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有幸识嫣然》 楔子 皑皑白雪缓缓飘落,京城天空一片灰蒙蒙,让人有不知是白天抑或傍晚的错觉。 雪色指尖缓缓抚过宣纸上西湖杨柳垂岸图,卷翘睫毛低低垂着,将纸上的画作一撇一捺印入眼帘,脑海满满都是他穿着一身白衣,昂然身形立于长案前,左手负后右手执笔轻松挥洒作画模样。 八个月了,一别已经八个月过去。 行嫣然与淳于洛隶自从去年六月在淳于府前道别,当时沿墙种植的紫薇花绽满枝头,随风摇曳落下点点紫色花雨。 那日,淳于洛隶依旧穿了件从不染尘的简单白袍,黑发如瀑,由他身上滑落至胸前与后背,双眸直直盯着矮他一个半头的行嫣然,薄唇在弧度完美的脸上浅浅笑了。 行嫣然犹然记得,淳于洛隶探出修长右手,轻轻拈起落在她头顶的紫色花瓣,左手拉着她的右腕,让她将素手摊开,缓缓地把紫薇花瓣放在她掌心,再用大掌包住她的右手,要她将花瓣握在手掌里。 骨节分明的长指,将行嫣然落于脸颊的柔顺发丝挽至耳后,朝她轻浅勾起一抹温暖至极的弧度。 “等我回来……”淳于洛隶的嗓音十分好听,不过于低沉的音调总能让人着迷,他露齿笑着,“娶妳。” 行嫣然瞠大一双水瞳,一时间来不及反应,只有启唇颤颤微微,“少爷?这……” 淳于洛隶没给行嫣然拒绝的机会,双手捧起她的脸,俯身,于众人面前将薄唇贴在她未染红脂的粉唇上,紫薇花如雨落在两人身上,彷佛天地间最美的画面,让行嫣然多想令时光冻结在此刻。 没有过多的相濡以沫,只有双唇轻贴,淳于洛隶站直身躯,利落上马,通体乌黑的“踏雪乌骓”衬得他身上白衣更显无垢。 淳于洛隶垂手示意行嫣然上前,他握住柔弱无骨的长指,垂眸淡淡笑着,另一只手执缰绳让马往前缓步行走。 他们的手慢慢地、渐渐地松开,直到行嫣然感受不到指月复上的握力才惆怅垂下,眸光望着黑发白衣的淳于洛隶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八个月了。 已经八个月没见心坎上的人,每每夜里,行嫣然总会拿起装着那日离别时,淳于洛隶放在她掌心的紫色花瓣的绣花锦囊,闭眸感受那天吻上她的唇时,柔中带硬的温暖触感,眉头浅浅皱起思念弧度。 “掌柜、掌柜快来呀!”屋外传来年轻小二的声音。 行嫣然小心翼翼收起画作,才提起浅粉色裙襬往小屋外走。 只见年约十七八岁的小二毫无规矩地在回廊上奔跑,见到她走出门才停下脚步,气喘吁吁指着外头。 “信差来了!店铺外有信差来了,里面有少爷的消息。”小二边喘气边说话。 闻言,行嫣然快步行走在回廊间,最后耐不住性子难得跑了起来。 雪花点点落在回廊旁的小花圃上,秃树缀着白雪,终于,在八个月后,总算有淳于洛隶的消息。 当行嫣然跑至书铺,来不及与上门购书的客人和小二们颔首示意,略喘着气站在信差面前,双手接过一只卷起的信笺,手指颤动将其缓缓打开。 映入眼帘的不是行嫣然熟悉,属于淳于洛隶姿态虚和中藏有苍劲峻逸的字体,而是与他笔迹相仿,但带着少年得志的字迹。 行嫣然晓得,那是淳于洛隶的学生,当朝皇帝南宫观最宠爱的小儿子南宫陵博的字。 上头简单地写了几个字,文句中贴心地故意带有轻松,但行嫣然知晓,事实必定比南宫陵博描述的要严重千万倍。 行姊姊,师傅身负重伤,几经调养已然得以应付长途跋涉,本王随侍在侧,陪同师傅返京。见信后约莫七、八日返家,请行姊姊切勿挂怀,见师傅前也请心中多有准备。 南宫陵博 行嫣然收起信,将其放入怀里,神色依旧温和请信差喝杯茶,但心却早已飘向远处,长伴不知人在何处的淳于洛隶身侧。 一直以为,只要淳于洛隶撑着一口气回家,只需她悉心照料必定否极泰来,但行嫣然未曾料到,淳于洛隶返京后,危机从他身上的口子开始往外蔓延,无法预测的诡谲态势,竟让两人卷入始料未及的伤痛中。 第一章 第一章 放眼大端朝,首推书铺便是位于天子脚下的京城中,不处于繁华龙门大街,而是建于门前一道蜿蜒小河两岸垂柳的偏僻处所,占地宽广、藏书千万卷的“临江阁”。 临江阁现任东家淳于洛隶已届而立之年,长相俊美犹如仙人临世,长年身穿白衣,一头过腰黑长发,令一票女子为之倾倒。 然淳于洛隶最令人着迷的,是他一手绝妙丹青,每每只要他的画作流入市面,总有富商高官争相竞逐,且擅长吹笛的他时常腰插一管通体黑亮的笛子,笛身垂挂黑色流苏,风流倜傥地让女子们爱慕得无法自拔。 淳于洛隶的小阿姨是当朝皇帝南宫观的宠妃,身家非凡加上与皇室有裙带关系,让淳于洛隶成了女子心中第一夫婿人选,所到之处万人空巷,称他为大端第一公子都不为过。 这夜,一轮明月高挂天幕,前几日商人为了不久后的元宵节,纷纷出资请人顺着龙门大街,挂满五排红色灯笼,由漆红皇宫宫门一路绵延到龙门大街底端,长度共五百米,壮阔得令人赞叹。 淳于洛隶身穿白衣,腰际插着黑笛,行走间笛上流苏不住摇晃,双手负后缓缓从淳于府弯入龙门大街,沿着大街走了一段路后再转入小巷,最后跨过两岸一排垂柳的小河上的拱桥,站在关门熄灯的临江阁前。 淳于洛隶见店门已经上锁,熟门熟路转入后巷,从未落锁的后门进入后院。 后门接着一片两侧种满紫薇树的后院,一道架高的回廊将后院包成方形,与回廊相接的几间小屋除了掌柜的屋子还亮灯,其他管帐、议事与办事的屋子黑暗一片,显示除了掌柜外其他人早已下工,纷纷回到小院后头供伙计居住的房舍或者返家休息。 淳于洛隶踩着轻缓步伐,顺沿阶梯上回廊,在掌柜房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扣!扣! 敲门声响在寂静夜里,显得十分清脆,让屋里正在看书的掌柜行嫣然注意外头有人。 “阿然,是我。我进来了。”淳于洛隶好听的嗓音徐徐缓缓扬起,接着长指推开房门,跨过门坎走入屋里。 屋里的摆设十分简单,入内后一张圆桌,上头总摆了一迭迭蓝皮书册,有时就连围在桌旁的圆椅上都堆满了各式各样书籍,往左拐又是一堆堆小山高的书错落在凳子上,最后靠窗处安了张梨花木桌子,收拾得非常整齐只摆上笔墨纸砚,桌旁则有一张躺椅,上头挂着一条浅粉色毯子,是十分简单却满满书香味的房间。 行嫣然一手执笔,一手压书页,方才正在写字的她从书册中抬首,见来者眼眸略带诧异,但惊诧过后却是了然。 她晓得淳于洛隶担心她晚归,特意来接人。 “少爷。”行嫣然放下毛笔,并没有起身。 淳于洛隶勾笑,左眼角的泪痣让他看上去更加温润如玉,他抽出黑笛放在椅子上,才坐上躺椅,高大身躯靠在椅背,双手交握放于月复部,望了望行嫣然缓声开口。 “阿然,又剩妳一人。”他扬起左侧眉尾,话里藏笑。 “事情太多,只得留下来继续做。”行嫣然望向认识了十五载的淳于洛隶,粉唇轻浅勾起一抹弧度。 行嫣然长得不算太美,一张瓜子脸镶了对灵动水眸,弯弯柳眉让她显得秀丽,高挺鼻梁下不算丰厚的唇瓣略显粉女敕,长年待在室内使得肌肤雪白晶透,一头长发简单地撩了几撮挽起在左耳上,插了一支淳于洛隶过世母亲留给她的银钗,清减肥躯没有诱人曲线,甚至该说对男人而言过于平板的无趣身形,整体来说只称得上“清秀淡雅”四字。 淳于洛隶见过的人无以计数,看过的美人多如繁星,举凡眸光流转千娇百媚的、回眸一笑倾国倾城的、跳起舞来翩若惊鸿的,太多太多美人曾映入眼底,却无一人如行嫣然,一株幽兰之姿绽于以书册筑成的空谷中,每一个眼神顾盼、每一回露齿笑着、每一次浅声说话,无一不让淳于洛隶深深着迷、久久无法自拔。 对淳于洛隶而言,他爱的并非行嫣然的皮相,而是她由内而外散出的书卷气质,与相识十五载建筑的心心相印。 淳于洛隶勾嘴瞅了瞅她,左手握拳撑在侧颊,带点笑话反问,“难道不是阿然办事效率差?” 行嫣然半瞇眸光,努了努嘴,“少爷说呢?” “我看就是。”他笑道。 “既然少爷说是就是。”行嫣然不想理他,素手执笔又要继续在书册上落笔备注。 “还剩多少工作?”淳于洛隶笑望她无声抗议的举动,开口问道。 “还剩下非常多、非常多,多到我今年也做不完,毕竟我的工作效率差嘛!”行嫣然一边说话一边写字。 见行嫣然难得与他斗嘴,淳于洛隶忍不住加深嘴角笑意。 “啊,写错字了!”行嫣然收笔皱眉。 “不小心写错字,还是不懂乱凑字?”淳于洛隶起身走至她身后,嘴里还是不肯饶她。 “顾着同少爷说话,才写错字。”行嫣然佯装怒意,瞅视身侧的淳于洛隶。 他垂眸笑睨她,勾起左侧嘴角俯身,“哪个字写错,我瞧瞧。” 淳于洛隶的右手横过椅背,左手撑在桌上,微微倾身,黑色长发落于胸前,几乎将行嫣然连同椅子一起半拥在怀中。 属于淳于洛隶皂香中带点墨香味传入行嫣然鼻腔内,她呼吸一窒,下一刻本能起身站在椅子旁,彷佛将他当成有毒的东西般抗拒靠近,完全没考虑淳于洛隶的心情,垂眸尴尬笑了笑。 “这个字写错。”行嫣然后知后觉自己的失礼,佯装没事的用纤指比了一个娟秀字体。 淳于洛隶抬眸笑睨她,似乎要她别在意,接着摊手示意她将笔递来。 行嫣然把手上的笔放在他修长的掌心上,见他握笔在她写错的字上细细地加了几撇,让原先写错的字变成正确,只是字体看上去有些别扭,不过至少看得懂。 “谢谢少爷。”行嫣然看他努力帮她改正的字,恭顺地开口道谢。 淳于洛隶瞅了她一眼,不问她的意见直接将蓝皮书册合上,到洗笔水盆打算替她将笔洗净。 “少爷为何要洗我的笔?”行嫣然望向他高挺的背影,一脸不解的开口。 淳于洛隶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洗好的笔包裹在棉布中吸干水分,再放妥于书案才看向她。 “已经戌时,不回家难道继续留在店里?”淳于洛隶扬起左侧眉头,话中带有一丝微乎其微的责备。 “可是事情没做完。”行嫣然还不想回家。 “书不会跑,明日再做也成。”淳于洛隶不带任何情绪瞅着她。 在淳于洛隶眼底,行嫣然巴掌大的脸少了点肉,窄小肩膀与不盈一握的腰杆让她看起来弱不禁风,彷佛只要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得摇摇晃晃般柔弱,尤其露在袖襬外的雪白双手,细得好像十指交握就能折断般纤细,令他无法克制皱起眉头。 淳于洛隶想要好好呵护行嫣然,用最大的力量将她搂在怀中悉心保护,用一生的时间为她筑起遮风避雨的安稳家庭,然而他的关爱之心似乎没能有效传入她心坎。 沉默不语的淳于洛隶看在行嫣然眼底,就像对伙计工作表现不满意的东家,皱起眉头想发表意见,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训斥般严肃。 “少爷,你真奇怪。”行嫣然率先开口。 淳于洛隶看着她,扬起眉头,“奇怪?我哪里奇怪?” “身为东家,应当喜欢认真工作的伙计,像我自愿留在店铺里挑灯夜战,该受到东家鼓励,怎么东家却反其道而行?”行嫣然噙笑回答。 “妳是我的伙计吗?”淳于洛隶反问。 行嫣然没料到他的反应,愣了一下后,偏首思索才勾起女敕唇。 “难道不是吗?”她笑得理所当然。 “不是。”淳于洛隶下一刻立即反驳。 “咦?”行嫣然瞠眸。 淳于洛隶用一双清澈眼眸直勾勾望着她,口吻满满的坚持与想当然耳,“阿然是我的家人,我仅剩的唯一家人。” 坚定的回答,猝不及防击中行嫣然心坎,精明的她很难得在短短时间内愣了两回。 家人,仅剩的唯一家人。 行嫣然心底充斥满满感动与温暖,她朝他浅浅勾起意味深长的微笑,“谢谢少爷。” “谢什么?”淳于洛隶不解。 “谢谢少爷愿意将我当成家人,我非常感动。”行嫣然半瞇眼眸,冲淳于洛隶笑着。 “傻瓜。”淳于洛隶勾着嘴角,大掌轻抚她的后脑勺,感受丝绸般的黑发缠绕指间。 第二章 虽然行嫣然与淳于洛隶并非爱侣,在她眼底,自五岁认识淳于洛隶开始,算算也过了十五年,说他伴着她长大,她陪着他成长都不为过,他就如温柔的哥哥、严厉的老师、体贴的东家,以及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的少爷,是这般贴近生活却又遥不可及。 淳于洛隶第一次见行嫣然时,穿着一身白衣时年十五的他,笑弯了一双眼眸,探出修长的右手,轻轻抚模她的后脑勺,丝毫不介意她身上的脏污,蹲轻轻对她说了一句话。 嫣然,很开心在生命里能认识妳,今后,多多指教。 当时的行嫣然被母亲丢弃在市集,吃着旁人给的剩菜挨冷受冻十日,最后被淳于夫人捡回家,她因年纪太小,来到陌生的地方哭个不停,但她却将淳于洛隶同她说的第一句话深深烙印心底,此情此景未曾忘怀。 从此之后,淳于洛隶在安慰她、责怪她、鼓励她、笑话她时,总会轻轻抚模她的后脑勺,这个动作也许对淳于洛隶而言是再简单不过,却是行嫣然十五年来与他最靠近的时刻。 行嫣然说话举止向来张弛有度,对淳于洛隶不过分恭谦,却也刻意与他保持一定距离,不会让自己的身体碰触他,就连行走也保持左后方一步距离,因为她万分晓得,纵使他待她好得像是家人,但她始终是奴仆,而他是少爷,是她一辈子高攀不起的少爷。 “阿然妳说,妳不是我的家人,会是什么?”淳于洛隶微微蹙眉,嘴角轻浅勾起,模样看上去十分温柔。 “我是临江阁的掌柜,也是淳于府的管家,是少爷的伙计亦是淳于府的下人。”行嫣然说得自然。 “阿然,我母亲生前待妳如何?”淳于洛隶收回手,双手负在身后,嘴角若有似无的勾起。 “老夫人待我非常好,几乎把我当亲生女儿般疼爱。”说起两年前过世的淳于老夫人,行嫣然忍不住露出遥想故人的惆怅笑容。 “不是几乎。”淳于洛隶口吻难得严肃,垂眸望入行嫣然眼底,接着继续道:“是早已。我娘生前早已将阿然当成女儿,甚至娘还想方设法,让妳成为她真正的女儿。” “咦?”行嫣然诧异。 “为何如此反应?”淳于洛隶扬眉反问。 “老夫人想让我当真正的女儿,这是什么意思?”行嫣然不懂。 “聪明如阿然,会不知其中涵义?”淳于洛隶认识行嫣然已有十五载,光看她的表情,就晓得她是真不懂。 “让少爷失望了,我还真不知道,所以我一点也不聪明。”行嫣然露齿笑着。 淳于洛隶勾起嘴唇轻轻摇头,看样子并没有为她解惑的打算,他圈住她纤细手腕直往屋外走去。 “少爷,去哪?”她被动地跟着前进。 “回家。”淳于洛隶没有回头,脚步快得已经将行嫣然拉至大门前的圆桌旁。 “回家?”行嫣然瞠眸,转过身想回书桌前,无奈淳于洛隶圈住她的手腕,无法随心移动。 “去哪?”他停下脚步,转首看她。 “我想拿点书回家写点评。”行嫣然指着不远处的书桌说话。 “不许。”淳于洛隶口吻严厉。 “不许?”她蹙眉略显不解。 “已经戌时,回府后也晚了,该早早上床休息,不许妳还挑灯夜战。” 淳于洛隶不顾行嫣然的抗议,紧紧拽着她,吹熄烛火将她拉离小屋后,关门落锁,要她放弃夜里还工作的念头。 淳于洛隶拉着她的手步下回廊,穿过小院,推开后屋侧门走出临江阁,想要拉着她走出小径,却被行嫣然开口阻止。 “少爷稍停。”她止住步伐,瞅向淳于洛隶。 淳于洛隶停下脚步回视她。 “后门没落锁,不怕遭小偷?”行嫣然没好气地指着身后说话。 “书阁遭小偷,也算雅贼。”淳于洛隶总算恢复说笑状态。 “真受不了少爷。”行嫣然佯装怒意瞅了他一眼。 淳于洛隶扁嘴,一双眼微微弯着,模样带点洒月兑与一些淘气,逗得行嫣然笑了出来。 “少爷还不放开手,我只是去锁门,不会走远。”她看向被圈住的手腕。 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入行嫣然肌肤内,刚开始被他拽着,她只是不解他的用意,直到两人停下脚步看着彼此说话,她才后知后觉正被他拉着手不放,让她的心隐隐跃动不正常的频率。 “阿然,确定锁门跟我回家?还是把我锁在外头,又跑回去工作?”淳于洛隶扬眸笑着。 “少爷说呢。”她没好气道。 “我相信妳,所以才放开妳。”淳于洛隶话落,松开她的手腕。 “行姓人犯在淳于官差看顾下不敢作乱。”行嫣然摇头笑着,上前将门落锁才走回他身侧。 淳于洛隶与行嫣然乘着月色,优闲走在石板路上,行嫣然习惯性地走在淳于洛隶斜后方一步的距离,他虽颇有微词,但他总拗不过她的坚持,久而久之就随她想怎么走就如何走。 淳于洛隶双手负后,长发在身后画出小小弧度,他刻意配合行嫣然的缓慢脚步,走出小巷弯入龙门大街,接着往左拐继续前行。 “少爷,走错边了。”行嫣然出声提醒。 淳于洛隶转身笑望她,“我看起来傻吗?” 行嫣然摇摇头。 不得不说淳于洛隶文学、武学造诣之深、一手写矫若游龙好字、一手绘神乎其神丹青,放眼天下能与淳于洛隶匹敌者寥寥可数,更是行嫣然见识成千上百位文学才子,却无一人得以和淳于洛隶比肩,若说淳于洛隶傻,天下就无人敢称正常人。 “既然不觉得我傻,阿然怎么不想,我是有其他地方要去?”淳于洛隶笑睨她。 “想想也是。”行嫣然为自己不转弯的思考模式感到歉疚,冲着他笑了笑才又开口,“少爷忙你的,我先回家梳洗。” “我要去的地方,阿然一定也得去,不然就没有意思了。”淳于洛隶摇头道。 “我也要去?”行嫣然蹙眉,“是什么地方?” “跟我来不就晓得,放心,淳于府和书阁都需要阿然打理,不会把妳绑去卖掉。”淳于洛隶笑着回话。 “我才不怕少爷卖掉我,少爷才不会这么无聊。”行嫣然扁嘴瞅向淳于洛隶。 “说的也是,阿然这么聪明又如此灵秀,买主的大老婆会要生气的,看样子阿然卖不掉了!”淳于洛隶话中藏笑。 “所以我要赖在淳于府一辈子、为临江阁工作一辈子。”行嫣然扬眉,说出她对未来建构的蓝图。 淳于洛隶盈满温柔眸光直勾勾盯着她,瞧她灵动的双眸、扬起的嘴角,充满年轻女子孩该有的热情与活力,让他得以在这一刻,窥见刻意隐藏在娴静面容下的自由灵魂。 “少爷,笑什么?”行嫣然半瞇眼眸,睨向淳于洛隶。 这时,淳于洛隶才发现,竟不知不觉中笑了,无意识冲着她笑得温柔与温暖。 “笑阿然很可爱。”他说的是实话。 “少爷!你很讨厌,有事没事别乱称赞女子可爱,尤其像少爷这般的男子,随意称赞女子可爱,会引起误会。”行嫣然虽被他称赞,一颗心莫名乱跳,但她还是努力扳起脸告诫他。 “我这样的男子?在阿然心底,我是怎样的男子?”淳于洛隶可有兴趣了。 在淳于洛隶心底的行嫣然,只觉得她是谨守本分,就连喜欢一个人的心情都能克制的意志坚定女孩,有时候,大她十岁的淳于洛隶,还觉得自己不如她成熟。 行嫣然望着淳于洛隶,见他过分秀丽的脸上,耸天黑眉下一对总盈满温暖的眸子,左眼下一颗泪痣更增添他温文形象,挺直鼻梁与略带浅粉的菱唇,修长颈项隆起喉结,雪色白衣垂坠高挺身形,腰际随意系起腰带更凸显他窄腰,随风飞舞的过腰黑发落于身前与身后,像极了由画中走出的翩翩白衣书生,好看得令所有人怦然心动。 尤其是淳于洛隶现在还张着一双睿智眸子,唇勾浅浅弧度,一瞬也不瞬盯着她看去,要她如何不害羞、怎么不悸动? 行嫣然想开口,却又不知如何说才能拿捏分寸,把毕生所学的绝佳美句倾倒而出而不过于谄媚,随意应付几句又不是她本意,行嫣然虽不动声色,心底却天人交战,最后,索性努了努嘴,言简意赅地说了句:“少爷是绝世公子,天上地下仅有少爷一人世无双。” “我如何世无双法?”淳于洛隶追问。 “少爷,若你不赶紧带我去你想去的地方,我可要回家休息。”行嫣然抿嘴正色道。 行嫣然不能再多说几句,她非常害怕,倘若多说了一句话让淳于洛隶看透她的心思,那她该用什么颜面待在淳于府、留在淳于洛隶身侧? “是我太爱探究,阿然千万别急着回家。”淳于洛隶见她要离开,赶紧挽留。 “知道了,少爷要带我去哪?”行嫣然朝他笑着。 淳于洛隶继续往前走,两人走在商家早已关门打烊的龙门大街,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小声说话,以及三、五位醉酒的酒客嬉闹声音,整条龙门大街像沉睡的巨龙,蛰伏在大端朝首都,等待天明重新活络起来。 当淳于洛隶领着行嫣然走到一棵大树下,他转头睨着习惯待在他身后的行嫣然,薄唇轻浅勾着。 “到了。”他用下颚指指树下。 “这是?”行嫣然一脸不解。 第三章 第二章 大树下,年轻男子与年迈老妪照看一小面摊。推车里烧着柴火,灶上滚着热水,推车台面摆着几只碗和一锅香浓肉燥,树下放三张桌子与长凳,其中一张桌子坐着四名吃面客人,剩下两张桌子还空荡荡的。 “这间面摊的清面非常爽口,相信阿然会喜欢。”淳于洛隶话落,上前同年轻人点了面,便坐在靠近行嫣然的位置。 行嫣然与淳于洛隶隔桌而坐,望了望左右才开口,“面摊只在晚上开吗?若我没记错,早上这里是卖包子的摊贩。” “阿然记性真好。这里早上的确是一对夫妇在卖包子,傍晚改成这对母子卖面。”淳于洛隶点头回答。 “少爷白日进宫教小王爷绘画,一定常看到那对卖包子的夫妇吧!他们蒸的包子非常好吃呢,就不晓得夜间的面摊味道如何。”行嫣然想起包子,肚子总算感到有些饿了。 “这里的面味道不错,不过分浓烈的汤头搭配粗面条,一吃就上瘾。”淳于洛隶笑着回答。 “少爷吃过?” 他点点头,“有时回来晚了,不好让张妈替我张罗吃食,我就会来这吃面。” 行嫣然恍然大悟,“少爷怕我回家宁可饿整晚肚子,也不好意思请张妈帮我准备吃食,所以才带我来这吃面?” “就说阿然聪明。”淳于洛隶笑望她。 这时年轻人端了一碗面,淳于洛隶示意他把面放在行嫣然面前,然后转身走回母亲身边坐着等客人上门。 行嫣然低首看眼前只有一匙肉燥、几株白菜和粗面条的汤面,抬首疑惑看着淳于洛隶。 “少爷,不吃吗?” “我出门前已经用过晚膳。阿然快吃,面糊了不好吃。”淳于洛隶笑着摇头。 虽然被他盯看看让行嫣然有些别扭,但肚子饿加上她再不赶紧吃面,恐怕他得在面摊里陪她一整夜,只等着她吃完。 行嫣然拿起竹箸开始吃面,当第一口面和着肉燥吃入嘴里,鲜女敕的肉燥滋味与面香充斥口腔,她将食物吞入肚里后惊奇地看向淳于洛隶。 “真如少爷所说,好好吃。”她一手掩嘴开口。 “以后想享用珍肴美馐,跟着我走就对了。”淳于洛隶虽身为临江阁东家,亦是皇帝么子的丹青师傅,时常有机会尝遍美食珍馐,但他并不独爱高价的贵族食物,反倒是庶民吃的食物更加吸引他。 “说好了,以后我可赖定少爷。”行嫣然话落,继续低首吃面。 淳于洛隶望着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唇不自觉轻浅勾起宠溺弧度,直到见行嫣然披散在身后的长发不听话地垂至身前,她不得不放下筷子拨头发后再吃,才停止贪看她的举动。 他起身坐到她身侧,将她落于身前与身后的发丝用掌心在后头圈成一束,方便她吃面。 行嫣然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转首看着他,才要开口就见淳于洛隶用下颚指指汤面,示意她赶紧吃面不需理会他。 虽然长发被他圈起她的确方便许多,但与淳于洛隶如此贴近,令她感到紧张,拿着筷子夹面的手变得不灵光,时常夹不住面令她好生挫败。 淳于洛隶似乎发现她的异状,为了不让她感觉尴尬,他另一只手撑着侧脸看向前方,刻意不盯着她吃面的模样。 当行嫣然将整碗面吃光只留清汤后,淳于洛隶转头笑睨她,“要再来一碗吗?” “不用了,谢谢少爷大方。”行嫣然轻咬下唇娇瞅他,她知道淳于洛隶是寻她开心才这么说,女子一口气吃两碗面想必会被笑话吧。 “我对阿然总是大方。”淳于洛隶扬眉。 “我晓得。”行嫣然认同地点头。 淳于洛隶笑望了她一眼后起身,边从腰际掏钱边往面摊老板方向走去,他浅浅开口,“我对阿然大方,更乐意让阿然赖我一辈子。” “咦?少爷说什么?”行嫣然只看见他张嘴说话,耳里确实也听见他的声音,但音量小得她听不清楚。 淳于洛隶转首朝她扯扯嘴角,付清面钱,才回到她身侧。 “咱们回家。”他浅声开口。 行嫣然点头后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龙门大街,踏着月色、乘着夜风,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谈天,谈话内容并不一定,有时说起书铺的客人或伙计的糗事,或者说着发生在皇宫内苑的趣事,甚至还会谈起彼此最近读了什么好书、欣赏了什么好画,他们有许多聊不完的话题,但自始至终行嫣然都没有提过她的心理状态,就连透露今天心情如何都不曾。 倒是淳于洛隶喜欢与她分享他的心得,无论是看书的心得、经历一件事过后的心得,甚至今天一早起床神清气爽也喜欢同她报告。 行嫣然不明白,淳于洛隶并非爱在旁人面前谈论自己,但他总喜欢在她面前提及他心中最真实的想法,虽她不懂他这么做的用意,但她却非常喜欢听他说这些事情。 当两人回到与龙门大街隔两条街的淳于府邸,淳于洛隶将她送到房门口,见她推开房门时,他又开口说话。 “阿然,明日拨点时间给我。” “当然没问题,只是少爷要做什么?”行嫣然想也没想点首答应。 “二十五日后是十七公主生日,我受到邀请,两手空空总不好,得买点礼物送去才成,我想,阿然是女孩,应该会晓得女孩喜欢什么东西才是,”淳于洛隶望着行嫣然将理由说出来。 听闻十七公主,行嫣然绽在嘴畔的弧度微微僵住,但她很快又重新勾起笑靥,点了点头,“虽然我与十七公主不熟,但我会努力挑选少爷送公主的生辰礼物。” 淳于洛隶神情依旧温柔,善于观察的他似乎没察觉行嫣然倏忽僵硬的神色,轻浅同她道谢,“谢谢你,阿然。” “少爷客气了。”行嫣然摇摇手,表示只是小事一桩,不需淳于洛隶的道谢。“已经很晚,少爷该回房休息。” “阿然也是,早点休息。”淳于洛隶话落,转身双手负后,踩着稳重步伐沿回廊走至他的院落。 行嫣然瞅望他高挺身形逐渐消失在黑暗中,在她回过神时才赫然发现,自己竟狠狠咬着下唇,贝齿松开唇瓣时还隐隐作痛。 不能乱想,千万不能乱想,少爷不是你能高攀的对象,少爷愿意找你挑送十七公主的生辰礼物,你就该感到开心。她在心底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诫自己。 行嫣然水亮瞳眸看向淳于洛隶消失的转角处,缓缓收回视线,转身进房休息。 明日,又是一连串的脑力与体力活。 天未亮,行嫣然习惯性地早起打理淳于府一切事务,先至厨房看张妈准备的早膳,再至前院见奴仆打扫得如何,接着端热水到淳于洛隶房里,让结束日常练武的他洗脸,并请他至前院用餐。 淳于洛隶要她别这么忙活,勒令她每日睡到天亮再起身,但行嫣然还是无法控制自己,想做好身为管家该尽的本分,毕竟管家一职是淳于夫人在前任管家离职时,亲自将重责大任交付她,她说什么都得尽心尽力。 淳于洛隶梳洗后换上雪色长袍,任由一头长发随意披散身后,与行嫣然走在通往前院大厅的回廊上,金灿阳光筛过绿叶洒在两人脚旁,点点金光泼洒身前长路。 “阿然,还记得昨晚的约定吗?”他双手负在身后开口问话。 “记得。”行嫣然习惯性地走在他斜后方。 “待我进宫看小王爷丹青绘得如何,便到临江阁寻你。”淳于洛隶接着说道。 “嗯,我会一直待在小院静候少爷。”行嫣然回道。 当淳于洛隶坐在桌前用完早膳,行嫣然送他到门口才折回去用餐,待抵达临江阁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行嫣然从前门进入临江阁,例行性地检查小二打扫过的环境,才走入后面的小院,想继续完成昨夜被淳于洛隶打断的工作。 进入小屋后,行嫣然见躺椅上摆着一支通体黑色坠墨色流苏的笛子,走上前探手想拿,却在纤指即将碰触笛身时缩了回来。 她看着黑笛,脑海浮现淳于洛隶站在紫藤花树下吹笛的画面,那是前年五月意外撞见的一幕,至今仍存留在他心坎上,久久无法忘怀。 “少爷仿若谪仙,待人又谦恭有礼,如此绝妙的少爷,定能娶回美娇娘,你说是吧!”行嫣然看着静静躺在椅子上的笛子同它说话。 通体黑色的笛子当然不会开口回答,但她却在脑海中有了答案: 是呀!少爷定能娶回美娇娘,或许是哪位高官的千金,又或许是哪位名士的爱女,更有可能是皇上最宠爱的十七公主,然而少爷就算娶谁,那人都不可能是我。 不过,能待在少爷身侧,成为他不可或缺的人,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幸福。 行嫣然勾起自欺欺人佯装幸福的勺笑容,捏捏僵硬的肩膀,继续坐在书桌前写书评,当她的思绪全投入书册上的字句时,未关上房门的小屋走入一道白色身影,淳于洛隶站在圆桌旁,望向认真写字的行嫣然,薄唇勾起一抹弧度。 “还忙吗?”他敲了敲圆桌,接着才开口,他非常怕吓着认真工作的行嫣然。 行嫣然抬首,望见淳于洛隶一袭如旧毫不染尘的白衣,弯起一双眸子看着她,她不得不说,他生得好看得令人妒忌。 倘若淳于洛隶成亲了,一定会逼哭京城所有女子,甚至连城外晓得他名号的女孩,也会倒在床上哭个三天三夜吧! 想到这里,行嫣然忍不住想笑。眼前这男人从不主动拨撩女人心湖,但女人一见到他自动平地起波澜,为他的一言一行心神激昂,到底长得好看又满月复经纶,更重要的是家世显赫,就是种原罪。 “阿然为何冲着我笑?”淳于洛隶低首微张双臂审视自己。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 行嫣然总不好向他说明,他天生就是待罪之身,若说了,他一定会觉得她莫名其妙。 淳于洛隶抬首瞅睨她,抬起手模了模自己的脸,疑惑的问:“难道我脸上有脏东西?” “没有,少爷不需多心。”行嫣然加重语气又摇了摇头。 淳于洛隶半眯眼眸,带点不肯相信她的神色朝她走来。 行嫣然放下毛笔,起身指了指躺椅,“少爷的笛子昨日忘在这,今天记得带走。” “我不是忘在这,我是故意放在这。”淳于洛隶上前拿起黑笛在手上转着。 “为何故意放在这?”她不懂。 “倘若我将笛子带回家,夜里见到它会忍不住想吹。” “少爷想吹笛子,没人敢阻止,况且少爷的笛声婉转悠扬,相信府里的人都喜欢听少爷吹笛。”行嫣然一边说话一边背对他,将毛笔放在洗笔盆里清洗。 看着她的背影,淳于洛隶浅浅勾动嘴角。 “我知道府里的人都爱听我吹笛,尤其是阿然。”他的声音十分浅淡,但刚好传入她耳里。 行嫣然一边洗笔一边回答:“既然少爷知道我爱听,为何刻意不带笛子回家?” “因为怕我吹笛,阿然顾着听忘了好好休息。”淳于洛隶话中藏笑。 他的嗓音不算低沉,却十分动听,宛如煦阳传入行嫣然耳底,温暖她的心坎。 行嫣然转头,一边用棉布擦笔,一边瞅视着他,“谢谢少爷如此贴心,我十分爱听少爷笛声,往往少爷不再吹我才会记得继续做事,少爷对我的上心,我非常感动。” 淳于洛隶笑睨她,并没有开口接话。 “我爱听少爷吹笛,每每少爷吹笛总能洗涤我的心灵,所以希望少爷多多吹笛子,让我一饱耳福。”行嫣然将笔放在架上,看着淳于洛隶笑着说。 “恕我拒绝。”淳于洛隶想也没想直接驳回。 “咦?”行嫣然难得在他面前露出诧异神情。 “阿然在书铺工作如此辛劳,回到家还得处理家中事务,我若夜里于房中吹笛扰乱阿然休息,我于心有愧。”淳于洛隶温柔地看向她,薄唇勾了勾才又再开口,“阿然是我的知音,要听我吹笛,我只想当着阿然的面,吹给阿然一人听。” “少爷……”对于他的贴心与用心,行嫣然心坎盈满感激。 淳于洛隶朝她露齿笑着,“天下之大,人海如流,唯得阿然一知音,我心足矣。” 一阵快过一阵的心跳重击行嫣然的心脏,她知道自己不能为淳于洛隶的话太过感动,更要努力别将他的暖心话语当真,就算她晓得他从不说谎,但依然不能信以为真。 因为她万分明白,唯有与淳于洛隶保持一定距离,未来他身边有了人,她才不会黯然神伤、怅然若失。 “谢谢少爷如此看重我,能成为少爷的知音,是我的荣幸,将来,我亦会努力成为淳于府、临江阁最得力的助手与帮手。”行嫣然刻意用话语疏离她与他,她的话说得恭恭敬敬,丝毫没有破绽。 淳于洛隶对她的回答颇为不满,但又说不出这话哪里有错,只能扯扯嘴角将笛子插入腰际,看着她再次开口,“我们走吧。” “嗯。”行嫣然点首,探手取放在桌上的牛皮卷筒,又拿起靠在门旁的纸伞,与他一同从后门离开。 其实淳于洛隶有太多话想告诉行嫣然,也有许多反驳想驳斥行嫣然,但他晓得她的中规中矩性格,一如她长年走在他斜后方相距一步的距离,有些她坚持的原则他无法轻易打破。 淳于洛隶认识行嫣然十五载,她的玲珑心思缜密得一点空隙也不留给他突破,导致两人蹉跎岁月一直没能牵手,至少无法牵手也能进展到与她并肩而行,但他却找不到机会,亦不想过分强迫,才演变成现下看似郎有情妹无意的情况。 “你手上的卷筒用来做啥?” “自然有用处。”行嫣然咬唇笑着。 “神神秘秘。”淳于洛隶瞅着她摇了摇头。 两人走出后院穿过小径,淳于洛隶探手取走行嫣然手上的纸伞,将其打开佯装替她与自己撑伞,实则把伞下全让给行嫣然。 “少爷,我来撑伞吧。”行嫣然想接回纸伞。让少爷为她服务,她怎么想都受之有愧。 “你撑?”淳于洛隶垂眸笑睨她,“你撑伞是想趁机公报私仇吗?” “我对少爷没有仇恨。”行嫣然没好气的瞅着他,这真是天大的误会呀! “既然没有仇恨,为何要比我矮的你替我俩撑伞?不只遮挡我的视线,伞还会时不时打到我,这不是公报私仇不然是什么?”淳于洛隶微眯着眼用疑惑神色看向她。 行嫣然这回无话可说,的确,由她撑伞不只淳于洛隶行动不便,搞不好一不小心还会打上他的俊颜,他的脸见血她可承担不起。 “少爷教训的是。”她朝淳于洛隶扁扁嘴。 “这才乖。”淳于洛隶晓得她不会再坚持,勾着笑探手模模她的后脑勺,言行举止溢满宠溺,顺道不着痕迹朝她靠近些。 行嫣然抬首望着他,“『乖』这个字用在将满二十的我身上不太合适吧!” “怎么会不合适?在我眼底,阿然永远都是小女孩。”淳于洛隶垂眸睨向她,笑得十分诚恳。 “我只能说,少爷眼睛瞎了,才会把我看成小女孩。”行嫣然忍不住反驳。 “不是把阿然看成小女孩,是在我心底,阿然永远都是小女孩,一个想让我尽所能呵护的小女孩。”淳于洛隶用一双深邃眼眸,直勾勾将行嫣然灵秀脸庞望入眼底,在他的眼中,她就是他的未来。 行嫣然有一瞬的愕然,她从没料到淳于洛隶会同她说这样的话,一时间不晓得该如何回答。 她的不知所措淳于洛隶全看在眼底,轻轻笑着转换话题,“阿然想到该送什么给十七公主吗?” “我昨夜想了一宿,还把可以送的礼品列成清单,但今日在来临江阁的路上,突然想到一样特别的礼物,我想将其送给十七公主,定能得到公主的喜爱。”行嫣然说得眉飞色舞,彷佛收到礼物的是她自己般兴奋。 “哦?愿闻其详。” “请少爷跟我来。”她露齿笑着。 纸伞替两人遮掩泰半烈日,在淳于洛隶眼中,隐在伞下的行嫣然笑得像孩子,雪色肌肤净白得仿如透光般无瑕,一双灵动眸子笑弯得毫无心机,这是深植淳于洛隶心坎的女孩,一位在茫茫人海中,只想执她一人之手的心上人。 第四章 第三章 行嫣然领着淳于洛隶来至位于龙门大街中段的“苏家绣坊”,他们还没入内,一名年约十五六岁的女孩立刻迎了上来。 “行姊姊欢迎你来。”女孩欢喜地双手拉住行嫣然的两手晃呀晃。 “若若,你家的林姊姊今天在店里吗?” “姊姊在刺绣坊,我领行姊姊过去。”名唤若若的女孩拉着行嫣然就想往店门走去,但她见行嫣然身侧默不作声的淳于洛隶,不禁靠近行嫣然,小声怯怯问话,“行姊姊,这位是不是传说中的淳于公子?” 传说中的淳于公子?行嫣然为若若的形容感到有趣。 她抬首看了淳于洛隶正扬起一侧眉头,似乎玩味若若这句话的模样,笑着回答,“这位是我家少爷,正是传说中的淳于公子。” “天呀!没想到若若竟能有近距离欣赏淳于公子的时候,淳于公子长得真好看,先前在茶馆二楼远远看过淳于公子骑马模样,没想到近看更加英俊。”若若兴奋地扯着行嫣然的手,若她生了双翅膀必定欣喜地飞到天上了。 淳于洛隶晓得自己长得颇受女人欢迎,若若的反应虽看惯了,但瞧她像小麻雀拉着行嫣然又蹦又跳,令他忍不住扯起一抹温柔笑容。 “若若,很高兴认识你,劳烦你带我们去找你家的林姊姊。”淳于洛隶学行嫣然这么唤若若。 “瞧我看到淳于公子就兴奋成这样,忘了行姊姊要找姊姊。”若若尴尬笑着搔搔头,领两人拐进苏家绣坊旁的小径,走向与店铺相隔一条街的静僻刺绣坊。 刺绣坊坐落在一处小巷内,里头种植几株青竹,三栋灰瓦房与围墙圈成方形,两栋屋里跪坐三十来名专心刺绣的女子,凉风打在青竹上发出“嘎啦”声响,颇诗情画意。 若若缓步走至另一栋占地较小的屋内,行嫣然从敞开的窗户见林姊姊正在里头,神情万分专注,她颇不好意思打扰,但若若却无她的玲珑心思,推开门走了进去,含笑开口打断林姊姊工作。 “姊姊,瞧行姊姊找你来了,而且行姊姊还带上淳于公子喔!”若若走至林姊姊身侧拉张凳子便坐下。 林姊姊抬首看了行嫣然与淳于洛隶,接着略带责备的望向亲妹妹,“怎么不搬椅子请嫣然和淳于公子稍坐,自己倒很主动找时间休息。” 若若冲姊姊露齿笑笑,起身拉出收入圆桌底下的椅子请两人坐下,再走到外头煮茶供贵客品尝。 “林姊姊客气了,今日我是有事相求,打扰姊姊多有得罪。”行嫣然坐在淳于洛隶身侧,隔着圆桌看向坐在刺绣台前的林姊姊。 “嫣然说什么客气话,难得你有事拜托,若做得到我一定帮你达成。”林姊姊佯装不悦瞅向过分客气的行嫣然。 “先谢过姊姊。这事放眼全京城,还真只有姊姊能做得到。”行嫣然笑着开口。 “你这么一说,我不接受也不行了!”林姊姊话中含笑,“说吧,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在同林姊姊说明今日来意之前,得先向姊姊介绍我家少爷。”行嫣然正想向林姊姊介绍淳于洛隶,却被他开口打断。 “在下淳于洛隶,临江阁东家,亦是阿然的少爷,今日有幸见苏家绣坊的少夫人是在下荣幸。”淳于洛隶朗笑说话, 见淳于洛隶简单介绍自己后,行嫣然转首望着他开口,“林姊姊是苏家绣坊苏少爷的妻子。林姊姊是我见过最娴静的女子,十八岁那年带着一手刺绣功夫嫁入苏家,一晃眼姊姊已经成为绣坊第一的刺绣高手,在京城,姊姊若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嫣然谬赞了。”林姊姊笑着摇摇手,“淳于公子,我与嫣然相识于未婚之前,所以让嫣然在私下唤我婚前的姓氏,在众人面前才改口苏夫人。” “原来如此。”淳于洛隶点点头。 “嫣然是我见过最聪慧的女孩,淳于夫人生前对她百般疼爱,就连淳于公子待她也如亲人,这从嫣然平时的灵巧就得窥见缘由。”林姊姊笑着在淳于洛隶面前赞扬行嫣然。 淳于洛隶勾唇没有回话,但对林姊姊话中的认同,全显现在风逸的俊脸上。 “林姊姊,今日带少爷来不是要你说我的好话,我与少爷有一事相求。”行嫣然赶紧出声,免得林姊姊继续说下去,最后将她捧成瑶池仙子下凡来般夸张。 “嫣然你说。”林姊姊晓得行嫣然害臊了,还是别继续夸她的好。 “少爷与皇家不止有姻亲关系,还是小王爷南宫陵博的丹青老师,所以少爷与皇家的交情匪浅。皇上最宠爱的十七公主下个月将过十八岁生辰,少爷要我帮忙想送给公主的礼物,我思索后,唯一想到别出心裁的礼物,就只能仰仗林姊姊了。”行嫣然看着她简单说明来意。 淳于洛隶跷起长腿,眸光一瞬也不瞬盯瞅行嫣然,他也非常想知道,心思玲珑剔透的她,能想出什么送给十七公主的生辰贺礼。 林姊姊看了淳于洛隶一眼,从他看行嫣然的眸光她似乎明白什么,粉唇浅勾后才望向行嫣然,“嫣然要我如何帮忙?” “可否请林姊姊将此幅画绣在丝绸上,到时让少爷送上苏家绣坊出品的刺绣面料,供公主裁衣将画穿在身上,不只是在特殊的时间里送上特别贺礼,亦可让苏家绣坊绝妙精湛的刺绣工法传入宫中,相信定能吸引达官贵人前来,让早已火红的绣坊生意更加风生水起。”行嫣然说完话,将手上一直拿着的牛皮卷筒放在桌上,从中抽出一张绘有丹青的宣纸。 淳于洛隶扬眉,望着她摊开宣纸,只见纸上绽然群聚争然斗艳粉色与红色金边牡丹,几片绿叶衬托让花朵更加娇艳,是一幅妙笔生花、余韵十足的画作。 “这是?”他微扬眉,怎么看总觉得眼热。 “这是前年少爷在庭前开满牡丹时,绘制后还未落款,要我暂且保管的画作。瞧这画意到笔随,从一片花瓣就能感受到少爷当时画下来的写意心情,就算过了两年,少爷的画工持续朝巅峰进步,但这幅仍旧是一幅绝美好画,相信拿来绣在布上,定是出人意表的礼物。”行嫣然兴奋地看着他回答。 见她这般得意这份礼物,淳于洛隶不好开口拒绝,毕竟他还记得当初将画留给她保管,实在是单纯想赠画给她,才故意不落款将画交给行嫣然。 如今,行嫣然不懂那时他的用意,甚至将画拿出请林姑娘临摹刺绣,他心里并不开心,毕竟这是他赠给她的画,而非是让她在两年后拿来刺绣的画作。 但不得不说,行嫣然总为他百般设想,就连送给十七公主的生辰礼物,都能如此上心,毕竟淳于洛隶虽腰缠万贯,但依旧比不上皇亲国戚出手赠送的万金绝世妙品,因此她替他想了唯有他赠得出又不失礼的体面贺礼,光这点就让他为行嫣然喝采。 “好美的一幅牡丹争艳图,倘若绣在白色织锦上必定美得惊艳,更何况用来裁衣,相信能制出高贵又不失典雅的衣裙。”林姊姊忍不住起身欣赏画作。 “我也是这般想的。”行嫣然十分赞同她的评价。 “阿然,我觉得……”淳于洛隶开口想说点自己的意见。 行嫣然转首看着他,女敕唇扬起一抹弧度,“少爷你以为呢?” 淳于洛隶望着她喜悦的神色,一时间竟不好意思开口拒绝。 毕竟只是一幅画作,不需介怀这幅画是他变相赠给行嫣然,而她竟拿来让苏家绣坊仿绣当十七公主生辰贺礼,所谓不知者无罪,他若介意就显得小气了。 “嗯,就照阿然想的。”淳于洛隶浅浅扯起嘴角。 行嫣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赶紧点头冲他笑着,“谢谢少爷如此相信我。” 林姊姊沉醉在画中的笔锋转折与颜色渲染用法,还要行嫣然开口唤她才回过神。 “包在我身上,我定会将画里的牡丹搬上织锦,给我二十日,定双手奉上。”林姊姊拍拍胸脯保证。 “谢谢林姊姊大力支持,二十日后必定登门跪领。”行嫣然笑着回话。 “还跪领呢,嫣然真爱说笑,若我提早完成,便主动送去。”林姊姊被她逗得笑开怀。 “谢谢姊姊。时候不早,我与少爷先行离开,请林姊姊再鼎力相助。”话落,行嫣然起身与淳于洛隶一同走出小院。 这时,去泡茶的若若端着两杯茶才要入内,就见行嫣然与淳于洛隶打算离开。 “行姊姊,你要带走淳于公子了吗?”若若一脸惊恐。 “什么带走淳于公子,我家少爷又不是狗。”行嫣然没好气睨着若若。 “是呀,你的行姊姊要领我回家了!”倒是淳于洛隶觉得若若这话说得好,他十分乐意让行嫣然带着他四处走动。 “少爷别胡说。”行嫣然没好气瞅睨他。 淳于洛隶忍不住笑了,探手模模她的后脑勺,与若若道歉没能喝茶后道别,便跨开步伐往外走去。 