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世界,你不能只路过》 楔子 人生究竟是一场醒不过来的恶梦,或美梦? 酒吧走运动风装潢,吧台里的酒保一头棕色短发,碧蓝色眼瞳,身材高大,肌肉结实,有如参加健美比赛夺冠的健美先生。他粗壮的双臂纹了印第安传统图腾,右上臂纹的图腾是雷鸟,左上臂则是蛇,还有着将近遮住半张脸轮廓的络腮胡…… 墙上的大型电视屏幕正在播放世界杯足球联赛,吧台前,一名穿着剪裁十分合身的深灰色笔挺西装的东方男子,旁若无人且专注地数了数他面前排列整齐的shot杯。 数完后他举手朝酒保比了一,这时一名身材火辣、五官深邃明艳的红发女郎,挪到他身旁的空位,低声与他调笑,他却恍若未闻,不曾给予丝毫回应。 一名女子推开酒吧大门走进来,因为店里的桌椅、吧台全是以厚实的木头打造而成,木头的香气与酒气,交织成独特气息,瞬间朝她扑去。 酒吧里原本喧闹的气氛,在她推门而入时有瞬间安静,这时大型电视屏幕播放到知名足球员用一记漂亮射门得分的画面,酒吧顿时爆出热闹欢呼声,消灭这一剎那的安静。 她泰然自若地往吧台方向走,全然不意外刚刚推门而入引起的那瞬间安静。整间酒吧就两张东方脸孔,她很清楚自己的外表在西方人眼里就像个未满十八岁的少女,她在东方男子另一边的空位落坐。 酒保走过来,神情严厉,“我们不提供酒给未满十八岁的青少年。” 她默默拿出证件,推向酒保,用标准流畅的英文,开口道:“我满十八岁很多年了。” 酒保狐疑看了她一眼,再看看证件,表情明显惊愕,低声咒了句shit,顿了一瞬,咕哝道:“妳这张女圭女圭脸,要我卖酒给妳,我会有罪恶感,即使妳已经满十八岁很多年了……” 她无奈耸了耸肩,做出凄苦表情,可怜兮兮的说:“我被男朋友抛弃,他拿走我大部分存款,我已经连续三天没办法好好睡了。你能不能行行好,卖我两杯酒?”一副就快哭了的样子。 外表很粗犷的酒保又低咒一声,接着二话不说直接倒了一份威士忌,然后说:“酒很烈,喝慢点,我请客。妳被骗了多少钱?” “三万!那些是我努力工作存下来的留学基金,我从台湾来波士顿才半年,而那个长得一表人才的王八蛋,骗我他是投资经理人。他说上个月他有一笔投资操作错误,急需金钱周转,等这个月结算了,就可以把钱还我。我好心借他钱,可没两天他就不见了,手机门号也停用了,去他住的地方房东还说他搬走了,甚至他根本不叫彼得,而是叫菲力普……” 她劈里啪啦说了一大串,仰头灌一口烈酒后,呛咳出声,咳得撕心裂肺、眼角悬泪,模样极度伤心痛苦,完全符合她口中的故事。 外貌粗犷的酒保是个性情中人,听完她的遭遇,又再为她倒了一份威士忌,转身找来纸跟笔,推向她说:“把妳的住址写下来,万一妳喝醉才好帮妳叫车,送妳回去。” 她警惕的望了酒保一眼,神情甚是防备,“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想骗我地址,或者把我送回家后再对我做什么坏事?你放心,我绝不会喝醉,我可以自己回去,你不用担心。” 而坐在她身边的东方男子,始终不理会试图搭讪他的明艳红发女郎,此时却转向她,问了句— “妳从台湾来的?” 他的声音有如好听的名琴,简单几个字,便奏出迷人音调。 她转头迎上他的眼,那双眼深沉得像没有边际、深不见底的海,且他说的是中文,那句字正腔圆的“妳从台湾来的?”,意外抹去她几丝思乡的焦躁。 “我来自台湾。你也是台湾人吗?”她反问。 那双有七八分醉意的深邃黑色眼眸,听见她的问题后,神思一剎那显得遥远,彷佛穿透她飞往不知名的远方。 好半晌,他才悠悠地说:“嗯,我也算是台湾人,我母亲、父亲都来自台湾,但我在美国出生,只去过台湾几次。” 她睁大眼睛十分惊讶,出生在美国、成长在美国,只回去过台湾几次,却能把中文说得流利又字正腔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中文说得真好,我猜你在家都跟父母讲中文吧?” 他微微地笑了,摇摇头,拉回视线朝她望一眼后,又看着自己面前那排shot杯,低声道:“我母亲在我出生那天过世,我没跟父亲同住,中文是我自学的。” “自学的?你真厉害,可以把中文说得这么好。”她由衷惊叹。 他唇边微微拉开一道轻浅弧度,似笑非笑的侧脸看起来有些落寞与伤感,明明他们算不上认识,她却想抹去他脸上的孤寂表情。 她伸出手,情不自禁碰触他的手背,一股巨大深沉的哀伤瞬间朝她席卷而来,那并非她的感受,而是来自于他,她像是能实际看见他的心,那样死气沉沉,充满了阴郁黑暗。 她不知道,人竟可以如此绝望…… 她的手紧紧覆盖住他手背,这举动招来了他的注视。 “你不要哭……”她对着他忧伤的眼瞳说。 他神情有一瞬愕然,下意识用另一手模了模脸颊,似乎不确定他是否醉到连落泪了都浑然不觉。可两颊是干的,有些冰冷,他松一口气,望着她,轻浅地笑道:“我没有哭。”这是他的回答。 “你的心在哭泣。”她说。 两人沉默相对,他抽出被握紧的手,淡淡丢出一句,“我的心不会哭。” 他招来酒保,又点了杯烈酒。 她蹙眉,对他的话不认同,且看着他抽出的手,心有些空落落的,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靠近他,然后贴在他耳朵边低声说了一段话。 不意外的,他再度用愕然的神情望向她,这一回合,沉默延宕了很久。 然后他仰头喝光最后一杯酒,从皮夹抽出两张百元美钞,放在吧台上,凝视她,眼神是深思、探究与打量。一会儿他问:“这附近有家很好的饭店,妳确定要去?” “如果你愿意付房费,我们就去那家饭店。” 他起身,二话不说拉了她的手往外走。 等他们一进行政套房,门关上后,他灼热的唇旋即向她压过来,下一秒,她感觉所有的凉意与氧气都被他夺去,她喘息着,头晕脑胀、浑身发热…… 在她还来不及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时,上衣已经被他褪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厚重的外套是什么时候被月兑下的。 理智最后一次回到她的脑子里时,是他覆在她身上,进入她的那一刻,而他睁大了眼睛无法置信的望着她,开口时的声音充满了错愕,又像是带了几丝愤怒,质问— “妳是第一次?!妳不是说妳被男人骗了?” “我是被男人骗了,但他骗的是我的钱,又不是我的人……”她嘟囔回嘴,回得理所当然。 也许是她可爱的语气让他酒醒了几分,他轻轻退出她的身体,却招惹来她的抗议。 “嘿!请别告诉我你突然良心发现,觉得跟处女做是不道德的,你刚刚已经把我从处女变成非处女,既然开了头,就要有始有终。这时候只有神经病苞柳下惠,才会做一半就停下来……” 他安静的躺在她身边,听她埋怨的语气、跳tone的词句,轻轻笑出了声。 “我今天喝太多酒了,我们重来吧,妳是第一次,如果我连妳的名字都不知道,是对妳的不尊重……不过,妳其实值得更好的男人,值得一个真心对妳好的人,既然初夜保留这么久,为什么今天冲动的选择一个陌生人?因为被骗了三万块美金吗?” “你的话真的很多,要互相了解是吗?好,我今年二十三岁,喜欢艺术却学商,现在是商学系研究所研究生,至于哪一所学校,请恕我不能告诉你,我们只是一夜,其实知道对方的名字就可以了吧?我的英文名字是reena,中文名字……也恕我不能告诉你。好了,换你自我介绍,然后我们就可以快快重新开始,趁我的感觉还没跑掉之前。你知道**这回事,女人很讲究感觉……” 耳边又传来他的笑声,轻轻的、低低的,带了些拨撩人心的磁性…… “你笑什么?” “笑妳虽然已经二十三岁,却仍保有孩子的率真。” 她觉得他像在嘲笑她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她起身作势要离开,他却伸手一揽将她抱住,声音既轻又温柔— “好,换我自我介绍,我的中文名字是汤书毅,书写的书、毅力的毅,四岁开始学中文,一年多前跟正式交往两年多的女朋友分手,因为忘不了她,常到酒吧买醉,总觉得自己没办法再像爱她那样爱另一个女人……” 他抱着她,一手食指在她纤细的右臂上来回轻画。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没有什么痛苦是不能遗忘的。”她打断了他的话,引来他深深的注视。 “妳知道吗?分手后每一天、每一个夜晚我也告诉自己同样的话,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没有什么痛苦是不能遗忘的……”他注视她的眼神灼热灿亮,一个如孩子般率真的二十三岁女孩,却准确无误说出他心里的话,像命运给出的预兆。 “没错,所以你今天晚上好好跟我做\\ai,别再想她了,把痛苦全都忘掉。” “好……”他声音既低又沉,他的唇覆上她的,他想要遗忘,忘却思念的苦、失去的痛,所以卑鄙的利用一个年轻女孩柔软芬芳的身躯…… 他爱了她的身体,也尽其所能带给她欢愉,她热情的回应、激昂的申吟,是她享受xing爱的证明…… 她时常作梦,有些梦真实得会在未来闯进她的现实生活,人们称那些梦为预知梦。 她常作预知梦,这是她不想对人说的秘密。 十八岁生日那天,她许了一个心愿,但愿自己不再预知亲朋好友的死亡,命运之神或许听从了她的愿望,十八岁生日这天,她是作了一个梦,但梦到的是她走进一间酒吧,胡诌了一个故事,跟一个叫汤书毅的男人发生关系…… 那是一场旖旎绮丽却又真实得像是会在未来发生的春梦,她知道在未来,那场梦会成真,她不知道的是,为什么隔天她会趁他熟睡时安静离开饭店套房…… 即使是在梦里,她都能真切感觉到,她是真的为那个男人心动。 那为什么她会毫不留恋地走出套房?明明她那么喜欢他,喜欢到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就跟他开了房间,愿意把初夜给他…… 第一章 第一章 “入冬以来最强烈的冷气团将于明天报到,入夜开始有零星降雨,海拔一千公尺以上的山地可能迎来今年入冬第一波降雪……” 电台广播主持人用好听的声音预告了坏天气。似也预告了什么坏事…… 她气喘吁吁的骑着脚踏车,汗水沿着她额头、颊边滑落至颈项,她压根不在意身上的衣服已经沾了汗水,前胸后背都湿透了。 奋力加速骑过几条大街,右转是一段上坡路,她不顾双脚疲累继续冲刺。 就快到了!她对自己说—就快到了! 上坡路过后左转有一小段下坡,这条仅容一辆车子通过的小路,是别墅连接外面县道的私人道路,下坡让她速度加快,一路冲到铁门前。 尖锐刺耳的煞车声响起,她在撞上铁门前的最后一刻停了下来,仅仅距离一寸,她一把扯下耳机,摔开脚踏车,迅速掏出钥匙,打开铁门旁的侧门,狂奔进去。 她穿过花园,帮佣林妈正在花园里修剪花草,朝急急忙忙的她说— “小姐,妳慢一点,夫人在休息……” 她一边往屋里冲,一边对林妈喊道:“林妈!快进来帮忙,叫救护车,快点!” 已在舒家帮佣二十多年的林妈,见打小看着长大的小姐这般心急火燎的慌张模样,心头一窒,赶紧放下花剪,跟在小姐后头进了屋。 女孩脚没停过,继续往二楼冲,觉得全身氧气快被她一路暴冲榨干,下一秒眨眼,毫不意外的,她在通往三楼的楼梯转角处看见躺在地上显然已经昏迷的继母。 她冲过去蹲下来,伸手碰触继母隆起的月复部,旋即像触电一般,一幕接着一幕影像排山倒海在她眼前掠过— “她是魔鬼!她是魔鬼!是她!都是她害死了我儿子……”继母凄厉的哭喊着。 “妳说话,是不是妳推的?”父亲近乎歇斯底里地质问她。 她被林妈压着,跪在病房的地板上,空气充斥着消毒水味道,她的心有股火在烧,跪下的那一刻,她真希望是自己真的动手推了一把…… 林妈打电话叫完救护车后,上来二楼,再要往上便看到她举着一只手,神情呆滞地跪坐在昏迷的夫人身旁。 “小姐,妳……” “不是我推的,我没有推她……妳跟我后面进来的,我上来阿姨就躺在这里了,妳有看到,对不对?”刚刚闪过眼前的影像,让她本能开口辩解。 “小姐……妳冲回来就叫我打电话叫救护车,我在楼下打电话……我没有看到,我上来就只看到小姐妳跪在夫人身边……小姐妳、妳是不是不小心推了夫人?”林妈惶恐又紧张地说。 林妈在舒家工作二十多年,她原是一心护着小姐,起码在三年前新夫人刚进舒家门时,她整颗心完全在小姐这边。毕竟小姐是她看着长大的,原来的舒夫人在六年前因为意外过世,那时小姐才六岁。 林妈记得当时舒先生有多心痛难当,甚至恨不得能随夫人一起去,不过人总是这样,再深的痛,只要时间磨得久就会淡去,一年过去、两年过去……悲痛欲绝的舒先生终于恢复如常,认识现在的夫人后,于三年前再婚了。 对刚进舒家门的新夫人,林妈其实是防着的,她也担心小姐会被新进门的夫人欺负虐待,那时的她还没忘记原来的夫人对她的好。 但就像舒先生因为时间过去,慢慢忘记原来夫人的好,林妈也从一心站在小姐那边慢慢的转向了新夫人那边,为什么呢?道理其实也不难懂,新进门的夫人总归是能给实质好处的人,只要林妈做得好,新夫人毫不吝啬,每半年帮她加薪。 一年多前,林妈的儿子出了严重车祸,新夫人知道后立刻联络舒先生动用关系,安排最好的外科医生为她儿子动手术。从那次开始,林妈的心就完全偏往新夫人了。她想,夫人对她这个外人都能如此关照帮忙,对舒先生的孩子不可能太差。 后来夫人与小姐之间发生的事,她看在眼里,都觉得是小事,夫人不曾对小姐有过身体上的伤害,更不曾大声斥骂过小姐,夫人只是、只是常常不同意小姐做她喜欢的事。 好比小姐从小学芭蕾,小姐一直很喜欢,但夫人去年开始禁止小姐去上课,理由是担心小姐跟不上繁重的课业。林妈想,夫人是出于好意。 又好比,夫人没多久也停掉了小姐的钢琴课,理由一样是担心小姐课业繁重无法负担,后来小姐的英语家教、数学家教,都被夫人辞退了,因为夫人觉得小姐的成绩已经够好,不需要再额外聘请家教。 这些应该都是小事,除了一件事,连林妈也觉得夫人不该如此。 上个月夫人将小姐房间里所有的照片全数没收,所有小姐小时候跟原夫人的合照,夫人全拿走了,还在小姐面前将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烧掉。 不管小姐怎么哭、怎么哀求,夫人都当作没听见、没看见,自顾自地烧完所有照片。 烧完照片后,夫人声音很温柔的对小姐说— “只有烧掉这些照片,妳才会把我当成妳真正的妈妈,小雨,妳妈已经死了,我才是这个家真正的女主人,等妳长大就会懂了。” 后来,小姐在房间待了整整两天没出来,不吃也不喝,先生刚好到欧洲出差,根本不知道,而夫人也不在意,只对她说— “孩子饿了,自然会出来吃东西。” 就在林妈犹豫要不要偷偷打电话将事情告诉先生时,小姐走出房门,跟她要了一碗粥、一杯牛女乃,在餐厅一口一口慢慢吃、慢慢喝、慢慢掉眼泪…… 吃完也喝完之后,小姐哽咽地对她说— “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但永远都不是我妈妈,林妈,这个家已经不是我的家了,连妳都不再为我了。我要赶快长大,离开这里……” 林妈当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她只能红着眼眶看小姐离开餐厅的背影,那背影落寞又消瘦。 所有的事一点一滴被时间改变、被人改变,林妈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走到这种地步,她跟小姐的关系又怎么会弄僵了? 一个月过去,这个家变得安静、死气沉沉,先生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只觉得小姐不再活泼,不再看到他就开心的说东说西。 小姐没对先生说照片的事,自己也没提,夫人肯定不会对先生说。 林妈隐约觉得这个家就要散了,却没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她以为至少也要等到小姐十八岁考上大学后,哪里知道夫人会突然从三楼摔下来,更把孩子摔没了…… 夫人肚子里的是个男孩,是先生盼了很久的男孩,舒家也算家大业大,先生当然渴望有个继承人,谁知道事与愿违。 所有事都是比较级,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摔没了之后,醒来情绪崩溃,指控是小姐害了她,因为她烧了小姐所拥有的跟生母的合照,所以小姐怀恨在心。 先生这才知道照片被烧掉的事,只是与失去继承人相比,烧掉原夫人跟小姐的合照这件事显得微不足道。 先生反复质问小姐,是不是她推了夫人?他要小姐跪在夫人面前,好好把事情说清楚。 小姐原是不肯跪的,先生就要她压着小姐跪下。 小姐跪下后,对先生说— “妈妈出车祸那一天,我不让她出门,跟她说车子跟车子会相撞,我不要她跟外婆一样睡着了,再也醒不过来……你把我拉开,说小孩子不要乱说话,然后你带妈妈出门,是你先带走我妈妈,今天就算真是我带走没出生的孩子,也不是太过分……” 啪!先生重重一掌落在小姐脸上,眨眼间,小姐嘴角溢出血丝。 “小姐……”林妈喊道,伸手去扶被打得倒地的小姐。 “打得好、打得够狠,看我爸打我,妳是不是开心了?!妈妈?妳想当我真正的妈妈,永远都不配!” “舒笑雨,妳闭嘴!”舒瀚峰扬声喊道。 “你送我去美国吧,去年我听到你们讨论要送我出国念书,我在这个家是多余的人,早晚要被送出去,既然这样就现在送,以后你们都不必看见我、不必听我开口说话。我回家就马上整理我的东西,这样大家都满意了!” 她费力爬起来,挺直了身,不顾父亲在她身后喊她的名字,走出单人病房。 多亏母亲当年在美国生下她,她一出生便拥有美国公民身分,那天晚上她拨了越洋电话给远在美国的亲阿姨,隔天父亲的特助就陪她搭乘飞往美国最早的班机。 “你知道泰勒吗?” “泰勒?”他挑起眉,脸上布满疑惑。 “如果我告诉你,十年后会出现一个叫泰勒的年轻男人,他会成为好莱坞名人争相邀请的人,因为他能和死去的人沟通,你相信我吗?” “相信什么?相信妳有预知能力?还是相信他是真正的灵媒?” “你相信人死后有灵魂吗?” “小妹妹,妳不觉得这些问题对妳来说太深奥了吗?妳还小,生命才算刚开始,现在思考死亡后的问题,实在太早了……” “你不相信,我知道。人多半只愿意相信眼睛看得见的,可是有些人的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有些人可以感应别人感应不到的。我告诉你,十年后真的会有一个泰勒,他因为宣称能够跟亡魂沟通而成为好莱坞有名的灵媒……” “这是妳的预言吗?”他的眼神带了几许怜悯,阿姨说小女孩的母亲在她六岁时过世,对一个孩子来说这样的打击确实很大,他能理解。 “是啊,我能看到未来或是梦到未来,不是全部的未来,只有某些片段。我很少对别人说这件事,我爸爸说我胡言乱语,这世上相信我的大概只有妈妈,但我想……说不定妈妈也只是安慰我,她并不是真的相信我…… “如果她相信我,我跟她说不要出门的那天,她应该会听我的,可是她没听,她选择跟爸爸出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说到最后,小女孩已有些在自言自语,明显眼眶泛红,晶莹剔透的眼泪就要坠落下来。 年轻男子低低地叹口气,他模模小女孩的头,蹲下来与她双眼平视,他温和的语气带着理解的抚慰,“我知道失去亲人的痛苦,但没有什么痛苦是过不去的,相信我,妳一定能过得一天比一天好。” “你妈妈生你的时候过世了。”她说着,悬在眼眶边的泪水直直坠落下来 年轻男子的脸有一剎那怔愣住,小女孩说的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你刚模我的头时,我看见了……” 年轻男子回过神后,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妳也是灵媒吗?” “不,我不是,我只是偶尔能看见。我不会通灵,没办法跟亡灵沟通,也许十年后的泰勒可以……如果你想跟你妈妈说话……” “不,我不想。”年轻男子打断她未完的话。 “我还看见……”她又开口,却再次被他打断。 “妳确定不是阿姨告诉妳我妈妈的事?确定是妳看见的吗?” “我确定是我看见的,不过我知道你并不相信我……” 年轻人蹲在她身前不置可否,片刻过去,他站起身,再一次模了模她的头,沉默的转身离开。 小女孩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耸耸肩,似乎不在意年轻男子突兀的离去…… 第二章 一阵闹铃声响起,将舒笑雨从睡梦中唤回现实。 她懒懒地伸手,模索床头柜上的闹铃,几秒后将按键按下,吵得人头疼的铃声戛然而止。 再过几秒后她坐起身,右手抓了抓一头乱发。 又作梦了,梦到她十二岁刚到美国,阿姨帮她办了派对的时候…… 那些已经过去的片段,偶尔也会跑进她梦里搅局。 她不太记得跟她说话的人是谁,甚至现在也想不起对方的长相,刚刚在梦里还清楚的片段,醒过来之后忽然就变得模糊,不过她倒是记得她问过的那一句— 你知道泰勒吗? 十一年过去了,好莱坞出现一个年轻灵媒叫泰勒,偶尔看到泰勒的节目,她会停下来。 她没忘记当年她是怎么看见未来的泰勒,刚到美国那天,阿姨带她认识新环境后,问她想不想看电视,她点点头拿起电视遥控器,还没按下开关,剎那间便看见泰勒的节目片段…… 她的预见能力常常突然出现、突然中断,由不得她控制。 随着年纪增长,她渐渐能看淡这种“超能力”。 掀开身上的薄被,她打哈欠、伸懒腰,理了理思绪,离开柔软大床。 再不久是她二十三岁的生日,她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是波士顿大学研究所录取通知。 下个月开学,最近这几天她忙着整理东西,她已经在网络上预订好学校宿舍,这两天就能将所有东西整理完毕。 她下床,双脚才沾地,房间门就被人猛力推开,进门的是跟她当了快一年的室友海莉,来自伦敦的交换学生。 她们系所不同,两人的个性和处事方式也称得上南辕北辙,相处起来却意外合拍。 海莉十分严谨,凡事讲究计划步骤,不像她随兴所至,想什么做什么。 “晚上的聚会妳别忘记了。我还是无法相信,妳居然决定去波士顿!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再不然到牛津跟我作伴也行啊!”海莉夸张叹气。 自从知道她选择就读波士顿大学的研究所后,海莉已经不止百次夸张表达她的惋惜。 “妳为什么一定要去波士顿?哈佛、耶鲁、牛津……随妳挑,为什么偏偏是波士顿?” 她耸肩膀,扮了个鬼脸,笑嘻嘻地说:“妳可以当作是命运呼唤我去。” 其实她就像没有根的浮萍,大学选择念柏克莱,只是想到加州看看,至于研究所选择波士顿大学,说是命运召唤也不算夸大。 她依稀记得自己十八岁生日,曾作过一个跟波士顿有关的梦,还是一场令人脸红心跳的春梦…… 只不过如今梦里的详细内容,她忘得差不多了,毕竟谁能记得五年前的梦境细节呢? 她确定那一场梦会发生在现实中,但梦境与人都模糊了,就连梦里男人的轮廓她也记不清楚了。 但既然波士顿大学录取她,阿姨又在波士顿,她到波士顿大学读书,也可以常去看阿姨。至于那个梦,走一步算一步吧,该发生的就是会发生。 大学在加州这四年,她跟阿姨的联络少了许多,初到美国的前三年,多亏有阿姨照顾,她的小留学生生活才不那么艰难。 高中她选择念寄宿学校,是不想再给阿姨添麻烦、不想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撇除亲情的匮乏,在金钱上,她算是过得富足宽裕,每个月父亲固定汇入的金额够她生活无虞。 十二岁离开台湾后,她跟父亲唯一的联系,只剩存折簿上每个月一号固定转入的数字,亲情对她来说早已经薄成一串为数不高不低的数字。 想起与父亲的关系,舒笑雨有些出神,这时海莉伸手抓住她,说— “艾薇,妳又神游了!”海莉抗议她的出神,艾薇时常神游的“坏”习惯众所皆知,这个与西方女子相比显得娇小的东方女孩,有着让人捉模不透的迷人气质。海莉与她同住将近一年,算是见怪不怪了。 海莉抓住她手臂那瞬间,舒笑雨眼前迅速闪过画面,她眨了眨眼,反手握住海莉。 “回家去,最好明天就回去,越快越好!”她语气十分严肃且焦急。 海莉模不着头绪,她订的是两个礼拜后的飞机回伦敦,一开始以为艾薇跟她开玩笑,但仔细想想几回艾薇对同学的特别“劝告”…… 好比半年前,艾薇要伊莉萨白去体检,伊莉萨白没去,隔没一个月,伊莉萨白在图书馆昏倒,后来检查出来是脑肿瘤破裂,没几天,伊莉萨白走了。 三个月前,文生跟几个好朋友去冲浪,出发前艾薇要文生别去,但文生还是去了,结果再也没有回来,搜救员找到文生已经是两天后了,一个突然的大浪卷走文生,吞噬了他年轻的生命。 上个月,艾薇对她坦白,她有时会出现预知能力…… 海莉紧张反问:“妳看见什么了?” “海莉……”她的声音带了几许难过与同情,“妳母亲生病了,妳若是明天回去,还有两个多礼拜可以陪伴她,如果妳半个月后才回去,就没有剩多少时间了。” “怎么可能?我上星期才打电话回家!”海莉无法相信,上星期打回家,接电话的正是母亲,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像生病的人。 “妳妈妈不想让妳担心,所以没告诉妳,听我的,明天赶快回去。” 海莉摇头,完全无法相信,她转身走出房间,奔回自己卧室找手机。 十几分钟后,海莉眼眶泛红,回到舒笑雨的房间,说:“妳真的说对了……我妈妈生病了,很严重……我刚刚打电话给我爸爸,他全跟我说了。我订了今天的飞机,晚上聚餐我不能去,帮我跟大家说抱歉。” “妳剩下的行李,我帮妳整理打包,再帮妳托运,这里剩下的事,妳别担心,有我帮妳。”舒笑雨说。 “艾薇,谢谢妳。”海莉上前,紧紧给她一个拥抱。 “要不要我陪妳去机场?” “不用了,我刚打给东尼,他马上过来送我去机场,剩下的事麻烦妳了。我回英国再打电话给妳。艾薇,虽然妳说过,妳恨自己有预知能力,但我想这是上帝给妳的祝福。妳不知道,现在我有多感激妳。保重,有机会到英国玩,一定要来找我……”海莉边哭边说,又抱了她一回。 “天啊!我多希望妳能来念牛津,妳那么优秀……”海莉又说。 “我的mr. right在波士顿。”她只好这么说。 “原来如此……你们认识很多年了吗?”海莉道。 “我们还不认识,可我梦到他在波士顿。” 海莉破涕为笑,“我相信妳一定能美梦成真。” “等我美梦成真那天,带他去英国找妳。” “一言为定。”海莉真诚的笑开来。 “一言为定。”她也笑了笑,却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真能美梦成真。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人高马大的东尼就走了进来。 “嘿,艾薇。”东尼向她打了招呼,转而望向海莉,“都准备好了吗?宝贝。” “我没什么东西要带,剩下的东西艾薇答应帮我整理。” “好,我也会帮忙。妳不要担心。”东尼说,“刚来的路上我想过,这边的事我会尽快处理好,下个礼拜我也去英国。” “真的?”海莉惊喜交加。 “当然是真的。这种时候我怎能不在妳身边!” “谢谢你……”海莉情不自禁亲吻东尼。 两人拥抱亲吻,像是完全忘了舒笑雨这个旁观者。 她安静的在一旁看着海莉、东尼两人,心里生出一些羡慕。 东尼是地道的美国人,本打算申请哈佛法研,却因在一年前认识海莉,两人陷入热恋,没多久东尼改变志愿,转而申请牛津的研究所。 与东尼、海莉再一次拥抱、互道再见后,舒笑雨一个人在宿舍打包整理她与海莉的东西时,幽幽地想— 爱,无畏国籍、无畏天涯海角……只要一方愿意,就能厮守相随。 明天是舒笑雨的生日,也是她来波士顿第三天,都安顿得差不多了。 她昨天拨电话给阿姨,想告诉她这件事,但管家告知阿姨在英国,两个月后才回来。 天色晚了,她正犹豫要叫外卖或者简单下厨,手机铃声响起。 “哈啰?”她接起电话,另一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海莉。 “艾薇……”海莉的声音明显哽咽。 “妳还好吗?”她问。 “还好,我妈妈昨天走了。” 她握住手机,不知该说些什么,“我很遗憾”或者“我很抱歉”,听起来像空泛的安慰,她晓得失去亲人的痛苦,任何言语都无法安慰,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幸而,海莉是个性开朗正向的女孩,她很快振作起来。 “我没事,东尼一直陪着我。艾薇,谢谢妳,我真的很感谢妳……我不敢想象,要是妳没叫我早点回来,最后这段时间我不能陪着我妈妈,有多可怕…… “明天是妳生日,我先跟妳说生日快乐,可惜接下来我有很多事要忙,今年没办法帮妳准备生日礼物,明年一定补给妳。” “妳的心意我收下,礼物就别麻烦了。”她微笑着说,心里有些酸涩,海莉的母亲刚过世,她却还惦记着自己的生日,这样的友谊实在难能可贵。 “虽然不能送妳礼物,不过我准备了一个小小的惊喜,妳说过妳的mr. right在波士顿,既然他还没出现,说不定我要介绍给妳的这位帅哥,就是妳梦见的mr. right……” “海莉……”她开口试图阻止海莉,但海莉比她强势,直接打断她。 “听我说,艾薇,默特跟妳一样不喜欢盲目约会,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说服他跟妳见面,妳不知道在英国多少名媛淑女想抓住他这个贵族单身汉。他风趣幽默、体贴温柔,人长得帅不说,光是身家百亿就让许多女人趋之若鹜,且他热爱户外活动,这点跟妳很像—”海莉滔滔不绝的说。 “既然他这么完美,妳怎么不留着自己用?”她打趣反问。 “我可是有东尼了,何况我跟他不来电,除了这两个理由也没有其他的了。我们一起长大,在我眼里他像无所不能的超人哥哥,加上他的女人缘太好,我知道我的魅力没有大到能够让他拒绝所有诱惑……” “我的魅力也不够大,妳别白费心思……” “妳太小看自己了,妳完全就是他喜欢的型。我还没告诉妳,他是中英混血儿,喜欢东方女孩胜过西方女孩。我花很长时间想说服他,他都不为所动,但妳知道吗?我将妳的照片传给他之后,他立刻答应跟妳见面。 “艾薇,妳相信我,默特人真的很好,妳刚到波士顿,一个人应该也没什么事,跟他见见面有什么损失?他正在跟教授合作一项实验研究,还需要半年时间,他也在波士顿大学研究所,我等一下把酒吧的地址传给妳……” “海莉!”她为难地喊了一声,实在很不愿意答应这个盲目约会。 “别这样嘛,答应我妳会去,明天晚上七点。如果不是百里挑一的好对象,我不会贸然介绍你们认识,他条件这么好,妳不认识一下太可惜了……” “那妳倒是解释一下,一个研究所没毕业的研究生,哪来的身家百亿?” “一半继承家业,一半当然是他奋斗来的,他到波士顿读研之前,在家族企业工作了三年,沃森医药生技有现在的规模,一半要归功于他。” “沃森医药生技?”舒笑雨扬眉。 “妳不是英国人大概不知道……” “我知道。”很不巧,她真的知道。 阿姨这两个月跟男友去英国,就是打算跟沃森谈一项合作,她记得两年前,有一次阿姨跟她提过沃森的年轻副执行长很不错…… 世界还真是小。 “妳知道?”海莉有些讶异,“既然妳知道,我就不用再花时间告诉妳他有多富有,答应我,明天晚上妳一定会去!我得去忙了,一会儿把地址传到妳手机,一定要去喔。东尼在叫我了,先挂了,拜。”海莉没等她回答就挂了电话。 她握住已经断线的手机,没几秒,一则简讯传进来,是酒吧的名称与地址。 舒笑雨犹豫要不要打电话跟对方取消约会,旋即又想到,海莉根本没告诉她对方的联络方式,大概是不想她主动取消约会。 浅浅吐了口气,她放下手机,决定在宿舍简单下厨打发一餐,明天还要出门,想想真的有点懒。 对于认识新对象这件事,她实在提不起多少兴致。 第三章 第二章 爱情其实是场马拉松,倘若在某一段路用力过度,到了末段就会失去冲刺的力气,他想,这次他是跑了一场失败的马拉松。 对清清,他尽了全心全力,以至于现在他失去所有力气,终点却还如此遥远。 从西岸到东岸的距离,一年多时间过去,他心上的痛,似乎没因为时间空间而减少太多。 他爱了苏清清几年? 清清十六岁时,他们初次见面,一见钟情的戏码在他身上发生,他始料未及。 初见清清后,他用尽方法守护在她身边,直到清清二十八岁,可最后清清选择的,依旧是唐旭初…… 爱,不是努力多少,就能收获多少。 到波士顿这么久,他依旧想她,尽避清清最后选择的不是他,他却难以停止想念…… 有人说,一段感情最彻底的结束,需要另外一段感情的开始,他不是没想过再找个新对象,只不过,每当这念头出现,放眼望去身边的女孩,竟没有一个能让他产生一丝想交往的冲动…… 他喝完第三杯龙舌兰,这时酒吧门被推开,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朝他靠过来,他没抬头,一阵娇软的女音随即在他的耳边轻响— “一个人?介意我坐你旁边的位子吗?” 他不喜欢太浓烈的人工香气,对方带着挑逗意味的轻语,也勾不起他丝毫兴趣。他听见她的话,却不想回应,他对着酒保比一,不多时,与他熟识的酒保又倒一杯龙舌兰过来。 “我们不提供酒给未满十八岁的青少年。” 他闻言抬头,看见酒保皱起的眉头。 一道清脆嗓音,在他另一侧空位响起— “我满十八岁很多年了。” 舒笑雨刚推门进来的剎那,便觉得这家酒吧她彷佛来过,说完第一句话,她下意识皱起眉头回想,她好像在梦里说过同一句话…… 她默默拿出证件,挥开似乎十分熟悉的记忆。 看着酒保检查证件时露出的惊讶脸孔,她无奈耸肩,有一张女圭女圭脸又不是她的错,碰上正义感十足的西方人,实在让她很困扰。海莉说过,碰上这种时候,只要故事编得够精彩就能博取同情。 之前她跟海莉去过酒吧,也遇过几次类似的情况,正义感十足的西方人不想卖酒给她,海莉就会编出博人同情的故事。 她毫不犹豫仿效,随口面不改色编着故事— “我被男朋友抛弃,他拿走我大部分存款……三万!那些是我努力工作存下来的留学基金,我从台湾来波士顿才半年,而那个长得一表人才的王八蛋,骗我他是投资经理人。他说上个月他有一笔投资操作错误,急需金钱周转,等这个月结算了,就可以把钱还我。我好心借他钱,可没两天他就不见了,手机门号也停用了,去他住的地方房东还说他搬走了,甚至他根本不叫彼得,而是叫菲力普……” 她不常喝烈酒,为了一口喝光酒保倒来的烈酒,旋即呛到。 她呛咳好几声,咳出了眼泪,活月兑月兑就是一副被男人欺骗金钱又欺骗感情的可怜模样。 而她旁边的东方男子,这时已望向她,用中文问道— “妳从台湾来的?” 那道低醇好听的声音让她怔愣了一瞬,她究竟在哪里听过同样好听的声音? 她望向男人好看的脸、深邃的眼……莫名的熟悉感奔涌上心头,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他? “我来自台湾。你也是台湾人吗?”她用中文回答。 “嗯,我也算是台湾人,我母亲、父亲都来自台湾,但我在美国出生,只去过台湾几次。”他语气平淡,没带多少私人感情。 “你中文说得真好,我猜你在家都跟父母讲中文吧?” “我母亲在我出生那天过世,我没跟父亲同住,中文是我自学的。” “自学的?你真厉害,可以把中文说得这么好。”她惊叹道。 他唇边微微拉开一道轻浅弧度,似笑非笑的侧脸看起来有些落寞与伤感。 她伸出手,情不自禁碰触他手背,突然一股巨大深沉的哀伤朝她席卷而来,那并非她的感受,而是来自于他,她看见他的心、看见过去的他,死气沉沉地充满了阴郁黑暗,绝望得没有一丝光…… “你不要哭……”她月兑口而出,全然没意识到这句话多唐突。 “我没有哭。”他愕然道。 “你的心在哭泣。” 两人沉默相对了一会儿,他抽出被握紧的手,淡淡说:“我的心不会哭。”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靠近他,贴在他耳朵边低声说了一段话— “我猜你是失恋了吧?如果要彻底结束一段感情,最好的方法就是让新的恋情开始。” 他神情再度愕然,早先闪过的念头被她说出口,感觉像被她不经意触碰到心底最柔软的一块…… 他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又在他耳边低声说— “我想我没办法给你一段新恋情,但我听说**能暂缓痛苦,你要不要跟我试试看?刚好,我很痛苦,你很痛苦,能碰在一起也算是缘分吧。” 两个身在异乡的同乡有缘在茫茫人海中相遇,梦中的画面闪过脑海,她想,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很柔软,她身上有股自然纯粹的淡香,她说的话,不经意就触动他柔软心弦。 他不是个冲动的人,对这个来自台湾的年轻女孩,却罕见地产生了冲动。 他仰头喝光最后一杯酒,从皮夹抽出两张百元美钞,放在吧台上,然后凝视她,眼神是深思、探究与打量。 一会儿他问:“这附近有家很好的饭店,妳确定要去?” “如果你愿意付房费,我们就去那家饭店。”她的语气有些调皮。 在这个英语为主的国家,他们两个不算认识的东方人,用多数西方人听不懂的中文交谈,像在一个透明气泡里,两个人自成一个旁人无法介入的世界。 他起身,二话不说,拉了她的手就往外走。 舒笑雨完全忘记她来这家酒吧是为了赴海莉为她安排的盲目约会,她彻底忘记她的约会对象了。 在眼前男人牵起她的那一剎那,她的世界就只剩眼前这个男人,无论是感性的理性的,她只看得到他,说不出为什么,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 或许,她的梦境将在今日成真…… 舒笑雨依稀记得十八岁作的梦、记得这家酒吧,却想不起梦里的细节、说过的话、发生过的所有事,但她知道他们会做\\ai,在今天晚上。 这是她不想抗拒的命中注定,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对男人动心。 她无法对任何人说她的“看见”,在旁人看来,她随意跟一个男人走、随意决定与他发生关系,是件疯狂的事。 只有她的心明白这决定有多正确,因为她看见了他的心,看见他已伤痕累累,却仍带着无比勇气与坚毅,努力活着。 她的心瞬间被他触动,有时候爱的起始与萌芽,不过是一个短暂瞬间。 他们朝他说的那家饭店奔去,他要了一间行政套房,入住手续完成后,他拿了房卡,牵紧她的手,两人沉默相视片刻,搭电梯走到房门外。 他将房门打开,她走了进去,他随后进来,反手关上门。 他灼热的唇旋即向她压来,真实世界中不曾经历过的汹涌,将她彻底吞没,理智完全停顿,失去功用,他的每一个碰触都让她如同被火轻吻,灼热熨烫在每个舒展开的毛孔。 理智最后一次回到她的脑子里时,是他覆在她身上,进入她的那一刻,他睁大了眼睛无法置信的望着她— “妳是第一次?!妳不是说妳被男人骗了?” “我是被男人骗了,但他骗的是我的钱,又不是我的人……”她嘟囔回嘴。 她可爱的语气让他酒醒了几分,他轻轻退出她的身体,却招惹来她的抗议。 “嘿!请别告诉我你突然良心发现,觉得跟处女做是不道德的,你刚刚已经把我从处女变成非处女,既然开了头,就要有始有终。这时候只有神经病苞柳下惠,才会做一半就停下来……” 说话当下,十八岁那场梦境里发生的事、说过的话,忽然如潮水向她席卷而来,她说了在梦里说过的话,而他的回复也完全如她所梦— 他叫汤书毅…… 在该说的话都说完后,他温柔地爱了她的身体。 他亲吻她的脸颊、唇瓣、颈项……他半是轻吻,半是轻吮,在她雪白细致的肩上游移。 她发出连自己都不熟悉的低吟,那饱含的紧绷声音,真是她的吗? 她因他的占有,圆满了。 她跟随他的节奏,抵达从不曾经历过的激情巅峰,她的身体因极致的欢爱而疲累。 她不知道,落入睡眠后,汤书毅起身翻找她的身分证明文件,知道她是美国公民,名字并不是reena…… 他能理解她自我保护的心态,他迅速记下她的社会安全码,拿了她的手机拨了自己的手机号码,接着将拨号记录删除。 他不能给她什么,但至少能为她“找回”三万块美金,这大概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 第四章 将近天亮时分,舒笑雨忽然醒过来,发现她一丝不挂地被他抱着,她眨了眨眼睛,想起昨晚他们的身体如此契合,他们之间的xing爱…… 尽避她未曾经历xing爱,也知道那样水乳交融的欢爱并不多见。 她喜欢他,更正确地说,是远远超过了喜欢,也许接近爱的程度。 只是当你不了解一个人时,谈爱是种奢侈。 “清清……” 她听见他的梦呓,听见一个女人的名字,她眼前又出现了景象— 那是个非常漂亮的东方女子,身上穿了件手术服,她出了手术室,笔直朝汤书毅走去,然后缓缓拉开笑容,那抹笑点亮原本就十分美丽的脸庞,那样灿亮的笑容让周遭一切相形失色。 “手术非常成功。”她声音如黄莺般悦耳。 “辛苦妳了。”汤书毅望着女子,眼底写满深情。 舒笑雨像个旁观者,看见这清晰的一幕从眼前闪过。 命运,很爱跟她开玩笑,让她看得这么清楚…… 她几不可闻的叹口气,然后轻轻从他怀里抽身。 他睡得很沉,并没有因为她抽身而醒过来。 她蹑手蹑脚将散落的衣服一件件穿回身上,深深再看一眼沉睡的他,有些不舍,但仍转身拿了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再犹豫,离开了套房。 离开饭店后,理智全回来了,她记起昨晚的盲目约会,拿出手机检查,果然好几通未接来电,以及留言讯息 她听取留言,手机那头是海莉焦急的声音— “艾薇,妳还好吗?怎么不接电话?默特昨天要等实验数据,到酒吧已经将近八点了。他要我跟妳说他很抱歉,他不是故意放妳鸽子,因为我没给他电话,一时之间他也联络不上妳。 “都是我不好,我应该把他的电话留给妳,并把妳的电话留给他,但我怕妳会跟他取消约会。妳听到留言回我电话吧,不管什么时候,打给我都可以。不要生我的气……” 她接着听了第二通留言,有些意外,对方的声音饱含磁性,十分好听— “艾薇,妳好,我是海莉的朋友默特,本来今晚应该跟妳见面,很抱歉实验室出了一点问题,数据跑得过慢,我到酒吧时妳已经不在那里。 “真的非常抱歉,如果可以,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弥补,就当是普通朋友见个面,让我请妳吃顿饭,海莉跟我说过,妳和我一样不喜欢盲目约会。 “无论如何,我希望妳没事,可以的话请回我电话。” 她回拨电话,才一接通就立即被接起,海莉焦急的声音传过来— “艾薇吗?” “是……”她才说了一个是,想说的话还没出口就被截断了。 “艾薇,听我说,默特不是故意的,昨天晚上的实验对默特来说很重要,他没想到会出错,我昨天说过他了,妳不知道我多着急,妳不要生气好不好?” “如果妳肯让我把话说完,就会知道我没有生气。”舒笑雨有些无奈地说:“我昨天去酒吧,遇到他了……” “遇到他?谁?默特吗?可是他说……” “不是默特,是我跟你说过的mr. right。” “真假?”海莉在那头惊呼。 “我为何要骗妳?假若骗妳可以让我赢得一百万的话,我也许会考虑。”她笑笑的说。 “这种时候妳还有心情开玩笑?” “遇到命定的mr. right,还没有心情开玩笑,那不是很糟糕吗?”她打趣。 “妳确定妳是遇到了mr. right?而不是生我的气,或生默特的气,随便找一个理由搪塞我?” “我没那么无聊,我真的遇到他了。昨天晚上我跟他一起离开酒吧,因为遇到他,我根本忘记跟我约的是默特。” “老天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海莉惊叹。 “是啊,如果不是跟默特有约,我不会去那家酒吧。”如果不去那家酒吧,就不会遇见他……她有些失落的想。才刚离开他几分钟,她几乎不敢相信,她会这么舍不得离开他的温暖怀抱。 “所以是我跟默特让妳遇见妳的mr. right?”停顿一瞬,海莉不太开心的说:“但我希望妳认识的人是默特!”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我看妳只能接受了。”她笑说。 然而,与其说这句话是她对海莉说的,不如说是她的自我期许,她的mr. right心里已经住着别人了,她也只能接受。 “好吧,妳是对的,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默特要是知道昨天为了实验数据错过妳,他一定会后悔。告诉我,妳的mr. right是怎样的人?” “怎样的人?我不会形容,我跟他也才刚认识不久,不过他应该算是很好的人吧。”她偏着头,回想昨天晚上,撇开那些火热刺激的画面,汤书毅确实是个货真价实的好人,好到嫌弃她是处女。 “算是很好的人?这是什么答案!艾薇,当作我拜托妳,再给默特一次机会,他真的很好,各方面条件都很好,我相信你们若能在一起,一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为什么?” “因为我了解默特,也了解妳,你们真的很适合彼此。”海莉说。 “可是,我的mr. right已经出现了,我想我最好不要三心二意。” “说不定妳只是梦见过他,又不代表妳一定会跟他结婚,妳梦见了你们结婚吗?” “没有……” “那就对了,妳梦见他是妳的mr. right,但妳并没有梦见你们结婚……” “既然是我的mr. right,我有没有梦见我们结婚,应该不重要。”她打断海莉的话。 “当然重要,妳只是梦见他,这不表示他真是妳的mr. right,难道在妳梦里,他身上有贴标签写『我是艾薇的mr. right』吗?”海莉质问。 而她被海莉的问题逗笑了。 确实,在梦里汤书毅身上并没有任何标签,写他是舒笑雨的mr. right。 或许真的就像海莉说的,她只是梦到了他们之间会发生的事情,事情过去后,不代表她在汤书毅心里或生命里会占据任何重要位置。 当初她对海莉说她的mr. right在波士顿,其实不过就是一句玩笑话,只是在遇见汤书毅后,她竟有几分希望那句无心的玩笑话是真的。 “……没有。”几秒的沉默后,她回答海莉的问题,“没有什么标签,只是我梦到他,梦里的感觉很好,我就这么以为了。” “所以他也可能不是妳的mr. right……” “可是我们上床了。”她直接了当的说。 “妳……”海莉吐出一个“妳”字,好半晌没有下文,尽避她与艾薇只认识一年,当了一年的室友,但她们彼此交换了许多秘密,包括什么时候发生初吻,什么时候给出第一次。 就她所知,艾薇还是个处女…… 海莉曾觉得,超过二十岁还保有初夜,是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当时艾薇的说法是东方人看待性的方式严肃而慎重,很难单纯为了欢愉或好奇而性。 她不是很能理解艾薇的想法,但她很清楚,艾薇对性这件事有多谨慎保守,所以更能明白当艾薇说出她跟一个人上床了那代表她有多喜欢对方。 “你们才刚认识就上床了?”海莉终于挤出声音。 “严格来说,我跟他认识不到一小时,就上床了。”现在想想,好像有点荒谬与疯狂。 “他真的这么好?”海莉完全不敢相信,认识不到一小时……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这么好,我只确定我愿意把自己给他,也庆幸我的第一次是跟他,无论他是不是我的mr. right,我都不后悔。” 海莉在手机另一头,沉默一瞬,依旧不死心,说:“聪明人在做买卖前,会充分比价试用,所以妳做任何重大决定之前,先给默特一个机会,试用看看。既然妳已经有经验,很容易可以分出好坏……” 海莉说得大言不惭,艾薇听了忍不住炳哈大笑,反驳道:“人又不是物品,怎么能随意试用?” “我想默特一定不会介意让妳试用看看!” “好吧,看妳如此推荐他的分上,我答应妳,无论如何,我会打电话给他,找时间约他出来吃饭,这样妳满意了吧?”说完,舒笑雨在心里叹口气,要是不承诺会再约默特见面,海莉大概不会放过她。 “妳不会后悔的。”海莉振奋的说:“妳一定要打电话给他,别食言。” “好,我保证过两天一定打电话给他。” 她们又随意聊了一会儿,海莉才心甘情愿地挂电话。 舒笑雨将手机收进包里,走过两个街区后,她驻足回头望向饭店,尽避命运沉默无声,她却始终相信,时间会为一切写下最好的答案。 