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姑娘爱撩神(上)》 第一章 装腔作势的判官姑娘 阴曹地府其实是不分昼夜的,白日还是黑夜都要看阎王老爷子的心情,他要是觉得困、想睡觉,就算阳间是艳阳高照,他也得把地府弄得黑漆漆一片。 对这件事不少勤劳的鬼都很有意见,这些年没少往崔钰眼前递请愿书。好在最近来了只爱打更的鬼,每过一个时辰就绕着地府的大街吆喝一遍,路过森罗殿的时候声音格外响亮,把阎王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不得不忍着起床气爬起来帮地府升个太阳。 嗯,这个月可以给打更鬼多发点饷银。 崔钰看小太阳甩着尾巴从屋檐边上飘过去,心里很满意。在地府亮堂起来的瞬间,她抬起手捏了个诀,熄灭了楹柱边上挂着的红灯笼。 今天酆都开鬼集,里面有她爱吃的炸响铃,那厨娘的手艺在生前就响当当,在阴间几百年来更是练得炉火纯青,豆腐皮的香味隔了半条街都能窜进鼻孔里。可惜她那食肆特别讲规矩,不开鬼集不接客,偏偏鬼集百年才开一次,崔钰早就馋得要命,早几个月前就眼巴巴盼着今天去下馆子。 眼看小太阳打着旋就要腾上空中,崔钰从带锁的小盒子里模出点碎银子揣进兜里,推着轮椅往外走,可连屋门都没出就被一个带着风声飞进来的包袱砸中了脸。 那包袱带着灵性,用打着的结使劲地去砸崔钰。 崔钰被烦得不行,一把将它甩到书案上,但它到了书案上却还不老实,把一堆笔墨纸砚都撞落了地。 按住额角冒起来的青筋,崔钰回到书案前打开包袱,随着结被解开,包袱安静下来,而里面堆成小山的生死簿,着实把崔钰惊得目瞪口呆。 她记得这两天阳间歌舞升平,连平时忙起来脸都没时间洗的姜小白都去酆都跟守门的小辟儿谈情说爱了,这么多新的生死簿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瘟疫?灾荒?还是大洪水? 没等她寻思完,那个勤劳的打更鬼就跑了进来。 他见了崔钰,先是有点害怕,后又开始害羞。 害怕呢,是因为从他进了阴间以后,见的每个小表提起崔判官都是敬畏、胆怯的语气。传说当年崔判官还是凡人时,就凭一己之力杀死了为祸人间的八岐大蛇,那可是一口能吞掉一座城的上古大妖怪,能杀掉牠,岂不就是比牠还厉害? 打更鬼听完就在想,以后千万不能得罪崔判官,不然她生了气,想把他打得魂飞魄散恐怕连根手指头都不用动。 害羞呢,是因为他亲眼见了崔判官。那张素净的小脸不过巴掌大,明眸皓齿,五官看起来甚是柔和,青丝编成辫子,松松绾在脑后,活月兑月兑像个邻家小泵娘。若不是她严实地套着那身厚重的判官服,打更鬼根本不会把她和威名远扬的崔判官联想在一起。 崔钰正惦记着鬼集里的炸响铃,又不好在小表面前露出来,只好摆出一张严肃脸,“打更鬼,你有何事?”说完她还在心里暗自点头,这气势不错,总算有点阎王老爷子的味道。 打更鬼不敢看她,埋头盯着青石板,小声说:“小的在阳间有位恩公,听说今天一大早被当街斩首了,我怕他初来乍到不习惯,想接他到家里坐坐,可去黄泉路口那儿守了很久都没见到恩公。我就来问问,您的生死簿里有没有我那位恩公的名字?” 哦,去了黄泉?崔钰眼睛一亮。她正纳闷哪来那么多的魂魄,打更鬼这简直是给瞌睡鬼送枕头呀! 她听完就在心底哈哈大笑,不过明面她还是沉着声,语调平平,“你说你一早去了黄泉,那里如今是什么模样?” “奈何桥上乌泱泱全是魂魄,你推我挤的骂成一片,说是阳间有个奸臣害人,把不听他话的好人全给杀了,”打更鬼说得眉飞色舞,“小白姑娘的裙子被踩脏了,发了好大的脾气,把那个踩裙子的莽夫鬼给推下了奈何桥,好在忘川上的渡船先生就在下面,不然那个倒霉的莽夫鬼就要被忘川给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他说完,一抬头,正对上崔钰墨黑水亮的大眼睛,惊得立即又低下头,背比刚才弯得还厉害。 崔钰回想着姜小白的裙子,要是她没猜错,被踩脏的是那条鹅黄色的烟纱散花裙,就是前儿个阎王老爷子喝了点小酒兴头正好,从他那宝贝箱子里拿出来的。她和姜小白都有分,只不过她要的是素白的罗绸裙。 当时姜小白欢喜极了,直拉着她说那布料如何如何珍贵,很是爱不释手,结果刚穿上身就被踩上了脏脚印—— 崔钰直乐,那莽夫鬼的运气实在不怎么好呀。 但她是判官,判官当着小表的面不能乐! 崔钰坐直身子,面无表情帮打更鬼看了看生死簿,声音慢又稳,“你的恩人已经过了奈何桥,只怕是魂魄太多,你一时错过了。再去仔细寻一寻,若是还遇不到便去金银桥头找马面,让他看在我的情面上帮帮你。” 打更鬼大喜,躬身作揖好一顿谢。 崔钰瞧着头顶上的小太阳已经耷拉下了尾巴,正懒洋洋地垂着大脑袋,心里很是着急—— 那炸响铃仅仅一百碗,去晚了连个肉沫星子都捞不着! 好不容易装模作样把打更鬼打发走,崔钰捏捏绷了太久都发酸的脸颊,又伸展下胳膊筋骨准备全力冲去酆都,可手还没碰到轮子上,她的院门又被推开了。 有完没完呀! 崔钰打定主意,不管来的是谁都先糊弄走。理由她都想好了—— 如今冥界混乱,我担心森罗殿被那些不长眼的魂魄冲撞了,要去给阎王爷护驾。 可话还没出口,就看见她嘴里差点被魂魄冲撞的阎王爷走了进来,而且那个成日黑着一张脸的铁面阎王,居然顶着一张谄媚到笑开花的脸,点头哈腰迎着一名俊美的神仙走进来。 顶头上司都成了这副德性,崔钰哪儿还敢像刚才对打更鬼那样冷面冷脸,她连忙推着轮椅过去,惶恐地弯腰告罪,“下官患有腿疾,无法向大人行礼,还望大人见谅。” “没事,我不爱看人行礼。扑通一片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是挺毕恭毕敬,心里想什么可就不一定了,还是面对面说话舒坦。” 神仙的声音好生稚女敕,虽然话里满满是傲慢和嘲讽,但用这样的声音说出来倒带了点撒娇的味道。 崔钰在屋里时瞧过一眼,神仙连进她院子的小门都要弯腰,怎么会发出宛若垂髫小儿的声音?她抬头看他,这才发觉神仙长了一张艳丽的脸。不是俊美,也不能说是妖媚,在世间数不尽的词里,崔钰发觉竟只有艳丽能与他般配。 见她盯着自己的脸恍神,神仙嗤笑道:“我长得好看?把妳迷住了?”说着,眼底显现出些轻视和不屑。 你如果不说话,还真能把我迷住。崔钰在心里嘀咕,他的声音就像地里刚冒出来的翠绿小苗,还带着女乃气,听完后再看那张艳丽的脸,就很难有旖旎遐想了。 于是她老实摇头。 大概是没想到崔钰会摇头,神仙的脸一僵,他猛地挥了下用金线绣满瑞兽的广袖,借此来掩盖眉眼间的懊恼。 可不知怎么的,他被风鼓起来的袖子还未垂下,一旁的阎王就像被重物砸中了一样,忽地踉跄着趴跪在地,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不说,还浑身乱颤,把崔钰看得一脸莫名其妙。 见阎王都承受不住自己的神威倒地,崔钰却还好好坐在轮椅上,一副根本没感觉的模样,神仙的脸上不免露出几分诧异。 “她的法力很高深?”神仙敛了神威,问阎王。他还记着崔钰摇头说他不好看的仇,不愿搭理她。 阎王松口气,抹着满头的汗殷勤回答,“她连最简单的法术都施不好,怎么可能有高深法力。” 崔钰觉得阎王这话说得不对,她才不是施不好法术,而是法术太厉害,小地方施展不开罢了。不过想起阎王殿里那根断掉的顶梁柱,她又把抱怨的话咽回了肚子里,说起来她也是好心,看柱子上缠了蛛网就施法想用布把网扑掉,谁知道力道掌握不好让布生生把柱子撞断了。 神仙蹙着眉打量了崔钰两眼,高傲地伸直脖颈,对阎王女乃声女乃气地说:“告诉她,我是谁。” “是是。”阎王对着神仙把头点成小鸡啄米般,转身面对崔钰时又是平时的正经官腔,不过带上了点与有荣焉的激动。 “崔判官,这位是北极中天的紫微大帝!执掌天经地纬,率日月星辰和山川诸神及四时节气,能呼风唤雨、役使雷电鬼神,为万象之宗师、万星之教主!” 阎王对紫微大帝的这番歌功颂德,崔钰没怎么听进去。打从“紫微大帝”这个词儿跑进她耳朵开始,在崔钰眼里,那名神仙艳丽的脸上就印上了“徐清明弟弟”五个大字。 她盯着那臆想出的字儿发呆,连阎王喷到她脸上的唾沫星子也不知道要抹。 “妳不知道我?”见崔钰没反应,紫微大帝差点横眉竖目,一脸不可置信。 崔钰连忙行礼,“小辟崔钰,见过紫微大帝。” 紫微大帝不罢休,“我问的是妳以前知不知道我?” “以前”两字咬得颇重,嘴角也抿得很紧,一脸“妳敢说没听过就和妳拚命”的架式。 直到崔钰连声说“知道”,他才把拧起来的眉头松开。 接着,紫微大帝一抬手把阎王隔空拎起来,然后一摆手又把阎王扔到了院外。 阎王老爷子无辜的眼神和沉重的落地声,都让崔钰心惊胆战。 这位连阎王爷都能随便摔的大人物,她一个没名号的小表官哪惹得起。