行嫣然随若若说两句话,快步跟上,直到与淳于洛隶保持一步的距离才缓下步伐。 第五章 当两人走出小径,淳于洛隶替她撑起纸伞,一路往临江阁走去,她在他身后走着,见他白衣飘飘,修长十指在行走间随意摆荡,竟令她贪看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开口。 “少爷,可否随我到茶铺,我有话想同少爷说说。”她软软的声音传入他耳里。 淳于洛隶转首,背光的他出尘五官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眸子熠熠生辉,那是充满自信与涵养的光芒,看得行嫣然怦然心动、呼吸紊乱。 “阿然约我上茶馆,我怎能拒绝?”他勾起嘴角笑望她。 行嫣然没回话,只有抿嘴笑了笑, 两人找了间附近的茶馆,上到二楼靠窗的位置,行嫣然随意点壶龙井和几道点心,她请淳于洛隶上茶馆不是品茶吃点心,而是她有话想同他说说,因此吃什么、喝什么并非重点。 茶品与点心很快送上,淳于洛隶替两人斟茶后,喝了一口龙井才说话:“阿然有什么事想同我说?” “少爷,我是想问你,关于我今日擅自将少爷交给我保管的画,拿给林姊姊请她绣到锦布上一事,少爷是否心底不太舒服?”行嫣然没有动眼前的茶水,口吻夹杂紧张。 “为何如此问?”淳于洛隶边说话,边将黑笛放在桌面,眸光却直勾勾盯瞅她。 面对他的审视目光,行嫣然脸带怯意,垂眸看向放在大腿上紧紧绞着的十指,“因为少爷见我拿出画,脸上表情有异,后来我再思考,发现自己没事前与少爷商量,自作主张帮少爷决定,着实逾矩了。” “阿然,把头抬起来看我。”淳于洛隶口吻不温不火,带点严肃又貌似平常。 行嫣然缓缓抬起头来,灵动双眸望向他过分好看的面容,吞吞吐吐道歉,“少爷,对不起。” “说实话,我见阿然拿那幅画作,欲制成刺绣送给十七公主,我心下的确不太开心,毕竟那画其实是我故意留在你那,用来送你的。”淳于洛隶并没因为见她忏悔模样,放松严肃神情。 “咦?少爷的画是送我的?”行嫣然诧异睁眸。 淳于洛隶扬眉充当回答。 “少爷,对不住,是我太过愚笨,才会不晓得少爷的别有用心。”她咬唇懊悔。 行嫣然真恨自己僵直的脑袋,其实仔细思索就能一窥一二,但她却死脑筋地以为,淳于洛隶说将画暂且寄放是真,而没有去想他背后是否有何用意。 当时,淳于洛隶在他母亲生前亲手栽种的牡丹旁,趁花季找一日绘了牡丹盛开图,当时行嫣然随侍身侧,见他一笔一画地勾勒出牡丹之美,最后刻意不落款将图交给她,名为保管实则把待她如亲生的母亲,生前留下的牡丹绽然纸上赠与她,让她对母亲有个念想。 笨拙的行嫣然竟不仅淳于洛隶的用心,毕竟他完成一幅画再赠她,行嫣然定不敢接受在画界一画难求的淳于洛隶真迹,于是用少了落款的方式赠画给她,他这般缜密心思,她居然无法领受,令她懊悔万分,眼眶忍不住泛热。 “阿然,但我后来想想,一来,当初我只说要你保管,你不晓得这举动实则赠画也是应当,再者,为了不让我拿不出好东西赠十七公主丢尽颜面,所以想出别出心裁的贺礼,是阿然的心思细腻,更是阿然对我的用心,所以我为一开始的气闷感到自己心胸狭隘,再怎么说,放眼天下,唯一会真心关怀我的,只剩阿然一人。”淳于洛隶弯着双眼,薄唇轻浅含笑,探手取饼一块豆沙糕送至她面前。 行嫣然望向淳于洛隶修长指头掐着糕点,抿了抿唇接过糕点放入嘴里,当她将整块豆沙糕吞入肚内后才回话。 “谢谢少爷。”她望着他说话。 “谢什么?”淳于洛隶扯如,他真不懂行嫣然要同他道谢什么,若论要答谢,应该是他谢她吧! “所有的一切,都谢谢少爷,将来,我会做得更好。”行嫣然语气坚定。 “阿然已经很好,不需要再更好,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嗯?” 闻言,行嫣然明眸一笑,惹得淳于洛隶也跟着笑了。 两人把话说开,总算能如往常谈天说地、闲话家常,约莫半个时辰,淳于洛隶送行嫣然返回临江阁,看着她入内后才放心离开。 而淳于洛隶与行嫣然分别,他并没有返家或者进宫,而是折回苏家绣坊找林姊姊。 当林姊姊从刺绣中抬首,听了淳于洛隶说明来意后,笑得灿烂答应帮忙。 十九日后,夜里的淳于府众人几乎安然入睡,行嫣然反常的快步行走声显得格外急切。 行嫣然手捧一只包袱,敲敲淳于洛隶的房门,听屋里出声后才推门入内。 淳于洛隶穿着一身白衣,宽大白袍用腰带松松系着,露出泰半精壮胸膛的他斜卧在躺椅上看书。 他一头黑色长发披散身前与身后,一派慵懒看向略喘气息的行嫣然,两人现下状态形成明显对比。 “阿然,怎么了?”他依旧保持斜躺姿势,一如往常勾着嘴角瞅睨着她。 “少爷,我今日除了收到林姊姊送来书阁,欲送给十七公主的贺礼,还收到了这个包裹。”行嫣然垂眸刻意不看淳于洛隶坦露的胸膛,她捧着包袱伸长手示意他瞧瞧。 “喜欢吗?”淳于洛隶盘腿坐在躺椅上,白袍下露出没穿鞋袜的luo足,模样十分轻松自在。 “咦?”行嫣然诧异。 “喜欢这件衣裳吗?”他偏首笑睨她。 “喜欢,非常喜欢。”行嫣然轻轻颔首。 “合身吗?”他又再开口。 “我还没试穿,但看大小应当合身。”行嫣然没底气回答, 淳于洛隶顿了顿话头,眉目清朗的他朝她温柔笑着,“阿然,坐下说话。” 行嫣然将包里放在圆桌上,拉张圆凳与他隔了两步距离端坐,双手安放在膝盖上,心中百转千回。 静谧包围淳于洛隶摆设高雅的屋里,他们俩都没有开口。 “少爷。” “阿然。” 但两人又在同时间开口喊了对方。 “让我先说。”淳于洛隶霸道抢先,“这套衣裙请阿然回房试穿,若过大或太小明日我请裁缝修改,我希望阿然能穿上这套衣服,陪我参加十七公主的生辰宴会。” “我……”一听得参加十七公主生辰晚宴,行嫣然的胃都疼了。 “希望阿然不要拒绝我。”淳于洛隶恳切望着她。 镶在淳于洛隶脸上的眸子目若朗星,再搭配左眼下一颗泪痣,每当旁人被他用这对眼望着,总觉得自己是最幸运之人。 旁人行嫣然不敢说,但每次淳于洛隶看着她,她总感觉何其有幸,自己身影竟能落入他顾盼生辉的眸光中,让她不敢也不舍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嗯。”她点头。 淳于洛隶勾起嘴,笑睨她好一会儿,“就晓得阿然待我最好。” “少爷,怎么说起孩子话?”行嫣然噗哧笑了出来。 淳于洛隶没有回话,只勾起一抹若朗月入杯的微笑弧度望向行嫣然。 行嫣然感受他过分好看的笑靥,赶紧起身连话都来不及问,抓着包袱垂首,低低说了声:“时候不早,请少爷好生休息。”便离开他的卧房。 行嫣然抱着包袱回到房间,她的心脏不知是方才走得太快,心怦通怦通快速跃动,或是淳于洛隶犹如二月暖阳照得她心神荡漾,让心房不自觉狂烈收缩,不断在胸膛里拍打着。 行嫣然很努力相信是前者,但她却知道,实则是后者。 行嫣然,你醒醒吧!少爷待你好不过是少爷仁慈,别看得起自己,少爷纵使眼底有你,但身边却没你的位置。 行嫣然抿唇,不断在心底告诫自己别太超过,待心神缓和下来后才将包袱放在桌上,纤指解结摊平后,一套上身白底袖口与左肩攀爬紫薇花刺绣,裙摆从中段渲染鹅黄色,下摆绣了带线枝的紫薇花图样,整套衣裳灵秀典雅,高贵却不张扬,是套让她爱不释手的衣裙。 她的纤指轻轻沿着绣花描绘轮廓,脑海里想起傍晚林姊姊至临江阁,亲自送来绣花布料与这套衣裳时,对她说的一番话。 嫣然,那一日你与淳于公子离开绣坊后,过不了多久他又折回我这,希望我能替你在他提供的布上绣花,说这块布绣好花朵后,要送给师傅裁衣赠与你当二十岁的生辰礼物。 那日,淳于公子在我这画了紫薇花,也将他想让你穿上的服装样式画下供我参考,淳于公子对你无论是男女情爱或者家人关怀,我只能说,他待你十分上心。 行嫣然垂眸望着紫薇花绽然指尖,粉唇浅浅勾起一抹弧度。 “少爷,谢谢你,真的非常谢谢你。”她哑声开口。 行嫣然一直以为,自己与十七公主早三日的生辰,这回淳于洛隶忘记了,毕竟过去淳于夫人在世时,总是夫人替她过生日,而夫人过世后这两年间,他们俩心底难受,只有吃碗面线充当过生辰,这回,淳于洛隶未曾与她提过生辰一事,让行嫣然以为他忘了要替她过生日。 没料到,淳于洛隶不是忘记,而是一直记得。 淳于洛隶对她的好,她必定涌泉以报,今生今世她都会待在他身后,她祈愿能亲眼见他娶妻生子,一世平安地执起妻儿之手度过余生。 而她,就算双手没人牵着,不,应当是她的手不需别人温暖,只要看着淳于洛隶泰然安康,她的心就会有温度。 第六章 第四章 大端朝皇帝南宫观最宠爱的女儿十七公主南宫姁过十八岁生辰,这夜宫里张灯结彩,宫人们忙里忙外,一下子端茶水点心招待贵客,一下又捧美食珍馐摆满晚宴会场,让整座皇宫喧腾热闹起来。 淳于洛隶一身白衣,袖摆用白线绣上腾云图样,不仔细看只觉得是一件不染尘埃的白衣,黑色长发松松在后背用白绳绑起,绳尾缀着红色流苏充当增添喜气之用。 行嫣然穿着淳于洛隶准备的白色绣紫薇花衣裙,一头长发如常在左耳上扎了小髻,插着淳于夫人赠与她的银饰,虽无过分华丽装扮,却高贵典雅让人眼前一亮。 长年随侍十七公主南宫姁的贴身侍女小春站在宫门前,一见淳于洛隶与行嫣然入宫,赶紧上前同淳于洛隶说话。 “淳于公子,公主请您到芳霏亭一聚。”小春恭敬地站在淳于洛隶身前开口。 “让我去芳霏亭?”淳于洛隶扬眉,转首望了行嫣然一眼,想询问她的意见。 “十七公主找少爷应当有事,少爷前往赴约也是应该。”行嫣然的回话显得理所当然。 “阿然陪我走这趟吧!”淳于洛隶开口。 “行姑娘也要到芳霏亭?这……”小春见淳于洛隶欲带上行嫣然,有些紧张与不安。 “为何不能带上阿然?”淳于洛隶不懂。 “少爷,我可以先到晚宴会场等待。”行嫣然不想让小春为难。 “宫中环境你不熟悉,我不放心留你一人。”淳于洛隶话落,隔着行嫣然的袖摆布料拉起她的手,才看向小春有礼道:“请小春姑娘带路。” 小春见淳于洛隶执意带上行嫣然,只好硬着头皮让行嫣然跟着。她家主子个性刁蛮有目共睹,就怕一见到行嫣然,第一时间不会动怒,但难保淳于洛隶离开她不会遭殃。 不过事后被主子责骂,都好过没将淳于洛隶带往芳霏亭的好。 当小春领着淳于洛隶和行嫣然,穿过婉蜒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庭院,半圆形拱门上的匾额雕刻“芳霏苑”三字,两排大红宫灯架在两侧种植与人同高的盆栽小径旁,将黑夜照得一片嫣红,令行嫣然一瞬间沉迷在这美丽的景致里。 从拱门入内沿着小径往芳霏苑内部走,一处开满荷花的人造湖泊,湖心中央有一座六角凉亭,身着浅粉色以金线绣繁复牡丹的十七公主南宫姁站在里头,似乎已经等待许久。 当小春与淳于洛隶踏上通往芳霏亭的拱桥,行嫣然却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往前走。 “阿然,怎么不走?”淳于洛隶发现她没有跟来,回首望着距离五步远的她,不解问道。 “十七公主与少爷有话说,我不好打扰。”行嫣然浅声回话。 淳于洛隶眸光淡漠,望了她今日总算不是素着一张脸,双唇擦了点红脂,眼尾画着淡淡粉色,让今夜的她面若桃花显得十分精神。 对于今夜的行嫣然,淳于洛隶有好多称赞的话想说,也有好多心情想与她分享,但突如其来的邀约打乱他的节奏,已经让他心底略有不悦,而今,行嫣然还像没事人般将他推向十七公主,自己站在桥下纳凉,他竟难得心烦意乱,望着她的目光比平常凛冽许多。 “你不跟来?”淳于洛隶扬起一边眉头,口吻夹杂微乎其微的不悦。 行嫣然望着他,贝齿轻咬下唇正在思考。 “没关系,不勉强。”淳于洛隶与她相识许久,怎会不知她的谨慎个性,朝她轻浅勾勾嘴后,转身与小春一同走入芳霏亭。 当淳于洛隶踏入凉亭,只见戴着金冠长发盘着复杂发髻的南宫姁立刻起身朝他迎了过来。 “淳于哥哥,姁儿终于等到你了。”南宫姁探手就想热切握住淳于洛隶的双手。 淳于洛隶不着痕迹地将双手负于身后,薄唇轻勾起淡淡的弧度,“公主找在下有何要事?” “姁儿昨日收到淳于哥哥托人送来的生辰贺礼,我想在晚宴开始前当面向淳于哥哥道谢。”南宫姁没握到他的手,只好改成十指交握垂放身前,偏首笑得十分甜蜜。 南宫姁向来喜欢淳于洛隶,在他面前总一派妹妹模样,就连平日的自称也从“本宫”改成“姁儿”,说起话来充满撒娇口吻,为的就是想在淳于洛隶面前示弱,令一旁的小春觉得主子根本换了一个人般,非常不习惯。 “公主不必客气。”淳于洛隶浅浅扯笑,语气不冷不热却又不失礼。 南宫姁抿唇低下头,双颊不晓得是胭脂还是害臊,竟红润起来,说起话来支支吾吾,“淳于哥哥……姁儿想问,你打算……何时成亲?” 淳于洛隶扬眉,顿了顿才开口,“公主怎么管起在下的私事?” “因为……”南宫姁声若蚊呐,小脸垂得更低。 淳于洛隶依旧双手负在身后,望着南宫姁娇羞模样。他并不否认,南宫姁长得甜美可人,圆圆的脸蛋镶着翦水双瞳,高挺的鼻梁与小巧的女敕唇,虽时年十八,但可以想象再过三、五年定会出落得更加楚楚动人,且皇帝向来疼爱这个女儿,得到与南宫姁成亲机会,等于可以进入大端朝权力核心圈,能娶南宫姁相信是许多男人一生的荣耀。 就算放眼天下,千千万万名男人抢着娶南宫姁,唯独淳于洛隶置身事外,因为他的心早在不知何时,已经暗暗给了心尖上的人儿。 “公主,时候不早,在下该到晚宴会场,免得去晚了多有失礼。”淳于洛隶不等南宫姁将话说完,十分客气地打断。 “淳于哥哥,姁儿还有话没说完。”南宫姁愕然抬首,很想将话说完才放他离开。 “告辞。”淳于洛隶拱手,随即转身离开。 “淳于哥哥别走。”南宫姁探手拉住淳于洛隶的右手,上前一步想从他身后环住他的腰,却还来不及投怀送抱,便被一道冷冷的嗓音制止。 “皇姊,男女授受不亲。”穿着一身黑衣,衣裳从左肩往下绣着一条蜿蜒金龙的南宫陵博,站在凉亭与小桥之间,年不过十五的他颇有大将之风,举手投足全是王者风范。 南宫陵博是皇帝南宫观年纪最小的儿子,也是最疼爱的皇子,以丹青名动天下的淳于洛隶至今只收了南宫陵博一位徒弟,师徒交情浓厚,有时更似忘年之交,两人无话不谈。今晚他见淳于洛隶迟迟没现身,追问之下才晓得他被十七公主请至芳霏亭,他怕十七公主会为难淳于洛隶,于是追寻而来。 “小王爷,怎么来这?”淳于洛隶扬眉看着他。 “本王在宴会场等不到师傅,问了人才晓得师傅与行姊姊到芳霏亭。”南宫陵博如实开口。 南宫姁自知逾矩,只好松手站在一侧,这时的她心情已经够差,一听南宫陵博话里夹带“行嫣然”让她更加火冒三丈,咬着唇生闷气。 “皇姊,快到开席时间,身为寿星赶紧回房整理仪容,本王与师傅先行一步。”南宫陵博望着南宫姁道,接着与淳于洛隶一道离开芳霏亭。 走在桥面上,淳于洛隶远远见行嫣然站在桥下的宫灯旁,在望见两人朝她的方向缓缓走来,粉唇轻轻扯起一抹弧度。 “陵博,谢谢你。”他浅声道谢。 私底下,淳于洛隶总直呼南宫陵博的名字,两人间的交情从淳于洛隶环住南宫陵博的肩头,附耳悄声说了些话后相视而笑可见一斑。 行嫣然一直立于原地,当淳于洛隶目光瞥向她的一瞬间,两人四目交接,虽没有言语,但她可以从他如潭双眸中读出他透露的讯息。 阿然,走吧!淳于洛隶的眸光是这么说着。 行嫣然抿唇望着他,轻轻点头后,跟在两人身后一同来到今晚设宴的倾思殿。 倾思殿是皇宫中仅次议事大殿的雄伟华贵建筑,通常设宴款待有功大臣,或是接待外交使臣才会用到倾思殿,然而十七公主十八生辰这夜,皇帝特地在倾思殿宴请皇亲国戚与众大臣,甚至与大端朝有邦交的小柄都派使者前来祝贺,可见南宫观对南宫姁的宠爱众所皆知。 今夜挑高三层楼的倾思殿由梁柱垂下百余盏红灯笼,百尺长的红纱飘垂在大殿上,就连地毯也换成南宫姁最爱的红色牡丹花织毯,与宴来宾百余人,光阵仗就晓得是场仅次新年宴的盛大夜宴。 淳于洛隶被安排在皇亲国戚区块,距离高台上的主位颇近,可见皇帝指示礼官安排座位时,对仅有裙带关系的淳于洛隶颇多照顾。 行嫣然与一般大臣夫人带来的随身侍女一样,跪坐在主子斜后方的软垫上,方便在席间观察有无服侍主人的需要。 “阿然。”淳于洛隶开口唤她。 行嫣然原本仰头欣赏彷佛从天而降的红灯笼,四周笑语喧嚣充斥听觉,在这喧喧嚷嚷中听见淳于洛隶不过分低沉的轻浅声音,有效拉回她的心神,一双波光潋滟眸子直勾勾望向他。 “过来我身侧坐着。”淳于洛隶用下颚指指身边空出的椅子。 “这……”行嫣然有一瞬愕然,要她与主子并肩而坐共享一桌食物,着实令她心底慌乱。 “我身侧空着,若阿然不跟我坐一起,显得我人缘差。”淳于洛隶用可怜兮兮的眸光睐向她。 行嫣然被他的话逗笑,主子都这么说了,身为奴仆的她岂敢不遵从,于是起身端坐在他身边。 见行嫣然与他比邻而坐,淳于洛隶低首夹菜时,薄唇忍不住贝起得逞的弧度。 “少爷,笑什么?”行嫣然不解。 “我笑咱们认识十五年,我总算等到阿然坐在我身侧。”淳于洛隶一边说话一边剥葡萄皮,接着将去皮的葡萄捏在指上递至她嘴旁,“阿然,张嘴。” “这……”行嫣然垂眸看他手上的葡萄,一时间不知所措。 行嫣然若不张口,依淳于洛隶的个性手指会一直停在空中,一定得等她张嘴吃掉葡萄才肯罢休。 但她若张口了,将逾越主子与仆人的分际,让向来谨守原则的她感到一阵心慌。 “阿然快张嘴,手都酸了。”淳于洛隶一双朗目望向她,唇畔勾着像似拐骗孩童般刻意开朗的弧度,要她快快张嘴乖乖把葡萄吃下。 行嫣然明亮双眸染着一丝迟疑,百般权衡下,还是张嘴用贝齿轻咬他手上的葡萄,小心翼翼不让自己的唇齿碰触他的指头。 但当她成功咬走淳于洛隶指上的葡萄,内层泛粉色的唇在抿起瞬间,浅浅碰触他的指尖,淡淡的指甲硬度触感一直停留在她的嘴唇,就算垂眸把鲜甜葡萄吞入肚里,这份感觉依然萦绕心坎久久无法忘怀。 淳于洛隶笑望她乖巧吃他剥的葡萄模样,嘴角勾起的弧度一直没落下,甚至在她抬眸不期然与他四目交接时,她灵动眸光闪过一丝惊诧,更加深他的笑意,毫不避讳地用一双如鹰眼眸望着她不肯放开。 “真美。”淳于洛隶嗓音略带喑哑。 “咦?”行嫣然扬眉,她一直觉得自己听错了,她绝对没想过少爷会毫无掩饰地夸她“真美”。 淳于洛隶勾嘴似乎不打算再夸一次,他收回视线替她倒茶,再替自己斟杯酒,举起酒盏对她道:“干杯。” 行嫣然露齿笑了,双手捧起茶盏轻轻与酒盏碰触,与他一起仰头喝下杯中液体。 南宫姁的生辰宴会办得非常盛大,饮不完的美酒、享不尽的佳肴,歌舞丝竹一样不缺,将整晚的欢腾气氛烘托得宛若庆典喧腾。 尤其南宫姁穿着一身繁复金线绣花的牡丹红衣裳,凝脂般的雪女敕肌肤与精致五官美得如画中仙子,稚气未月兑的女孩模样令与宴的女子争相欣赏,更何况是男子追寻的爱恋目光,她的出现让整场晚宴欢声雷动,掀起另一波高潮。 行嫣然不常到宫中走动,对皇亲国戚与众大臣不熟悉,只能陪笑看着大伙趁着酒席抓时间围在淳于洛隶身侧,时而谈论丹青、书法,时而商讨国家大事,见他一杯又一杯喝下别人敬的酒,她不由为他的酒量担心。 淳于洛隶在朝廷虽无官职,但他对时势、朝政有经纬天地之才,提出的见地宽猛相济,颇得皇帝青睐与大臣追捧,入宫教导小王爷南宫陵博时,常常被皇帝传至养心殿商讨国事,也希望他在政事上能多多提点最疼爱的小儿子,因此淳于洛隶虽名义上只是一名丹青师傅,但在宫中却受人追捧,无人不尊敬与景仰。 行嫣然虽与淳于洛隶相识多年,还是淳于府的管家与临江阁掌柜,但她论身分不足以开口提醒他别多喝,只能希望别再有人找他敬酒或是宴会早早结束。 总算结束一场笙歌鼎沸的奢华晚宴,淳于洛隶带有八分醉意,从椅子上起身还恍恍惚惚,好在南宫陵博贴心上前搀扶,一路跟随护送他回家。 南宫陵博命人备辆马车,随侍在侧与淳于洛隶和行嫣然回到淳于府,当马车停妥在府前,他随即下车扶高大的淳于洛隶往内走去。 淳于洛隶已经陷入昏睡状态,任由南宫陵博与奴仆搀扶入屋,向来自制的他难得见到如此失态模样,令闻声而来的张妈慌忙跑至行嫣然身侧。 “行管家,少爷怎么醉成这样?”张妈拉着行嫣然问话。 “都是我没能阻止少爷喝酒。”行嫣然对自己的失职感到歉疚。 “也不能全都怪你,看来是大家抢着要跟咱们少爷喝酒。”张妈捏捏行嫣然的手掌,要她别太过责怪自己。 “张妈,麻烦你去烧热水,等等我想帮少爷擦脸与手脚,让少爷好睡些。”行嫣然望着张妈道。 “当然没问题,我立刻准备。”张妈点头如捣蒜,转身往厨房快步跑去。 行嫣然跟在搀扶淳于洛隶的大伙后头,指挥家中奴仆与南宫陵博协力将淳于洛隶移至卧房,她上前跪在床旁的木凳上为他褪去鞋袜,接着抬头望向南宫陵博。 “小王爷,可否麻烦你帮少爷月兑掉外袍?”她开口拜托。 “没问题。”南宫陵博动手替淳于洛隶月兑去身上雪色外袍,让他只着单衣好能舒服睡觉。 在大伙忙活一阵后,行嫣然送南宫陵博出门,淳于洛隶的房间总算恢复安静,直到她返回他的卧房,见只燃了一盏烛火的房间幽幽暗暗,将他俊雅的深邃五官照得隐隐亮亮,薄被盖在腰际露出结实胸膛,随着他的平稳呼吸上下缓慢起伏。 行嫣然将棉布放入温水里打湿,拧吧后坐在床沿拉起淳于洛隶的手,细心地擦拭他修长手指。 淳于洛隶的十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背交错凸起青筋,是一双看起来非常有力又优雅的手。