下。 这下全船的人都会开始猜想他们俩干了什么好事了,这坏家伙! 第十六章 第五章 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龙谜岛,兰苏容觉得自己像丑媳妇就要见公婆那般紧张。 龙谜岛主要对外商港是这几年才渐渐规划成城镇,以因应岛上越来越热络的交易活动,几乎所有从大燕到龙谜岛的船,都是由这儿上岛的。 当初这座商港与都城的命名很多人都有意见,那位京城来的首富程嵩还提议把这座港口取作“进宝港”,至于城市就叫“聚财城”。 还好这提议被铁宁儿给挡下来了,最后这座城就照原来的地名叫龙爪城,但很多当地人更喜欢聚财城、进宝港这名字,甚至嫌龙爪城这名字带煞气。 所以,兰苏容一下船,就看见了——“进宝港蓬荜生光”、“聚财城所有居民热烈欢迎少主夫人”、“少主夫人早生贵子”、“英雄美人百年好合”的花环和布旗,其中有的布旗上的字还写错了。 东方长空有些丢脸地揉了揉眉心,只得硬着头皮指着船下冲着他们热烈挥手的百姓介绍道:“不知道是谁多嘴,整个岛上的人都知道我到京城去讨媳妇,而今天是带媳妇回来的日子。”追究谁多嘴并没有意义,因为整个衡堡都是大嘴公和大嘴婆! 兰苏容忍不住笑了,这次她不再矜持地笑着朝底下那些百姓挥了挥手。 这个地方为什么这么可爱?因为这样,才会养成像东方长空这样的男子吧。 “对了,怕你误会,其实这座城和这座港的正式名字叫『龙爪城』。” “聚财城……这名字很有趣。”她含蓄地道。 东方长空一脸无奈,“那是你们京城人取的,你们京城人的品味真让人不敢恭维!” “……”这并不是他们的品味!可是当下她只是觉得好气又好笑,对这座岛又多了几分好感和好奇。 东方长空说的没错,从来到聚财城开始,过去那段时间马不停蹄的步调已不复见,在岛上他们休息的地方都是东方家的行馆,不华丽,但有住在家里的舒适。让她讶异的是,不少百姓都主动送食物和美酒过来,兰苏容还因此吃到一顿满月酒席。 接下来到明珠城的路途就宛如散心一般的优闲了,东方长空惯于骑马,他们在龙爪城休息了一日,再出发时他却当起了她的车夫,沿路陪她说话解闷,并向她介绍这座他生长的岛屿。 这个以前她从没想过,会远嫁至此,在她过去十八年的人生里认定是远在海角天涯的岛屿,将是她半生归属,而且和她过去的想象完全不一样。 三天后,整队迎亲人马,正式抵达了明珠城。 喜宴让整个明珠城在夜色下欢腾,即便新房所在的院落位于衡堡深处,长窗外依然能眺望那一片灯海。 衡堡的建筑样式与大燕不太一样,它是石砌建筑,屋顶特别高,一座座院落围绕着主体堡垒依山而建,因此前方的院落群会较后方的院落群来得低。 许多院落都能俯瞰整个明珠城,身为长子的东方长空所住的“天阁”自然也不例外。 由于屋梁较高,堡内的窗几乎只有下雪和下雨时才关,因此在秋冬之际也就特别的冷。幸而屋子里的角落和四柱大床的两侧搁了几个大火盆,兰苏容进房时炕烧得正热,倒是比方才拜堂时暖了许多。 八娘问她要不要先把凤冠取下,东方长空恐怕不会太早月兑身,她不如先歇歇,其实兰苏容正怕一个人呆坐着无聊,也就乐得答应了。 从京城远嫁到龙谜岛,东方长空安排她在城内东方家的庄子里换上凤冠霞帔,再坐上花轿。她还记得今天一大早,还没进城时,远远的已经能看见这座雄伟的古堡,内心赞叹不已,而如今眼前的一切就是她对衡堡的第二印象。 房间很宽敞,很高,很大。所有的摆设与她印象中,王侯与权贵之家的精致奢华大不相同,当然那些东西仍然是难得一见的,例如挂在墙上的织毯,来自遥远的异域,京城贵族得到了一条就视若珍宝,设宴时还会拿出来显摆。 但他们家墙上一挂就是十几条,拿来隔绝石墙透人的寒气。 还有那无色的琉璃灯罩,京城的贵族宝贝地藏在珍宝库里,偶尔才拿出来赏玩。 他们家直接摆在桌上,而且显然已经使用了好些岁月,上头有烧灼的痕迹。 就和这明珠城第一眼给她的感觉一样。这岛上不是只有黑发黑眼黄皮肤的人,乳白的皮肤,金的红的茶的发色,在京城难得一见,在这儿却稀松平常,更有些人的肤色深黑,她连见都没见过;而那些来自遥远异域、京城难得一见的珍宝,在这里随处可见。 她想起东方家送到兰家的聘礼当中,一整盒罕见的黑珍珠,颗颗硕大而无瑕,打开时家里那些女眷一个个眼睛都瞪得老大。 这房里除了必要的摆设,没有太多东西,八娘见她打量着房里的一切,才道:“其实房里本来搁了不少大少主收藏的弓和刀剑,但他怕你不喜欢,而且也不想在新房里摆这些打打杀杀的武器,前几天才捎信来让人收起来。”原来如此。他特地为了她而收起那些珍藏,她其实有些惋惜,也有些莞尔,不过反正来日方长,如果他真的很喜爱那些收藏,她会建议他物归原位,她又不是连弓都没拿过的胆小女子。 卧房对门的方向是一排长窗,由于这间卧房很大,深三架,面广四柱三间,其中正对大门的那一间窗外是露台,从天阁的露台和长窗望出去,眼力好的话,还能看到夹抱海湾的两座灯塔,当有船接近时,灯塔便会点亮。 她驻足窗边看了一会儿夜色,这时厨房送来她的晚膳。 “夜摩的习俗是新娘和新郎一起在喜宴上接受恭贺,但堡主夫人不勉强你人生地不熟的就抛头露面,可吃还是得吃,这些让你先垫垫肚子,待会儿喝酒才不伤身。” “有劳您了。”兰苏容看着八娘让奴仆将桌上摆满热腾腾的菜肴,全是她爱吃的家常菜。这才想起抵达龙爪城那晚,东方长空曾问过她平常爱吃些什么。 “哪的话!吃吃看合不合胃口,太咸太淡都记得提醒厨房,他们才知道少夫人的口味。”外头不时传来男人们喝酒划拳,大笑起哄的吵闹声,甚至连摔碗翻桌的碰撞声都有,八娘见她对底下宛如打仗般的阵仗一脸吃惊,笑容有些尴尬,“他们就是这样,这阵子在外头不敢造次,回到家后就原形毕露了。所以一般吃饭时堡主夫人是和我们这些女眷一桌的。少夫人也不必大惊小敝,咱衡堡这些男人啊,老的小的都一个样,就是跟自己兄弟战友怎么撒野胡闹,回到家里面对婆娘还是安分的,这点你可以不用担心。”兰苏容点头,“我明白。”说话间,又是一阵翻桌子砸椅子,锅碗酒杯碎了一地的乒乓声,然后有人大喊:“打架啦——”接着男人们大声叫好,像烈火烹油一般地爆沸奔腾。 兰苏容心头一惊,八娘又笑得一脸尴尬地道:“这个……偶尔也是会发生的,大概两三天一次吧,这些猴崽子嘛,衡堡有校武场,打一架就没事了,越打感情越好,呵呵呵……”八娘徒劳地想用自己夸张的笑声掩盖那些野蛮人围观打架时的欢呼与吆喝声,当然还有不绝于耳的粗口。 “揍他——” “操翻他!”眼看八娘那副深恐她对衡堡印象大坏,恨不得冲到底下去揍人的隐忍模样,兰苏容只得安抚道:“那也许是他们的逍遣,我不会大惊小敝。”八娘抚着胸口,一脸感动,“相信我,这些熊孩子对女人还是不敢动手的,你瞧瞧!”她走到窗边,平时天阁内的长窗都是大开着,那儿能看见底下喜宴所在的广场。 同一场喜宴,广场上可谓泾渭分明,女眷们和孩子说说笑笑地在比较干净的那一侧吃酒席。 比较乱的那一侧,桌椅倒的倒,人也都走光了,可以听到遥远的某处传来未曾消止的鼓噪与叫好声。 尽避男人们闹得凶,从方才到现在未曾听见女人或孩子的哭叫声。这种分两边吃酒席的习惯,不知为何让兰苏容有些无语,又觉得好笑。 “堡主夫人吩咐过,今晚不准闹洞房,所以您可以放心安歇。有什么吩咐,阿日娜跟绿岫就在耳房候着,因为听说您的贴身婢女并没有跟着一起过来,这两个丫头都是堡主夫人亲自挑选来伺候您的。”兰苏容听见婆婆特地挑了两名婢子过来,思忖了片刻,才道:“阿日娜和绿岫是你们少主的屋里人吗?”如果今日是嫁进定国公府,她未必会这么问,因为十之八九是肯定的,而且新婚夫婿婚前那些通房和小妾也会先来向她奉茶,但是来到全然陌生、习俗又大有差异的衡堡,为了怕应对进退失了分寸,她才会直截了当地问了。 八娘楞了好半天,才听懂兰苏容的意思。“少主没和您说过,堡主夫人不准他们在娶妻以前纳妾,更不准有通房吗?”兰苏容涨红了脸,“没有……我是因为怕错待了夫君的人,总要问清楚。”八娘嘴张合了半天,有些怜悯,又不好表现得太直白,只好委婉地道:“堡主夫人是夜摩贵族出身,夜摩族只有一夫一妻,男人或女人婚前那些有的没的,婚后都得断得一干二净。少主们不会在家规上违逆堡主夫人,衡堡里这些丫头,年纪大了若没有放她们回去,也是要作主帮她们找婆家的。”这可怜的孩子,要是真嫁给了京城某个贵族,恐怕也会宽容大度地接受男人三妻四妾吧?八娘自己是夜摩人,对这样的婚俗可是一点也不苟同。 兰苏容想起东方长空为了让母亲放心,甚至不惜冒险上京城挑媳妇,“是我见识浅薄,谢谢八娘的提点。” “千万别这么说,老身看得出来少夫人您是有见识之人,但是您初来乍到,若有任何不懂之处尽避来问,老身保证知无不言。”兰苏容为这位朝夕相处半个多月的大娘流露出来的豪爽,感激地露出笑容。 第十七章 东方长空回到新房时,外头仍闹哄哄的,但他已是醉得一塌胡涂,得让老二和老三一左一右地扛着他回到新房。 本来两个弟弟只打算将他送到门口就好,但见嫂子弱不禁风的,哪扛得住大哥?于是东方定寰干脆一个人扛着他大哥进屋,兰苏容没对他大剌剌的行径有任何微词,经过方才的出糗,她认为自己最好别把京城的那一套搬过来龙谜岛。 更何况数个月前短暂的相处经验,她对他们兄弟的人品还是信任的。 “让他睡床?还是睡地板?”东方定寰询问地看着她,单手扶着高他半个头的东方长空,显然游刃有余。 若不是东方腾光知道二哥动作粗鲁,让二哥一个人扛大哥回房的话,大哥肯定要鼻青脸肿,否则也用不着他帮手。 为什么要让他睡地板?这是他家,这个人是他大哥吧?兰苏容险些失笑,“放床上。”东方定寰瞥了她一眼,好像非常不苟同,但却没说什么,只是把他大哥往床上一丢,“我不想帮他月兑衣服。”他还一脸嫌恶。 一身酒味的脏鬼,他肯扛着他回房已经很够义气了! “我来就好。”兰苏容忍住笑。 “嫂子,我大哥就拜托你了。”站在门边的东方腾光笑嘻嘻地冲着兰苏容道,大掌却一手一个按住两颗频频往屋内探的头。 其中一个还只是个四、五岁的小不点儿呢! “大嫂!” “大嫂好!”小不点笑嘻嘻地问好。 “你们好。”兰苏容得敛住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东方腾光没好气地介绍,“大的这只猴子是老五,逐风;小的这只是老么,艳火。老四和老六比较安分,所以待在外面……出去!娘说了不让闹洞房的。” “我们哪有要闹洞房?只是看看。”老五咕哝道。 “就看看而已!”小不点也附和道。 兰苏容其实想留那小不点下来,请他吃些点心——毕竟其他小叔子年纪都大了,不方便,而那小不点模样实在可爱得很。东方家兄弟模样一个比一个俊俏,老么小小年纪,长得更是讨喜,任何人第一眼都会被收服啊! 但东方定寰已经大步一迈,跨出房门时一手一个把老五和老么往肩上扛,粗鲁地啐道:“看什么?” “看美女!”一大一小异口同声道。 “看什么美女?回去看你娘!” “二哥你骂粗口!” “粗你个头!”然后是大猴子的哀号声。 “那是母老虎,不是美女……”接着是小不点明显的假哭。 “你找死啊?”吵闹声渐行渐远,兰苏容好半晌才止住笑。 床上的男人拧着眉咕哝了两声,她赶紧上前替他月兑下鞋袜和宽衣。 衣服上又是酒气,又沾了血,也许今晚兴致一来找人练拳头的家伙就是他吧?兰苏容端详了好一会儿他毫无防备的睡颜,看起来倒不像被揍过,而且仔细一瞧,这个不过才大她两岁的男人,虽然被海上的烈日晒得黝黑,才二十岁的年纪,却已战功彪炳,其实那张脸还是相当年轻,胡碴子全剃干净又睡着的此刻,看着倒像个大孩子呢。 她还得把他挪到枕头上。完成这些时她都沁出汗来了。 看来小叔子说要把他丢地板上,也许是先见之明啊! 兰苏容看他睡得熟,只好起身去熄了烛火,回到床边时有些郁闷地合衣背对着他躺了下来。 枉费她紧张了一整天,结果这新婚之夜,什么也没发生! 虽然认定了这个男人,出阁后也一直舟车劳顿地赶着路,可往往在被他那些贴心的举止感动之后,她不由悄悄地想象着两人新婚之夜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光是想着这个必定会到来的日子可能发生的一切,她就暗自羞怯得不能自已,还怀疑自己是不是一出家门就变得放荡又随便了? 结果,这家伙醉得不省人事!没有掀喜帕——虽然她自己拿下来了;没有交杯酒,没有体己话,没有……她赶紧拍拍自己脸颊假装没有在想那些羞人的事。 只有鼾声! 听到身后男人打了一声呼噜,兰苏容忍不住气鼓了脸颊,往床边又挪动几分。 她真应该听小叔子的话,让他睡地板才对。 瞪着昏暗的房间,直到身后传来动静,兰苏容以为他只是睡梦中翻了个身,却不料接着他猿臂一捞,将她拉到床铺中央。 那力道完全不同于平日,兰苏容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明白他对待她时原来有多么小心翼翼,而此刻,不知是睡迷糊了或仍未酒醒,他简直肆无忌惮,粗鲁地将她拽向他怀里。 “做什么?”她被压在他身下,因为他拽人的力道而心有余悸,瞪大眼盯着他的脸。 他眼睛是睁开的,可眼神一点也不像平日清醒时那般澄明。 然后,东方长空开口,嗓音粗哑而混浊,“洞房。”他像野兽一般扑向她,兰苏容甚至不清楚他到底是不是清醒的,直到疼痛袭来,她才终于反应过来,却已经因为痛楚而无力做出任何还击。 东方长空这个新郎倌在隔日,是因为刺眼的阳光扎在眼皮上,让他前一夜酒醉的脑袋有如被人拿着榔头用力敲打,这才申吟着醒了过来。 熟悉的床顶,熟悉的房间,身旁空空如也,被子却折得很整齐,如果不是贴在床前和柜子上鲜红的双喜字,他会以为这和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很明显不是,他在昨夜成亲了。 从床上坐起身时,他发现自己裤子都没穿上,衣衫虽然有些凌乱但都还在身上。他搔了搔脑袋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宿醉的痛楚袭来,接着昨夜被扶回房后的一切,慢慢地回到脑海……他惊得差点从床上跳了起来。 他酒量其实不差,昨夜真是被轮番灌酒才喝挂的,可是对于酒醉后发生的事,他还是有印象的。 昨晚是他的洞房花烛夜,可他做了什么呢?他回想到底,沁出一身汗来,转头看向床边,一对鸳鸯枕并列,却已寻不出昨夜缱绻的痕迹,他心里凉飕飕的,出于直觉,伸手去翻折好的棉被。 底下几缕已干的血迹,他的心直直往下沉。 所以那不是做梦,他真的像禽兽一样直接就扑上了她,还不管她痛得哭着求饶,最后自个儿完事后倒头呼呼大睡……禽兽! 衡堡几乎没有婢子伺候少主的惯例,除了年纪较小的老六及老么,因为母亲已经不像过去能够把孩子带在身边照顾,所以派了奴仆给他们。但几个年纪稍长的儿子向来是自己打理起居的一切,所以新房里是不会有奴婢代为折棉被的,毕竟他们老爹出身草莽,男子汉大丈夫还得让人伺候?简直娇弱得欠拳头教! 然而那老头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或当年老六的早产让他改变了想法,对老六和老么已经没有了过去管教儿子的严厉。 话说回来,他还在睡,这人却故意把棉被折起来……必是因为对他昨夜的行径不满,所以故意把棉被折起来,还刚好这么别扭又这么可爱的遮住那个痕迹。 东方长空不顾头痛的叫嚣,连滚带爬地下床,随便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便冲出天阁,路上拉了个奴仆就问:“少夫人呢?” “少夫人和堡主夫人一块儿到城外庄子视察去了。”因为铁宁儿不喜欢被人喊“老”夫人,所以堡内奴仆仍是喊她堡主夫人。 “哪边的庄子?”东方长空一边问,还得一边绑裤腰带,因为他是随意将衣裳挂在身上就匆匆跑出房门。 那奴仆有些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但东方长空顾着穿衣服,一时没注意到。 “大清早就出去了,这会儿该回来了吧。”他回道。 “现在什么时候了?” “差不多要午时了。” “……”东方长空脸一黑,已经可以想象待会儿每个人看见他都是什么表情。 洞房花烛夜隔天睡到日上三竿,而人家新娘子大清早就跟婆婆出门办正事去了,他这个大男人是身子有多外强中干才能起得这么晚啊? 他让奴仆回去做自己的事,一边往大厅走去。 要到大厅,会先经过小校武场。比起练兵用的大校武场小的,都叫小校武场。 几个弟弟老早把武术师父给的早课练完几轮,心月复们也都练完兵,正在小校武场切磋武艺,见他出现,整个衡堡上下唯一敢光明正大调侃他的东方定寰忍不住道:“新郎倌腿软了,现在才起床?”众人哄笑,东方长空没心思理会他们。 来到厅堂,铁宁儿果然已经带着媳妇从外头回来,婆媳俩进门后还没停地讨论新城镇规划的事宜。 虽然朝廷规定了从王侯到百姓的建筑规格,不只颜色上有阶级之分,大小和规格也有。以东方家为例,厅堂应是七间九架,但衡堡的大厅呈八卦形,正大门是七间没错,但厅内最宽却有十一间。 无极城的大殿也是十一间。 但是东方家却大剌剌地道,这座衡堡比朝廷订定的制度更悠久,而且龙谜岛的风俗与中原本就不同,他们岛上就是什么都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要是拆掉城堡重建,他们就没空打海盗,朝廷只能自个儿去打海盗了。而且房子是老祖宗盖的,拆了就是不孝,不孝之人岂会尽忠呢?这一番话,可以想见,朝中那些对他们不顺眼已久的官员脸色会有多难看。 如今朝廷内外煎熬,自然也拿他们没辙。 东方长空只是隔得老远地看着兰苏容,想从她身上每一处细节看出她有没有任何不适。 他就这样远远地看了许久,久到兰苏容不注意到他也难。当他发现妻子总算注意到自己,还特地露出一贯的,潇洒又随和的笑。 但她很快别开眼,脸上一片淡漠,假装没看见。 一旁的铁宁儿当然也看见了,还出声提醒兰苏容,但兰苏容显然刻意带开话题。铁宁儿也只是露出一个“果然不出老娘所料”的表情,挑了挑眉,也没有替儿子说话的意思,接着媳妇的话继续原本的讨论。 惨了,她真的在生气! 东方长空头疼地用食指顺了顺眉毛,想了片刻,仍是决定厚着脸皮上去讨好卖乖。 “娘,容儿,你们回来啦。”听到他喊她的闺名,兰苏容眼底有些柔情荡漾,可是却更快地把自己武装起来,不流露半点温柔神色。而铁宁儿看了一眼简直像夹着尾巴来求和的儿子一眼,心里暗暗好笑。 昨天她端出老娘的架子要他们收敛点的时候,这小子不是还说,他都成了亲,她这当娘的就别操那么多心了吗?呵呵! 既然这样,那她就真的不操心了,让这小子自个儿去烦恼怎么让他媳妇理他吧。 她随意应了声,便道:“咱们娘儿俩一大清早出门忙了半天,现在都快正午了,想不到我儿子都是成了家的人了,我这当娘的还是这么不清闲。我看你早上身子不适,就先去歇歇,别折腾坏了,身边又没个体贴的人,何苦为难自己啊?”说着也不看儿子一眼,转身就走了。 东方长空怎会听不出母亲话里的数落?可他也顾不得那么多,立刻便挡在兰苏容身前,“你身子有恙?给大夫瞧过了吗?”兰苏容双颊一红,看了看左右,也许是她多心了,总觉四周的奴仆都有意无意地往这儿瞧,所以更加没给他好脸色,“我没事,昨夜喝得酩酊大醉的人又不是我。”话落,她有些尴尬地察觉自己说了气话,便正色道:“我还有些事要向八娘请教,失陪了。”然后绕过他便快步离去。 第十八章 失陪了?他是外人吗?东方长空楞在原地,转身想解释些什么,兰苏容早已离开了大厅。 “噗……”不知哪个不会看人脸色又不知死活的家伙夸张地喷笑出声。 东方长空冷眼扫过去,一堆人做鸟兽散,只有他的副将陈九,一脸无辜地站在原地摇手。 刚刚那么夸张笑出声的绝对不是他,他只会在心里偷笑。 虽说是副将,但因为陈九家里也是东方家的家臣,两人可以说从小一块儿长大,在战场上,陈九以他马首是瞻;在战场外,大他三岁的陈九还是挺罩他的,毕竟他自小就被家里长辈耳提面命,要好好照顾少主,陈九始终铭记在心。 陈九长他三岁,十八岁那年便娶了媳妇,如今是两个孩子的爹。基于这点,他想陈九应该能给他一些建议。 于是他走过去,却忍不住没好气地道:“那些王老五笑什么?”连媳妇都还没影的有什么资格笑他? 陈九忍着笑,对少主的问题,想隐瞒也不是,老实说了又觉得太伤他自尊,于是一脸尴尬。 但话说回来,作为过来人,他觉得这件事得好好解决,于是尽可能端出良师益友的庄严,语气却忍俊不住地道:“这你就不懂了!你想想,咱们衡堡举行过多少婚礼,当新婚之夜过后,新娘子的反应是大伙儿最有兴趣的,因为那最是耐人寻味。比方说天叔续弦再娶的时候,隔天新娘子一脸的含羞带怯,含情脉脉,外人一看就知道,天叔真是宝刀未老,男人之光啊!”陈九形容到入戏的时候,神情之猥亵,让东方长空握紧拳头,手臂青筋毕露。 陈九接着脸色一变,有些难以启齿地道:“所以,新婚夜结束,少主夫人那个脸臭的啊……”见东方长空脸上风雨欲来,陈九连忙道:“让少主夫人重展笑颜才是最重要的啊!”他一脸碧血丹心,苍天可鉴,“不要说我老陈不够义气,其实不久前我也有这困扰,毕竟咱们在外头出生入死,回到家里有时还恍如隔世,怎么有兴致办事?直到我听说梁大夫研发了神效壮阳汤……”东方长空朝天上翻了个白眼,“老陈。” “啊?” “你可以去梁大夫那儿多抓几帖壮阳汤,记我的帐,但你留着自个儿喝就行了。”他拍了拍副将的肩,然后转身离去。 怎么让兰苏容原谅他,确实是最重要的。 只是东方长空也有日常的操练和工作,兰苏容又刻意躲着他,待小俩口终于有机会独处时,已是深夜。 她却在天阁的书房里逗留,就是不肯回房。 看来他昨夜真是吓着她了。 为了展现道歉的诚意,东方长空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还重新剃了胡子。 他不知道她喜不喜欢男人有胡子,但他发现当他的脸特别干净时,她会比较常盯着他。很难解释为什么他就是会注意她身上这些小事。 兰苏容坐在书房的榻上,东方长空来到她身边,坐下。 兰苏容明显分心了,双眼却没离开书册,可也没有起身走开。 今天一整天,只要遇上了,他就是努力地想博取她的注意,温声软语地嘘寒问暖。坦白说,她也觉得自己有点小家子气,就这么气了他一整天未免也说不过去。 何况,也许……男女之事就是那样吧? 可思及昨夜,她身子仍然一阵紧绷,察觉他想开口,她先声夺人道:“夜深了,你先回房歇着吧。”给他软钉子碰?他可没这么容易放弃! “但我有话对你说。”他的语气听起来特别正经,兰苏容终于忍不住好奇地看着他。 她终于正眼看他!东方长空都想傻笑了。 “咳!”他干咳一声,掩饰脸上燥热,“我……想跟你道歉,我太高估自己的酒量,以前那么喝明明没事的……”他那样正经八百的,竟然是想向她道歉?兰苏容看着在火盆映照下,他脸颊和耳朵肤色更深。 但真正让她莞尔且心软的,是这个大男人别扭又硬着头皮的表情。 “你和你的兄弟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他们为你的喜事高兴,这也是无可避免的。”她垂下头来,像忏悔自己的小题大作那般。 “不。”东方长空不知该怎么向她解释,他想道歉的是酒后的鲁莽行为。 他就像个最混帐的男人一样,她是他的妻子,不应该被他这么对待。 “我道歉的原因不是这个。”兰苏容一脸不解,他又辞穷,当下东方长空对自己的窘境一阵失笑,索性决定使坏到底,大掌轻轻覆上她的柔荑,“你愿不愿意给我机会,让我好好地向你解释,我是怎么的不应该?”他说得玄之又玄,至少她听来玄之又玄。 所以昨夜他有什么特别曲折离奇的苦衷? 兰苏容忍不住好奇地直直盯着他,像个认真听夫子讲课的学生,“我在听。 东方长空忍住笑意,将横在两人中间的矮几推开,这下两人之间再无阻碍,他几乎可以就这么厚颜无耻地像昨夜一样将她拉向怀里。 可他贴近她的刹那,他感觉到她的身子一阵颤抖。 东方长空在那一刻,忍不住痛恨起自己昨夜的放纵。 不,也许他该怪自己。酒醉就酒醉,结果还不是心心念念要洞房?睡死了还爬起来欺负人,怎么不干脆醉死了算了? 他一手抚向兰苏容开始闪避的脸庞,“我真的很抱歉。”他仿佛呓语般低语着,却撩拨了她纤细敏感的情思。 因为他看起来是那么诚恳而且难过,惹得她内疚,于是没有防备,更不想阻止,当他倾身向她,大掌托住她的脸蛋,双眼像施咒一般地盯住了她,缓缓进逼,直到他高挺的鼻尖轻轻贴着她的鼻子,亲昵厮磨,然后他头微倾,气息吹拂在她唇间,她几乎能感觉到舌尖尝到了他的味道。 那是混和着薄荷、肉桂的气味,虽然当下兰苏容心里浮起一丝疑问,为何会有这些味道?今晚的餐桌上没有这些东西,餐后堡内只以盐和柳枝清理嘴里的油腻残渣,也不会有这味道。 东方长空这厮方才在澡堂,可是把嘴巴用盐和药草仔细刷过一遍,他当然要用尽心思,要不这辈子都得睡地板了。 但兰苏容心里那些疑问一闪即逝,他只是欺向她,她的防备与理智便已溃散,当他柔软的唇贴向她的,她几乎要申吟出声。 他的唇试探性地碰了一下她的,然后舌尖在她唇上轻轻画着。此刻她的颤抖不同于前一刻的僵硬,显得娇柔而楚楚可怜。