崔钰模模自己的**,生怕紫微大帝一个不如意,把她直接甩到九重天外。 不过紫微大帝并没有这个打算,他打发走阎王这个碍事的,再在四周画上隔音符,确保没人能偷听后,立即恶狠狠地掐住崔钰的脖子。 “我还道是什么绝世画皮,就妳这么个东西也敢害得我哥哥历劫失败,失掉一半修为?” 幸好紫微大帝并没打算要把崔钰怎么着,见她真快喘不上气也就松了手。 崔钰逃过一劫却没觉得庆幸,满脑子都是紫微大帝刚才说的话。 害得徐清明历劫失败?还掉了一半修为?这简直是把六界所有的冤屈都扔在她身上了。“徐清明他怎么了?” 紫微大帝指指她坐在轮椅上的腿,很是不忿,“我哥那世下凡,为的是经历断腿带给他的磨难考验,妳倒好,没事儿替他断了腿、挡了劫。” 崔钰的手顿时攥成了拳。 说到这儿,其实紫微大帝也觉得讲得重了,毕竟崔钰当年也是真心为徐清明好,豁出命不要的在马车前把他推开,结果自己断了腿,至今也坐了五百年的轮椅,他这么劈头盖脸地来指责她好像有点恩将仇报。 但他霸道惯了,不会在别人面前服软,继续用着命令的语气,“因为妳坏事,害得我哥现在又要去凡间历劫。阳间不是常说解铃还需系铃人吗?既然当初妳为他断了腿,那这次妳就让他为妳断腿,把难受了、情还了,他的修为大概就能回来了。” 崔钰被他一席话弄得瞠目结舌。 别说她因为曾经捅了徐清明一刀,如今听见他的名字都要退避三舍,就是活着的时候,在她和他最亲近的那段日子里,她也不敢想什么打断他的腿。 但看紫微大帝的样子,不太像是在开玩笑呀…… 崔钰琢磨着就算她不答应,碍于天规,紫微大帝除了给她来点酷刑也做不了别的。她刚死的时候为了不喝孟婆汤,连刀山、油锅都受过,其实是不怕紫微大帝来这招的。 于是,她鼓起勇气,“这事儿还是……算了吧?” 紫微大帝像是提前预料到她的反应,一点也不生气。他走近她旁边的石凳一**坐下,接着双手按在膝盖上,身体微倾向崔钰,意味深长地开口,“我听说,崔判官这五百年在地府过得很是舒适安宁?” “还……好。”崔钰有点紧张,屈起左手食指用指关节蹭了蹭鼻尖。 “我哥却过得不怎么好呢……”他冷哼,“妳也知道,他在上面名声太大,那次历劫有不少好事的神仙盯着。在司命写好的命数里,我哥他应该活到白头,位列权臣,可不知怎么回事,他不到而立就回来了,还是被下了药,在被窝里欢好时被一刀捅死的。”紫微大帝越说越咬牙切齿。 他突然一拍石桌,厉声说:“崔判官,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崔钰当然知道。确切来说,她就是让徐清明早早升天的罪魁祸首。 虽说紫微大帝女圭女圭音喊出来的问句不吓人,但他随手拍断的可是花岗岩做的石桌……崔钰心虚的避开紫微大帝的视线,眼神闪烁,十指紧紧纠缠着,手心全是汗。 紫微大帝对她的反应很满意。他把手上沾的灰往衣服上蹭蹭,带点无奈地开口道:“许多神仙都对那个敢给我哥捅刀子的女子很好奇,有些呢,是觉得她勇气可嘉想见见,有些呢,是想捅她两刀给我哥出气。妳也知道,那些帝姬、仙姑都爱慕他爱慕得不得了……” 紫微大帝故意吓唬崔钰,自然是把事情加油添醋的说。 果然崔钰受不了了,她欲哭无泪地认输,“帝君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阳间。” 紫微大帝见目的达成,心情变好。他张开手心变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铃铛扔给崔钰,“妳的腿这样办起事来不方便,把这铃铛随身带着,可以让腿暂时恢复正常。” 崔钰听到后很是惊喜,她已经在轮椅上坐了五百年,早把走路的感觉忘了。她捧着小铃铛,感觉到上头充沛的力量慢慢涌进她本该没有感觉的双腿,那力量很清凉,又很霸道。 对于崔钰的眉开眼笑,紫微大帝全当没看见。他站起来,一脸施恩地说:“还有妳的法力不是不行吗?干脆别用了,我给妳封起来,再送妳一点我的法力。”说完伸出一根指头轻点崔钰额头,她刚觉得发热,他就收了手。 “行了。快去把我哥的腿搞断,我就不把妳那点破事说出去。”紫微大帝自认很有风度地甩甩袖子,抬脚要走,随手去了隔音符。 随着最后一张符纸的消失,热热闹闹的声音从院外传了进来,锣鼓、唢吶、梆笛,像极了阳间里娶亲送聘的音律,那些声音太响亮,简直是贴在耳朵边发出来的,吵得紫微大帝心烦。 他迁怒崔钰,“妳到底住了个什么破地方?” 崔钰也纳闷呢,没听说这两日有鬼要结亲呀。她好歹也是判官,但凡谁有个喜事都会来给她送请柬的。 没等她想明白,那喜乐就停在她的院子门前,院门也随即被扣响了。 就在崔钰和紫微大帝面面相觑的功夫,外面有鬼扯着嗓子喊起“上生星君来向崔判官求亲啦”,接着围过来的鬼越来越多,声势浩大起来。 “上生星君终于来求亲啦?” “总算来了,都追了咱们崔判官有三百年了吧?” “你说崔判官能答应吗?我记得她生前有个相好,她为了不把那个男的忘了,还自愿去受了刀山油锅的刑罚呢。” “这都五百年了,谁还记得谁啊。上生星君是多好的归宿,怎么不比那个没露过脸的男人强?” 紫微大帝听到最后一句黑了脸,他瞇着眼问崔钰,“刚才那话是哪个不要命的小表说的?就是说上生那小子比我哥强的。” 说话的是红娘鬼,帮阴间的不少夫妻拉过线,除了话多点,真是个顶好的鬼。崔钰舍不得她再次没命,连忙摇头说不知道。 紫微大帝的气没地方出,看着崔钰又不顺眼起来。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骂她,“妳还敢嫁人?妳怎么能嫁人?妳都和我哥洞房过了,就算他不要妳,妳也不能再去找别的男人。你们凡人不是都爱讲什么守节吗?妳怎么不给我哥守着?” “那个不叫洞房……”洞房说的是新婚夫妇,她和徐清明的那一晚最多算露水姻缘,而且守节这词也不是这么用的。 “胡说!妳也不闻闻自己身上的味儿,全是我哥的精血气,我隔了老远就闻见了,”紫微大帝有些得意地说:“我跟我哥在一起的时间有多久,妳连想都想不到,别人闻不出来,可我一闻就知道。” 崔钰低头到处嗅自个儿身上,就是普通的皂角味,还带着阴间特有的潮气,哪儿有什么徐清明的味道?不过她知道紫微大帝听不得别人不信他的话,也就不再问了。 正巧这会儿,外头该走的礼数也完了,上生星君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 开门的时候还算昂首挺胸,可见了崔钰,上生星君马上就羞答答地垂下头,跟个小媳妇一样开始玩手指头。他面皮薄,脸颊上那两抹红云明显得很,看得不少小表都在旁边捂嘴笑。 “我……我来下聘礼。” 上生星君那声音只比针落地声大一点,越到后面,声音越小,要不是外面那阵势够明白,崔钰是真听不清楚他说了什么。 不过旁边紫微大帝的嗤笑声倒是足够大声,把上生星君羞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但他还是握起拳,鼓足勇气对崔钰示爱。 “崔判官,我心悦于妳,从三百年前妳把差点被渡船先生扔进忘川的我救下来开始,我就心悦于妳了。”他嘴角抿得紧紧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紧张得声音在发抖,但仍然十分认真地说:“妳长得好看,心眼又好,我想把妳娶回家,一直照顾妳。” 不知是因为觉得上生星君认真的模样蠢,还是听见那句夸崔钰好看的话,紫微大帝的嗤笑更响亮了。 上生星君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他看看紫微大帝,愣是没认出是谁,对上他霸道凶狠的眼神更是不敢说什么,只好小搬羊似的又低下头,用脚尖碾着青石板缝里的小石头,接着又呆呆地抬头,“我叫了月老来牵线,月老呢?” 你问我,我问谁?崔钰心里直想叹气。 当初见到他,他就是因为弄丢了钱袋,坐船过了忘川却付不出渡费,差点被渡船先生扔进水里去。她看他可怜巴巴地在那儿抹眼泪挨骂,像只被主人丢掉的哈巴狗,心一软就替他付了钱。谁知道就被缠上了,三百年来隔三差五就往她家里跑,好吃、好玩、好看的东西送得数不过来,简直都要把她那小屋子堆满了。如今来求亲,居然又把牵线的月老给弄丢了。 好在他话音刚落,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就从鬼群里挤出来。月老大把白胡子糊在一起,头发上还倒插着几根畜生毛,抹了一把脸边黏乎乎的灰,他费劲地把身子也挤进来。 接着崔钰就听见远处屠夫鬼嘹亮的咒骂一声—— “哪个天杀的玩意儿砸了我家猪圈?!” 月老老脸一红,脚下一个踉跄,硕大的脑袋“砰”一声撞到上生星君背上,顿时眼冒金星。