如果他是她的mr. right,他们一定有机会再相遇,若能再相遇,那么她愿意放手一搏,努力进驻他的心…… 毕竟此时此刻,她下不了非要他不可的决心。 她看见在他心上的那个女孩,拥有难以撼动的地位,她自认赢不了。 第五章 第三章 舒笑雨盯萤幕看了半晌,每个月一号,是她父亲汇钱进户头的日子,她也总会在这天连上网银,查看户头增加的数字。 她眨了几次眼睛,一再确认帐户上确实有两笔转入金额—一笔是父亲每个月固定汇入的三千美金,另一笔是陌生帐户转入的三万美金…… 谁会汇三万美金给她?是有人汇错帐号吗? 她瞪着那笔三万美金数字,想破了头也想不出究竟是谁汇这么多钱给她。 要报警吗?她犹豫着。 每个月一号,看习惯只有一笔三千美金入帐,下意识用那串数字证明父亲对她还有微薄的爱,或许有些可悲,可她不知从何时起,已对这样的可悲感觉麻痹且习惯了。 这个月帐上平白无故多一笔三万美金,让她几近平稳无波的心脏小小激动了一番。 到底是谁汇的?这问题着实困惑她好一阵子,思索片刻后依旧没有答案,她索性关掉笔电。若是有人汇错款项,银行应该会通知她吧? 明天学校开学,一小时后指导教授约她meeting,狄克森教授在生物医学工程上享有盛名。 听说一年多前他才答应波士顿大学邀请,从西岸到东岸来授课,收到学校的录取通知后,她便积极寻找指导教授,狄克森教授是她的首选。她没想到她用email寄出自身学经历资料询问狄克森教授是否愿意指导她后,短短三天就收到同意的回复。 一般来说,暑假期间通常会先meeting,不过狄克森教授坚持开学前一天再meeting,讨论研究方向与主题。 其实在两人来往的email里,她大致说明过自己的专业以及未来想进行的研究方向,下午的meeting只是进一步确定主题方向,应该不需要太多时间。 昨天她已先整理好资料,将资料打印出来后收进透明资料夹,再次确认所有东西都带齐,她背起深黑色帆布包出门了。 波士顿大学的校园沿查尔斯河而立,建筑物散布在市区,与街道融合,整个学校像个大型社区。凭心而论,她十分喜欢这个拥有一百七十多年历史,充满古典英伦气息的老学校。 她信步沿市街行走,经过一栋栋坐落于大街上的校园建筑,微风徐徐吹来,难得的感受到一丝惬意。来到所属学区,她顺利找到狄克森教授的办公室,才准备要敲门,未料办公室大门在同一时间被打开。 她与开门的高大男子视线相交,对方明显一愣,而她在这短短刹那间,预视到一幕不可思议的画面— 眼前的年轻男子身穿黑色燕尾服,而她则是一袭白色婚纱,两人双手交握一把蛋糕刀,三层的结婚蛋糕上有对糖制新郎新娘,新郎左手执了片心型白巧克力,上头用黑巧克力写着“mortyang”,新娘则是右手执了片白巧克力底黑巧克力字相同的心型巧克力,字写着ivyshur。 对她来说,这闪过的画面太过惊悚,她一时无法移动,脑海接着响起海莉说过的话— “你梦见他是你的mr.right,但你并没有梦见你们结婚。” “难道在你梦里,他身上有贴标签写『我是艾薇的mr.right』吗?” 在她梦里,汤书毅身上确实没贴“我是艾薇的mr.right”标签,此刻她却预视了一场婚礼,结婚蛋糕上的新郎新娘各执了名字,新娘的名字是她。 如此清晰,想否认都没办法的“特殊标签”。 太过震惊的她,更没想到下一秒对方就准确无误的喊出她名字— “艾薇?!” “我们认识吗?”她有些呆傻地反问,看着明显有西方人深邃五官、白皙皮肤的年轻男子,清俊脸庞上一双东方人才有的如墨眼瞳与深黑发色,她非常确定不认识对方,不曾见过他。 “我看过你的照片,海莉传的,我是默特。”他开口,眼底闪着迷人笑意。 “喔!默特……”真的很巧,巧得不能再巧了…… “那天真的很抱歉,海莉说你会打电话给我,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这几天比较忙,要准备跟狄克森教授讨论的资料,本来想今天跟教授讨论完再打电话给你,很抱歉让你等这么久。”虽然嘴巴上这么说,其实她根本忘了要打电话给他,且她百思不解,怎么默特会是新郎,而她是新娘? “是吗?你确定今天会打电话给我?”默特挑了挑眉,神情带了点促狭,完全看穿她根本忘记打电话这回事,“我怎么觉得你根本将我抛到九霄云外?” “对不起……”她尴尬地笑着道歉,接着坦率承认,“我确实忘了该打电话。” “我接受你的道歉,反正我是罪有应得。其实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那天晚上真的非常抱歉,我赶过去时已经七点五十了,没有一个女孩应该等一个男孩这么久,是我的错。你是狄克森教授的学生?” 听着他的话语,她真的觉得默特是个地道的英国绅士,然后……没有然后了。 她朝默特点点头,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 默特似乎看出她的尴尬,侧了身,准备将她让进办公室,他继续带着那朵大概超过百万伏特的迷人笑容,用充满磁性的嗓音说— “教授刚接了一通电话,我想应该差不多结束了。你快进去吧,晚一点我打电话给你,我保证我不会忘记打电话这件事。”他对舒笑雨眨了眨眼,潇洒离开。 望着默特离开的背影,她不得不承认海莉说的没错,光是帅气阳光的外表,默特足以拿下九十九的高分,若再加上他迷人风趣的谈吐、不凡的家世背景,确实是个让女人们趋之若鹜的钻石级单身汉。 收起这些思绪,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入狄克森教授的办公室。 教授的专用办公室十分宽敞,沙发区与办公桌间隔了一座中国山水画屏风,让进入办公室的人无法一眼看见办公桌区,办公室的摆设很有东方风情,若她查阅的资料无误,狄克森教授有东方血统。 隔着屏风,她听见讲电话的狄克森教授跟对方道再见结束通话,正想着怎么这声音听来有些耳熟,原本坐着的男人站起来,离开办公桌区,绕过屏风走出来。 面对面的那一秒,两个人都震惊了— 汤书毅! 舒笑雨完全无法移动。 那个东方女孩! 汤书毅有些震惊。 对了,ivyshur……他今年新收的研究生…… 他们几次email往来,他看的全是她传的书面资料,只觉这个学生仔细确实。 他曾打电话跟在柏克莱任教的蒲教授询问她的学习成绩、研究态度,蒲教授大力推荐她,于是他没有疑虑的回复了她,同意担任她的指导教授。 可他压根没想到……总之,他根本没将前几天偶遇的ivy跟他新收的研究生ivy联想在一起! 震惊过去后,他开口打破两人不知僵持了多久的沉默。 “ivyshur?” 连他都意外,他的声音竟有些控制不住的低哑,脑袋瞬间跑过许多事— 那晚她告诉他的名字是假的、读的科系也是假的,那么很可能她被骗三万美金的事也是假的吧?! “狄克森教授?”到底这世界有多小?一连两个巧合,打得她措手不及。 汤书毅点头。 命运一次给了两个莫名其妙的答案,舒笑雨简直不知该哭还是笑! 新郎默特…… 狄克森教授是汤书毅…… 汤书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叹了一口气,她分辨不出来,只听见他说“先去沙发坐,喝咖啡吗?” 舒笑雨点头,无比尴尬的走向沙发坐了下来。 她的人生大概不会有更尴尬的时刻了,一夜的对象,隔没几天成了她的指导教授…… 坐下之后,她觉得自己有义务热络一下尴尬气氛,于是又开口,“我的咖啡要加两匙糖、两匙女乃精粉。” 说完,她立刻后悔,她现在的身分是研究生,而汤书毅是她的指导教授,学生“命令”教授,怎么想怎么怪,但出口的话已来不及收回。 在小吧台前刚倒好两杯咖啡的汤书毅,回头盯着端坐沙发的舒笑雨,唇边拉开了一抹笑,似乎带了些无奈,“我这里没有女乃精粉,只有鲜女乃,好吗?” “喔……当然好。” 汤书毅朝她笑了笑,转过身拉开底下方柜的门,从小冰箱里拿出鲜女乃,正要将鲜女乃到入咖啡杯前,犹豫两秒,又转身说道:“不好意思,我这里没有糖,无糖可以吗?摄取太多糖对身体不好。”他语气像是对着孩子,充满耐性地解释。 “不加糖也可以。”舒笑雨只好同意。 汤书毅点头,将牛女乃倒进咖啡杯,不一会儿,他端了两杯咖啡走过来,在舒笑雨面前放下一杯,选了一个正对她的位子坐下。 第六章 两人对望几秒,尴尬气氛又回来了,实在是……谁也没想到会这样再次遇见。 汤书毅喝一口咖啡,不知为何,明明没加糖的咖啡,今天喝起来却有点甜腻。 大概是,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女孩,青春甜蜜得不可思议…… 他思考如何开口才不会让她觉得受伤,然而思来想去,他想不管他如何措词,恐怕都会让她感觉受伤,他索性直接了当地说:“想换指导教授吗?我们的情况……我可能不适合担任你的指导教授。” “难不成你会假公济私?”这是她进他办公室后第一句使用的中文。 汤书毅微微侧头,模样似是在思考。 “假公济私这个成语,对你来说太艰深?”等不到汤书毅的回答,她追问。 “不,我懂假公济私的意思,我只是需要时间思考我会不会。” 他也使用中文回答,笔直的视线投射进她眼底,像探索、像**,像动人无声的低语,教她不敢移动分毫。 他的答案会是什么? 她隐隐期待,却觉得那期待终将会令她失落…… “我想,我不会。”片刻过去,汤书毅说。 果然,是令人失落的答案。 舒笑雨不动声色,以充满朝气的声调说:“既然你不会,而当学生的我更没可能假公济私,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我必须换指导教授,撇开前几天的意外不说,狄克森教授是我选择来波士顿大学的主要原因之一,教授在生物医学工程的学术成就,早已享誉国际,我……” 他无奈的笑了,扬起手打断她滔滔不绝的话语,问了一句,“你确定你当我的研究生不会有任何心理障碍?前几天晚上,对我来说是意外,但也不仅仅是意外……” “什么意思?”舒笑雨愣住,没想到他会突然插进这么有分量的一句话。 也不仅仅是意外……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天,我原打算隔天请你吃早餐,再送你回去,醒来却发现你『逃跑』了,你的行为确实是逃跑吧?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没想到你却以我学生的身分再次出现,我虽然有些意外,但又好像……”他停顿一瞬,思考如何精确措词。 “我不完全意外你再次出现,更精确的说法是,我似乎有预感你会再度出现。我已经试着解释我的想法,但不确定你能否了解?” “我了解。好像命中注定的事,确实发生了,你可能当下觉得意外,但又不是太意外。” “大概就像你说的,所以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我不会假公济私,你换指导教授,可能还是比较好。” “对谁比较好?对你?还是对我?”她有些咄咄逼人了,她明白,但控制不了。 “……应该对我们两人都比较好。”他委婉道。 “你觉得你会把持不住吗?”她扬眉,带着一点挑衅,以及不怀好意的浅浅微笑。 “……” “又需要时间思考?”半晌等不到回答,她又追问。 “看情况。”他回答时,神情专注诚恳,满是耐性,完全像个诲人不倦的老师模样。 “要看什么情况?” “你若主动,我想有可能我会把持不住?,你若安分,我没有理由把持不住。”他的回答十分淡定。 “……”这一回合,换舒笑雨沉默。 “基于你态度的不确定性,在有可能擦枪走火的情况下,我建议你换指导教授会比较好。如果你是担心现在找不到好教授,这问题我可以帮忙解决,依你的能力、成绩,要换教授并不难,我帮你写推荐信,说明是我的关系——” “我不想换。”她直接拒绝他的提议,不容商榷的拒绝。 他将咖啡喝完,凝视她坚决不移的神情,半晌后,妥协说:“好,不换。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我承担。” “……”风向转太快,她一时消化不了,本以为他会坚持,继续说服她换指导教授,谁知道他竟说——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我承担。 “那天早上离开后,我站在离饭店两个街区远,看着饭店,那时我想,如果命运让我再一次遇见你,我会努力进驻你的心。现在听我说完这些,你还会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你承担吗?”她进一步探问。 “你执意不换指导教授,我同意了。 因而不管在什么状况下、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有责任承担,不是吗?”他答得从容。 “所以你不介意我努力?”她很讶异。 “我若是对你的努力视而不见、不回应,会不会影响你的课业?”他反问。 “不会。” “那么我不会介意你努力,因为我可以选择不回应。” “可是你刚说我若主动……”她生出抗议的冲动。 “我说我有可能会把持不住,有可能,并非必然。” “……”这男人跟她玩文字游戏,简直……太可恶! “我希望你有心理准备,当我的研究生不会太轻松,我不会假公济私,偏心你或纵容你。未来两年,任何时候你想换指导教授,随时可以跟我说,这大概是我唯一给你的优待。” “不管多辛苦,我都不会换教授。”她郑重的说,像宣誓。 “好。”汤书毅只回了一个字。 看着他波澜不兴的样子,她忽地有些不平,道:“若是将你我之间看成一场角力,应该设个损失额度,东方人讲究先礼后兵,我可以先把规则说清楚吗?” 损失额度?规则? 汤书毅一脸兴味地望着她,不知她又要冒出什么惊人之语。 “耶稣说要宽恕别人七十个七次,我承认我做不到,宽恕别人三次就是我的上限了,不过对你,我可以更宽容一点。我想就六个六次,你有三十六次机会不回应我,三十六次后额度满,我就不会再努力,我的原则是,做任何事都要聪明设下停损点。” “你让我松了一口气……”他笑道,这丫头太古灵精怪了些,也十分有趣,看来他收了一个小麻烦。 “是吗?说不定将来有一天,你会觉得三十六次太少。你刚刚已经用掉一个额度了,不过我想你现在根本不在乎用掉多少额度,以后你每用掉一次我会提醒你一次,也提醒自己。” “麻烦解释一下,我刚刚是怎么用掉一次额度?我很好奇。”汤书毅笑问,这似乎是这么长时间里,他难得发自真心的笑。 “想快点把剩下的三十五次全用光吗?”舒笑雨有些不高兴。 汤书毅耸肩,不在口头上承认,也不否认。 “你说你不会介意我努力,因为你可以选择不回应。那句话伤了我的心,让我伤一次心就扣一次。” “你会不会太玻璃心?”完全像个孩子,他笑开,没察觉自己的笑容有几分宠溺。“我就是玻璃心。”她承认得理直气壮,“我们是不是该进入主题?” 午后的阳光从大片玻璃外斜射进来,偌大的沙发区让阳光烘得有些暖,刚才那些暧昧的、试探的、拉锯的言语对白,消融在微暖的光线里。 两个人若无其事,回归各自身分,彷佛刚才的对话是场梦境。 时间流逝,两人讨论着研究主题。 “你选的研究主题不容易,脑细胞神经元复制……”他的话没能说完。 “总要有人当烈士。”她理所当然地截断他的话。 怎么一点都不让人意外呢?汤书毅又笑了,她身上有股傻傻的冲劲,但看似傻却又相当迷人…… “更何况教授是脑细胞神经元领域里的佼佼者,我想我这个烈士不会太难当。”她又接着说。 毫无意外,汤书毅又选择妥协。 “好,就照你的想法做,我会想办法让你这个烈士不会太难当。” “……”他是故意的吗?或是撩人而不自觉? 舒笑雨抬头,与他视线交会。 “我说错什么吗?”汤书毅挑眉问。 “我会想办法让你怎么样怎么样的,这类话,最好不要太常说。”她说。 “为什么?”他笑问。 “你对其他学生也会这样说话?” 他沉默了,瞬间被问住。 “……似乎没有过。”好一会儿,他才回答。 “那最好,我很高兴。不过,你若对我没有其他意思,最好还是不要太常说,免得我误会。” 他确实收了个小麻烦吧,他苦笑道:“我明白了。” “嗯。”她轻轻地应一声,似乎有些小得意。 第七章 第四章 走出充满人文气息的建筑物,舒笑雨在阶前伫立,恍惚来袭。 六岁那年,她预视到母亲车祸的景象,当时年纪小,尽避恐惧,却将信将疑。 她想过,也许那预视只是幻象,不会成真,可惜,最后证明她的预视成真。 从那时起,她不再轻忽突然出现的预视。 除开六岁那年预视母亲的死亡,她看待所拥有的预视能力早已淡然,无论眼前出现的是什么——死亡、悲伤,或与自己毫无相关的事,她的心绪已不会有过大波动。 但今天,她预视了一场婚礼,平静的心湖骤然波涛汹涌,她极度希望她的预视是错的…… “一切都还好吗?”一道不陌生的嗓音传来。 她抬头看去,朝她走来的默特已站定在她面前。 “跟教授讨论得不顺利吗?我看你在这儿站了一会儿,表情看起来有些失落,还好吗?”默特又接着问,深黑的眼瞳写满关切。 “我没事,跟教授讨论得很顺利。你怎么……”还在这里?舒笑雨没将话说完,顿觉这么问好似自己有多重要,他应该不会是在等她吧? 她希望默特不是在等她。 望着眼前极有可能跟她结婚的男人,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刚离开汤书毅的办公室,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只愿意为汤书毅狂跳,可她预视的新郎并不是汤书毅,而是眼前的默特。 “海莉说的没错,神游确实是你的本领。”默特眼底有闪亮笑意,看着眼前迷人又带了点神秘气息的东方女孩,心里对她的喜爱越来越浓,“我想了想,决定在这里等你,因为比起打电话给你,我更想见到你。” “……”她尴尬的仰头望他,不知该如何回应。 默特敏锐地察觉了她的尴尬,英俊的脸上露出一抹宽容的笑,对这个才见过一次面的东方女孩,他实在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与好感。 海莉当初传照片给他时,他只觉得艾薇的外表是他喜欢的型,但真正见到她之后,他却意外生出一股难以形容的亲近感,彷佛在广阔悠远的漫长时空中,他们已相识又相逢了数百次的那种奇怪熟悉感…… 他不是个宿命论者,也没有深刻的宗教信仰,更不相信灵魂伴侣那套无稽说法,可是就在见到艾薇的刹那,他没有理由地觉得,她正是他潜意识寻觅已久的人…… 他能看见她眼里浅浅的忧伤,他不认识她,更不了解她,却想保护她、照顾她,想让她快乐无忧……他从没对哪个女孩有过如此强烈的感受。 “差不多是晚餐时间,我们一起吃顿饭……” 默特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听见她后背包传出了手机铃声。 她月兑下背包,对默特说:“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舒笑雨边说边打开背包拉链,一会儿拿出手机,看显示来电,她按接通键的手明显迟疑一瞬。 默特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不禁有些好奇来电者的身分,短短一瞬过去,她按了接通键,将手机贴到耳边,声音有点轻,说的是中文——“爸爸。” 手机那端,先是几秒的沉默,才传出回应,“笑雨……” 两端的人似乎都有些不知所措,动作停顿,沉默占据了些许时间,一旁的默特微蹙眉,他听得懂中文,因为他母亲是台湾人。 她与父亲的关系不好? “有什么事吗?”她终于开口打破沉默。 “过两周,你弟弟过七岁生日,你阿姨希望你能回来一趟。” 手机的音量开得很大,默特能听见对方的话,他注意到艾薇握手机的手忽然变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次的沉默延续得更久,她迟迟没有回应。 “你有听见我说话吗?”那端又响起声音。 “听见了。” “你这么多年没回来台湾,也该回家看看。” “学校刚开学,我不确定有没有办法请假……”她想找理由拒绝。 “你拿那个学位根本是多余的,我们家不需要你读硕士、博士,无论如何你要想办法回来,这么多年没回家,怎么样都说不过去。你听懂了吗?” “听到了。”她只好答。 “你会回来吧?”另一端说话的语气已渐显不满。 “我尽量,没有其他事的话,我挂电话了。” “你若没回家,以后的生活费、学费,你自己想办法。” 最后通牒? 舒笑雨唇边拉出一抹讽刺的笑,淡淡回一句,“也许我真可以自己想办法。”说完,她率先切断通话。 她将手机放下,十二岁被送出国前一天发生的事,瞬间历历在目,好似昨天才发生;十二岁之后,转眼十一年过去,她父亲早有了另一个儿子,今年要满七岁。 那女人要她回去做什么呢? 炫耀?宣示所有权?让她彻底明白舒家已经没有她的位置? 何必又何苦呢…… 默特看她握着手机发怔,神情掩不去苦涩,原来他之所以看见她眼底有着浅浅忧伤,是因为家人? “你还好吗?”这次,默特说的是中文,成功引起她所有注意力。 “你会说中文?”她讶异,旋即想起海莉说过默特是中英混血,又不那么讶异了。 “海莉应该跟你说过我是混血儿,我父亲是英国人,母亲是台湾人,小时候我跟母亲在台湾住了十年,我很喜欢中文。” 舒笑雨点头,“你中文说得很好。” “我跟我母亲都用中文交谈。我听到刚刚打电话给你的人……是你父亲?”他探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嗯。”舒笑雨淡应一声。 “你们的关系听起来不怎么亲密?”默特又问。 “我们其实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舒笑雨也不隐瞒,自嘲地说。或许是伤口藏得太久,让她疲累,接完电话的现在,她很想把痛说出口。 “为什么?”默特的声音十分温柔。 “我父亲认为我害死他老婆肚子里的孩子,因此我十二岁就被独自送到美国。”“听来,你父亲的老婆,不是你母亲?” “你猜对了,我妈妈在我六岁时车祸过世。” “你要回台湾吗?不好意思,我刚刚都听见了,手机音量很大。”默特说。 “没关系。我还没想清楚要不要回去。”她老实回答。 “面对问题永远比逃避来得好。”默特若有所思的说。 舒笑雨微微一怔,接着对默特笑开,“你说的对,面对问题永远比逃避来得好。我逃了十一年,也够了。” “我可以陪你回台湾,我判断你会需要一个护花使者。” “可是……”她打算拒绝。 “我很多年没回台湾,很想念小时候住台湾的日子,正好可以回去看看。别拒绝我,我认为以你的情况,你绝对需要一个护花使者,必要的时候,可以帮忙对付你的坏心后母。” “她其实没那么坏心……”“你确定?当年你真的害她失去孩子?” 望进默特聪慧睿智的眼,她有些说不出话,摇了摇头,算是回答。 “你没害她失去孩子,你父亲却认定你害她,将你送出国,这中间必定有人使坏,大概是为了巩固自身利益,我猜使坏的人是你继母。让一个才十二岁的孩子远离家人庇护,离乡背井到异国求学,这样不算坏心,我不知道怎么样才算坏心。” 不知怎么的,默特这番话语抚慰了她,这么多年过去,从离开台湾那一刻起,她便 不再想着要为自己辩白什么,也不曾想过会有人愿意为她说话,更没想到此时为她说话的,会是短时间里只见过第二次面的默特。 “你的话安慰了我,谢谢你。”她动容的说。 “如果你真的感谢我,就送我一份谢礼。” “你想要什么谢礼?” “让我陪你回台湾吧。”默特笑道。 “我出不起机票和饭店的钱……”她想不出更婉转的拒绝方式了。 “没关系,正好我不缺钱,机票跟饭店的钱我处理,其实你的机票钱我也可以顺便包办,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默特态度幽默地回答。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找不出任何借口拒绝,也或许有一半的她,并不想拒绝,她心里很明白默特说的没有错,她会需要一个“护花使者”,在必要的时候、在她软弱时,帮她对付坏心后母。 虽然,她希望,不会有那种必要时候。 “我爸要我回去,就会付我的机票钱。” “好,说定了,我包办我的机票饭店费用,你答应让我陪你回台湾。” 