于是他舌尖探进她微启的唇间,滑向丁香小舌,更顺势将她拥入怀中。 也难怪他昨晚就算喝醉了,仍没忘记要洞房。因为在护送她到龙谜岛的这一路上,有无数个夜晚,她把他当成最信赖的人那样与他谈天说地,那时他就想这么做了,却因为知道她性子保守而一路隐忍。 她终于是他的人了。原来他以为自己挺冷静的,却低估了她对他无形的诱惑。 把看中眼的女人抢回家,替自己生孩子。以前岛上当海盗的男人们那么说,听起来野蛮,却又直白的一句话,现在他却终于心领神会。 看对眼只是个开始,他以为自己文明而守礼,其实一切的一切也不过就是等待这一刻。 他没放纵自己吻得太过孟浪,但色欲横流的引诱还是必要的。他缠过她的舌,舌忝过她的柔软,然后才欲擒故纵地退了开来,好像心怜她意乱情迷那般地舌忝吻她唇边湿痕,然后在她耳边低喃,“你答应吗?让我告诉你……”告诉她什么? “好。”说吧,她会专心听。 如果她能专心的话。 东方长空眼里浮现狡狯笑意,一手已经环住她的腰,解她腰带,另一手却轻轻地探向她的衣领,拨开碍事的衣襟,指尖滑过胸前雪白。 “我得慢慢地解释,它有点难懂。”他轻啄她粉颊,然后含住圆润耳珠,说话时,嘴唇和下巴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和耳朵,嗓音呢喃轻哄。 她不知道是胸前的手指比较让她慌乱,还是耳边那又羞又恼的搔扰更令她分神? 她很怕痒,尤其是耳朵! “到底……是什么?”她连嗓子都娇软无力。 她的腰带已解,那让他的大掌更加肆无忌惮地长驱直入。 “这样不好说。”他鬼话连篇,又凑向她唇间偷了个压抑的吻。 他的气息也乱了,可为了昨夜,他甘愿受点惩罚。 唔,也许……这惩罚他自己更乐在其中。 他没有孟浪而急切地吻她,却缠绵而深刻地,把她一点一点地品尝。 …… 当烈焰止息,留下温存余韵,东方长空用下巴蹭了蹭她光洁的额头,“回房歇着吧?” 兰苏容长睫搧动,吞下申吟,对前一刻的失控仍然羞于面对,却只能点头,“好。”她挪动身子,打算起身穿上衣裳,她的男人却横抱起她,也不管两人赤条条的就大步走回卧房。 她睁大眼,情急之下只能把脸埋在他肩上,连出声阻止他都不敢,祈祷着天阁的奴仆都安歇了。 片刻后,回到那张大床上,她得承认都是因为昨夜而害怕再接近这里,可那些不愉快已跟着那场欲焰而灰飞烟灭,当他将她轻轻搁在床上,高大壮硕的身子覆上她时,她的心和人早已融成一滩春水,甘愿再次化为云和雨,升腾缱绻。 话说隔日之后,几乎每个成了亲的男人都想向梁大夫买壮阳汤的方子。因为衡堡上下都知道,前一天大少主的副将陈九去抓了几帖壮阳汤,翌日,原本还给少主脸色的少夫人一脸娇羞不胜,喜上眉梢,与少主更是浓情密意,如胶似漆……陈九一定是给主子抓的药啊! “想不到人称大海上的骄子、战场上的英雄,也有这等烦恼。”依然是全衡堡上下,除了爹娘之外唯一敢调侃他的东方定寰又打趣道,“药吃多了伤身,还是要克制点啊!”底下人偷偷窃笑,兰苏容不解地眨着水灵灵的眼,有些担心地看向丈夫,“你吃什么药?”他若身子有痼疾,她可得花多点心思在他身上才行。 东方长空闭上眼,原本将这些闲言闲语和取笑当成是自己新婚夜鲁莽的教训,虽然冤枉却也只能苦笑着接受,这会儿面对妻子的疑问,只得道:“没事,我身子比牛还壮,别担心。这些只会打仗跟喝酒的王老五,看到一就是一,最多想到二,却不会想到四五六,脑子不太好使。”他警告地瞪了一眼二弟,后者挑挑眉,不当回事。 他怎么不会想到四五六?他还会想七八九呢!呿! 第十九章 第六章 来自兰府的家书,与龙谜岛的初雪一起到来。 拿着那封信,兰苏容的忐忑更甚于出阁那日,信是早上送到,接下来她就魂不守舍。铁宁儿也听长子说过兰苏容反抗家中的安排,选择嫁到龙谜岛的事——东方长空很清楚,兰苏容勇敢反抗古板的大燕贵族传统,甚至重情重义地在他就要被陷害时挺身而出,这些对母亲来说,不只更加深信他俩因相爱相知而结合,而且会更疼爱这媳妇。 果不其然,新婚夜那天晚上他欺负了兰苏容,他娘凉薄的冷言冷语就不时飘过来数落他,让厨房给兰苏容熬汤时他想分一口喝,还会被她讥讽说每天腰酸背疼还得忙进忙出的又不是他,他喝什么补汤? 他都不知道到底谁才是她亲生的了! 兰苏容收到信时,铁宁儿也在场,见媳妇没有立即拆开信,反而让阿日娜替她收回房里,之后却频频失神。她想这孩子也够为难的了,想必心里渴望知道家里的近况,又怕捎来的是不堪的责骂,百般煎熬却若无其事地在她身边尽着领主之妻的责任。 就算她再怎么讨厌大燕的贵族,孩子都是父母的心头肉,当下铁宁儿也觉得不舍地道:“你回去歇着吧,待会我让人到校武场通知长空早点结束练兵回去陪你,你娘家那边若有什么事,你们夫妻俩好好的讨论出个结果。到底是生身父母,这事也没有天塌下来艰难,更不好一直逃避,回去看看你爹娘怎么说吧!再不济,你得告诉他们,我们东方家迎娶之前就认定了你这长媳,如今更是喜爱得不得了,不可能放人了!”兰苏容心头一暖,远嫁异乡的各种不适应,全赖丈夫的体贴和婆家的体谅,她还有什么理由愁眉不展? 东方长空一接到消息,立刻放下所有的事直接回衡堡。一回到天阁,却见妻子手上拿着已经拆开来的信,眼眶泛红而失神地望着飘着雪的窗外。 他静静地来到妻子身边,大掌在她颈后安抚地按揉着。 兰苏容终于看向他,却没有哭,只是吸了吸鼻子,冷静地把家书的内容复述给丈夫知道。 兰苏芳依照两人的计画,在兰苏容踏上龙谜岛,尹家难以追回花轿后,才和尹齐回到京城。 可是当时尹齐并不知道代兰苏芳上花轿的是兰苏容,因为她知道青梅竹马的心思而故意瞒着他。果不其然两人回到京城后,尹齐虽然向两家长辈表示要娶兰苏芳,但他和尹家都不想放弃兰苏容,毕竟继承爵位的是兰苏容的父亲,她的兄长在朝中的影响力大过兰苏芳的兄长,尹家更不认为兰苏芳会是称职的当家主母。 兰苏芳在不愿和堂姊共事一夫,却也不知如何是好的情况下,把兰苏容代她前往太师庙与东方长空私会的事加油添醋地说了,说是因为兰苏容在那夜和东方长空私定终身,才答应代她上花轿。 而兰苏容事先写好,让兰苏芳在回到京城后给家里的信里表明,她仰慕东方长空才做的选择,成了最好的佐证。 这虽然让尹家放弃兰苏容,但也让祖父气急攻心而病倒,父母在信里责怪她不孝,哥哥们也怪她视家族名誉与他们的仕途为儿戏。 前半段,东方长空都还严肃地听着,后半段却简直难以忍受,最后他极为克制地让自己维持与妻子交谈时一贯的和颜悦色与温声软语,问道:“然后呢?”这些吃饱太闲的家伙,让那些信差在这种大雪天里千里迢迢的赶路,就只为了把他媳妇臭骂一顿? 这让他十分火大! “没有断绝关系,虽然差不多了。”兰苏容自嘲道,“我想家里还是舍不得放弃和龙谜岛攀上关系的机会。”东方长空心里很清楚,他们家就算再如何功绩显赫,对京城那些贵族来说,也不及他们世代传承的尊贵血统与备受世人景仰的名声。 “我写封信,告知岳家你在我这里很好,明年春天我陪你回去归宁的事。”信会让容儿过目,他没办法在信里骂回去,真是太遗憾了。 若是能够,他希望让天下人知道,谁都不能骂他媳妇! “归宁之事可以说,你要陪我回去先别说。”兰苏容可没忘记成安那群小人的虎视眈眈。 “我明白,但这下我非得亲自见到你祖父不可了。”希望到时他不会想揍人。 兰苏容以为他只是单纯想陪她回去道歉,心里更是感动,然后她为他磨墨,看着丈夫为她写下家书。 东方长空好几次想在信里问候兰家祖宗十八代——不行,忍着,好歹是妻子娘家的祖宗十八代,他的字句还是有礼而且守分寸的。 兰苏容得承认,这时候生身家族带给她的难堪与失望,已经渐渐被抚平。 她与丈夫两人像这般,只是她伺候着他写家书,看着他为她拧眉沉思,振笔疾书,在这个因为婆家长辈体贴而留给他们小俩口的半日闲,她感觉到的只有岁月静好的幸福。 兰苏容因为痛恨京城贵族的醉生梦死而决定远嫁龙谜岛,当然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她原本的未婚夫尹齐,就像大多数的京城贵族一样,继承爵位,平稳地享受自他出生那一刻便拥有的荣华富贵,就是他人生唯一的目标。 兰苏容曾以为自己也不是什么胸怀大志的人,那样的日子她没必要反抗。 可是当火帆海盗自京城绑走皇孙与朝廷命官,她突然惊觉,他们自以为的平静富贵还能维持多久? 东方家的胜利在京城带来的回响是她此生前所未见的,她在老百姓眼里看到了希望。 然后,她还看见了难民营。明明过去就知道朝廷的做法,她不齿,却也没有任何作为,但当她面临身败名裂的危机时,唯一的避风港却是那座难民营,像一巴掌打醒了她。 这个反叛长辈的选择并不是一切顺遂,却让她内心踏实,而且好像拥有了目标,她以自己的夫家为荣。 也许是因为自古以来必须靠自己抵御海盗,为了生存必须向岛外掠取资源,维持强盛的兵力就是岛主最重要的责任,东方家对龙谜岛的管理必须更勤奋不懈。 她这个与龙谜岛格格不入的京城娇女,有朝一日却要成为这个岛的女主人,如果不拿点能耐出来,岂能服众? 幸而婆婆和丈夫的态度给了她最坚实的后盾。 当然也不仅止于此。 “您这是不信任三代前就在衡堡卖命的我老徐吗?这里不是京城,您也还不是当家主母,这衡堡还是堡主和堡主夫人说了算。”说话的人是衡堡管理柴薪的老徐,因为兰苏容提议堡里每一户每日柴薪用量要做出整理和禀报,衡堡过去并不是没有控管柴薪用量,但几乎是报多少就给多少,不问用处。 “我没有不信任你,只是这么一来,如果有不必要的浪费就可以省下来,现在岛上正在筹建新城……” “你们京城的方法要是这么好,怎么会搞到天下大乱啊?” “这是两回事……” “唉,不说了不说了,堡主夫人是别无选择才让你来帮手,你还真当自己可以作主了啊?”兰苏容不打算放弃,仍在想怎么说服老徐时,老徐却突然一楞,跳脚地转过身,她见老徐臀部上粘了一坨融化的冰黄豆泥。 “哪个不长眼的……”老徐暴怒的叫骂在看清来人时,瞬间张口结舌,原本横眉竖目的夜叉脸立刻讨好地端起笑脸,“是您啊,小少主。”可不是吗?那矮不隆咚的圆滚滚身影,粉团子似的粉女敕脸蛋,水汪汪泫然欲泣的大眼,和撅起来的小嘴,不是东方艳火还有谁? “我的冰雪冷元子!”老徐脸颊一颤,沾在他臀上害他裤子又湿又凉的是小少主正在吃的冰雪冷元子?那玩意儿为何会粘在他**上? 可由不得他多想,东方艳火已经扁着嘴,豆大的泪珠说掉就掉,“把我的冰雪冷元子还给我——”老徐手忙脚乱地掏手帕,“别哭别哭!马上给您买回来!”东方艳火止住抽噎,水灵灵的大眼里,星芒闪烁地看着老徐,“我本来有三串。”肥短的手指比了三。 “……”兰苏容看着老徐**上那半颗冰雪冷元子。 嗯,他可能真的本来有三串,只是吃到剩半颗。 “三串是吧?没问题!” “我现在就要吃!”大眼睛又眨了眨,嘴馋的模样可爱得让人恨不得把整个市集都买来给他。 “马上去买!”老徐说着,跑得脚不着地的给小少主买点心去了。 老徐一跑远,这小表就冲着兰苏容,双眼笑成了小月牙,脸蛋更是红扑扑地,害得她也跟着失笑。 这小表灵精!她想起东方家老三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把常隼整得团团转,看来这小表将来也不遑多让啊!兰苏容蹲子,拿出她的手绢,将东方艳火脸上未干的泪痕擦干。 “下雪天还吃这么多冰雪冷元子,当心一会儿闹肚子疼。”东方艳火这小表正享受着香喷喷的手绢在脸上伺候,和老徐那臭手帕完全不同。听见兰苏容的话,却骄傲地扬起小脸,“那是要给花姊、六哥和五哥吃的。我一会儿要和花姊和六哥一块儿上课,五哥也跟我们一起,他上课都在睡觉,所以还得和六哥一块儿听课,可是夫子说我已经可以学六哥学的学问了!”兰苏容听说老么三岁就念完蒙学,如今竟然和十岁的老六一块儿上课。 不过想到他趁机揩油只为了请哥哥和青梅竹马小姊姊吃甜食,却还是一阵莞尔,“听课要认真,但累了也别勉强,你年纪还小,不用那么心急,知道吗?” “好。”该卖乖的时候,东方艳火又岂会客气?他最懂得怎么收买大人的心了!当下笑得又甜又乖巧,惹得兰苏容又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 当天晚上,东方长空就知道老徐刁难自家媳妇的事了,自然是因为有个小家伙跑去告密顺道讨赏来着! 第二十章 海岛就像覆盖在厚墩墩的莹白羽绒下沉睡着,衡堡的冬天尽是炭火烘烤食物、芳醴流溢的气味。 当暴风雪来袭时,堡里就是男人们大吃大喝,热闹不休的时候;至于雪霁天晴时,男人们精神抖擞地练兵,堡里反而安静许多。 龙谜岛上每座城都有大校武场,老一辈的人说起海盗猖獗的年代,当那些恶鬼从海上来袭,躲在家里是没有用的,不反抗就只剩死路一条。 所以岛上的女人无法只是待在家里相夫教子。岛上的男人大多娶本地女子或夜摩平民女子为妻,这些女人撑起整个家,如果有一天男人在海上战死了,这个家仍会继续维持下去,直到家里有新的男孩能再次肩负起保卫岛屿的责任。 兰苏容嫁进东方家的这个冬天,岛上练兵更勤,连下起大雪的日子也依旧操兵,她隐隐感觉到东方家正在准备另一场征战。 只是每天晚上,丈夫对待她的方式,又会让她质疑起这样的猜测。 野兽般的粗喘盖过了她细弱的申吟,兰苏容想把脸埋进被褥当中,因为她实在羞于面对两人都赤|luo|luo地,屋内的火盆却将一切都映照得巨细靡遗,更让丈夫昂藏雄壮的身躯沁出汗水。 可更羞于承认的是,她贪看丈夫的模样,不舍别过脸去。 在京城初识他时,她曾以为这家伙衣襟总是大敞是因为玩世不恭,如今看来是因为他太怕热了。 …… 他拿床头的干净布巾将两人稍事整理,把床让给妻子休息,自己下床倒了一大杯水,几乎是急切地牛饮掉大半杯,然后就这样全身光luo着走到窗边吹冷风,看着窗外雪夜下的明珠城。 床上的兰苏容偷偷掩住窃笑,看着火光映照下,丈夫结实的后背,以及修长又强悍的大腿。 以前她觉得,正经的女人不应该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看。但这男人是她丈夫,她何必苛责自己的贪婪? 何况,他在她眼里,真的好看极了,即便背部都好看。 东方长空边喝着剩下的水,转过身,却见侧躺在床上的妻子盯着他瞧,当下又是得意地笑开一口白牙。 兰苏容却更快地把脸埋在被子里,假装不知他在笑什么。 东方长空可是大方极了,回到床边坐下,一手抚上她。 啊!她忘了拿被子把自己包起来!兰苏容后悔已经来不及。 东方长空对手下的触感简直爱不释手,索性弯下腰去咬了一口,惹得兰苏容终于露出脸来,瞋怒地瞪了他一眼。 “我是你的男人,你是我的女人,爱怎么看,怎么吃豆腐,有什么好害臊的?我的屁|股以前只有我爹娘和我兄弟看过,别人看我要收钱的,现在它是你的,下次别人偷看,你要记得宣示一下这是你的。” 她的模样惹得东方长空忍俊不住,可是又有些受伤。 “它那么努力,你要不要这么嫌弃?”什么?兰苏容涨红脸,“我没有嫌弃……”这不是她缩回手的原因,她紧张地不知如何解释。 “它受伤了,我也受伤了。”他抚着胸口,一脸难过。 兰苏容明知他在闹,可是心里又极为过意不去,支吾了半天,只好道: “我没有嫌弃,我很喜欢……”等等!她在说什么?她惊慌失措地住嘴,却已经来不及了。 “喜欢什么?”他无耻地伏来,贴向她。 她真的好想打他那张欠扁的笑脸!可是又无可奈何,只好拿被子把自己包住,有些严肃地瞪着他,“你不冷吗?” “我舒服得很。”他山大王似地就往床上坐,还左右开弓。 把脸盖住或把眼睛移开,到时他又说她嫌弃,可仔细一想又不甘心,这男人就是非要故意这么逗她! 她决定,正经八百地跟他谈正经事! “最近风雪特别大,你们还要练兵吗?看起来像是训练士兵在大雪中作战?”竟然对着他的雄壮威武,谈论这么雄壮威武的正经事,害得他都没心情显摆了,只好盘腿而坐,“差不多吧。”总算视野里没有充满威胁性的存在,兰苏容也松了口气。倒不是害怕或排斥,“显摆雄壮威武”的丈夫,就像是个顽童,她总觉得自己随时会被他逗得又羞又气又无可奈何……而且那东西,本来就很难直视! 乖乖收敛的丈夫,至少……应该会乖乖的。 应该吧。 “现在海域内,还有谁会在大雪天来犯?”丈夫的答案让她有些担心。 “不是等人来犯,是为了下一次的奇袭。”兰苏容直到这一刻,才真正领悟到自己嫁的是什么样的家族。 不是躲在安全的城墙之内,衣冠楚楚却又麻木不仁,让天下间无数伤心父母的孩子用血肉来保护的高官贵胄。 而是城墙外,以肉身为堡垒,守护身后家园的战士。 她的男人身上那些伤疤,都曾经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龙谜岛上,每一个抬头挺胸顶起一片天的女人,都必须能够坚强地看着她的男人出征,在他们浴血奋战时,甚至在他们无法活着离开战场后,继续撑住一个家。 她做得到吗? “奇袭谁?”她想,自己对海域内的敌人仍是太无知了。 “周太保虽死,他的部众却有上万人之多,这并不是夸大,”东方长空讽刺地一笑,“你以为大燕饱受战乱的百姓,除了往京畿,往国境流窜,还有哪些地方能去?” “……”兰苏容的脸色从迷惘,到刷白。 “对,”东方长空深吸一口气,“那些火帆海盗,除了少数是来自各地的亡命之徒,绝大多数都是大燕流离失所的百姓。”为什么……兰苏容想起东方家斩首周太保的消息传至京城时,满城欢欣鼓舞的情景,多讽刺! “因为再也无法忍受无止境的掠夺,所以自己也成为掠夺者。逃到海上的叫海盗,逃到山里就叫土匪。只不过在海上有个特别有本事,又特别能言善道的家伙,他总是能让那些从绝望萌生出恨意的人加入他,展开他们所谓的复仇。”而东方家杀周太保,只是因为他们动了龙谜岛。 东方长空对亲手斩杀周太保一事,并没有特别的感想。 周太保是英雄吗?怎么同样掠夺弱者,周太保把朝堂上那些家伙称作混蛋,自己却成了英雄了?他确实对付了不少喝人血的权贵,但那些平民百姓呢?那些弱者呢? 周太保认定遭到自己掠夺的弱者,因为不够觉醒,因为太软弱,所以毫无愧疚地与朝堂上那些衣冠禽兽一样,把他们往死里逼。 但是相信他那一套而加入他的人,认定他是英雄,而且会耗尽自己最后一口气,想法子重整旗鼓和反抗。上万人的海盗舰队,东方家虽然斩首了首领,爪牙还在四处逃窜。 “他们的势力还剩多少?”兰苏容这一刻也明白,要成为龙谜岛称职的女主人,绝不仅仅只是管理好整座岛。 她必须在丈夫率兵出征后,防范于未然。 “周太保死后,他手下四大战将,有两名战死,两名在逃。但在逃的这两人彼此不和,我们得知前阵子两人进行了一场决斗,决定谁能继承周太保的遗志。最后其中一个胜出了,我们探子查到他的老巢,如果能在大雪影响海上的视线时进行奇袭,冬季时他们补给短缺,我们的胜算反而大。”兰苏容沉吟半晌,只是叹了口气。 没有女人愿意自己的男人必须上战场,更何况是听起来九死一生的战场。 但,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海上的战斗,但是……”如果她的男人是天生的战士,她希望上天再给她多一点时间,她会让自己成为他的刀与盾。“你知道『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吗?”现在的她,只能为他照顾好他的家园,并且提醒他另一个敌人的存在。 至少在政局上,她并不无知。 她嗓音极轻,甚至隐隐颤抖,因为明白自己的暗示,代表着冷血的劝说,劝说一场用弱者的血肉换取龙谜岛生存的取舍。 东方长空自然听懂了。 东方家对朝廷的用处,就是打海盗。 一旦海域平静,朝廷为何要容忍东方家私养二十万精兵? 而如果不将周太保的余孽一网打尽,这表示,他们将牺牲往后无数的受害者,来保全龙谜岛的武装势力持续的存在……东方长空深吸一口气,钻进被窝里,抱住了妻子。 “我有分寸。睡吧。” “嗯。”兰苏容没有再开口,仅是顺服地偎向他温暖的胸膛。 蓝江县春雪融尽之后,赶路就容易许多,而且不像去年是为了赶在下雪之前出海,所以进到城里后还能找家客栈打尖。 “你们听说了吗?去年年夜,龙谜岛东方家趁大雪夜袭『黑刀』何一虎的老巢,结果战况惨烈,连东方长空都受了重伤,何一虎却给逃了。” “那怎么得了?东方长空受伤,以后谁来对付周太保的残党?” “东方家有七个儿子,那东方老二不是在武林大会夺魁吗?上次打周太保时,听说东方家老二就一个人打得『南海白龙王』黄浪和他手下五百名海盗求爷爷告女乃女乃的,人家儿子多就是有这好处!” “这是不是夸大其辞了?一个人打五百名海盗,更何况那黄浪是何等高手?” “何等高手?对上天下第一高手又如何?你们都不晓得,去年我在京城亲眼所见啊……”店小二领着他们来到二楼包厢,一路上听到其他客人聊得依旧是东方家年夜围剿何一虎失利的事。 “据我在明珠城经商的远亲所说,东方长空这一战伤得很重,到现在龙谜岛还在重金征召名医,而且东方家一片愁云惨雾,可见应该回天乏术了。” “我看啊,这下朝廷那些龟孙子可要得意啰。” “若是东方家无法再镇压住周太保的残党,我看这时局可会乱上加乱。” “朝中八王爷一党主张实行禁海令,或许这是最后办法?” “你傻子啊?禁海令只是我们出不了海,那些海盗就不会打到陆地来?你以为当初周太保是乖乖在海上飘却被斩首的吗?”禁海令唯一有效的,就是确保离大海千里远的京城那些贵族继续做春秋大头梦!至于沿海的百姓死活?自求多福吧! 一身女扮男装的旅人装束,兰苏容抿住唇,看了一眼那个一路行来,人人都传言“回天乏术”的男人。 年夜之后,他足不出户,躲在家里蓄了把大胡子,虽然扎人——尤其他爱逗她,留了胡子一样可以想出各种把戏逗她,总是让她又气又无可奈何。 但这确实是最好的易容。 “怎么了?”替妻子倒了杯水,还弄来了浸水拧吧的手巾给她擦手脸,察觉到她的注视,东方长空一脸询问。 兰苏容只是笑着摇摇头,想起去年对何一虎出征前数日,他们几个兄弟及心月复在静武堂的对话——“女乃女乃的,我们拚死拚活替他们安定海域,死的是我们的兄弟,流的是我们的血,要是这一仗打赢了,难道真让那些龟孙子随便找个理由把我们拔掉?”陈九越想越火大,其他几名家臣和副将也是义愤填膺。 “大燕朝廷虽然不能不顾忌,但这场仗还是非打不可。”东方长空说道。 “真的要帮那帮狗娘养的到这种地步?” “不是帮他们,是帮我们自己。”东方腾光嘿嘿笑,他们兄弟几个已经讨论出结果了。 东方长空接着解释道:“杀何一虎,是为我们自己。但谁说我们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何一虎已死?这场仗非赢不可,但从那之后,何一虎和他的手下,会是我们的人所假冒。”难怪这阵子南宫家和魏家几个擅长易容的都不见人影。“但是大燕朝廷之所以怕周太保的人怕得要死,是因为他们无恶不做,难道我们的人也要跟周太保一样?” “有些地方一样,有些地方不一样。”东方长空一想到盖城镇的开销有着落,就笑得合不拢嘴,“让朝廷忌惮有什么难?对老百姓烧杀掳掠,朝中那几个王八蛋根本不痛不痒,但对肥得出油的权贵出手就不一样了,他们肯定吓得夜夜尿裤子。”何况,抢钱、抢船、抢女人的抢劫勾当,可是他们的老本行! 于是,年夜之后,东方家对何一虎出征的军队,回来时少了大半,外人都道战事无比惨烈。 当然这场仗确实特别惨烈,因为他们彻底血洗了何一虎的老巢,一个活口都不留。 第二十一章 第七章 要进入京畿一带越来越困难,幸而有程嵩的帮助,东方长空和妻子以及随行的四名护卫,顺利地到达京城。 一进到京城,兰苏容几乎不敢相信,她离开这个生长之地已经数月有余,她几乎舍不得放下掀起的车帘。 进京城之前,夫妻俩改搭马车,原本车子要在兰府门口停下,东方长空却让车夫再多绕一圈。 “怎么了?”兰府外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事。”东方长空食指搔了搔眉毛,一脸苦恼,“你爷爷或你爹娘……会打你吗?”他怕待会他忍不住啊! 兰苏容楞住,为他担心纠结的模样感到忍俊不禁。但她确实想过,也许再踏入家门,等着她的会是一巴掌,就像以前姊姊和姊夫闹和离那时。 “那也是我这个女儿应该要承受的,我的欺骗让家族蒙羞,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也让父母和祖父伤心失望,不肖的女儿承受一个巴掌又有什么不应该的?”东方长空听得很不是滋味,“嫁给我很不孝?” “你明知我不是这意思!”近乡情怯,此刻她心里万般的焦躁,语气都有些焦急了。 “我不喜欢你被打,眼睁睁看着你被打更是不可能。”他们夫妻俩说定了,东方长空的身分必须在只有她祖父、父母和她的隐密场合下才能坦白。可万一兰苏容当众被打,还要他忍着不发作,那他就不叫东方长空! 丈夫的维护,她又岂会不知。兰苏容也平静下来,“万一真是如此,你不能忍也得忍。” 她好笑地看着丈夫翻了个白眼,安慰道:“我祖父和爹娘都是好面子的人,未必会在人前打我,先别操这么多心。”