行嫣然垂眸望着他的手,想着他用这双手绘出一幅幅令人赞叹的妙手丹青,心底的痴迷与迷恋不受控制地溢满心胸。 行嫣然当然不否认,淳于洛隶完美得让许多女子爱慕不已,而她也是其中之一,但对他的爱恋她总在他面前收敛得密不透风,佯装对他一点兴趣也没有,免得两人维持十五年似主仆又如朋友的关系会像一张窗户纸,随手一戳就破得千疮百孔,不可能再回到过去。 棉布轻缓擦过淳于洛隶每一根手指,当行嫣然擦完最后一根长指,将他的手放至身侧,起身想离开回房休息时,她的右手腕猛然被握住,令她无法顺利起身。 “少爷?”她转首,只见躺在床上熟睡的淳于洛隶睁开双眸,薄唇冲着她浅浅笑着。 淳于洛隶没有回话,半眯着眸直勾勾望着她。 “少爷醒了?需要我替少爷准备什么吗?”行嫣然坐回床沿,一边说话一边想将手从他的掌中抽出来,但她如何抽也抽不出来,只好无奈地看着一语不发的他。 “阿然。” 淳于洛隶总算愿意开口,也许是刚睡醒的关系,他的音量十分小又带着些许喑哑,让行嫣然有一瞬听不出他是喊她的名字。 “怎么了?”行嫣然任由他握住她的手,翦水双眸看着淳于洛隶恍惚模样。 她猜想他应该还是醉着,要不聪明绝顶,总张着一双睿智眼眸的他,绝对不会露出此番像孩子般迷蒙神色。 “阿然。”淳于洛隶又喊了一次她的名字。 行嫣然抿了抿唇,更加确定淳于洛隶是真醉了。 淳于洛隶用长年握笔粗糙的指月复,轻轻刮过她无瑕侧脸肌肤,他的温度透过两人接触的部位传入行嫣然的心坎里,令她浑身一颤、呼吸不自觉急促。 “少爷……你醉了……”行嫣然努力克制自己不要过于紧张,但月兑口的话却颤颤巍巍,一点也不似平常的她。 “阿然。”淳于洛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抚模她脸颊的手往后探至她的后脑勺,长指埋入柔软乌黑发丝间,任由她的长发纠缠他的五指,甚至将她的发髻弄乱却一点也不感抱歉。 行嫣然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感觉根本吸不到空气,几乎要窒息地令她脑袋乱烘烘,失去思考功能。 下一瞬间,罩在行嫣然后脑勺的掌心施力,强迫她低下头,淳于洛隶的唇随即迎上。 唇上传来一股略带刚硬的柔软,行嫣然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根本不晓得发生什么事情。 当她的脑袋开始转动时,淳于洛隶早已用他的唇吮着她的唇办,肆无忌惮地品尝她的美好滋味。 第七章 第五章 理智在淳于洛隶以吻封缄的火热中似乎逐渐回笼,其实也是行嫣然感觉胸腔内的气体越来越少,让她有无法呼吸的危机,她才开始记起该动手反抗,纤细十指贴在淳于洛隶的宽肩上,她想用力推开酒醉的他,无奈她的双手被他吻得软弱无力,蜉蝣撼木般根本推不动身材高大的他。 淳于洛隶似乎感受到怀中人儿构成不了威胁的抗拒,他才缓缓放开她的唇瓣,但长指依旧埋在她后脑勺的发丝间,用指头固定住她的脑袋不许她随意移动。 行嫣然见他总算停止莫名的亲昵举动,抬眸想望入他的眼底,开口问问她的好少爷究竟演哪出戏。 只是,当她将眸光对上他深沉眼眸,她愕然发现,向来灿若星辰的眸子,此刻竟然深幽得透不进一丝光线般黑暗。 淳于洛隶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该说十分严肃地垂眸迎向她的晶灿眼眸,明明眼前是她熟悉的少爷,是她认识了十五年的淳于洛隶,而今夜的他却让她感觉像陌生人,令她莫名心生恐惧。 或许是向来温润如玉的他,此刻一语不发,又或者总是顾盼生辉的他,此时清冷淡漠,让行嫣然一时间误以为眼前人不是熟悉的少爷。 淳于洛隶望着她微启双唇,原本染上红脂的唇在回程返家路途擦拭干净,令一双让他痴迷的女敕唇如今透出苍白颜色,唯有方才被他吮过的上唇泛着淡淡粉红,美得令他胸臆为之震荡。 “阿然。”淳于洛隶的拇指画过行嫣然的上唇,喑哑嗓音浅浅徐徐,带着过分迷人的口吻喊她的名字。 行嫣然理不清淳于洛隶为何做出如此反常的举动,她垂首俯瞰他过分俊美的面容,胸臆间有许许多多疑问,在望入他深邃的眼底后,却不知如何开口。 “少爷……”行嫣然浅声说话。 淳于洛隶轻扬左侧剑眉充当回答。 行嫣然见淳于洛隶不语,望了望他,只见他那双星眸直勾勾看向自己,才后知后觉发现,藏在胸腔内的心脏不住狂跳,下意识地撇开眼瞅向一旁,咬着下唇,嗫嚅几声才开口问,“少爷,你喝醉了吗?” “喝醉?”淳于洛隶浅笑,“我是醉了,醉倒在阿然的眼眸中。” 闻言,行嫣然有了勇气迎视他的眸光,她半眯灵动黑眸嘴角轻勾,“少爷果然醉了。” 跟喝醉的人不需太理智,行嫣然晓得他明日醒来八成什么事都不记得,现在为他的疯言疯语感到紧张与心跳加速,是傻瓜才有的行为!所以对酒醉的他用平常心就好。 “若阿然的眼底盛装美酒,我的确早已醉得不省人事。”淳于洛隶低哑嗓音就如他吹奏的笛姜般悠扬,好听得令人痴迷。 但行嫣然向来不懂自以为是,她十分明白自己的处境,不会因为他用好听的声音说着醉话,就将他的胡话当真。 “少爷,我现在确认你是真醉,还是早点歇息,别满口胡说八道的好。”行嫣然耸耸肩,摇头浅笑。 淳于洛隶没有回话,依旧用那双让人沉醉的朗目瞅视她,彷佛像个局外人,毫无情绪地站在幕后看着台上的人奋力献唱,台下观众如痴如醉,是这般冷然、这般冷漠。 行嫣然感受到他的淡漠,她还是别自讨没趣的好,毕竟他都醉了,实在没必要与酒醉的人争辩什么。 “少爷,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了。”行嫣然望了他一眼,起身打算离开房间让他好生休息。 当她才离开床,靠近淳于洛隶的手腕被一股温热抓握,一道力量将瘦弱的她往后拉扯,猝不及防下跌入他宽阔的结实胸膛,唇瓣擦过他修长的颈顼,属于淳于洛隶淡墨与檀香的气息中夹杂酒气冲入她的鼻腔,令她有一瞬脑袋空白,不晓得该如何反应,整个人呆愣在他怀中。 理智虽然很快的回笼,她惊觉自己正半倒在他怀中,想赶紧起身时,他好听的低醇嗓音响起,令她一瞬间愕然,整个人僵在他怀中再次忘了移动。 “阿然,我爱你。” 淳于洛隶的声音与他的笛声同样迷人,甚至当他哑着声音说话时,低醇的嗓调比他的笛音更能吸引她的注意。 不只一回,行嫣然不仅一次猜想,当淳于洛隶满怀深情地对心仪女子情话绵绵时会是如何迷人,一定比他的笛音更令人痴迷吧!而事实证明,果真如此! 然而淳于洛隶开口认爱,却让她一阵错愕。 “咦?”行嫣然忍不住发出声音。 她是误听了!仿如艺术品存在于天地间的淳于洛隶,怎么可能对着长相一般、毫无家世背景的她吐露爱意? 若不是她听错,就是他误认!行嫣然如此坚信。 “阿然,我是一往情深地爱你,愿你知晓。”淳于洛隶不等她再开口,率先说话的同时,大掌边抚模她的脸边缓缓坐起,他用一双坚毅眸子牢牢盯着她盛满诧异的眼眸,薄唇在确认她的惊恐神情后浅浅勾起。 “少爷?”行嫣然声若蚊蚋,小声得连自己也不确定有没有发出声音。 淳于洛隶垂眸望入她盛满不解的水眸,他不等她再开口,俯身张唇含着她的唇瓣。 他已经无法再忍耐了,甚至该说,他已经等得太久,久到失去耐心。 “阿然。”淳于洛隶的气息吹拂上她的脸,火热的心越发躁动。 行嫣然没有回话,依旧轻浅喘气,似乎等着他开口。 并不是她对他无话可说,而是她脑袋混混沌沌无法正常运转,胸臆间又有一股不安与躁动相互搏击,混进血液传入心房,随着心脏的搏跳跃动不知如何形容的诡异情绪。 少爷为什么吻我? 少爷吻我的目的是什么? 我看起来像急着被爱的女人吗? 我究竟做了什么,让少爷认为可以这样对我? 在行嫣然脑袋里,她所有情绪全是对淳于洛隶此番行为的疑惑与质疑,满满的负面情绪填充胸间,却不曾考虑淳于洛隶方才情话绵绵的真实性。 高贵如淳于洛隶、高雅如淳于洛隶,像天上谪仙,怎么可能眼拙爱上平凡无奇又身分低微的她?所以,就算他刚刚说了多少肉麻情话,在她心底只不过是醉鬼的胡话。 她若认真就是傻了!所以行嫣然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当真,决计不能相信。 而淳于洛隶似乎明白她心中所想,迟迟没听见她回答,只好哑着嗓音再次开口。 “阿然,我知道你不肯相信我爱你,但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让我证明,相信我……” 淳于洛隶的气息如此诱人,嗓音这般迷人,让坚定如行嫣然一瞬间懵了,竟然开始相信他话中的真实性。 …… “少爷……你……” “我怎么了?”淳于洛隶扬眉反问。 行嫣然看了看他一副痞样,又想起方才两人的相濡以沬,心房一阵颤动害臊,又撇过头不敢再看他,但她的嘴还是不肯饶人,“少爷没个正经。” “呵呵,我的确是没个正经。”淳于洛隶朗朗笑着,接着探出大掌轻轻抚着她的脸颊,薄唇靠在她洁白的耳壳旁,轻浅地用气音说话,“阿然,喜欢吗?” 闻言,行嫣然的羞赧臊红瞬间蔓延至耳壳,她翻身背对他,双脚垂在床沿似乎想下床逃离目前的窘境。 但淳于洛隶不给她机会,一把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往后扯,再来垂首笑睨怀中人儿。 “阿然,上哪去?”他垂落一缕长发,滑过行嫣然的耳朵落在她肩上,浅扯的双唇透露一丝玩味。 “我……我该回房了,时候……时候不早……”总是辩才无碍的行嫣然一张口竟是支支吾吾。 她不否认也不行,鼻腔传来淳于洛隶特有的墨香与檀香气息,令她一时间乱了心魂,脑袋混混沌沌的,根本无法好好思考如何应答。 淳于洛隶依旧勾着唇耐心听她说完,才徐缓开口,“我不允许。” “咦?”她睁眸诧异。 “今夜……”他探出修长手指整整散落在她颊上的发丝,慢悠悠地将话说全,“我要阿然在我身侧,陪我入睡。” “少爷?这……”行嫣然贝齿咬着下唇,神色透露明显的慌乱。 “这什么?”淳于洛隶扬眉笑睨怀中的娇人儿。 行嫣然望着相较自己显得一派轻松的淳于洛隶,心底有股脑火莫名而生。 奇怪了,明明是他先招惹她,怎么该生气的反而不知所措,始作俑者却泰然自若?大相径庭的态度令她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少爷,你这不符合礼教,而且我的工作没有陪睡选项。”行嫣然总算找回说话的气魄。 “礼教?我从不管什么礼教、礼数之类的东西。”淳于洛隶加深嘴角笑意,拇指滑过她的下唇,哑着嗓音再道:“将来阿然成了我的妻,陪睡是必要选项,也是我心底最重要的事项。” 成亲?这两个字在行嫣然脑中炸开,她开口想反驳些什么,淳于洛隶却抢在前头说话。 “时候不早了,咱们赶紧睡觉,嗯?”淳于洛隶扯着嘴角,笑睨一脸茫然的她。 行嫣然见他握住她的手腕不肯放,高大身躯缓缓躺平,看样子打算抓着她不放,她一时间慌了心神。 “少爷,咱们得聊一下。”她依旧坐着,垂首,略显焦急地看着一派优闲的淳于洛隶。 “时候不早该睡了,这是阿然先起的头,怎么,现在又不觉得晚了吗?”淳于洛隶躺在软枕上,笑睨她的不知所措。 “少爷别拿我的话来堵我。”行嫣然娇瞪他一眼,“我不能跟少爷睡在同一张床上。” “为何?”淳于洛隶扬眉。 “旁人会说闲话的。”行嫣然咬着唇回答。 “谁?”他一派悠然的问。 “就旁人呀!除了我们俩以外的人,知晓我们睡在一处,会胡思乱想。”行嫣然没想到她家少爷一旦拗起来颇令人头疼。 “我的傻阿然。”淳于洛隶用空出的手轻抚她的脸颊,唇角轻浅勾起,他用带着一点沙哑、一丝气音的性感声音缓缓开口,“我就是要在旁人心底坐实咱俩的关系,这样谁都无法抢走我的阿然。” “少爷多心了,没人想抢我好吗?”行嫣然对他的解释感到啼笑皆非。 “阿然如此之好,怎会没人抢?若阿然行情不好,那表示旁人眼拙,是我之大幸。”淳于洛隶用拇指画过她的脸颊,低沉嗓音宛若夜里箫声,好听得令人沉醉。 “少爷酒还没醒吧!”行嫣然忍不住蹙眉。 “我的确是没醒,因为阿然的眼底藏着……”他话还没说完,行嫣然的手已捂住他的双唇。 “别再说醉话了!”她没好气地加重语气。 淳于洛隶笑着将她的手从脸上移开,但握住纤细手腕的大掌却说什么也不肯放。 “阿然,快躺下睡觉。”他拍拍身侧靠墙的空位,示意她躺着。 行嫣然不知他是真醉还是假醉,总之现在先乖乖听话躺着,待他睡着后再悄然离开,总比同他杠上来得好。 她咬了咬唇瓣,想越过他到靠墙的位置躺好,手却被他握着根本无法起身,“少爷,你握着我的手,我要怎么到里头睡?” 淳于洛隶低头看着自己牢牢握住她的手,长指这才松开,高大身躯躺在床上闭眸,等着她在他身侧躺下入睡。他想,有了阿然的陪伴,今夜一定美梦连连。 但行嫣然却不如他所预料,见他放开自己,纤细双足悄悄地落在绣花鞋上,打算趁他不备一溜烟躲回房间,只是淳于洛隶不从她愿,虽然闭上双眸,耳朵却很灵敏,在她的**甫离开床不到半寸,他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哑声开口,“阿然,走错边了。” 行嫣然还以为闭上眼的他会来不及反应让她逃过一劫,没料到他的动作比她快上好几倍,这回被抓个正着。 “需要我抱你到身边睡觉吗?”淳于洛隶睁开眸子,笑盈盈地望着被逮个正着的行嫣然。 “不需劳烦少爷。”行嫣然努努嘴,这回似乎打算乖乖听话。 淳于洛隶再次松开手,躺在床上见她猫身越过自己后,整个人缩在角落背对着他,企图与他隔出一段距离,警戒模样令他忍不住笑着摇头,不顾她的意愿,握着她的手腕才重新闭眸。 他的温度从他的手指渗入肌肤,闭上眼睛,黑暗中不期然浮现他闪着自信的星灿眼眸,让行嫣然的脸颊悄悄渲染红痕。 幸好她背对他,要不见她羞红着脸定会让他借题发挥。 “阿然。”淳于洛隶的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响起,显得十分迷人与好听。 “嗯,怎么了?”行嫣然像做了坏事的猫儿,因他的声音吓得颤抖一下,但她还是努力用平稳的语调说话,生怕被心细的他听出不同之处。 “明日我将起程前往西北。”他低哑嗓音徐徐缓缓,丝毫没有任何情绪可言。 “咦?”行嫣然诧异地坐起身,垂首看着优闲躺在床上的淳于洛隶。 相较于她的惊诧,淳于洛隶轻浅勾起一抹微笑,用毫无情绪可言,甚至像说着“今日天气真好”之类的平淡语调道:“西北战事告急,明日我将与陵博领八千精锐赶往西北救急。” “怎么如此突然?”行嫣然皱起眉头,不舍之情溢满言表。 淳于洛隶在丹青与书法上登峰造极,但武功造诣与用兵之法更是名动天下,早年他时常带着南宫陵博南北征战,让行嫣然与淳于夫人好生担心,好不容易与周边国家战事渐平,淳于洛隶待在京城的时间也跟着多了起来,行嫣然这才放下心中大石,但平静的日子不过几年,他竟又得上战场,她该如何是好? 这回,没有淳于夫人陪伴她度过漫漫等待,只有她一个人提心吊胆,她怀疑自己能否撑得过去。 “阿然,别露出这般神情。”淳于洛隶伸手轻轻抚模她的脸颊,拇指在她细致的颊边来回**,薄唇浅缓勾起弧度,“我去去就回,嗯?” 行嫣然咬唇望着他,就算百般无奈、万般不舍,她也只能轻轻点头,“嗯。” 过去,少爷不在京城时,她还可以和淳于夫人互相作伴,但淳于夫人已经离世,偌大的淳于府与产业全靠她一人扛起,她不由心中感到万分恐惧。 但其实行嫣然也晓得,自己心中最害怕的是得独自一人度过没有淳于洛隶的日子,以及为他担心害怕的日子。 她撑着住吗?答案她也不知道。 “可以的。”淳于洛隶低醇的嗓音徐徐传入她耳中,激起池心中一阵波澜。 “咦?少爷,你说什么?”行嫣然难得露出迟疑神色。 “阿然心底想什么,我自然清楚。我说,可以的,没有我在阿然身边的日子,阿然一定能挺过去,因为在我心底,我的阿然是最勇敢的女子,”淳于洛隶勾着唇顿了顿,再道:“我答应你,我一定赶在你即将撑不住时回到你身边,好吗?” 行嫣然将淳于洛隶俊美的面容仔细望了一回,在他深邃如井、广阔如海的眸中找到一丝勇气。 “好,我相信少爷说到做到。”她慎重点头。 “这才是我的好阿然,”淳于洛隶露齿笑了。 看着他露出笑靥,行嫣然莫名跟着笑起来,虽然笼罩在她心中即将离别的低气压依旧盘旋,却因为他的笑容透出一道和煦阳光。 “时候不早了,咱们赶紧睡觉。”淳于洛隶话落,将她搂进他的怀中,让他的心跳声伴随她沉沉入睡。 也许是离别在即,或许是心之所至,行嫣然这回没有抵抗他过分的贴近,乖乖地让他抱在怀中,任由他用结实的臂膀环着自己,侧脸贴在他胸口上,很快就进入梦乡。 离别,那也是天明后的事,如今他们只想好好把握当下这一刻,拥着彼此入眠。 第八章 第六章 阴沉天幕缓缓降下鹅毛白雪,半个时辰前才下了一场雨,让地面又湿又脏,细雪落在辗过泥泞车轮带来的泥巴,让地面变得肮脏潮湿,彷佛一层低气压笼罩大地,让人们浑身不畅快。 行嫣然穿着一身鹅黄色衣裙,滚白毛边的斗篷松松地披挂在她窄小肩头,冷冽空气冻得她鼻头与耳垂红通通,但她依旧坚持搓着手放在嘴前呵气取暖,也不愿意回屋里待着。 “行姑娘,你在这待了快半个时辰,瞧你冷得浑身颤抖,先到里头暖暖身,由我在这看着好吗?”守门的小李看不下去,出声要她回屋里休息。 “谢谢关心,我还撑得住,少爷就快回来了,我想第一时间见到少爷。”虽然行嫣然的心紧张得像被人重重拧吧般疼痛,但她还是努力朝小李勾起一抹微笑,让他别太担心她的状况。 “行姑娘。”小李深知行嫣然的脾性,只要她决定的事情,任由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别担心我,我不……咦?”行嫣然话说到一半,远远就见一匹黑色骏马亦步亦趋跟在一辆绛红色马车旁,正缓缓往淳于府的方向前进,仔细一瞧黑马正是淳于洛隶的爱驹踏雪乌骆。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行嫣然的视线逐渐蒙眬,眼前景象像罩了一层雾般迷蒙,心口的悸动一下又一下敲打她的胸膛,震得她全身轻轻颤抖。 八个月前在此一别,正值六月紫薇花盛开之际,当时的离情依依仍旧在行嫣然的脑中萦绕不散,而今两百四十多个日子过去,淳于洛隶总算返家,她真无法回想不见他的时候,她究竟是怎么撑过来的。 马车缓缓停妥在淳于府门前,身穿黑衣的南宫陵博率先跳下马车,总是如沐春风的少年面孔如今带着憔悴,想必是为了淳于洛隶的伤耗费心神。 “小王爷。”行嫣然朝他行个礼。 “行姊姊别多礼。师傅人在车上,请姊姊命人准备火炉,让师傅的房间暖起来,另外,随行的军医正在后头,等等安顿好师傅后立刻请军医看诊。”南宫陵博一如过往语速徐缓,但行嫣然却不难从他话里听出一丝焦虑。 行嫣然朝他点头,但目光却时不时飘向一直没有动静的马车,心中焦急全写满脸上。 此时,修长五指轻轻掀开车帘,接着淳于洛隶绝艳却苍白的面容映入行嫣然眼底,他在与她遥遥相望后轻浅勾起一抹笑容,薄唇轻张气若游丝,她只能凭口形才能知晓他正说着什么。 行嫣然不需要听见他低醇的嗓音,她的嘴唇就已颤抖,泪珠扑簌簌争相落下。 阿然,我回来了。淳于洛隶无声地笑着,朝她说道。 这一句话行嫣然足足等了八个月,在日日煎熬下总算盼得淳于洛隶返家,要她如何不激动?如何不哭泣? 淳于洛隶见她落泪,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身着白衣的昂藏身躯缓缓走出车厢,右手捂着左肩,摇头拒绝前来搀扶的奴仆,自行踩着凳子走下马车,虽然每走一步都会扯到左肩的伤口,但他依旧笑意不减,坚持用自己的力量朝行嫣然走去。 行嫣然站在原地望着他朝自己走来,那张俊美的面容依旧噙着与以往相同的笑容,但她晓得,那是他为了不让她担心刻意露出的笑容,懂他如她,怎会不知现在的他承受多大痛楚。 “阿然……”淳于洛隶抬手想抚模他染湿的脸颊,话才刚刚起头,却被身后的群马嘶吼声打断。 一辆接着一辆的华贵马车停妥在淳于府前,最前头的车厢下来一道身着粉色衣裙的娇小人儿,乌黑秀发上插着许多首饰,走起路来叮啷作响,要人不驻足注意都难。 “皇姊?”南宫陵博扬眉不解十七公主南宫姁突然现身有何用意。 一见南宫姁,淳于洛隶与行嫣然赶紧朝她行礼,素来讲求优雅的南宫姁却快步上前,双手捧起淳于洛隶拱起的双手。 “淳于哥哥,你有伤在身别多礼。”她皱起眉头,水汪汪的眼睛在见到淳于洛隶苍白的面容后盈满泪珠,透亮的水珠在眼眶里打转几圈后,像一颗颗珍珠滑落颊边,美得令人屏息。 “公主不需为在下哭泣。”淳于洛隶不着痕迹收回双手,用温柔嗓音轻声安慰。 “姁儿听闻淳于哥哥左肩被利刃刺穿,当时出血不止,返京途中还反复高烧,如今亲见淳于哥哥伤重,要姁儿怎么忍得住泪水?”南宫姁哑着声说,听闻声哑的程度,想必在来的路上已经哭过一回。 淳于洛隶浅勾嘴角,眸光瞟向行嫣然的方向,忧心她得知当时的岌岌可危会露出哀伤或难受神情。 行嫣然贝齿重咬下唇,向来灵动的眸子像被摄魂般变得空洞,直勾勾望着淳于洛隶与南宫姁,他读不清她现在的情绪。 “屋外湿冷对师傅身体不好,先让师傅回房躺下暖身再说也不迟。”南宫陵博上前环住淳于洛隶的后背,接着将他往屋里扶去,不让他在屋外站太久免得受寒。 “说的也是。”南宫姁点头如捣蒜,跟在南宫陵博与淳于洛隶身后往屋内走。 南宫姁的贴身奴婢小春心思细腻,见自家主子入淳于府,扬声指挥从宫里带来的宫奴加快脚步,“还愣着做啥?快把所有东西全搬下车,抢在淳于公子回房前将房间布置好。” 小春的一声吆喝,约莫三十来名的宫奴全都动了起来,有人搬着织锦棉被,有人端着取暖瑞兽金炉,甚至连炭火都从宫里带来,其余的养身药材与林林总总生活必需品全装在红色木箱里,一箱接着一箱运入淳于府,往淳于洛隶的房间送去。 行嫣然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的大阵仗,她不知自己可以做些什么,也不知现在她能做些什么,所有掌控权都让南宫姁反客为主地夺走,让她这位淳于府的管家反而显得不知所措,只能像个废人呆望人海包围淳于洛隶,她则站在岸上像观潮者,看着忙碌的海浪拍打岸礁,自己却无事可做。 “行姑娘,往旁边靠靠,别挡路呀!”小春面带不院地推了站在门前的行嫣然,忙里忙外招呼宫奴将从宫里取来的用品送至屋内。 行嫣然识趣的往后退了几步,看着马车上所有东西都卸下后,又见太医匆匆赶来,朝他们点头示意才跟着进入屋内。 府里挤满南宫姁带来的奴仆,跟本不需行嫣然替大夫们带路,自然有人会代替她工作,领着大夫们熟门熟路穿过回廊来到淳于洛隶的房间。 行嫣然跟在后头缓步行走,望着眼前一名名她根本不认识的脸孔充斥在她熟悉的家里,心底堆满她说不上来的情绪,是感激?是担心?或是害怕?抑或……失落? 行嫣然用力摇了摇头,她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间点想这些不该出现的坏念头,努力告诉自己是该全心担忧少爷的身体状况,更该感激十七公主对她家少爷的用心,找了这么多人、备了几大车用品,全都是为了让他能快些好起来,所以除了这两种情绪,其它的想法都是不必要,也不允许出现在脑海。 当行嫣然来到淳于洛隶的房门口,见一大票奴仆分成两排从卧房最深处排排站到屋外的小院,阵仗之大让她却步,但顿了顿脚却还是鼓起勇气穿过人墙走了进去。 淳于洛隶的房间除了五名大夫外,还有南宫陵博与南宫姁及在旁待命的太医与医官,原本在行嫣然看来过大的房间,如今显得拥挤与窄小,她站在人群后方左右张望,想从人缝中见见坐在床上的淳于洛隶是否安好,却怎么也无法如愿,最终只能放弃默默退到一旁等着。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过去,宫里派来的奴仆们忙里忙外又是端药又是加炭,将淳于洛隶服侍得宛如天皇老子,根本不需行嫣然担心。 熊熊燃烧的瑞兽金炉散出热气将屋里烤得像六月天般温暖,太医们一下扎针一下把脉,生怕一个不留神错判淳于洛隶的伤势,将来落下病谤就吃不完兜着走。 南宫陵博站在床边陪伴,南宫姁则坐在床沿细心替淳于洛隶擦拭俊颜,有了两名皇宫内最受宠的皇家子女悉心照料,行嫣然放心不少,但她依旧站在人群后望着眼前完全插不上手的一切,她不离开是担心若是突然需要人手,她能第一时间帮忙,但两个时辰过去,根本没有她出力的地方,甚至还被小春白了好几眼,觉得她站在那里碍眼与碍事,不过行嫣然依旧没打算离开,假装没看见小春的眼色继续安静待着。 第九章 淳于洛隶返家的第一个夜里,南宫姁坚持看着他吃下御厨准备的养生晚膳后,才在南宫陵博半拉半推下返回宫中,留下两名太医与几名医官待命,这时,房间总算不再拥塞不堪。 淳于洛隶坐卧在床上,背后垫着软枕闭眸休息,行嫣然才有机会窥见他目前状况。 行嫣然从纱帘后探出头,只见淳于洛隶面色不似早先见着的那般苍白,双唇与脸颊有了些许红润,令她放心不少。 “阿然,过来我身边。”淳于洛隶喑哑的嗓音缓缓扬起。 行嫣然诧异望着依旧闭着双眸的他,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时,淳于洛隶睁开眼眸,深邃的黑色瞳眸看着她,薄唇勾起一抹温柔的笑容,他朝她探手,又再出声,“阿然,快过来我身边。” 一股莫名的酸楚与胆怯溢满行嫣然心胸,她张着秋瞳看向他咧嘴笑的模样,不自觉咬着下唇缓步往他走来。 “阿然,让我瞧瞧你。”淳于洛隶等不及她走近,探出手想拉住她的手腕好牢牢握紧。 行嫣然看懂他的动作,她伸出手任由他将她往床旁拽,虽然重伤的他力道不大,却还是让她跌入他的胸膛差点撞上伤处。 “啊。”她轻喊一声,赶紧从他的胸膛抬起头,慌忙地询问,“少爷的伤还好吗?” 淳于洛隶轻扯嘴角,长指没入她的发丝间,爬梳着她的黑发,“没撞到伤口,阿然不需担心。” 属于他的墨香气味混杂淡淡药草香气传入行嫣然鼻间,温暖的语调与他的体温,令一颗不知所措又飘忽的心像落地般总算安心,眼眶莫名灼热,视线模模糊糊。 “不好意思,可以让我与阿然独处一段时间吗?”淳于洛隶不断轻抚行嫣然的后脑勺,转首看着留守的太医与医官礼貌开口。 行嫣然听到他说话,这才后知后觉房里除了他们还有其它人,让她害臊地想从他胸膛起身,却被他压回原位,根本不给她保持距离的机会。 “当然,我们先到外头用晚膳,等等再来看淳于公子。”太医见淳于洛隶与行嫣然的亲昵举动,晓得小两口分别许久是该单独聚聚,立刻放下手上工作,推着其它医官走出房间,还贴心地把房门牢牢关妥,让两人能享受无人打扰的时光。 房门缓缓合上,行嫣然感觉放在后脑勺的重量消失,这才抬起头,将面色略显苍白的俊颜仔细望入眼底。 在与她四目相对后,淳于洛隶好看的薄唇泛起一抹弧度,大掌贴着她的侧脸,带着笔茧的手指在她柔软唇上来回轻抚好几次,才哑着嗓音开口,“阿然,好久不见。” 行嫣然没有回答,只是朝他扬起嘴角充当回答,因为她知道,只消稍她开口,泪水定会扑簌簌争相落下。 “阿然……”淳于洛隶加深嘴角笑意,曾看遍浩瀚大地的璀璨眸子,如今眼里只盛得下眼前的女子,他用喑哑嗓调将内心最真诚的想法吐露而出,“我好想你。” 在眼眶滚动的泪珠终于支撑不了,一颗颗滑过腮边聚集在下颚,点点滴滴落在淳于洛隶的手背,熨烫了他的心。 “我……也想少爷,很想、很想少爷。”行嫣然抽抽噎噎地边哭边告白,她不记得上一回这么哭着说话是何时了。 见向来稳重的行嫣然如孩子般哭得哽咽,一股暖流滑过淳于洛隶的五脏六腑,就连疼痛的左肩伤口都像好了泰半般,神奇地不会再阵阵抽痛。 “阿然真可爱。”他用拇指揩去她脸上的泪珠。 行嫣然不明就里看着他,“可爱?” “阿然为了我哭得像小女孩,真的好可爱。”淳于洛隶轻拍她的脸颊说着。 行嫣然才又要开口,淳于洛隶却起身在她来不及防备时,低首亲吻她带着咸味的女敕唇。 他的唇贴上她的唇,从他嘴里传来一股好闻的药昧,让行嫣然闭上眼眸,坦然接受他的亲昵。 没有太多的激昂热吻,也没有久别重逢的饥渴相拥,他们俩只是用唇瓣贴合彼此的唇,分享着对方的体温,感受生死劫难后的静谧时光。 这夜,行嫣然躺在淳于洛隶身侧,他们十指紧扣,天南地北聊着,直到天快亮才沉沉睡去。 虽然两人重逢后的相处像一泓平静无波的湖水,但水深之处却汹涌着波涛,他们彼此不言明却心有灵犀。 一晃眼,淳于洛隶自西北返家已经过了半个多月,向来身强体壮的他在南宫陵博日日亲带补品上门看着他喝下,以及南宫姁每天领一堆太医亲临淳于府,和行嫣然夜里的悉心照料下,身体已经恢复大半,可以下床行走,让担心他的众人全都松了一口气。 在淳于洛隶恢复得差不多后,行嫣然回到临江阁工作岗位,处理这些日子没能批阅的文件,让生活恢复过去的忙碌与充实。 傍晚时分,她端坐在临江阁后院的大掌柜办公处里,埋首在成堆的书册中,拿着笔仔细批阅即将问世的新书文稿,完全不知已经连续工作超过三个时辰,依旧振笔疾书想尽快处理完所有的工作。 “姑娘,这是帐务昨夜做好的帐目,我放在这,你有空瞧瞧。”在临江阁里帮忙行嫣然打理的助手念慈捧了三本蓝皮书册放在案上。 行嫣然抬首看着她,眼角余光瞥见从大门洒曳而入的浅橘色光线,这才晓得时间已经是傍晚了。 “谢谢你,我稍后再看。”她浅浅笑着, “稍后?”念慈面露不悦,噘了噘嘴再道:“姑娘稍后该回府休息了,怎么是稍后再看账册?” “不赶紧确认账册内容,作帐的小张就无法继续往下工作,我当然得赶紧看账册呀!”行嫣然笑着回话。 “姑娘已经连续工作三个多时辰,明日再看也成,现在姑娘应该要回府休息才是。” “已经过了三个多时辰?”行嫣然面露诧异。 念慈用力点头,“姑娘已经持续三个多时辰工作不曾休息。” “天呀!我花了三个多时辰才做了这些事情!”行嫣然瞟向墙角一落落的待批书册,努嘴思考该如何是好。 “姑娘,你怎么是这种反应?你应该要为自己的认真感到得意才是。”念慈扁嘴反驳。 “毕竟我前阵子较少来书铺,累积了太多事待做,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事情处理完难免会心急。”行嫣然笑着回复,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说到姑娘前阵子没能来书铺,我就替姑娘满月复委屈。”念慈想起前阵子的事情,她就觉得老天好不公平。 “委屈?怎么说?”行嫣然一头雾水。 “姑娘不觉得委屈,明眼人都替姑娘抱屈。”念慈努力平息满腔怒火后才再开口,“姑娘明明是淳于府的管家,没想到十七公主反客为主抢走姑娘的地位,分明将自己当成淳于府的女主人。” “怎么能这么说?”行嫣然为念慈的话感到不妥。 “怎么不能这么说?在淳于府工作的大伙都替姑娘抱不平,就连待在临江阁工作的我们也这么认为。”念慈越说越是怒火中烧。 “念慈,十七公主是为少爷好,所有的念想都是为了少爷,咱们应该要感激十七公主不只日日亲自前来照料少爷,还带了医术高明的太医替少爷疗伤,并领了许多宫中的人手帮忙打点府里上下,还让御厨帮少爷准备美昧又养身的餐点,若没有十七公主的帮忙,少爷也不会恢复得如此迅速。”行嫣然板起脸纠正念慈的想法。 但她是否心口如一?行嫣然却不敢也不愿深究。 “姑娘这么说是没错,但姑娘才是淳于府的管家,十七公主却把姑娘当成外人看待,甚至连公主的奴仆都敢对姑娘使脸色,让我们怎么能心平气和看待这一切?”念慈当然无法否认南宫姁的功劳,不过南宫姁对行嫣然的自视甚高态度才是惹火大家的重点。 “十七公主关心则乱,见少爷伤重所以无法顾及我的心情,这些我都可以理解,所以呀,念慈就由你开始,别这么理解十七公主对我的态度,好吗?”行嫣然拉起念慈的手,勾起一抹温暖浅笑。 见当事人都能不介意,身为外人的她还能说什么?念慈只有勉强点了点头。 “就知道你最懂事。”行嫣然拍着她的手笑得灿烂。 “但是姑娘,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行嫣然扬眉。 “十七公主若想嫁给少爷,皇上也答应让十七公主下嫁,少爷不得不领旨迎娶公主,到时公主嫁入淳于府,姑娘该如何自处?”念慈皱起眉头假想所有的未来可能性。 闻言,行嫣然拍着他的手止住,下一刻她发现自己的失礼,尴尬地松开手,脸上露出勉强的微笑,“念慈,你小小年纪想得倒是很远。” “我……”念慈才要反驳,却被她打断。 “时候不早了,你赶紧整理整理准备打烊。” “喔,我知道了。”念慈扁嘴点了点头。 “我等等确认好帐簿,会直接交给帐务,你打烊后直接回家休息,别再来这领帐簿了。”行嫣然温柔地轻笑着。 念慈不甘愿点头,模模鼻子离开。 在念慈离开后,堆满书籍的空间里又只剩行嫣然一人,一股莫名的寂寞席卷而来,紧接着恐惧与不安如影随形,像是一点空隙也不留给她般将她团团围住。 行嫣然失神地望着前方,眼底落入满室寂寥却映不入脑海,因为她的脑袋里全都是南宫姁青春洋溢又貌美无双的面容,当她咧嘴笑着,彷佛春回大地、彩蝶翩翩飞舞,她是如此的光彩夺目,举手投足吸引多少男子所有目光,全为了博她一笑绞尽脑汁。 然而绝色的南宫姁将全副心神放在淳于洛隶身上,全程担任旁观者的行嫣然是最清楚不过,且南宫姁还是皇帝最疼爱的小女儿,淳于洛隶则为皇帝器重的人才,两人若能结为连理定是流传千古的一桩佳话,就连行嫣然自己也是如此看待他们,这点她完全无法否认也不愿意否认, 倘若十七公主请皇上赐婚,少爷也无法拒绝吧!行嫣然想着想着,嘴角轻勾起一抹弧度。 脑海里不断浮现淳于洛隶与南宫姁相视而笑的画面,那是多么美、多么和谐的一幅画作呀! 行嫣然虽只是一介平凡女子,但早年跟着淳于夫人到处行走,认识了不少达官贵人,接着又与淳于洛隶游走在皇宫内苑,她见过的场面、看过的风景比一般的女子要多得多,她比同龄女子都要来得清明透彻,就算淳于洛隶许下娶她的诺言,但皇帝一声令下,她也只得乖乖松手,目送他与十七公主成就更完美的婚姻。 行嫣然不是傻子,更不是单纯的女子,她怎么会看不出南宫姁眼底的想望? 其实早在淳于洛隶自西北返京后,南宫姁的总总作为,她便已预想两人迟早会分道扬镳,只是她不言明,一而再,再而三地接受他的示爱,私心地想将这个美梦延续得久一些罢了。 行嫣然明白,她相信淳于洛隶定也明白,只是两个人都没有说破。 思及此,她嘴角浮现嘲讽浅笑,她笑自己的不自量力与虚幻,摇了摇头,继续执笔将工作做完。 当她放下笔时,天幕早已深黑,她捏捏酸痛的后颈,这才发现埋首工作的她连有人进来替她点灯都不晓得。 行嫣然把看完的帐簿随手拿起,吹熄蜡烛后缓步离开掌柜工作房,只是当她将帐簿送回帐务房,打算从后门离开,一道急切的熟悉嗓音从身后传来,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朝她匆忙跑来的念慈。 第十章 第七章 “念慈?”行嫣然望着朝自己奔跑而来的身影,脸上露出疑惑神情。 念慈快步跑在花园的小径上,脚步在见行嫣然后才缓下,一边喘着气一边走到她面前。 “何事如此急切?连灯都不点,不担心摔跤吗?”行嫣然一边叨念,一边替他拢好凌乱的头发。 “现在不是管这些的时候,姑娘,你快跟我来!”念慈一把拉住她的手就往书铺门口快步走去。 “念慈,你要带我上哪?”行嫣然跟着她朝小门的反方向走,完全不解现在是什么情况。 “姑娘跟我来就知道了。”念慈朝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行嫣然晓得现在问不出什么,只好乖乖跟着念慈穿过回廊,越过书铺与小苑相连充当仓库与休息处所的空间,最后来到来到已经打烊的书铺。 原本应当门窗紧闭黑暗一片的书铺竟然挤满所有临江阁的伙计,大伙没在屋内点灯却依然能清楚视物,原因是屋外洒入大量红色光束将屋里照得通明。 大伙一见到行嫣然,全都笑着喊她。 “姑娘来啦!” “行姑娘总算来了!” “姑娘呀,咱们可是等你很久呢。” 看见众人露出无法控制的兴奋又雀跃神色,让行嫣然一头雾水,眼神扫视所有人后才疑惑的开口,“怎么了?瞧大家都朝我笑得暧昧!” “当然是有天大好事,大伙才会在这时间聚在一起。”念慈粉唇笑得都快咧到两侧耳垂。 “好事?”行嫣然转头看着她,“外头是怎么回事,为何如此明亮?” “屋外到底怎么回事,就等姑娘一探究竟。”念慈的表情神神秘秘,推着行嫣然穿过人群往外走。 大伙有志一同地在行嫣然被念慈推着往门口走时让出路来,让她顺利走到阁上的门前。 行嫣然来到大门口,站在门两旁的伙计将大门打开,只见一道婉蜒的红灯笼灯海挂在沿着岸旁的树干上,将入夜后鲜有人迹的石板路照得一片火红。 红灯笼就像一朵朵红花开满临江枯树,就连河水也映上团团红火般的倒影,诗情画意得如书册场景跃然人间,让行嫣然看得屏息。 这时,一袭白衣翩然自小河另一端缓缓跨木桥而来,红色光线映照他绝色容颜,一抹浅笑美得令得以映入他眼底的人们感到荣幸。 淳于洛隶将黑笛插在腰际,系于笛身的黑色流苏随着他的行走左右摇晃,一头墨黑长发,仿如谪仙,亦如天神,脚踩每个步伐仿如步步生莲,优雅得令人赞叹。 当淳于洛隶走至书铺前的石阶旁,醇厚嗓音浅浅融开于空气中,将夜晚染得让人迷醉,“阿然。” 行嫣然完全没料到,应该躺在家里休息的淳于洛隶会像没事人般出现在这里,一时间无法回过神。 “阿然,我来了。”淳于洛隶再次开口。 行嫣然望着他仿若星子坠跌于眼底的璀璨眸光,一颗心在胸膛不住跃动,但她还是强忍几乎要冲破胸口般的狂烈悸动,张口浅声应话,“少爷,你怎么来了?” 淳于洛隶勾起嘴角,“喜欢吗?” “咦?喜欢什么?”她不懂他话中意思。 “阿然觉得我说喜欢吗,指的是什么?”淳于洛隶笑着反问。 行嫣然抿了抿女敕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小声回答,“喜欢少爷来接我,或者是……喜欢少爷?” “哈哈!阿然你真讨喜。”淳于洛隶咧嘴笑得开怀,“我是问阿然,喜欢我为你点上的灯笼吗?” “这些红灯笼是少爷挂上去的?”行嫣然诧异, 淳于洛隶轻轻颔首,“是我和与几名伙计一同挂上的。” “少爷,你伤还没好全,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况且,少爷为了我挂这些灯笼太不值……”行嫣然一听淳于洛隶是为了自己,心底不舍外还有些责怪,但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走近她前的淳于洛隶打断。 “值得,只要能博得阿然一笑,所有事情都值得。”淳于洛隶站在矮行嫣然两阶的石阶上,目光刚好与她平视,双手负在身后,勾起薄唇轻浅道。 闻言,行嫣然双颊泛红,害臊地咬着下唇,皱起眉头娇瞅他,“少爷,大伙都看着呢。” “我就是要大伙都看着,要不阿然怎么不觉得,现下这个时间,大伙都还留在临江阁没有回家休息?”淳于洛隶偏首笑睨她。 “这……”行嫣然这时才恍然。 淳于洛隶没给她更多回神的时间,修长大掌牵起她纤细小手,将她素白纤指包裹在他宽大掌心中,垂眸看着她的粉色指甲才抬头与她四目相接。 “阿然,你我相识已逾十五载,我一生见过多少人海如流,唯有阿然与我最相似;我一生见过多少大江大海、无边风月,唯有阿然是我最渴望的风景。天地茫茫,我若像行走在苍穹间的游子,而阿然便是我的人间。阿然,生命可以绵长,可以短暂,却一定得醇厚,若我的生命中没有阿然相伴,一切淡如清水。阿然你是懂我的,亦如我懂你般心心相印、心有灵犀,或许我们之间会有许多难关,但只要我身侧有阿然相伴,纵使千军万马我都会提刀相迎,只为成全我们俩的长伴左右。今夜,我特地招了大伙,在故友与红灯笼的见证下,我想向你求亲,阿然,我爱你,请你嫁给我。”淳于洛隶衔着一抹浅笑,用看似平静水面下却暗潮汹涌的暗哑嗓音徐徐说话。 “少爷,我……”纵使他说得感人肺腑,撼动行嫣然的心,但理智还是再三告诫她,她并非淳于洛隶的良配,他如此之好,应当娶十七公主确保一世平步青云。 “阿然,我清楚你心底想什么,但我想告诉你,我的人生就像身后的小河,静悄悄地无声无息滑过人间,阿然就如挂在树上的红灯笼,照耀得我波光粼粼,我的人生没有不娶阿然为妻的选项。”淳于洛隶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若非淳于洛隶晓得行嫣然是爱他的,他也不会如此霸道又强悍,既然两个人爱上对方,这是多么难得又有缘分的奇迹,他从来不是强求之人,但该属于他的,他绝对会紧紧握在手上不肯放。 “阿然,我爱你,我确定你也爱着我,我们俩在茫茫人海中心心相印,这是如此伟大又渺小的奇迹,我不要因为外来的因素逼得我们分离,我要紧紧握住心中最珍视的女子,牢牢牵着她的手走过千山万水、跨过万千阻隔,除了阿然,我淳于洛隶没有相伴此生的第二位人选。”他的嗓音徐缓,好听得像夜里的笛声,声声敲入行嫣然心坎。 行嫣然望着他,在他的眼中,她看见了幸福的未来,女敕唇轻轻勾起,微微颔首。 在众人的欢呼下,淳于洛隶将娇小的她拥入怀中,在她的头顶轻轻落下一吻。 忙碌了一天,行嫣然总算盼到沐浴后舒爽地坐在床沿准备入睡的时刻。 她穿着单衣将长发松开垂落,双足浸在床脚的木桶里,让热水包围她的luo足,令偏凉的身躯慢慢热起。 叩叩!门外传来敲门声,不需她出声确认,那不急不缓、不大不小的声音定是淳于洛隶。 “少爷请进。”她随手拿了粉色外袍披在肩上,朝门外喊了一声。 淳于洛隶推门入内,然后将门关上不让屋外的冷冽夜风吹入屋里。 “阿然,准备睡了?”他拉了张圆凳坐在她脚旁。 “嗯。”行嫣然瞥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今夜我看大伙在臻品馔吃得十分欢快,但我口袋的银子可是扁了不少。”淳于洛隶打趣道。 “少爷会心疼银子?”行嫣然扬眉。 “瞧大家在席间笑得满足,就觉得银子没白花,找人背着你在半个月前预定臻品馔十张桌子也不是白费功夫。”淳于洛隶想起今夜的满室喧腾,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 “说起今晚,念慈三杯黄汤下肚竟然倒在小李的怀中睡着,我想明日他们俩的韵事得闹腾一阵子。”