说定了? 那就说定了吧。她想。 默特见她没再反驳,笑开来接着说:“我请你吃晚餐,庆祝我们的台湾行。” 舒笑雨眨了眨眼睛,有种落入陷阱的错觉,怎么才短短几分钟时间,她就答应让默特陪她回台湾,接着又要共进晚餐? 手机在这一刻又响了,她低头看眼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按了通话键,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她赶紧用另一手压紧手机播放口,对默特说:“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说完,她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十多步,才对着手机问:“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那天你睡着之后,我拿了你的手机拨给自己。”回想起来,汤书毅也不太清楚当初会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想确定她是否收到三万美金?好像不是。 想再与她联络,似乎也不尽然…… 那么,究竟为什么他会鬼迷心窍想办法留了她的手机号码? “为什么这么做?”舒笑雨问。 “你问了一个好问题,可是我没有答案能给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当下只想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遇上了你的不时之需?请问狄克森教授找我什么事?” “离开我办公室前,强吻我就跑,你认为我该若无其事放你走?” 他的问题让她噎住,一时无语,“不然你想怎么样?大不了让你强吻回去。”她霸道回答。 手机那头传来低笑声,“ivyshur,你是流氓吗?”他声音仍有掩盖不了的笑意。 “要是不想强吻回去,你干脆明白说你想怎样好了,大不了我奉陪。” “晚上一起吃饭,我请客。” 舒笑雨挣扎了几秒,“已经有人要请我吃饭了,如果教授真有诚意请客,就延期吧,明天晚上如何?” 第八章 汤书毅站在办公室玻璃窗前,从半开的百叶窗往下望,沉吟半晌,探问,“默特.沃森请你吃饭吗?” 舒笑雨握了握手机,抬头往上望,不意外汤书毅办公室方向的那扇玻璃窗前站了人,窗里的人毫不介意被她发现,见她抬头,朝她挥手。 “是,默特请我吃饭。”她答。 “那就改天吧。” “明天晚上不行吗?”她有些懊悔,瞬间有股冲动想拒绝默特的晚餐邀约,只那念头转瞬即逝,理智告诉她,无论她或汤书毅,都需要冷静。 刚刚离开办公室前,她的确是出于冲动,才踮起脚跟,吻了汤书毅。 因为,她忍不住好奇,汤书毅吻起来,是否还与初遇那天相同? 一时冲动,却惊心动魄。 由于她的行为太像个花痴,回神后暂时不想面对他。 “明天晚上我有约。你什么时候有空,打电话给我,我们再约时间。你去吃饭吧,别太晚回去,别喝酒。” “教授果然是教授,就是罗嗦。”她玩笑地说。 “我从不对其他学生罗嗦。”他语气淡淡的。 “……”又来了! 她想,汤书毅不知道这样根本是拨撩吗?! “挂电话了,晚上到家打个电话给我。” “你又不是我的谁,为什么我要跟你报备?”她忍不住反问。 “……”手机那一头停顿许久,“你确实不需要向我报备。赶快去吃饭吧,我挂电话了。”不等她再有任何回应,汤书毅结束通话。 舒笑雨一阵错愕,抬头再看那扇窗,已经没有人站在窗前了。 舒笑雨回到宿舍已经十点多,不得不承认,默特是好相处的人,和他聊天很愉快,时间匆匆就过去,他们约莫六点开始用餐,聊着聊着转眼九点多了…… 默特在一个温暖并充满爱的家庭长大,父母鹣鲽情深,默特的女乃女乃幽默风趣,嗜好是烹饪与莳花种草,默特跟女乃女乃的感情特别好。 默特说,如果他身上有丝毫幽默感,那一定是女乃女乃遗传给他的。 喜欢烹饪的女乃女乃有一次做了包不同馅料的餐包,他跟朋友一起去打篮球回来,闻到刚出炉的餐包香味,随手拿一个塞进嘴里。 餐包馅料居然是满满的苦瓜泥,他被苦得哇哇大叫,问女乃女乃,“为什么包苦瓜泥?” 女乃女乃笑笑回他,“《阿甘正传》里阿甘的母亲对他说,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拿到的会是哪一种。女乃女乃今天心情好,想做跟盒装含馅巧克力一样的餐包,让吃的人有惊喜。” 他满嘴苦味,对女乃女乃唉唉叫,“女乃女乃我吃到苦瓜泥,不是惊喜是惊吓!”他皱着脸对女乃女乃抱怨,女乃女乃却哈哈大笑,回答他—— “这应该能让你学到外表看起来可口香甜的食物,馅料可能让你满嘴苦。” “也让我学到,我爱的人很可能让我吃苦……”他皱眉咽下餐包,然后亲亲女乃女乃的脸。 “你说的对极了。” 他对女乃女乃撒娇,问女乃女乃,“可不可以不要再让我吃到苦瓜了?” 女乃女乃笑咪咪随手拿过另一个餐包,说:“这个保证是甜的,我只有一小条苦瓜,只够做一个苦瓜泥餐包。”女乃女乃眨眨眼,有些坏心的对他笑。 “哇!我居然拿到签王……”他哀嚎自己的“好运”! “是啊,我的孙子多厉害,一击中的。” “这种厉害我宁可不要!”他孩子气的对女乃女乃哇哇大叫。 默特把与家人相处的情形形容得活灵活现,表情生动,语气流露满满幸福,让她心生羡慕,她好喜欢听默特谈论家人的样子,默特的神情温暖且充满爱。 这样的天之骄子,上天把所有好的都给他了——财富、样貌、幸福,他一无所缺,简直是圆满又完美无缺的人生样板。 晚餐后,默特送她到宿舍楼下,他们互道晚安,整个晚上愉快气氛不减,默特给了她一个非常绅士的晚安吻,轻轻浅浅点到即止。 晚安吻结束后,默特轻皱眉,一会儿,幽默开口,“我非常确定我喜欢你,可是刚刚的晚安吻,居然没出现我以为会有的火花……” 他耸了耸肩,继续说,“好吧,看来感情真的需要时间经营。晚安,祝你有个好梦。” 舒笑雨暗暗松一口气,幸好没出现火花。 她并不期待跟充满阳光的默特谱写罗曼史情节,相较阳光又温暖的默特,她太过阴暗了,他们适合当朋友,不适合成为情人。 回到宿舍后,她才放下背包,下一秒立刻想起汤书毅。 她想着他不容置喙的结束通话、离开窗前,她彷佛又看见那扇没有人影的窗…… 舒笑雨从背包掏出手机,迟疑不过一瞬,就按下汤书毅的手机号码,她的情感让她的行为不争气。她自嘲地想。 响没两声,对方立刻有了回应—— “我以为你不会打电话来。”汤书毅的声音传来。 “你的以为没错,我原以为我不会打电话,不过我才进家门,放下背包,第一个就想到你,忍不住按了你的号码,实在非常不争气……”她口吻很是无奈。 听完,汤书毅低低的笑了,那声音透过手机,传入她的耳里,她竟瞬间感觉脸红耳热,说不出为什么,汤书毅对她就是有这种超乎寻常的影响力。 “晚餐愉快吗?”一会儿,他问。 “默特很好相处,跟他用餐,很难不觉得愉快。”她答。 “嗯。”汤书毅轻应。 两人的关系很微妙,此刻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微妙,两人似乎都觉得有些尴尬,却又同时不愿结束通话。 “你吃晚餐了吗?”舒笑雨神来一笔的问。 汤书毅沉默没给答案。 “该不会……到现在还没吃晚餐吧?”她又问。 那一头依旧沉默。 “想休息了吗?”舒笑雨第三度问道。 “没那么早。” “你要不要过来?我可以做熏鸡三明治。我的宿舍在—”她念了一串住址。 手机那一端又沉默一段时间,就在舒笑雨觉得汤书毅可能会拒绝时,他的声音传了来—— “我大概十分钟到。 “好。你到门口给我电话,我下楼带你。” 她放下手机,从冰箱拿出吐司、熏鸡肉、生菜、西红柿、色拉,在小厨房流理台清洗西红柿、生菜,将三片吐司抹上女乃油后,放进烤箱烤得金黄酥脆、香味四溢,拿出来再抹上色拉酱,放上切碎的熏鸡肉片、几片生菜、两片西红柿。 她想起冰箱还有酸黄瓜,正打算去拿,手机响了,她接起电话后,拿钥匙飞奔下楼,打开一楼的门,朝门外的汤书毅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笑。 “还不到十分钟,真快。”她喘着气,刚才没等电梯,她一路跑下来。 “我住这附近。” “进来吧,你吃酸黄瓜吗?” “不爱。”他说。 “那真是幸好,我还没放。”她带他搭电梯上楼,很快进了屋。 一室一厅一厨一卫浴的宿舍,仅摆放简单几样家具,显得宽敞。 舒笑雨指了餐桌,说:“你坐一下,三明治马上就好了。” 她转身将流理台上已经大致准备好的三明治摆妥,用面包刀对角切开,再将两份三明治摆盘,端到汤书毅面前。 “你想喝点什么吗?我这里有柳橙汁、牛女乃,还有咖啡,不过已经晚了,我建议你不要喝咖啡。” “水就可以。” “好,马上来。”转眼,她端了一杯水过来,拉开他对面的椅子落坐。 “你不吃一点吗?”汤书毅看了看盘子里的两份三明治。 舒笑雨摇头,手撑着下颚,看他动手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说:“晚餐吃太饱,现在吃不下。” 汤书毅嘴里已有食物并没开口,仅点头表示听见。 他安静地解决了两份三明治,喝了半杯水,才笑着对舒笑雨说:“谢谢招待,你做的熏鸡三明治很好吃。” “都是现成食物,我只是把它们组合在一起而已。”她起身准备收盘子,才越过桌面碰触到盘子,汤书毅的大掌便握住她手腕,说—— “等等我再收拾,先坐下来,我有话对你说。” 他模样很严肃啊…… 尽避被他握着的手腕有触电发烫的感觉,但看他一脸正经,所有粉红遐想瞬间烟消云散。 她安分坐下来,像个等待宣判的被告,如果人的耳朵能像兔子一样竖立,她现在两只耳朵一定已端端正正的竖起来。 汤书毅松开手,没马上开口。 “你想对我说什么?”舒笑雨追问。 “三万美金你收到了吗?” “什么三万美金?”舒笑雨先是一愣,接着想起户头多出的那笔三万美金,惊讶问道:“钱是你汇的?” “是,那天你说被骗了三万美金。” 舒笑雨一阵默然,安静没多久就尴尬道:“那其实是假的……” “我想也是。”汤书毅并不惊讶。 “我在柏克莱的室友海莉,偶尔会约我去酒吧,但你知道的,东方女孩的脸看起来比较女圭女圭脸,在西方人眼里,我就像未成年的青少女,即使看过证件也有很多人不愿意卖酒给我。海莉会帮我编故事,赚取别人同情,让酒保愿意卖酒给我。那天我们在酒吧遇见,你也看到的……”舒笑雨耸了耸肩,表情无奈。 “所以你故技重施,随口编故事?”他挑眉,眼角有了笑意。 她再次耸耸肩,心虚地说:“我当时不知道我们后来会……那样……” “如果知道,你就不会编故事了吗?” “我若知道你会这么认真汇三万给我的话,我不会编故事。”舒笑雨诚实回答,“三万美金不是小数目,你怎么会听听故事就汇钱?就算睡个女人,一个晚上花三万美金,你不觉得太贵吗?” “因为对象是你,所以不贵。”他几乎没思考就作出回答。 舒笑雨彻底无言,又无意识放电! “你确定这是好答案吗?” 汤书毅被问住,眉头微微紧蹙。 第九章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有我的户头帐号?”舒笑雨并未穷追猛打,换了个话题。 “那天你睡着后,我看了你的证件,我担心你在外求学,还要为钱烦恼,后来请人查你使用中的银行帐户,汇钱进去。”他简单解释,其实他也想过,也许故事是她捏造的,毕竟她连真名都没有告诉他。 但他思来想去,万一是真的呢?她若真的被骗了存款呢?尽避她拥有美国公民身分,有可能从小在美国长大,但也可能是以其他方式取得美国公民身分,像是在美国出生,之后都在台湾生活。 万一那些钱真的是她在台湾工作存下,打算在美国求学的这段时间用来支付生活费呢?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为真,他也无法坐视不管。 于是他汇了钱,抱持即使被骗也无所谓的心态。 三万美金对他来说,其实也不过是一笔小钱。 因为相遇是缘分、因为他们有过“特殊交集”……因为他说不出原由,就是不希望她为生活所苦_。 这些心境转折,汤书毅并没有说出口。 “你不知道未经本人同意,查询私人帐户,是妨碍他人的隐私吗?犯法喔。” “你想提告?” “我帐户多了三万,还对你提告?又不是脑子有问题。”舒笑雨吐舌。 “那不就得了。我只是关心你、担心你,没有别的意思。”他语气淡淡的。 “想不到教授是个口袋颇深的人,随意汇三万美金给一个陌生女子,却没有别的意思。”她语气带了点挖苦。 汤书毅无语片刻后,缓缓开口,“经过那个晚上,你对我来说不算是陌生女子。” “嗯,确实不算陌生,算是上过床的女子。”舒笑雨很故意地说。 “ivyshur,你一定要这样讲话?”他语气变得严厉。 舒笑雨叹口气回答,“好,不要这样讲话,换话题。我还没告诉你我的中文名字,我姓舒,舒服的舒,名字叫笑雨,微笑的笑,下雨的雨,我母亲帮我取的。 “她说我出生那天下了雨,说人生难免有风雨,希望我是一个快乐的孩子,能够微笑看待雨天与逆境。名字介绍完毕。 “下次你要是生气,想连名带姓喊我,不用喊ivyshur,可以直接叫我舒笑雨,会让我想起我母亲,我就能笑着看待你的怒气。” 汤书毅沉默了一刹那,才道:“我没对你生气,只是不喜欢你语气里的自我贬抑。” “我没有自我眨抑!”她否认。 “是吗?但我觉得有,不过我们无需在这点上争执。你母亲不在了吗?” “对,过世了,在我六岁时,因车祸过世了。” 车祸过世?六岁? 汤书毅脑子有模糊记忆片段一闪而逝,他没有捕捉到。 “你跟你母亲感情很好吧?” “算是吧,我很爱她,但小时候很多记忆都模糊了……我脑袋不好。”她自嘲。 汤书毅手越过桌面,握住她不自觉握紧的拳头。 舒笑雨微怔,缓缓松开紧握的拳。 两人好一阵子没开口说话,忽然她感觉到气氛微妙的转变,汤书毅的大掌轻轻在她松开的手背上摩挲,大概汤书毅也没察觉到,原本只是单纯想给出安慰的一握,不知不觉变得有些暧昧。 汤书毅似乎沉浸在某些遥远思绪中,这时候她好希望自己的超能力能发挥作用,她很想知道,此时此刻汤书毅在想什么,以至于用这样暧昧的方式……碰触她的手背。 “你觉得这样好吗?”舒笑雨开口,盯着汤书毅的手。 汤书毅回神,顺着她晶亮的目光,看见自己无意识来回抚触她手背的动作,他火速收回手,像受了惊吓。 舒笑雨忍不住笑了,接着问:“你刚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小时候的事。” “那些小时候的事很有趣吗?看你想的那么认真。”她装出好奇的模样。 “一点也不有趣。”汤书毅淡淡回答,接着起身收拾杯盘,极其自然往小厨房流理台走,顺手洗了杯盘,放回置盘架上。 舒笑雨也跟着进来,看他洗好杯盘放回架上,开口说:“我把钱转回去还你。” “不用了。”汤书毅说。 “不行。”舒笑雨坚持。 “为什么不行?” 舒笑雨直勾勾瞪着汤书毅,像是他忽然变身怪兽一般,“我若收那些钱,我算什么?那晚又算什么?难道教授有找援交的癖好?” “舒笑雨,你不需要把事情想得这么复杂,如果今天我们没有遇见,你不是我学生,你即便想还钱也不知道该还给谁,不是吗?” “但我们遇见了,而且我成了你的学生,我怎么能够收你的钱?那会……”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柔软的唇瓣一开一合,扰乱他的思绪。 她固执的表情、反驳拒绝的话语一再惹恼他,他几乎没有深思,低头吻住那一张一合的唇瓣…… “唔……”她没说完的话,全被他突如其来的吻模糊了。 她想不起来自己想说什么,她的心脏在突如其来的吻里躁动、狂跳失速…… 她模糊地想,这大概是默特说的火花。 男女之间的化学作用,不是随便跟谁都能擦出光亮。 她被吻得晕头转向,只能像个溺水的人攀附着他。 终于,汤书毅找到些许残存理智,放开了她。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被吻得红肿的柔软唇瓣,声音低哑道:“你说过,大不了让我强吻回来,我吻了……舒笑雨,我们这样真的不太妙,那些钱你留着,不要想太多、不要想得太复杂。时间晚了,早点休息。还有,以后不准强吻我,女孩子要有点矜持,晚安。” 他像对待孩子般模模她的头,说完晚安,迳自打开门,关上门,离开了,留下一脸错愕的她。 短短半日时间,汤书毅毫无困难地令她错愕了两回,她抚着刚被吻过的唇,久久回不了神,整个心思还在那个深吻的余韵中荡漾。 汤书毅说不太妙,她却幸灾乐祸的想,其实挺妙的。 被他强吻的唇,还留有他的味道、温度,她疯狂躁动的心,花了点时间,好不容易慢慢平静下来。 这是个好开始吧?至少他们有了开始。 舒笑雨从厨房拿了抹布,打算将餐桌擦干净。 走到餐桌边,她低头看汤书毅刚坐过的位置,其实桌面非常干净,他吃东西的模样十分好看,进食不语,不知情的旁人,很容易以为他自小家教极严,因而教养极好。然而舒笑雨知道他并不是,因为她看见了他的过去,看见了他孤单的童年…… 汤书毅从小就是一个人,他今日所有的一切,都是从他极为自律严苛的自我要求中累积而来。 舒笑雨站在在餐桌边,轻轻吐了一口气,挥去那些为他心疼的情绪,正要弯身擦拭其实十分干净的餐桌时,手机响了。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她拿起手机看见熟悉的号码,赶紧接了电话,愉快喊道:“阿姨。” “笑笑,还没睡吧?” “还没啊,现在还不到十二点,我是夜猫子,阿姨知道的。你回波士顿了?阿黛儿说你们要过两个月才会回来。” “本来是这样计画,不过行远前几天身体不太舒服,我要他回波士顿休息,让医生做个检查。” “叔叔还好吗?”阿姨当年带着小表哥到美国求学后没几年便跟姨丈离婚了,后来认识叔叔,两人算一算也交往了十几年。 不过阿姨一直没有再婚的打算,虽说跟叔叔没名没分在一起十多年,但两人的感情却胜过多数夫妻。 “应该没有大碍,不过还是等医生仔细检查后才能放心。” “安排检查时间了吗?” “都安排好了,明天检查。你现在也在波士顿吧?阿姨记得你先前的email跟我说,你决定选择波士顿大学研究所,没变卦吧?” “没变卦,学校已经开学了。” “有没有需要阿姨帮忙的地方?” “阿姨,我已经是大人了,有事情可以自己处理。”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阿姨的孩子们都长大了,阿姨也老了。” “阿姨哪里老?阿姨还很年轻!别乱说话。” “女儿就是贴心、嘴巴甜,阿姨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生女儿,幸好有你,星期五晚上,阿姨办了简单的派对,庆祝行远五十八岁的生日,既然你在波士顿,也回来一趟,行远要我跟你说,这么多年没看到你,他挺想你的。” “叔叔生日我一定回去。”舒笑雨笑着。 “正好行远的儿子狄克去年也回波士顿教书,这周末他会回来,你记不记得你刚到美国时,阿姨帮你办了派对?你们那时候见过一次,后来他长年在外地求学工作,你们一直没机会碰上,去年他回波士顿教书,你今年回波士顿念书,说起来真巧。” “是,满巧的。” “星期五再介绍你们认识,你一定不记得他了。先这样吧,你早点休息,阿姨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阿姨也早点休息,晚安,阿姨再见。”“晚安,星期五见。” 第十章 第五章 缘分就是一连串不可思议的巧合,在七十亿人口之中,独独不断遇见他,与他产生交集,这或许就是缘分的最佳注释。 星期五舒笑雨只排了两堂课,学校的课结束后,她到百货商场转了转,打算买份生日礼物。 说实在的,叔叔身价不斐,什么也不缺,不过一份礼物代表她的心意,逛了一圈商场,最后她买了一对袖扣。 搭地铁再转搭公车,下了车之后,她走了一段路,终于到阿姨叔叔住的社区,时间其实还早,可她想早点看到阿姨,她们大概两年多没见面,偶尔靠电话跟email联系。 自从她被迫来到美国后,阿姨对她而言就像母亲一般的存在,生活上,阿姨无微不至的照顾她,帮助她适应来美国当小留学生的新生活,叔叔对她这个外来者,也许是爱屋及乌的心,也十分包容疼爱。 尽避他们生活上的交集不多,特别是行远叔叔的工作非常忙碌,但他对待她就像一个慈祥的长者。 叔叔、阿姨取代了在她十二岁之后父亲、母亲的位置,对她唬寒问暖,她心里对他们除了爱之外,还有满满的感谢。 她太清楚,亲生父母都不尽然会爱自己所生的子女,旁人愿意付出情感,每一分都很珍贵,值得感谢。 来到家门前她按了门铃,阿黛儿来应门,看见门外是她,立刻给她一个超级大拥抱。 阿黛儿是墨西哥裔,一岁跟父母偷渡来美国,是标准的美国梦想者。 阿黛儿的母亲露易莎来到美国之后,就在叔叔家帮佣,刚开始是一周两次的定时清洁,后来住进叔叔家,成为全职管家。 尽避阿黛儿没有合法的美国公民身分,但过去美国对这些年幼梦想者采取宽容的政策,阿黛儿以优异成绩从大学毕业之后,开始替叔叔工作。她今年二十七岁,有墨西哥人的热情、漂亮的深邃轮廓,跟着叔叔工作已经有六年了。 两年前,露易莎身体状况不佳退休后,阿黛儿就住进叔叔家,取代了露易莎原本的管家身分,同时也是叔叔日常行程安排的助理秘书。 近两年,美国对梦想者的政策大转弯,阿黛儿担心被遣返,但舒笑雨想,以叔叔的背景,阿黛儿应该能继续留在美国工作,不过阿黛儿却没她这么乐观。 “好久不见!”阿黛儿松开拥抱,开心热情的拉着她的手。 “好久不见。露易莎好吗?我好想念露易莎的千层派。” “露易莎的身体还可以,只不过现在没办法久站,烤千层派光是揉面团的时间,她都受不了。” “我想也是。”她有些遗憾,“过阵子,等我从台湾回来,再找时间去看露易莎。” “你什么时候要回台湾?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回去了。”阿黛儿很惊讶。 舒笑雨耸肩,无奈的说:“我本来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回去了。不过我爸前几天突然想起我,要我回去帮我弟弟过七岁生日。” 阿黛儿翻白眼,声音愤慨的说:“你这些年的生日,他哪一次帮你过了?连生日礼物也没送过!实在不公平……” 艾薇十二岁来到美国,那时母亲还是汤先生的管家,而艾薇假日有时会来汤家玩,她大艾薇几岁,没有兄弟姊妹,一见艾薇就非常喜欢她。 艾薇脾气好,无论叫她做什么、玩什么,都不会有太多意见,对当时的她来说,艾薇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妹妹。 几年之后她到罗德岛州读布朗大学,艾薇念高中时选择住宿学校,高中毕业之后又到柏克莱念书,两人的联络才渐渐变少。 严格来说,她跟艾薇感情最好的时候,是艾薇刚来美国那三年,她们只要见面,几乎是形影不离。 “人比人本来就会气死人,所以还是别比较的好。我在我爸爸心中的地位,自然是能继承家业的儿子分量重,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你省省力气,不必替我生气了。” “你就是脾气太好了!”阿黛儿仍忿忿不平。 “我脾气才不好。阿姨呢?” “她在厨房忙,你快去找她吧,她今天一早心情就特别好,一直念着你今天要回来,我也要去忙了,汤先生今天请了几个重要客人。”阿黛儿说。 “对了,那位狄克先生,你究竟到手了没?”舒笑雨突然想起阿黛儿十分仰慕汤先生的儿子,“这些年都没向你询问进度,你该不会进度还是零吧?” 阿黛儿被问得面红耳赤,支吾其词的说:“他去年回来波士顿,但他对分手一年多的女朋友仍念念不忘,上星期我跟他去吃了晚餐,感觉他对我没什么意思。这几年他很难得回波士顿,我也没什么机会能碰上他。他今天也会回来,正好介绍你们认识,你帮我监定一下。 “说真的,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努力,我真的很喜欢他,但他对我……感觉没什么火花……你呢?这几年在外面求学,有没有交男朋友?” “男朋友还没有,桃花倒是有几朵,但现在不知是好是坏,你快去忙吧,小心汤叔叔生你的气。”