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兰苏容又道:“这可能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打我了,我甘愿承受。你自己不也说过,若是你有妹妹或女儿被一个没见过面的男人拐到京城……” “我会打死那男的。我们家若真有女儿,你相信她会被打吗?谁打她,我就让他知道,要比拳头硬,我们家男人从没输过!”所以他无法理解这种事,打自家女儿有什么意思? “……”那倒是真的,兰苏容只好道:“我祖父年事已高,我爹是读书人,我娘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他们就算打我,力道也就像抓痒一样,你就当我被猫抓了,而且这极有可能不会在人前发生。”真有这么欠揍的猫,早就被他扒皮了。东方长空只能吞下这句肯定会被打的嘀咕。 马车再次回到兰府大门时,兰苏容只能再三保证,她会随机应变,避免这个“万一”发生,而他务必要遵守两人的约定,绝不在人前露脸。 “十九姑娘回门了!”嫁进东方家四个月,兰苏容已经习惯像岛上的女人那般昂首挺胸迈大步,但这一刻她却不得不扶着女卫的手。 虽然看上去她是突然回门,事实上在家书里,东方长空已经写明了确定的回门日子。兰苏容的祖父和父母怎会不懂提防八王爷党羽的虎视眈眈?所以这个日子只有她祖父与父母知晓。于是顷刻间,兰府上下忙得人仰马翻,兰氏族长与长子夫妇却是老早就换好衣服,守在房里心急地等着,一听到下人来禀报,三人迫不及待地来到侧厅。 “爷爷,爹,娘。”看着三位长辈似乎比记忆中老迈许多,兰苏容心里一阵刺痛。 老族长没开口,兰朝英与妻子也不敢先开口。好半晌,老族长终于吐出一句:“你回的是什么门?我们兰家没那么好本事,教出一个擅于欺瞒,狡诈多端的女儿!”某个头脸藏在帽兜下的家伙,握紧的拳头青筋毕露。 本来没她的事,二房夫人乐得在一旁看戏,但前几天女儿回门时再三提醒她,她不想白欠兰苏容的帮助,横竖老太爷也不喜欢自己,二房夫人当下便嘲讽道:“哎哟,还好门都关上了,要不让人瞧见还得了?以前捧在手心当宝,现在嫁到外地就变成草了,早知道又何必回来讨骂挨?我瞧十九姑娘圆润了许多,想必婆家是捧在手里当宝的,回来平白给人糟蹋,传出去人家还以为京城贵胄也不过就是一群白眼狼、势利眼!”她索性借题发挥,骂个痛快,爽啊! “你住嘴!没你的事!”兰氏族长大吼,这一吼,他老毛病又犯了,捧着胸口身子摇摇欲坠。 韦菱君知道公公是拉不下脸来,她今日特地想法子调开了几个儿子,就是怕他们帮着祖父一同数落妹妹,连忙道:“扶老太爷回房歇着,有什么事,回院子里说吧。”四名东方家的护卫被安排住在上房,但东方长空却动也不动,兰苏容只好道:“这位侍卫长带来了我公公,龙谜岛领主的口信……”她顿了顿,有些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坐在太师椅上喘气的祖父,“如果爷爷身子有恙的话……” “我好得很!请这位侍卫长到我书房里来。”兰氏族长说着就站了起来,“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往厅后走。 下人奉上茶后就退下,书房里只有兰氏族长,兰朝英夫妇,以及兰苏容夫妇。 东方长空这才拉下帽兜,“小婿长空,拜见三位长辈。”三人均是一阵吃惊。 “你不是……”东方长空伤重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京城,这也是三人更加抑郁的主因。好好一个掌上明珠,违抗家族的安排执意要嫁到异地,想不到嫁过去没多久就可能要守寡,这叫做长辈的心里怎会好受? “事出突然,这是为了陪容儿回门的障眼法。”他握住兰苏容的手,和她一起来到长辈跟前,双双跪了下来,“在容儿和我拜堂以前,我就答应她,一定会陪她回来,亲自向长辈认错。我和容儿因为相知相惜而认定彼此,也是我执意非她不娶,如果祖父和岳父岳母有任何怪罪,就怪罪我吧!”老人家对这个拐走他最疼爱孙女的男子,当然不可能太轻易原谅,“堂堂龙谜岛未来领主……” “东方家其实在围剿何一虎之战获胜,虽然他的党羽仍在逃,但这是为了保住龙谜岛的权宜之计。”兰苏容知道祖父无非就是想数落丈夫打了败仗,还为了躲避八王爷一党畏首畏尾,当下立刻为丈夫辩护道。 不管是胜仗或败仗,在京城安逸过日子的人,有什么资格指东说西? 东方长空看了妻子一眼,始终相握的手加重了些力道,然后十指相扣。 现在她知道他是怎么不舍她了吧?不是很强调要孝顺吗?还敢打断长辈说话? 这些小动作,三位长辈又不是眼瞎了。 相较之下,当初兰苏芳回门时,明明同样住在京城的尹齐可没跟着一块儿回来。 “贤婿和容儿从龙谜岛千里迢迢归宁,这一路跋山涉水也累了吧?有什么话不如等他们小俩口休息过,再好好地谈,也不急在一时。”韦菱君开口打圆场道,算是间接给了公公台阶下。 虽然严厉的指责少不了,但兰氏族长以及兰朝英夫妇,很清楚东方长空的伪装不能说破,他身分的外泄与否,与他们小俩口能待在京城多久有关,就算他们终究要回龙谜岛,但这难得的回门,尽避三人都没明说,甚至也拉不下脸给小俩口好脸色,却都不愿意出任何岔子。 因此,东方长空仍被安排住在上房。 韦菱君则以女儿已经出嫁为由,同样将兰苏容安排在客房,与东方长空住的院落仅隔着一道墙,甚至有条隐密的通道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往来两个院落之间,这条密道,兰苏容自是知道的。 这举动看在其他人眼里,似乎是老族长还没原谅孙女,只有兰苏容明白这全是长辈的体贴。 晚饭的安排也让韦菱君煞费苦心。 以族长威国侯的身分设家宴款待代表龙谜岛领主东方耀扬的贵客,席间除了老族长的几位嫡子,就只有嫁到龙谜岛的兰苏容作陪。想了这么些名堂,也不过就是让女儿与女婿能和他们一起吃一次团圆饭。 饭桌上的气氛自然有些古怪,老族长不太说话,招待贵客的一切客套能省则省,好像仍在生闷气,可是胃口却是出奇的好。 其实,老族长何尝不担心说多了,东方长空的身分会漏出马脚?干脆让其他晚辈以为他仍在生气,他不开口,晚辈们自然也不敢随便开口。 餐后发生了件小插曲,但已经和母亲回到后院的兰苏容并不知晓。 韦菱君为了不让兰苏容的几个哥哥有机会当众质问她,将事情闹大,几天前就以各种名义让他们“恰好不在家”,有陪媳妇回娘家的,有外公召唤的,或者替母亲跑一趟腿,但儿子调得开,媳妇却未必,老族长宴请龙谜岛的贵客,这样的家宴,自己是长媳却没允许在列,再加上以为老族长对小泵仍在气头上,也就大着胆子要问小泵给个交代了。 兰家大房嫡孙娶妻,来头自然都不小。可来头不小并不代表眼界也不小,她们多半把这阵子丈夫仕途的不顺遂,全怪到小泵李代桃僵,远嫁龙谜岛头上。 若不是他们失去了定国公这个有力的盟友,怎么会诸事不顺?她们压根儿不相信国家已是风雨飘摇,跟她们有何关系! 因此,二房在一旁幸灾乐祸,三房煽风点火,于是就吵开了。老族长一火大,让大房那几个生事的全部闭门思过去,也让她们无法通知在外头的几个孙子。 这一场火发得不小,当下在家里恃宠而骄的小辈们都不敢再闹事。 但兰苏容在母亲的院落,母女俩细细话家常。 身为母亲,女儿能嫁得近自然是最好的。但嫁得快乐、得婆家疼惜却是无论嫁多近都比不上。 木已成舟,就算遗憾也只能接受,至少小女儿眼里的光彩,她绝不会看错。 母女两人聊到深夜,韦菱君才把女儿赶回房休息。兰苏容回到她住的客房时,发现隔壁东方长空的院落灯还亮着,便走密道过去瞧瞧。 兰府给贵客住的上房和主人住的院落差不多,有个花簃,用来赏花,故而虽为小屋却没有门和墙,只有在拦杆边安置着舒适的坐椅。此刻花簃点上了灯,两名老仆在外头捧着香炉驱赶蚊虫,而花簃内坐了三个男人。 正在对弈的两人,一个是她爷爷,一个是她丈夫。一旁观棋的是她爹。 “……”兰苏容突然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打岔,但一名捧着香炉的老奴发现有人到来,认出了她,“十九姑娘!”这一呼喊,花簃内三个男人都回过神来。 “爷爷,爹。”兰苏容有点暗怪老奴喊得太早,她正担心某位老人家还拉不下脸来。 果不其然,兰氏老族长当下看也不看她一眼地站了起来,“晚了,明天再来。 回去睡了。”如果在平时,东方长空也许会嘴贱两句,让老人家留下来把棋下完。可天色实在晚了,老人家平常这时候都睡了,今夜却硬打起精神拉着他厮杀,如此别扭是为了什么?大伙儿心知肚明。 “行,明天等着爷爷来让我痛宰。”东方长空终究嘴贱,激得老族长差点跳脚。 “谁痛宰谁还不知道!你这混小子,明天洗好脖子给我等着!” “爷爷回去可得睡饱一点,免得明天又被我杀得片甲不留啊!” “你……你给我等着!”兰氏老族长在奴仆的搀扶下回房了,兰朝英临去前看了女儿一眼,点点头,便转身离去。看来今晚这父子俩跑到这儿来,可不只是让东方长空陪他们。 “爷爷有刁难你吗?”两人回到屋内,兰苏容顺手便替他更衣。 东方长空笑咧了嘴,“没有。别看他刚才凶成那样,那是演给你看的。老族长头脑清醒得很,今晚我们谈的都是沿海和朝廷的局势,是你在你娘那儿待太晚了,你父亲便提议下棋,想来是怕你爷爷等到睡着吧。” “我不知道……”兰苏容愧疚地低下头。 “男人不老实,就是自找苦吃。这是我爹教我们的,所以我们兄弟一向很老实。”他笑嘻嘻地讨好卖乖,“我明白老人家其实很想知道你在龙谜岛过得好不好,能假装顺道提起的,我都会提。”兰苏容也笑了,“谢谢你。” “谢什么呢。”他倾身向前,大大方方地讨了个吻,“这个才实际。”兰苏容好气又好笑地睐了他一眼。 第二十二章 她并没有回自己的院落睡。母亲派给她的都是旧人,包括芸娘,自然知道该怎么替她留心外人的试探。 熄了灯后,东方长空从她身后抱住她,一如从龙谜岛出发后至今的每一夜,似乎是知道她心绪不定,他始终安分,哪怕昂藏火热的身子多么明显,他也就是抱着她,怕她挺不过旅途的劳累。 这一路上,他的体贴又岂仅止于此?兰苏容转过身,果然见到黑暗中,丈夫仍然睁着眼睛,她忍不住伸手抚过他的眉和脸庞,她看着黑暗中火炬般的一双眼,她贴着他的身体明白他此刻精神有多好,当下忍不住嘴角噙着笑,将唇贴向他的。 东方长空逸出一串像叹息又像笑意的咕哝,而兰苏容似乎开始模清楚这男人的性子。 他在抱怨!抱怨她点火却不知灭火艰难!兰苏容当下差点笑出声。她想起这阵子他是怎么一个人偷偷灭火,那笑意简直再也藏不住,于是她大胆地翻身推他向后躺,自个儿则坐在他腰上。 东方长空吞下申吟。 这姿势太销魂了,他怕他今晚灭十次火都不够! 自己躲起来灭火的憋屈,谁来安慰? 终于有一个晚上,屋里没有把一切照得无所遁形的火盆,她可以借着黑暗撒野!兰苏容坐在东方长空腰下,月兑下了自己薄薄的单衣。 哦……东方长空真想建议,让他下床把蜡烛点上再继续。但很可能点上了蜡烛,他想看也没得看了。 他下流地想着,为了这一幕,他觉得自己灭了半个月的火都值得了! 见她月兑下抹胸,东方长空喉结滚动。 兰苏容向后退,然后半跪在他腿边为他解开腰带。 “容儿?”他声音里有一丝担忧,兰苏容睨了他一眼,当她月兑下他的裤子时,东方长空终于忍不住,“你是容儿吧?” “……”这是什么问题? 其实这房间也不是完全黑灯瞎火的,外头可都点着灯笼,只是不可能和冬夜燃烧着火盆的天阁相比,但幸好他的眼睛习惯了这种昏暗,倒也看得一清二楚。 见妻子脸色不太好看,他急忙解释,“不是,你本来没那么大胆,该不会是谁假扮的吧?”他还拉住裤子,一脸紧张,害得兰苏容都失笑了,妖娆的侧过身,让他看清楚她背后的胎记。 东方长空松了口气,又讨好地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毕竟这是你的所有物,要是被别的女人用过,我怕你嫌弃我。”那哀怨又纠结的语气,让她笑不可抑,前一刻酝酿的色胆荡然无存。 早知道就别开口,该不会这下福利都没了吧?东方长空有些惋惜。 兰苏容本来就想奖赏他,不只这一路上的体贴,他今晚也让她很感动,当下仍然没停地替他月兑下裤子。 …… 隔天,老族长吃过了早饭就来到客房,东方长空早就沏好茶等着老人家,但老族长却见孙女大剌剌地坐在花簃的一侧,心里虽然高兴,却故意一脸不悦地道:“一大清早就跑过来,不怕人家说闲话吗?我们兰家什么时候教出了整天只会粘在男人身后的无知小女子了?”兰苏容没把祖父的故意找碴和奚落放在心上,没事似地继续缝她的衣服,“堂堂男子汉,身上的衣服破了,也得要无知小女子来帮他把衣服补好,才能见人哪。”老族长哼了一声,在棋桌旁坐下来,没再对孙女有任何意见,而兰苏容则是笑咪咪地继续缝那些今早某人故意扯破了的衣服。 过了一会儿,兰苏容的父亲也来了,见了这阵仗,只是笑了笑,坐在昨天的位子上观棋。 见妻子衣服缝得差不多了,东方长空怕她无聊,棋子走漏了几步,当下局势逆转,老人家得意地捻了捻胡子,“想当年老夫在棋社里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你小子还是太女敕了点。” 东方长空忍住笑,一脸苦恼地对妻子道:“你来看看,我的棋是你教的,肯定有哪里不对……”兰苏容一楞,心想她哪时教他下棋了?但见祖父没说什么,只是更加得意地哼两声,“这妮子出阁前也是我的手下败将。 罢了,你们夫妻俩一起上,看看能不能扭转乾坤吧!”手下败将哩!明明是某人不认输好吗?兰苏容走过去,丈夫起身让位给她,然后就站在她身后替她遮挡日头。 这棋路突然急转直下,想也知道他打什么主意,兰苏容不慌不忙地将劣势一步一步地扳回来,甚至把老人家都逼下了陷阱,就在她接着要收网时,老人家道:“等等,我刚那步下错了。” “起手无回大丈夫,我这无知小女子尚且知道这道理,爷爷您堂堂知书达礼的男子汉,难道不知吗?”东方长空在她身后憋住笑意。他媳妇就是这点可爱,一点都不肯当软柿子。 老族长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不公平,你们两个打我一个!”兰苏容一点也不意外爷爷的反应,东方长空在她身后道:“不如岳父也一起帮着爷爷,二对二,很公平!”兰朝英正想笑着说好,老族长却道:“不要!这小子下十盘赢一盘就算不错了,真不知道是谁生的!”被嫌弃的兰朝英模了模鼻子,但脑筋倒也转得快,“那我找菱君过来帮你总行了吧?”韦菱君是少数敢赢老族长的晚辈。 “好,叫她来。”老族长一击掌,仆人赶忙去请人了。 那天,不管是韦菱君,或在一旁玩激将法和老人家斗嘴的东方长空,都有志一同地将棋局尽可能地延长。 住在兰府客房的贵客,据说是龙谜岛领主东方耀扬的左右手和心月复。虽然韦菱君是这么对外宣布,但老太爷和兰朝英夫妇频繁地往客房跑,而那位贵客又极少露面,时日一长,小辈们也有了怀疑。 再加上,连兰苏芳都得知堂姊回门而回来探望了一次,被韦菱君调开的几位儿子当然也得到了消息,纷纷赶了回来。 在东方长空这半个外人来看,所谓京城贵胄的世家大族,家族内的恩恩怨怨,也真够光怪陆离了。他们小俩口在客房的温馨静谧,好像离开了那座院落后就幻梦一样的烟消云散。若不是兰苏容解释,他还以为二房和三房不是老族长亲生的呢! 在兰府,血统和嫡庶决定一切。老族长疼嫡长子,因为他虽然不突出,却最听话;他厌恶次子,因为他不求长进,而且不听话;厌恶三子,不管他多么出色,他的叛逆就是罪大恶极;其他庶子就更别想得到父亲的关爱了。 东方长空有些感慨地想,容儿是幸运的。在他看来老族长的疼爱是有血统和嫡庶作为前提的,而她确实是个惹人疼的晚辈,多年的亲情在她即便做了令长辈失望的反叛后仍无法被抹灭,但兰府里其他人却没有她的幸运。 至于那些小辈,就更不必说了。从小在华贵的鸟笼里,被教导着他们拥有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又看着家族里各种怨慰与不公长大,要长得人模人样还真是挺艰难的。 “若不是你不知羞耻无视自己已有婚约,竟敢代苏芳嫁到龙谜岛,我跟你二哥怎么会沦落至此?”以前听到这种话,兰苏容最多回几句不要不紧的表面话,虚以委蛇一番,再怎么厚脸皮,终究是她大哥。然而嫁到龙谜岛后,岛上的男男女女对保护自己家园的付出,让她对这样的行径越来越难以忍受。 “难不成你是靠实力才爬到现在的位置?国难当头,只是减你几斗的薪俸,这样叫沦落?有多少本事才能够吃多少饭的话,我以为你连一斗都没有。”这话呛得让人瞠目结舌,但东方长空觉得他媳妇真是妙语如珠,聪慧过人,和笨蛋讲道理的正气凛然简直神圣不可侵犯! 他媳妇怎么会这么帅气又这么迷人哪! “你……你……你不要仗着爷爷疼你就目无尊长了!我还是你哥!是兰家的嫡长孙!连这等荒yin无耻的事都做得出,还有脸回来?”某人的拳头握得死紧,兰苏容一直挡在兄长和东方长空之间是有原因的,至少她的男人还会顾忌她。 这些连骑马射箭都学得勉勉强强的绣花枕头,哪挨得起她丈夫的一拳? 手心手背都是肉,韦菱君有心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对他们兄妹的冲突一直都只是将其中一人调开,谁知长子非要质问么妹,当下只能焦急不已。 但二房哪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立刻让人去通知老族长。 “是谁目无尊长?”老族长快步来到前厅,对长子竟然没能好好调停子女之间的争执不满地瞪了一眼,“你好大的胆子,这家里轮到你作主了吗?一回来就当着贵客的面大声嚷嚷,我们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兰苏逸一脸不甘和委屈,没想到祖父竟然还是偏心么妹,当下气急败坏却又莫可奈何。 风波暂且在老族长一面倒的偏袒下平息,维持了几天暴风雨前的宁静,直到兰苏芳带来了朝中的消息。 “要走就趁这几天吧。八王爷和中书令不知怎么得到了消息,知道了你回门的事,经过上次的教训,他们从京畿调了一万府军过来,这次恐怕连什么栽赃嫁祸的名堂都不打算费心想,非要不择手段把你留在京城以威胁龙谜岛!”兰苏容有些傻眼,“他们不怕这么做会引来天下人非议吗?” “你不知道,去年冬天,朱长义和八王爷斗得更凶狠了,这阵子他们连仅剩的顾忌都不在乎了一般,越来越嚣张,我公公因为上次的事得罪了成安,差点被陷害入狱,现在定国公府对朝廷的事,是能不插手就不插手,我也只能来给你通风报信,万一你被他们抓到,恐怕兰府也使不上力。”毕竟兰家如今在朝为官的,不久前都在一波政治斗争中被贬官了,兰苏容的两个哥哥忿忿不平,正是为了这件事。 然而,就在兰苏芳前来报信的隔天,京城已是一片风声鹤唳,朝廷以捉拿反贼为由,在城内所有街道和城门都设了岗哨,更借口保护朝廷命官,将所有贵族的府邸,包括兰府,安排了重兵看守。 以不变应万变也是应变之法,但一万府军仍在路上,到时成安会否不顾一切上门抓人,他们心里也没个底,更何况,东方长空并不认为兰府之中都是他和兰苏容的盟友。 最后,在老族长和韦菱君的提议下,原本韦菱君打算假扮女儿引开追兵,兰苏芳却自告奋勇担任这个角色,而东方长空夫妇则由程嵩接应离开京城。 “谢谢你。”兰苏容握住堂妹的手。 兰苏芳脸颊一热,“这样我就不欠你了。”当初设计陷害堂姊,却又因为她自己才能如愿嫁得心上人,这段时日以来终究难逃良心谴责。 “我知道,我已经不怪你了。你当心点,他们既然打算来硬的,恐怕会恼羞成怒。” “齐哥会在城外的庄子接应我,我们夫妻城外幽会,他们自己要认错人,怎么能怪我?”看堂妹婚后夫妻感情和睦,兰苏容放心了许多。 离家那天,老族长看着东方长空细心地照拂兰苏容,便当着长子和长媳的面,道:“容儿。” “爷爷?”这是老头子在她回门后,第一次开口喊她。 老人家看着孙女许久,灰浊的眼里泛起泪光,老迈的容颜因压抑而颤抖,苍老的嗓音字字轻若飘絮,却又磨刻着无以复加的沉痛,“和长空在龙谜岛好好过日子吧,好好地当个称职的主母,就是对家里的栽培最好的回报。这世道太乱了,今生今世,若等不到太平之日……就别再回来了。”东方长空没有松开扶住妻子臂膀的手,这才免于她的踉跄。她身子轻轻一颤,泪珠无声地碎裂在地上,就连韦菱君也强忍着呜咽。 兰苏容想象过去一样,俏皮地反驳祖父的话,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因为才开口就只剩抽噎,最后她只能在祖父和父母面前跪了下来,“爷爷,爹,娘,请你们好好保重。容儿不孝,今后不能随侍在侧,只能给你们磕三个响头。”老族长不发一语地看着她磕完三个响头,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也许是她所能为疼她的长辈尽的最后孝道。 “容儿会求老天保佑你们长命百岁,保佑容儿……还有给你们尽孝的一天。”她只是想和长辈多说点什么,慌乱而急切,说到最后却酸楚得再难开口,嘴里尽是泪水的咸涩。 “我会好好照顾容儿,绝不让她受委屈。”东方长空保证道。 在兰苏容选择远嫁龙谜岛时,从未想过代价会是与亲人的生离,丈夫为了安慰她的歉疚与思念,给了她这短暂的希冀,像烟花一样,那么美好,却又那么短暂愁怅。 但她不去想任何如果,人生没有任何如果,成安和八王爷的丧心病狂,不是任何如果就能改变的。 注定要成大事的人,多半有着神的眷顾和好运气,东方长空夫妇最终仍是平安逃离了京城。 第二十三章 第八章 兰苏容很沉默,却依旧坚强。偶尔靠着他的臂膀遥望着远方,状似发着呆,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东方长空也就顺着她由着她,静静地把一切都打理好。 回到龙谜岛,时序已是暮春,兰苏容感觉自己像有春倦一样提不起劲,有时又觉得自己没用,乱世之中多少人家破人亡,她却仅仅因为再难见到家人一面,而像飘萍一样仿徨。 有时四下无人时,她想着想着就掉下泪来,更加觉得自己没用。 她偷抹泪时有几次被婆家的人撞见……可怜啊!有家归不得。大燕朝廷那些龟孙子到底有完没完?老天怎么不劈个响雷把那些混蛋全劈死? 所以,兰苏容常在不小心发呆之后回过神来,发现身旁多了些小东西。她后来看了东西就知道是谁放的。 糖瓜一类零食,一定是堡里那三个小萝卜头,一个刚满五岁,两个十岁,五岁的东方家小祖宗以及那总是和老六形影不离的女娃,调皮捣蛋加上古灵精怪,总是要由老成的东方旋冰在后头拉着他们,可是却一直是贴心的孩子;鸡蛋或蒸糕一类,是堡里的几个大娘大婶,她们对她充满好奇又友善,时不时过来帮她一把;小玩具是几个贪玩的小叔子,有时是她丈夫,书本也是,东方家兄弟爱念书的大概只有她丈夫和老四。 她本以为自己是如此软弱无用,直到某天,她正整理着衣柜,突然想起一件事,瞪着衣柜里某个好久没用的东西好半晌,然后倒抽了一口气,急急忙忙地往某个院逃跑。 因为她跑得太急,又是跑向某个院落,仆人想起少主夫人近日抑郁寡欢,立刻就跑去通知东方长空。 当东方长空赶到时,兰苏容正站在梁大夫院落外的玉堂春旁,倚着石拦杆,看着远方山下的景色怔忡出神。 东方长空一颗心悬在空中,底下人到大校武场找他时,他一听到兰苏容神色慌张地跑来找梁大夫,还以为她出事了,简直恨不得背后能生出翅膀狂奔回衡堡。 “容儿?”她不会想不开吧?东方长空一脸担惊受怕,兰苏容不明所以地转身看他。 “你怎么……”她神情有些迷惘,看见他到来时显然有些惊喜。 但她眼眶是红的。东方长空暗怪自己不知怎么安抚她,以为只要好好照顾她就好了。但心病哪是照顾就能痊愈的? “容儿,你听我说,”他抓了抓后脑勺,“我不是很会说话,所以不知道怎么安慰你,可是你一定要知道,我很在乎你。”兰苏容嘴唇颤抖,忍住欲冲出口的笑意,努力地用正经八百的表情点点头,“我知道。” “那……”他有些担心地看着她,“你过来好不好?”兰苏容看了一下她站的地方。 呃,还好嘛,虽然身后是石板拦杆,宽度足以拿来晒书或晒药草,而且梁大夫这座院落和底下那层院落,落差并不算大,堡里几个熊孩子玩垒罗汉都能从底下爬上来。 但是丈夫明显的惊慌失措还是让她好笑。 而且,嗯……她现在非常任性地想跟他打哑谜。 “不要。”她把头一撇,哼地一声,脚下轻轻一蹬,坐到拦杆上。 东方长空倒吸一口气,“好,不要就不要,你别动,就坐着。”然后他缓缓走向她,双眼紧盯着怕她会有多余的动作。 但兰苏容就是双脚悬空地晃呀晃,当他来到她身前,终于双手勾住她臂膀时,总算松了口气,然后他和颜悦色地道:“你在这边看风景吗?我知道岛上有些风景特别美,过几天不用练兵,我带你去走走。”兰苏容笑看着丈夫认真又紧张的模样,“可是梁大夫说我最好别骑马。”对了,他都忘了问她找梁大夫做什么? “你哪里不舒服?病了吗?我替你跟娘说一声,你好好休息。” “那倒不用,梁大夫说可以多走路,平常做的事还是能做,不要太劳累就好。” “到底是什么病?”要不要紧? “长空。”她认真地看着丈夫。 “怎么了?” “我想吃腌梅子。” “那有什么问题!今年新腌的味道可能太酸,去年腌的还剩不少。” “我就要酸的。” “太酸会不会伤胃?” “我不管!我就要吃!” “好好好!都依你,还想吃什么?”兰苏容想了想,“先前港口进了一批叫橄榄果的果仁,梁大夫买回来腌了一些,说是治晕船的,上次回来时我吃了几颗,觉得味道很好,酸得很爽口。” “那很好,我叫他多给你一点。”兰苏容有些无奈地看着丈夫。 “怎么了?”为何好端端的,又一脸无奈的模样。 她叹了口气,眼神又飘向远方,“长空,如果……” “嗯?” “如果以后真的有个男人,把我们的女儿拐到京城去的话,该怎么办?”她说着就哭了起来,“怎么办?”他一脸傻懵地抱住将脸埋在他肩上,哭得他肩头都湿了一片的妻子,好半晌才安慰道:“别担心,我会打死那臭小子。” “不行啊!万一女儿爱上那个人,她会很伤心的。”她是不是在暗示什么?东方长空脸颊一热,有些轻飘飘地,“我身体很壮,谁也打不死我,你别哭。” “……”本来哭得伤心的兰苏容,一阵失笑。但她仍是耍赖般地将头枕在丈夫肩上,眨了眨湿润的眼,“但是也有可能是儿子。”某人总算觉得不太对劲,他扶起妻子,“你……说什么?”她眨着水汪汪的眼,不解地歪着头看他。 这又哭又笑的,到底是生了什么病?东方长空不由急了。 这时走出院子散步的梁大夫在后头看着小俩口打情骂俏好一会儿了,终于忍不住一边嗑着橄榄果,一边道:“有身孕的人啊,最好别坐那么高。还有,不是我要说你,你都觉得好像有喜了,方才还跑得像走水似的,都要当娘了,别这么莽撞啊!”东方长空虎躯一震,看着妻子无辜的表情,又看向梁雨辰。 “你……”他一脸惊愕,看着她双脚悬空地乱晃,立刻将她抱下来,然后“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仆役对他说,少主夫人跑得像背后有鬼在追似的!这表示她方才真的一路横冲直撞地跑过来?当下他焦急地想把她从头到脚检视一遍,可一时间千头万绪,竟不知该先念她哪一句。 “我腿酸。”她噘嘴。以前绝对想不到自己会这么任性。 可是老天怎么会有这么让她又哭又笑的安排?在她再也回不了生身家庭之后,又给了她这么美好的赏赐,在她想立刻让这个男人知道时……他却傻头傻脑的! 东方长空本来想蹲背她,但想想又不对,索性横抱起她。 “你为什么这么轻?”不是有孕吗?有孕就是肚子里有小孩,肚子里有小孩还这么轻?“不行,你得多吃点,回天阁,我让厨房弄你想吃的给你。” “我要喝冰镇酸梅汤。” “好!”他就这样一路抱着她,脸上是想忍都忍不住的傻笑,只要路上遇到人,不管是谁,他逢人就露齿傻笑道:“我要当爹了!”这消息很快地传遍衡堡,甚至明珠城,估计要不了三天就会传遍全岛。 欢欣鼓舞是可想而知的。 “我要当哥哥了吗?”某个桃子脸傻孩子开心地道。 “笨蛋,是叔叔!”小女孩一脸不屑地看着笨小孩。 “为什么不是哥哥?”他的哥哥都有弟弟喊他们哥哥,就他没有!他好委屈! “你想要弟弟,要你娘生给你,你嫂嫂生的是你的侄子,他要叫你叔叔。”小女孩摇头晃脑地解释道,接着一脸说教地看着才上几个月的课,表现却比她优秀太多的小表,骄傲地道:“你要多念书,知道吗?” “叔叔比哥哥辈分更大。”俊秀白皙的小男孩安慰弟弟道。 “是吗?”原来叔叔比较大!他得意地挺起胸膛。 “是啊,你是小叔叔,旋冰是六叔叔,我是小花阿姨。”嘻嘻! 小叔叔?桃子脸拧起眉,心想谁让他排老么,他想起早上去庙会时拿了许愿签,“我要请神明让娘生弟弟给我。”这样他就不是“小”叔叔了,因为有人比他更小。 “生妹妹吧。”东方旋冰在一旁出主意。 “好!妹妹!”东方艳火白胖小手握笔将纸上的“弟弟”画掉,认真想了半天,“妹妹怎么写啊?” “哎哟,笨蛋,我来!”花雨桓挤开小胖子,自告奋勇地写上蚯蚓般的“肺肺”两个字。 “你写错了吧?”东方旋冰拧起秀气的眉。 “哪有?就是这么写的!”花雨桓一脸笃定。 芄芄靠谱的地方极为稀罕,尤其不包括学问,东方旋冰立刻道:“去问四哥。” “不用了啦!跋快拿去庙里,不然愿望会不灵的!”她拉着两个小玩伴咚咚咚地跑出门玩耍去。 这是衡堡花园一角发生的事。 至于天阁内——“我认真想过了。”东方长空一汤匙一口地喂着媳妇喝酸梅汤。 “什么?” “要是将来咱们宝贝女儿看上京城的男人,我就带人把那男人绑回龙谜岛,让他留在岛上,除了咱闺女身边,哪儿都不许去!”孩子的到来带给兰苏容快乐与希望,终于不再沉浸在生离的哀愁中。 第二十四章 这份喜悦,也随着鱼雁传达到京城。 来自娘家的书信字里行间都洋溢着长辈对她喜怀麟儿的欣慰,也是兰苏容极大的安慰。 家书往返虽然不易,但是借着龙谜岛和程记的管道,暂且没有阻碍,兰家甚至在那阵子寄了不少用的穿的给她,绝大多数是备给尚未出生的孩子。 这个孩子,将是京城兰家和龙谜岛最大的连结,而且他注定要继承父亲的一切。 当成安与八王爷垮台的消息震惊宇内之际,兰苏容也从娘家来的书信得知些许内幕。 唯一的皇嗣,二十三皇子猝逝,所有证据都指向八王爷的谋逆,朱长义以一场腥风血雨的鸿门宴,逼八王爷自刎,成安一伙人也被判秋后处决,朝局至此完全落入摄政王的掌握之中。 巧合的是,没多久,一名新入宫的才人怀上了龙种。朱长义代拟了传位诏书,就这样将皇位传给了还在娘胎中,尚不知是男婴或女娃的“二十四皇子”。 上苍往往无所不用其极地让世人耗尽余生去品尝讽刺滋味。即便多么不齿大燕朝廷的腐败,站在东方家的立场,这个秽乱不堪的朝廷对他们却是有利的,因为朱长义并不想动这些蕃王。 没多久,朱长义便发布了禁海令,暂时隔绝了龙谜岛与大燕的往来,只是这些动作却没办法阻止那些被打压的韦氏皇族,例如永安王韦之峰。他来龙谜岛要求政治上的合作,甚至还表示联姻意愿,说是愿意纡尊降贵,实际上则是厚颜无耻地要求将女儿嫁给东方长空为平妻。 东方长空只是笑嘻嘻的,四两拨千斤地说龙谜岛没有平妻,家里的女人要嘛是男人唯一的正妻,要嘛就是女乃女乃亲娘或姊妹女儿,剩下的都是雇佣。差点被惹怒的永安王只好将目标转向东方定寰。 铁宁儿是不反对儿子娶韦氏皇族的女儿。本来她很讨厌大燕的贵族,但长子娶的媳妇可是万里挑一的好,她想说不定韦氏皇女也有性子好的吧? 于是永安王就带了几名族亲侄女和孙女儿来到龙谜岛。东方定寰一看那些娇滴滴地抱怨个没停,一下嫌弃这里是化外之地,一下指责这些野蛮人不懂礼教,指使起别人家仆役比主人更嚣张,更可怕的是还全身抹上香粉,惹得他不停打喷嚏的女子,当下便正色道:“我上个月给爷爷扫墓时,在爷爷坟前下定决心,要好好考取宝名,要不咱们家一个读书人都没有,爷爷他九泉之下多没面子?未有功名,何以成家?我去念书了。”然后在铁宁儿气得想拍他脑袋前,脚底抹油开溜了。 那老三和老四呢?郡主和县主也有年纪相仿的,正好可以匹配,再不济,还在襁褓中的小女婴也能指婚啊! 偏偏那阵子,老三老四总是很凑巧地三天两头不在堡里。老五更是在某天被追烦了,直接跑上一艘要往夜摩国的船,说是上夜摩国拜访姨母们,什么细软都没带就出海了。 而一听老六早产且幼时体弱多病,不只永安王,就是郡主县主们多半也觉嫌弃。至于老么……真不知他怎么办到的,那些郡主县主一碰到他,一个个被他整得花容失色,谁还愿意嫁这小屁孩? 与韦氏皇族联姻之事,也就不了了之。尔后东方家在考虑到朱长义对他们的顾忌,以及韦氏皇族过去对他们的猜忌,便开始和这些韦氏王爷打起迷糊仗。 那年入冬以前,大燕皇帝崩殂。 东方长空与兰苏容的长子,就是在这样诡谲的局势下,诞生于某个暴风雪呼啸的深夜。 按照龙谜岛的规矩,孩子由母亲命名,兰苏容带着祈求孩子活在更美好时代的希翼,为长子取名“霁月”,期待天下早日迎来光风霁月的太平之世。 大燕传来故人恶耗,东方家的老朋友程嵩因积劳成疾病逝了。更让人措手不及的,是东方家和程记合作设立的几个重要据点,尤其是具有优异战略地位的那些,被永安王韦之峰顺理成章地“接手”走了,这几乎断了龙谜岛和大燕的联系。 这也让原本只打算偏安海外的东方家起了警戒之心,开始往中原部署探子和兵力。 也在同一年,东方长空夫妇的第二个孩子诞生了,兰苏容以“鸣凤朝阳”的朝阳二字为孩子命名。 死亡与新生并存,生命周而复始,就如同日子也有泪有笑。 虽然在大燕部署密探与兵力势必得严阵以待,但大概是传承了先祖冒险犯难,自由无拘的精神,这几兄弟虽然因此难得齐聚一堂,但只要七兄弟都在岛上,肯定少不了一番胡闹折腾。 事情要从龙谜岛来了一位技术精湛的纹身师父说起。 龙谜岛有纹身传统,夜摩国也有,但两地不太一样。夜摩国仅有圣职能纹身,龙谜岛则是必须通过大海考验的勇士能纹身,而且越是战功彪炳者,越能选择威武霸气的图腾。 东方家兄弟几个,有人跃跃欲试,有人却敬谢不敏,最后不知是哪个好事的,提议他们分成两组,像过去练兵一样展开竞技——还未及束发之年的老么不能参加,惹得东方艳火在一旁可是气鼓了脸颊。 想在身上加花样的就自己去加,还多此一举比试什么呢?偏偏兄弟几个被激起好胜心。要纹身没问题,但是“输”就是不行! 各种武打、狩猎,夺旗,甚至泅水都是势均力敌,甲方这边是东方长空,东方定寰,东方逐风,论武力天下无双;乙方这边是东方腾光,东方胧明,东方旋冰,武力不如哥哥,但行走江湖,最重要的还是靠脑袋。 最后一轮比试,是喝酒。 一看到要喝酒,兄弟几个脸色精采极了。 要知道他们兄弟之中,老三是天生的千杯不醉,老六是一杯就醉。可是当哥哥的全都偏宠老六,不愿让成年后身子终于养好的他喝酒。 “你的份三哥帮你喝。”东方腾光拍了拍东方旋冰,不准他硬是要喝。对面的东方长空等三人一脸狞笑。 哼哼!这样是最好的,他们就不信同一个娘胎生的,真的有人千杯不醉! “真的喝上千杯,跑茅房太麻烦了。”东方腾光拿出了他的珍藏,“江湖上人称酒仙也要醉倒的酒中之神『解千愁』,你们一人一杯,我两杯。”他把面前的杯子都斟满酒,一人取一杯。 兄弟五个你看我,我看你,有人不信邪,有人老僧入定,有人将信将疑,在副将们的鼓噪下,全部一仰而尽。 哗! 分了两三口才把酒喝尽的东方胧明拍了拍他三哥,“靠你了。”他脚步踉跄地走开,嫣红的唇和颊,明珠城第一美人恐怕也逊色三分。 老五东方逐风重重地放下喝空了的酒杯,一副爷才没醉的凶神恶煞样,指着那瓶“解千愁”半天,想发出豪语再来一杯,最终仍是捂着嘴跑开了。 老二东方定寰则是阴鸷着一张脸,指指酒瓶,又指了指自己同样见底的酒杯。 “不愧是二哥。”东方腾光替他倒满第二杯,动作丝毫不含糊,然后跟他一起喝掉了自己的第三杯。 “砰”的一声,东方定寰喝干了第二杯,但他直接倒地不起,副将只好笑着把人抬走。 东方长空坐下来,见老三把他面前的酒杯再度斟满,“老三,别说做哥哥的不认输,哥跟你们不同,哥是有媳妇的人。”有媳妇了不起?他也有……只是还没娶。 “在身上纹些虎啊豹啊,媳妇看了不喜欢怎么办?”搞了半天,大哥在纠结这个!可也是直到喝茫了才当着属下的面讲得这么大声。东方腾光回道:“我们以后也要讨媳妇,不喜欢身上花花绿绿的,要是媳妇吓跑了,我们可还没有孩子帮我们把他娘求回来。”他当着大哥的面,喝干第四杯。 东方长空也跟着喝光他的第二杯,“再来!”老子绝不要被媳妇嫌弃! 一旁的副将帮他斟上第三杯,可东方长空终究没喝干它,同样也是喝挂了。 东方腾光的副将开始欢呼,还将他抬起来往上抛。 那是东方腾光这辈子都不想承认的糗事。 他没醉,但还是吐了,那群王八蛋明知他喝了烈酒还把他往上抛! 不过,至少胜利的这方可以选择不用纹身,可喜可贺! 兰苏容刚嫁进东方家时,少不了会对他们兄弟几个这种既荒唐又好笑的行径无言以对,但如今已经习惯了。老六和老么忙着照顾其他哥哥,她则是照顾自己丈夫。 “解千愁”这种酒倒也神奇,醉得快,醒得也快,那天傍晚他们差不多便酒醒了。 瞪着床顶好半晌,东方长空才想起他是醉倒的。 “什么时候了?老三呢?”见他还挂心他的胜负,兰苏容实在没好气,把沾了雪水拧吧的手巾拿给他擦脸,“喝了醒酒茶,现在在修心堂教霁月下棋呢。” “……”娘的!这么邪门?老三喝的酒肯定跟他们不是同一种! 郁闷了半天,东方长空想到自己身上就要多出一堆纹身——两个儿子会帮他讨好他们的娘吧?唔,恐怕很难说!因为容儿总是有意无意地提醒他,练兵和在大燕部署探子与兵力的事固然重要,但他却因整日忙着公事,忽略了两个儿子,是整个衡堡最少陪伴他们的人。 东方长空也莫可奈何,一来天天要练兵,有时还得和手下秘密前往大燕,一去就是个把月,好不容易回到衡堡当然是忙着和容儿亲热,陪儿子的时间就少得可怜。 二来,他确实不懂怎么和儿子相处。 因为少陪伴,那两个小表很怕他,反倒和六个叔叔比较亲。 但他觉得那没什么,他爹也是个严厉的父亲,以前带他进军队时少不了挨他的揍,他还不是一样孝顺他爹? 第二十五章 “朝阳呢?”那小表明明正粘母亲,怎不见人影? 难得丈夫主动问起儿子,兰苏容有些遗憾道:“公公带出去玩了,也许一会儿就回来了吧。”又来了!东方长空一阵没好气。他怎么不记得小时候爹有这么疼他?那老头倒好,吃完早饭就是带两个孙子出门遛达,弄得儿子现在天天都只想找爷爷。 两个小表还在襁褓中时,那老头抱了孙子就不放手,还呛他们:老子抱过七个儿子,谁比我熟练?你吗? 谁呛得赢他啊! 事实上,如果不是亲眼见识过老爹给逐风和旋冰把屎把屎,熟练得好像他平常打仗一样,他一定会怀疑那老头真的抱过他? 至少他有记忆以来……好像没有。 大概吧! 老天!这家里还有温暖吗? “容儿,你会不会嫌弃我?” “人家师傅一身好手艺,被你们拿来胡闹!”嫁进东方家这些年,她身为龙谜岛未来的女主人,当然要尽可能了解各地方不同的风俗,而不是像过去一样有着夜郎自大的心态。她知道在夜摩国,这位纹身师傅的地位是很崇高的。 “不过,师傅说他很荣幸替你们纹身,你和定寰都是他心目中真正的英雄好汉,你就乖乖接受师傅的好意吧。”见妻子没有嫌弃的模样,东方长空松了口气,“那你说纹什么图案好?”可不能纹上一个她讨厌或害怕的,最好是……她会盯着瞧的!东方长空露出下流的窃笑。 结总这些年,兰苏容也模透丈夫这种某些地方特别爱闹别扭的脾气,也就认真地替他想,然后她来到书房,在纸上画下了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 如果知道他们俩未来的命运,她大概不会选择老虎。但话说回来,真正的英雄好汉,又岂会介意这些外物形式? 老虎是丈夫的生肖,那位纹身师傅说过,也可以选择代表自己的事物,纹在身上保平安。所以她画了一头只有云纹线条,剽悍威严有如神灵的老虎图腾。 东方长空欣赏着妻子的画作,“画得真好。”他媳妇有什么是做不好的吗?当然没有!兰苏容拿起画纸在他身上比了比,“就纹在胸口上吧。” “胸口?”那他们办事时,她看着他胸前有头老虎,不会害怕吗?“可老虎这么凶悍,天天对着你,我怕你会被冲煞到。”他又别扭了。 兰苏容忍住笑,“你是老虎,但我属龙,不怕。”这话说服了东方长空,他点点头,“对!你是龙女,专门伏虎的。”他们衡堡刚好三条龙,老二定寰,跟老二同年的容儿,还有小他们一轮的小屁孩艳火。 后来,兰苏容觉得只有胸前有头老虎,似乎少了些什么,又请纹身师傅在他左右上臂各纹上龙谜岛的古老文字,她曾在衡堡的藏书里看过,岛上的先祖会将这些符文纹在手臂上,保佑百战百胜,百邪不侵。 容儿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只是东方长空默默地担心起,容儿该不会把他的身体当画纸,玩上瘾了吧? 有鉴于大嫂生养孩子辛苦,偌大的衡堡内务几乎只有母亲和大嫂操持,老四东方胧明若在家,多半会加以支持。 因为,他们兄弟几人肯拿着笔,坐在书案上工作的,只有他。 “你要练兵,又要忙着往来龙谜岛和大燕秘密部署,回到家还是好好休息吧。”兰苏容道。 东方胧明在帐本上的笔顿了顿。 “怎么了?”兰苏容以为心细的四弟发现帐目有问题。 但东方胧明只是道:“大嫂觉得老么天分还可以吧?”兰苏容对他突然提到东方艳火感到有些奇怪,“艳火很聪明,是读书的料子。”她有些感叹,若是天下太平,东方艳火肯定可以上京求个功名,让那些京城的人知道龙谜岛绝非化外之地。 东方胧明心里想,老么何止是读书的料子?就是太聪明了,书随便念念都胜过旁人念十年,结果他课也懒得上,成天往外跑。 “那么大嫂不如教教老么怎么给你和娘帮手吧,反正那小子闲着也是闲着,而且我瞧爹应该没打算让老么进军队。”因为觉得他不适合军队就准许他不用进军队,怎么当初他们几个年纪大的就没得到这种允许? 不进军队,又不肯乖乖钻研学问,早晚会惹出事情来。 兰苏容不愿意让这些杂事耽误到小叔子们的,他们有的有军事长才,有的聪明绝顶,把心力耗费在这上头太浪费了,这天下更需要他们!于是当下她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但是在某一日,东方艳火陪着东方长空从大燕与夜摩边境的白浪城回来后,她发现这小叔子竟然在当地柜坊领了一大笔银子,到白浪城贫民窟撒钱! 虽然他是因为心疼那些无家可归的穷人,兰苏容却警觉到,该有人教教这小叔子赚钱的辛苦了。公公和婆婆简直是纵容他,他的几个哥哥八成也只会用拳头教训,但那并不能让他了解原因,让他明白行善并非不可行,但要用对方法,全衡堡恐怕只有她能担起这责任。 “你课堂之余有空的话,要不要到帐房来瞧瞧?最近石大嫂帮媳妇坐月子,帐房里少了人手。”东方艳火这厮对什么都有点兴趣,只要别逼着他一直做同一件事就行了。 而且这小子一向对长辈巴结得很,大嫂开口,他肯定笑容灿烂,态度热切地直应好。 果然,当天他连课都没去上,就跑到帐房帮忙了。 兰苏容也不急着教他怎么管帐,而是让底下人把这一季岛上农渔矿牧各类收成一一报告。 “今年霜害让北岛绝大多数收成都在三成以下,南岛好一些,但有六成就算好的了。”负责农业收成的石飞道,“虽然我们尽可能将一斗粮食维持在十文钱以下,但再这样下去,米和麦均欠收的情况下,我们就需要向夜摩购买粮食,成本是一斗八十文钱,而这些作物欠收的农户今年所得恐怕连五十文都不到,更不用说缴纳税金了。” “那就种别的作物啊!”东方艳火自作聪明地开口。 其他人闻言,因他是小少主,加上他年纪尚小,不好将取笑表现在脸上,石飞只好说道:“北岛种植的小麦已是最耐寒的作物了,播种到收成需要三百天,这三百天农民必须勤于巡逻田地,防湿害,防虫害,花的心思不会少,那块田差不多就是他们一年的所得了。”稚女敕的少年一脸的不敢置信。 接着负责渔业、牧业、林业、矿业,港口贸易以及岛上商业税收的主要负责人都依序禀报。有些还算小小丰收,但若是计算欠收的产业损失,只能算持平。 好不容易计算出了还算可以的税金,东方艳火松了口气,接下来却是堡内大大小小的开销,以及军队的供给……听到最后,这个自小锦衣玉食的少年已经忍不住抱住头,“这样那些人要吃什么啊?”他今天早上才把三颗肉包拿去砸路边野狗,因为它们打扰了他捉蟋蟀! 那些欠收的农户,一天也买不起三颗肉包。 那天吃饭时,东方艳火看着他二哥一个人吃了十五碗饭,忍不住在心里计算二哥吃了多少钱。 那是普通人家半年的开销! “我吃饱了。”他把自己的饭扒完,闷闷不乐地打算回房。 “你怎么只吃白饭?晚点儿会饿吧!”铁宁儿一脸担心地道。 东方艳火头也没回,“其他给二哥吃吧。” “……”全家人都怔住了。 “那小子怎么了?”竟然要把鸡腿让给他吃?连东方定寰都开始担心了。 “我让他学管帐,今天听了一天各处管事的汇报,可能吓到他了。”兰苏容愧疚道。 铁宁儿闻言,一阵失笑,“原来如此。那不用管他,饿了他就会自己找东西吃。”就算他不吃,他院子里的人也会哄他吃。 “这主意好!”东方腾光道,“你们知不知道他上次跟我出门时,光是在勾拦就花了多少钱?” “你别说,为了奖励他难得认真做事,还把鸡腿让给我,我今天不想揍他。”当天晚饭后,兰苏容让厨房熬了一碗八宝粥,切了点腊肉和水果,让人送到东方艳火的院子去,与这些夜宵一起送去的还有一本程嵩注记过的经营论述,她只是希望小叔子知道,长久以来怎么把资源做更大的发挥,就是维持龙谜岛的方式,只是听到那些“坏消息”并不是全部。 当然啦,兰苏容觉得东方艳火很聪明,若换成别人,也许她安慰几句也就罢了,但她想以他的聪明必然可以理解得更多。 她等在院外,直到送夜宵的人来告诉她东方艳火实在是饿了,完全没拒绝就狼吞虎咽起来,她这才放心。 东方艳火这小子随意翻着那本经营论述,想不到也翻出兴趣来了,隔天兴致勃勃地到帐房去找管事讨论把岛上比较丰富,但夜摩国较缺泛的资源,送到夜摩去,一定能换到更多粮食。 他提出许多点子,虽然一再被经验丰富的管事告知不可行——比如他想卖鱼!说是上次在姨母家吃到一种鱼,那鱼在夜摩可稀罕了,但在龙谜岛,渔民每次出海就是一大群一大群地抓,在岛上还卖不了多少钱。 “但是那些鱼送到夜摩都腐烂了。”到底年纪还小,过去又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少爷,太多的想法都是异想天开,难能可贵的是当他想的方法都行不通时,他一点也不气馁,就着学来的新知识一次一次地做变通。 兰苏容心想,也许是因为他只对解决难题有兴趣,若是要他一成不变地营生,他肯定一天都做不下去。 第二十六章 东方艳火这小表终究还是想出了填补今年农作物欠收的方法。 比如以稍低的价格,将腌制的北方鱼类送到夜摩国,在百姓之间兜售,毕竟这些鱼在夜摩只有贵族吃得起,平民能吃到腌制的也属难得,再从夜摩换他们价位相对低廉的玉米、甘薯一类的粮食运回龙谜岛。另外,东方家在大燕建立起来的新据点,也提供了他向大燕贵族刮一层肥油的管道——内乱让大燕物资极度匮乏,但只要他们花得起银子,东方家都能替他们弄到。 这些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策略,但全是他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靠一本书想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当他聚精会神地和管事们讨论事情时,哥哥们若是凑巧经过,总会忍不住揉揉他的头,尽避只是戏谑地笑着不说话,却已是难得对他的行为表示赞许。兰苏容看得出来,这对自小被嫌弃是小屁孩的东方艳火有多大的鼓舞。 当然,没几年,待衡堡的收益丰硕后,这小子又对商业没了兴趣,最后还是进了军队。 兰氏老族长的讣文送到龙谜岛是初春,也是兰苏容嫁到龙谜岛的第九年。 祖父是前一年年夜走的,信差因为路途上的重重阻碍,一直到雪融之际才把信送到。 爹娘在信中仍是殷殷叮嘱,祖父临终前尽避有些神智昏乱,却仍是惦着她这个远嫁的孙女,念着要她万万别回京城。 兰苏容懊悔的是,在成安垮台那时,她还能够回京城一趟,可她没有!哪怕只有她一个人回去看看也好,龙谜岛需要东方长空,那么他留下也行。 她却忘了,那时龙谜岛同样需要她,就像现在也是。 公婆健在,她不能带孝,只好穿上素色衣裳,铁宁儿体谅她,让厨房给她备些可口的素菜和滋补药膳,怕她伤心过度身子也累垮了。 原本已将岛内一些事物放手给她去处理的铁宁儿,又重新接手了一些工作。 毕竟,恐怕岛上努力维持的平静,也终要被来自大燕的动乱打破! 有渔民来报,说西岸发现一艘沉船,应是昨天深夜海上雾气太重,船在近海处触了礁。大校武场那儿已经派出军队沿着海岸搜索生还者,接着才来请示衡堡做出下一步指示。 海边发现沉船也不是第一遭,但自从朱长义颁布禁海令,从大燕来的走私船却变多了,铁宁儿和兰苏容至今仍讨论不出关于走私船的惩处标准,严惩固然有效,但对只想逃命的人施以严惩,有意义吗? 婆媳俩来到发现沉船的海岸,东方长空派出的一支队伍已经找到几个躲在附近隐蔽处的生还者,但更多的是被海浪推上岸的罹难者。 东方长空的做法干脆多了,走私船的船长一律斩首示众,毕竟他在海上打滚过,知道那些走私人口的船长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了多载一个人宁愿铤而走险。 兰苏容与铁宁儿到来时,正好看见他的军队将幸存者围在中央,以便将闻风而来的百姓隔开。 而被包围的中央,就是行刑的现场。 铁宁儿与兰苏容一见这阵仗,立刻快步上前排开人群。 “您可以杀无数个像我这样的船长,但是想逃出生天有什么错?如果能待在故乡,谁愿意九死一生地出海?这艘船出航时,船上有十八名老人,二十名稚儿,但现在如您所见,活下来的只有青壮年……他们不知道老弱偷渡出海只有死路一条吗?没有粮食,没有水,被官船抓到就得判死罪,但他们只能赌啊!因为官府连齿摇发秃的老人都要抓去充军,您知道现在大燕的府军,最年轻的是几岁吗?是八岁!所有男人都被抓走了,女人苟延残喘地做着男人的活儿,还要缴纳收入八成的税金,饿到没有女乃可以喂刚出生的孩子,这还是国家吗?你就把我杀了!因为我不带他们出海,也没有任何活路!杀了我啊!”八岁。他们霁月也八岁。 行刑者举起刀,却始终没有动作。