行嫣然咧嘴笑得灿烂。 淳于洛隶为了让大伙分享他们的喜悦,也是拉大家做两人定情的见证,他在今夜于京城最富盛名的臻品馔宴请淳于府的奴仆以及临江阁的伙计,一票人聚在一起吃菜喝酒闹腾地度过值得纪念的一夜,直到店家打烊前一刻才带着饱足感散去。 他的保密功夫十分到家,行嫣然事前完全不知他在背后做了这么多谋划,让她又感激又喜悦,心底满是悸动,不断敲打胸腔。 “明日我得到临江阁瞧瞧念慈怎么闹,感觉非常有趣。”淳于洛隶一边说,一边将袖子卷起。 “若少爷明日到临江阁一定得上我这。”行嫣然望着他卷袖子的动作,疑惑开口,“少爷卷袖子做什么?” “怎么,我人都在这,明日还怕想我不成,所以先同我说好到临江阁还得找你,一解相思之苦?”淳于洛隶笑着回话。 “少爷别胡诌,明日要请少爷审阅这半年的帐簿,若少爷确认无误就要将帐簿放入库房。”行嫣然没好气地瞅睨他。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阿然已经预料明日定会想我,特地先行告知。”淳于洛隶边说边在她身前蹲下,修长十指探入温水中细心地替她洗脚。 “少爷?”行嫣然见淳于洛隶逾越主仆举动,吓得直想将脚缩回,但双踝却被他牢牢握住谤本无法动弹。 “你别一直乱动,水洒出就不好了。”淳于洛隶抬首笑睨一脸惊恐的她。 “少爷,你怎能纡尊降贵地帮我洗脚?快快住手!”行嫣然这回脚不敢乱动,但眉头却皱得紧紧,完全无法接受淳于洛隶替她洗脚的事实。 “纡尊降贵?你怎能如此说?我们将来是夫妻,是携手一辈子的伴侣,咱们没有谁比谁高贵,我今日为阿然洗脚,明日阿然为我洗手,两个人互相照应对方有什么不对?”淳于洛隶垂眸,边说话边拿起一旁的干棉布替她擦拭湿漉漉的脚。 行嫣然瞧不见他的脸色,让她不清楚现下的他心底究竟有何想法,不,她常常模不透他的心思,在他温文却波澜不兴的面容下,藏着什么样的想法,相处了十余个年头她还无法掌握七成。 淳于洛隶将她的脚擦干后,抬首笑睨心爱的女人,“阿然,我们之间没有高低之分,世俗的男贵女轻对我们而言只是无稽之谈。” 行嫣然垂眸望入他深黑的眼底,在其中她找到对她的坚持与宠溺,胸腔内的热度不断攀升,火热的血液在体内流窜,令她感动得无以复加。 “少爷,不知我上辈子到底是救过黎明百姓,或者挡下一场浩劫,才让我这辈子能遇上少爷。”她笑着将他先是挑眉疑惑,然后咧嘴笑着的转变,瞬间收纳眼中刻入脑海,那绝美的容颜、那眼下有颗泪痣的左眼,薄却嘴角微翘的双唇,脸上每一处五官、每一个露出或是浅淡或是浓烈的表情,都让她爱慕不已。 行嫣然弯身、张臂,第一次主动环着他的后颈,将脸颊贴在他的颈子与肩膀之间,像猫儿蹭了蹭后才略带娇羞、略显害臊地小声开口,“少爷,我爱你。” 淳于洛隶露齿笑着,大掌罩住她的后脑勺,轻轻地用脸颊磨蹭她的头顶,嗓音低沉的开口,“阿然,我也爱你呀!” 当两人再次四目交接时,他们没有任何迟疑,也没有任何停顿,四片唇瓣像理所当然般轻轻贴合。 …… 天明时间,迟迟见不到行嫣然起身的张妈前来敲门叫人,他们才晓得自己竟然睡过头,对彼此吐吐舌头,笑得像孩子般灿烂。 第十一章 第八章 时节近岁末,隆冬大雪纷飞铺天盖地将京城披上一层银衣,冷冽寒风呼呼吹拂,却浇不熄人们采买年节用品的热度。 行嫣然一如往常坐在临江阁后院的掌柜房内,想趁年节前将屋内成堆待选择贩卖的书册读完,从一早来到这里就没停过地阅读,直到屋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才打断她的注意力。 匆忙的脚步声顺着回廊急切而来,片刻后,在淳于府长工阿隆从外头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站在行嫣然面前,年轻的脸庞满是忧心。 “阿隆怎么了?怎么会来临江阁?”行嫣然瞧他一脸快哭的表情,眉头浅浅皱了皱,神色透露无比关怀。 “姑娘,大事不好了!小王爷派人来府里,说少爷他……”阿隆一边喘着气,一边断断续续开口。 “少爷怎么了?”行嫣然一听事关淳于洛隶,连忙起身看着他问道:“阿隆,你说少爷到底怎么了?” 今日一早,行嫣然与淳于洛隶用过早膳,两人并肩走出屋外,各自坐上马车,一个往东边的皇宫,一位往西侧的临江阁而去,行前还说好午后由淳于洛隶前来找她,两人一起到市集逛逛,寻找不错的物件送给府邸和书铺的伙计当做新年贺礼。 分别才不过两个时辰,怎么进宫教画的淳于洛隶,会有让南宫陵博派人传话回府的事情发生? “方才小王爷派人传话,说少爷被禁卫军拿下,正由皇上审理中。”阿隆喘着气如实转达。 “什么?!”行嫣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她不清楚其中缘由,但皇帝向来倚重淳于洛隶,如今会有皇帝命人拿下淳于洛隶审问,想必是发生了让皇帝震怒的大事。 “姑娘,小王爷派来的人已经在府里等候,说是要带你入宫与小王爷会面,共商营救少爷的办法。”阿隆看行嫣然脸色惨白,心脏也跟着紧缩。 “好,我立刻回府。”行嫣然一脸慌张,脚步匆匆走出去。 行嫣然在行走间要不是有阿隆帮忙照看路况,她一定跌得浑身是伤,但她浑然不察,一心只想赶紧入宫见南宫陵博,细细询问淳于洛隶的情况。 约莫半个时辰后,行嫣然总算入宫见南宫陵博,这时的她顾不得礼节,见着皇帝最宠爱的小王爷,上前焦急询问,“小王爷,究竟发生何事?” “行姊姊莫慌,听我细细说明。”南宫陵博请她坐下后,才开口说道:“听闻五日前有人向丞相密报,临江阁独家发行的书册中,有一篇短短约百来字的文章,内容是批评父皇昏庸无能,还断言不久后定出能人推翻大端朝,因兹事体大,加上临江阁为淳于家族产业,师傅又是父皇倚重的外戚,丞相不敢贸然行事,暗中多方搜集资料后,才于今日早朝过后私下面见父皇,将罪证全数呈报。” “什么?这绝无可能!”行嫣然一脸诧异。 “行姊姊,丞相提供的罪证多达百页,听父皇身边的曹公公说,当时父皇十分震怒,即刻派人将甫入宫的师傅捉拿,本王跟着师傅前往,却在御书房门口被挡了下来,师傅与父皇说了什么本王并不清楚,只知他们谈了半个时辰后,师傅便当着本王的面被押入天牢,父皇还下令禁止任何人前去探监。”南宫陵博神色凝重,眉宇间透露满满的忧心。 “不会的!我们临江阁不会出版批评圣上的书籍,且书籍的审核权在我手上,跟少爷一点关系也没有!”行嫣然紧紧皱着眉头,双眸里泪珠滚动着,随着她猛然起身滑落眼眶。 “行姊姊,你上哪?”南宫陵博见她站起想往外冲的举动,立即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离开。 行嫣然回头,泪眼婆娑望着他,“我要面圣!我得告诉圣上,临江阁的老板虽是少爷,但少爷从不过问书铺商事,所有的决断都是出自我手笔,倘若有错也是我的错,绝对不是少爷!” “行姊姊请别贸然行动。”相较于行嫣然的慌忙,南宫陵博显得十分稳重。 “小王爷请放手!圣上与丞相不会清楚临江阁全权由我主导,就算圣上认为临江阁有心让批评当朝政局的书册问世,主谋也是我而非不过问书铺营运的少爷,我现在得立即面圣,告诉圣上捉错人了!要抓,也该是抓我!”行嫣然盈满泪水的眼瞳坚毅无比,她无论如何都要面见皇帝,替淳于洛隶平反冤屈。 “行姊姊,你清醒点!”南宫陵博紧紧皱眉,哑着声道。 “清醒?我确定自己十分清醒!”行嫣然正色望着他,想挣月兑南宫陵博的束缚。 南宫陵博文风不动,依旧牢牢捉紧她的手腕,眸子一瞬也不瞬瞅视用尽全身力气,妄想挣月兑他的行嫣然。 “行姊姊,你冷静点!你不是向来都很聪明?怎么一遇上师傅的事就无法用脑子思考?”南宫陵博重重拧眉,低沉的口吻带着明显斥责。 听他这么说,行嫣然总算缓和下情绪,“小王爷对此事有何高见?” “行姊姊,你想,师傅入狱是两个多时辰前的事,而淳于府与书铺在姊姊入宫前,宫中可有派兵官兵包围?抑或有官员前去搜查?” “这……”行嫣然咬唇思索,“的确没有。” “透过临江阁这间铺书遍布大端朝的书铺,竟发生书册中有批评当朝皇帝的文章,行姊姊试想,父皇会仅捉师傅却未动用御林军包围临江阁和淳于府,甚至你这位书铺掌柜还能大剌剌出现在宫中,好端端地同我共商方法吗?”南宫陵博反问。 “经小王爷这般提点,的确不似圣上寻常时的做法。” 行嫣然与南宫观曾有多次交谈的机会,对于当今皇帝的雷廷手段她略知一二,今日一事若换寻常,临江阁与淳于府早已被里三圈外三圈地团团围住,她现今应该也待在天牢,哪有和南宫陵博会面的机会,所以事情果真如南宫陵博说的并不寻常。 “小王爷,此事你可有想法?”行嫣然缓下心神,愿意听听他的意见。 “本王想,事情应当十分简单。” “怎么说?”她不解。 “父皇想必只是做做样子给某些人瞧,让师傅受点皮肉痛,限制几日自由,好让他们消消气罢了!”南宫陵博勾起嘴角说着。 “谁?到底想做给谁看?”行嫣然不似他沉得住气,急切地想知道事情始末。 “行姊姊莫慌。到底事实如何,只有父皇心底最清楚,本王只是臆测罢了,想详知内幕,请静待些时日自当分晓。”南宫陵博一双深沉黑眸瞅着她,“本王先安排,让行姊姊在最短的时间内见着师傅吧!” 日落月升,天幕染墨,虽是大雪纷飞的隆冬,由皇宫耸天城墙发射的烟火照耀整片夜空,五光十色的焰火璀璨而美丽,令人看得目不暇给。 今夜是家家户户团圆的除夕夜,大至皇宫内苑小至小家小户无不全家团圆笑着、闹着吃年夜饭。 一道穿着淡蓝色滚白毛边斗篷的人影独自行走在皇宫边缘,若非必要寻常人绝不踏足的天牢周遭,此处安静得仿若无人之境,阴森、幽暗外,隐隐还间得到一股恶心的腐臭味,让人不由皱眉捏鼻不想再前进,与远处的歌舞升平、锣鼓喧天彷佛不在同个时空里。 行嫣然穿着淡蓝色斗篷,手挽一只沉甸甸竹篮,独自一人前往天牢,今夜的她将左侧长发挽起一个髻,插上淳于夫人赠与的发簪,素来不爱搽上胭脂的脸上,画了淡淡妆容,用以掩盖多日未曾好好睡上一觉显得惨白的脸色,唇上抿一层淡淡红脂,好让她的气色看起来不至于太难看。当她站在天牢爬满铁锈的大门前,还练习了好一会儿遗忘许久的微笑,接着才迈步上前与守门的狱卒交涉。 南宫陵博早已交代下去,因此行嫣然入天牢探视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反倒是狱卒还十分礼遇,特地拿着火把随同她淮入牢里,替她照亮眼前昏暗的走道。 甫踏入天牢,一阵令人恶心的腐臭酸气夹杂霉味直击鼻腔,接着阴森气息扑面而来,长长的甬道两旁明明灭灭的油灯宛如鬼火,在森然的地下天牢内飘荡着,让人不寒而栗。 火把照在终年日夜不分的阴暗潮湿地牢内,又冷又臭的环境让行嫣然皱起眉头,眼角的泪珠早已聚集再差一些就会纷纷落下。 “淳于公子关在前面。”走在前头的狱卒道。 听即将见着五日未见的淳于洛隶,行嫣然赶紧用袖子抹去泪水,用力扯起两侧嘴角,在狱卒打开牢门铁链时拉扯到最高处。 “进去吧!不能待太久。”狱卒用下颚指着牢中。 “谢谢小扮,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收下。”行嫣然从怀中取出一袋银子交给狱卒,接着走入牢房里,笑着望向站在墙角的淳于洛隶。 里头仅有一张铺着干稻草与肮脏潮湿被褥的石床,就连桌椅都没有的狭小空间,三面石壁连对外窗也没开,外头天黑天明都不晓得。 “少爷,好久不见。”行嫣然一双美目望着淳于洛隶,嗓音努力透出愉悦口吻,却还是让淳于洛隶听出夹杂其中的喑哑。 “阿然,五日不见。”他散着长发,雪色的袍仅有下摆染上几处脏污,眉目清朗,根本不像关在这么糟糕环境已有五日的模样。 “这五日少爷过得可好?”她露出灿然笑层,将手上的竹篮摆在地上,刻意扮出的朗朗嗓音十分欢快。 酸楚一阵阵从心坎不断泌出,切割着、撕裂着行嫣然的身体,眼眶火热痛得像针在戳刺,喉头干燥又灼烧,若不是她努力咧着嘴笑,她一定会哭得撕心裂肺。 “还过得去。”淳于洛隶勾起嘴角,坐在石床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阿然过来坐。” 行嫣然依言坐到他身侧,石床冰凉的温度透过她身上厚重的布料传入肌肤,她隐隐皱起眉头,但她没说什么依旧笑着望向他。 “少爷,今日是除夕,我特地拿了些饭菜与少爷同吃年夜饭。”她边笑着说话边取饼竹篮,将盖子打开掀起盖在食物上的厚重棉布,一一将微凉的饭菜摆在两人之间。 “翠绿珍珠九、菠萝黄金虾球、橘汁鸡丝、香菇酿肉、金瓜烧排骨、红豆年糕,每一道都是咱们年夜饭必吃的菜色。”淳于洛隶细数她带来的菜肴,清朗的嗓音含笑。 “是呀,这是咱们每年必吃的菜色,今年是我第一年与少爷单独吃团圆饭,也是第一次咱们不在府里吃饭,想来真新奇。”行嫣然将装着白米饭的瓷碗与竹箸递给他。 “真是特别的经历。”淳于洛隶接过竹箸,夹起香菇酿肉放入嘴里咀嚼,吞咽后才又开口,“张妈的这道菜依旧美味爽口。” 行嫣然笑而不答,也拿起碗筷享用属于他们的年夜饭。 第十二章 饭后,行嫣然替淳于洛隶倒酒,见他黄汤下肚才边收拾残局边开口询问,“少爷,这几日过得可还好?” “不好。”淳于洛隶摇摇头。 行嫣然没料到他会这般回答,收拾碗筷的手顿了一下,好不容易忍住的悲伤又从心坎渗出。 “没能日日见着阿然,我到哪都不舒心。”淳于洛隶话里含笑, 行嫣然抬首,没好气地睨着他,“要不我也留在这陪少爷可好?” “能得阿然相陪我自然开心。”淳于洛隶探手轻抚她的脸颊,薄唇在凝望她时露出一抹微笑,“但我舍不得呀!” 行嫣然努力勾着两侧嘴角,她以为自己笑得开怀,但哀伤神色却无法控制地泄漏。 “阿然,想哭就在我面前哭,别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独自哭泣。”他用拇指画过她的女敕唇,低沉嗓音徐缓响起,“因为我会心疼。” 闻言,行嫣然的双眸浮上泪水,下一刻扑簌簌落下,瞬间染湿了他的手掌。 淳于洛隶没有开口,只是轻轻模着她的脸颊,清明眉目依旧爽朗,薄唇咧着一抹浅笑,一如以往的绝世无双,安安静静地看她抽噎哭着、喊着、低吟着,温柔的眸光未曾从她爬满泪水的脸上移开,因为他舍不得放开,无论是笑着或哭着的行嫣然,都是他心上最甜蜜又最沉重的负担。今夜一别,再次相见会是何时? 将又会是何种境地?淳于洛隶没有把握,也不敢细想。 “阿然,娶你为妻是我的承诺,断然不会食言。”见她总算不再抽噎后,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道。 “都这时候了,少爷怎么还在说这些?”行嫣然红着眼睛,没好气地瞅着他。 淳于洛隶没有回话,与她四目相接时,薄唇勾起一抹笑弧。 相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与珍贵,当狱卒前来赶人,行嫣然才在淳于洛隶的催促下依依不舍离开。 再次有淳于洛隶的消息,是在十日后。 那日,行嫣然在书铺里忙碌,阿隆匆匆跑来找她,在见着她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小王爷派人传话,少爷将在未时出狱,请姑娘准备一辆马车停在南苑侧门。” 闻言,行嫣然喜出望外。 雪在午后下得急促,积雪到达脚踝让马车行走困难,冷冽寒风扑面而来,将挂在寻常百姓家屋前的红灯笼吹得左右摇摆,但通往皇宫的道路依旧挤满贺年人群,街道两旁的摊贩大声吆喝、人们谈笑风生显得年味十足,并不因天气恶劣而稍减。 行嫣然领着淳于府几位奴仆前往天牢接少爷,当他们一行人抵达南侧门时,身着黑色滚棕色毛边斗篷的南宫陵博已站在门前,年轻的脸庞在见到她后露出微笑, “行姊姊。”南宫陵博开口。 “参见小王爷。”行嫣然朝他行个礼,接着抬首仔细审视他略带稚气的阳刚面容,眉头忍不住皱了皱,“小王爷的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行姑娘有所不知,咱家主子为了淳于公子,已经在养心殿外跪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在大年初五那晚,圣上心疼主子,这才允诺主子放了淳于公子。只不过从那日起,主子病了好几日,昨日病情才较为好转。”站在南宫陵博身侧的王公公忍不住开口。 行嫣然错愕,“大年初五前后三天雪下得正大,小王爷竟在这么冷的天跪在养心殿外三天三夜?” “为了师傅安危,这点牺牲不算什么。”南宫陵博笑着摇首。 行嫣然立刻双膝跪下,双手伏地磕头叩谢,“小王爷对少爷的师徒情分,民女感激涕零。” “行姊姊千万别多礼,本王与行姊姊一般关怀师傅。”南宫陵博双膝受冻不便弯腰扶她,示意王公公快快将行嫣然扶起。 行嫣然在王公公与奴仆的帮忙下起身,脸上泪水早已扑簌而下。 “行姊姊,本王想告诉你,待会见到师傅心理得有所准备。”南宫陵博从怀中取出绣着腾龙的帕子递给她拭泪。 “心理准备?什么意思?”行嫣然不解。 南宫陵博正要开口时,天牢大门缓缓“咿呀”打开,两名狱卒分别站在一名身材高挑却暗红血痕爬满身的男子两侧,行嫣然见浑身脏污的淳于洛隶,泪水不争气地争相落下。 淳于洛隶一头黑发凌乱,十日前还是雪白的衣袍已经破烂不堪,甚至头渗出斑斑血迹,想必他在这十天里遭受到惨无人道的鞭刑,才会落得狼狈。 但伤重至此,淳于洛隶依旧站得笔挺,傲然屹立站在囚困他多日的天牢阴森大门前,寒风猎猎吹拂染灰的袖摆,鹅毛般白雪落在他身上彷佛想替他遮掩肮脏血痕,这时的他就算伤痕累累、狼狈至此,脸上依旧勾着泰然处之的浅薄笑意。 行嫣然冲上前,双手颤抖地抚模他被发丝遮了泰半的俊颜,这才发现藏在发丝后的左脸颊上,有着约莫半掌宽的烫伤,肮脏的发丝黏在伤口上,几处较深的口子还流出黄脓,毁了他绝世无双的俊逸容颜。 “少、少爷……”泪雾攻占行嫣然的视线,她不能克制滚烫的泪水爬满脸颊,纤纤素手无法控制像风中落叶强烈颤动。 “阿然,你来啦!”淳于洛隶勾起右侧嘴角轻浅笑着。 “少爷……少爷……你怎么变成这样……”行嫣然心疼得像全身被撕裂般。 “阿然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淳于洛隶用拇指滑过她的右眼睑,替她拭去泪水,但晶莹的泪水却在他用指抹去后再次落下,很快地沾满他的手掌。 行嫣然用力点头,却是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然乖,别哭了,好吗?”淳于洛隶眸光依旧温暖,哑着声耐心安慰她。 南宫陵博上前,解上斗篷替穿着单薄的淳于洛隶披上。“行姊姊,快带师傅回家,我已派太医在淳于府等候了。” 行嫣然这才发现现下不是哭泣的时候,赶紧让少爷回府梳洗与治疗伤口才是最要紧的事。 她与南宫陵博扶着淳于洛隶来到停于南侧偏门的马车,让虚弱的淳于洛隶坐进马车,她朝南宫陵博点头致意后也上了马车,南宫陵博站在原地目送马车离去才返回宫中。 当淳于洛隶与行嫣然返回淳于府里时,果然如南宫陵博所说,已经有三名太医等着替他疗伤。 银月悄悄爬上黑幕,淳于府总算获得半个月期盼的安定,虽然淳于洛隶伤重,但人活着出狱总比关押在天牢里来得好,这夜,大伙吃得特别香、睡得特别甜,府瑞安安静静,似乎所有人全松懈下来好好睡上一觉。 静谧像一泓湖水包围行嫣然与淳于洛隶,她坐在他的床沿手上拿着湿布,细细替他擦拭长指,感受他温热的气息透过肌肤接触渗入她血液中,她才能真正确认他真的回到她身边。 “阿然,别擦了,再擦我的手就要磨破皮了。”淳于洛隶含笑道。 行嫣然抬首望着身穿雪色宽袍的淳于洛隶,他朗朗星目漾着温暖,黑色长发滑顺地披散身后,几日没好好吃饭俊颜略显消瘦,而左侧脸颊则裹着干净的棉布,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女敕唇这才勾起一抹淘气弧度。 “少爷,你的皮这么厚,才不会因为我擦这几下就破掉呢!”她笑着回话。 “我的皮应当不算厚,若我的皮厚,就不会因为被鞭几下就皮开肉绽,让阿然看了泪眼婆娑。”淳于洛隶煞有介事地摇头反驳。 听到“皮开肉绽”四个字,行嫣然绽在唇边的笑僵了一下,但她立刻恢复云淡风轻的模样,“少爷别乱说话。” “阿然真心疼我。”淳于洛隶大掌捧着她的后脑勺,将她压入自己怀中,下颚靠在她的头顶,恣意吸取她身上芬芳香气。 行嫣然鼻尖闻着他带有墨香的气味,耳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满足地闭上眼睛享受得来不易的平凡生活。 “阿然,我变成这样,你介意吗?”淳于洛隶哑着嗓音徐徐开口。 行嫣然在淳于洛隶怀中摇头,“少爷无论脸上有无伤疤,少爷无论年少年迈,都是我最爱的模样。” 淳于洛隶低低笑了几声,大掌在她的后脑勺与后背间来回游移,他沉吟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阿然,失去淳于府、失去临江阁,我失去了所有曾经的拥有,阿然还愿意跟着我吗?”