等他眼前清明了,朝崔钰看去的时候,老脸又变绿了,压根没给上生星君拉住他的时间,月老像见了鬼的凡人一样扭头就跑,边跑边喊,“哎哟!我肚子疼,对不住啦,星君,您这线我牵不了……” 酆都鬼集上的那碟炸响铃,崔钰到最后也没能吃成,还应下了一桩苦差、丢了一件婚事,一想起这些糟心事儿,她连着几下唉声叹气。 “那月老也真不是东西,上生星君请他过来牵线,那可是他几千年都捞不到一次的好处,他倒好,说什么肚子疼,谁信呢?”姜小白正在用青灯笼草染指甲。青灯笼草虽然名字里头带着“青”字,颜色却是红的,比凤仙花的红更艳。 崔钰无力地倒在书案上又长长叹了一口气,她本来就不打算嫁给上生星君,婚事不成倒也没觉得不高兴,只是月老看见她便撒腿就跑,这算怎么回事? 她想破了脑袋也不记得自己哪里得罪了他,明明上一次见面,月老还很和蔼地送了她一条三股红线做礼物,这才五百年居然就物是人非了,真心塞。 姜小白正伸直双手晾着指甲,见崔钰没精打采,她悄悄用指尖蘸了点青灯笼草汁一下子按在崔钰额头,顿时便浮现出朵鲜红的荷花。 没等崔钰去模,姜小白挑着手指抬起崔钰的下巴端详了两眼,满意地点头。 “这才有点姑娘家的样子。我听说妳和阎王爷告了假要去阳间转两天?既然不用装模作样的当判官就把自己收拾得鲜亮点,成日里不是黑就是白的,我看着都觉得清冷。” 崔钰一向听姜小白的话,见铜镜里的那张脸添了红荷后竟显出俏丽娇媚的味道,再想到她是要去见徐清明,也就垂着眼睛点了头,还央着姜小白把那条鹅黄色的新裙借她穿两日。 姜小白虽诧异,但对崔钰这个比亲妹子还让人疼的姑娘,她一向大方,立即把裙子拿出来还帮着崔钰穿上。 等崔钰推着轮椅往阳间去后,她立即冲去森罗殿,严肃地问奋笔疾书的阎王,“老爷子,您说咱们崔判官是不是想背着上生星君偷男人?” 阎王手里的笔一掉。 牛头马面捧着的生死簿砸了一地。 在门口晃悠的小表们更是直接炸了锅—— “我就说上生星君那小身板,满足不了崔大人。” “也是呢,咱们崔判官可是徒手杀死八岐大蛇的人,那胃口肯定大。” “那原来得她欢心的那个男人,岂不是相当厉害?” “难怪,我听说崔判官刚来的时候一直在找他,恐怕是那滋味太好,尝不够啊……”(快捷键 ←)./ 上一章 ./ 本书目录 589471.html 下一章(快捷键 →) 第二章 拇指姑娘 刚到阳间的崔钰,在屋顶一落脚就莫名其妙打了一连串的喷嚏,几乎是同时,她脚底下的屋子里走出一个人,也开始打起喷嚏。 崔钰低头一看—— 青天大老爷,宽肩、窄腰、大长腿,吓!此人居然就是徐清明。 还没等她想好接下来怎么办,崔钰的身体已经本能的退后几步,窜进了远处的树林里。 崔钰在地府时不好用紫微大帝的小铃铛站起来,其实早就心痒难耐,因此一来阳间就把轮椅扔到一边。这会儿她连路都走不好就想用窜的,自然是生生撞到大树上,脑袋起了好大一个包。 跑什么呢?崔钰懊恼地模着肿包自责—— 徐清明他是喝过孟婆汤的,他已经不记得妳了。现在的他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妳也不是他的小苞班,有什么害怕的?没事,别怕,搞断腿就好,搞断腿就好…… 她一边吸着气自我安慰,一边想好了办法,变出两锭金灿灿的元宝便往城隍庙走。 姜小白曾经说过现在城东的城隍庙里有一帮流民,只要给钱,哪怕杀人放火他们都会做。崔钰想着,雇个人去把徐清明的腿打断就成了,既不用她出手还能圆满完成紫微大帝的任务,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 于是,隔天傍晚,崔钰趴在墙头盯着流民手里的铁棍,两人一块儿等着,她的心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 这世的徐清明虽是个丞相,但也就是个文弱书生,身形纤瘦、脸色发白,反观那流民壮得像头野熊,可别腿没打断倒把人给弄死了。 下手的地方是崔钰挑的,这条窄巷本来就偏僻,又临近入夜,四周静悄悄的连麻雀的叽喳声都不曾有,是以徐清明的脚步声格外鲜明。 就要来了。 崔钰咽下一口口水。 流民也听见了动静,等徐清明走近,那壮汉猛地冲出来高举着那根铁棍,撸起袖子的胳膊上暴起青筋,“狗官,偿命!”他大喊着,就要把铁棍往徐清明脑袋上敲。 什么情况?! 崔钰差点惊得掉下墙,不是说好一锭金子一条腿,不伤性命、不打脸?怎么那壮汉对着徐清明的脑袋敲下去啦! 眼见那铁棍带着风声,就要把徐清明砸个脑袋开花,崔钰顾不得其他,伸手掐了个诀就要打向那壮汉,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出手,壮汉就被定住了。 这时那铁棍离徐清明,不过两指远。 徐清明从头到尾都没变过神色,他连看都不看壮汉一眼,伸出一根指头把铁棍拨开,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开始仔仔细细擦拭那根手指。 崔钰顿感不妙,她软着腿、抖着胳膊自屋顶砖瓦上往后爬,可刚动一下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拎住衣领,提到半空。 一个干巴巴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帝君,此人刚才想用法术暗算您,已被我擒获,该如何处置,请您吩咐。” 我呸!我用法术是想救他好吗?你怎么能好坏不分、颠倒黑白! 不过崔钰没胆骂出来,因为她看见徐清明望向她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光,脸上还浮现出意味不明的微笑。 “大地,她是我的旧识,没胆子暗算我。”他慵懒地站着,笑意更浓了,彷佛春日扑面暖风,如果不是崔钰太了解他,也会错过他眼底的深意。 那双载满温柔多情的眼睛里分明写道—— 等回来,再跟妳算账。 崔钰此时全忘了那些自我安慰的话,犹如回到当年她在他手下做牛做马的日子,见他笑,她的心就开始抖,心抖完,手又开始抖,手抖着,脚也开始抖,很快就在大地战神手里浑身发颤。 大地战神听了徐清明的话,抓住崔钰的手一松,下一步就回到地面扛起了碍眼的壮汉。 崔钰腿还在发抖,落到砖瓦上时没站稳,脚底一滑,整个人摔下屋顶,**重重地摔在地上,那疼像一道闪电窜进脊骨一路冲到天灵盖,把她的眼泪都逼了出来。 徐清明站在原地笑咪咪地看她坐在地上动弹不得,等她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徐清明还嫌弃的倒退一步,眉毛都拧在一起。 崔钰见状更是悲从中来,甩开脸面哇哇大哭,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吵得徐清明又好气又好笑。 他蹲下来隔着手帕抬住崔钰的下巴,见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头发还散了大半乱垂着,忍俊不禁道:“当年不准我去百花楼睡花姐儿,妳就是这个架式,过了五百年竟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崔钰哭得说不出话,抽了下鼻子,一滴米粒大的泪珠掉下去,看着委屈得不得了。 徐清明最见不得她这个样儿,笑意不收却皱起眉,甩开手帕,两指捏住崔钰的腮帮子迫使她仰面看他,这下崔钰的鼻涕、眼泪全流不出来,脸颊还被他按得生疼。 “有什么想说的?”见她安静,徐清明捡起帕子给她擦脸,动作看着讲究优雅,但真蹭到脸上,那火辣辣的滋味也就只有崔钰知道了。 崔钰扁嘴,细声细气地叫唤,“疼……” 徐清明松开指头,满意地打量着她脸上被他按出的红印,状似大度的抚模了下她鸡窝般的脑袋,和气地笑,“我知道妳疼,我想个法子带妳回去休息,好不好?” 崔钰觉得很不安心,但她现在扭一下腰,头皮都发麻,只好乖巧地点头,还殷切崇拜地看向徐清明。 徐清明心情很好,又模了模崔钰的头发,连缠在他指间的青丝都解得很有耐心,解下来后还特意攥在手心里,彷佛舍不得丢掉的珍宝。 崔钰快被感动了……接着她就被绳子给捆住了。 绳子是扛着壮汉的大地战神抛过来的……他抛绳子,是因为徐清明向他做了个手势。 崔钰那难得的感动一下子飞到九霄云外。 那绳子黑不溜丢毫不起眼却很结实,把崔钰捆得跟粽子一样,严严实实的,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崔钰不乐意了,她含泪问徐清明,“这是做什么?” 徐清明不紧不慢地起身,手往后一伸,崔钰那油光水滑的发丝就被大地战神接了过去。 