儿时的情谊是浓烈,但时间空间太过锋利,能将世间的一切渐渐风化,她似乎没办法像十多岁时那样,对阿黛儿敞开心房。 或许阿黛儿也是,尽避她热情依旧,但多年不见的隔阂还是很明显,两个人都有不想说破的些许尴尬。 阿黛儿一拍额头,“我真的要去忙了,晚点再聊吧。” 舒笑雨点点头,心头微闷的往厨房走,这个房子其实她好几年没来过了,然而一切还是那么熟悉,所有东西依旧是原来的摆设,没有多大改变。 她一进厨房就看见杨嘉翎忙碌的身影,在烤箱、炉火、流理台间移动,流理台上摆着已经洗净等待装盘的新鲜蔬果。 “阿姨!”舒笑雨喊了声。 杨嘉翎停下手边的动作,又惊又喜走过来几步,抱住她,“笑笑,你回来了!我刚听见门铃,正猜着是不是你回来了?可时间还早……” “我早点回来,可以帮忙。这是送阿姨的礼物,另一盒是送叔叔的。”买了叔叔的生日礼物后,她又挑了一条丝巾,她将手里两个小提袋递上。 “谢谢你。我晚点再拆。”杨嘉翎接过提袋,拉着舒笑雨的手往流理台走去,她拿了一把小红萝卜,“帮我切丁,我们边忙边聊。” 舒笑雨接过红萝卜,放上砧板,利落拿起菜刀开始切丁。 杨嘉翎看了她几眼,有些感慨的说道“你真的长大了,做起家事来有模有样,这些年在外地求学,应该满常下厨吧?” “是啊,不太喜欢一直吃外面的食物。”她笑答。 “你到柏克莱念书这四年,我们就见过两次,实在太少见面。现在多好,你回波士顿读书,有空可以常常回来。” “阿姨……”舒笑雨欲言又止,想了想,决定还是说出口,“我下星期要回台湾一趟。” 杨嘉翎先是一愣,接着问:“出了什么事吗?或是你想回去看看?” “我爸爸前几天打电话给我,让我回家一趟,说我弟过七岁生日,他希望我回去帮弟弟庆生。” 杨嘉翎沉默了许久,说:“如果你不想回去,我可以帮你打电话跟你爸说。” “我爸爸说,我要是不回去,以后的学费、生活费,让我自己想办法。”她本来没打算说这些,只是阿姨……大概是她心里唯一最亲的亲人,如果连面对最亲的人都不能说实话,活着实在没什么意思。 “如果不想回去,就别回去,你的学费、生活费,阿姨负担得起。” “阿姨,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帮我负担什么,我只是想说出来而已。我回去也不是担心学费跟生活费以后没有着落。其实这些年我爸给我的生活费,我大部分都存下来了,支撑我到研究所毕业,已经绰绰有余了。 “我决定回台湾是因为我一个朋友告诉我,逃避问题不是最好的办法,我觉得离开十一年也该回去面对了。无论如何,他毕竟是我爸爸,就算这几年没有在乎过我,他仍然负担我的生活费、学费,让我顺利长大。”舒笑雨一口气说完。 杨嘉翎点点头,轻轻抱了抱她,说:“你爸爸不应该这样对你,但我也觉得逃避并不是办法,这么多年了,你也许该试着努力解开你跟你父亲之间的心结。” “他的心结是解不了的,只要他认定是我害死他的上一个儿子,我们的心结就解不了。我其实不想再为自己辩解什么,他要怎么相信随他,但我想,我自己的心结是时候解开了,所以我才选择回去一趟。” 杨嘉翎没再多说什么,仅是拍拍她的背,之后转移话题,跟她闲聊起新学校、新环境、新生活,气氛很快由沉重转为轻松。 第十一章 容得下二十人的长方形餐桌,几乎坐满了人,舒笑雨坐在阿姨旁边,受邀的宾客全数提前到达,叔叔笑容满面的招呼着。 大家准备就坐时,门铃响起,坐在她旁边的阿黛儿准备起身开门,舒笑雨调皮的用手肘推了推阿黛儿,然后低声在她耳边说:“我猜是你的狄克先生回来了,让我去开门,先瞧瞧如何?” 阿黛儿笑了笑,回说:“有何不可?” 舒笑雨这才自告奋勇对大家说:“我去开门,应该是狄克回来了。”她随阿黛儿的叫法称呼叔叔的儿子。 “果真准时,一分一秒不差。” 叔叔的语气半怒半笑,邀请函写明六点用餐,其他宾客全在六点前抵达,独独叔叔的儿子……舒笑雨瞄一眼挂钟,六点整。 她充满好奇,穿过花园,来到屋外大门,打开门,她彻底愣住。 门外的人显然也跟她一样惊讶! “你怎么在这里?”门外的汤书毅开口。 “你是狄克?”英文名字有正式名与简称,关系亲密的家人朋友,多半会用简称。 舒笑雨想,这真是一种麻烦,因为她不会将狄克与狄克森联想在一起啊! “是。”汤书毅似笑非笑望着她,心里猜想,这丫头除了是他的学生之外,跟他还有什么其他关系? “世界会不会太小了一点?要不要猜猜我是谁?” 汤书毅笑开,没辙地摇头。 “杨嘉翎是我阿姨,我十二岁来美国,据阿姨的说法,那年她帮我办欢迎派对时,我跟你曾见过一次面。”舒笑雨自我介绍。 汤书毅一阵无言,他们果然非常有“渊源”。 “世界对你跟我来说果然是太小了一点,原来我们早就见过面,原来……” “是不是有种命中注定的感觉?”舒笑雨调皮眨眨眼,下一瞬她拍了拍自己额头,问:“之前你说晚餐不能延期,隔天有约,那天是不是去约会了?说,老实交代!” “阿黛儿约我吃晚餐。”他诚实说,既然她是阿姨的外甥女,一定也认识阿黛儿,跟他相比,阿黛儿更像是真正在汤家长大的孩子。 “你老实说,你对阿黛儿有没有心动?” 汤书毅想也不想,对着她摇头,接着说:“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汤书毅沉默片刻,眉头微锁,她亲手为他做熏鸡三明治那晚,她说她母亲在六岁时车祸去世,当时他心里就闪过熟悉感,现在想起来,原来他们早已相见。 他记得她十二岁初到美国时的模样,却不想她已经出落得如此动人…… 他也记起来他们多年前的对话。 当年那个因母亲过世而心碎的孩子,似乎认为自己拥有某种超能力……如今已经成年的她,看来已熬过了伤痛。 他想起初见时,她在酒吧的调皮表现,想起她用挑衅语气问“你会把持不住吗”,想起她态度坚定的说她不想换指导教授…… 他以为舒笑雨在他生命里出现的时间很短暂,没想到她早在十一年前就留下痕迹。 “我想起那时你问我,相信你吗?你现在还有超能力吗?好莱坞确实出现一个灵媒泰勒,最近很红。”汤书毅说。 舒笑雨被问得哑口无言,她完全没料到汤书毅还记得她十二岁时说的话,虽然她自己也没忘记,但她老早不记得他当年的模样,只记得他似乎是一个好看斯文的年轻人。 “你还记得?”真不可思议。 “刚刚才想起来。有几次我看到泰勒的节目,就会想起十二岁还是小女孩的你,想着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如果你真的好奇,可以问我阿姨。” 汤书毅几不可闻的叹口气,然后说:“如果你跟阿姨感情好的话,应该知道我跟这个家,并不是那么亲近。” 舒笑雨没有多做评论,点点头表示理解。她没想到与汤叔叔感情疏远的独生子竟然就是汤书毅,虽然他们都姓汤,但她从没将两人联想在一起。 她听阿姨说过狄克的事,也觉得叔叔该为父子两人疏离淡漠的感情负大半责任,孩子又不能选择父母,孩子也无法决定出生时母亲平安与否,汤书毅跟她比起来可怜太多。 她突然很想好好疼爱他,想给他很多很多的快乐,想安慰那个选择独自过生活的辛苦孩子,尽避他已成为一个英挺可靠的男人。 “汤书毅。”舒笑雨严肃正经的连名带姓叫他,“我承认今天之前,我对你很心动,但感觉还不到非要不可的地步。可是今天,我们在这里遇见彼此,原来十一年前我就认识你,十一年后我们又相遇,原本我并不了解你,可是现在我才知道,其实我早就晓得很多关于你的事。” “所以现在我非常认真地告诉你一件事——我要定你了!”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还有你只剩三十五次拒绝我的机会,不要随便乱用,免得你有可能会后悔,毕竟命运好像打定主意把我跟你绑在一起了。” 她鼓起勇气说了一长串的话,完全不考虑汤书毅能不能接受。 说完,出乎她意料地,汤书毅笑出了声,轻声道—— “从没有女性当我的面毫不修饰的说——我要定你了!” 他不会告诉舒笑雨,听到她说那句话时,自己的心跳失速。 他没想过会有人对他说“我要定你了”。 因为从来都是他在追求而求不得,无论是亲情、爱情,在他的前半生一向如此,求不可得;他没想到,在他决定停下来不再追求,不再拼尽所有、奋不顾身对谁付出时,会出现一个人,用无比坚定的态度对他说—— 我要定你了! 那一刹那,他彷佛听见天籁…… 她青春可人的脸庞,那双闪耀着比群星还灿烂的光芒的眼睛,认真且专一的注视他,她眼里的热切有如誓言般的许诺,好似在他心湖投下一颗超强震撼弹,轻易掀起无数涟漪…… “我拭目以待,等着看你打算用什么方式要定我。”他语气淡然却感觉自己的心已有些疯狂。 “好,请你拭目以待。”舒笑雨一副乐于接下挑战的模样。 她往后退了两步,让汤书毅进门,汤书毅朝她笑了笑,越过她走在前头。 舒笑雨跟在后头,望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有作梦的感觉。 她突然想到了阿黛儿,唤住走在前头的汤书毅,“嘿!狄克,”她喊他的英文名字,“我跟阿黛儿虽然有些年没见,也不是太常联络,但我们应该算是感情好的姊妹……”汤书毅转身停下脚步,望进她的眼,“我大概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对阿黛儿没有特别的感觉,只当她是妹妹。” “那我呢?在你心里,你当我是什么?妹妹?学生?或是有可能成为女朋友?”汤书毅又对她笑了,许久才说出一句—— “我也不知道,希望这句话不会伤了你的玻璃心。”他语气带着玩笑。 “我的心没那么像玻璃。” “那就好。”汤书毅点点头,神情有些满意,一会儿又说:“你刚才没有回答我。” “回答你什么?” “你现在还有超能力吗?能预视未来?” “十二岁孩子说的话,你也相信?” “如今好莱坞确实有个灵媒叫泰勒。”汤书毅平静道。 她沉默一瞬,声音有些低,说:“没有了。” 汤书毅深深望她一眼,“是吗?” “是啊,怎么?你希望我有预视能力吗?为什么?” “如果你有预视能力,也许可以看到未来的另一半是谁。” “你想知道是不是你吗?”舒笑雨面上带着笑,心却染上苦涩。 汤书毅但笑不语。 “我若说我预视的未来另一半是默特.沃森,你会不会有点难过?” 听完她的话,他微怔,说不清楚什么感觉,只是心头顿时有些发闷。 舒笑雨又开了口,这会儿拍了拍他肩膀,笑得有些淘气,“我开玩笑的啦,看来你并不是完全不在意我。十八岁之后,我没再看到什么,不管未来或过去,都看不见了。”说完,她看见汤书毅脸上有松口气的表情。 她骗他,却不后悔。 因为说穿了,她连自己都想骗,她希望这次她的预视错了。 离开酒吧那晚,汤书毅抱她的那一刻,她眼前闪过汤书毅零岁到八岁多的画面,感觉就像电影里面演的,人在死亡瞬间,一辈子所有发生过的重要事情会重演一次那般,汤书毅的童年人生重要片段,在她眼前回放一次。 她从没跟谁产生过如此深刻的连结,她看见小时候的汤书毅,孤独的他、充满傲气的他、不服输的他、还有善良的他…… 他曾经为了救一只差点被车子辗过的狗,奋不顾身冲上前,抱着狗躲过急驶而来的车子,当时他八岁。 他为了讨不曾见过面的父亲欢心,每晚在桌前学习对他来说十分艰深的中文,从四岁开始,每日不间断。 那么小的孩子,只因为照顾他的保母对他说——“你父亲是华人,精通中文。” 明明他出生后一直到他九岁,他父亲都对他不闻不问,照顾他的只有保母、管家,他换过三个保母,第二个保母对他不好,曾将他关在黑暗的小房间很久。 他不曾见过父亲,却为了不曾见过面的父亲,那么努力想要讨好他,他表现优秀,做好每件事情,不过是心里怀着一丝卑微期盼,盼望哪天他父亲突然想起他,愿意来看他,进而发现他是一个优秀的孩子。 他仅仅是希望他的父亲,能看见他的好,能接纳他…… 汤书毅的过往,那夜在舒笑雨眼前变成了一出剧,让她禁不住为他伤感,她看见他的心、看见他的内在、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脆弱良善…… 她为他心动,很想用爱疗愈他心上的伤,但后来她又看见,他曾经深爱另一个女人,那女子也确实完美,完美得令她怯步,她赢不了汤书毅爱过的完美女子,无论外表或事业成就,她全赢不了,于是那晚她选择离开。 可是这些日子,他们不断相遇,彷佛命运向她低语,她跟他之间的连结已完成,再也不可分。 她十二岁初见他、十八岁梦到他、二十三岁的生日再次与他重逢,相识时间这么长,相处却极短,然而她对他的爱,却已然深刻到令她鼓足勇气对他说自己要定他了! 那句话是她对自己、对汤书毅、对命运的宣战。 她不想承认她有预视能力,从小到大她对命运所给的昭示逆来顺受,无论看到的是什么,她一律毫无反抗接受。 但是这回,她决定拼尽全力反击,不再逆来顺受,她要改变未来,她绝不跟命运许给她的默特?沃森结婚,她要成为汤书毅的新娘。 第十二章 第六章 因为她跟汤书毅在外头闲聊,耽误了一些时间才进门,两人一前一后进餐厅,在各自位子落了坐。旁边的阿黛儿一等她坐定,便靠过来小声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舒笑雨从不曾如此递尬,她显得多余又心虚地清了清喉咙,现在并不是坦白的时机,她只能低声回阿黛儿,“用餐完,我有话对你说。” 阿黛儿先是一愣,接着来回望着她与狄克,像是觉察什么,也许女人天生直觉敏锐,但阿黛儿也清楚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于是低声回道:“好,等会说。” 汤行远邀请的宾客,彼此都有交情,席间气氛愉快融洽,大家或低声或激昂交谈,不时有笑声扬起。 汤行远是个极为成功的商人,一个在布鲁克林区长大的华裔男子,凭藉自身毅力与智慧白手起家,打造出难以动摇的生技医疗王国,论事业,汤行远十分成功,然而在亲情上,他却失败得一塌糊涂。 阿姨曾对她说过,汤行远因为妻子难产,孩子生下后,有好几年汤行远都无法面对亲生儿子,便将孩子交给保母管家带大。 今天之前,舒笑雨对汤行远与亲生儿子疏离这事没有太深刻的感觉,她敬佩汤行远的成功,在白人世界,一个原本一无所有的东方人想占有一席之地,并不是太容易,加上汤行远对阿姨十分好,连带地对她也不错,她对汤行远是充满敬意的。 可她“看见”了汤书毅的童年,现在知道原来他是汤书毅的父亲,她对汤行远的感觉变得矛盾。 一个事业有成却把爱情看重到胜过亲生儿子的男人,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爱情虽然美好,但他与深爱女人生下的儿子,难道一点都不能抚慰他失去所爱的伤痛吗?他竟狠心在妻子过世后,看也不看孩子一眼,不闻不问放他独自成长。 以前听阿姨说叔叔与叔叔儿子的事,她像局外人听着没太多感觉,可人就是这样,端看你站在谁的立场、心里为谁,感触就变得不同。 也许因为她也是被放弃的人,所以她特别能感受被放弃的痛。 舒笑雨身边的阿黛儿用手肘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意识到她又神游了,而且是望着坐在她斜对面的汤书毅出神。 阿黛儿似乎有些按捺不住,扯了扯她的衣袖,然后笑着对长桌上的宾客,说:“大家请慢用,不好意思,我好久没有见到妹妹艾薇了,我们两个最近在节食,请容许我们先离开,讲些女孩子们的悄悄话。” 舒笑雨尴尬笑了笑,低声问:“叔叔、阿姨,我们可以先离开吗?” 汤行远笑了笑,点头说:“你们年轻女孩有年轻女孩们的话题,没关系,去聊天吧。” 杨嘉翎也对她们笑说:“去吧。” 得到首肯后,阿黛儿二话不说便拉着舒笑雨的手往外走,两人离开餐厅来到屋外花园。阿黛儿语气有些严厉,质问道:“你知道我喜欢狄克很多年了,对不对?” “知道。”舒笑雨叹口气,她不知道的是,会有这么一天,她必须在友情与爱情之间做抉择。 阿黛儿罕见地神情激动,厉声追问:“你对狄克该不会一见钟情吧?” 刚才在餐桌上,艾薇的凝视太明显,简直到失礼的地步,直勾勾盯着狄克看! 阿黛儿气愤地想,她一直把艾薇当好姊妹,就算这些年她们很少联络,但艾薇初来美国那三年,她对艾薇的付出跟感情全然实在,不掺一点虚假。 阿黛儿无法理解,艾薇明明知道她喜欢狄克很多年了,哪怕狄克这些年不在波士顿、哪怕狄克几年前死心踏地爱着另外一个东方女孩,她还是喜欢狄克! 不,应该不是只有喜欢而已,应该称得上爱了吧!她没有想到艾薇竟然 “阿黛儿,你听我说……” “不,我不想听你说,我只想要你回答我,你对狄克是不是一见钟情?你刚才在餐桌上一直盯着他看。” 舒笑雨无奈,她不知道怎么向阿黛儿解释她跟汤书毅之间的事。 “今天不是我跟狄克第一次见面,我回波士顿这段时间,偶然认识了他……”她试着解释。 “那又怎样?”阿黛儿打断她,“你从以前就知道,我爱的人是狄克。” 舒笑雨愣住一会儿,阿黛儿使用爱这个字眼,让她震惊又讶异,早些时间阿黛儿才说,她不知道要不要放弃,可现在阿黛儿却对她说爱,说她爱的人是狄克。 “阿黛儿,你听我说完好吗?半个月前,我在酒吧认识狄克……” “不,我不想听你说,是你要听我说!艾薇,求求你,不要介入我跟狄克之间,你跟他才刚认识,可是我认识狄克几乎一辈子了。我从少女时期就喜欢他,你明明知道的啊! “虽然狄克跟汤先生关系不好,一直没住在汤家,可是不管怎么说,总有一天汤先生的一切都会变成狄克的,我爱狄克,我跟在汤先生身边学习、打理事情,就是希望将来能成为狄克的得力助手。 “艾薇,求求你不要介入我们之间,狄克之前死心塌地爱着一个东方女孩,好不容易才分手,我终于有机会了。你不要这样对我,我一直当你是妹妹!” “阿黛儿!”舒笑雨大声喊她,听阿黛儿说这些话,她彻底震撼了,她不知道原来阿黛儿是这样想的——原来阿黛儿留在汤家帮忙,是为了想以后帮汤书毅。 阿黛儿的话也提醒了舒笑雨,汤书毅不仅仅是个大学教授而已,他还有一个庞大的生技王国等着他接手。一个真正的王子,将来要成为国王,他身边的女人,该是个能与他匹配的公主,她或者阿黛儿,真能赶上他的脚步?陪他走过未来的日子吗? 她不是公主,是被父亲放弃的人,而阿黛儿是个梦想者。 她想跟阿黛儿好好解释,想跟她说感情没办法勉强,甚至明白告诉阿黛儿,汤书毅对她兴许并没有特别的想法。 但阿黛儿是这么坚持执着,为了汤书毅不惜待在汤家,把自己的一切全部奉献给他,固执认为只要继续等下去,汤书毅就会是她的,她该说什么好呢?还能说什么呢?不管说什么阿黛儿都不愿意听不是吗?现在与阿黛儿争执,又有什么意义呢? 事实上真正能决定她们爱情成败的人,是汤书毅。 看她安静下来,阿黛儿以为她是想通了,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决定不介入她跟狄克之间,于是上前握住她的手,说:“我们不要为了一个男人坏了感情,你认识狄克不深,起码不像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我知道他的喜好,我真的喜欢他。以后……等以后我成了狄克的妻子,你可以像以前一样住在汤家,我会带你出去玩,买很多漂亮的衣服、好看的首饰,我会跟从前一样把你当成自己的妹妹……” 舒笑雨眉头简直要锁在一起了,越听阿黛儿的话越觉得不对劲,然而她也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劲。“阿黛儿你才说过,你觉得狄克对你似乎没有感觉……” “感情可以培养,他现在回波士顿教书,我跟他见面的时间次数就更多了,我相信以我的条件,他会看见我的好,一定会爱上我的。”阿黛儿自信满满的样子。 舒笑雨长长地吐口气,果然说什么也没有用,如果汤书毅对阿黛儿没有别的想法,他自然会给阿黛儿最好的答案吧。所以她什么也没说,继续保持沉默。 阿黛儿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放,似乎有些不放心的又追问道:“你会放弃狄克吧?” “我不知道。”她老实回答。 听见她的答案,阿黛儿立刻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严肃且带着警告意味的对舒笑雨说:“你若执意介入我跟狄克之间,我保证你会后悔的!”说完,阿黛儿转身就走。舒笑雨站在原地,无法理解事情怎么一转眼变成这样。 小时候觉得赶快长大好,现在反而觉得还是小时候好,小时候欲念少,感情单纯,想要的不会那么多、那么复杂…… 沿波士顿大学校园的后河堤走,查尔斯河畔两岸的风景尽收眼底,春天时分绿树成荫,若遇上岸边樱花锭放时节,河堤边的花瓣随风而下,景致十分迷人。 舒笑雨与汤书毅两人正沿着查尔斯河畔信步而走,她一直很喜欢波士顿的悠闲,也许因为这是她初到美国第一座接触的城市,这里就像她的第二个故乡,比起台湾,她对波士顿的感情更深刻,这也是她会选波士顿读研究所的原因之一。 她一直觉得自己像没有根的浮萍,漂泊在这块美洲大陆上,漫无目的在东岸与西岸间移动,最后选择回到东岸。 刚离开汤家,汤书毅与她一同离开,阿姨跟叔叔送他们到门口,阿黛儿跟在后面,愤怒瞪着她,彷佛在控诉她的背叛,离开汤家之后,她的情绪有些低落。 汤书毅似乎也察觉了,沿路开车都保持沉默,直来到她宿舍外,汤书毅才出声问:“要不要到河畔散步?” 并肩走了一会儿,舒笑雨开口,“我刚到美国的时候,阿黛儿很照顾我。” “你们吵架了,因为我?” “你倒是个明白人。” “这种事很容易明白。”汤书毅笑得有几分无奈,他也不愿成为两个女孩争吵的原因,但事情发展由不得他控制,“我会找时间跟她说清楚。” “说什么?说你不喜欢她,说你正在被我追求,然后让阿黛儿更生我的气?” 汤书毅被她的话逗笑。 “我的话很好笑吗?”舒笑雨有些不满。 “那句正在被你追求,听起来好笑。有时候我看着你……”汤书毅说一半停下来,没继续往下说。 “看着我怎么样?继续说啊!” 汤书毅摇头,唇边的微笑未淡去分毫。 “为什么不说?”舒笑雨追问到底。 “怕伤了你的玻璃心。” “哼!”她生气地哼了声,扭头不再看他。 “真的想听?”汤书毅哄道。 “想。”舒笑雨又转过头来,“你要不要说?” “好,我说,算我怕你。有时看着你,明明是大人的外表,却有孩子气的一面,很纯很真很让人……”汤书毅又沉默。 “很让人怎么样?你很喜欢话说一半!” “让人有些束手无策……不,是让我有些束手无策的感觉。” “这样算好?还是不好呢?”舒笑雨似乎有点苦恼。 汤书毅笑笑地没回答,一会儿他说:“总之阿黛儿的事,你不用烦恼。” “我怎么能不烦恼?你跟她是你跟她之间,而我跟她也是我跟她之间的事,我只要选择你就必须失去她,这是没办法解决的。不过其实我并不是烦恼,只是有些失落感伤,但人生就是这样,总有人会在你生命中途上车,没多久又下车,不管路途长短,终究都会从你的生命列车上离开。” 汤书毅深深看舒笑雨一眼,有惊讶与赞叹,说这些话的她,又不像个孩子了。这女孩是个矛盾综合体,有纯真、有沧桑、有孩子的义无反顾,却也懂成年人该有的停损取舍。 “你常让我惊讶。”汤书毅若有所思的说。 “惊讶总比惊吓好。”舒笑雨俏皮回应。 “你说的对,惊讶总比惊吓好。”汤书毅笑着,摇了摇头,心想她终究还是孩子心性,“希望散步后,你的失落感伤会消失。” “一定有很多人说过,你是个温柔的人吧?”舒笑雨问。 汤书毅迎着她灿亮眼瞳,反问:“开学已经几天了?你听过有人用温柔这类字眼形容我吗?” 舒笑雨认真想,没多久回答,“没听过。” “只是陪你散步,就让你说我是温柔的人,你也太容易讨好。” “可能是很少有人愿意花心思讨好我。”舒笑雨想也不想的说:“所以我很容易满足。” 汤书毅想起她十二岁被送到美国,她母亲早逝,不管什么原因,这么小的孩子被送出国,心理上一定是孤单的。 他没再多说安慰的话,只是用连自己也察觉不到的温柔,模了模她的头。 汤书毅无心的举动,却莫名给了舒笑雨极度温暖,让她一时无法控制地微红了眼眶。他看见她眼中盈亮的水光,一阵心软,温柔的说:“傻瓜,别这么容易感动,很容易被人哄走的。” “如果是你哄我,我一定毫不犹豫跟你走。” 他听了,但笑不语。 舒笑雨换了轻松语气,说:“狄克森教授,明年樱花开之前,若我追到你了,你再陪我散步,我们一起看查尔斯河畔的樱花雨。” “好,若是你追得到我,我陪你看查尔斯河畔的樱花雨。”