他询问的语气乍听十分淡然,行嫣然却不难在他言谈中听出忐忑。 “无论少爷失去什么,我都不会在意。”行嫣然这回从他怀中抬起头,灵动眸光满是坚定,她一瞬也不瞬地瞅着他,粉女敕薄唇勾起美丽却也坚强的弧度,“我在意的,是失去少爷。” 淳于洛隶轻蹙眉宇,好看的眸子闪烁着对她的无边感激与挚爱,“阿然,有你真好。” 行嫣然没有接话,她俯身将唇贴在他略显干涩的薄唇上,把满心爱意透过这一吻传递给他。 “阿然,伤养得差不多后,我将离开京城,到娘亲的故乡江南重新来过,我想,头几年得过着捉襟见肘的生活,而你,可否愿意随我离开?” 淳于洛隶目光瞬也不瞬的望着她,虽然他早已预料她定会不离不弃,但开口之时还是略显担心。 行嫣然咧开嘴角,露出璀璨笑靥。 “少爷在哪,我就在哪。”她甜腻嗓音背后是无比坚定。 第十三章 第九章 隆冬过后,皑皑白雪随暖阳露脸逐渐消融,过完年后百姓开始收拾心情投入寻常生活,京城又恢复过往的勤奋生机。 各行各业无不想趁开市抢彩头,纷纷在开市这日张灯结彩吸引客人上门,吆喝生意与杀价声音响彻整座京城,一切如同寻常。 不似龙门大街的喧闹,隔着几条街在沿河修筑的石板路旁,总是门庭若市的临江阁在昨夜悄悄卸下招牌,别致典雅的建筑静悄悄地矗立于垂柳河岸边,令人无法想象过去的车马喧腾。 行嫣然穿着浅粉色朴素衣裙,站在柳树下仰望临江阁追忆昔日荣景,灵动星眸罩着一层薄蔫水雾,神色忧伤。 “春寒料峭,阿然穿得太单薄。”一道不疾不徐的低沉嗓音自她身后传来,接着肩上一阵暖意袭来。 “少爷怎么来了?”行嫣然拢好淳于洛隶替她披上的斗篷,转首看向一身白衣的他。 甫自囹圄月兑身的淳于洛隶身体己复原泰半,身上斑斑鞭痕也已结痂,在牢中餐餐粗食变得消瘦的身形已经恢复过去玉树临风之姿,唯有左脸颊依旧裹着布巾,将俊逸非凡的盛世美颜遮掩大半,令旁人看得心疼不已。 淳于洛隶双手由后往前环过她的肩头,替她将斗篷绑好后搂着她的纤腰,将下颚靠在她头顶,才又再开口,“见你迟迟未归,想着你应当在这,索性前来寻你。” 对于脸上多了狰狞伤疤,众人全痛彻心扉,唯独他本人貌似毫不在意,似乎脸上有无疤痕对他而言都是一样。 行嫣然除了心疼他必须忍受身上伤痛外,对于他毁容一事也不甚在意,对她来说,顶着绝美容颜的淳于洛隶和有着吓人伤疤的淳于洛隶,在她眼底都是同样的耀眼璀璨。 “唯有少爷懂我。”她依旧望着眼前已卸下招牌的临江阁,轻亮的嗓音缓缓回话。 淳于洛隶浅笑着,发丝滑过脸颊落在她的胸前,属于他的墨香气味在她鼻腔中更加浓郁,被他紧紧包围的感觉美妙得令行嫣然感觉日前的地狱煎熬生活像前世般久远。 “阿然,明日我们就要动身前往江南,你可否后悔答应与我同行?”淳于洛隶低哑的嗓音徐缓,却不难听出他藏在平酷调中的忧心。 行嫣然噗哧笑了,摇着头开口,“我的好少爷,我都还没随你到江南,你就先问我可曾后悔,我又不是先知,怎么会晓得江南的生活是否比京城差。” “这么说也是。”淳于洛隶也为自己的愚笨露出嘲讽笑意。 “不过……”行嫣然在他怀中转身,仰首望入他眼底,女敕唇勾起一抹弧度,“我无法预知江南的生活如何,但我却可以清楚明了,失去少爷会令我生不如死。” 坦白得让淳于洛隶好想紧紧拥着娇小的她,不将她融入骨血化为己有不罢休般紧拥着。 “阿然,你会这般说话,是学坏了还是懂得坦承?”淳于洛隶抚模她的脸颊,手指滑过她柔女敕下唇,他语气带着笑意,可以感觉心情非常好。 “少爷说呢?”行嫣然偏首笑睨他。 “变坏也好,坦承也罢,阿然的所有全都是我的挚爱。”话落,淳于洛隶低首吻上她的双唇,不顾两人是在随时都有旁人经过的街上,毫不客气地放肆亲吻心爱的女人。 两人的深情拥吻全落入前来寻人的阿隆与张妈眼底,他们一开始还相视而笑,有志一同没有出声打扰,但见两人情意绵绵,几乎黏得彷佛要天崩地裂才肯分开,有些受不了地开口打断。 “少爷、姑娘,大伙都等着你们回府最后一聚。”阿隆撇开眼不敢看正激吻的两人。 听闻熟悉的声音,四片唇瓣这才舍得分开,两人转头发现阿隆和张妈红着脸站在不远处,行嫣然害臊地捂脸,淳于洛隶则一脸无所谓地笑睨两人,甚至还将手环过行嫣然的肩头,把娇羞的她揽入怀中成为她的避风港。 “嗯,我们随后就到。”他收紧手臂让行嫣然紧紧贴合自己,薄唇勾起浅笑颔首。 听闻阿隆说出“最后一聚”四个字,行嫣然的心陡然收缩,娇小身躯浅浅颤抖,她以为自己的反应已经够小,没料到还是让他发现,环住她的手臂更加缩紧,微微弄痛她却让她感到安心。 无法预测的未来彷佛即将领她驶往无边无际的海洋,让行嫣然踟蹰地、畏惧地害怕启肮,但想起他将与她同行,就像一盏明灯照耀她的生命,只要他在身边,她将不再惧怕。 两人返回淳于府,府里所有奴仆与临江阁的伙计们早巳聚集在大厅,席开三桌摆满各式佳肴,就等着主子回府与大家享用。 烤鸡、肉馅蒸蛋、蟹黄豆腐、香鱼鸡丁、蒸鲫鱼等每桌十道菜,摆在中央的大锅米饭随大家吃,食物的芬芳香气融合酒香充斥在大厅,明明是色香味俱全的宴席,大伙却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在场三十来人却无一人朗声说话,气氛显得十分诡异。 “少爷、姑娘,回来啦!”眼尖的念慈一见淳于洛隶与行嫣然出现,立刻上前招呼。 “嗯。”淳于洛隶勾起一抹微笑。 “念慈,刚刚哭过了?怎么啦?”细心的行嫣然发现她眼睛红了一片,关心问道。 念慈扁着嘴摇摇头,一副生怕开口就会大哭的模样。 “吃饭吧!大伙都该饿了。”淳于洛隶在越过念慈身侧时,探手模模她的头顶,虽没开口安慰动作却泄漏他的关心。 行嫣然笑看念慈在淳于洛隶拍着她头顶时,唇咬得更紧的模样,心底一阵酸楚,却依旧强迫自己露出微笑。 “只要咱们都还活着,虽天地苍茫,却总有机会见面。”行嫣然轻声道,纤纤双手紧握着念慈的手,将温暖传递给眼前的女孩。 念慈点了点头,滚烫泪水缓缓滑落,打上她细致的手背却温暖了她的心房。 “已到午时,大伙快入座一同吃饭。”淳于洛隶站在主位前朗声开口。 他这话一出口,待在大厅的所有人全坐妥,见主子动筷后才开始拿起碗筷吃饭,但若大的空间却没有嬉闹笑声,唯有碗筷碰撞声音,让人不免唏嘘。 坐在淳于洛隶身侧的行嫣然看着眼前一切,虽然她早有心理准备这是顿令人伤感的宴席,但沉浸在静谧的离别在即气氛里,她依旧难以释怀与坦然接受。 片刻后,淳于洛隶起身,拿起酒杯,大伙见主子站起赶紧放下手中的餐食面向主桌方向。 “各位,淳于府、临江阁过去有此番荣景皆是大伙齐心协力,而今,淳于府、临江阁将不复存在京城,心中唏嘘是一定的,但我坚信大伙踏出这里,将会有更宽阔的将来,不需伤感、不需难受,更不需替我打抱不平,『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雾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在此,我淳于洛隶仅能以一杯薄酒敬天地、敬缘分、敬在座各位,阳关三迭、河梁之谊尽在此杯薄酒中,一杯下肚,淳于洛隶将铭感五内,永生永世不会忘。”话落,他仰首喝下手中一盏酒,接着将一滴不剩的杯底给众人瞧清楚,他已将千万感激吞入肚内、渗入血液。 众人见他喝完酒,赶紧拿起桌上的酒杯,异口同声道:“敬天地、敬缘分、敬在座各位、敬少爷与姑娘。”接着将手上的酒喝下。 行嫣然在无人见着的桌下与淳于洛隶十指紧扣,纵使千山万水、人海如流,他们都会紧紧握住彼此的手,无畏风雨飘摇相互扶持地走下去。 夜深沉,偌大淳于府除淳于洛隶卧房外是一片黑暗,过去人口稀少的府邸十分安静,如今奴仆散去让宅邸包是静谧得连风打叶声都显得刺耳。 行嫣然端坐在淳于洛隶房里的书桌旁,拿着算盘正算着剩下的银两,此时房门由外往内打开吸引她的注意。 “阿然,还在算帐?”淳于洛隶穿着一身雪色素袍,腰际挂着系上黑穗的黑笛,在行走间摇晃着弧度,他的脸上依旧裹着白色布巾,将一张俊逸非凡的勺面容遮掩泰半。 “我得算算咱们还有多少钱,才有个底气。”行嫣然从帐目中抬首笑睨他。 “如何?还剩多少?”淳于洛隶拉了张凳子坐在她身侧,薄唇噙着一抹浅笑,似乎不觉得散尽家产是多么肉痛的事。 “扣除请人运送家当和旅费,以及到江南修整夫人留下的老宅费用,咱们缩衣节食大概还能活半年。”行嫣然边说话边将账册转向淳于洛隶。 “等于咱们抵达江南整顿好后,我就得要赶紧找谋生工作,要不咱们俩都得饿死。”淳于洛隶低眸看着为数不多的帐目金额开口说话。 “不是『我』,是『我们』。”行嫣然抬首看着他的黑眸,女敕唇轻浅勾起弧度,“未来是咱们的,要赚钱也是咱们俩一起赚,赚多赚少一回事,两人携手才是最要紧的。” 淳于洛隶没有回话,仅是扯着薄唇笑睨与他携手放眼未来的女子。 “少爷,看着咱们所剩不多的银子,我不禁想,你几乎将所有身家全当遣散费给了所有人,不只没想过要留点给自己安顿后半辈子,也没预留另起炉灶的资金,全是苦了自己。”行嫣然咬着下唇思索。 今日中午,淳于洛隶招集府里的奴仆与临江阁的所有雇员一同欢聚,餐会后依照年资给予丰厚的遣散费,几乎将所有身家给了奴仆,留在身边的钱财少得可怜。 “若今日易地而处,相信阿然也会做出与我相同的决定。”淳于洛隶笑望着她。 “假设性的问题,恕我无法回答。”行嫣然耸耸肩。 淳于洛隶笑着捏捏她的鼻尖,才又问道:“时候不早,阿然肚子不饿吗?” “的确饿了。”行嫣然点点头。 今日送走所有奴仆,时间已经接近晚膳时候,但淳于洛隶与行嫣然都没什么胃口,加上张罗饭菜的张妈也在今日离开,两人索性什么都没吃便开始忙碌搬家事宜,直到月上枝头才发现肚子已经饿得咕噜叫。 “咱们到外头吃面。”淳于洛隶提议。 “当然好,不过现在这么晚了,还有店家营业吗?”行嫣然十分迟疑。 淳于洛隶勾起一抹微笑,接着行嫣然也跟着笑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关好大门,十指紧扣地走在行人寥寥无几的龙门大街上,两侧的店家几乎打烊,挂在店外的一排红灯笼成了暗色红球,一颗挨一颗在空中,随夜风轻轻摇晃颇诗情画意。 淳于洛隶与行嫣然踏着夜色沿着龙门大街走到接近街底,一棵大树下一对母子守着小小面摊,氤氲热气随煮锅袅袅升起一团白雾,让待在凉如水的黑夜中获得一丝温暖。 “一年过去,他们母子还是一样相依为命地卖面维生。”行嫣然站在远处看着面摊,心中感慨万千,百转千回的感受萦绕心头,月兑口的内容却不是关于他们俩,而是只有一面之缘的母子。 “还记得去年接近春末,我在夜里从临江阁接你回府,途中咱们俩还到面摊用餐,近一年过去了,虽说物是人非,但我不曾后悔。”淳于洛隶低首深情睨着她。 “后悔?少爷这话什么意思?”行嫣然偏首不解他话中涵义。 淳于洛隶低眸睨着她,远处烛火随夜风摇曳,忽明忽暗地照耀行嫣然清秀脸庞,薄唇轻浅地勾起一抹弧度,大掌抚模她的侧脸后才又浅浅开口,“我肚子饿得紧,咱们快去吃碗面吧!” 行嫣然见他似乎不打算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牵起她的手往面摊走去,望着他的背影如此挺拔,黑发在行走间摇晃弧度,这是她寻常见着的淳于洛隶,却又觉得他悄悄变了许多,很多时候让她感觉自己似乎不认得她的少爷了! 两人来到面摊分别点了两碗面,淳于洛隶并不急着吃面,而是先用左手替行嫣然圈起长发,才用右手拿筷开始吃面,简单却贴心的举动让她露出满足微笑,或许一下遭逢太多变故,就算淳于洛隶心胸再如何宽广,一时间都难以消化,所以才会让她感觉有些疏离吧。 “少爷多吃点。”她将碗里的一大坨面夹至他碗中。 “阿然别分食给我,若我吃不够再点就好。”淳于洛隶边说话边想将面夹回行嫣然碗里。 “我吃不完这么多,倒是少爷要多吃点,明日才好当搬运工。”行嫣然笑望他。 淳于洛隶跟着浅笑,低首将她分食的面条一下肚。其实他一直知道,他们所剩的钱财不多,多吃一碗面都是一份奢侈。 过去曾腰缠万贯,如今落得两袖清风,让淳于洛隶胸臆间回荡一股心酸,他明明知道把家产分给下人与伙计,只会让两人的生活陷入困顿,但他依然这么做了。 其实淳于洛隶心底也是不明白,他到底是关心视为家人的大伙,还是他死要面子,就连最后都想当豪掷的公子哥? 或许,他应该要多留点钱给自己,才不会让阿然跟着他受苦,应当如此才是呀!淳于洛隶心中终于有捉襟见肘的真实感,但一切都来不及挽回。 “我并不觉得少爷这么做有错。” 行嫣然娇柔的嗓音缓缓传入淳于洛隶耳里,令他疑惑地从碗里抬头看向她,“少爷,府里的下人不是老迈就是还有高堂或孩子要养,书舍南里的伙计亦是如此,而咱们俩年轻力壮又能说会写,尤其少爷还画了一手好画,我也跟夫人学了不少女红,咱们俩只要努力就能挣到钱,但他们却不同我们,失去了淳于府与书铺的工作就得面临一家子断炊,但咱们现在还能在这吃面,所以少爷做的没错。”行嫣然咧嘴看着他,眸光中满是对他的钦佩与理解。 “阿然……”淳于洛隶先是错愕,接着勾起嘴角,能得她的心是他五辈子修来的福分。 “少爷如此胸襟,令人佩服,能与少爷并肩是我行嫣然这辈子的福气。”她望着挚爱的男人,没有怨恕他带给她的穷困生活,反而更加佩服他的勇气与气度。 淳于洛隶将她柔软中带着坚毅的眸光望入眼底,心中悸动鼓满胸膛,干言万语最终却只有一句:“阿然,谢谢你。” 行嫣然笑着摇首,低头继续吃面。 见她如此,淳于洛隶也跟着继续吃面,两人贴着心碰着肩安静享用得之不易的平凡。 吃饱喝足后,两人沿着小径信步回府,淳于洛隶自厨房端了一盆温水到房间,为了偌大府里仅剩两人的安全考虑下,他要求行嫣然与他同住一间房才安心,因此现在她正坐在床沿准备入睡,却见他端了一盆水进屋,赶紧套上绣花鞋想上前帮忙。 “阿然坐着别动。”淳于洛隶开口阻止她。 行嫣然坐回床沿望着他把水盆放在她的双脚附近,接着拿干净棉布放入水中浸湿后拧吧,他坐在她身边替她细细擦拭脸庞,心细得仿如她是一尊易碎的无价瓷品般小心。 行嫣然望着他垂眸认真替她擦拭的模样,纤纤素手轻轻抚上他的右脸,拇指在他的脸颊旁缓缓抚模,感受他的温度渗入自己的掌心,温暖她的心房。 “少爷。” “嗯?” “让我看看你的脸可好?”行嫣然知道,淳于洛隶脸上的烫伤早已痊愈,他一直裹着布怕是担心她见着伤痕会难受吧! 淳于洛隶抬眸,一双朗目望着她的眼,轻轻应了声,“嗯。” 行嫣然得到他的首肯,便替他拆下脸上的布巾,当白色布料随着她的纤指往下,逐渐露出藏在里头的婉蜒伤疤,她的心就随着越露越多的疤痕越来越疼,当淳于洛隶一张右侧好看,左侧却有着狰狞伤疤的俊颜,毫无遮掩地呈现在地面前,她用手指轻轻画过凹凸不平的痕迹,伤痕上还依稀可见模糊的“罪”字,她的心说有多疼就有多疼。 “丑吗?”淳于洛隶扬着嘴角,口吻虽轻盈,却不难发现其中的自嘲。 “丑?怎么会丑?”行嫣然扬眉回视她,“少爷的心辽阔得如青海,深沉得如东海,美得惊天动地、美得动人心弦,皮相不过须臾,心才是评价一人美丑的重点,在我眼底,无论是过去的少爷、现在的少爷以及将来垂垂老矣的少爷,都是我心中最至高无上、美得璀璨、美得耀眼的淳于洛隶。” 淳于洛隶露齿笑着,他还未开口,行嫣然已经将唇贴上他的额头,她的双唇柔软无比,轻轻地从他的鼻梁一路往下轻啄,丝毫不在意已经毁容的他疤痕有多么可怕。 …… 圆月高挂树梢,即将离开熟悉的京城前往未知的旅途,虽然不知将来会面对多少风雨,但今夜的两人却能深刻体会,只要有彼此,风雨飘摇的未来都不足为惧。 第十四章 第十章 江南 烟波如雾似薄纱朦胧了江南水乡,静静流淌的河道婉蜒地悄滑过岸边翠绿垂柳,河的另一侧是江南特有的白底黑瓦住家,白日里没点灯的大红灯笼垂直结成七、八颗,一束一束挂在民宅屋檐上,随着轻风摇曳。 远处古朴寺庙在云雾间隐隐约约,凭添沧桑与古城幽然意蕴,江南就像冻结时间的天上人间,悠然的令行嫣然深深着迷。 行嫣然随淳于洛隶从京城来到江南,当淳于夫人的弟弟得知外甥经历的事情后,丝毫不介意京城发生的过去,立刻请人将曾是淳于夫人名下的宅院打扫干净,等两人抵达就可以入住。 虽然房子没有京城淳于府的一半大,但住上淳于洛隶与行嫣然两人已经绰绰有余,甚至还有大半空间没机会使用。 安顿妥当后已经过了十日,这几日淳于洛隶帮开佛具店的舅父抄写佛经,据说再过几日附近有名的灵隐寺举办浴佛会,向佛具店订手抄佛经共十种,每种均是百来份,淳于洛隶知晓此事立刻表示愿意帮忙,日日天未亮就出门,直到月升才回家,回府后继续抄写经文不曾好好休息,让行嫣然看了好生不舍。 夜里,淳于洛隶站在桌前抄写《金刚经》,行嫣然端了一盆热水入内,见他落下最后一笔才开口,“洛隶,已过子时该入睡了。” “已过子时了?时间过得真快。”淳于洛隶抬首朝她勾起浅笑,黑色发丝掩住他大半的左脸,貌似刻意只露出俊逸的右脸示人。 “快来歇息,瞧你的手这几天都没停过,我帮你热敷舒缓。”行嫣然站在他右侧,双手环住他刚健的腰,脸贴在他的胸膛上,眸光望向桌上他抄写的佛经,忍不住心生崇敬,“飘若浮云,矫如惊龙,烟霏露结,离而不绝,气骨动达,爽爽有神,实在是绝妙好字。” 淳于洛隶将下颚靠在她的头顶,说话时胸膛微微振动,听在她耳里是如此动人,“阿然总是这般夸我,只是比一般人好点的字,被阿然夸得像似神品,实在太夸张。” “你的墨宝世人评价如何有目共睹,就你最自谦。”行嫣然仰头与他四目相接,露出淘气笑容,“还是你故意把自己说得很差,目的是要我继续称赞你?” 淳于洛隶扯起嘴角,笑容温柔迷人,他捏捏她的鼻尖顺着她的话说,“我的心思总逃不过阿然。” 接着,两人相视笑了好一会儿,行嫣然在淳于洛隶反应不及时,探手将遮住他左脸的黑发掠至耳后,让盘踞在左脸的伤疤显露出来。 “头发遮住视线不舒服吧!”她笑着说话, “还可以。”淳于洛隶一边笑着,一边不着痕迹地将耳后的黑发松开,让长发再次盖住左脸。 “我看要把头发绑起来才好,记得你以前总会将两侧的头发绑好,我来帮你绑吧!”行嫣然没发现他的举动,转身到梳妆镜前想找发带替他绑发。 淳于洛隶握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的动作,“阿然,不用了。” “为什么不用?把头发绑起来多好啊。”行嫣然回首,不解地瞅视他。 淳于洛隶瞥见她怀疑的神色,他扬高嘴角想掩饰心里的不自在,脸色僵的道:“我想睡了,不需花时间帮我束发。” “时间的确不早,咱们是该就寝了。”行嫣然望着他僵了一下,立即勾起笑容回道。 淳于洛隶刻意佯装没发现她的视线,转身月兑掉身上白袍,穿着单衣坐在床沿,他拍拍身侧勾起一抹浅笑,“阿然,快来歇息。” 行嫣然点头,与他并肩而坐,这回她将头靠在他宽阔的肩上,眸光穿过半掩的绮窗望向高挂夜空的明月。 “好久没听你吹笛,最近咱们忙得昏头转向,都没能好好谈天,更遑论是欣赏你的笛声。”行嫣然语气夹杂淡淡的怀念与感慨。 “辛苦阿然了,咱们初来乍到要忙碌的事情实在太多,我因为要帮忙舅舅,便把打理家务的工作交给你,着实心虚与心疼。”淳于洛隶用脸颊磨蹭她的头顶,语气里满是对她的疼惜。 “该说辛苦的是你,舅舅派了几位临时工帮忙整理宅子,我只不过做收尾的事情,一点也不辛苦,倒是你……”行嫣然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颊边蹭了蹭,语气有些哽咽的说,“洛隶,你为了感谢舅舅的无私相助,连着几天帮佛具店抄写经文,不只手都磨破皮,连手腕也抖得拿碗筷都显得吃力,面对翻天覆地的转变,你一句丧气话、一句抱怨也没说,却还总关心我,要我该如何感谢?” “我需要的不是阿然感谢,我是真心疼惜阿然。”淳于洛隶紧紧搂着她的肩头,恨不得将她融入体内成为他的骨血。 行嫣然没有回话,而是仰首吻上他的双唇,细细地品尝他略有硬度的薄唇,任由他的墨香气息笼罩她整个人,甚至沾染她的肌肤,让她身上也有属于他的独特香气。 …… 乍暖还寒,白日虽阳光煦然却带着冷意,行嫣然走到闲置着没有使用的左边小院,正思考该如何有效利用空间替两人挣点钱,一道熟悉的高挑身形不期然间映入眼底,她诧异地怔住脚步。 “行姊姊,许久不见,你可好?”身着黑衣的南宫陵博站在逐渐转缘的树下,未束起的黑发随风飘荡空中,显得有些放荡不羁。 “小王爷,你怎么来了?”行嫣然总算回神,快步上前来到南宫陵博身侧惊喜问道。 “本王母亲的娘家正好在江南,这回借由祭拜外公之名从京城来到这里,其实目的是见姊姊与师傅,想亲眼瞧瞧你们俩过得如何。”南宫陵博俯视眼前娇小女子,低沉的嗓调与断句的方式都与淳于洛隶十分相仿,可见他受淳于洛隶的影响有多深。 “谢谢小王爷关心,我们过得很好。”行嫣然笑着点头。 “是吗?”南宫陵博扬眉,似乎不以为然。 行嫣然看懂南宫陵博的怀疑,浅浅笑着回道:“纵使生活过得艰难,只要能与所爱之人相知相守,陋居寻常瓦弄亦是天上人间。” “行姊姊说得是。”南宫陵博勾起意味深长的微笑。 “小王爷可否在寒舍多留几日?洛隶一定有很多话想与你说。”