东方长空也没有,到最后负责行刑的陈九也只能垂下手来,“刚刚……弟兄们捞到几个孩子的尸体,最小的,和我那小儿子差不多大啊!”说着,他忿忿地把剑插在地上,“头儿,这不成,我们杀海贼杀敌人,但是不曾杀过老百姓啊!”兰苏容和铁宁儿都没有上前对东方长空指点或要求什么,不只因为她们相信他不是铁石心肠的主事者,更因为她们都不愿做出那种轻率之举,让他的部下怀疑他的决策可以轻易因为他身后的两个女人而改变。 他也许真会为她们改变,哪怕那会令他为难,也正因如此,她们不愿动摇他在将士心目中的威信。 “请你……”一个颤抖而微弱的声音响起,那声音结巴了好几次,几乎要被淹没,直到那声音的主人终于鼓起勇气大喊道:“请你救救我们吧!”那是一名被士兵们包围着,跪在中央的少年,全身脏污且瘦得只剩皮包骨,他这一声呼喊,却让那些逃过海难,幸存的男人们垂下泪来。 “请救救我们……”东方长空抬起头,闭上灼热刺痛的眼,好半晌才道:“把他们带到新城去,留干队和坤队下来继续找生还者。”听到这命令,不只幸存者破涕为笑,连士兵们都笑了。 “是!”远方的海面上,暴风雨悄悄来袭。 他们又能救多少人? 东方逐风带着他手下秘密探得到的消息回到龙谜岛,七兄弟带上了心月复,在静武堂内关起门来议事。 “三年前打劫白浪城的那批海贼,看来确实是永安王的人所假冒。” “那龟孙子打算威胁我们?”他们让自己人扮作何一虎的手下打劫大燕贵族一事,永安王将此视为把柄。 他们兄弟还没开口,这阵子跟着主子频频往返大燕与龙谜岛的老三、老四的手下已经沉不住气地开炮了: “女乃女乃的,简直越沉默他越嚣张。当初抢走我们在大燕的中继点,这些年他不自己想法子搞定自家江山的内乱,却把脑筋动到我们身上,就只差没明目张胆地说『你们出人出力出钱财,替我把内乱摆平了吧』!这口气咱们还要忍多久啊?” “那王八羔子不就是吃定了我们一有动作,就是大逆不道;最好是让他捡现成的,举他的旗帜,用他的名号,为了师出有名,死我们的兄弟流我们的血!等我们把江山打下来送给他?我操他女乃女乃的蛋!”东方长空坐在主帅的位置上,揉着眉心。 他知道兄弟们在等他一句话,但这句话要赌上的,却是整个龙谜岛! 偏在这时候,要他做出一个狠心的决定……“大燕小皇帝还在呢,哪轮得到他的旗帜?”身为东方家密探头子的东方逐风呵呵笑道。 “大逆不道又如何?”东方定寰受够了这些大道理,冷声道,“他家的江山,他家的百姓,就理应任他鱼肉,任他无视百姓骨肉分离,只为自己的荣华富贵,还要听天下人满口师出有名?去他的天下人,去他的正道!老子不管那家伙想做什么,你不出兵无所谓,我一个人就能搞定他!”他说着就要走出静武堂,老六东方旋冰和老五东方逐风忙不迭地拦住他。 “别以为我不会揍你们,让开。”东方定寰道,阴鸷着脸看着老五向后退开,老六却一脸“就算挨揍我也不退”的执拗。 “回来!”东方长空总算开口了,看了一眼挑衅回视他的二弟,无奈地仰头看着屋梁,心情沉重的叹了口气,“永安王不能留。但要杀他也得暗地里来,老二和老五去办吧。”这还差不多。东方定寰哼了一声。 “其他的人……”东方长空双手压在桌面上,话明显还没说完,“在这段时间,回家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吧。”所有人神色一凛。 “这不是为了哪个懦弱的皇族打的江山,而是为了把我们的太平天下讨回来!永安王什么都不是,我们真正的目标,是无极城里的那位!如果朱长义不知道怎么好好当个摄政王,我们就用拳头教到他会为止!”东方定寰和东方逐风要行刺永安王,至少得策划上三五个月,但东方长空接下来要做的事,恐怕再多时间都不够。 这天他提早回到衡堡,兰苏容忙完了一日的例行工作,正陪着两个孩子,他来到两个儿子住的晴园,却只是站在院子的一角,遥遥看着妻子和两个儿子在轩窗大敞的屋内说说笑笑;不像面对他时的紧张无措,八岁和六岁的儿子对他们母亲总有分享不完的趣事,也总能让他们的母亲抛下任何疲惫忧伤,重展笑颜。 也许是他自己在父亲面前话也不多,他能够和弟弟们一块儿打闹,对自己的儿子却做不到同样的和气洒月兑。 因为那是他儿子,他希望他们看见的是足以成为榜样和砥砺自己更坚强的对象。他就是无法像对弟弟们那般,温柔地吐出一句赞美与安慰。 他想的总是希望他们更好。 也许他真的不是个称职的父亲,但他仍然感谢这两个孩子来到世上,在他做不到的地方带给他们的母亲安慰和快乐。如果能够永远保护这一切该有多好?他不介意自己总是被孩子误以为严酷无情。 兰苏容哄两个孩子上床之后,吩咐照顾的女乃娘一些要事,便走出屋外,见到丈夫站在花圃前,非常讶异。 “你何时回来的?怎么不进屋子要站在这儿?”如果两个儿子知道今天父亲难得有空提早回来陪他们,不知该有多高兴? “我觉得站在这里挺好。” “霁儿和小阳应该还没睡……”她思忖着要怎么说服丈夫进去和孩子说几句话,哪怕是几句也好啊!“他们会很想知道你今天怎么安置那些船难的幸存者。”每一次,她总想让孩子多了解他们的父亲,但他的一切几乎只能靠着她的转述,每当她心里觉得有些凄沧时只得安慰自己,丈夫毕竟肩负着整座龙谜岛的安危。 但她总是能从两个孩子听得入迷的神情中明白,他们还是无比敬爱自己的父亲,恨不得知道更多、多亲近一些。 妻子的希冀,总是让东方长空愧疚,只是他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儿子。 “我今天有点累了。”兰苏容眼里的失望让他有些狼狈,但她没说什么,“那就早点歇着吧。”她和他一块儿走出晴园。 回到天阁之后,东方长空挣扎了许久,才终于决断开口,“龙谜岛将跨海向大燕的所有势力开战,霁儿和小阳……我要送走他们,直到战争结束。” 第二十七章 第九章 成亲这么多年以来,东方长空不记得他们吵过几次架。早年是因为他治军过于严厉,进而衍生出衡堡内的人事问题——毕竟堡内的家臣与仆役都有兄弟或儿子在他的军队里。 后来则是因为孩子的问题。 其实东方长空也知道,这次恐怕很难像过去那样,床头吵,床尾和。 兰苏容当晚就负气离开天阁,去晴园和儿子一块儿睡了。 他也发了脾气,觉得她完全把他想成冷血的混蛋,难道他就好受吗? 东方长空一个人躺在偌大的床上,九年来头一次,而且一旦开战之后恐怕他不习惯也得习惯,想到就觉得凄凉。 又不是只有儿子和她分别,他也是啊!这女人真狠心!他翻身赌气想,不就不跟他睡吗?有什么了不起?老子在外面也都一个人睡! 可闭眼半天,身边空荡荡的不习惯,妻子不听他解释,不理会他的软言劝慰,红着眼负气离去的举动,更是让他挂怀。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多久,终于受不了地起身,没穿上外衣就向晴园而去。 他来到窗边阴影处,屋里点了一盏灯,他可以看见她坐在床边,若有所思看着沉睡的孩子,偶尔抬手抹去颊畔泪水。 她身上还穿着白色素服。她无法给最疼爱她的长辈送终,如今还要与两个骨肉分别。 而他,说绝不让她受委屈,发誓要让自己成为她的靠山,却也既将远征,在未来最黑暗的日子里,她最重要的人都将离她远去。 他对她好残忍。 他默默看了许久,直到她终于吹熄烛火,他才黯然离去。 东方长空尽可能试着劝慰妻子,希望她明白这是他思考过后最安全的手段。 “寒夜子前辈所在的海域在夜摩国国境内,大燕任何势力都不会想和夜摩国水师为敌。而要论学识,论武功,论博学,天下人亦对寒夜子前辈推崇备至,多少名士渴求得到老前辈指点却无果,前辈曾答应过我会收霁月和朝阳为徒,原本十岁才要让他们离开去拜师,现在只是提早罢了。” “我从没答应过让儿子离开龙谜岛去拜师!” “东方家的男儿都要有武学师父,他们两个也不例外。” “但是你们兄弟都是在岛上拜的师,为什么霁儿和小阳必须离开岛上?” “凭寒夜子前辈的才学和武功,他不需要投靠龙谜岛,他自己就能成为江湖中黑白两道人人敬畏三分的势力。我们东方家一直以来对所有武学师父的态度就是绝对尊重,你以为为何艳火嚷着不想再学一剑绝命老前辈的功夫,爹难得对他大发雷霆严惩,是为了什么?要拜入每一位师尊门下,就绝对要遵守他的规矩,否则天下还有哪位真正有实力的英雄好汉愿意把一身所学传授给我们?一直以来那些能人异士愿意到龙谜岛寻求庇护,就是因为我们对他们有足够的敬重。” “我只要他们平安长大,做个脚踏实地的人,不需要拜什么了不起的名师!” “我也只要他们平安长大,但是这场战争,我输不起!”输不起。这是他最沉痛的剖白。 一旦开战,岛上的军力无法再如过去严密,最恶劣的情势就是他们连龙谜岛都失去,一旦决定开战,他就必须做好准备面对这个最无力的结局。但他其实有些卑劣地把脑筋动到了夜摩国水师头上,想借夜摩国强大的水师保护他的。 女皇表姊明白他的心思,必会成全他,他的两个儿子在那片海域会很安全。 他不是什么战场上的英雄,他只是个输不起的父亲,就算会失去龙谜岛,也不想失去儿子的父亲。 兰苏容盈满泪水的眼,直直地看进丈夫眼里,哑了,喉咙紧涩而绝望地哑了,只能背过身去,无声地收拾自己的心碎。 她还是无法谅解他。 如果早知道要送走儿子,为何他依旧这么冷淡?连属于父亲的怀抱与陪伴也吝于给予。 他们冷战了半个多月,最后,两个儿子在兰苏容哭得伤心欲绝之下被送走了,在港口时,她抱着儿子哭泣和心疼地叮咛着任何她想得到的琐碎小事,让所有人都相信,他真是个冷血的父亲。 也许他真的冷血,才会无视想要上前抱一下儿子的冲动,只是面无表情地在远处看着,尽避双拳握得死紧。 兰苏容一直站在港口,也许她会一直站到船影消失在海天一线间。 但她倒了下来,像一片枯死的,凋零的叶,轻若飘羽地在他瞬也不瞬的凝视中倒下。 东方长空比兰苏容身边的人更早有动作,他箭一般飞奔向妻子,抱起脸色苍白的她直奔梁大夫的院落。 因为劳累与哀伤过度,他们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失去了第三个孩子,他要所有人瞒住兰苏容,他们虽然怨他冷血,却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做法。 然而,那天晚上,是东方长空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自己一个人躲在黑暗中,哭得衣襟尽湿,心伤得不能自已。 可怜男儿有泪不轻弹,东方长空越是装作冷酷,堡里上上下下就越不谅解他。 家臣们或家仆还碍于他是主子,不会明目张胆表现出来,但家里上至铁宁儿,下至几个弟弟,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宛如他是冷血魔头。 倒是东方耀扬对他的决定始终没说什么,只偶尔在铁宁儿恨不得把他骂个狗血淋头时,发觉他再不出声,妻子的怒火会加剧,当下便在一旁赞同地点头,喃喃抱怨孙子不在他好想念。 “我是少生了肝给你,还是少生了肺给你?”铁宁儿越骂越生气。因为媳妇不在她才敢这么大剌剌责骂,兰苏容养病期间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得他们都不敢提起任何相关的话题。 “我那宝贝小金孙才多大?你也不想想,你自己在他们那年纪时,在我身边跟前跟后的,还有堡里一堆叔叔阿姨的疼爱,你却把霁儿和小阳送到那种鸟不生蛋的地方!” “云仙岛不是鸟不生蛋的地方,那里清幽雅致有如世外桃源,当年我和爹拜访过寒夜子老前辈数次……”东方长空看向父亲。 谁知那老头见妻子仍然骂得不痛快,只是搔了搔脑袋,“有吗?我忘了。”娘的!死老头!当年不是寒夜子老前辈,他们爷儿俩现在魂都不知飘到天上还是地府里去了。 铁宁儿又骂了好一会儿,东方耀扬见妻子骂累了,才打圆场道:“你不是给媳妇熬了汤?” “啊呀!差点忘了,都被你这混小子气得老娘半条命都没了……”铁宁儿叨念着,去厨房看汤好了没,经过长子身边时还故意用身子挤开他,“闪远点!老娘现在看到你就有气!”东方耀扬看了眼儿子控诉的瞪视,模模鼻子来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总要让她骂个够,憋在心里对身子不好。”见儿子还是瞪他,他叹了口气,“都怪你是我生的,咱们家的男人,只有在有了儿子后才会明白,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做同样的决定。”他按住长子的肩膀,瞥见他眼里一闪即逝的脆弱,对自己把这死硬脾气也生给了儿子感到愧疚。 显而易见,整座衡堡,只有老爹是体谅他的——但这妻奴的体谅,完全不用期待他能因此不用一个人承受炮火,或者觉得不那么孤单,老爹最多不跟着大伙一起骂他而已,每当铁宁儿骂到痛心疾首处,他还会跳出来付议,大赞妻子真是说得太正确太精辟!忤逆她的简直都没长眼没长脑! 连那几个臭小子也不谅解他,简直难以忍受!这几个连媳妇都没有的王老五凭什么不爽他? “不知道霁儿和小阳现在好不好?身边少了他们团团转,总觉得做什么事都没精打彩啊!”明明嫌那两个小萝卜头粘人的东方艳火支着颊,看着远方。 因为年纪相近,东方霁月和东方朝阳,平时除了爷爷女乃女乃,最爱来缠这个小叔叔。 “你小子想偷懒别找借口。”东方长空闲懒地道。 “哼!冷血!”东方艳火啐了一声走开了。 向来最崇拜他的么弟竟然是这种态度,东方长空内心是何等凄凉落寞。 而一向在打仗或谋划计策时,当其他兄弟都不了解他的用心,唯独老四东方胧明能够心领神会,并且替他解释给那些笨蛋听。但现在连东方胧明看到他,也是一句话都不说地冷着脸闪避他。 难道真的只有生了儿子的才能理解他吗? “你这什么态度?”他也不高兴了。 “你尽避为自己的不被谅解发怒吧,身上的血肉被活生生剥离的又不是你。”他就是看不惯大哥到现在还这么在意自己的大男人尊严。 “你……” “才尝过无法见亲人最后一面的悲痛,你又让她连年幼的孩子都不能留在身边,咱们不是决定会让兄弟中至少一个人和一支军队留在岛上?等战事情况有些危急再把孩子送走也不迟吧?而且不一定要即刻送到云仙岛,只要进了夜摩国境,表姊可以派军队保护他们。” “然后让全天下都睁大眼看清楚他们最后逃到哪儿去吗?” “并不是没有安全而且隐密的办法护送他们。”东方胧明冷淡地道。 对!并不是没有,但他就是不想赌! “懒得跟你说!”东方长空只是撂下这句宛如负伤野兽般的咆哮,转身离去。 她真的不懂他的心吗? 开战在即,兰苏容明白,她没有耽溺于哀伤的余地,她尽可能配合大夫的交代,养好身子。 她知道,那男人总在以为她熟睡后,静静地坐在床畔,握住她的手,带着恳求与留恋,静静地看着她。 这段时日他都在书房里过夜。 当岛上的女人开始忙于为征人织寒衣时,她也没让自己置身事外。 她丈夫的衣裳,当然是由她亲手缝制。 当她趁着深夜,被婆婆赶回房间之后就缝着衣服,最后累得趴在桌上睡着时,东方长空走了进来,将她抱回床上。 他看着桌上一针一线缝制的寒衣,心里有如针刺刀割。 她怨他,却仍是默默地接受了他即将远征的事实,到最后,连他都无法陪在她身边。 说不出口的软弱,无人理解的脆弱,还有……那对妻子再难以承受的愧疚与心疼,让东方长空忍不住抱着酒坛坐在空无一人的校武场,把自己灌醉。 大清早,他的部下发现了他,还没离开龙谜岛的老四和老六将他扛回天阁。兰苏容也听到了消息,被铁宁儿赶了回来。 东方耀扬终究帮着儿子说服了妻子,铁宁儿虽然有些拉不下脸来说一声原谅,但还是心软了,听到儿子喝个烂醉,便让媳妇回来照顾他,看看小俩口能不能言归于好。 因为兰苏容身子才康复,老四和老六留下来替大哥换衣裳,清理那一身狼狈。 “容儿……”东方长空眼皮动了动,梦呓般地轻喊。 两个弟弟面不改色地继续替他月兑下一身酒臭的衣裳,兰苏容站在窗边,对他的呓语只是回过头。 东方胧明动作顿了顿,对大哥眼角滑下的那滴泪,有些怔忡。 “我……我真的很失败……很失败……我不值得你这样守护……”待东方胧明和六弟将换上干净衣裳的大哥好好安置在床上后,他忍不住对兰苏容道:“其实大哥他也不好受。” “如果当初他肯多花点心思,我也许不会怨他……夫妻之间有什么值不值的?”她希望她的儿子,爱着他们的父亲;希望她的男人,能够享受更多的天伦之乐,为什么他就是不明白? 第二十八章 东方定寰与东方逐风的行刺任务,出了一点意外。 起因于他们两兄弟在永安王府上,发现了据说被土匪劫走的赈灾义粮,和一群以为自己被某位藩王绑架的老百姓——他们浑然不知自己其实被囚禁在永安王府里。这让两兄弟觉得一阵蹊跷,东方逐风深入调查之下才知道,永安王这厮总算发现他儿子给他得罪了太多势力,想亡羊补牢,而补救的办法就是欺世盗名,让自己的士兵假扮土匪,抢了当地士绅为了颠沛流离的灾民而发起募捐的粮食。这名士绅原本名望不差,募到不少粮食,最后却因为假土匪劫走粮食,当地的官府查不出土匪来历,有心人便将矛头指向发起募粮的士绅,这位士绅最后被逼着以死明志。 而永安王则以他从东方家抢来的中继点当管道,将劫来的义粮运回京畿,自己来发义粮。 发义粮当然要在京畿发,百姓才会拥戴他当皇帝啊! 东方定寰得知真相后,不顾弟弟和属下的阻止,潜进王府捉住永安王就是一阵痛打。 “那些被囚的百姓是你们东方家给我的启发。”面对东方定寰的质疑,永安王辩解道。他发现东方家让自己人假扮海盗,三年前他也如法炮制,想不到东方家把他派去假冒的人一网打尽,甚至救走那些他原本想讨赎金的百姓。 “没理由好人只给你们当吧?我没有把矛头指向你们就已经仁至义尽了。” “你所谓的把矛头指向某人,就像替你募集了义粮,却被你逼死的林员外吗?”东方定寰阴沉着一张脸问道。 永安王的答案显然惹火了他。 永安王声声肩,“他既不打算帮我,留着也是逆贼。”最后,东方定寰不只光明正大把永安王打个半死……先是半死,后来就死透了。 东方逐风根本无法阻止他二哥,只能当机立断,趁乱将那些被绑架的百姓放出王府,让他们将永安王欺世盗名的真相公诸于世。 而他手下的探子们,则封锁了王府,该灭口的灭口,包括那个纨裤子弟永安王世子韦毓伦。他见二哥都把人打个半死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当初这混蛋在龙谜岛惹出的事,害得他们六弟被父亲鞭打一顿的事,这两兄弟早就怨气难消。 结果,这事情闹得天下皆知啊!人人都知道某个神秘帮派替天行道,把永安王府上下都抄了,由于老五的探子没有露面,唯一露面的只有东方定寰,东方逐风费了一番心思编出了个江湖豪侠的假故事,有点心思的人都知道这绝对是假的,但那在当下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东方长空听完老五的报告,又看了看老二臭得显然不想听任何训话的脸,只好道:“是我的错,我早该知道你拉不住这头蛮牛,幸亏你够机伶。”然后他看向心里有些愧疚,但又不认为自己有错的老二,“今天是幸运,你的冲动没有害死兄弟。我真的不希望有一天你得用兄弟的命当代价才能学乖。”不照计画走,一火大就凭爽不爽快来行事,这种人在军队里有可能是英雄,却更有可能害得全军覆没。 东方长空和东方定寰不愧是当了最久的兄弟,也是他们性格里某些柔软处,让他们感情深厚,东方长空了解二弟的最大软肋,他总是偏袒地维护二弟的颜面,罕有真正严厉的责怪,因为东方定寰就是最害怕扯兄弟后腿的人,真有那么一天,东方长空知道他根本承受不住那份痛楚和自责。 也因此后来一直到出兵前夕,他们兄弟没起太多的争执,并且东方定寰答应留在龙谜岛随时支持,并且保护他们最重要的家园。 就连出兵前夕,东方长空都没有回房。 那是入秋时分,兰苏容抱着做好的寒衣来到天阁的书房,望着窗外沉思的东方长空立刻回过神来,神情举止掩饰不住对尚未原谅他的妻子的小心翼翼,却又不愿泄漏太多离别的情思。 兰苏容来到他身前,摊开衣裳在他身上比着,“看看合不合身。”东方长空几乎是忙不迭的,有些笨拙地穿上那件能够罩在战甲外的寒衣。 “很暖,很舒适。”他绝对舍不得在打仗时拿出来穿!他决定穿旧的就好,虽然旧的都月兑毛了。 兰苏容依旧静静地立于他身前,仿佛再平常不过那般替他拉整衣裳。 东方长空看着她明显憔悴不少的丽颜。 初识她那时,他不觉得她称得上美人。婚后这些年,尤其两人感情最浓烈甜蜜之时,他常常骂过去的自己是瞎子。 她依旧是他心目中的美人,只是如今他更清楚,他无数次让她的泪痕干了又湿,有一天那也许会在她脸上留下无怨无悔的控诉。 他终于喉头一哽,一开始有些试探,然后颤抖着手将她拥入怀中。 “如果有下辈子,你一定要再给我一次机会。”兰苏容贴在他胸前的手握成拳,气他尽说些触楣头的话。 “意思是,你这辈子都不打算补偿我了吗?” “我一面对你,就嘴笨。这下半辈子当然都是补偿。”如果他真能结束乱世,回到龙谜岛的话。 在当时,他们兄弟认定这场战役最完美的结果,就是他们逼得朱长义离开无极城,他们兄弟中会有一个人留下来“照顾”小皇帝,也就是成为新任摄政王,他们还没讨论出谁来当这倒霉的角色,但至少这么一来,龙谜岛才能真正高枕无忧。 “最好的补偿,就是你得活着回来补偿我。”东方长空不知道妻子怎么会有这么坚强的力量来面对又一次的生离?她嗓音轻柔沙哑,却在他心上萦绕,最终他喉咙紧缩疼痛地开口道:“明天,你别来送我。”他怕再一次逼她触景伤情。 兰苏容却坚定地直视他,“目送出征的丈夫是龙谜岛每一个女人的传统,我们的祖先相信女人们的祷念会护佑男人们凯旋而归。我身为东方家的长媳,身为你的妻子,明天我会在送行的最前端。”东方长空的眼灼热而刺痛,抬手抚过妻子的发鬓与脸庞,一丝力气都不敢使。 “容儿……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我等着我们一家团圆的那日。”她微笑道。 东方长空也笑了,“好,待到我们一家团圆那日,从那往后我都听你的。”龙谜岛的军队第一个进入大燕的据点,是逍遥城。在东方家几个兄弟的多番奔走,以及江湖中威名赫赫的凌虚宫帮助下,逍遥城早就是东方家的盟友。 他们的下一步,是在入冬以前,夺下冯澜城,而除了水路之外,进攻冯澜城的陆上据点,是接近冯澜城的寒水城。 寒水城也是港口,却是潮汐港,船只停泊需视潮汐而定,但这座城能作为南进的据点,只是要夺下寒水城却仍需海上支援。 原本负责从海上支持的是东方定寰,兰苏容却在得知他们夺城计画之际,要求东方定寰带她上船。 “寒水城城守是我祖父的学生,此人对我祖父感念至深。你让我一块儿去吧,也许我能够说服城守,减少流血伤亡。”东方定寰原本是不肯的,他才闯了大祸,再自作主张,还拿大嫂的安危冒险,有个万一他绝对无法原谅自己。 但兰苏容在静武堂听过他们的计画,心理几番考虑后,认为这是对战事最有利的方式。“我们才刚开始第一步,东方家的军队,再加上逍遥城的,还不到三十万,任何损失都会让下一步走得更艰难。”她还让老六东方旋冰以及被要求好好看家的老么东方艳火,一起为她游说东方定寰。 事实上,他们兄弟都不肯让她涉险,因此老六和老七的说服软弱无力。 可千军万马都阻止不了他们这位龙谜岛管家婆! 最后兰苏容答应让东方旋冰担任她的护卫,并且在东方定寰没搞定海港之前,她必须和另一艘船待在守城炮射程之外的海域,这才终于成行。 东方家的船,是趁寒水城兵力分散之际靠岸。东方逐风在城内埋伏的先锋部队潜进海边的碉堡,制服了里头的守军后,便让东方定寰上岸,然后两兄弟直接绑架了寒水城城守。 只不过,东方定寰又不照计画的将城守带到港口时,东方逐风不由捏了把冷汗。 但真正让他吓破胆的,是从另一艘船走下来的人! “骆太守,您还识得我吗?”兰苏容拉下遮住头脸的帽兜。 有些狼狈的骆子轩看着她,“你是……”这名女子为何似曾相识? 兰苏容微笑道:“当年骆太守到京城,必定上兰府拜访您的恩师,有好几次祖父就让我在一旁看你们下棋。”她爷爷自吹自擂是棋盘无敌手,实际上呢,对弈的大多是他的学生,谁敢不放水让他赢啊。 “骆先生每次总让祖父生气地说,您放水放得太明显,让他赢得很没意思呢!”骆子轩总算认出了她,“兰姑娘!” “不知道骆太守愿不愿听我这故人一劝……”最后,东方家只费了一点力便拿下了寒水城——当时他们必须由城外进攻寒水城,在寒水城专注于抵抗攻城的敌军时,他们便由海上进攻。而兰苏容坚持非要亲自走这趟的原因,除了希望将伤亡减至最低,更因为这一役,时间拖得越久对东方家越不利。 第二十九章 当东方长空知道妻子亲自到前线来,又急又紧张,当下带了几名心月复便从逍遥城的大后方疾赶而至。 那已是第二天清晨,兰苏容被邀请至行馆落脚,东方长空暴风似地刮进行馆,自己人当然没一个敢拦阻。 他在妻子休息的院落看到东方旋冰双手抱着胸坐在石椅上守卫时,脸色和缓了些。 “回房睡吧。”他拍了拍六弟。 东方旋冰看了看房间的方向,“大嫂昨夜睡得不太安稳,我和二哥三更交接时她还没睡。”意思是,别吵醒她! “我知道。”东方长空又忍不住拍了拍他的头。 