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你可要努力一点,我应该不容易被追上。” “可是我怎么觉得,你应该很容易被我追上呢?”舒笑雨说完,得意的哈哈大笑。 汤书毅望着她灿烂笑颜,也跟着笑开来,然后打趣道:“有自信是好的。” “我对自己超有自信的。” 第十三章 站在十一年未归的家门前,这一刻舒笑雨的心竟只感到害怕惶惑,而无丝毫欢乐张跃。她不知道这扇门之后,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或许当初她根本不应该听默特的建议,什么面对总比逃避好,这一刻她根本不确定她有足够勇气面对。 站在她身旁的默特似乎感受到她的情绪,温暖的大掌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想藉此传递力量给她,她感激地转头望向他。 默特开口道:“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吗?” “我想永远都做不好心理准备。”她故作洒月兑耸耸肩,其实她根本无法洒月兑。 默特点点头,朝她笑了,紧接着伸手按门铃,熟悉的门铃音乐响了之后,默特对她说:“既然做不好准备,那就别准备了。你只要记着有我陪着你,你可以安心依靠我,让我当你的骑士,在你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带你跑。” 舒笑雨感激地笑了笑,她想,若没先遇见汤书毅、没汤书毅这个命中注定,或许此时此刻她会对默特动心。 怎么不会呢?他说话的语气,一副随时可为公主屠龙的骑士模样,他高大英挺的外貌,应该是所有怀着粉红少女心、期待爱情的女孩,一百分的梦中情人。 可惜缘分一次又一次将汤书毅带到她面前,早在认识默特前,她已为汤书毅心动,要不这一刻,多像粉红偶像剧情节…… 没多久大门被打开,舒笑雨转而面对门里的人,开门的是林妈,苍老了许多。 “林妈。”她喊。 林妈望着两人,一开始表情有些困惑,听她喊了自己后,神情转为惊讶,不确定地问:“小姐?!” “十一年没见,林妈不认得我了吧?”她微笑,笑得让人看不出情绪。 “是啊,小姐长大了!我认不出来了啊!先生下午还念着小姐,担心小姐今天不回来呢。等会儿先生看到小姐一定很高兴,这位是小姐的男朋友吧?” “你好,我是笑雨的男朋友。” “中文讲得真好呢!”林妈赞叹。 舒笑雨因为那一句“我是笑雨的男朋友”皱起眉,望向默特,想出声抗议,却见他淘气朝她眨眼,抗议的话顿时堵在嘴边,出不了口。 “我小时候在台湾住了十年,我母亲是台湾人,父亲是英国人。”默特是个天性热情的人,对谁都能自来熟,“我的中文名字随母姓方,单名默,沉默的默。” “方先生,你好,欢迎你来。小姐、方先生进来吧,少爷的生日派对在后花园,你们先去后花园吃些东西,我去告诉先生小姐回来了。”说完,林妈转身往主屋快步走。 舒笑雨一踏进门,看见门里原来该有的花园消失了,她怔愣一瞬,关上身后的门,旋即朝那一池冰冷的水走去。 她站在长型游泳池边,清澈的水波摇曳,她怔望着冰冷的池水发呆,然后蹲下。 在她身旁的默特见她蹲下,也蹲了下来,好奇问:“小时候在这泳池里学游泳吗?” “我不会游泳,以前这里是一片花园,种了不同品种的茶花,还有茉莉。山茶花花期很长,花瓣可以泡茶,茉莉也是,茉莉花跟茶叶一起泡,香气浓郁,我妈妈最爱喝茉莉花茶。 “以前这里一片生意盎然,茶花开得时候特别漂亮,粉的、红的……现在好看的花叶全没了,变成一池死水。” “找时间我带你去英国玩,去我家,我妈妈也喜欢山茶花,花园里种满了各式各样的山茶,像你说的花期一到,粉的、红的、白的,花盛开时特别漂亮,你一定会很喜欢我妈妈,喜欢我家的花园。” “真的吗?”她很惊讶默特的母亲也喜欢茶花,如果有机会,她很想再看看种满茶花的花园。 半晌,舒笑雨站起来,深刻感觉,这里已经不是她的家。 “走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她对默特说。 默特朝她伸手,“那你拉我一把。” 他有些赖皮的神情惹笑了她,她低头伸手拉他。这时有人从后花园绕过主屋走过来,舒笑雨转头看去,没想到,进这个家第二个看到的人,是她的继母。 十一年没见,陈若琳保养得宜,不太看得出年纪。 陈若琳笑得热络,迎过来,扬声说:“我刚听林妈在屋子里喊,说你回来了,这么多年没见,长大了,是个美人了。” 她亲切地挽上舒笑雨手臂,舒笑雨不适应,想抽出手的那一刹那,过去的一幕影像突然出现—— 那是十几年前带走母亲的那场车祸,两辆车近距离碰撞之后,肇事车主被救护人员抬出,担架上的女人十分年轻,右耳垂中间有个明显的黑痣。 那痣,竟与陈若琳耳垂的痣位置大小一模一样…… 舒笑雨完全僵住了,当年的肇事者与陈若琳除了眉眼有些相似,两张脸并不相像…… “我听林妈说你带了男朋友回来。”陈若琳若无其事自顾自地说,她亲切的模样,不知情的旁人看到,肯定要误会她们感情多好。 舒笑雨记得父亲在车祸后不久对她说过,害死母亲的人,被判刑坐牢了。 陈若琳……怎么可能是当年的肇事者? 况且她记得,父亲提过对方的名字叫黄香兰。 她永远不会忘记黄香兰的名字,那个无照驾驶、害死母亲的年轻女子。 可为什么她会看见这幕,陈若琳与黄香兰究竟有什么关系? 她朝后退,拉出被陈若琳挽上的手,又一幕景象在她眼前闪过——陈若琳半夜在泳池游泳,因突发性的心肌保塞在泳池溺毙了。 她脸色苍白地朝游泳池望去,她无法确切知道陈若琳的死亡时间,但她猜应该会是最近的事,尽避她不喜欢陈若琳,但预视到陈若琳死亡,舒笑雨忍不住想提醒她,虽然她也知道陈若琳大概不会理会她。 “阿姨,最近最好别在深夜游泳,以免发生意外。” “泳池这么浅,最深也才一百四十公分,能发生什么意外?我知道你这么多年没回来,这里原是你母亲一手打造的花园,现在变成泳池,你一定舍不得,心里在埋怨我吧?你不要生阿姨的气。”陈若琳的语气充满了歉意,软着声音说。 “我没有埋怨你,这里早就不是我的家,不是吗?”她实在不想再看陈若琳装模作样的嘴脸,拉了默特的手,说:“我饿了,我们先去吃东西吧。” 舒笑雨没再理会陈若琳,迳自往后花园去,她看不到陈若琳充满怨毒又带着得意的表情,轻蔑低声说了句—— “看你得意到什么时候,等一下有你哭的!” 还不到后花园,多年未见的父亲就迎面走来,他老了很多,舒笑雨感伤的想。 “爸爸。”她停下脚步,喊了一声。 舒瀚峰点头,欲言又止,像是想喊她的名却喊不出口,接着他朝默特看一眼,目光又回到舒笑雨身上,问:“这是你男朋友?” 舒笑雨突然也不想辩解了,点了点头,说:“这是默特?沃森,他母亲是台湾人,父亲是英国人,我们在波士顿认识。” “伯父,您好,我的中文名字是方默。” “我刚听林妈说了,你中文果然说得很好,欢迎你来玩。” “谢谢伯父。” “生日派对在后花园,那儿有吃的喝的,你们先去吃点东西,派对大概九点左右结束,派对结束后,你到餐厅来,我有事要宣布。” “有什么事不能现在说?我不一定会待到这么晚。” “什么叫你不一定会待到这么晚?你今天不住家里吗?” “我跟方默订好饭店了,我不住家里。” 舒瀚峰想发作,但碍于默特在场,他压住怒气,沉默一会儿,才说:“律师九点才会过来,不管怎么样你都得待到这么晚。” 舒笑雨听到父亲提及律师,眉头一紧,没再多说什么,“我跟方默先去吃东西。” 后花园没太大改变,偌大的草地,有秋千、单杠、溜滑梯,像座小鲍园,小时候后花园是她的游乐场。十多个小孩在草皮上或玩耍、或吃东西、或喝饮料,三三两两的家长,分布在不同角落闲聊。 此时一个穿格纹西装的小男生朝她跑过来,仰着头,声音稚女敕,说出的话却十分尖锐—— “你是舒笑雨对不对?我姊姊?爸爸给我看过你的照片,妈妈说你今天会回来,还说你会来抢我的钱,你会吗?” 舒笑雨一阵错愕,面对孩子直白又天真的探问,有几秒钟答不出话来。 “你到底会不会抢我的钱?爸爸说以后舒家的一切都是我的,我才不要把我的钱分给你!” “如果那些话是爸爸说的,那么爸爸说什么就是什么。” 小男孩听完满意点头,接着又趾高气昂说:“既然你不会抢我的钱,我准许你可以吃东西,今天外炝是请五星级饭店大蔚来家里做的,你可以尝尝看。” 舒笑雨望着孩子高高在上的嘴脸,压下心底的厌恶,告诉自己,跟一个孩子没什么好计较。 一旁的默特却蹲下来与孩子平视,耐着性子,说:“你好,我叫方默,你可以叫我方叔叔。你今年几岁?叫什么名字?” 舒笑雨站着,低头对默特说:“他喊我姊姊,应该喊你哥哥才对。” 默特仰头望向她,笑出来,“孩子喊我什么没关系,有关系的是他的礼貌需要纠正。” “有什么好纠正的呢?他被教成这样,长大后自然有人会给他苦头吃,你不要浪费时间,我们去吃东西吧。” “没关系,不差这一点时间。”接着他认真严肃地看着那个七岁的孩子说:“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叫舒冠中,冠军的冠,中间的中,我的礼貌不需要纠正。” “你不能对姊姊说我准许你吃东西,因为她是你姊姊,对姊姊用准许两个字是不礼貌的。”默特说。 “可是妈妈说,家里所有东西都是我的。要我准许后,姊姊才可以拿可以用。而且爸爸也说,以后舒家的一切都是我的,既然是我的东西,本来就要经过我的准许才可以使用,不对吗?” “你爸爸妈妈都这样跟你说?”默特无法置信。 “是啊。”舒冠中理直气壮的回答,“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姊姊没经过我的同意,什么都不准用。” 默特皱紧眉头,已能想象舒笑雨在舒家一点地位也没有,他抬头看向舒笑雨,眼里流过同情。 “你用不着同情我,反正我也没感觉了。”舒笑雨对默特笑道。 “我的表情这么明显?”默特起身,决定不再与舒冠中多说什么。 “简直明显到像写了『我很同情舒笑雨』几个大字在脸上。” “幸好我陪你回台湾,你先去吃东西,我打个电话。” 舒笑雨没有多问,先去取餐区取食了,也不搭理跟着她的七岁男孩。 “姊姊,爸爸说你喜欢吃狮子头,今天厨师煮的狮子头很好吃,还有很多,你可以多吃一点。”舒冠中跟着舒笑雨不停说着。 “你不必跟着我,你放心,除了取餐区的食物,我不会多拿舒家什么东西,你去跟你的朋友玩吧。” “他们才不是我朋友,他们全都不喜欢跟我玩。”舒冠中说。 “不喜欢跟你玩,为什么要参加你的生日派对?” “是妈妈要请他们来的,只要来参加派对,每个小朋友都可以得到五千块百货公司礼券。” 舒笑雨与跟着她的舒冠中四目相交,突然有些同情这个才七岁大的孩子。 “他们不喜欢跟你玩,难道你觉得我会喜欢跟你玩吗?” “可是你是我姊姊,他们又不是我的兄弟姊妹,我喜欢跟着你。” “你不是怕我抢你的钱?”舒笑雨没辙的问。 “妈妈说没有我同意你也抢不到,我不怕你来抢,如果你跟我玩,我可以把我的钱分给你,全部给你也可以。”趾高气扬的小霸王用施舍的语气说。 舒笑雨哭笑不得,她想,要是陈若琳知道她儿子异常大方,要把钱全部给她,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模样?“舒冠中,你听好!用钱买到的友谊或感情,都不是真的,当你把钱用完了,你花钱买来的人也不会对你好了,你懂不懂姊姊在说什么?” “所以我不能一次把全部的钱给你,是不是?” 舒笑雨想翻白眼,这孩子长得不是普通歪,一时半刻不可能拉直。 孩子天真的声音又传来,“姊姊你对我真好,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这些,那我一次分姊姊一点钱,妈妈说我的钱多到我好几辈子用不完,所以我一次分一点钱给姊姊,你就会一辈子对我好。” “舒冠中,姊姊对你好或坏,跟钱没有关系,你若给我很多钱,但你心里不尊重我,对我没有礼貌,给我再多钱,我也不会对你好.,但是你若真心尊重我,对我有礼貌,你不需要给姊姊钱,姊姊就会对你好,你听懂了吗?” 舒冠中像是听懂了,用力点点头,又问:“姊姊现在会对我好?还是对我不好?” 舒笑雨无奈叹气,对舒冠中说:“姊姊现在肚子饿了,想吃狮子头,你愿意帮我拿吗?” “好啊,姊姊等我。”舒冠中一蹦一跳的到取餐区取餐,因为今天派对的主要宾客是孩子,聚餐的桌子特别设置成孩子的身高能拿取的高度。 舒冠中没多久就端来了一大盘食物——狮子头、花椰菜、马铃薯泥……全是舒笑雨爱吃的。她望着那一盘食物,半晌无语,就听舒冠中开口说—— “爸爸说你喜欢吃花椰菜、马铃薯泥、还有蕃茄,我全帮你拿了一些,狮子头拿最多喔。” 多年未见的父亲还记得她的喜好,却对同父异母的弟弟说家里的一切都是他的,此刻看见这盘食物,舒笑雨的心情复杂矛盾。 见舒笑雨没有反应,舒冠中一张小脸皱起来,困惑问:“这些东西姊姊不喜欢吗?” “我喜欢,谢谢你。” 这时默特打完电话走过来,笑看为舒笑雨端食物的孩子,说:“你现在对姊姊很有礼貌。” “姊姊刚才说,她会对我好,只要我尊重她、对她有礼貌,这个我可以做得到。” “好孩子!” 第十四章 第七章 转眼到了八点多,林妈按陈若琳吩咐,给每位来参加派对的小朋友一个红包,不到八点半,来参加派对的家长在孩子拿到红包后便先后离开,派对草草结束,舒冠中有些意兴阑珊的回主屋梳洗就寝。 偌大的后花园,剩外烩的两个外场服务生收拾善后,林妈也帮忙收拾。 约莫八点五十左右门铃响起,在后花园收拾的林妈想到前院开门,一旁与默特聊天的舒笑雨就对林妈说:“我去开门吧。” 她到了前院,打开门,门外站了三个男人,其中一人让舒笑雨瞪大眼睛,一时不敢相信。 惊讶过后,舒笑雨看向汤书毅身后另外两个穿深黑色西装的男人,问他道:“是你朋友?” “不是。”他浅笑回答。 “你好,我是舒先生的律师。”其中一个黑色西装男子开口。 另一名身着同色系西装的男子也开口,说:“我是方默先生的律师。” 两名自称律师的男子在表明身分后,对视一眼。 舒笑雨让出空间,对两位律师说:“舒先生的律师,麻烦你进屋,舒先生在屋子里。方默先生的律师,麻烦你绕过屋子到后花圜,方默先生在那里。” 两名男子听从舒笑雨指示,一前一后走了。 门外剩下汤书毅,舒笑雨望着他,还是不敢相信他会出现在自己眼前,而且是在自己家门口、在台湾。 “你怎么来了?” “看样子,你家今晚很热闹。我有事来台湾一趟,阿姨打电话给我,说你刚好回台湾,她不太放心,让我过来看看你。阿姨说你十一年没回台湾,你父亲突然找你回来,担心你被欺负。原来你向我请了三天假,再加上周末假期共五天,是为了要回台湾。不请我进去吗?”汤书毅解释了一串。 “进来吧。不过你来的实在不是时候,我没办法好好招待你,等会儿我父亲的律师跟我父亲有事要宣布,气氛可能不会太好,别介意。” “你不介意,我有什么好介意的。”汤书毅轻松自若地说。 他今晚穿得很休闲,浅灰色polo衫、深蓝色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深黑色耐吉慢跑鞋,看起来神采奕奕。 舒笑雨领汤书毅进门,没多久默特与来找他的律师迎面过来。 默特一时没注意到走在舒笑雨身后的汤书毅,迳自对舒笑雨说:“这是我为你找来的律师,我想你会需要。”接着他转向律师说:“王律师,这是我女朋友,等会儿若有需要,麻烦你提供专业意见。” 舒笑雨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她没想到默特竟为她找来一位律师,“我想我不需要律师……” 默特十分不以为然的摇头反驳,“从你弟弟对你说的话听来,我认为你绝对需要一位律师,王律师擅长民事诉讼。” “怎么了?你要不要大概跟我解释一下情况?” 汤书毅上前,默特这才注意到他,有一瞬惊讶,但立即打了招呼,“狄克森教授。” 舒笑雨正打算开口解释,然而林妈这时走过来,打断谈话——“小姐,先生请你赶快进屋,律师已经来了。” 舒笑雨朝林妈点头,然后对汤书毅说:“没什么时间向你解释,反正你来了,就进屋一起听我爸跟他律师要宣布什么事吧。” 汤书毅没再多问,舒笑雨领在前头,默特同她并肩而行,王律师跟在他们身后,汤书毅走在最后,一行人陆续进了餐厅。 舒瀚峰没料到又多了两个人,于是问舒笑雨,“这两位是?” 舒笑雨先介绍汤书毅,“他是汤叔叔的儿子汤书毅,刚好有事来台湾,阿姨以为我一个人回台湾,不放心,要他过来看看我。”她简单解释。 舒瀚峰打量汤书毅片刻,杨嘉翎是他的小姨子,离婚后长居美国,他知道与小姨子交往多年的汤行远身分不简单,财力雄厚。 “这位是方默找来的律师,方默中文虽然不错,不过他可能误听了什么,以为我需要律师,反正都请来了,我想多一个人,应该无所谓。”舒笑雨接着说。 舒瀚峰对默特请来律师这事明显不满,声量高了几分,“你们只是男女朋友,他无权干涉我们的家务事。” “伯父言重了,我无意干涉什么,只是想维护女朋友的权益。”默特脸上挂着彬彬有礼的笑。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舒瀚峰尽避不满,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大家各自找位子坐吧,你阿姨马上下来了,等她下来……” 舒瀚峰话说一半,陈若琳已经换了套衣服,款款走进餐厅。一见多了两个不认识的人,她神情疑惑地朝舒瀚峰望去,舒瀚峰简略向陈若琳介绍了汤书毅及另一位律师后,对自己的律师说:“你开始说吧。” 舒瀚峰聘用的律师向则正打开公文袋,陆续抽出两份文件,“这是舒先生的遗嘱,经由两位律师公证,证明舒先生是在意识清醒时所写下的,舒小姐请先过目。 “舒先生的意思是在他百年之后,他名下所拥有昶丰运输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将全数转至舒冠中先生名下,目前昶丰运输各有百分之十、百分之五的股份在舒夫人及舒冠中先生名下,另外有价证券,今日现值七千九百六十一万五千七百三十二元,与现金存款九千六百一十七万八千元,存款未来将分别由舒夫人与舒冠中先生各继承百分之五十。 “舒先生名下有两栋位于阳明山的别墅房产,以及两栋位于信义区的房子,将全数由舒冠中先生继承。这是放弃财产继承同意书,舒小姐如愿意签这份同意书,照舒先生的意思,舒小姐每个月可领三千美金,一直支付到舒小姐结婚为止。” 默特请来的王律师,这时开口对舒笑雨说:“舒小姐,你可以不签这份放弃财产继承同意书,根据我国民法规定,立遗嘱人得自由分配遗产,但以不侵害应继承者之特留分为前提,依法,舒小姐为舒家第一顺位继承人,与舒夫人、舒冠中先生各有三分之一的继承权。若舒先生执意将名下所属未来之遗产分别给予舒夫人与舒冠中先生,也应当保留舒小姐应得之特留分,照比例计算,舒小姐应得特留分为舒先生全数遗产的六分之要……” 王律师话未说完,陈若琳插话打断,语气不善的说:“你要是不签放弃财产继承同意书,连每个月三千美金都拿不到。在台湾多少年轻人可以不必工作,一个月轻松领三千美金?你父亲对你已经够好了,你可别太贪心。” “舒先生的遗产,是舒夫人您说了算吗?”坐在一旁的汤书毅开了口,语调清冷,不愠不火,却有着淡淡锐利。他一双长腿交跨,双手闲适交错放在膝上,一派沉稳中透出不怒自威的气势,眼神凌厉如刃。 汤书毅淡扫陈若琳一眼,接而转向舒笑雨的父亲,脸上笑着,说出来的话语却犀利无比,“杨阿姨要我来看笑笑之前,我心里困惑,怎么回个家要担心被欺负?幸好我来了,才知道原来笑笑在这个家是没人疼爱的孩子。既然亲人之间没有爱可以讲了,那么当然要把钱算清楚。” 汤书毅说完,朝舒笑雨看去,脸上刚毅凌厉的线条顿时柔和许多,“笑笑,阿姨要我跟你说,再不济,她养得起你,你不需要签这份同意书。一个月三千美金,哥哥给你,等你父亲百年之后,我帮你找律师,帮你打争取遗产特留分官司,你一毛钱都不用花。” “哥哥什么都没有,就是钱比别人多一些。他们不疼你,哥哥疼你,好歹你也在哥哥家住了三年。”他看着舒笑雨的双眼,盛满了温暖的笑意。 舒笑雨怔怔望着汤书毅充满感情的眼,有些话不用多说,她感受得到汤书毅的心意,她不相信阿姨会想得这么远,也许阿姨担心她,但阿姨一定想不到她父亲会如此待她。 刚才那些话,肯定是汤书毅说给她听、为她壮胆的…… 其实她并不在乎遗产,不在乎什么特留分,甚至不在乎一个月三千美金,她在乎的是,父亲对她的不在意。 “我们舒家的事,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插手搅局!”陈若琳对着汤书毅忿忿道。 “夫人这话就说得太见外了,当初舒家将笑笑送到我家时,我没听你们在座任何一个舒家人说过我们是外人,我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姊妹,笑笑到美国后,我就把她当成妹妹。我跟笑笑之间,从没将钱算得太清楚,因为我们讲爱。人跟人之间只要有爱,钱就不会计较得太清楚。”汤书毅语带讽刺的说道,顿了顿,接着又对舒笑雨说:“笑笑,你考虑清楚,那一张放弃财产继承同意书,你完全不需要签。” 舒笑雨低下头,她怕继续看汤书毅,她会软弱到哭出来,汤书毅说得多一针见血,人与人之间若是有爱,钱就不会计较得太清楚。 因为没有爱,所以才计较,她的父亲,对她或许已经完全没有爱了,只剩下道义上的责任。 舒笑雨低头默数到十,不够又再默数到二十、三十……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陈若琳这时想再开口,却被舒瀚峰制止了。 下一秒,舒笑雨抬头,对大家笑了笑,她伸手将那张放弃财产继承同意书拿到面前,接着伸手跟向则正拿了笔,然后她看着父亲,说:“这张放弃财产继承同意书,我签,因为我心里当你是父亲,还有最后一点爱。”说完,她低头伏在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接着问向则正,“需要盖手印吗?” 向则正神情有些尴尬,从公文包里拿了印泥出来,“如果有印章,可以用印章。” “没有印章,我直接盖手印吧。”她又没差。 压印后,一条手帕递到她面前,是汤书毅递的。 舒笑雨接过手帕,擦了残留在拇指上的印泥。 汤书毅当众人的面,揉揉她的头,然后在她耳边用其他人听不清的声量,很低、很轻,带了一点心疼的说:“小傻瓜。” 舒笑雨转向他笑笑,然后调皮吐了吐舌头。 见舒笑雨签名也压好手印,陈若琳得意低语一句,“算你识相。” 舒瀚峰瞪陈若琳一眼,却也没多说什么。 陈若琳哼了一声,转身打算离开餐厅,舒笑雨却在这时开口——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你未必能活得比我久吧?得到遗产,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呢?” “笑雨!”舒瀚峰轻声斥责,也许是因为舒笑雨签了同意书,他内心有淡淡的愧疚,并没有明白责骂。 “对了,你儿子刚刚在派对上黏着我、对我说,只要我对他好,他愿意把名下所有的钱都给我呢!你最好教教他,不过说不定,你能教的时间不多……” “你是在咒我吗?” “我只是在提醒你,人有旦夕祸福,你不用过于得意,我妈妈在我六岁时车祸过世,你怎能确定自己能平安顺利活到老?” “舒笑雨,你不要太过分了!”陈若琳又气又心虚。 “我才说几句话,究竟是哪里过分?” “你们两个都别再说了!”舒瀚峰出声喝斥。 “我还有事要先走,笑笑你送我吧。”汤书毅对舒笑雨说,不再理会屋子里其他人。舒笑雨对他点头,两人便往外走。 而方才几乎没说话的默特,就这么沉默的留在屋里,望着两人的背影若有所思。舒家大门外,汤书毅对舒笑雨露出笑容,温柔的说:“笑笑很勇敢,刚才想哭却忍住没有哭。等你回波士顿,我可以抱着你,让你好好哭一场。” “你看出来了?很明显吗?” “不明显。”但他看得出来,“什么时候回波士顿?” “明天的飞机。” “嗯。我还有事,后天才回波士顿。” “知道了,意思是要等到后天才能找你哭了。” “既然傻事都做完了,就认真想想,以后的计画。”汤书毅笑道。 “以后的计画?什么计画?” “你不是说要定我了?既然要追求我,就要认真一点。” “知道了!狄克森教授。” “回去写十页报告,交来给我。”汤书毅没头没尾的说。 “什么十页报告?” “解释一下,你要认真追求我,却让默特跟你一起回台湾,让他成了你男朋友。” “所以题目要定成『论临时假男友与未来征男友的成因与差异』吗?”舒笑雨煞有其事认真问。 “这题目不错。”汤书毅笑道。 “没问题!我一定好好的认真完成教授指派的作业。” “你笑起来很好看,要常笑。” “是,遵命!对了,真的是阿姨让你来找我吗?” “阿姨很担心你,正好我每年差不多这时候会回台湾一趟,她知道我刚好回来,所以打电话叫我过来看看你,你十一年没回台湾了,她难免会担心,事实证明,她的担心是对的。不过我过来这一趟,显然也没有帮上你什么,傻瓜要做傻事,谁阻止得了。” “真的是很傻的事吗?”舒笑雨语气有些低落。 “很傻,傻得让人心疼。” “所以你现在很心疼我罗?” “嗯,心疼。”他迎向舒笑雨那双眼,彷佛想看进她灵魂深处。 舒笑雨被他看得有些心慌,心跳莫名加快,连忙说:“别这样看我。” 汤书毅笑开,“原来你也有害羞的时候。” “当然。再怎么说,我毕竟是女孩子。” “原来你还记得你是女孩子!你总是理直气壮,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常让我忘了你是女孩子。”汤书毅取笑她。 “嘿!你最好不要欺负我,不然我哭给你看。” “别哭,我不欺负你,我疼你。舒笑雨,专心一点,努力追上我,会有奖赏的。” “什么奖赏?” “奖赏就是我,以及比你刚刚豪爽放弃多出许多倍的财富。” “意思是只要我追上你,就有花不完的钱,能无忧无虑吃香喝辣过日子?” “可以这样说。所以回波士顿后,你要认真一点努力追求我,不要再想你放弃的。” “是,遵命!”舒笑雨的声音听来振作多了。 “笑笑,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记得要笑,不要哭。进去吧,波士顿见。” 舒笑雨点头,在汤书毅转身刹那,她扑上去抱住背对她的汤书毅,虽然有些哽咽,但她唇角拉开一抹笑,说:“汤书毅,我记住了,不管发生什么事,记得要笑,不要哭,因为我知道你喜欢看我笑,我们波士顿见。你放心,我一定会很认真、很努力追到你。” 她松开手转身,走进那个对她已没有爱的家。 第十五章 走廊上响着匆促交错的脚步声,学生三三两两并肩或说或笑,舒笑雨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a4十页报告,嘴角扬着调皮促狭的笑容,脚步轻快往汤书毅办公室走去。 几个女孩子刚从汤书毅办公室出来,有个东方留学生吐舌头扮鬼脸,对她身旁的几个西方女孩说:“狄克森教授实在太严格,要不是看在他年轻多金长得又帅的分上,他的课我实在不想修,期中要做报告,期末也要报告,我宁愿考试就好,光是他一门课大大小小报告,一个学期超过十份作业耶……而且我听学长说,虽然教授不考试只交报告,但他的课要拿a不容易。” “所罗门说狄克森教授是美国第二大生技制药厂、安景生医集团创办人的独生子,未来一定会接手安景集团。”一个身材高挑的金发女孩说。 “所罗门怎么会知道?”方才抱怨作业多的东方女孩问。 “所罗门的爸爸是安景集团业务高层,偶尔会与安景集团创办人汉米顿?汤一起陪大客户打高尔夫球,有一次狄克森教授也一同出席,汉米顿?汤先生介绍后几个人一起拍了合照,所罗门看到照片问他父亲,就知道了。” 金发女孩鉅细靡遗解释,“现在系上的人大概都知道了,你不觉得这学期来上教授课的女学生变多了吗?”她抬手拨了拨长发,张扬地笑着,继续说:“我本来也没想要修狄克森教授的课,不过听了所罗门的话之后,我改变主意了。” “不会吧?!”东方女孩有些夸张的笑着,问:“所罗门不是你男朋友吗?你不会是想变心换人吧?” “如果能选到更好的,谁不想换更好的呢?你知道若是能被狄克森教授看上,以后吃穿都不用愁了。况且教授年轻又帅,我听所罗门说狄克森教授很专情,曾经有交往很多年的女朋友,不过女朋友变心爱别人,他才接下波士顿大学的聘书,成为我们的教授,本来他是加州一所私人医院的董事。” 舒笑雨忍不住好奇,放缓脚步听几个女孩子八卦汤书毅。坏事传千里,大概就是现在这种情形吧?现在系上的年轻女孩,兴许都知道汤书毅被前女朋友抛弃的事了。 舒笑雨听到这里,开始加快速度往前走,几个女孩继续高谈阔论,偶尔扬起欢快张扬的笑。 她在汤书毅办公室前敲了门,没多久里头响起低醇嗓音,她依言开门进去,转往屏风后的办公桌区。 汤书毅抬头见进来的人是她,旋即扬起了笑,起身问道:“找我什么事?” “交报告啊。”舒笑雨举起手里的a4报告。 汤书毅蹙眉了一秒,接着笑开,问:“当真是论『临时假男友与未来征男友的成因与差异』?” “当然是,不多不少十页报告。现在看吗?”她甜笑。 汤书毅低头,接过报告,将报告搁在办公桌。 “要喝咖啡吗?”他问。 “要,不过我想教授应该只有不加糖加牛女乃的拿铁。” “是,只有不加糖加牛女乃的拿铁。” “那就来一杯吧,我喝咖啡等你看报告,先说好,如果我拿a,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这份报告要拿a,我想不容易,如果你真的拿了a,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不担心我要求你的事很困难?不先问一下吗?”舒笑雨打趣。 “好,我先问一下,你希望我答应你什么事?” “后天是我生日。” “你想我送你生日礼物?”他挑眉。 “没错。” 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语气多了几分柔软,“就算你这份报告没拿a,我也愿意送你生日礼物。” “确定?”舒笑雨追问:“送礼是送我想要的,而不是送你想送的,你知道吗?” “意思是你要指定礼物?” “是啊。”她答得理直气壮。 “不管你想要什么礼物,只要我能力所及,一定送你。” “就算我不能拿a?” “对,就算你不能拿a。” “但是我觉得我一定能拿a,你先给我一杯咖啡,然后看报告,那可是我花了两个晚上完成的。” 汤书毅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为舒笑雨冲了一杯咖啡。 她接过咖啡,往沙发区旁的玻璃窗走,拉了一张椅子坐在窗边。 今天的天气晴朗,阳光晒进来落在她调皮的脚上,那双脚修长白皙,在阳光下轻轻摇晃,她不算太长的发,黑得发亮。 她似乎不怎么满意,起身推开窗,一阵风吹进来,她这才舒适地坐回凳子,意态悠闲地靠在椅背上。 汤书毅看她轻松自若的表情,唇边拉出一抹宠溺微笑,他坐回办公桌打开那份十页的a4报告。 才看第一页,汤书毅便抚额而笑,报告里一个字也没有,而是一幅接一幅的四格漫画,以绵羊群当主角,但每只羊各有神韵,让人能清楚分辨每只代表的身分——笑雨的室友-父亲、继母、同父异母的弟弟、笑雨、默特、以及他…… 满满十页四格漫画,有两页他看得特别专注,是他与笑雨在酒吧遇见,他们到了饭店套房,他抱她时,发现那是她初夜的震撼…… 她俏皮画了一只公羊压在小母羊身上,接着慌张往后退,小母羊流出了血,而公羊面露震惊慌乱的表情。 她的笔触温暖幽默,绵羊表情生动、栩栩如生,不用对白,就能勾起他所有记忆。汤书毅不自觉地笑得温柔,抚过四格漫画。 他忽然想起那晚,她曾自我介绍,她喜欢艺术却选择读商,显然那句话的前半段是真的。 她极有艺术天分,能透过短短的四格漫画,以幽默风趣手法,说出没有文字的动人故事。 她画了在大楼外接到家里的电话,默特正好站在一旁听。 画了默特自己花钱买机票、订饭店,陪她回台湾。 她画了她在舒家与她的继母、她的父亲、她同父异母的弟弟相处的那晚的重要片段。 她画他出现,然后他们在门口道别,她从他背后抱住他,明明流着眼泪,脸上却带着笑。 她画了他离开后,她独自一人走回舒家那一幕。 汤书毅心里有说不出的强烈感触,这些没有文字说明的漫画,强烈触动他心弦。他阖上报告,在办公椅上坐了一会儿。 有些什么,静静的醒过来,有些什么,轻轻流进他的心——也许是感动、也许是深深的喜欢……也或许是,爱。 短短十页充满魔力的漫画,让他看见了舒笑雨,也看见自己,那些隐约暧昧,在这一刹那转为清晰。 他忽然觉得,苏清清在他心里原本无人能替代的分量,渐渐的轻了。 因为他看见了舒笑雨,他放任她以势如破竹的姿态,进驻他的心,一点一滴攻下原来被清清占据的位置。 汤书毅拿起a4报告,绕过屏风来到沙发区,舒笑雨喝完了咖啡,将杯子搁在双腿上,风由窗户被推开的缝隙吹进来,她正闭着眼享受光的温暖、风的轻柔,像只慵懒小猫。 他走向她,尽避放缓了脚步,她仍察觉到他的移动。 舒笑雨张开眼,见他靠过来,脸上开出灿烂的笑花,问:“看完了?” 汤书毅对她点头。 “成绩如何?”舒笑雨追问。 “a++。”汤书毅说。 “耶!”舒笑雨跳了起来。 看她开心的模样,汤书毅生出一股冲动,想让她一辈子都像此刻这般笑得开心无忧,她如此年轻美好,应该拥抱青春欢乐,忧愁哀伤不适合她,太不适合了……他望着她的笑颜想。 “你想要什么礼物?”汤书毅问。 “我生日那天你陪我过,二十四小时都陪我,我们去饭店开房间盖棉被纯聊天。” 她的语气很俏皮,带了一点捉弄。 汤书毅没想到她要求的竟是这样的礼物,想了一下,他回答,“好,我请你吃饭。然后带你去开房间,盖棉被纯聊天。” 舒笑雨愣住,没想到他竟会如此干脆答应,还以为他会想些什么理由,拒绝开房间这件事,“真的只有开房间,盖棉被纯聊天喔。” “对,开房间、盖棉被、纯聊天,所以你要把持住,不可以对我乱来。”他笑说。 “要把持住的人,应该是你才对啊!你是男人,男人总是比女人冲动。” “从我认识你到现在,比较冲动的人,似乎一直是你不是我。” 舒笑雨听完,不服气的对他吐舌头,却也没再反驳什么。 汤书毅又说:“饭店、餐厅都由我安排,明天晚上我去宿舍接你,你的生日是后天,明天晚上凌晨开始就是你的生日,既然答应陪你二十四小时,我想凌晨之前就跟你在一起,以示我的诚意。” “你太有诚意了!真让我感动。”舒笑雨灿笑,清亮的眼却漫出水光来。 “别那么容易感动,太容易讨好,以后我会很没有成就感。” “什么意思?”舒笑雨觉得他今天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汤书毅仅是模了模她的头,笑而不答。 “我等一下有课,明天晚上六点去接你。对了,方便的话,明天给我一份你的课表。” “为什么要我的课表?” “没特别的理由。”汤书毅淡淡说。 舒笑雨欲言又止片刻,想了想,回道:“明天给你课表,你想找我也比较方便,知道我什么时候有空。” 汤书毅笑着,点了点头。 “我等一下也有课,先走罗,明天见。”她伸手朝汤书毅做出讨要的动作,“既然报告你看完,可以还给我了。” 汤书毅摇头,“这份报告写得太好,我没收了。” 舒笑雨对汤书毅做了鬼脸,接着煞有其事、正经的说:“狄克森教授,我怎么有种错觉呢?” “什么错觉?” “我还没开始认真追求你,你的心好像就给我一半了。你这么容易追,将来我追到手,会很没有成就感的。” 汤书毅听了哈哈大笑,漫不经心的说:“没办法,谁叫你太有艺术天分,这份报告,逗得我龙心大悦。” “狄克森教授,你实在太不矜持了!要端好架子,好好坚持住啊。你没听说过爱在嗳昧不明时最有趣?” “你这样说,到底是想追到我?还是不想追到我呢?”汤书毅笑着与她斗嘴,想不起他上一次如此轻松与人交谈,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舒笑雨身上有一种奇特的魔力,尽避她的遭遇、她的家庭与经历,沉重得令人伤感,但她总是能笑着,让身边的人跟着她一起笑、一起忘记那些沉重。 “当然是想要你被我追上啊!但也不要太容易了,这样我会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很容易在被我追到手之后,又被其他的女孩追走了。我刚进办公室前,听到几个女同学在讨论你是安景生医集团未来接班人的事,消息已经传开,觊觎你的女孩子多了,难道我不该担心你太容易追到手吗?” “那她们得有画十页四格漫画来逗我龙心大悦的本事才行,也得有像你一样能用流利中文与我交谈的本领。” “你到台湾随便找一个女孩,都能用流利中文与你交谈啊。” “但她们没有一个人像你,有画四格漫画逗我笑的本领,也没有一个人像你,想到用四格漫画当报告。舒笑雨,你很可爱,不要看轻自己,还有能让我开口说,要认真一点追求我的,你是世上唯一一个。所以你认真一点,赶快把我剩下另一半的心追到手。” “你是说我真的用四格漫画追到你一半的心?”舒笑雨惊喜交加。 汤书毅扬眉笑,“难道你以为我会随便答应带女孩开房间吗?” “喔——”舒笑雨语气有些得意,拉长了尾音,又说:“狄克森教授,你等着看我放马过来,抢走你整颗心!” “好,我等你。”汤书毅笑着说,将舒笑雨送出办公室。 关上办公室门那瞬间,他竟清楚感觉到少了她的办公室,少了朝气蓬勃的活力与欢快,变得清冷许多。 第十六章 第八章 这堂是选修课,听说教授十分严格,作业多、考试也多,又不容易过,因此选修的学生并不多。 舒笑雨选了一个前三排靠走道的位子,还不到上课时间,偌大教室只坐了六七个学生。 一个顶着一头波浪长卷发、看起来像拉丁裔的女学生,挑了她旁边位子坐下,主动跟她打招呼,“嗨,你好,我是贝拉,你是艾薇吧?” 舒笑雨听见对方知道她的名字有点惊讶,开学才两周,她并不认识太多人。 “是,我是艾薇。” “阿黛儿给我看了你的照片,我是阿黛儿的表妹,我爸爸是阿黛儿妈妈的哥哥。” “嗯,有事吗?” “你跟狄克森教授似乎很要好,我刚看你从教授办公室出来,一路跟你过来。” 舒笑雨安静的看了一会儿贝拉,又问一次,“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刚好也选修这堂课,并不是特别找你,刚才也是碰巧经过教授办公室,看到你走出来。” 舒笑雨点头,从背包拿出笔电打开,坐在她旁边的贝拉又开口——“我听阿黛儿说,你阿姨是汉米顿?汤先生的情妇,没有名分的跟着汤先生很多年了。” 舒笑雨转头看贝拉好半晌,开口问:“你究竟想说什么?”“你阿姨是不是担心将来汉米顿.汤先生抛弃她,她会一无所有,才希望你跟狄克森教授走近一点?”贝拉意有所指。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如何?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啊!阿黛儿在汉米顿.汤先生身边工作几年了,我哥也在安景集团当研究员,我们全家都希望阿黛儿跟狄克森教授结婚,你知道的,阿黛儿喜欢狄克森教授很多年了啊,我听阿黛儿说她把你当妹妹,你十二岁到美国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能不能说重点?”舒笑雨被惹毛,打断了贝拉的话。 “重点吗?重点就是你不要妄想嫁给狄克森教授,他认识阿黛儿的时间比认识你的时间还要长。” “你有男朋友吗?”舒笑雨反问。 “当然有。” “你男朋友跟你从一出生就认识了吗?” “当然不是啊。” “那就是了,谁说认识得久就一定能当得成男女朋友?”说完,舒笑雨关上笔电收拾东西,打算换个位子,贝拉却又叫住她—— “艾薇,听我的劝,跟狄克森教授保持距离,我跟你恰巧住同一栋宿舍,虽然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但这里毕竟是学校,老师跟学生传出什么总是不太好,狄克森教授或许对这份教职可有可无,但你总是要拿学位……” “你是在威胁我吗?”舒笑雨认真严肃的盯着她问:“是阿黛儿让你这么做的?” 不,她只是要我留意你跟狄克森教授是不是越走越近,如果是,跟她说一声,她说她有的是办法对付你,至于她打算用什么办法,我就不知道了。” “请你转告阿黛儿,感情的事不能勉强。” “你是说你不打算跟教授保持距离了?”贝拉眼里有难以掩饰的怒气。 “是,你们打算怎么对付我,我不在乎。” “你不担心拿不到学位?” “说真的,我拿不拿学位都无所谓。”说完,舒笑雨抱着笔电、拿着背包,挪往后面两排空位。 汤书毅说,他在饭店安排了惊喜。 她原以为汤书毅会带她到某家餐厅用餐,没想到他将用餐地点安排在饭店的阁楼套 房。 套房专属管家送过前菜后,送上第一道主菜,当舒笑雨看见鱼子酱蛋,她睁大眼睛惊讶的问:“这是珍·乔治的菜色?” “我昨天打电话问阿姨,你喜欢吃些什么?阿姨说有一次带你去珍.乔治,你特别喜欢这道菜,要猜猜看下一道主菜是什么吗?” “慢煮红鲷鱼是吗?” “恭喜你答对了。”他笑道。 “可是……你怎么有办法?”舒笑雨觉得不可思议,珍?乔治是知名餐厅,没有提前订位根本别想进餐厅用餐,更别说汤书毅是让人将这些精致餐点送进饭店阁楼套房里。 “这世上只有生命、幸福、健康与真爱,是金钱权势换不到的。其他东西,只要你有够多的金钱权势就能交换,送几样精致餐点到你面前,不是什么难事。” 舒笑雨一时哑口无言,吃完鱼子酱蛋,慢煮红鲷鱼送上来,她轻啜一口白酒,说:“我猜,等一下应该会有生日蛋糕。” 他笑了笑,“要不要顺便猜猜是什么口味?” “综合水果口味对吗?” “完全正确。” “我记得我五岁时阿姨还在台湾,妈妈带我去阿姨家帮大表哥庆生,他最喜欢综合水果蛋糕,我喜欢综合水果蛋糕上的水蜜桃,大表哥也喜欢,他很小气只分我一块。没多久我生日,跟妈妈说我很想要综合水果蛋糕,上面要多一点水蜜桃,我只吃了一次妈妈送的综合水果蛋糕……”她停下来,没再往下说。 汤书毅挥手招来管家,在管家耳边说了几句话,没多久管家将蛋糕端上来。 舒笑雨看一眼,彻底怔住了—— 蛋糕上满满的水蜜桃…… 她的眼泪来得突然,没能控制住,就这样从两颊边滑落。 “舒笑雨,你太容易感动了,这样真的不好。”他说。 “我容易感动,那是因为做这些事的人是你,换成别人……” “换成默特,你也不会被感动吗?”汤书毅问。 “会,我会被感动。但不会被感动到哭出来,因为我对默特没有爱。” 汤书毅笑了,他起身离开餐椅,阁楼套房的餐桌是长型的,可以容纳十二个人。 他走向舒笑雨,站在她旁边,低头望她半晌,接着弯身在她微张的唇瓣烙下浅浅一吻。 汤书毅的吻轻若白羽,温柔得让人几乎感受不到丝毫重量,那么轻的吻,却重重刻入她灵魂,明明只有短短一刹那,她却觉得像是经历了一世纪般漫长,心醉神迷的恍惚着,整个人沉浸在他温柔的吻里无法自拔。 她迷迷蒙蒙张开眼睛,见汤书毅俯首凝视她,以食指指背来回抚触她脸颊。 “快吃你的慢煮红鲷鱼,等一下蛋糕上的水蜜桃全是你的,没有人敢跟你抢。” “你让我吃那么饱,我一定吃不完那些水蜜桃。” “吃不完,可以明天再吃。”汤书毅坐回位子,两个人安静将餐点食用完毕。之后舒笑雨点了蜡烛,汤书毅为她唱了一首生日快乐,唱完后说:“许愿吧。”她浅浅地笑,“我的第一个愿望是,希望赶快追到汤书毅。第二个愿望是,每年的两个生日都像今年这样,汤书毅陪我一起过。第三个愿望……”她没再继续往下说。闭着眼睛,她想,她的第三个愿望——她不要成为默特的新娘,她要当汤书毅的新娘。 许完三个愿望,她张开眼睛,果不其然,望见神情满是困惑的汤书毅,接着听见他问—— “我今年陪你过了两个生日?” 舒笑雨点点头,解释道:“酒吧遇见那晚是我国历生日,今天我过农历生日。小时候,妈妈只帮我过农历生日,妈妈常说,以前的人只过农历生日。但来美国后,同学朋友都过国历生日。妈妈过世后,每年农历生日我都一个人过。” “以后不管你在哪里,只要你的农历生日到,我一定想办法在你身边陪你过。” “你许了一个……可能会很难达成的承诺。” “所以你要赶快追到我,让我能轻易达成承诺。” 她笑着吹熄了蜡烛,切了一块蛋糕给他,放了片水蜜桃,孩子气的说:“别说我对你不好喔,分你一块我心爱的水蜜桃。” 汤书毅没有拒绝,接下蛋糕说:“既然是你分我的,就不算我跟你抢,我也喜欢吃水蜜桃。” 吃完蛋糕,他们端了各自的酒杯,来到套房外的露台。 两人各自选了一张长型躺椅,眺望城市夜景。 舒笑雨喝完一杯白酒,将空酒杯递往汤书毅的方向,他们两张躺椅中间大概隔了一人宽的走道。 汤书毅拿起桌上白酒,帮她倒了半杯。 “跟我说说你的前女友。”舒笑雨突然说。 听到前女友三个字,汤书毅愣了一下,他躺回长椅,远望城市灿烂的霓虹,沉默了许久。 舒笑雨有些失望,以为在汤书毅心里,前女友到现在依然是禁忌话题。一个人越是在意,那个在意的点就越是会变成禁忌,旁人不能碰触。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她又说了一句。 汤书毅侧过头,看着她清秀的脸,有些迷惘。从台湾回来这几天,他几乎没再想起苏清清…… “不是不想说,而是在想,该怎么说清楚苏清清的事。”汤书毅终于开口。 听到那个名字从汤书毅嘴里说出来,声音是那么亲密温柔,舒笑雨有种说不出的滋味。那感觉比初夜那晚,听他睡梦中喊出“清清”还强烈,那是浓烈得无法否认的嫉妒。 “我的前女友……”汤书毅吐了口气,前女友三个字,他终于能说出口。 他开始缓缓的说,说他在某个群组会上第一次见到清清。 说他对清清的一见钟情,说他如何花两年时间等待?,如何在清清爱慕的人离开之后,留在清清身边;如何为了清清,用他所能动用的金钱与权势在加州成立私人医院……他将苏清清所有熟识的人都聘请到加州,重建清清熟悉的生活圏。 他做了一切,只为让清清忘记深爱的人。 清清被他感动,成为他的女朋友,他们同居了两年多,他准备求婚,但清清深爱的男人回来了,最后清清仍然选择那个男人,他只能放弃。 为了远离伤心地,他接下波士顿大学的聘书,尽避离开加州已经一年多了,他依然常常想起苏清清。 他爱她,爱了很多年,爱得连自己都掏空了。 第十七章 汤书毅说了很久,然后安静下来。 “你恨过她吗?”舒笑雨问。 汤书毅摇头,轻声说:“她太美好,美好得让人无法生出一丝恨意……” “你还爱着她吗?”舒笑雨问得小心翼翼。 汤书毅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以往每年,我都会陪清清回台湾看她母亲苏菲亚,苏菲亚过世火化后,骨灰送回台湾,是我陪清清送回去的。” “你这次回台湾,也是去看苏菲亚?” 汤书毅苦笑,低声答道:“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就当渡假,回去看看苏菲亚,看看我父母的家乡。” 舒笑雨什么话也没说,分手一年多了,他还是会飞越万里回台湾看前女友已故的母亲,苏清清真是强大的存在…… “你刚才说这世上只有生命、幸福、健康与真爱,金钱权势换不到,是苏清清给你的领悟吧?我怕我赢不了她在你心里的分量。” 远眺城市夜景的汤书毅听了舒笑雨的话,侧头深深看了她几秒后,说:“如果连你都赢不了,我不知道这世上有谁能赢得了,认真想想,我们认识的时间很长,但真正相处的时间非常短,可是你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我动心。笑笑,你阿姨这样喊你,听起来像是你身上有股神奇力量,能让人发自真心地笑。千万不要妄自菲薄,其实我觉得……你已经赢了。” 他们开房间,虽然没盖棉被,但确实是纯聊天,就在露台聊到天色微亮,她疲倦入睡,心却是满满的,因为汤书毅说—— 其实我觉得……你已经赢了。 那句话给了她无比勇气,她对未来充满希望,甚至认为她许下的第三个愿望,一定能成真,都说人定胜天,她想,这一次她绝不屈服于命运,绝不! 为了汤书毅说的那句话,她要更努力、要大获全胜、要完全实现她许下的第三个生日愿望! 舒笑雨醒来已经接近中午,阳光洒在脸上,她身上盖了薄被,她猜是汤书毅替她盖的,另一张躺椅上已不见汤书毅身影。 她起身舒展身体,很不文雅的打了一个呵欠,随便用手指梳了梳肯定十分凌乱的发,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问—— “饿了吗?” 她转身,看见汤书毅神清气爽站在落地窗边。 “你在我后面站了很久吗?” “看你起来、伸懒腰、打哈欠、拨头发……这么久。”他笑道。 “你应该早点出声音提醒我,我丑丑的样子都被你看见了……” 汤书毅笑开来,“能自在做自己的相处,才是最舒服的相处。在我面前你不需要刻意修饰自己。” “女孩子还是要顾一下形象比较保险。” 汤书毅走过来牵了她的手,往套房走,“吃点东西,我送你回宿舍,你的手机从昨天跟我在一起之后就没开过吧?” “你怎么知道?” “阿姨刚才打电话给我。” “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是不是……”汤书毅迟疑了一会儿,才又接着问:“还有超能力?能看见未来?” 早上接到电话后,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晚他离开舒家前,笑笑曾对陈若琳说过一些话,这才不到一个礼拜的时间…… 舒笑雨也迟疑了一瞬,然后回道:“我没有什么超能力了,能不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事?” “你的手机呢?我刚找了你的包包没看见。” “我放在宿舍了,没带出来。” “我想也是。你吃完东西,我送你回宿舍,你继母昨天过世了,你爸爸打了电话找不到你,在你手机留了话,阿姨也打了你的手机,因为你没接,阿姨才找我,问我能不能联络上你。” 舒笑雨有些出神,昨晚才在餐桌许下愿望,刚才醒过来时她也告诉自己人定胜天,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又出现她的预视成真的情况?这是什么暗示吗?如果所有她预先“看见”的都会实现,她到底为什么会离开汤书毅?为什么会选择跟默特结婚? 她不懂啊,她爱的人明明是眼前的汤书毅…… “笑笑,你还好吗?”他看舒笑雨出神的模样有些担心。 “不,我不好!一点都不好!虽然我讨厌她,可是……”她没再说下去,望进汤书毅眼里,这一刹那她很恐慌害怕。 “汤书毅……我很害怕,我怕,我可能要离开你……” 汤书毅一时没能理解她的意思,以为她是担心要自己回台湾参加继母的丧礼。他趋前抱了她,说:“别怕,你若是得回台湾一趟,我陪你回去。不要担心。” 舒笑雨闷在他怀里,摇摇头,她心里的恐慌,无法说出口,她害怕只要说出口,一切都更加无可避免,会变成真实。 她不要成为默特的新娘! “我没有胃口,你能不能先送我回宿舍?” “好。你去梳洗一下,我送你回去。” 约莫半小时后,汤书毅在宿舍大门停车,让舒笑雨先下车,说:“我停好车后再过来找你。” 舒笑雨下了车,汤书毅才将车子开走,她还没走到宿舍大门,感觉有人走来停在她身旁,她转头就看见默特手里一束盛放的百合。 默特对她笑说:“生日快乐!” 舒笑雨惊讶的瞪着那束花,抬头对默特说:“今天不是我生日。” “今天不是你的农历生日吗?海莉说我们原本约要见面的那一天是你生日,我查了一下,今天应该是你农历生日。我妈妈习惯过农历生日,我猜你应该也会过农历生日才对,难道是我查错了吗?你跟海莉应该是同年生的吧?” 舒笑雨朝默特虚软的笑了笑,接下那束百合,低声说:“你没查错,我以为西方人都习惯过国历生日,所以才说今天不是我生日。我没想到你会查我的农历生日,谢谢你的花。” “刚送你回来的是狄克森教授?” 舒笑雨点点头,并不想隐瞒。“你跟狄克森教授在交往吗?” “算是吧。是我倒追他,他还没答应我的追求。”舒笑雨笑说。 “若是你倒追我,我一秒都不会犹豫,会立刻答应你。”默特毫无心机的笑道,其实他也说不上来对舒笑雨的真正感受,他喜欢她无庸置疑,初识的第一眼,就对她心动,但他们之间并没有他预期的火花。 不过陪她回台湾后,想照顾她的念头更强烈了,大概是某种英雄情结作祟,总觉得这个脆弱的东方女孩,需要一个强大的肩膀依靠。 对默特的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只能沉默。 “笑笑,在台湾我听狄克森教授这样叫你,觉得很好听,这个学期结束,我的学位就拿到了。其实当初海莉要我跟你见面时,我非常不愿意,因为我并不会在美国待太久。不过我现在很高兴能认识你,将来你若是有需要我的地方,请你千万不要客气,只要我能帮上忙,一定帮你。 “虽然你跟狄克森教授交往,我觉得心里有一点点的失落,但我很乐意当你的哥哥,成为你的依靠,我可不像狄克森教授,我绝对是真心愿意当你哥哥。” 默特眨了眨右眼,继续道:“陪你回台湾,看你毫不犹豫签同意书的样子很酷,真的很酷!”了解她的处境后,他很心疼她。 他接着又说:“如果我有个像你一样的妹妹多好,既然你跟狄克森教授交往,我们无缘成为情侣,当一辈子的朋友也不赖。以后你会发现有我这个哥哥很好用,相信我,我很疼妹妹,你可以问海莉。” 舒笑雨感激地看着默特,也许上天真是公平的,失去父母的爱,她却能得到许多朋友的爱,她相信默特真心想当她朋友。 “谢谢你,哥哥!”她笑得灿烂。 默特拍了拍她的头,“真乖。” 汤书毅这时走来,睐了眼舒笑雨怀里的百合,以及默特还来不及从舒笑雨头上离开的手。他站到她身旁,沉默的伸手握住舒笑雨空落在身侧的右手。 默特将手收回,注意到汤书毅的动作,而舒笑雨也低下头看了眼被紧握住的手,接着朝他开了朵万分灿烂的笑。 默特向汤书毅打了声招呼,“教授。” 汤书毅点头,算是回应。 “我想今天不方便请你这位寿星吃饭,找时间我们再约。”默特对舒笑雨说。 “好,我再打电话给你。”舒笑雨回道。 默特颔首,潇洒转身离开了。 站在宿舍大门外,舒笑雨望向被汤书毅握紧的手,接着抬头挑了挑眉笑问:“宣示主权吗?” “算是。”汤书毅大方认了,“不过看来没有多少效果。” “哪里没有效果?默特不是离开了吗?”“但你们说好了找时间吃饭。” “你介意?” 这问题,汤书毅没给答案,“快进去吧,听听你父亲留什么话给你。” 舒笑雨被他牵着,正打算拿感应卡,这时宿舍大门从里面被打开,里面的人朝他们看来,显得十分惊讶,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停留了片刻,然后“啧啧”两声,越过他们,快步走开。 “你们认识?”汤书毅问。 “她是阿黛儿的表妹贝拉。”舒笑雨简短回答。 “然后?”汤书毅蹙眉。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会有什么然后?”舒笑雨往宿舍走。 片刻后,两人进入舒笑雨寝室,舒笑雨拿起手机时,汤书毅开口道—— “如果她造成困扰,告诉我。” “贝拉不会造成我的困扰,倒是阿黛儿,你应该找机会跟她好好说清楚,她对你很执着。” “其实很多年以前,我就跟她说过了,我心里只有清清容不下别人。” “但你现在跟苏清清分手了,她又重新燃起希望。”舒笑雨说完叹口气,语气无奈。 “她不全然是执着于我,她真正执着的,是我的家世背景。” “你看得倒挺清楚的。” 对于舒笑雨的评论,汤书毅浅笑不语。“听留言吧。”他说。 第十八章 第九章 父亲在她手机里的留言很简单,只是简短的说,陈若琳过世了,要她无论如何回台湾一趟。 她在最短时间内回到台湾,倒不是陈若琳的死让她有多难过,而是在父亲简短的留言里,竟是直接用“陈若琳”的名字称呼,让她觉得也许有什么事,父亲在留言里没说。 回到台湾,她有些意外父亲没为陈若琳发丧,没举行任何仪式,在她返台第一天就直接将遗体火化进塔,陈若琳的塔位还安排在最底下第一层,如此草率完全不像父亲的作风。 离开宝塔山,舒瀚峰神思有几分萧索,却无太深重的丧妻之痛。 他们一行人加上司机与林妈不过六个人,她与汤书毅开一辆车,其余人则坐司机开的车。 来到停车场,舒瀚峰对林妈、舒冠中与司机道:“你们先上车等我。” 停车场边,高大绿树成荫,凉风习习,他们三人站在树荫下,舒瀚峰来回望着汤书毅与舒笑雨,接着对舒笑雨说:“回台湾吧。” 舒笑雨愣了一会儿,没想到父亲竟会这么说。 “学位不要拿了。”舒瀚峰又说。 舒笑雨满脸不可思议的望着父亲,她实在想不出父亲为何会提出这种要求,是陈若琳的死对他打击太大吗? “我已经放弃财产继承权,难道我连自己的前途也要放弃?这算什么?”舒笑雨一时情绪上来,没控制住扬声问。 “冠中还小,需要一个像母亲的人在身边。你是他姊姊,姊代母职,难道不是应该的吗?”舒瀚峰语气有压抑的怒气。 “凭什么?舒家的财产全是他的,还不够吗?我还要赔上我的未来?就因为他还小?失去母亲又怎样?当我还小,失去母亲的时候,你在乎过吗?” “我不是娶了陈若琳吗?帮你找了一个继母,我这样还不算在乎?如果可以,你知道我多想这辈子别再看到你!” 舒瀚峰月兑口而出,压抑的情绪翻涌上来,他控制不住,高声说道:“要不是你,你妈不会死,你知道吗!当年我们要出门,你拉着你妈妈要她别去,说会出车祸。她一路心慌意乱,出门才半小时就闹着要回家,我不答应她就跟我吵,吵得我心烦意乱没看到对向车违规回转,就这样撞上了。 “如果我们出门前你没说那些话,你妈不会闹着要回家,车祸不会发生,这个家会变成这样全是你害的,你知不知道!” 舒笑雨彷佛瞬间被石化,无法移动、无法言语……她不知道原来在父亲心里是这样想的,认为是她害死了妈妈。 汤书毅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舒瀚峰完全失控了,继续扬声吼道:“要不是你害死了你妈,我不会娶陈若琳,不会娶那个害死我妻子的女人进门!陈若琳就是黄香兰,她出狱后改了名字,又整形,用尽心机接近我……我居然娶了害死你妈妈的女人!我居然娶了她!” 舒瀚峰情绪崩溃,舒笑雨从没见过父亲这般失控,即便是妈妈过世时,他也不曾如此…… “陈若琳有写日记的习惯,她突然过世,我整理她的东西,看到日记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她计画好的!这辈子我只爱你妈妈,但她被你害死了,而我却为了你,娶了害死她的女人……这一切全是你的错,你难道不该赎罪吗?!” 舒笑雨听父亲一字一句指控,浑身发抖,她根本无法反驳。 也许,一切真是她造成的…… 如果她不说出她的预视,妈妈不会想回家,不会吵着要回家就不会有车祸,没有车祸,就没有后面接下来的事发生…… 是啊,是她的错…… 汤书毅在这时开口,怒斥,“笑笑有什么罪?她什么罪都没有!开车的人是你,娶老婆的人也是你,让那个女人怀孕的还是你!笑笑做了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做。 “既然你不想看到她,以后我不会再让她回台湾。你要她放弃学业,回台湾照顾舒冠中,一句话——办不到! “从今天起,舒笑雨由我负责。她与你、与舒家再没有半点关系。”说完,他对舒笑雨说:“笑笑,我们走。”他拉着她,坐上租来的车。 舒笑雨彷佛是没有灵魂的布偶,任由汤书毅拉着走。 她感觉自己的力气流光了,她的心空了,原来父亲这么地……恨她。 舒笑雨恍惚着,听不见汤书毅的声音—— “笑笑,别想了……”他很担心她的毫无反应,担心她只是怔然地看着前方。 “你爸爸讲那些话,都不是真的!你听见了吗?你妈妈不是你害死的,笑笑!” 舒笑雨依然毫无反应,车子顺着山路蜿蜒开下来,进入市区后,舒笑雨这才木然开口问了汤书毅—— “你母亲生你时难产过世,你爸爸从你出生那天到你九岁都不去看你,你那时也觉得,不是你害死你妈妈的吗?你现在也觉得不是你的错吗?” 汤书毅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模模她的头,说:“笑笑,我们不一样,我母亲确实是为了生我而难产过世,但你不同……” 舒笑雨没让汤书毅将话说完,她突然情绪激动的截断他的话,“对!我们不一样,你没有选择权,你母亲为了生你过世,不是你可以选择的。可是我有选择权啊,我可以选择不要说,什么都不说!只要我不说出来,妈妈就不会想回家,我爸爸说的没有错,是我害死我妈妈的!我可以不要说!为什么我要说?为什么我要说?为什么——”她失控大吼,一双手用力槌打大腿。 汤书毅将车停在路边,抓住了舒笑雨的手,紧紧抱住她。 “笑笑,别这样,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他温柔在她耳边劝哄。 舒笑雨终于哭出来,她边哭边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提起你的事,我不该对妈妈说我看见什么……我不该把你拖下水,我不该……” 汤书毅拉开距离,低头吻她,他真正想吻去的是她的眼泪伤痛,以及那些她根本不需要背负的内疚。 他深深吻着她,想以吻抚慰她的伤。 而情绪溃堤的舒笑雨,在他的吻里慢慢平静下来。 她渐渐不再激动,却感觉巨大空洞从内心深处涨大,不断压迫着她,她需要抓住些什么,才不会被那巨大空洞吞没…… 汤书毅结束了吻,望进她的眼,无比认真严肃的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需要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听进去了吗?” 舒笑雨泪眼婆娑,望着他说:“汤书毅你爱我好不好?紧紧抱我……可不可以?” “好。”他模模她的脸颊,在她额头上落了一记轻吻,温声说:“我带你回饭店。” 他重新启动车子,带她回饭店。 回台湾前,汤书毅先订了饭店,他说他们最多在台湾待两天,参加完丧礼后就回波士顿,他不希望她在台湾待太久。 汤书毅说舒家没有她的位置,她还愿意回来这趟,已算是仁至义尽。 汤书毅一直为她想,他订饭店、下了飞机、租车…… 他体贴替她打点好一切,不要她用舒家资源一分一毫。 汤书毅是对的,他真有先见之明…… 一踏进饭店套房,舒笑雨立刻对汤书毅说:“我想先洗澡。”说完直接往浴室冲。 她月兑掉所有衣服站在花洒下,打开冷水,冰冷的水从头顶落下来。她一阵哆嗦却不逃不避,继续任由冷水冲刷全身。 对她来说,父亲的指控,无异是她人生中最大的一场恶梦。 但这是真实人生,即便卷入再巨大、再可怕的恶梦之中,也醒不过来。 她想拿沐浴乳,将自己从头到脚洗干净,却怎么也无法移动,挤不出丝毫力气。 不知道在冷水底下冲了多久,干湿分离的玻璃门被推开,她听见声音,却还是动不了。 她感觉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从她身后环抱过来,汤书毅的声音,在她耳朵边飘荡着—— “笑笑……” 他喊了她,但她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来,从心底生出的冷,比冲刷在身上的冷水,还要冰冷几百倍。 水慢慢变热了,汤书毅将她转了过去,他眼底的怜惜如此浓烈,让她想哭。 也或许,早在冷水落下来那一刻,她已经哭了…… “笑笑,别这样,你答应过我要笑着的……” 对,她答应过汤书毅要笑不要哭,可是在这场醒不过来的恶梦里,此时此刻,她真的挤不出力气笑了。 她好想说对不起,却发不出声音。 汤书毅才用一个吻,短暂平抚她的强烈情绪。 然而在抵达饭店,走进房间门那一秒,她感觉整个人又彻底空了,耳边不断响着父亲的怒骂—— 这个家会变成这样全是你害的! 是她害的,她害死了妈妈,害舒家变成今天这样…… 她躲进浴室,以为只要再一些时间,她就可以恢复,至少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完全没办法。 她对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她连对汤书毅说句对不起都出不了声。 第十九章 汤书毅心疼的看着她的嘴型,看着那三个发不出声音的字。 他们何其相似? 过去他同样背负了不该他背负的内疚,即便现在,他也不敢说已经完全走出来,不在乎了。 “笑笑别哭,看着我,只要专心看我,让我爱你好不好?”他沙哑哄她,能感受到她的痛,他也跟着痛。 舒笑雨听着他的声音,听进了他的话,点了点头。 汤书毅的吻落下来,迫切而热烈。 她感觉有力量经由那个吻流入她灵魂深处,感觉几乎要死去的自己,又一点一滴的活了回来。 她哭出了声音,汤书毅抱她抱得更紧。 在花洒底下,汤书毅的双手在她身上游移,安抚她颤抖的身躯,他的抚触是最温柔无声的宽慰,让她的痛缓缓平息。 似慢火,温温的点燃了。 随着越来越热的水,她身体的渴求也转热,原本压迫她的空洞逐渐变小,她开始渴望汤书毅的填满。 她终于能发出声音,低喃道:“爱我……现在,请你爱我……”她紧紧环抱着他的颈间。 汤书毅又吻上她的唇,在她极度渴望的瞬间进入她。 那巨大的空洞,瞬间不复存在。 她的身体、她的心,完全被他填满,她鼻息间全是他的味道,带着阳刚的气息,满涨的感觉让她渴求更多。 她低吟,喊出他的名字,“书毅……”像是恳求他给予更多。 “感觉我,其他都别再想,专心跟着我……”汤书毅说着,并深深占有她,在律动中索求她的回应。 他的拇指抚着她的唇瓣,抚进她唇齿间,他的唇在她耳垂边亲吻,低喃地哄着,想哄出她所有热情。 “叫出来,你的声音很好听,叫给我听,我给你更多,要你更多……” 舒笑雨脑袋已经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能想,只剩汤书毅给予的热情。 她含着他的拇指,呜咽低吟,身体被困在他与墙壁之间,温热的水花洒落下来,却丝毫浇不熄燃起的火。 她听见自己越来越激昂的声音。 汤书毅忘情地撞击她的身体,一回强过一回,她感觉自己就要爆炸,强烈的燃烧她,她压抑不住,再度喊出了声,“书毅——” “就是这样,叫出来,亲爱的,叫给我听……”汤书毅声音低哑有如醇酒,让已燃的火烧得更旺。 舒笑雨终于被带到了欢愉的巅峰,忘情嘶喊出声,而她的身体在高潮中紧绷一瞬,颤抖过后,松弛下来…… 汤书毅停下动作,紧抱住她,等待她高潮后的急喘和缓下来。好一会儿,他才问:“能站得住吗?” 舒笑雨点头,他将她放下,拿了沐浴乳帮她上上下下洗干净了身体。 她有些不好意思,害羞的问:“你没给我?” 汤书毅摇头,淡笑说:“我想安慰的人是你,并不是我自己。” 她没说话,因为不知该说什么…… 汤书毅帮她洗净了身体后,关水,拿来浴巾帮她擦拭干净,将她抱出浴室,抱上床,替她拉上薄被,躺在她身旁与她相望,“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有我。” “你要当我男朋友了?”舒笑雨低声问,语气有些可怜兮兮。 汤书毅模她脸颊,语气轻松却有满满的温柔,“不然,你一个小可怜怎么办?我已经对你父亲放话,以后你由我负责。男人说到要做到,你说对不对?” “可是我还没认真追求你……” 汤书毅笑出了声,说:“那我只好委屈点,就当老天爷帮你认真追求我了。发生这么多事,有什么办法呢?” “汤书毅,谢谢你陪我回来。” “不用客气。以后别再对我说对不起,我不喜欢我的女人说那三个字,你当我女朋友要有觉悟,可以在我面前任性。不管你做什么,对的、错的,我都会包容你,不用说对不起,记住没?” “你真好,你前女友是傻了才会放弃你。” “她不傻,她很聪明的选了一个比我好的男人,傻的人是你。”他发现不论是再提起或再想起苏清清,他的心已不再有任何疼痛。也许,他真的能够放下,能够重新开始…… “那我继续傻下去好了,我就是要定你了!” 汤书毅笑了笑,在她的唇印了一个轻吻,“睡一会儿,醒来我带你去吃饭。” 她听话地闭上眼睛,不消多久便进入梦乡。 望着她安祥沉睡的容颜,听着她均匀规律的呼吸,汤书毅轻叹了口气。 他们何其相似……他深深觉得。 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过小时候的自己,今天听见舒笑雨的父亲失控怒骂是笑笑害死她妈妈,那些责备指控像锋利的刀,划破时间迷雾。 他瞬间看见过去的自己,他母亲因生他而难产过世,他父亲从他出生第一天、母亲过世那日起,就替他找了保母与管家,每月支付生活费,对他的事不再闻问。 他记得他的第一任保母是一个白人老女乃女乃,人很慈祥。五岁之前是老女乃女乃照顾他,她常常抱着他说他是可怜的孩子。 他问起父母的事,老女乃女乃就告诉他要当个好孩子,等他父亲从失去妻子的伤心恢复后,就会好好疼爱他,他毕竟是父亲唯一的儿子。 他知道他的爸爸妈妈都是华裔,他从小努力学习中文,为的就是等待父亲哪一天不伤心了想起他,他能用流利中文跟父亲交谈,也许他父亲会因此更爱他。 他的第二个保母是在老女乃女乃心脏病发作过世后,管家为他找来的,他父亲对他依旧不闻不问,老女乃女乃过世那一年他五岁,初尝死亡的滋味,有些能理解父亲对他的恨……如果老女乃女乃过世让他如此伤心,那么母亲过世,他父亲一定更伤心、更伤心……第二个保母是非洲裔,对待他极度粗暴,常在管家看不到的时候对他动辄打骂,一开始他不懂得反抗,直到一回他被关在储藏室一整夜,没有灯,只有黑暗,他害怕极了,不断拍门却没有任何人回应他的呼救。 偌大的屋子里,只有他跟保母,那天管家请假,他这时意识到,一个人若是不反抗,就只能成为被别人欺负的弱者,他也意识到这世上,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能救他…… 隔天他被放出来,因为管家要回来了。他随即拿了椅子用力地往保母身上砸去,他踢她踹她,一如她先前对待他的样子。 保母被吓着,没想到他竟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管家正好开门进来,他郑重告诉管家,若不开除保母,他会连管家一并开除,且他也会打电话告诉他的父亲。就算他父亲不爱他,甚至恨他,但终究他姓汤,是汤行远唯一的独生子,总有一天他会继承汤家的一切! 多亏第一任的保母老女乃女乃总是告诉他,父亲是个多么成功的强者,以后他一定要跟父亲一样。 管家被他强势早熟的命令与态度震慑住,立刻辞退了保母。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体悟到权势与金钱的力量,他不是强者,但他父亲是拥有权势与金钱的强者,他哪怕只是藉着父亲的名义,就能让旁人因畏惧而听从他,他更体悟到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强,才不会被欺负。 他的第三任保母是个从台湾来美国依亲的女乃女乃,是退休的国小老师,女乃女乃待他极好,他的中文也是在那时突飞猛进。 女乃女乃每天教他读书,教他说中文,像对待自己的孙子,女乃女乃照顾他的时间不长,只有四年。后来女乃女乃的儿子生了儿子,女乃女乃辞去保母工作回去照顾孙子。 那之后,他没找保母,就他与管家一起生活,直到九岁那年,父亲某天突然到学校来找他,后来他和女乃女乃联络时,女乃女乃才告诉他,是她寄了他的照片给他父亲。 当他父亲来找他时,他没有半点他以为会有的兴奋激动,父亲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名字。他发现自己过了需求父爱的时期,没有爱,他也好好的长大了…… 他只是仰望父亲高大健壮的身躯、不怒而威的气势,告诉自己,将来要成为像父亲一样的人,一样的强者。 那些过往、那些发生过的事,在现在的他看来都是小事,他没有特别悲伤,没有难过,即便他的父亲在他九岁之前只付生活费,对他全然不闻不问。 现在回想起来,他也真的没有太多的难过,也许是因为他心里一直觉得,确实是他害死了母亲,他的母亲为了生他而舍命,他父亲不原谅他或者憎恨他,都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今天他像个旁观者,旁观了一个与他相似的故事,他的心却没那么平静,他听着笑笑被指控,像是听着父亲对他不闻不问的无声指责。 刹那间,他一直觉得能淡然处之的过往、觉得理当被父亲冷待的童年,那个静静背负罪咎的自己,忽然鲜活地站在眼前,对他说—— 他多希望,从前有人能告诉他,那不是他的错。 笑笑的脆弱模样刻入他的心,他穿越时光看见当年真正的自己。 他想守护这个三番两次被命运送到他面前,与他极为相似的女孩,想看她幸福的笑着、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