只见他拿着那根头发无声念了几句,发根就出现了火苗,随着火苗上窜,崔钰那根及腰长的青丝被慢慢燃尽,她眼前的世界也在不断变大。 变大—— 两人高的房屋眨眼成了雄伟城墙。 变大—— 比她高三个脑袋的徐清明已经头顶青天。 越来越大—— 石缝里冒出来的小绿芽可以为她遮风挡雨。 等那根头发全化成灰飘走时,崔钰已经变成拇指大的小人,战战兢兢地抱住一颗石子,生怕徐清明走过来时脚底带的风把她吹回阴曹地府。 徐清明见崔钰的神情惊慌又害怕,躲在石子后头的小脑袋一个劲儿的抖,他再硬的心也软了。蹲在地上伸出左手,指尖贴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他柔声说:“上来,我带妳回去。” “你……要带我去哪儿?” 崔钰被她现在拇指姑娘的状态吓到了,瞪大杏圆的眼睛又往石子后面躲了躲,一脸警惕。 “回家养伤呀,小钰儿,妳不是刚点头答应了吗?”徐清明笑得面若春花,声音也又轻又低,像是怕把她吹跑了一样。 小钰儿。 崔钰愣了一下。心里的悸动彷佛寺院铜钟的余音久久不能停息,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里面怦怦怦的,是沉默了五百年的心动。她有五百年没听人这么叫她了,也只有徐清明会这么叫她。 她活着的时候是个没名没姓的小乞丐,徐清明在钓完鱼回府的路上把她捡着,她抱住鱼筐,里面没精打采的鱼顿时开始乱扑腾尾巴。 崔钰还记得,在那条满是尘土的路上,那个宛若神祇的白衣少年意气风发,驾着高头大马朝她翩然一笑—— “妳既然这么讨鱼喜欢,不如就叫小鱼饵。” 这确实不算个人名,可她看都看呆了,哪儿有什么不愿意,还是后来府里崔管事登名簿的时候觉得这名字不登大雅之堂,特意去求徐清明给个大名。 徐清明刚得了两个天仙儿般的侍女,一个帮他捶腿、一个喂他吃梨,正乐不思蜀,早把那个灰头土脸的小鱼饵忘了,听崔管事一说就随口应道—— “那就随你姓,取蚌谐音叫钰儿吧。” 不能被诱惑! 崔钰拧了一把自己的脸,从往事中回神。 小钰儿又怎么了?徐清明成日在百花楼里厮混,嘴甜到叫谁都是心肝儿、宝贝儿,尤其舌头卷起来发的那声音勾人得紧,那些见惯了男人的窑姐儿都受不住软了身子,里头哪儿有点真心? 她鼓起勇气,抬起清亮的眸子看向徐清明,他笑得放肆,伸向自己的手指勾了勾,崔钰只好再偏开目光。对上他那对谁都像带着爱意的眼睛,她又该被他吃干抹净了。 徐清明变得耐性极好,就这么静静等了一会儿。突然他眉头一挑,恍然道:“我倒忘了小钰儿在疼,疼得走不动了。”说罢就用指头小心地把崔钰夹住,搁到手心里,又罩上另一只手把崔钰周围捂严实,这才慢慢起身。 崔钰被徐清明圈在手心里,随着他慢慢起身,她觉得头昏眼花,那种被迫离地千丈的无力感灌满全身,四周又有没有可以附着的东西,只能不断地东撞西撞、晃来晃去。 “徐清明!停下!停下!”崔钰犯恶心,忍不住大叫。 徐清明听话的不动了,掀起盖在上面的手,只见手心里的崔钰脸色苍白,满头大汗。 “徐清明……”崔钰大口喘着新鲜空气,好不容易把胃里的翻腾压下去,眼角带上泪光地求他,“你把我变回去吧……” 徐清明嘴角还是挂着笑,好似苦恼地摇头,“把妳变回去,妳立即就溜走了,我还没弄清楚妳跑来这儿的原因呢,再说……”他深情满满凝视着崔钰,“小钰儿,妳就不想再多跟我待一会儿吗?这些年,我可是很想妳啊。” 崔钰原本硬挤出的泪这会儿是真要掉出来了,她连忙摇头摆手,“我不溜,绝对不会溜!” “当年妳还跟我说,要一辈子留在我身边呢,”徐清明面上挂笑,眼底却积起暴风雷雨,“床都还没下就给了我一刀。妳说,这样没心的女人,她说的话,我是信还是不信?” 崔钰知道这事儿不能善了,牙齿咬着嘴唇不再作声,只在徐清明不注意的时候,无声地抹了一下脸,凉凉的,全是泪。 心里的难受还没缓过去,崔钰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她养性子时一直待在徐清明身边,耳濡目染下也跟着没心没肺惯了,当即蹭干泪,厚脸皮去戳徐清明的手心。 她人小没力气,但被柔女敕的手指不断蹭着,徐清明还是觉得酥痒。他掂了掂手心里没轻重的崔钰,见她吓得缩成一团,小脑袋埋进两腿间,这才含着笑把处理好壮汉的大地战神唤近,吩咐了几句。 大地战神很快弄来了大张的梧桐叶,又施了法术,不知从哪儿招来了两条小蛇在叶子下面驾舟。 等徐清明把崔钰放进叶子舟后,她兴奋地想要打滚。 听说九重天上有雷车可遨游天庭,拉车的是应龙和青虬两条神龙,只有那些与天齐寿的神仙祖宗才有资格坐坐。如今这个叶子舟虽只取了个意思,但她还是很满足。 “这么喜欢?我的勾陈天宫里有辆雷车,只是常年没人打理有些破旧了,妳要是喜欢,等我这趟回去,带着应龙、青虬一起送妳?” 叶子舟载着崔钰飞到徐清明跟前,徘徊在他左肩膀附近,他一扭头,吹出的气全扑在崔钰身上,有些故意。 崔钰扶额,她怎么给忘了,眼前的这位还真是个与天齐寿的神仙祖宗。别说什么雷车他瞧不上眼,就是她待的地府,他若是想收进囊中只怕也是轻而易举。 她连忙说:“不用了,我在地府的院子小,放不下雷车那样的大件儿。而且我官职那么低,根本使唤不动两大神龙。” 徐清明看她一眼,没说话。 崔钰看他那眼神就知道,这是在怪自己驳了他的意。 甭管人还是鬼都有股子贱性,徐清明逗弄崔钰,她百般不愿理他,可他猛地不肯说话,她心里又惴惴不安,觉得缺了点什么。 崔钰趴在叶子舟上慢悠悠往前荡,腰痛很快就消失了。她闲得无聊,一会儿拽拽徐清明的头发,一会儿撞撞徐清明的下巴,玩得不亦乐乎。 徐清明也歪着头任她下手,只不过在她刚拉住头发时用力抬头,把崔钰再次吊到了半空。 崔钰本来就小得可怜,双脚一离开叶子舟,整个人都随着那根头发荡悠起来,吓得她连声喊徐清明。 徐清明当作没听见,大步往前走。 正巧一阵不算小的微风刮过,路上行人都未在意却差点要了崔钰的命。她跟拽救命稻草一样用力抓住那根头发,带着哭腔喊,“我想要那个雷车……求求你送给我……”直到把嗓子喊到发哑,徐清明才把她送回叶子舟。 她坐好后还是心有余悸,握着那根头发发起呆,忽地两条小蛇滑行的动静大了,崔钰竟硬生生把徐清明的头发揪了下来。 徐清明看着那根断发瞇起了眼,见状,崔钰连忙三两下把头发卷起来,无比正经地缠在她的小手腕上,还用袖子盖起来,做完后一脸邀功地对着徐清明傻笑。 “这么宝贝我的东西?”徐清明也笑,笑得比崔钰还开心,“那辆雷车,妳既然想要,我给妳就是。不过妳脸皮那么薄,想来也不愿白受,作为交换,把妳到这儿来的缘故说说。” 崔钰真想把脸皮拉起来给徐清明瞧瞧,真是一点都不薄啊。不过徐清明发话了,不薄也得薄。她煞有其事地说:“我是来阳间收魂的。你可能也知道现在这儿出了一个大奸臣,害死好多忠良还有好老百姓。为这事儿我们地府忙翻了天,光靠黑白无常根本管不过来,所以我就来帮忙。”说“大”的时候还随手画了个圈。 “这么说,那个大奸臣……”徐清明学着崔钰的口气,慢吞吞地说:“还真是恶贯满盈、罄竹难书?” 崔钰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徐清明又笑了,还笑出了声。那声音传到崔钰耳朵里简直无法形容,让她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她硬着头皮和徐清明对视,咽下口水时还发出响亮的咕咚声。 “小钰儿,妳说妳怎么就这么招人疼呢?我是真舍不得放妳走了。不如妳就这个样子,按妳答应我的生生世世陪着我?”徐清明笑意更盛,但崔钰知道这叫怒极反笑,说明她要倒霉了。 刚才她又说错了哪句话?! 崔钰觉得古人说的话一点都不准,伴徐清明这样的神仙,比伴着老虎差远了! 徐清明走到一座壮丽的府邸前,停下脚步。门前两个拿着棍棒的小厮连忙行礼,接着推开大门。门很厚重,推开时发出的轰隆声把崔钰坐的叶子舟都震晃了。 等眼里被晃出的金星不见,崔钰仰头看檐下挂着的牌匾,但是那牌匾对她来说太高、太巨大了,她差点弯断了脖子都没能看清全貌。 徐清明也不理她,径自往内院走。里面小桥流水、亭台阁楼皆精致玲珑,连随地摆着的小装饰都是用金子雕出的麒麟瑞兽,一片富丽奢华。 崔钰变得拇指大,那些金子在她眼里更是变大无数倍。她东瞅瞅、西瞧瞧,眼睛怎么都不够用。她觉得她臆想了几百年的夙愿—— 被金子埋起来睡觉,怕是可以实现了。 正当她被金银珠宝迷得神魂颠倒时,徐清明推开院门走进去。随着门吱嘎一开,里面胭脂水粉的味儿猛往崔钰鼻子里灌,她被呛得喷嚏不断,又怕徐清明嫌弃只好捂住嘴背过身去。 还没等她回头,一群裹着绫罗绸缎的姑娘们扭腰摆臀地拥过来,围着徐清明叽叽喳喳,配着耳畔腕间银坠玉镯的叮当作响,一时间小院子里热闹非凡。 