东方旋冰对哥哥们这个举动有些无奈,但他不像艳火会涨红了脸佯怒反抗,而是脸颊一颤地忍着。 见老六离开回去休息,东方长空才走进屋里。 他该拿这女人怎么办?当他看着她在床上睡得不安稳的模样,对她的冒险所萌生的气愤、紧绷、害怕……等情绪,总算烟消云散。 他这才发现自己有多想念她!自离开龙谜岛,他不愿让自己去想有关她的一切,原来是因为他太脆弱。 他月兑下了斗篷,坐在床畔,怕吵醒她那般地守在床边。 也许是不熟悉的环境,再加上心有惦念,兰苏容仍是醒了,一睁开眼就看见丈夫有些沧桑的脸庞和凝视。 她慵懒地冲着他微笑,好像半梦半醒那样的娇憨,“你气我吗?”他哪有法子对这样的她说气话? “我害怕失去你。” “我也是。”她坐起身,“我嫁到龙谜岛这么些年,在你眼里,仍然和当初一样只有傻劲吗?”她有些无辜地质问。 她确实有点傻。东方长空笑得温柔极了,“你的蕙质兰心和聪颖,是我万万及不上的。” “那么你该相信我不会随便冒险。” “我相信,但我还是害怕。并不是你不够聪明、不够谨慎,而是我太胆小。”兰苏容长睫颤动,她的内心也是。 天底下有谁会相信,这男人说他自己胆小! 可他向她剖白自己的软弱,却让她柔情荡漾,百般眷恋,一只素手抚上他胡碴凌乱的俊逸脸庞,就如同她的柔荑也不再如未出阁前那般娇女敕。 “所以你更需要我。”她狡黠地眨了眨眼,在他想反驳时,她食指点住他的唇,“我会待在你们已经平定的大后方。我相信你明白兰氏嫡女的身分有多大影响力,我祖父桃李满天下,我母亲的娘家更是你在北方能给你最大助力的盟友之一,我想你也同意,打仗时不只要进攻,还得防守——你的后援,我来守住。” “我的后援在龙谜岛。”他故意道。 其实妻子心思何等玲珑剔透?她怎会不知道他打算边进攻边抢占根据地? 她说对了,她柔性的劝抚对安抚新占领的城池有莫大的助力,可是他原本只打算让她娘家那边的人出面就好,不打算让她亲自涉险。 “打输了你要泅水回家吗?”她微愠地扯了一把他下巴的短胡。 “我是人称大海上的骄子,你不知道吗?游回去有何难?我游回去后还能绕龙谜岛一圈给你看!”要说服丈夫,可比威迫小叔们困难。 不过她可以多管齐下! 没几天她便召集了来自龙谜岛的女卫,以及凌虚宫的宫主们——因为东方胧明开口,凌虚宫宫主水樾自然大方借出宫内高手,成立了兰苏容自己的队伍。 尽避东方家所有兄弟都尽可能地不让大嫂有任何危险,但事实是,她们不只全盘熟悉了他们兄弟的作战方略,并且总能在危急时从最近的城池赶往支援。 东方长空最终还是接受了他坚强得令他心折的妻来到他的身边,与他并肩而战。 当年回门后狼狈地逃离京城,兰苏容从没想过,再次踏上自小生长的故乡,她会是一身戎装,身后百万雄骁,铁甲铠马,战鼓震天。 城外的难民营比记忆中更旧更残破,而且占地更广。东方长空早在进入京畿以前就密会了丐帮首领,在京畿一带的城镇都有丐帮子弟做内应,并且帮忙掩护百姓走避,京城里也不例外,而城外难民营甚至也临时组织了义军。 京城兰家负责里应外合。在成安垮台后,兰家在朝为官者也不再受到打压,许多兰氏子弟远赴各州任要职,东方家一路征战,兰苏容负责劝降,当他们的军队扫平大半江山,此势越发无人能挡。 纵然朱长义在东方家屡战告捷时,就将兰家在军中担任要职的人革职,但当东方长空兵临城下,原本和朱长义狼狈为奸的大都督倪英率先投降——这也不奇怪,这老头痴肥颟预的模样,哪里有一个武将的样子?还穿得上战甲也算奇迹了,这么多年来他拍着朱长义马屁,凭着他祖上在沙场上威名显赫,安稳地坐在这个京城武将首领的位置,朱长义若有先见之明,早该第一个把他换掉才对。 兰家在军中依然有深厚的人脉,倪英守南门,守东门与北门的将领则被兰家劝退,一个说是不愿事二主,但也不愿弟兄无谓地流血,于是整个城门空空如也;一个却暗中下令要属下只管自保,不管杀敌,因此当城门一开,东方家军队尽数涌入,那将领一声令下,全军便倒戈了;守西门的将领孤掌难鸣,最后也是弃甲投降。 京畿数场战役固然惨烈,但东方家进城却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因为就连一个小兵都心知肚明,事已至此,何苦做困兽之斗? 当东方家军队进城后,没有任何烧杀掳掠,包括主帅东方长空、负责北门的东方腾光,负责西门的东方定寰,负责南门的东方逐风,在进城之际,运足丹田之力,对着百姓扬声道:“我们东方家,是来教训朱长义那王八蛋的,除了朱长义,我们绝不对其他无辜的人动手!”这番宣告弓来在场百姓的欢呼。 而无极城内,朱长义坐困愁城。 他是个惯于以声色犬马来填补空洞灵魂的人,空乏的心智让他以暴虐的手段来发泄不满与焦躁。此时此刻,他唯一想到能救自己一命的方法,就是献上小皇帝的人头。 东方家为何而来?不就为了权势吗?但只要韦氏皇孙仍在,他们势必会把矛头对准自己才能符合大义,所以他们才会说,出兵大燕是为了讨伐他。届时,新任摄政王会是东方长空,而他将会死无葬身之地。 但如果他献上小皇帝的人头,表示愿意恭迎东方长空登帝位,他替他们消灭了为别人打仗的理由,理当得到奖赏。 半生玩弄权谋,与烂泥为伍的人,他看似睁开的双眼,所见一切当然也只有烂泥。 当东方家最后判他极刑时,朱长义仍然死性不改。 “杀了我,你们以为就能博得大义了吗?天下人会说,你们过河拆桥!利用我杀了小皇帝,却把一切罪名推给我,无耻地夺下了江山!”天牢里,他天天如此疯言疯语地讥讽。 “对你这种人,不要说过河拆桥,应该把你丢下悬崖,谁拆桥来着?”狱卒吐了口口水。 小皇帝没了,一进入无极城就奔走于安抚宫内六局二十四司的兰苏容,直到丈夫非要赖着她才肯用饭,才总算放下一切杂务。 这一夜,因为没有他们预期的苦战,绝大多数士兵仍精神抖擞。东方腾光和东方胧明将士兵们编成四组,让他们去夜巡以及站哨,三更时交接,至少确保京城在今夜是安宁的。 兰苏容当然想回娘家,但现在明显不是时候,她只是陪着丈夫,在巡视确认过所有队伍都得到妥善的安排,并再三叮咛若有人滋事,军法处置。然后他们在干元宫女官的帮助下,分配了一些房间给将领和小叔子们休息,自个儿也月兑下战袍,稍作梳洗。 兰苏容拿着布巾擦着微湿的长发回到暂住的寝殿内,却不见丈夫,她直觉地走到殿外。 东方长空坐在华丽的宫殿台阶上,望着夜空发楞,察觉妻子走来,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我这阵子常常梦到以前,在岛上,我和阿寰因为愚蠢至极的小事吵架,老三和老四过来劝架,然后老五跑来说,老六醒了,我们兄弟几个跑到宁园去,因为六弟退烧而松了一口气;或者是我们兄弟几个,在海边比谁憋气憋得久,最后一个浮上来的是老五,突然大伙儿发现老么怎么不见了?急得到处找,结果那小表跑去买糖葫芦吃,根本没下水,最后被松了一口气的我们揍了一顿。 “好奇怪,在梦里,老六、老么都长大了,和我们一块儿玩闹。我甚至梦见霁儿和小阳,他们将来就像我们七兄弟一样,也拥有很多堂兄弟,一群年轻人在岛上无拘无束地打打闹闹,我们兄弟几个则老得只能坐在一旁吹嘘当年勇……”话说到最后,他说不下去了。兰苏容只能半跪在他身后,抱住这个高大英伟得像座巨岳,内心却柔软无比的男人。 她知道,自出征以来,他没有一天不想家,没有一天不想念过去一家团聚,那些平淡的日子,一直以来让他渴望胜利的理由只有这些。 但小皇帝没了。 “早知道该留一个姓韦的。”他拍着自己的脑袋,语气有些懊恼。 兰苏容没说的是,姓韦的当然还有,但那几位肯坐上这个他们根本不敢坐的皇位吗?经过这几年的多番接触,那几位早年就远离权力斗争的皇孙,压根儿不敢再回京城,又有谁敢坐在一个平定了江山,声望和实力都无比巨大的功臣头上当皇帝? “还是写信给老爹吧!”东方长空击掌,“哪有儿子比老子先坐皇位的道理?” “……”兰苏容真不忍心泼他冷水。 别说公公的性子不可能听他的,将来传位时他还不是要面对?难道想赖给老二或老三? “休息吧。”她抚着丈夫的眉眼和发鬓,仿佛他是需要安抚的孩子。 他真的需要她的安抚。 东方长空心想,至少,容儿还在他身边!来日他们兄弟会如何?爹娘会如何?他有些茫然,但是至少容儿会在他身边!这样的领悟让他激动得眼眶有些泛红,野蛮而执拗地抱紧了妻子。 怕她劳累,他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密实而温柔地将她抱在怀里。 只要有容儿,只要容儿在他身边,一切都不会是最坏的。 如此残缺的人间,百般无奈的命运,幸好有她。 成年人最无奈的一件事,就是不能像稚儿一样耍赖,因为天塌下来,你就是那高个儿!带头打了胜仗还拿下京城的,可就更加连赖床的资格都没有了。 东方长空不想这么快登基,最好拖上个把个月,再冒出个姓韦的,他们谈好条件,皆大欢喜。 “都多大的人了,别这么孩子气。”东方定寰抱着胸在一旁,对兄长拖拖拉拉的态度看不下去了。 多么熟悉的日常斗嘴!让在座东方家几个兄弟和他们的副将都忍俊不住。 “你说得倒轻松?不然你来!” “幼稚!”东方定寰不屑地撇过头。 “我警告你,要是我登基,你这就是大逆不道!”东方定寰大笑,“好啊!你快登基啊!这种大逆不道,老子忒爽快!” “……”可恶!好不爽! “要颁布政令,你得有正当的统治权。而要尽速平定京城,得先把民心安定下来,让他们知道谁作主也是必要的。管理和安定一座城,我们已经做过好几次,方法都有了,接下来就是要尽速昭告天下,这些管理方法的合法性。”东方胧明无视两个兄长孩子气的争吵,一如既往地用冷静的语气陈述,希望他们能以大局为重,也让所有人把心思放回正事上。 “在朝政完全稳定之前,我们会留下来帮你。你就别婆婆妈妈的了。”东方腾光道。 “不就自己一个人在京城怕寂寞吗?我们留下来陪你总行了吧?”东方定寰又嘴贱地说道。 当下众兄弟都是想笑又不敢笑,只有东方长空死瞪着他,“你……你就笑吧!你排行老二,到时就让你一个人回龙谜岛去继承领主之位,我看谁孤单寂寞!”他们确实都有些孩子气。不愿有朝一日兄弟们为了安定天下,各分东西,再也不见。东方逐风听见大哥这威胁,立刻翻白眼讨饶,“拜托!两位天下万民景仰的大英雄!不是我要说你们,你们吵起架来真的很幼稚!要是被外人听到,我们这些当弟弟的很丢脸啊!” 东方腾光在两个哥哥发火追着老五打之前先声夺人道:“先把艳火叫过来,让他护送爹娘和小花来京城。登基和颁布令法可以同时进行,这段时间我们就一人负责一个领域,别把事情都丢给大嫂。”对!没错,说得好!东方长空频频点头,“别忙坏你们大嫂。”兄弟们各自分配了工作,总算尘埃落定。 自此,江山易姓。 第三十章 第十章 东方长空原本还安慰自己,让他登基行啊,他要容儿陪他登基! 新帝登基,同时立后,作为一个陪丈夫出征、谋定江山的糟糠之妻,这绝对天经地义,还是千古佳话吧?他却没想到,最后给他难题的,却是容儿! “当初说好了,在战争结束以前,霁儿和小阳必须远避云仙岛。现在天下平定,该让他们回来了吧?你登基那天,也有储君在侧,这不是很好吗?” “容儿……”他叹气,唯恐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惹得妻子伤心失望,“我是说过在战争结束以前他们必须待在云仙岛。但我也说过,我们东方家一旦拜入师门,就得遵守师门规矩,他们师父说了他们学成离岛才算数。”兰苏容果然脸色一白,但是她却没有任何吵闹,“好吧,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咱们家如今坐拥江山,你又是皇帝,更不应该打破能树立典范的家规。”东方长空正要松一口气,又听她道:“那在忙完这边的事之后,我上云仙岛去陪他们一阵子吧。”她真的好想念两个儿子!丈夫说着梦见在龙谜岛的往事,她又何尝不是?她梦见两个儿子终于回到她身边,压抑的想念再也不愿深藏。 东方长空傻住,“你去云仙岛,那我呢?” “小叔子他们会留下来帮你,不是吗?” “堂堂皇后要千里迢迢上云仙岛……”东方长空该后悔自己说了这句,因为兰苏容立刻回道:“那立后的事缓缓吧,反正也不急于这一时,等我从云仙岛回来后再说。” “……”云仙岛到京城,何止千山万水路迢迢?两个小表年轻力壮还无妨,这些年来他除了战事,最担心的就是兰苏容的身子,只是东方长空这厮真不愧延续了他们家的优良传统,当下这妻奴一点也不敢反驳妻子的决定,只不过却仍是绞尽脑汁,在日后一再拖延妻子上云仙岛的计画。 登基大典,因为东方长空生性厌恶铺张浪费——他光想到国家百废待举,不知道又要花多少钱,就觉得头发又白了好几根,尤其不喜欢要让妻子忙半天,因此简单隆重地就办完了。 至少那日,他的六个弟弟都在。这六个臭小子,站在文武百官最前方,分立左右,换上了一品王爵所穿的大礼服和冠冕,依旧一个个不掩惯于征战沙场的英姿勃发,器宇轩昂,看得他一阵欣慰——野猴子穿礼服想不到也挺象样的,没在百官面前给他丢脸,很好! 他的副将和心月复,除了战时牺牲的那些,也都没有缺席,他爹娘被安排在帝位右侧,百官朝拜天子,接着朝拜太上皇与太后。 兰苏容与众位女官立于百官之外的左侧,他一眼瞟过去,觉得妻子离自己好远,内心又是一阵别扭。幸而他爹娘给他生了一副霸气倨傲的英伟模样,要不堂堂一国之君,登基之日还使性子,能看吗? 接着就是各种的加官封爵,幸而兰苏容一进无极城就收服了原本干元宫的首席女官凌红叶,凌红叶推举了两名对章礼法规娴熟的公公,所以纵然他坐在龙椅上,因为觉得闷热频频忍住拉扯帝袍透透气的冲动,还不小心打了几个呵欠,所有程序倒也平顺地完成。 妻子陪着他出征,登基之日却未立她为后,这件事东方长空搁在心里怎么想就怎么不舒服,连睡着了都会被气醒,醒来见身旁妻子睡得正熟,只好自个儿坐在一旁叹气。 后来还是东方胧明提醒他,让他先立储君,不管他们俩之间有什么协议,至少身为储君的生母,世人也不至于不懂该给她的尊重。 霁儿的性子像母亲,他比较放心,加上立储立长,也无争议。因此东方长空登基之日,也顺道宣布他那远在云仙岛的长子为储君。 可东方长空万万没想到,因为他的登基大典未册立皇后,导致了后来让他懊悔莫及的局面。 兆国南方是夜摩国,两国以盘古山脉为界,夜摩国是多山林国家,永春谷以北的兆国则是多平原国家,两国同样幅员辽阔,物产丰饶,得以井水不犯河水。 东北是龙谜岛,而在更遥远的外海,有罗刹国,与龙谜岛是百年冤家。若非罗刹国,龙谜岛何必在当年接受大燕招安? 兆国往西是俗称西漠或大漠的沙漠,穿越沙漠后,则有繁华与文明鼎盛的诸多大小邦国,他们很早就利用海上航行,和夜摩国做生意,后来那些异国商人也辗转到了龙谜岛。 他这个龙谜岛霸王坐上帝位,又未册立皇后,除了夜摩国,几乎各个国家都送了公主过来,赌赌看自家女儿能不能坐上皇后之位。 如果他能推给弟弟们就好了,偏偏这几个臭小子当年见识过永安王带到龙谜岛的那些郡主与县主,对公主更加敬谢不敏,拿着母亲要他们娶中原女子为妻当令箭,没有一个想接收那些公主。 幸好,他自嘲是土霸王出身,不愿唐突公主,就当招待那些公主到京城来玩,要是看中了哪位他们兆国的俊小子,他还会充当月老帮忙牵红线。 但是要他娶公主?门都没有! 自小生长在龙谜岛,母亲又来自夜摩国,东方长空真心认为,像夜摩国那样女人当家也有好处,至少不会一直把女儿送给别人,简直荒唐,他们家要是有女儿,全天下的男人都别想占东方家女儿的便宜! 外邦送来公主皇帝不想要?想必是因为孝顺,不愿拂逆太后之意。于是京城那些世族高门,又开始动起了歪脑筋。 还真是讽刺,当年他把庚帖天女散花地发,那些贵族一个个在背后嘲笑不已,还认为他选妃似的举止嚣张,现在倒是争先恐后打探着宫里何时礼聘和采选女官和宫娥。 老子偏不选,谁人能奈我何? 东方长空就不信他可以从海上打到陆地未逢敌手,会让这些满脑子想走偏门飞黄腾达的斯文败类得逞! 却不知,这些吃饱了就是在想怎么经营人脉和谋求权势的贵族,竟把脑筋动到了皇帝的枕边人身上。 尽避未被册封皇后,到底是皇帝的枕边人,兰苏容回门时仍是风光的。 “还是容丫头有眼光,给自己挑了个九五之尊当丈夫。”兰苏容的大嫂笑道。 “可不是吗?但话说回来,”三房夫人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恭维,“二十一娘要是当初别不识好歹,现在也许都当皇后了呢!”这话真是两边都想寻衅,一边暗指兰苏容不得夫家疼爱,若是当年嫁的是兰苏芳,早被立为皇后;一边又奚落眼看着当年原本属于自己的好运落到了别人家头上的二房。 二房哪是好相与的主?当下冷笑道:“我们家芳儿再不济也是个一品诰命夫人,当年和容儿感情就好,齐哥将来仕途上也不愁没人提携。我看是有人现在心里懊悔当年没给人家好脸色,如今改朝换代,过去汲汲营营的人脉几乎都派不上用场,这会儿前途在哪儿还六神无主,就在那里瞎扯皮吧?”一品诰命的册封,是感念当年逃离京城时兰苏芳的相助。改朝换代,前朝的爵位自然也都不作数,兰苏芳只能暂且给表妹一家子一点安抚。 “你……”眼看两位弟妹要吵起来,受封阳国夫人的韦菱君道:“咱们兰家嫁出去的女儿,不管丈夫尊贵与否,都要善尽相夫教子的责任。太子终究是储君,咱们兰家与其汲汲营营于仕途与权谋,不如让自己行得正,走得直,莫要给太子添麻烦!”厅里原本还想看热闹的,这下倒总算想起,未来国君还是兰家的女儿生的!不管新帝是否会册封兰苏容为皇后,将来太子继位,也是要追封自己的母亲。当下那些抱着看戏的心思想探问一二的,也都安分了。 难怪兰府上下好奇啊!新帝一登基,该封的功臣都受封,就连兰家这边,过世的老太爷都追谥清河王,兰朝英则封为祈国公,若非新帝与发妻感情不睦,为何不册封皇后? 兰苏容对这些内宅女子之间的无谓争吵,感觉有些恍如隔世。明明十八岁以前每天都要为伍的,如今倒说不出是怀念或厌烦了。 这次回来,主要是给祖父上香,兰苏容感伤地站在祖父牌位前许久,直到兄嫂差了人来,请她去说话。 她被大嫂热情的邀请到他们院子里叙旧,纵使当年不欢而散,但那么多年没回来过,她也不好拒绝。 兰苏容以为自己已经猜到大哥想说什么,但没想到她心里的任何猜想,都不及大哥说明他请托的目的时,带给她的错愕。 “妹妹,那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小芫今年也十七了,我想让你把她带进宫里。”兰苏容看着那羞答答的侄女儿,“大哥要让小芫进宫当女官?” “什么女官?是宫妃!你是皇帝的发妻,这事一定是你作主,由你带进宫,小芫在后宫也有个靠山。”如此厚颜无耻的男人,兰苏容当下无语至极。 兰苏逸却继续道:“新帝登基,妹妹你却未被立为皇后,大哥都替你担心。想必将来会有更多年轻貌美的女子在陛边伺候,小芫是你亲侄女,必定会帮衬着你的,等小乔及笄也送进宫去,到时不管封个贵妃或贵嫔,荣显的都是咱们兰家。”大嫂见兰苏容半晌不语,忍不住想起了人们说东方家的男人惧内的传闻,当下打趣道:“容儿,你该不会不乐见小芫进宫吧?听大嫂一劝,男人原本就是三妻四妾,帝王坐拥三千佳丽也不为过。让自家人进宫帮你一把,总比自个儿和外面的狐狸精斗个头破血流好些吧?”兰苏容听得几欲反胃,“长空是她们的姑丈!”她站起来,有些颤抖地道:“长空将来也许会有后宫佳丽无数,但这种逆伦常只为了巩固权势的事,我做不到。” “什么逆伦常?前朝也有姊妹与姑侄一起侍奉皇帝的,你不要自己善妒却找一堆借口!我们兰家竟然出了你这么一个妒妇,你对得起尽心栽培你的祖父吗?”前朝内战多年,这位躲在京城,靠着他的出身领着厚禄的兰家嫡长子,教训起人来的模样始终是那么理所当然,自以为是。 难怪朱长义与成安这些人,敢放任内乱不管,躲在京城胡作非为。国家的动荡还不足以让这些靠百姓血汗供养的贵族尝到任何苦头。 兰苏容一想到父亲的爵位竟然必须由这种人继承,就一阵恶心。 第三十一章 “我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一样只会靠裙带关系,一点长进都没有。” “你……”大嫂连忙拉住丈夫,劝道:“就算把小芫和小乔都送进宫,你依旧是太子的母亲。”这句话成功地让兰苏逸把被激起的火气吞忍了下来,大嫂继续道:“容儿啊,大哥大嫂再怎样也不会害你,咱们家的荣辱就系在你们母子俩身上,这不仅仅是为我们,也是为你啊!” “如果当年我回门那时,也能感受到大哥大嫂这么热切的关爱,爷爷说不定就不会那么生气,也许会长命一点吧?宫里还有事,我不奉陪了。”兰苏容说罢便往外走,不理会那个无耻的男人在后头跳脚。 来到了前厅,母亲想必早就知道大哥想对她说什么。兰苏容对母亲并不抱任何期望,大哥的蛮横自私,本来就是她惯出来的,而同样自小受祖父宠溺的她又有什么资格指责? “容儿,如果你不要小芫进宫,那么让兰家挑几个没那么亲的女儿进宫去也好,你大哥大嫂的话不无道理啊!” “我会问过长空和婆婆,如果他们同意,我没意见。”但丈夫和婆婆会不会答应呢?多年相处下来,她认为婆婆和丈夫根本不会答应这种荒唐事。 但丈夫如今贵为九五之尊,却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兰苏容还是认为,如果丈夫真的会有后宫三千佳丽,那也无妨,她依旧尽好自己的责任与义务便是,但与亲侄女共事一夫这等无耻之事,她绝对做不出来! 兰苏容还是将采选一事和丈夫与婆婆提了。 想当然耳,铁宁儿骂她笨死了! “你干嘛没事给自己找事?你是元配,是辅佐长空一路征战到登基的贤内助,你不让他选妃,天下人谁有资格说一句?”婆婆的天下人,想必不是夜摩国和龙谜岛以外的天下人。 “后宫事务也需要帮手。”她说。 “后宫事务有女官操持,她们拿钱办事,将来放出去嫁人宫里也不会亏待她们。这么简单的事你何必弄得这么复杂?”兰苏容知道婆婆是疼她,就像母亲也不是不疼她,只是两个长辈出身不同环境,做法自然大相径庭。 她只好把这事和丈夫说了。 不知道为何,当东方长空露出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时,她一点也不意外。 十多年夫妻,到底不是当假的。 “你要我去跟别的女人睡?” “自古以来……” “自古以来,我们龙谜岛的男人,没在理别人家有什么规矩。我要是在乎别人家的规矩,当初就不会把我的庚帖发给五大家族。” “但是你现在当的是中原的皇帝,这块土地上的皇帝每一个都是后宫三千佳丽。” “我娶三千个吃闲饭的做什么?”他想不透这么浪费钱的事怎么会有人想做? 呃,他的意思是,养三千个不做事的女人,很浪费钱。 丈夫的反应逗得兰苏容忍俊不住。 他们龙谜岛的男人过去被中原人戏称是野蛮人,可这些野蛮的反应在她眼里,却比京城那些满口礼教,实际上厚颜无耻的伪君子可爱多了。 “你可以不用娶那么多个。”这不是重点。东方长空瞪着妻子,想以自己的威严逼她说心里话,“你真的要我跟别的女人睡?”他就不能说得婉转一点吗? “你也不用夜夜都跟不同女人睡。” “那你是要她们进宫来,夜夜守空闺?”兰苏容哑口无言。 是啊,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待那些无辜的女人? “你是不是真的要我跟别的女人睡?”他显然很在意这问题的答案。 兰苏容看着丈夫像要逼她说出真心话的模样。 “我想不想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国家,文武百官和百姓会希望看到天子的后宫充实。”又是她想不想不重要。东方长空有些失笑,当年他们初识时,她也是这么说的。“现在是我们夫妻在说真心话,你管什么国家百官做什么?”敢情他是他娘的娶了整个国家不成? “但你现在是一国之君。”她希望他别这么任性。 “这皇帝难道是老子自己想当的?”他怒道,“老子不当总行了吧?当了皇帝还得被逼着跟别的女人睡,当我是什么?”种猪还是种马? 兰苏容见丈夫那些别扭的小情绪又被掀起,忍不住敝自己说得太冷血无情了,柔荑安抚地贴上他的大掌,“你不喜欢也没关系,不勉强,我只是提醒你将来这些都免不了。” “免不了什么?老子就不想当种马,他们还能拿我怎么样?”兰苏容对他粗鲁的言语有些好气又好笑,“只是充实后宫,和种马怎么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反问,问得兰苏容哑口无言。 东方长空看着妻子许久,他知道她出身京城世族豪门,或许难以理解他向往的自由无拘。 来到这个繁华之地、权势的中心,要他开始学着像他眼里那些衣冠禽兽一样把人视为财物,不为了让他或她们从事劳力生产,只是像所有物一样地豢养着,他感到厌恶。 他的祖先深信没有人应该永世为奴,于是投奔怒海,与所有妄想困缚凡人的枷锁搏斗。在他们祖先的船队里,有奴隶,有妓女,有罪犯,但在大海上,他们是平等的。 他心里还是存在一个微渺却顽固的希望。他希望他的家庭,他的伴侣,是能懂得他生长的地方,以及他对那个地方情感的人,除了她,没有谁办得到。 