行嫣然虽知她的要求略为过分,但她还是忍不住提出来。 毕竟南宫陵博可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子,他应当住在瑶台琼室的皇家行宫,怎么能简居寻常人家。 “当然,本王正有此意。”南宫陵博想也不想便点头答应。 面对他的毫不犹豫行嫣然先是诧异,接着了然于心地点头,“小王爷,谢谢你。” 南宫陵博看看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行姊姊,关于师傅被构陷污蔑圣上一事,我有话想说。” “小王爷请说。”其实行嫣然很想探知当时究竟发生何事,无奈淳于洛隶不肯开口,她便不好再问,而今南宫陵博愿意说明,她感激都来不及。 “那日……”南宫陵博娓娓道来。 熙熙攘攘的人群如河水奔淌在大街上,或许明日在灵隐寺举办为期七日的浴佛大典吸引成千上万名游客,又或许因为摊贩们为了明日众多游客先行找好贩卖位置,让平时幽静的巷弄如今喧腾一片。 行嫣然对路不甚熟悉,凭借记忆穿过小巷,踏遍石板大街,气喘吁吁来到淳于洛隶舅父开设的佛具店。 “请问洛隶在这吗?”她一进门便急忙询问店小二。 “行姑娘好。淳于公子在后院抄写佛经。”店小二笑着回答。 一听淳于洛隶人在后院,行嫣然一反常态风风火火就想冲入里头找人,却被从内院走出来年约五十岁的管事拦下。 “不对!不对!淳于公子刚刚跟掌柜从后门离开,到灵隐寺送经文缮本。”管事摇着手回答。 “灵隐寺怎么走?”行嫣然追问。 “灵隐寺距离咱们这得走上半个多时辰,且有一段是山路,虽然不太陡,但也累得够呛,行姑娘在这等淳于公子回来可好?”管事不认为她柔弱模样,能徒步走上半个多时辰。 “不,我现在就想见他,烦请管事告知我灵隐寺怎么去。”行嫣然想见淳于洛隶的心万分坚决。 管事见她如此坚定,只好拿起桌上的纸和笔替她画了张简单的地图,并交代她若天黑前没能找到淳于洛隶,最好在灵隐寺暂居一晚,千万不要独身一人在夜里返家。 行嫣然谢过管事,拿着地图往灵隐寺走去。途中她问了不少人她是否走在正确的方向,从出发到行于山林小径间仰头就能见灵隐寺漆红色屋瓦时,她已经走了一个半时辰,双腿酸痛得彷佛里着一层铁块般举步维艰,但即将见着淳于洛隶让她一颗心不断鼓动着、激昂着,疲惫的双脚也不自觉地加快速度,直往目的地走去。 绕过一棵耸天大树,坐落在林间的灵隐寺就在眼前,行嫣然快步踩过寺门前的九十九阶石阶,只见略显斑驳的漆红寺门两边对开,让里头的宝殿以及千斤重的金炉一览无遗。 “阿弥佗佛!耙问女施主可是来上香?”一名领着小沙弥的年轻僧人恭敬有礼问话。 行嫣然赶紧回礼,“我是前来寻人,请问淳于香铺的老板和淳于洛隶公子可否还在寺中?” “他们两人正在西厢院与住持谈天,小僧领女施主前去寻人可好?”年轻僧人笑着回话。 “谢谢您,劳烦您了。” 第十五章 行嫣然跟着那名僧人绕过大殿来到西厢院,只见一身白衣的淳于洛隶站在沿着断崖而建的围栏前,仰首似乎正在欣赏山林景色。 微风越过山岚穿林透叶抚上淳于洛隶未束起的发丝上,黑发随风飘散,让美如冠玉的右脸颊在发下隐隐约约,行嫣然可以见到他略薄的唇瓣勾起笑容,接着他取出黑笛,将笛孔靠近薄唇,长指在笛身上怱快怱慢地压放孔洞,一曲涵盖春、江、花、月、夜五种动人景色曲目的“春江花月夜”悠然传入她耳里。 淳于洛隶挺直腰杆风姿潇洒,一袭白衣随风飘扬成一朵朵白花,与黑色发丝相互映衬,如翩然白衣少年落凡尘般美得令人心醉神驰。 但如此绝妙空灵景色,这般翩然俊雅男子,这样余音绕梁笛音,行嫣然应当是沉醉其中无法自拔,但泪水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淳于洛隶的样貌。 行姊姊,关于师傅被打入天牢一事,本王已查明前因后果。 早在师傅从西北返京在家疗伤时,父皇便已派人去探师傅的口风,父皇欲将十七皇姊下嫁师傅,但又看师傅素来颇有自己的主张,以及念在师傅长年悉心教导本王,并在西北战事中立下赫赫战功,更重要的是淳于夫人一家与皇家交情深厚,因此父皇为显重视师傅的意愿,所以才请人打探。 师傅委婉拒绝父皇将十七皇姊下嫁一事,然而十七皇姊却不肯罢休,硬是央求父皇赐婚,还在师傅养病期间,于病榻前百般示爱,但师傅却一次也没接受十七皇姊的爱意。 然而师傅在明确拒绝皇姊后,却在临江阁同行姊姊求婚,此举深深扎痛十七皇姊的心,由爱转恨的她决定听从舅父,即是当今丞相的建议,买通临江阁一名伙计窜改由书铺发行的书册,在几本书册中添加写有污蔑父皇的言论,并由丞相亲自呈给父皇,隔日父皇秘密召见师傅,接着师傅便沦为阶下囚。 事后本王多处打听才晓得,父皇当日询问师傅:“可否改变心意迎娶十七公主,若成为驸马,当尽力在丞相面前力保自家女婿。”然而师傅却不肯答应,并表示他已经在众人面前向行姊姊求亲,断然不能始乱终弃。 父皇明白师傅并非威胁利诱就会屈服的人,本来只是想先关押师傅几日,做做样子给丞相交代并让十七公主解气,过完年后就会说查明真相并放人出来,且保证不祸及家人与伙计,毕竟污蔑圣上一事手法太过粗糙,父皇随便找人探查就知非临江阁所为,如此简单的事情,进展却不乐观。 在行嫣然蒙胧视线中,她看见淳于洛隶放下唇边的笛子,转头看向她,先是露出诧异神情,接着勾起一抹浅浅笑弧。 “阿然,你怎么来了?”淳于洛隶好听的嗓音,满满是对她的爱意。 “因为我想见你。”行嫣然冲着他勾起女敕唇。 淳于洛隶扬高一眉,对向来矜持的行嫣然突如其来的直白感到诧异。 “洛隶,我……”她望着距离十步的淳于洛隶,烫热泪水扑簌簌而下,滑过之处全是一片火辣辣。 淳于洛隶见她泪眼婆娑,赶紧上前想询问状况。 看着素来泰山崩于前仍面不改色的淳于洛隶露出慌忙神色,脚步急切一反以往的稳重,在在显示他对她有多用心。 行姊姊,十七皇姊多次到牢中探望师傅,刚开始先是试探询问师傅可否娶她,若师傅愿意舍行姊姊改娶她,她会要丞相收手不再继续于朝堂上请父皇务必严惩淳于一家,而师傅也不用再受牢狱之灾,但一次次的询问得到的都是否定,让皇姊心底不悦越发加深。 她可是父皇最宠爱的小女儿呀!自小多少人捧在手心上疼爱?金钱、权力豢养出来的金贵人儿哪受得了一次次的拒绝,且她输给的人不是任何人,而是她最瞧不起、最厌恶至极的行嫣然,要她如何咽得下追口恶气? 由爱转恨的怨气不容小觑,就连曾经爱恋不已的师傅,她都可以痛下毒手,只为解一口吞不下的恶气,她再次找丞相商讨如何给师傅此生难忘的教训。 丞相便趁父皇离宫天高皇帝远时,日日假借圣意提审师傅,将师傅打得伤痕累累,而师傅脸上的烧伤,是师傅最后一次拒绝十七皇姊时,由她亲手所为,两人一搭一唱让父皇只是想关押师傅一阵子,好让十七皇姊解气的用意全然变调。 好在父皇如期从离宫回来,加上本王跪在养心殿前多日,才让父皇有了在调查罪证证明清白奏折未上报前,给了师傅提早释放的理由,赶紧出狱回家休养。 但污蔑圣上的传闻在丞相刻意渲染下,已经在大臣间传得沸沸扬扬,十七皇姊多次求婚不成,恼羞成怒毁了心上人的脸,如此凶狠歹毒手法亦传遍皇宫,因此父皇在释放师傅时,同时抄了淳于府以及临江阁,让不明内情的人怀疑丞相举报一事也许是真的,保全了丞相的脸面以及十七皇姊的名誉,但苦得却是师傅和淳于府与临江阁。说实在的,本王心底对丞相、皇姊和父皇有满满愤恨与不甘,为何位高权重之人总能恣意玩弄旁人的人生?本王不胜唏嘘。 “阿然?怎么哭了?”淳于洛隶来到她身前,探手抚着她泪流满面的颊边,任由她的泪水滴落在他的手掌。 “傻子,你这个傻到令人愤怒的傻子!”行嫣然哽咽,眼神中有愤怒、有心疼,却也有满满的爱恋。 淳于洛隶不解,今早与她道别时还好好的,怎么才过大半天,她就哭成泪人儿了? “你明明可以答应的!你明明可以毁婚的!为什么要因为我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行嫣然咬紧牙关愤怒着、怜惜着淳于洛隶。 “什么?”淳于洛隶蹙眉不解,他不懂她没由来说些什么。 “今早小王爷来了。”行嫣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 闻言,淳于洛隶晓得南宫陵博已然带着查明的真相从京城来到江南,所有的一切阿然怕是全然知晓。 见他没有开口,行嫣然又道:“小王爷说,十七公主明明给你月兑身的机会,但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她,最后给了丞相绝佳机会,趁皇上到离宫对你严刑拷打,想借机铲除受到皇帝重用的你。你明知丞相与你素来不合,也知你多番在御书房与皇上私下会谈时,否决丞相看似利国其实利己的政策,你更明知丞相与十七公主有血缘之亲,你拒绝公主等于给丞相机会,你明知多待在天牢一天,就命悬一线,你应该要为自己保重、为自己谋求进退有度的权宜之计,为何不索性选了十七公主,无论你有无负我,我都会待在淳于府、待在临江阁哪都不去,而今你为了保全与我的婚约,淳于府没了、临江阁倒了,你的脸也毁了,更重要是你的自信在这一连串的打击下消磨殆尽,值得吗?” 淳于洛隶望着豆大泪珠不断从她灵秀眸中滚落的模样,心隐隐地疼、隐隐地甜,最后,他露出一抹浅浅笑意。 “值得。”这话他说得坚定。 他用拇指抚过她的眼下,替她擦拭即将落下的眼泪,薄唇轻轻掀起,“阿然,还记得在我在临江阁前挂挂满红灯笼时曾说过的吗?” 淳于洛隶当时的殷殷切切深刻地记在行嫣然心坎,她怎么会忘、怎么敢忘如此深切的剖白。 “我记得那日我曾言:『你我相识已逾十五载,我一生见过多少人海如流,唯有阿然与我最相似;我一生见过多少大江大海、无边风月,唯有阿然是我最渴望的风景。天地茫茫,我若像行走在苍穹间的游子,阿然便是我的人间。阿然,生命可以绵长,可以短暂,却一定得醇厚,若我的生命中没有阿然相伴,一切淡如清水,阿然你是懂我的,亦如我懂你般心心相印、心有灵犀,或许我们之间会有许多难关,但只要我身侧有阿然相伴,纵使千军万马我都会提刀相迎,只为成全我们俩的长伴左右。』阿然,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唯有与所爱之人共度白首,掩棺之际才能安然微笑离开,我不介意失去所有,但我介意失去阿然,身侧之人若非阿然,我淳于洛隶宁可一生不娶。”淳于洛隶低哑的嗓音随着凉风悠悠传入行嫣然耳中,像软绵绵的织锦将她牢牢包围,舒服得令她心荡神驰。 行嫣然明白了! 行嫣然晓得了! 行嫣然露出一抹温柔浅笑,探手穿过淳于洛隶用发丝掩盖着的左脸颊,柔女敕掌心感受颊上凹凸的狰狞,“洛隶为我不顾一切,我亦为洛隶昂首阔步,从今开始我们俩牵着手往下走,将来还有许许多多美好等着咱们,是谁说在京城的淳于府毁了,咱们就不能在江南盖座淳于府?是谁说临江阁没了,咱们就不能另起炉灶,只要我们在一块儿,一定无所不能。” 淳于洛隶偏首将脸颊贴近她的手掌心,薄唇扯起一抹浅淡微笑,“阿然说的是。” “洛隶,我已知你脸上的伤是因我而生,我不求你在众人面前坦然以对,但在我眼中,这伤痕不只美丽,还有一份山石无转移的浓烈爱情,答应我,在我面前,你可以尽量露出整张脸,让我可以好好看看你,好吗?” 行嫣然知道,淳于洛隶虽表现得云淡风轻,但他对脸上的伤疤却十分介怀,过去他是如此俊逸非凡宛若谪仙,用这仙人般的样貌站在她身侧,他自觉理所当然,但如今相貌已毁,就算内心再如何强大,也无法轻易将半毁的脸呈现在众人的目光下。 “旁人怎么看你的伤我管不着,但我只知道,现在的洛隶比过去的洛隶更令我深深着迷,这伤是你为了争取未来的功勋,我无法对旁人解释你的伤究竟何来,却抹灭不了我心中对你的崇高敬意与无边爱意,所以,就算你不肯让人看清你的勺面容,至少能让我看看你,看看你为了咱们的未来做出的所有努力,好吗?” 淳于洛隶勾起浅笑,将薄唇贴在她的女敕唇上,四片唇瓣碾压着彼此,感受彼此的呼吸与热度,然后他在她耳畔轻轻说了个字,“好。” 闻言,行嫣然转首与他四目相接,树荫在他俊秀的右脸隐隐现现,微风扬起她的发丝,他们俩扬起清浅笑意,久久没有言语,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彼此,一眼千年。 终曲 一处原本静谧的院落里,今日挤满了五、六十位大大小小的孩童与成人,每个人脸上都露出兴奋至极的笑容。 “放炮了!把耳朵捂起来!”过去在淳于府工作的阿隆笑着大吼,接着一串炮竹声响透云霄。 黑瓦灰墙的宅院侧门高高挂了一只历史悠久的匾额,上头大大写着“临江阁”三字,那是南宫陵博特意从京成带至江南交给淳于洛隶的招牌,匾额有着明显的岁月风霜。 “师傅、行姊姊,恭喜你们。”南宫陵博双手作揖,笑睨淳于洛隶与行嫣然。 “为师才要谢谢陵博的贴心,竟找到被查封的临江阁传家匾额,还不远千里送来给我,这份恩情要为师如何报答?”淳于洛隶穿着一身白衣,绑起两耳旁的黑色发丝束于后脑勺,露出左侧狰狞疤痕与右侧俊美无俦的颜面。 落脚江南已经十个月有余,淳于洛隶在行嫣然的鼓励下,从用真面目在佛具店示人开始,接着逐渐走出户外与人群接触,刚开始有许多人会带着异样眼光看脸部半毁的淳于洛隶与身侧灵秀的行嫣然,但日子久了,许多人折服吹了一手好笛的淳于洛隶,与他的温文尔雅与写意丹青,渐渐地,也许是“月复有诗书气自华”,众人看淳于洛隶不再是可怕的烧伤俊颜,而是他的姿态风雅气质,甚至掀起与京城不相上下为淳于洛隶着迷的旋风。 “师傅能每年赠徒儿一幅丹青,徒儿感激涕零。”南宫陵博拱手作揖。 “这有何困难。”淳于洛隶笑着摇首。 远远地见淳于洛隶与南宫陵博相谈甚欢,让行嫣然勾起温柔浅笑,捧着放着茶盏的托盘走近两人,“小王爷,今晚务必留下尝尝我的手艺。” “行姊姊下厨煮饭?本王还是第一次听闻,当然得叨扰一番。”南宫陵博笑道。 “我家阿然的手艺真是不……”怎么样!淳于洛隶后面三个字还未说出口,立即被行嫣然怒瞪打断。 “真是不……如何?”行嫣然佯装怒意地瞅视他。 “不……错好吃。”淳于洛隶赶紧接话,还顺道接过她手上的托盘,“这茶水是要送到外头请客人喝的?” “嗯,正煮好要端出去。”行嫣然没好气地瞥他一眼。 “这活儿交给阿隆来做即可,我家阿然今日穿得如此绝美,就该无事一身轻地在人群中层示即可。”淳于洛隶边说话边招来阿隆,将茶水交给阿隆,又交待几句才要他到外头招呼客人。 行嫣然今日穿着淳于洛隶前年赠与她的紫薇花刺绣衣裙,淡雅的服饰衬得她越发月兑俗,令他贪看了好半晌。 “咳咳,我说阿隆怎么会在这?”南宫陵博佯装咳嗽想引回淳于洛隶的目光。 “十日前我在附近的市集发现阿隆在卖菜,他说离开京城后辗转投靠嫁至江南的姊姊,帮着姊姊与姊夫卖菜。我想既然要重开临江阁光靠我们俩人手不足,于是商请阿隆回来帮忙,并收拾了一间客房让他住下。”行嫣然为他解惑。 南宫陵博明白地点头,“过去临江阁以书铺见长,如今改成教丹青之所,不知师傅与行姊姊可否感到可惜?” 淳于洛隶浅浅笑了,顿了顿后才开口,“早在祖父创设临江阁之时,原本就是教绘丹青之所,只是后来我父亲对丹青毫无兴趣,但对读书与写文章有过人天分,于是临江阁逐渐从教导丹青改成一并贩卖书册,最后成了专责书册与出版书册的书铺,若要说,只能说临江阁又回到原点而已。我从不认为失去就得失落,有时候放手才是重生的开始,因此并不感到可惜。” “师傅所言不假。”南宫陵博认同地点头。 “好啦!咱们快出去招呼客人,从明日起,客人可就是洛隶的学生与家长呢!”行嫣然拉起淳于洛隶的手提醒。 自从淳于洛隶替舅父抄写佛经开始,江南许多文人雅士赫然发现在京城赫赫有名的淳于公子来到江南定居,不仅时常拜访讨教丹青技法,也让佛具店生意风风火火,在与行嫣然讨论下,两人决定以临江阁为名,开设教导丹青之所。 消息一出让江南百姓暴动,连临近的人们纷纷求学,令临江阁一期半年的学制已经收到三年后还有学生等着排队求教,着实令淳于洛隶与行嫣然措手不及。 在忙碌了一整天后,待淳于洛隶与行嫣然坐在院前的藤椅上乘凉休憩,已经是月升高空之时,他们俩挨在一张椅子里,肩并肩地贴紧彼此。 “阿然,咱们明日开始又有得忙了。”淳于洛隶环着行嫣然窄小肩头笑着开口。 “嗯。”行嫣然点点头,“明日开始是咱们全新的生活,让人既期待又兴奋。” “阿然兴奋的太早了吧!”淳于洛隶转首扬眉瞅着她。 “咦?”行嫣然不懂他的意思。 “三个月后是咱们的婚礼,那晚再来兴奋才是。”淳于洛隶笑得灿然。 “你很无聊!”行嫣然羞红了双颊,粉拳打在他宽阔的胸膛,害臊地不敢抬头。 淳于洛隶乖乖地任由她打,待她“按摩”完毕后取饼黑笛,起身站在她面前吹奏一曲。 从修长指尖松紧笛身孔洞间,悠扬清亮笛音婉转,顺着孔洞缓缓流泄,声声袅袅。 曲子开端先是像寻常生活般自然地绵长平稳,让听者心情平静无波,再来曲风渐强再弱接着又加强,最终再转狂放激扬后回到绵远流长,一曲起承转合承接自然,忠实呈现淳于洛隶平静中却澎湃激昂的情绪。 行嫣然坐在藤椅上,见一身白衣的淳于洛隶衣袍翻飞、黑发如飞絮,笑容晏晏,眼神清亮,一切是如此美好,如梦境般美好,让她久久无法从谪仙般的他与此曲只应天上有的笛音抽离,直到最后一声笛音消逝在夜风中,她才总算回神。 “好美的曲子,从中听到洛隶对人生的感悟,人一生犹如一弯河流,有平缓有急坡,最终还是回归大海,然而在笛声中,我听见洛隶对人生所有的考验与经历,无论缺憾或者完美都抱持一样的感激心情。”行嫣然依旧沉醉在笛音里无法自拔。 “阿然说的是,这首曲子的确是我所做,用来感谢人生所有一切,”淳于洛隶勾起嘴角回话。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行嫣然笑着问。 淳于洛隶望着她一双灵动眼眸,心在胸膛鼓动着、撼动着,但所有奔腾情绪来到嘴边却是一派轻松自然,轻轻地、缓缓地开口。 “曲名是『红尘有幸识嫣然』。” 全书完 后记 菲比 很开心又有新作品与大伙见面啦! 记得上回出版古代言情小说是四年前的《冷冷俊神医》,时间过得飞快,四年后才再出版《红尘有幸识嫣然》这本古代小说,想想开始后怕了,时间未免过得太快啦! 居然一晃眼老了四岁,大惊!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但《红尘有幸识嫣然》是一本我个人完稿后再次校稿时非常满意的作品。 或许是年纪渐长,以前很喜欢掺有宫斗或者是计谋连连相扣元素的小说,但最近开始,我反而爱上岁月静好般细致绵长的情感作品,口味或许在将来还会改变,因为我可是很善变滴。 会想写《红尘有幸识嫣然》是因为我十分想让笔下多出一位盛世美颜男子,以这为基准着手准备写稿,在构思故事时,又觉得若将故事前半看似得上天眷宠的男子,于故事中后剥夺所有一切,在逆境里却依然能与爱侣相知相守,这该会是令人感动的隽永爱情,因此就这个想法开始写了这本稿子。 在写淳于洛隶时,我总忍不住思考,到底要发生什么事情才能打下他波澜不惊的面容? 左思右想,可能要赐死行嫣然才能让他放声大吼吧! 不过剧情没有这方面的走向,只能让他继续顶着微微浅笑的嘴角一路走到故事结局(笑)。 行嫣然的个性是我十分喜欢的女孩模样,温柔中藏着无比坚强,看似弱小,却比任何人都有勇气顶住一片天,她靠着纤纤双手替淳于洛隶撑起偌大府邸与书铺,让淳于洛隶能自由地用他最想要的生活方式活着,渺小却绵长的爱情守护心爱的男子与一个家,这样的女孩在历史中见过不少,她们温柔却强大总令我喜爱万分与心疼,不过我本人不是这种女生就是了(颗颗)。 在故事中,淳于洛隶不断向行嫣然强调,生命可以短暂却不能单调,堆积在生活中的醇厚情感才是生命的意义,这种道理相信大家都能理解,但真正能做到充实过每一天却十分困难。 前年底我母亲动了一次手术,今年中旬再接受第二次手术,母亲手术后身体孱弱,我猛然惊觉过去的平凡生活竟是弥足珍贵,全家人同心协力陪伴母亲一路往健康道路前行,最近看着母亲又逐渐健康起来,心底除了感激上苍,更让我学会珍惜得来不易的平凡。 因此在描写淳于洛隶对行嫣然的一席话时,心中感慨万千,我只觉得自己醒悟得太晚却也不迟,我们一路陪着母亲走着,我不再与她顶嘴也不再抱怨什么,踏踏实实地、真真切切地把握所有能爱人的机会、能疼爱家人的机会,无论再累再忙都是心甘情愿。 希望看见我这篇后记的读者们也能把握珍惜与家人、朋友相处的当下,因为我不想到了失去才知道后悔,有空时多多抱抱自己的母亲与父亲吧!前不久,我紧紧抱着母亲要她努力为了我们活下去,霎时,发现曾经替我遮风挡雨的母亲,如今在我怀中竟是如此娇小与瘦弱,当下冲击久久不能忘怀,这份感受想与大家分享。 希望在不久的将来,我还能拿出新作品与大家见面,届时再请大伙多多指教了! 最后,欢迎大家来我和妹妹一起创的小说与漫画粉丝团玩耍,我们会不定期更新创作,请搜寻脸书“一滴马克菲”,大家来坐坐更欢迎与我聊聊故事内容或者生活琐事,我会张开双臂欢迎大家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