崔钰的叶子舟早被挤得老远。她东倒西歪一阵子,干脆四肢着地趴在叶子上,盯着只看得到脑袋的徐清明,脸颊气鼓鼓的,手指用力划过梧桐叶面,却被溅出的绿汁水糊住了眼。 就在她觉得今天已经很倒霉,不可能再更倒霉的时候,崔钰抹着红通通的眼睛,模糊看见某一只莺燕娇笑着,胡乱敲徐清明的胳膊,嘴里还说—— “相爷偏心,只给青鸟姊姊画小像,人家可不依!” 话音未落,那莺燕蓦地从宽袖里抽出一把小刀,对准徐清明心口刺去。 就在刀尖要刺进徐清明胸膛的前一瞬,一支箭精准地越过人群射穿刺客的太阳穴,直直钉在小院的石砌围墙上,入石三分,箭翎微颤。 被射杀的刺客脸上还带着媚笑,接着全身一僵,两额喷血,轰然倒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直到刺客倒下,围住徐清明的人群才发出尖叫四下逃窜,妳推我一把、妳踩你一脚的比方才还要热闹。 徐清明看着被血溅脏的衣襟,无奈之情溢于言表,他头也不回地朝射箭的大地战神招手,叫他过来处理尸体,接着张望几下,看到崔钰,大步向她走去。 崔钰还愣在叶子舟上,除了对徐清明遇刺感到后怕,她更为自己的命途多舛感到悲伤。因为她刚领悟到了一件事实—— 搞不好,她义正辞严骂过的大奸臣就是丞相徐清明,不然哪儿有那么多人想要他去死?呜呜呜…… 还没悲伤完,崔钰就看见徐清明向她走来,浑身一哆嗦,脸上立即浮现出讨好的笑,端坐好崇拜地看他。 徐清明靠近,低头一抖袖子就要把崔钰连着叶子舟往里收。 想到袖子里空荡荡的暗无天日,崔钰连忙抓住他的袖口,求饶的甜喊,“相爷—— ”那声音把她自己都给腻着了。 徐清明手一顿,叶子舟正好撞在他的手背上,崔钰猛地一晃,一脑袋栽在叶面上。 “这会儿就不是大奸臣、祸害忠良和好老百姓的坏人了?”徐清明噙着笑,挑眉问她。 果然还记着仇呢! 崔钰也顾不得脑门疼,连滚带爬坐正,仰起脸学着姜小白的话本子里姑娘哄人开心的法子,转着调子说:“相爷,是您听错了,人家说的不是奸臣,是贤臣,你是天底下最大的贤臣,你最任人唯贤、最体恤百姓了,所以就别把人家收到袖子里了嘛!” 崔钰说完,徐清明很久都没响应,她琢磨着姜小白好像还说这时候该甩手帕?但她又不是徐清明会随身带手帕,这下该怎么办呢? 徐清明着实被噎住了,用一副被沾满烂泥的母猪闯进怀里的复杂神色看着崔钰。 “看来妳这五百年,过得十分精彩?”徐清明缓了缓,才对着崔钰又掀起嘴角,笑得和蔼可亲,“没少用这招数勾引男人吧,真不愧是从小被我教出来的。” 话本子里都是骗人的,阎王爷诚不欺我! 阎王说这话,正赶上崔钰和姜小白因看话本子旷工,崔钰以为他那是为没收话本子找的借口,没想到是真的! 她瞬间把脸上谄媚的表情收起来,一板一眼,正襟危坐。 徐清明轻瞥了她一眼,轻车熟路穿过院子,倒也没再把她收进袖子里。 一路往里走,景色又变了几番,茂林修竹,千岩竞秀,石阶青苔,刚才那些雕梁画栋的景儿都成了镜中拈花。 徐清明走近小竹楼,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一个静雅温娴的青衣女子抱着只白猫向他福了福。 崔钰顿时坐得笔直,浑身所有的毛孔都在向外冒火,她说怎么把那些花蝴蝶都遣开了,原来真正给他红袖添香的在这儿等着呢! “青鸟这是……在等我给妳画完小像?”徐清明徐徐调笑,带着说不出来的柔情。 “相爷说笑了,这猫儿新来的很是认生,我一时不察竟叫牠钻进您的书房来,好在没碰到东西,还望相爷恕罪。” 美人儿笑起来也美,模了模怀里的猫,娉娉婷婷地站在那儿就是一幅画。别说徐清明对除了崔钰以外的女子都偏爱些,就算是不懂情事的孩童见了也不会忍心责难她。 崔钰捏捏肚子上五百年吃出来的肉,愤愤不平地扭过脸,不肯再看他们。 徐清明兴致正好,随手把崔钰拍到身后,朗朗一笑,“妳抱着猫倒也入画,今儿我就把妳那美人图画完。”说完便走进竹楼。 天已经半黑了,青鸟先为徐清明点了烛台,又磨了墨、铺好纸,举动间皆有说不出来的闺秀气。随后,她抱着白猫半倚在藤椅里,眉眼含笑,有如佛祖拈花。 青鸟忙的那会儿,徐清明正抱着臂懒散地靠在墙边,伸出一根指头推着崔钰的叶子舟玩。 推一下,叶子滑出一点,崔钰前仰后俯;拉回来,叶子回到原处,崔钰一个踉跄。 推一下,拉回来,再推一下,再拉回来,徐清明玩得乐此不疲,崔钰被折腾得脸都绿了。 徐清明见好就收,把崔钰从叶子舟上拿下来放进手心,走到案前开始为青鸟画小像。 崔钰趁徐清明还站着,看了一眼那画了一半的小像,好看得让她想往纸上吐口水。但算起来,笔尖的一滴墨都能把她全身打湿透,她就是吐到口干舌燥也沾不脏小像的一个边。 于是崔钰换了另一种法子,她攀上徐清明握着的笔杆,抱住笔杆就开始瞎晃。 徐清明正用心落笔,被她一闹腾,笔一抖,生生把青鸟的丹凤眼画成了下垂眼。 崔钰捂嘴直乐,看徐清明居高临下的盯着自己,心虚地跳下笔杆,小腿啪嗒啪嗒快跑几步躲到竹雕笔筒的镂空里,再探出头朝徐清明吐舌头。 徐清明忽地笑了,那笑如月光撒满河面般拨动观者心弦。 他撂了笔,歪倒进宽大的太师椅,无奈地叹惜,“今儿夜里酸味太重,这画儿……怕是画不成了。” 虽听不懂徐清明的话,但青鸟的性子向来柔和,也不多问,行完礼便自行退下,连门都无声地关好。 这般识趣,比起崔钰走出来咬着宣纸角表示不满的行径,实在是……云泥之别。 徐清明不吭声,低头看崔钰对着纸角忙活,等她差不多把一个角全啃下来,“呸呸”开始吐纸屑,他才嫌弃地拿起笔对着崔钰的小脑袋敲下去。 崔钰一仰头,就看见徐清明对她下毒手,当机立断倒下打滚,结果这书案不平,怎么都停不住,直到“匡啷”撞到笔洗冰凉的边,她才不再动弹。 晕头转向的站起来,崔钰觉得自己好丢脸,红着脸朝徐清明放马后炮,“你说谁酸呢?谁酸啦?我是觉得你那画太难看,配不上青鸟美人儿闭月羞花的脸才阻止的!” 徐清明笔一抬,崔钰立即蔫了。 她低头左脚踩右脚地玩,不敢再说话。 徐清明把她勾进手心里举到眼前,似笑非笑说:“到底是当了五百年的判官,胆量长了不少,已经敢和我呛声了?” 崔钰听他说话的调调,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往心口钻,脸上那点羞红早就没了。 徐清明却状似十分好脾气地道:“也罢,既然妳觉得我画青鸟不好看,那我便不画了。但害我少了张美人图,妳总得补偿我……” 带着蛊惑的声音传进崔钰耳朵里,他轻轻说:“我用妳画幅画,好不好?” 崔钰的心都停了一拍。 她脑子还空白着,头已经点了下去,丝毫没察觉那个“用”字有什么玄妙。 接着,她就被徐清明丢进了砚台里,四脚朝天。 砚台里有一层墨汁,滑溜得很,崔钰按着砚台起了好几次,都跟龟壳着地的王八一样,左右一摆,刚要爬起来就“噗”一下又摔回原地。 崔钰抹一把溅上墨汁的侧脸,深吸一口气,把磨得响亮的牙停住,可怜巴巴地看向徐清明。 徐清明正把被她折腾到惨不忍睹的画像丢掉,回头就见她举着胳膊朝他晃,小脸两边的墨花成一团,鼻尖上还沾着一个黑点,要多好笑就有多好笑。 “起不来了?”他笑着问。 崔钰不敢贸然点头,怕把墨汁捣得满身都是,只好拚命伸手朝他一个劲儿地笑。 徐清明伸出一根手指靠近崔钰。崔钰以为他是要让她抱住,笑得更欢,眼睛都快笑得看不见了,结果徐清明指尖一转直直戳中崔钰的肚子,惊得她一个翻身爬起来。 崔钰站在砚台中央紧紧护住自己的肚子,看登徒子一样瞪着徐清明。 徐清明笑吟吟的,“妳看,这不就起来了。” 崔钰这下真的起来了,想哭都没理由哭。 徐清明没等她把手心的墨蹭到衣服上,就扯着帕子捏住她的腰把她提起来,四肢着地按在新铺好的白纸上。 “没青鸟那只白猫脚掌印出的梅花好看。” 徐清明把她拎离纸面,端详着那四不像的几点墨迹,啧啧摇头,一脸遗憾。 “爷……”崔钰无力地嚷嚷,连五百年前的旧称都喊了出来。 徐清明听到她喊的,脸上突然就没了笑,静静看着崔钰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这个样子,崔钰只见过一次,就是她五百年前死掉,刚被姜小白勾住魂,徐清明冲进院子看到她尸体的时候。 当时他就是这么静静地走过去,面无表情地砍断八岐大蛇尸体的尾巴,把被蛇紧缠窒息断气的她拉出来,抱进怀里。 好像还徒手擦了她吐出来沾到脸上的血?这个崔钰不是很确定,那会儿姜小白催着她赶紧走,连头都不准她回。再说,他可是把干净视作跟命一样重要的徐清明,徒手擦血什么的,肯定是她看花了眼。 徐清明的脸还是没表情,他举着烛台走出竹楼在门前立了立,扯下一手心花瓣带了进来。 好香的花,把堵在鼻子的臭墨味儿都给冲没了……崔钰狠狠吸了几下。 