见妻子只是沉默不语,东方长空气闷地背过身,“不是我要说这些京城人,自己脏就算了,还要逼别人跟他们一样脏。 那么爱天天睡不同的女人,自己去睡,不要妄想老子跟他们一样没节操!”兰苏容见丈夫使性子的背影,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只好倾身向前,安抚地抱住他。 东方长空越想这件事就越气。 他都没颁旨规定那些混蛋只能娶一个了,他们凭什么来管他? 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当然是他那个只会靠女人走关系的大舅子,他想了个法子,吩咐了留在京城的几名心月复,和果然非常伶俐能干的钱公公,然后把他大舅子召到宫里来陪他喝茶。 皇帝召见,这是何等荣宠。要做的准备,当然也无比繁琐,因此当祈国公世子兰苏逸在太监的带领下来到御花园——这京城虽说气候宜人,但对东方长空这怕热的人来说,不能露臂膀,不能打赤膊,真要他的命!没外人时他通常衣裳一月兑便图个自在,可要见臣子,总不能也光着上身吧? 当皇帝真的很麻烦啊。 凉风送爽的御花园湖心亭里,两旁奴才手没停地给皇帝搧风,站在湖心亭九曲桥前的钱公公一见他的小徒弟在御花园入口打暗号,便知道祈国公世子到了,当下照着皇帝的吩咐,指使宫奴拿杖子使劲往地上敲。 而趴在地上,臀背抹了一堆似假还真血块的某位心月复,则开始哀号,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如此逼真的演技令钱公公心里好生敬佩。 钱公公瞥见兰苏逸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立刻道:“行啦!把人带下去吧!”他跷起莲花指,嫌恶地捏着鼻子,“若不是看在你开国有功的份上,陛下本来想把你打入天牢的,领了这五十大板,该谢主隆恩了。”然后他哼地一声,仿佛这才发现了兰苏逸,“陛下在前头等您呢。”不管如何改朝换代,天子身前伺候的人肯定失礼不得,当下兰苏逸有礼地问道:“钱公公,请问这是怎么回事?”他一脸惊疑地看着地上被拖行出来的血迹。 任谁来探他口风,不该说的话,钱公公自是明白该怎么四两拨千斤地把人打发走。但这回是主子吩咐,他还得说得不那么刻意,“这事本来不能说,但您是兰夫人的兄长,咱家也只好说了。这人今天一早自作主张想把一名美人进献给陛下,陛下认为这人其心可议,一怒之下说要打入天牢,后来想想人家好歹开国有功,就赏了五十大板了事。”兰苏逸闻言,一阵傻眼。 钱公公催促道:“别傻站在这儿,陛下等着呢!”兰苏逸这才赶紧谢过钱公公,诚惶诚恐地朝御驾而去。 虽是大舅子,仍是得行君臣之礼。之后东方长空虽然赐了座,却明显还为方才的不愉快而一脸怒气,嘴里兀自骂个没停,“这狗娘养的,当老子和他一样荒yin无耻!竟然想把自己女儿送到我床上?他不恶心我都嫌恶心!老子要不是看在他身为我的旧部,一定把他打到断子绝孙!他女乃女乃的!自己无赖烂屁|股,还要老子跟他一样?我呸!”这话说得兰苏逸如坐针毡。 东方长空继续指桑骂槐地骂到痛快为止,然后喝了口茶润润喉,看向已经汗如雨下的兰苏逸,才拍了下额头,“哎呀,朕都给忘了……”要自称朕多麻烦?称老子他可熟练得很。“大舅子啊……” “臣惶恐!”兰苏逸急忙跪下。 东方长空呵呵笑着,“别紧张。朕进京后一直没空问问容儿家里这些年怎么样,岳父岳母年纪大了,不想折腾两位老人家,所以才把你叫来问问。” “蒙陛下厚爱,臣汗颜,臣妹毕竟还未有任何册封,不敢擅自以亲家身分自居。”东方长空手肘靠在引枕上,心里冷笑。 要不是他见识过这家伙当年怎么羞辱容儿,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是在为自己的妹妹抱不平呢!然而知道这家伙的性子,这番话八成也只是想揣测圣心罢了。 反正今天让他进宫,只是让他招子放亮点,别再欺负容儿,要不就换他欺负——“这朕也没辙,容儿和朕闹脾气,说想到夜摩国去陪两个孩子。朕总不能让堂堂国母跑到别的国家去看儿子吧?” “所以……”这话听在兰苏逸耳里,觉得自家妹妹果真被爷爷宠得无法无天,连册封一事都要拿乔。“臣有愧,臣教妹无方!”女乃女乃的!什么教妹无方?这家伙脸皮究竟有多厚?东方长空忍住了拿桌上酒盏往他头上砸的冲动,但他仍是不高兴地拍桌道:“朕的媳妇,你要教什么?”兰苏逸立刻跪下来磕头,“陛下息怒,臣的意思是……当年祖父溺爱幼妹,使得她性子骄纵……” “你说谁骄纵?!你才他娘的骄纵!你全家……除了容儿都骄纵!”东方长空终究忍无可忍,抓起酒盏往兰苏逸丢去,“谁让你骂朕媳妇的?你好大胆子!傍朕拖下去……” “陛下!”钱公公眼见苗头不对,十万火急地跑进湖心亭劝道:“好歹是兰夫人的兄长,陛下还是手下留情,免得夫人回头又不开心了。”钱公公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兰苏逸。 这家伙真的是兰夫人的胞兄?怎么差这么多啊,一点眼色都没有! 第三十二章 东方长空的气缓了过来,点点头,“差点忘了,要是容儿不理我……”他又丢了一个酒盏砸向兰苏逸,东方长空其实非常肯定不会砸到他,他丢暗器可从没失过准头,当下只是想吓吓这没种的草包,只让酒盏的碎片刮了他一脸。 “下次再让我听到你骂容儿……不,要是给她任何脸色看,说她任何的不是,老子……朕就打断你的狗腿!”天底下,谁都不准骂他的容儿! 一般人经过那样的教训,理当知道安分了吧? 但从小到大唯一钻研的就是如何在官场上巩固自己势力,耳濡目染的都是官僚作风的人,想的却与一般人不太一样。 兰苏逸仍是想尽办法在妹妹身边安插自己的眼线。毕竟宫里还是需要女官,不少兰家或兰家姻亲远亲的女儿被送进宫。 在三王爷大婚前夕,兰苏逸听说皇帝又和妻子吵了一架,似乎是因为妹妹执意上云仙岛,可皇帝一而再,再而三地想法子绊住她,兰苏容终于明白丈夫不打算让她去陪伴儿子,两人起了争执,甚至在腾王大婚隔日的家宴上,东方家一些远道而来的远亲都出席了,却独独未见兰苏容。 兰苏逸倒也不是针对妹妹,只是在他的想法中,兰苏容恃宠而骄,时不时和天子唱反调,甚至连王爷大婚后的家宴都这么使性子不出席,早晚家里会被她的无理取闹给牵累。 何况,在他过往周旋过的官僚当中,嘴上说厌恶为官不正、贪得无厌者,其实私底下贪得才厉害,所以他打死不相信东方长空会拒美人于千里之外。 他精挑细选多名貌美女子,送进宫之后,让她们有机会就接近皇帝。 但他等了大半年,却半点消息也无。 原来钱公公和王公公模透了主子的脾气,尽可能将帝居与女官们平日打理后宫的地方隔绝开来,帝居外有羽林军日夜看守,女官们几乎无法靠近一步。 至于近身伺候皇帝与兰苏容的宫女,都是一些年纪稍大,手脚麻利的老宫女,尤其东方长空除了上朝以外的时间,几乎都赖在兰苏容的坤仪宫里,坤仪宫的宫女经过钱公公的精挑细选,绝不能对攀上枝头当凤凰有任何想望。 兰苏逸不知道,东方长空对钱公公如此安排满意得很,更加信任这位用心保护他贞操的贴身奴才。 只是百密也有一疏,尽避这所谓的一疏,是钻空子的人刻意钻出来的。 兰苏逸安排进宫的女子当中,不乏对圣宠野心勃勃者,尤其深信自己倾城姿容,普天之下难遇无动于衷的男人。 多半是眼见长此下去,果真难以接近皇帝,因而有人破釜沉舟地使了一计。 尚宫局一名女官有了身孕,哭哭啼啼地说自己怀了龙种。 此番“指控”非同小可,东方长空黑着脸想看看究竟哪个疯女人竟然敢栽赃给他? 兰苏容早知会有这么一天,看着丈夫盛怒难消,不熟悉他们夫妻的人恐怕不知道,若不是有她挡在丈夫身前,这男人早冲上去揍人了——哪怕那是个楚楚可怜,连兰苏容身为女人都看得有些失魂的美人。 白映霜赌的就是这一刻,她知道如何展现她容貌的最大优势,一身素白衣裳和淡雅发髻,于宫规不符,却更显她清丽月兑俗。 她心里暗恨兰苏容挡在她和皇帝之间,却不知若不是兰苏容刻意护在她身前,她早就没命了! 召来尚药局多名太医会诊,确定白映霜果真有娠,而且与她所说,在三王爷大婚隔日皇室家宴过后,圣上因为酒醉将她误认为兰夫人临幸了她,日期上是相符的。 当时负责照顾东方长空的钱公公急得跪了下来,“奴才那日真是自始至终都在陛边照顾啊……”他心里清楚,这白映霜能不能成为宫里的主还是未知数,主上真正会计较的肯定是他的失职啊! “朕知道。”东方长空只是冷冷地道,然后走到白映霜身前,兰苏容柔荑贴住他臂膀。 东方长空看向妻子,此刻他竟一点也不关心那女人的诬陷会否成功——他根本不可能让她成功。 他更在意妻子的想法,“你相信我吗?”兰苏容看着丈夫眼里的风雨欲来。 白映霜不会是唯一一个想这么做的女人,她只不过是第一个。当丈夫登上帝位,想得到圣眷,赌一次半生荣宠的女子只会前仆后继,无论是为了自己,或为了家族。这也是兰苏容始终不认为丈夫甘愿守着她一人到白头,最后真能如愿。 “我相信你不会让无辜的人受委屈。”她清楚丈夫在盛怒当中,只好提醒他,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 不会让无辜的人受委屈? 东方长空那一刻,心里却是委屈的。 他一直就只在乎她的想法,她却总是这样模棱两可,用她出身世家大族的那一套圆滑手段应付他。 “夫妻那么多年,你真的想过我在乎的是什么吗?我每次开口问你的想法,不是为了他娘的任何无关紧要,老子一点都不关心的那些,而是你真正的感受!我只在乎你的感受,你在乎过我的吗?”兰苏容从没想过,她那些圆融的做法,原来是这么伤害着她深爱的男人,他泛红的眼眶刺痛了她的心。 “我相信你。”她终于吐实。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他要的就是这么简单! 然后他转向白映霜,“老子酒量还行,虽然没有老三的千杯不醉,但从朕有记忆以来,就算喝了『解千愁』那次醉死了,只要没睡着,对发生过的一切都一清二楚。你肚子里的种到底是不是朕的,朕心里有数,等生下来就真相大白了。但老子是皇帝,老子最痛恨被欺骗,你就在天牢里生孩子吧。”这毫不留情的圣裁让白映霜面白如雪。 “还有,就算你想象过去宫里那些人,在滴血验亲时造假,朕一样不喜欢被这种奸计愚弄,也许朕可以留孩子一命,让他当个宫奴,但你所做的事,朕要杀鸡傲猴。” “陛下饶命啊——是……是兰国舅指使我这么做的……”白映霜情急之下,供出了送她进宫的主使。她相信如此一来,至少可以在皇帝和兰苏容之间埋下嫌隙,或可保自己一条小命。 “罪人休得胡言乱语!”钱公公急忙道,“陛下可是狠狠警告过……呃,严正警告过兰国舅不准送女人进宫,否则要重打八十大板的啊!兰国舅怎可能如此愚昧?肯定是你这妖女为求自保恶意陷害!”兰苏逸毕竟是兰苏容长兄,钱公公明白这家伙虽然惹人厌,但若是主上不得不对兰苏逸做出严重的惩处时,他担心兰夫人又要和主上闹脾气。 毕竟,关于前往云仙岛探望太子与皇子一事,兰夫人至今还是没松口要原谅主上,他这身边的人怎能不多设想些! “是真的!爆里还有许多女子都是兰国舅要她们假冒兰氏庶女的身分进宫,我可以供出她们的身分!”钱公公还想说什么,东方长空阻止了他,“你说吧。”兰苏容并不知道东方长空曾威胁大哥一事,但是对大哥竟然安插那么多女子进宫感到无言又可笑。 东方长空最终暗地里饶了白映霜一命,却对外宣布,罪人白映霜为了圣宠欺君罔上,所以凌迟处死。 这么做当然是要杀鸡儆猴,实际上他让钱公公把白映霜送到遍远的西部,隐姓埋名,而且命令她再也不准回到京城……嗯,他也不许她去龙谜岛,他才不让这种心机恶女去污染他故乡那些头脑简单的好男儿。 当东方长空拿着白映霜供出的那些名单,和名单上的女子被逼问出的口供,一下朝就来到坤仪宫,有些无赖地又打算赖上一天不走。 “你要怎么惩处我大哥,我没意见。”其实钱公公多虑了,他没看过她在兰家和大哥吵架时的不留情面。 虽然她也不希望大哥获罪,但只要他不惹事生非她就谢天谢地了。 “治罪这种事一直以来就是权谋手段,想判生,就判个行为不检,想判死,就压他个欺君罔上。”东方长空大剌剌坐在妻子身边,贴着她调情,兰苏容警告地拍掉他的贼手,却反被他握住,收进大敞的衣襟里模模揉揉。“其实我想的是拔掉他继承爵位的身分,让你家里品行端正的男子来继承,所以这得问你。”兰苏容看着丈夫,发现自己一点也不讶异他会和她有相同的想法。 她不知道是因为两人道德感相近——呃,有时也不那么近——又或者是他总是能看透她的心思。 “我娘一向溺爱儿子,二哥犯过事,由他继承爵位恐怕不光彩。三哥……性子懦弱了些,但一直没犯什么大错。”也许是自小活在跋扈的长兄与暴虐的二哥阴影下,祈国公的么儿性子就和兰府其他庶子一般畏缩。 “那么由他来继承,你觉得如何?” “也没有更好的人选了。”如果跳过长房由其他房继承,恐怕会在京城的贵族间引来闲言闲语,对兰家同样不利。 至少三哥的性子,惹不出什么事,倒是让她安心许多。她求的也不过就是娘家安安分分地不惹事、不卷入是非罢了。 第三十三章 兰苏逸于是被拔了世子的身分,东方长空还故意赏了他五十大板,让他连大吵大闹都做不到。因世子的身分仍留在长房,兰苏容的父母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钱公公宣旨后直怪自己教子无方,希望钱公公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 钱公公当然把圣上的意思确实带到——再敢欺负容儿,还把脑筋动到他龙床上,就不只是五十大板了! 东方长空心里明白,其实妻子从未原谅过他将两个稚儿送往远方。 只是她太懂事,太为大局着想,始终把这件事像针一样搁在心里,继续扮演她该扮演的角色。而每当她小心翼翼地希望这一次终于能见到儿子,他的阻挠就是再一次将她心里那根针,往她心窝里刺。 每当那一刻,不只她是小心翼翼,他也戒慎恐惧。 他多么不愿她再受到任何折腾,无论身体上或情感上的。 至于满朝那些要他充实后宫的声浪,其实他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就是有那种领了俸禄却只关心帝王家务事的迂腐人士,非得把他后宫空虚的事大书特书。 东方长空对付这些明明就欠拳头招呼,但又不能真的用拳头招呼的迂腐士大夫,招式目前为止还挺受用。 第一招就是斜躺龙椅枢耳屎,枢完打个呵欠宣布退朝,老子什么都没听见。 第二招就是眼尖的心月复一见到某位特别关心皇帝后宫的大臣准备站出来,立马十万火急地将重大议案提出,百姓生死大事当然要紧过他后宫是不是养蚊子这种闲事。 目前两招尚且够用,毕竟多年的内乱,这个国家有太多需要好好修复的地方。 只不过一旦他在朝堂上行径太无赖,妻子还是会纠正他,相比起来至少在这种事上跟妻子起争执,她最多是拿他没辙,和为了见儿子而起的那些沉默的抗议完全不同,他宁可她拿这种事跟他吵,然后他会表里如一地痞到底。 而且至少这些争执不会让她伤心。 虽然她一再要他跟别的女人睡,让他有点伤心,幸而他身强体壮受得住,他伤心总好过她伤心,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委屈,在床上讨回来就好了。 大治二年,京城在东方家平定天下后,头一次出现了重大凶案,数名或贬官或流放的前朝官员横死,而且死状凄惨恐怖,时人称为“血尸案”。此案闹了不小的风波,但终究还算圆满的收场,虽然桂王东方胧明因为凶手逃逸而受到了一点惩罚,至少被前朝掩盖的冤屈都得到了昭雪。 就在血尸案掀起的风波沉寂之后,一名意想不到的奇人来到了京城。 这位奇人最初拜访的是焰王府,东方艳火却因为放走了血尸案的凶手水筠,心虚之下跟着情人一起回夜摩国去了。于是这人只好带着两个对京城好奇不已、玩心正盛的少年,又拜访了寰王府。 幸亏那天,东方定寰回京城办点事,要不这位奇人扑了个空,可不知两个小表要怎么闹腾了。 阔别五年多,半大不小的孩子模样都变了,寰王府的人一时也认不出,可当东方定寰一踏进大厅,两个孩子简直高兴坏了。 “二叔!”两只猴子一前一后地扑上去,幸好东方定寰身手了得,一手捞住一个。 虽然楞了好半晌,但东方定寰却是认出了那名一头银白长发,面容却俊美年少的奇人。 “寒夜子前辈!”当年正是他护送霁月和朝阳上云仙岛。 所以这两只猴子是……“两个小魔头,长多高了让二叔看看!”他放下两个小表。 “长再高也没用,二叔拎人还是像拎小狈一样。”东方朝阳喃喃抱怨。 “那就是你还不够高!”他揉了揉东方朝阳的头,看向寒夜子,“前辈怎会到京城来?” “我带着两个徒儿走访天下修行,既然来到京城,就让他们和家人相聚数月无妨,要请寰王殿下带着霁儿和朝阳进宫。” “这当然没问题。前辈可有落脚处?” “小王爷日前上云仙岛时,要我若有机会来到京城,务必要让他招待。”东方定寰一听就明白了,“因为不知道前辈会来京城,那臭小子追着媳妇回夜摩国去了,前辈就住我这儿吧!当自己家,别客气!”安排妥寒夜子下榻,东方定寰立刻带着两个小表进宫。 若说他们兄弟七人在战后一家团聚,了结了跨海征战以来心里的悬念;对兰苏容来说,直到这一刻,她心心念念了五年的期待才终于实现。 “娘,您别哭嘛!我很听话,这五年来完全没有捣蛋,不信你问哥哥!”东方朝阳伸手想擦母亲的眼泪,可想想自己方才一路上乱跑乱模,手黑乎乎的。 东方霁月拿出手巾,兰苏容一手握住长子拿着手巾的手,一手握住次子黑乎乎的手,将两个孩子抱在怀里。 五年前,她送走的稚女敕孩儿,长这么大了。 听到消息赶到坤仪宫的东方耀扬与铁宁儿,虽然也对孙子思念得很,却有志一同地静静站在一旁,想让兰苏容独占孩子久一些。 她等这一日真的等太久,太辛苦了。 而东方长空,同样静静站在不远处,其实同样想念儿子的他,一方面欣喜,一方面惭愧。 在儿子心目中,他永远都不会是个称职的父亲吧? 寒夜子打算在京城停留三个月,东方长空自然给儿子的师父安排了符合他喜好的清幽行馆。至于两个儿子就直接住在坤仪宫了。 那天在永寿宫临时办了一场家宴,难得没有男女分席,因为席间不准喝酒。大圆桌上,两个小祖宗坐在一块儿,一边是他俩的娘,一边是他俩的女乃女乃,兰苏容和铁宁儿身边则是各自的丈夫,其他在京城的兄弟和他们的媳妇也都到了,毕竟一家人对这两个小祖宗,这些年来可少不了各种挂念。 除了远在夜摩的东方艳火……呃,他除了挂念,应该还有怨念。 “小叔叔怎么这么刚好不在?我多想问他在惊鸿……噢!”差点说漏嘴的东方朝阳,被东方霁月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怎么了?”兰苏容全副心思都在两个儿子身上。 “你小叔叔这些年在京畿和夜摩国忙着为民除害,伸张正义,他可以和你们分享的事可多了。”东方胧明若无其事地接话道。 “小叔叔那么聪明,他一定可以帮助很多人,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除暴安良,替天行道!” “你这矮不楞登的,练功还老是打混,也想学人家替天行道?”东方定寰可是问过寒夜子这两个侄子练武的情形,要是练得不够勤,他日回到京城,他会把人抓到武学去再狠狠锻炼一番。 “小叔叔练功也常偷懒啊!”东方朝阳反驳道。 远方的某人,想必打了不少的喷嚏。 “你小婶婶可是继你们二叔之后的天下第一高手,妖魔鬼怪都要闪边站的。说到这个,你们两个在岛上有没有遇见中意的姑娘啊?”铁宁儿夹了两块最肥美的蹄膀肉到孙子碗里。 东方朝阳皱着小脸,“云仙岛上哪有姑娘……只有母老虎!” “母老虎也很好啊!你们小叔叔以前都喊我母老虎。” “女乃女乃才不是母老虎,女乃女乃是仙女!” “哎哟!丙然是女乃女乃的宝贝小金孙,讲话就是实在!”一家子被逗得有大笑,有偷偷地笑。 而相较东方朝阳的活泼,东方霁月虽然安静,却不忘替母亲和只顾着说话的弟弟夹菜。 当天除了家里有孩子的先回王府外,其他人一直在永寿宫听着两兄弟描述他们在云仙岛的大小事,一直待到就寝时分,毕竟不只兰苏容,两老对两个孙子的归来也是万分喜悦。 当母子三人回到坤仪宫,其实嘴里说还有奏章没看完的东方长空,却是悄悄尾随着妻儿来到殿外。 虽然东方长空强调,他想让妻子多独占儿子一些,所以只打算在殿外待着就好。可始终在一旁伺候的钱公公其实看得出来,主子对太子和二皇子也是想念得很,就是闹着别扭,不知该怎么表达想念罢了。 对于丈夫的冷淡,兰苏容也只能像以往一样,对儿子解释丈夫肩上的责任繁重。 一旁的钱公公看得很清楚,当夫人说完之后,主子全身都绷紧了,拉长了耳朵,既期待又紧张,不就是也怕儿子说出失望的话语,或是对他这个父亲没有任何期待吗? 因此那当下,钱公公也是拧紧了心肝,屏气凝神地听着。 “娘……其实,”那是鲜少开口的东方霁月,打破了在尴尬中显得漫长的沉默,“这些年,我们并不是一直都待在云仙岛,每年有半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师父会带我们云游四海。他说只是躲在安宁的小岛上,是无法教我们真正的功夫和学问。 在战时我们也到过大燕的某些地方……”怕母亲对师父竟然带他们犯险而不悦,他急忙解释道:“师父武功真的非常高强!学得他的一半就能打遍天下无敌手了,他带着我和小阳走遍了大燕、夜摩,甚至西漠外的国家。我和小阳看过战乱是什么模样,以前从来不知道我们在龙谜岛被保护得多好……”颠沛流离,生死茫茫,那是他们儿时在龙谜岛上从未经历,也不曾见识过的。 因为,他们以为冷酷的父亲,一肩扛下了保护家园的责任。 第三十四章 东方霁月停顿了半晌,兰苏容以为儿子因为见过乱世,心里起了感伤,他却怀念地道:“以前在龙谜岛时,我和小阳常常偷偷跑去看爹练兵。那时我们虽然很怕他,但还是觉得他带着将士操练的样子让人崇拜极了。”渴望父亲关爱的他们,曾经一次又一次鼓起了勇气想接近父亲。 但父亲始终那么遥远,有一回两个人躲在大校武场被父亲发现,他以为他们调皮捣蛋,大发雷霆地命陈九把他们送回衡堡。 殿外的东方长空也想到那一次,他懊悔地抬掌盖住刺痛的眼眶。 那一次大校武场正在进行炮弹与弓兵的演练,炮弹和箭矢不长眼,他才会气急败坏地骂了他们一顿。 如果那时他的口吻和善一些就好了,他明明只是害怕他们有任何闪失……从此他们就只敢偷偷瞧,甚至也不敢瞧得太久。 东方霁月无所谓地耸耸肩,“可是,我们后来知道战争是多么残酷的事,爹竟然愿意为了天下苍生出兵平乱,我们这次在来的路上遇见到的老百姓,没有不庆幸战争终于结束,天下终于太平的。也许……爹只是把他的肩膀给了天下,我和小阳还是很尊敬他的。”话虽如此,少年的声音却不若方才有精神,“我们有那么多叔叔疼我们了,还有爷爷女乃女乃,小花阿姨和婶婶们,比那些爹娘死于战乱的孩子实在幸福不知几倍,所以……”他其实也看得出来,母亲对父亲选择了奏章,而不是和他们相聚,有些不谅解。 “噗——”不知是谁放了个响屁,在夜阑人静的坤仪宫寝殿内外无比响亮。 东方长空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身旁的钱公公。 不停地往自己**后搧风的钱公公立刻跪了下来,“万岁爷饶命啊!奴才晚上吃了太多甜薯了。”他干笑道。 东方长空瞪着这个跪地求饶的奴才,还没想到他们主仆俩一时间该躲到哪儿去,兰苏容已经来到殿外,见到坐在台阶上的他。 “我……刚刚把奏章批完,想说过来看看。”东方长空只得道。 兰苏容见他座下铺着软枕,可见不是他说的那般,才刚批完奏章过来瞧瞧。她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钱公公,笑道:“钱公公既然甜薯吃多了,就早点回去歇着吧。”若不是钱公公机伶,恐怕丈夫打算在殿外坐一整晚吧? “谢娘娘关心。娘娘这么一说,奴才还真觉得肚子不太舒服,万岁爷今晚不如就留在坤仪宫,至少有娘娘和四位嬷嬷伺候。”东方长空还想说什么,钱公公连忙一手捧着肚子,一手捂着**,又是“噗”的一声,惹得殿内两个孩子好奇不已地探出头来。 “万岁爷和娘娘饶命……” “快滚吧。”东方长空没好气道。 “谢主隆恩!”钱公公飞也似地跑走了。 “进来休息吧。”看着丈夫显得有些笨拙木讷的样子,兰苏容胸臆充满柔情,走过去挽住他的手臂,“难得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今晚就一块儿睡吧。”东方长空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任她拉着他进寝殿。 两个儿子早就见到父亲到来,此刻在矮榻前正襟危坐。 兰苏容一阵莞尔。今晚她让坤仪宫的嬷嬷,将花厅里那架矮榻挪到她寝殿的床边,打算让两个儿子睡床,她睡榻上。现在丈夫来了,四个人睡也是刚好。 “霁儿,你和你爹睡大床,小阳和我睡小床。”她把丈夫推到床边。 “你们母子三人睡大床吧,大床舒适,我一个人睡小床。”他也不介意打地铺。 “小床哪够你睡?挤我们母子三人也太勉强了。”三个男的只能乖乖听从她的安排,她和丈夫之间就睡着两个儿子。 “我会打呼。”东方长空虽然坐在床上,但还是有些别扭。 “我听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小阳也会打呼噜。”东方霁月说。 “哪有?”东方朝阳第一次觉得哥哥这么坏心,在爹娘面说他坏话! “我每天睡你旁边,听你像小猫一样打呼噜,有时还像小猪一样。” “才没有!”东方长空见小儿子涨红了脸,便道:“男子汉大丈夫,打呼噜有什么?在军队里最勇猛的将士都打呼,最临危不乱的将士则是对着雷声般的呼声也照睡不误。” “是!”东方朝阳挺起胸膛。 东方霁月也一脸骄傲,“不管小阳怎么打呼噜,我都睡得着。”东方长空只迟疑了片刻,仍是赞道:“那很好。”以前,他害怕太过轻易的赞美,会害得儿子骄纵软弱。 可真的是如此吗? 他很害怕,怕自己做不好,教不好,会让他的孩子毁在他手上。 有一年,他对艳火说着道理,耐心而且友善地告诉他,为什么他不应该半途而废。那一次容儿看见了,一方面她有些动容,一方面她更加不谅解他对两个儿子的冷淡。 他对她解释他的恐惧。兄弟和儿子是不同的,兄弟只要自己负责自己的人生就好。 儿子也该负责他们自己的人生。兰苏容道,难道你认为你的兄弟在你的赞美下,变得更骄傲还是更失败了? 当然没有,他甚至不觉得他们的成功与他的赞美有任何关系。 那么为何他却相信他的赞美会毁了儿子,然后愚蠢的用冷酷将他们推开,在他们成长的记忆中,只剩他的冷酷? 于是他拍了拍东方霁月的头,那一瞬间他看到儿子的眼无比闪亮,而东方朝阳却是一脸欣羡。 “不可以踢被,睡吧。”他说。 “是!”兰苏容好气又好笑地看着父子三人行军打仗似地整齐躺下。 两个孩子在京城的日子,白天不是往永寿宫跑,就是往几个叔叔的王府跑,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就连东方艳火都收到了消息,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来。 嗯,一是怕两个臭小子把他们干的好事说溜嘴,二是,他也很怀念一家人团聚在一块儿的日子。 那阵子,东方长空脸皮也渐渐厚了,夜夜都到坤仪宫报到。某一天东方朝阳还别扭地开口说,今晚他想和哥哥换位置。 但是,后来连东方霁月都羡慕起弟弟,这聒噪的小子竟然也能缠着父亲说上半天的话呢! 那段时日,钱公公尽可能把宫里所有事务分配给老练的女官和公公们担下来,让兰苏容可以陪在两个儿子身边。兰苏容把钱公公这些细心看在眼里,自是十分感激。 前朝在京城西北方十里处,建造了一座避暑行宫,因内乱荒废了多年。避暑行宫位在山阴处,盛夏时山风徐徐,清泉环绕,对东方长空来说可是比无极城舒适不知凡几,因此他在第一年就做了整修,不求奢华,但求能住人。 在行宫里,规矩也没那么多,皇室成员都能进住行宫,因此一家子决定就搬到行宫小住两个月,连东方定寰和东方腾光也都带上了妻子和襁褓中的儿女。 在行宫,东方长空常带着两个孩子和弟弟们一块儿策马奔驰山林间,玩起他们以前比试的游戏,羽林军就让他们守在山林外围,宫奴则留着伺候女人们。 老四的媳妇和老七的媳妇想一块儿加入男人们的战局,却被说胜之不武,当下娘子军们同出一气,连老六的媳妇都拉上老六,帮娘子军出计策,后来却演变成多组对决,东方长空和两个儿子一组;老二和老三一组,老四和自己媳妇、老六和自己媳妇各一组;东方艳火衡量了一下眼前堪比龙争虎斗的实力阵容,决定拉着自己媳妇当起仲裁。 当然,因为大哥带着两个小表,所以他们这两个仲裁还挺偏心的,时不时就偷偷帮一把。 林子外搭起的帐篷里,老二的媳妇和老三的媳妇围着公公和婆婆讨论起育儿经——呃,东方耀扬应该是忙着逗孙子比较专心;兰苏容则向寒夜子询问两个儿子这些年究竟学了什么,深谈之下她才明白,这寒夜子果真是奇人,更让兰苏容折服的是,尽避寒夜子博学才广、武功高强,却更重视两个徒弟的品格教养,因此才带着他们走遍天下。 兰苏容这些年因为思念儿子,对寒夜子在江湖上的名声也就更关注,她早就听闻正道人士对寒夜子多有敬佩之意。 儿子有这么优秀的师父,她该放心了吧? 第三十五章 身为寒夜子高徒,东方朝阳和东方霁月功夫自然不弱,但他们的对手却一个个都是妖魔鬼怪。 首先是东方定寰——谁敢接二叔的招?而且他还和足智多谋的三叔一组呢! 再来是东方胧明。四叔本身虽没有求胜心,但四婶可凶悍了!他们两个和四婶对招半天下来,一点好处都占不到。 那东方旋冰呢?他们心想六婶是他们熟悉的小花姨,小花姨平日那么懒散,六叔和她一组,必输无疑。 可小花姨根本不知躲在哪里,六叔的身手却比他们记忆中更加神鬼莫测,来无影,去无纵! 他们原以为小叔叔是自认实力不足才转当仲裁,直到东方朝阳差点失足掉下山崖,神出鬼没的七婶长鞭一卷,影子一般将他们两个带到安全处,七婶笑容潇洒却有点儿痞地冲着傻住的他们眨眼一笑,然后转瞬间就像轻风一样消失无踪,连他们追上来的父亲都没察觉她的行迹。 凭小叔叔的脑袋和七婶的功夫,他们若是下场比试,胜负就更难说了。两个小家伙这才终于明白,师父总是警告他们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真不公平!他们一个个都是天下顶尖的高手,我们还只是孩子!”东方朝阳撅嘴道。 东方长空估计两个儿子应该饿了,转身去猎两只野鸡,两个小表就不见人影,幸好也没跑远。他让两个儿子架篝火,自己处理了野鸡的羽毛,接着就地烤起了野鸡。当他听到儿子的抱怨,只是笑着道:“那就努力让自己也成为顶尖高手。 你们小叔叔从小就是跟我们一块儿比赛到大的,不管他输几次,他可从没气馁过。” “那爹以前常常赢吗?”他们爹可是七兄弟的大哥。 “没有。我常常输。”东方长空老实道,果不其然看见儿子失望的表情。 以前他就是不愿儿子失望,所以很多事选择沉默。可现在他却认为,与其教他们怕输,不如教他们明白,他也会输。 “事实上,我从没赢过。战场上的胜负是用弟兄们的血肉换来的,那不能称作输赢。论力气,我不如你们二叔;论酒量,我不如你们三叔;论才学,我不如你们四叔;论机敏,我不如你们五叔;论坚毅,我不如你们六叔;而要论悲天悯人,我更不如你们小叔叔。”他看向听得一脸认真的两个儿子,“输给这些,很丢脸吗?”他们摇头。 “输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妄自菲薄或怪罪自己不如人。咱们家的比赛向来有个规则,就是不论用什么手段,只要不使对手或自己受伤,都是允许的,所以无论靠脑袋或靠蛮力,要紧的是你们要发挥自己的长处,然后,绝不轻言放弃。” “我们能有什么长处?”东方朝阳咕哝。 “古灵精怪,跟什么人都能打交道,或许也是长处。”东方长空忍住赏他爆栗子的冲动,因为他手油。这几天可是东方长空当父亲以来,第一次知道小儿子这么聒噪,让他好气又好笑。“你们兄弟俩性子互补不足,这些年可以相互扶持,我很欣慰。”他看了一眼大儿子羡慕地看着弟弟因为被父亲称赞而一脸得意,东方长空好笑地想起,自己儿时不也是总想得到父亲的认可? “但是霁儿的性子像你们母亲,沉稳又可靠,是我放心的主因。小阳,你得多听哥哥的话,将来他的身边,你必须是一名可靠的左右手,并且适时地做一个谏言者,所以你的性子不能过于浮躁。” “谏言者是什么啊?”东方朝阳问。 东方长空想了想,让这聒噪的小子当谏言的人,霁月以后会怪他吧? “算了,听你师父说你不爱念书,这位置你担任不来;倒是霁儿,书念归念,练武主旨是强身,你自己身手好,对你有好处没坏处。” “霁儿明白,以后会认真修习师父传授的武艺。”东方长空哪知道,他这席话可是让东方朝阳耿耿于怀,日后发奋读书,尤其了解了谏言者是让他哥多听他说话,竟有这么好的差事?哥哥老是嫌他烦,能让他听他说话的身分,太棒了!他要念很多书,让他哥以后天天听他口若悬河,长篇大论! 如果东方霁月知道弟弟这想法,恐怕会无语问苍天吧。 野鸡烤好,东方长空将两只鸡腿拔下来给儿子,“吃吧。”虽然很多年没这么做了,但他对自己烤野味的技巧还是挺自豪的。 “谢谢爹!”这美味得令人齿颊留香的烤鸡腿,恐怕会让他们兄弟俩往后念念不忘。 父子三人吃着香喷喷的烤鸡,不远处却传来熟悉的女声:“旋冰——人家肚子饿……”两个小表灵精飞快地看了彼此一眼,然后来到父亲身边低声说着计画。东方长空忍着笑意,让他们去行动。 至于那天的胜负究竟如何?对东方霁月和东方朝阳兄弟俩,甚至是对很多人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了。 东方长空见妻子这阵子天天都是眉开眼笑的,决定趁这机会,跟她提立后的事。 这夜,铁宁儿让两个孙子去陪他们两老一块儿睡。东方长空知道妻子想尽可能弥补这些年的空白,所以在行宫里安排了他们母子三人住在一块儿,而他又想巴着妻子,当然也就和他们母子三人挤同一个院子了。 难得今晚两个小表不在,东方长空把握机会爬到大床上,“容儿。”兰苏容看着丈夫月兑得只剩条长裤,两手撑在床上,他身后的火光描绘出他肩上和双臂鼓起的肌肉,她还闻到了他刚沐浴饼后,澡豆和属于他的熟悉气息。 她双颊一热,若无其事地掩饰着内心令她羞赧的躁动。 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还像个怀春少女,简直丢脸! “怎么了?” “趁着霁儿和朝阳都在,回无极城后,就把封后的事也一块儿办了吧?趁这两个月,让宫里的人去准备,我们一回京城就举行封后大典。”丈夫的询问,让兰苏容意识到,也许她果真如大哥所说的,未免也太恃宠而骄。 他是皇帝,他要立后,还得问过她的意见? 可经历了这些事,兰苏容也会在这些根深蒂固的尊卑之见中回过神来提醒自己,她的丈夫如今是皇帝,但他骨子里,是彻头彻尾的龙谜岛男儿,海上霸主之后,而她是他结发十多年的妻。 若是在龙谜岛,任何时候他想和她商量,又有什么应不应该? “好,你决定吧。”她说。 东方长空原本开心地想立刻让钱公公去拟旨,但还没下床,看着妻子准备就寝的慵懒姿态,当下热血翻涌,喉结上下滚动。 他是傻子才白白浪费今夜的春宵! “容儿。”他贴向她,直接将娇小的她圈在怀里,“你今天用什么澡豆?好香。”说着就无耻地将脸贴在她颈间。 兰苏容心跳漏了半拍,佯装镇定,“和你一样啊。” “有吗?怎么你特别香?”他说着已经迫不及待地吻着她香肩,然后大掌探进衣襟内。 自她小产后,战时那些年,他几乎不敢碰她——不小心干柴烈火时,他就动手帮她消火,顺便自个儿偷偷解决。兰苏容以为他不想在战时让她有娠,其实他真正顾虑的还是她的身子。 兰苏容的女卫里,就有三名医女,而且只要有机会,东方长空就会让梁大夫为她把脉,这几年在龙谜岛几位大夫的辛勤照料下,一直到梁大夫说了她身子调养好了,他才敢和她行房,而那也是去年的事了。 在两个儿子到达京城以前,只要他们俩不是吵架,他必定是要让她像世间唯一能融化他的火,将他的无坚不摧、百折不挠,反复地熔炼过几回。 只有她才能教他柔软炽热,也只有她能决定他为何而强悍。 当她衣带松垮垮地垂在身上,春色半掩半藏,他的已经足够把他变成禽兽。 但权柄始终在她手上。 他的剑只给他媳妇用,要是有人想打歪主意,他会用另一把剑来解决这些妄念! 兰苏容为此羞赧的涨红了脸,伏在他肩上忏悔着自己的不知羞耻。 “容儿。”他叹气,“咱们正值壮年,本来就是精力旺盛,你却老让我怀疑我是个欲求不满的禽兽,而你是当年被我压在身下羞得只敢把脸藏起来的小处女……”虽然他很爱啦! 兰苏容气得捶了他一下,“都当爹娘了,正经点。”东方长空一阵无语,“当爹娘就只能正经?那你觉得我六个弟弟怎么来的?”兰苏容又涨红了脸瞪他。 这男人怎么老是爱拿长辈的事调侃啊?真的很不象样! …… 他全身肌肉贲起,汗珠在烛光下像金色的鳞片闪烁,她知道他是为了她而强忍到极限,当下柔情满溢胸间,伸手抹去他太阳穴滑下的一滴汗。 他是宠她宠到了极限,她为何还紧捉着自己名门的教养与面子不放?在这连云与岚也要被他们的爱火烧干的夜,她矜持给谁看? “长空,我想要你。”似撒娇,似情话,也似咒语。 他放下了对理智最后的掌控,将深投她的情海,直到她这片明镜般的汪洋也掀起风暴。 他是风暴中翻腾的巨龙,她的皇帝。 当他抱住飘飘然回到人间的她,虽然她完全能够再一次地接纳他,却不禁想起娘家那些女眷劝她的话。 他正值壮年,需要年轻的女子服侍,而她却未必能时时伺候他。 “如果你愿意让别的女人,在我无法伺候你的时候服侍你,我没有关系的。”她知道他一直很在乎她的感受,娘家的母亲却说,这是因为他疼她,不能视为理所当然。 东方长空瞪着这个扫兴的女人。 这时候不是应该娇羞地对他说:长空,你的剑只许给我用喔……嗯,他就是下流又无赖,她这个名门淑女当然不会这么说。他只能没好气地道:“你以为这几年是谁在服侍我?是我的十姑娘!”他举起两手,“看到没?”非常粗糙,不太好用,但有时别有情趣。 “你可以找你看顺眼的。”她忍住笑意,其实自己开口时却言不由衷。 东方长空翻白眼,“到底谁告诉你,我需要在你不方便的时候找别的女人服侍?”他要揪出那个人,赏他一百大板! 兰苏容噤声,东方长空心想八成是她娘家某个重要的长辈,只好道:“你知不知道有些男人一辈子都娶不到老婆的?” “和尚不能娶妻。”她知道啊! 他要忍耐。对媳妇忍耐是美德! “一把剑配一个剑鞘就够了,为什么要配好几个?做人不能太贪心你知道吗?战时那些年就是你不在身边,我都能好好的,什么需要人伺候都是贪心不足蛇吞象的鬼话,你们京城人就是太贪心,看看你们奢侈成什么样子?”他开始说教了。 但是……“你可以先出来吗?”他瞪着她,“不要!”他要继续办事!而且依然勇猛无匹地继续他的好事。 兰苏容虽然哭笑不得,但也无法抱怨。 她想,她还是别再拿娘家那一套来烦他了。 因为昨夜她那席话,东方长空隔天虽然让钱公公带着他的旨意,回京去筹备封后大事,却显然生着闷气。 这日他们兄弟几个照例又玩心大起地比赛射箭和打猎,女人们就在流水和百花环绕的花园里吃吃水果点心,聊聊体己话。 铁宁儿也听说了兰苏容和朝中那些士大夫同出一气的事,趁着老三媳妇说想把龙谜岛送来的一批异邦的好东西捡几个留在家里,几个年纪小的媳妇都过去凑热闹,她便对兰苏容道:“你觉得长空为什么不愿意纳妃?”没想到婆婆会和她提起这事,兰苏容有些讶异,但她仍是老实回道:“为了家规,也为了顾虑到我的感受。” “还有一个原因,你从来没想过。”铁宁儿见她不解的神情,有些打趣地道:“你嫁进东方家这么多年,努力适应京城以外的风俗,我以为你应该懂了,为什么只有你们京城的这一套才是准则?天下不是只有京城。”兰苏容哑口无言。 “的确,长空当的是这中原的皇帝,你在乎中原的臣民怎么说、怎么看,那也无可厚非,但是你真的需要为了天下人怎么想、怎么看,却反过来牺牲你的爱情,牺牲长空一直都渴望的回报吗?”铁宁儿的嗓音轻柔,可字字句句却像榔头敲醒了她。 她这不就是一直拿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的看法,来让丈夫渴望的单纯日子越来越遥远吗? “婆婆说得极是,容儿明白了。”那天,另一个人的感慨却让兰苏容有更深的了悟。 那是原本状似和她闲聊着天下奇闻的寒夜子,在离去前迟疑了半晌,仍是说道:“霁儿是体贴又极有心眼的孩子,小阳则看似聒噪无心机,实际上处处为父母兄长设想,所以在下这几日也听了一些原本不该听的,虽然不应该我这外人来多嘴,但有些话,不知道娘娘愿不愿意姑且听听?”兰苏容不知两个儿子说了些什么,但对这位走遍天下,见多识广的先生有什么想法,她却是好奇的,“先生但说无妨。”寒夜子笑了笑,知道他要说的话有些冒昧,却仍然诚恳地道:“天下痴情女子何其多?可束缚在她们身上的枷锁千古不坠。如果连娘娘这般扶持丈夫安定家园,甚至为他披上战甲,陪他打下江山,却不愿与其他沙场上的战友争功的奇女子,都不肯为自己争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教世间其他痴情女子情何以堪?”连她都孤傲得不愿争,世间那些付出了一生却未必换得真心的女子,岂不凄凉? 也许,一直以来,她想的都是自己身后的名声,却把丈夫的一颗真心视为儿戏。 那天深夜,兰苏容走向还生着闷气的丈夫,主动依偎。 他的身子几乎在她贴向他时,立刻毫不迟疑地,温柔地为她张开怀抱。 这么多年来无论怎么呕气,他至多就是给她脸色看,身子却老实得很,昂藏剽悍沙场男儿,只为她化为绕指柔。 “我决定了,”兰苏容头枕在他肩上,嗓音有些沙哑,却笑着道,“就让天下人骂我是千古第一妒妇吧!我不在乎,我要你一生一世只爱我一个,也只有我一个!”东方长空的身子因为狂喜而有些战栗。 她怎么会以为,她需要向他索讨这句承诺?他早就说过一次又一次了啊! “你才不是千古第一妒妇!”谁骂他媳妇妒妇?站出来!“但如果要被笑千古第一妻奴,才能让你相信我真的只要你一个的话,就让他们笑吧!”笑他,可以;笑他媳妇?不可以! 大治二年,东方长空如愿册立了他唯一的皇后。而且因为这痞子皇帝老是恶整谏言他应该多多充实后宫的士大夫,久而久之,也就渐渐没什么人爱讨皮肉痛。 后世对这个后宫只有一位皇后,偏偏战功彪炳的皇帝有各种奇妙的注解,但对于能驾驭生平战事无一败北的传奇开国君主的奇女子,却仅有寥寥数语记载,除了她先后为皇帝生下三名皇子与两名公主外,仅指她贤淑端庄,对长辈孝顺恭敬,更是晚辈们心目中国母的完美典范。 大兆国史官则记载开国皇帝与皇后是鹣鲽情深,神仙美眷。 关于史官,其实有这么一段不为外人知的小插曲。 话说东方长空怕热,所以无极城里后来辟了两座冷泉池,将天然泉水引至坤仪宫和御书房后的花园。 不少大臣都见过皇帝大剌剌地泡在水里跟他们议政,后来也就见怪不怪了。某天史官被东方长空叫到御书房,因为天气热,他还大方地邀史官一起下水来清凉一下。 史官也不是唯一获得此等殊荣的人,御书房这座大冷泉池到了夏季,每天都要清洗,有时皇帝会让他看得顺眼的大臣陪他下水聊一聊,反正月兑光了都是坦荡荡嘛!他们这位陛下可是大方得很。 一旁的小太监伺候史官下水,水面上还飘着木桶,桶内有美酒和瓜果,供泡在冷泉里的人享用。 “爱卿啊!”东方长空还主动靠过来,和这位据说当年非要写朱长义有断袖之癖,写成安心胸狭隘,写八王爷骂二十三皇子饭桶,结果被鞭打去势,他还是不肯收敛的正直史官,勾肩搭背,和蔼可亲地笑道:“朕今天召你来,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听说你正在撰写皇后的生平是吧?”史官不说话,死命维持着他的风骨,却是直冒冷汗。 “你放心,朕不是要给你下马威,朕反而觉得皇后的贤良淑德一定要好好地让你听明白才行!”然后他开始口沬横飞地说着兰苏容嫁到龙谜岛后,怎样的强忍再也回不了生身家庭,再也无法孝顺疼爱自己的长辈,却善尽当家主母的职责,分担着丈夫与婆婆肩上的重担;还讲到了她接到祖父的死讯,失去了三个孩子,却坚强地送丈夫出征,甚至最后亲披战甲,只为了成为他最坚强的后盾……这其中当然少不了东方长空各种加油添醋,说得动人心弦、可歌可泣,到最后不只史官,连一旁伺候的宫奴们都听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皇后娘娘堪为千古国母之典范!”史官终于哽咽道。 “对!就是这样!”东方长空激动着拍着史官的肩,被一个沙场出身、虎背熊腰的皇帝这么尽兴地拍,身子单薄的老史官差点一命呜呼。 “朕跟你说个老实话,”他还和老史官谈心来着,“朕脸皮厚,你爱怎么写就怎么写,朕是个粗人,从头到脚都粗鲁不文的。但朕这辈子最痛恨的一件事,就是有人欺负容儿,说容儿坏话……”他搭在史官肩上的手,继续拍打,“你们这个国母真是挑不出刺的,你下笔要凭良心啊!乱编派人的不是,会有报应的,有什么坏话就往朕身上推吧!朕心胸宽大,绝不会跟你计较,哈哈哈哈哈……” 全书完 后记 金吉 终于把七个野蛮人……不,七兄弟的故事都写完,心里有点舍不得哩。毕竟两年多以来,最常想到的就是他们兄弟打打闹闹的桥段和画面,仿佛我也和他们一样,希望兄弟常聚首。 所以啊,最后的最后,我就没有写到关于龙谜岛领主继承一事。 原始设定是东方定寰回家去当岛主,但这两年来写着写着,我想,要是让这个老喜欢用拳头招呼兄弟,却又最保护兄弟的家伙一个人回去的话,他会忧郁到吃不下饭的xd七兄弟都在京城,那老家安不安全?我想我在故事里也说了,若是能安居乐业,谁会想在刀口上讨生活? 随着日后天下太平,东方长空自然是让东方定寰的长子长大后再回去继承岛主之位了,就像东方长空,恐怕等不到儿子而立之年,就迫不及待想带着容儿过他心心念念的单纯日子了吧xd,要是有后宫可无法说走就走(东方长空:计画通过!) 这两年来不断有读者问我会不会写东方长空。(东方长空:朕这不就来了吗?)前年我还说,主要想写他们夫妻俩婚后相处的故事,想不到……他们婚前相识的过程,从我起了个念头之后就欲罢不能啊xd,有了之前几本爆字数的前车之鉴,我大概知道自己在多少字之后会开始呈现吐魂状态xd——大概是十二万字……我好女敕qq(遮脸)。 从《绝代明珠》后这症状很明显,到了差不多十二万字数门槛后,我就会开始恍神+死鱼眼。也许是因为太习惯写短篇故事,一旦开始写马拉松式的故事,脑海里就会出现各种伊藤润二式的想象,然后开始对着可能跟我对话的人碎碎念:还有好多没写完……又要爆了……字数好像炸弹倒数计时器一样让我很不安……(友:你是喝了多少?醒醒啊!)所以,随着这种不安,我发明了一种我自称是“省电模式”的作息。 就是起床后,除了吃饭,工作,运动,写稿,wow(友:看起来很优闲,为什么wow也算『省电模式』?看起来没有很省,那你不省时都在干嘛?)(吉:你不懂,玩游戏是我的扫毒程序,每天醒来都要扫一遍头脑才会清醒!)以外,需要耗脑力与耗情绪(当然,开心的事除外)的事一律屏除在外,尤其是负面情绪,相信我,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比这更耗精力。 拜“省电模式”所赐,这次我总没有虎头蛇尾了吧xddddddd只不过,因为没有按照预定计画在第四章左右进入两人婚后生活的进度,之后有些桥段就被我浓缩了xd在前几本故事中,看起来他们夫妻俩主要的争执点是后宫,各位就当作我当时是在卖关子吧xd其实我想,当了十多年的夫妻,他们还不是感情不好或一般的夫妻,而是在龙谜岛上相敬相爱相扶持的一对,到最后还要为了纳不纳后宫争吵,就东方长空的个性来说,这恐怕不会是最重要也杀伤力最大的。 上一本说过,一开始是因为不想让霁月与朝阳太早出现,而后来是忘了,加上没有剧情能让他们出现xd(如果兰苏容没能生下儿子,坦白说这么虐的故事,金盆洗手已久的金后妈我暂时写不出来xdddddd)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能够单纯只考虑到对方的感受,不去顾虑到对方的家族或家园的利益冲突,是幸福而且奢侈的。 我想对他们俩来说,十多年来尽避成为彼此最重要的依靠,在这方面却很难有机会达到共识(毕竟在龙谜岛时,不太需要在对方的感受与家族利益间做取舍,在那时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这点同样很幸运,也很幸福)。 幸好,痞子就是会把**对着所有他不在乎的事物xd,只看着他所珍视的;而兰苏容,她只要慢慢地明白她该对谁更加地呵护就好。 所谓海上放浪男儿,似乎掺杂了我诸多美化的想象xd,在写这套书的过程中,除了书面文字,我还找了关于海盗的美剧来看,其中“黑帆”是建构在真实历史与世界名着相互交迭的架构下的作品,剧中的海盗们不同于当时有皇家许可的合法商船,船长就是船上的国王;海盗们在船上实行的却是民主投票制,每一位船员都是平等的,有别于迪斯尼式的夸张与美化,“黑帆”虽然血腥残酷却特别真实,也更符合海上男儿无拘无束的精神。 自然,这也是我想给予的,关于龙谜岛与传统古代封建社会的不同。 这七兄弟的故事就在这里和大家告别啦xd未来有机会的话,海盗也许还是会出现在我的创作题材里吧?哈…… 注:相关书籍推荐: 1、上床吧!我的勇士之一《悍妻如至宝》; 2、上床吧!我的勇士之二《驯养小忠犬》; 3、上床吧!我的勇士之三《愿嫁纸老虎》; 4、上床吧!我的勇士之四《悍将的罪妻》; 5、上床吧!我的勇士之五《王爷夜侍寝》; 6、上床吧!我的勇士之六《将军的男人》; 7、上床吧!我的勇士之七《朕也有贞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