她虽对花不感兴趣,但地府里阴气太重,常年见不到半根草,唯一点绿色还是上生星君给她送的小松树,只有巴掌大,绿茸茸的极惹人喜爱,那还是在土里埋了能抵阴气的咒符才活下来的。所以能在阳间遇着这么香的花,崔钰还是很想看清它的颜色模样的。 可徐清明没回到她那儿,他接着走到东边百宝槅前,从最顶层取下一个凝脂般的白玉碗,上面连一丁点儿杂质都没有,像是用整块顶级白玉精雕细琢出的。 好想模一下……崔钰又被那玉碗勾住了,直觉得手痒。 她虽然在地府混得不错,但阎王老爷子总爱在她耳边唠叨什么清廉为民,搞得她见着贿赂就心虚,这些年一个子儿都没攒下来。要不是靠把上生星君送来的金银首饰往当铺鬼那儿卖,指望那点俸禄?她早就穷到喝西北风去了! 徐清明就像知道她的心思,把玉碗朝她跟前一摆,对她凑过去连模带蹭的举动置若罔闻,专心地在花瓣堆里挑拣一番,半晌拿出一片最饱满的花瓣放一边,其余的全洒进玉碗里。 这落花缤纷的景儿太妙,崔钰傻乎乎张着嘴,连徐清明月兑她衣服都没发觉。 等她感到肩头一凉再低头看,上身只剩下件枣红色的肚兜,暗金线绣着大大的福字,歪歪挂在她的脖子上。 那暗金线也不是地府能拿到的规格,还是上生星君听她随口抱怨没漂亮的针线,特意去跟织女要的。 她刚想到这儿,就听见徐清明轻柔地问—— “在想什么?” 徐清明正用拇指摩挲着崔钰肩头,指甲灵巧的去解她的肚兜带子,就听见崔钰脆生生地回答—— “上生星君。”(快捷键 ←)589470.html 上一章 ./ 本书目录 589472.html 下一章(快捷键 →) 第三章 我就是崔钰 崔钰裹着被徐清明掐到半碎的花瓣,窝在硬邦邦的窗楹上,被透过木格窗花的凉风吹得直打喷嚏。 模模鼻子,她盯着在榻上熟睡的徐清明,气得肺都要炸了。 之前明明是徐清明先问的话,她不过是实话实说,怎么就又不如他意了?难道要她想着上生星君的青松、首饰和金线,却喊出姜小白的名字? 他倒好,听完就把花泼了、碗扔了,把她丢进茶杯里涮了涮,再甩了一片都能捏出汁来的碎花瓣,说什么“不用洗澡了、滚窗边睡去”! 她才知道原来那香花、玉碗是用来给自己沐浴的……早知道就再哄着点徐清明了。崔钰遗憾地扁扁嘴,鼻子被风一撩,又打了个喷嚏。 她拧着湿漉漉的头发,身边窗格上糊的纸突然被戳出小孔,一根散着烟的竹管伸了进来。 崔钰来不及反应,那烟就直扑到脸上,她一时不察吸了两口,竟就站不稳、神志不清起来,她歪倒着身子扶着红木窗边,想叫徐清明却像被掐住喉咙完全发不出声音。 烟越来越浓,整间屋子都朦胧起来,崔钰的眼皮很快就沉得睁不开,在彻底昏睡的瞬间,她在微弱的月光下看到一个窈窕的青色身影推门而入,走到角落立着的梨花小几前伸出了手…… 等崔钰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 她的脸被阳光晒得发烫,浑身暖洋洋,但想动动手指却发觉身体犹如生锈般沉重。 她用力睁开眼睛,被照在脸上的光晃了一下,一时看不清东西,只有耳边不时传来或高或低的争论声—— “丞相通敌卖国,罪不可赦,按律当诛!” “证据呢?郑将军,无证污蔑朝廷命官,也是要滚钉板的……” “证据自然是有,就在徐丞相的书房里。只要陛下下令搜查……” “凭你信口几句话,就要陛下去搜忠臣的宅子?你这是有意要陛下失去臣心,其心可议!” 崔钰眼睛里的光晕散开,先看到的就是两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站在大殿最前方指着对方跳脚,唾沫星子乱飞。 其中那个络腮胡子的老头突然跪倒,重重在铺着金砖的地面磕头,掷地有声道:“微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徐丞相书房里有通敌卖国的罪证,求陛下下旨,彻查丞相府。” 接着他又硬着脖子扭头,对脸色微变的山羊胡子老头讥讽道:“太傅不是信誓旦旦,徐丞相的忠心天地可鉴吗?怎么不也拿自己的脑袋来为丞相担保?” 太傅只好扑通跪地,额贴地面,但嘴动了几下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崔钰这会儿算是清醒了,她在徐清明手心里伸了个懒腰,挠着乱糟糟的头发问:“你真通敌卖国了?” 虽然朝堂刚为他打得不可开交,徐清明还是一脸置身事外的悠哉。他用手指蹭蹭崔钰,掀动嘴唇无声地笑着说:“妳说呢?” 崔钰心想,我还真不敢说。 徐清明一向没什么善恶观,为人处世遵循“顺我者,看着顺眼的昌;逆我者,看着不顺眼的亡”。要是他说看着眼前的老皇帝不顺眼,想亡个国玩玩,崔钰是绝对相信的。 估计龙椅上的皇帝也被闹得头疼,见太傅被郑将军压了气焰闭上嘴也乐见其成,一锤定音吩咐侍卫去丞相府。但他也相当给徐清明面子,不仅没把他押起来,还准他随侍卫回府,同郑将军一起监督搜查,要是里面没有通敌卖国的罪证,徐清明甚至可以直接砍掉郑将军的脑袋。 崔钰看徐清明一脸无所谓,自然也放心得很。徐清明办事儿虽然随心所欲惯了,但到底是与玉皇大帝同尊的祖宗,这点凡间的小猫腻怎么可能害得了他? 她心安地仰面倒在他手心里,随着轿子晃,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就连到了书房门前她还在跟他抱怨姜小白,说她为了去酆都跟小白脸谈情说爱,把一堆活儿扔给自己去干。 “就是个窝里横,还好意思说?”徐清明低低地笑,伸出手指头乱点着逗弄崔钰,“要不是我疼妳,当我面儿喊别的男人的名字还想好好躺在这儿?嗯?” 那一声胸腔里发出的“嗯”字勾人得很,崔钰手脚并用抱住徐清明的手指,无比羞赧地翻了个身,用小**对着他。 几乎同时,屋里的侍卫大喊着“找到了”,接着捧着一迭整齐的信笺奔到郑将军身边。 郑将军拆开几封,越看越容光焕发,他扬着白纸黑字,声音洪亮地朝徐清明呵斥,“证据确凿,徐清明,你还有何话可说!” 崔钰猛地想起昨晚那管迷烟,还有随后进来的鬼祟身影,她悔得简直想撞柱子,这么大的事怎么就忘了告诉徐清明呢! 差点被纸砸到脸上,徐清明脸色未变地接过信,粗粗看了一遍。 他嗤笑说:“看将军的样子,就算徐某想辩解几句怕也是不成了?” “证据摆在眼前,哪儿还有你花言巧语的分?来人,把徐清明押进大牢,听候陛下判决。”郑将军冷笑,活月兑月兑正是小人得志。 徐清明在被侍卫扣住手前,退开一步,背着手朝郑将军踱步,语气跟教孙子似的,“将军再性急也要容我回屋拿些行李……先别忙着拒绝,你想啊,你拿到的不过是几张来路不明的纸,能不能就此扳倒我实在难说得很。俗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凡事都该给自己留点退路……” 那“你好不懂事哟”的语气,把郑将军说得脸都黑了。他背过身挥挥手,那些侍卫立即散开,对徐清明进屋视而不见。 “妳在这儿乖乖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 徐清明从贵妃榻上拿过一个巴掌大的檀木小匣子,通体绛紫色不带丁点杂质,只是边角有些磨损,想来是贴身的旧物,还时不时被摩挲过。 崔钰还没看全,就被他小心地放了进去。 置身其中,崔钰才察觉内里精妙。 小桌、小床、小碗、小杯,简直是为拇指大的自己量身订做的,小床边的小榻上迭着几件小衣服,小桌上摆着小棋盘和小梳子,小镜子挂在墙面,匣壁镂出的小眼原来是窗,窗楹上还摆着几盆花……点滴细节,都让崔钰莫名熟悉。 但她还是先跑到匣边,试图扯住徐清明伸回的手指。 “我跟你一起去。” “我要去大牢,妳跟去干什么?”徐清明笑她,见崔钰坚决地要从匣子里跳出来,他只好吓唬她,“那牢里有不少耗子、跳蚤,个个饿得眼珠子发绿,妳这么大点儿,被牠们塞了牙缝,我都不知道。” “那我也要去!我昨晚看见有人下了迷烟溜进屋,要是我早点告诉你,你有了防备就不至于落到要关大牢的地步!”崔钰跺跺脚,眉头紧皱。 总是这个样子。 徐清明沉静的看她努力往外爬。 明明怕得手脚都在抖,明明就不甘她的事,他的小钰儿却总是不顾后果要冲到他跟前。 五百年前是这样,过了五百年,还是这样。 “关妳什么事?这是我命里必有的一劫。妳要是不想给我添麻烦就老实待在里面,我天黑前就会回来。” 心里头莫名焦躁,徐清明在崔钰爬出来的瞬间又把她弹回去,接着“砰”一声把匣子盖住。 崔钰一听是命里的劫,顿时就老实了。要不是五百年搅了徐清明的劫,现在她还在地府里风光,哪用被变成拇指大被关在小匣子里受气? 她百无聊赖地靠在窗前,胡乱扯着花盆里盛放的花,不时听听外面的动静。 可临近日落,徐清明的脚步也没响起,倒是猫叫声逐渐变大。 “喵呜—— ” 白猫跳上榻,绵软的肉爪子拍中匣子。匣子猛地一晃,屋里东西全挪了位。崔钰一头撞中花盆,脸颊被花伸出来的枝划了一道小口。 虎落平阳被犬欺。崔钰对镜子照脸,气得咬牙切齿。但还没骂出口,猫又开始拚命叫起来,声音急促,但听起来并无恶意,反倒有些古怪。 “喵呜—— 喵—— 喵!呜……” 崔钰刚把头探出窗想看清楚,就见一道无形黑气闪电般窜进书房,直直击中白猫额头,瞬间穿了过去,白猫发出一声凄惨的哀鸣,随后气息全无。 接着黑气四散开来弥漫在小匣子周围,逐渐变成五指大掌一把抓住匣子。那指头力大无穷,竟生生掐碎檀木,牢牢嵌进匣子里面。 崔钰心知不妙正欲逃跑,那大掌就带着匣子撞出门去,崔钰被猛地甩到一边,额角正对桌角撞上,顿时耳鸣不止,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等她醒过来,手脚都被细细的黑气绑住大开,整个人被架在半空。脚下是灼烧的蜡烛,不时有火舌窜高,灼烫感透过软底绸鞋烤着她的脚心。 崔钰脸色发白,干干的嘴唇也没有一点血色。她扭了扭手腕,黑气聚成的铁链一晃,瞬间又厚重了一层,她不甘心地继续挣扎,那铁链也益发坚硬粗壮,很快崔钰就再不能动弹。 “别白费力气了。我这黑气是南越地数千惨死妖魔的怨气所化,妳挣不开的。” 在火焰上方,崔钰早已满头大汗,汗水不断从眼角淌下,黏着水的睫毛晃动几下,崔钰使劲瞇了瞇眼看向薄纱屏风后那个窈窕的身影。 待那人移动莲足,从屏风后露出脸后,崔钰神色一动,懊悔地喊道:“居然是妳!” “是我。”走出来的青衣女子面色清冷,和她恬静容貌不相配的,是嘴角那抹扭曲的笑。 “再用这种眼神看我,小心把妳的眼珠子掏出来!” 见崔钰眼里冒火,一副恨不得把她打杀了的愤怒相,青鸟眉间一凛,语气中再无半点矜持柔美。 她随手一挥,黑气带着风啸打在崔钰脸上,留下五道血痕。 好汉不吃眼前亏。崔钰听话地闭上眼,感觉侧脸火辣辣的一阵抽疼。 “是妳把通敌信放在书房里的?”她不动声色地想转移青鸟注意力,手指悄悄掐诀施法。 “妳果然看见了。” 青鸟开始缓慢地活动脖子,脑袋不协调的扭动着,骨头间传来一连串“咯噔”声,浑身都冒出黑烟。 “不过看见又怎么样?”她阴笑,“徐清明照样被带进了牢里。我帮那将军安排了几个很得力的狱监,有的是法子让他畏罪自杀,想来不久就会有好消息传过来了。” 她语调里全是得意,每说出“徐清明”三个字时总会露出带着戾气的目光。 那目光让崔钰想起地狱守门的三头恶犬,不禁如置冰窖,手脚冰凉。 等她理解青鸟话里的意思,更是惊得浑身战栗,心头血尽数凝固。 “妳怎么敢那么对他!妳知道他是谁吗!”崔钰眼睛通红,大力地想挣开手脚的桎梏。 “哟,心疼了。难不成,妳和那只短命的猫妖一样对徐清明动了情?就妳这么个不知哪来的小精怪,也敢肖想勾陈天宫的那位祖宗?”青鸟尖笑,踢了踢脚下的白猫尸首,“这还是个快踏进仙门的妖怪呢,从徐清明这世还在娘胎里就开始日夜守着,那情意快赶上玉帝当年对那个狐狸精了。这不,见妳是徐清明带回来的就不自量力想救妳,结果可好,唉,被我给杀了。” 地上的白猫一动不动,本来雪白的毛上沾满了污泥和鲜血,眼珠睁得老大,身体被青鸟踩得几近变形。 崔钰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掐进手心,却也盖不住心底的怒火。 “恼什么?”青鸟笑着弯下腰去,“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听外头传说他风流多情,就以为自己也能和他来个春宵一度?我告诉妳,他徐清明是这六合八荒最无情的男人。” 说着,青鸟渐渐变了脸色,声音阴冷,益发刺耳难听。 “在他眼里,除了那个女人的命,别人的都是贱、命……那个女人杀了我义姊,有人要杀她报仇那是天经地义,他竟为了护着她,屠尽了我义姊子孙,杀光了她所有亲友……” 青鸟眼底猩红,恨意毕现。 随着咬牙切齿的低吼,青鸟的脸泛起青灰显得阴森恐怖,瞳孔变成青色的圆点,手指僵硬的弯曲,指甲猛地伸长犹如禽类爪子般尖锐,在烛灯下发着幽光,连手背也冒出几簇青色的鸟毛,看起来十分坚硬。 混蛋徐清明……崔钰暗骂,他身边怎么总有这些要命的麻烦?!五百年前没过门的媳妇是条八岐大蛇,如今收个婢女,看样子居然还是只鸟精? 她边骂边趁机调动紫微大帝的法力,想攻其不备,没想到她身体成倍变小,连带着法力也少得可怜。 别说得意法宝判官笔祭不出,就是她练得最好的、能把半座阿鼻地狱的猛火全调来的借火术,念完诀以后,借来的火也就是手心里那点火星子,劈里啪啦烧几下,还没等朝青鸟甩过去就灭了。 青鸟见状瞳孔一缩,发出一声低鸣,躬身举臂,闪着寒光的爪子就要招呼到崔钰脸上。 崔钰知道躲不掉,干脆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等她变回原样时该怎么把这只没长眼睛的臭鸟给卸腿、拔毛! 就在崔钰等着脑袋被扎出窟窿的瞬间,她觉得眼前金光一闪,紧接着旁边就传来青鸟难听的嘶鸣。 崔钰睁开眼,发现她被黑气缠住的右手腕射出万丈光芒,那黑气被光芒戳出无数小洞,很快就消失殆尽。 光芒没了阻碍,益发耀眼,渐渐笼罩崔钰全身,把箝制着她手脚的黑气全驱了干净。 没了吊住她的黑气,崔钰迅速下落,在掉进烛火的瞬间被一只冰冷的手托住。 虽然险里逃生,但崔钰不高兴,而且很不高兴,眼睛里一点神采都没有,嘴也抿得很紧。 她垂眸看手腕,上面本来绕着的徐清明的头发已经断裂四散。她知道方才发光的就是它,可徐清明在凡间历劫,就算出了岔子,没有前尘尽忘,他的头发也不会能抵御妖魔戾气…… 除非如今的徐清明,已经不是凡胎。 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很不好。 崔钰抬起手盖住眼睛,淡淡地问托着她的大地战神,“徐清明,已经回去了?” 大地战神说:“是。” 崔钰眼角那滴泪还是没能止住。 就算已经做了五百年判官,批阅无数人生死,就算明知徐清明不过是走完一世,如今仍好好地活在天地间,可崔钰一想到他死了,眼角那滴泪还是没能止住。 接着,耳畔传来大笑。 崔钰抬头,面无表情看向青鸟。 青鸟刚被金光刺伤,如被刀剐般遍体鳞伤,吐血不止,但一听到徐清明离世,她顾不得还淌着血的伤口,立刻仰天长鸣,哈哈不止,连声道好。 “把我变回去吧。”崔钰视线不动,对大地战神说。 大地战神想起主子的吩咐,念起咒语,托着崔钰的手心闪过红光,窜出的巨火包围崔钰,逐渐将她打着旋托起,最终放在地上。 虽置身火海,崔钰并未感到一丝热意,那火苗暖洋洋的,环在崔钰身上就像被阳光照着一样舒服。 但她心里可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火焰包裹着她,蹭蹭变大。 在火里,她唤出判官笔。漆黑毛笔浮在半空,随着她指尖的摆动任意摇晃,还不时亲热地飞去贴她的脸。 崔钰和它玩闹了一会儿,突然指尖猛地一点,不过七寸大的判官笔银光锐现,冲破火壁,电光石火间猛地插进青鸟的琵琶骨,未待她痛叫出声,判官笔已抽身出来,原路返回在崔钰身旁左右摇摆,如同想听夸奖的黏人孩童。 崔钰模模它,心生遗憾。要不是被青鸟察觉后退一步,现在判官笔已经穿透了她的喉咙。 这时,崔钰变回了本来的大小,周身火焰尽数熄灭,破烂的裙子比以前显眼。 她掐诀甩袖换上判官服,伸手抚过判官笔,眉间红莲娇艳灼眼,脚底浮现出一圈圈带着波光的印迹,顿时肃重庄严,威压尽展。 判官笔的银光也比方才耀眼百倍,如蓄势待发的利箭虎视眈眈地对准青鸟,只待给她致命一击。 青鸟浑身被血污浸透,伤痕累累。尤其琵琶骨的那处伤皮肉四翻,露出森森白骨十分惨烈,可她硬是撑住膝盖站起来与崔钰直视。 “头顶乌纱,腰围犀角。手擎牙笏,身着络袍。妳是阎王案侍崔判官?”她抹掉嘴角的血,瞬间褪回女子的花容月貌,靠在墙上微喘着问。 “不错,”崔钰周身散着神威,声音都带出余波,“我就是崔钰。” 青鸟一愣,不可置信地张开嘴,眼睛一点点睁大,浑身僵硬盯着崔钰。 半晌她轻笑一声,满满自嘲,红了眼眶。 “哈……崔钰,妳竟然就是崔钰……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越发大,越发狂,泪流满面,膝盖一软瘫倒在地。 就在崔钰以为她束手就擒时,青鸟蓦然用力双手贴地,两股黑气汇成一股,沿着地面化蛇窜向崔钰。 “妳还不死心!” 崔钰厉声喝道,脚尖轻点跃起躲开黑蛇,接着并起双指一挥,判官笔如细针般扎下,正中青鸟七寸。 黑蛇只挣扎了尾巴,须臾就垂下脑袋不再动弹。 崔钰两指一抬,判官笔嗖地从蛇身飞起,随着崔钰再一挥指直冲向青鸟,不过一瞬间青鸟便血流满地,早已眼神迷离,刚才使出法术是强撑着一口气。面对崔钰这要命的一击,她根本无力逃月兑直接昏死过去,就像方才崔钰被制在蜡烛上,只能闭眼等死一样。 不过,正如她对崔钰脑袋挥去的那一爪子没能要崔钰的命一样,崔钰也没能杀得了青鸟,因为青鸟被大地战神施出的金刚罩护住了。 崔钰猛地回头,怒不可遏,“她要杀我!” “帝君临走前吩咐了,青鸟上仙不能死。” 大地战神还是木着一张脸,说话声调都不变。 “你说……什么?上、仙?”崔钰说得极慢,眼睛也眨得极慢,整个人像失了半数魂魄,头重脚轻。 “青鸟上仙乃蓬莱仙山信使,洪荒时曾率万千青鸟搭建天宫,为西王母……” “不用说了,”她胸口起伏得厉害,手止不住地抖,她用一只手去按住另一只才稍微好点,“我现在只想知道,青鸟上仙做的事,徐清明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大地战神立即冷冰冰接道:“帝君的心思,我不敢揣测。我只知道帝君吩咐,崔判官要什么就给她什么,想做什么就帮她什么,唯独不能杀青鸟上仙。” 凭什么? 崔钰别过头,倔强地仰头忍泪。 就因为她是仙,她尊贵,她随手赏我一巴掌,我就要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她想杀我,我要老实被捆在那里被她杀;我想杀她,就是犯了千错万错,谁都不允,徐清明不允…… 凭什么? 凭什么! 崔钰晃着满眼的水光,怒容满面,高举右手,判官笔在空中发出雷霆电闪之势。 就在判官笔引来万钧雷霆的剎那,一条铁链从虚空伸下,带着叮当作响的声音勾住了崔钰的脖子,把她拽倒在地。 随着她摔倒,判官笔也失了光芒,慢悠悠地飘落下来掉在崔钰身边。 那破铜烂铁做的链子满是铁臭味,被崔钰一挣,表面的铁屑不停往下掉,沾了她一身,看起来极不结实,但任崔钰怎么用力拉都摆月兑不了喉间的纠缠。 崔钰心里铺天盖地的火都被这铁链子给整没了,因为这情景她太熟悉,五百年前经历过一回。 那会儿她死后就封了判官,比起做孤魂野鬼不知好了多少倍,可她鬼迷心窍愣是放不下徐清明,瞒着阎王爷逃回凡间想守着他,谁知道却看见了那些糟心事。 所以说这逆天的事儿,做不得,没有善果的。 她刚把徐清明捅死,两条腿还盘在他腰上就被这条破链子捆住脖子,硬生生给拖回了地府。那一路上围观的小表们大眼瞪小眼,你掐我一把、我咬你一口的就怕笑出声来被记恨。 当时崔钰就发誓,坚决也不要再来一回了。游街这招虽然除了磨**,对她没别的伤害,但她可是堂堂判官,比起**,更重要的是脸面,没脸面谁对她点头哈腰,没脸面谁给她过节送礼? 她神游完,阎王老爷子已经现身,单手拎着铁链朝大地战神作揖问好,连声道歉,“战神哪,我们地府这个不成器的判官给您添麻烦了,您别担心,我这就把她带走,回去好好教导!” 说完就狠狠瞪了崔钰一眼,那眼神满满都是恨铁不成钢,就跟自己花心思养出个孩子,长大了却发现她成天去捅别人家窗户纸一样。 老爷子发话,崔钰不敢顶嘴。她看了看意识全无的青鸟,问大地战神,“你要把她带去哪儿?” 她刚问完,阎王就拖着铁链要走,摆明不想让她继续闹腾。崔钰干脆盘腿坐在地上,两手抱住门前的立柱不肯动,任凭阎王怎么使劲拉,她就是撒泼不肯动。 “青鸟上仙是西王母的手下,自然要交给西王母管教。”大地战神像没看见崔钰的窘迫样,尽职尽责的有问就答。 “那是徐清明让你来救我的吗?他知道我被抓了,告诉你地方,你才来的?”眼见手就要抱不住柱子了,崔钰问出了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帝君只说让我把您变回来。我找到您,是因为……味道,”说到这儿,向来不露情绪的大地战神,也带上了不明显的忸怩,“您身上,有帝君的味道。” 跟只犁地老黄牛一样的阎王这时用力一拉,崔钰还没弄懂味道这事儿就被生生扯离了柱子,匡啷匡啷的到处乱撞一阵子,还是被拖出了门。 等阎王凭空画出通往阴间的小路,把崔钰拖进去消失后,大地战神施法带走青鸟,腾云驾雾刚踏上天界,大地战神才迟钝地觉得,他好像把帝君说的话传得有点不对劲。 徐清明原话是—— “你先回去把崔判官变回去,如果她有想要的、想做的,你都满足她。等她走了,你去把青鸟上仙押回蓬莱,告诉她,我并不欠她,不过是看在西王母的面子上这次暂且不计较,若她听了也就罢了,要是她反抗,你可以动手,直接把她交给西王母说明前因后果,但不准伤及性命。” 具体哪儿不对呢,大地战神其实也想不出来,单纯是感觉而已。不过再想起帝君也去了阴间,和崔判官当面总能说明白,他就把悬起一半的心又放了回去。 崔钰这边,却是满心以为徐清明知道自己被青鸟欺负却还帮着青鸟,暗恨得不行。要不是被阎王的铁链子拖着,她还想去再捅青鸟两下出气。 阎王不紧不慢地拉着铁链子,和盘腿托腮的崔钰一路无言。等过了中间路,开始进地府地界,崔钰先忍不住出了声。 “阎王大人,”她讨好地笑,“你看就要到地府了,我这么进去是不是有点不雅观?” “我看妳刚才抱着柱子撒泼也没觉得不雅观。”阎王没好气的冷哼。 “哎呀!老爷子,我好歹也是个官,当着小表的面被一路拖进森罗殿,那威望不就全没了?威望没了,以后我说的话他们谁还会听?我说的话他们不听,我还怎么办差,为你分忧啊?”崔钰拽住铁链,可怜巴巴地晃了晃,说得情真意切。 阎王爷停下脚步,转身嫌弃地看她,眉头挤出一个结。“妳知道错了?” 崔钰忙不迭地点头,“知道错了、知道错了,我不该去跟上头的神仙打架,还差点把人家打死了。” 阎王僵住,目光呆滞了好一会儿,才大叫着爆发,“什么?!妳跟上头的打架了!还差点把人家打死了?!天哪、天哪,我怎么当年就留了妳这么个败家玩意儿,整天旷工不干活,烧完桥梁、砸大殿,这会儿倒好,还打架?妳怎么没把自己打死!” 阎王气得头顶冒火,一圈一圈原地转,嘴动个不停。 他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就在崔钰以为他要飞起来的时候,阎王突然顿住,鬼祟地模着小胡子问道:“那位神仙,不会来找咱们报复吧?” 崔钰想了想,也学着阎王的模样小声答,“应该……不会……吧?” 那个疑问的语气很微妙,阎王没听出来。 他舒了口气,接着挺直腰背,严肃地开口,“我这次用无名炼把妳带回来,是因为地府里出了大事。前几天有位神仙下凡历劫,嗯……具体连我都不清楚,总归是我们地府的荣幸,但是!孟婆昨日发现他喝过的汤里少了青灯笼草汁,而之所以少了这青灯笼草,是因为它被人从配好的药碗里偷走了!” 难怪! 阎王一席话让崔钰豁然开朗。 天杀的姜小白!崔钰按住胸口骂—— 我这次一定要跟她拚命。她要染指甲,偷什么不好,去偷青灯笼草,还从配好药的碗里偷!要让上面的神仙把以前的事忘干净再投胎可全靠它,更何况那人是徐清明,搞不好对付正常神仙的剂量对他都不好使,更别提里面压根就没有青灯笼草。 难怪他什么都没忘…… 本来搞断腿多简单的事儿啊,害得她被变成拇指姑娘折腾一顿…… 阎王看向神情变幻莫测的崔钰,继续问:“崔判官,据知情鬼报告,妳前些天曾在孟婆药庐进出过,进去时空手,出来时却背了包袱,妳能解释一下吗?” “哎,不是我啊,是姜小白!” 这会儿崔钰才不管什么姊妹情深呢,立刻大义灭亲。当然,这也是她们几百年来习惯的相处模式,就像姜小白偷懒也总是把旷工这事儿往崔钰身上栽一样。 “真的?”阎王半信半疑。 “再没比这还真的了。”见抓到救命稻草,崔钰站起来凑到阎王跟前,把手指头伸出来,“大人你想啊,我偷青灯笼草干什么?不能吃又不好玩的。但是姜小白不一样,她那指甲,你还记得不?全是用青灯笼草汁染出来的。不信你去看,她家里还有没用完的青灯笼草汁呢,就在梳妆台左面的小抽屉里盛着,一抓一个准。” 阎王见崔钰说得有鼻子有眼睛,几乎是全信了,也忘了问为什么小表看见偷东西的人是崔钰。他为难地模模小胡子,说话吞吐起来,“小白姑娘、小白姑娘……嗯,反正这事儿吧,那位神仙也没追究,就这么算了吧。” 阎王最后那声拍板很利索,气得崔钰喉咙冒烟。 “不是……老爷子,你这心也太偏了吧?啊我被人看见了,就得铁链子拖回来,搁姜小白头上就算了?!她长得再好看你也不能……” “崔判官!”阎王激动得小胡子乱颤,“妳的腿……妳能站起来了?” “你把铁链子套我脖子上的时候,我就已经是站着了,方才我还在你老人家眼皮下面站着晃悠半天,这要平时多不关心我,才能刚刚注意到?” 面对这不精明的转移话题,崔钰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月兑下铁链子,垂头丧气摆摆手,表明以后再说,变出轮椅推着往家走。(快捷键 ←)589471.html 上一章 ./ 本书目录 ./ 下一章(快捷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