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十九岁》 楔子 被剪断的红线 当你发现费尽心思与努力都无法改变现况而感到无力沮丧时, 请记得保持着你的良善与信念。 相信着,雨过会天晴。 相信着,真理与正义。 相信着,时间的推理。 相信着,能给自己力量的同时, 也能将力量传递给身边的人。 如此,以爱循环。 —— 二月晴 “哎呀!”软糯的童声显得惊慌失措,在静谧的殿内格外清楚响亮。 “怎么啦?”另外一个童稚可爱的女声关心提问,精致小脸连忙凑近探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心儿,我……我不小心把这人和那人的红线……剪掉了啦!”肇事者发现自己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都快急哭了。 心儿倒抽了口凉气,“这、这要是被月老爷爷知道就糟糕了。”看着言儿吓到快魂飞魄散,向来胆大又鬼点子多的她急忙拿起被剪断的红线两端。 “心儿,妳要做什么啊?”言儿惊呼。 “我赶快给这线打个结,看看能不能恢复原状。”心儿动作飞快的将两条断线绑成结,上回她不小心偷偷听到送子娘娘和月老爷爷闲聊,提到曾有一双被雷神硬生生拆散的璧人也是红线断掉,月老爷爷想了个办法再为两人的红线打结施法,即便是姻缘曾经离散弯绕,但最终还是能凑成双儿的。 于是她也依样画葫芦打了个漂亮的结,只是左瞧右瞧,就不知这结是不是这样打,如果打错了可怎么办?心儿伤脑筋地瞪着手中的红结。 “……打个结就能恢复原状了吗?”言儿嘴唇哆嗦,“这样真的成?如果月老爷爷还是发现了怎办?” “妳放心,倘若月老爷爷发现了,妳就说是我剪断的。”心儿拍了拍胸脯安抚她。 本就自责的言儿一听,眼泪又大颗大颗的直掉。她与心儿两人情同姊妹,是月老殿前千年栽养的同根异色桃花,桃花树静美伫立千年,每朵桃花摇曳生姿,偏生心儿及言儿的色彩特别跳月兑,簇簇粉色娇女敕的桃花中,言儿瓣瓣火红,艳丽夺目,而心儿则是纯洁清新的白,灵动月兑俗。 月老爷爷瞧见,一时心花怒放便将言儿及心儿炼成小仙,数百年来随着月老爷爷巧点鸳鸯谱、牵引有缘红线。 两人情同姊妹,言儿个性直爽活泼,心儿个性温柔却也择善固执。 迄今发生事端,还要情同姊妹的心儿为自己担罪,这怎么成? 言儿抹去泪水,摇首。“不成,这是我做错了事,不能由妳承担。” “不成,我们一起吧,月老爷爷把事情交给我们,今天妳做错了事,我也有错,是我没有一起照顾好。”心儿坚持己见。 “不可以,要受罚我一人受罚就好。” “不行,我也要一起,妳不能把我丢下。” 就在两人各持己见争论不休时,月老不知何时已回殿内,并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两人一来一往,月老听得简直头昏眼花,干脆直接问道:“是哪条红线被剪断了?” 吓!心儿以及言儿惊跳,异口同声喊,“月、月老爷爷……” “说,是哪条?”月老沉下声,慈祥和蔼的红润脸庞此刻不怒而威。 心儿立即拿起自己已打成结的红线,嗫嚅道:“月老爷爷,就这条。” 一见红线被打了结,月老眉骨跳了跳。“怎打上了结?” “上回听见月老爷爷和送子娘娘提起过这事,我想着也许可以如此处理……”心儿在月老的瞪视下愈说愈小声。 “妳倒聪明!”月老吹胡子瞪眼,伸指戳了戳心儿耷拉的脑袋。 “月老爷爷,都是我的错。”言儿见不得心儿受责罚,连忙出声。 “不是,都是我的错!”心儿将言儿维护在身后。 见两人争着领罚,月老气得吹胡子瞪眼。“好、好,两人都罚,两人都有错!妳们可知这姻缘线的重要性?怎地如此不小心?怎能说断了再打上结就好?这受苦的终究是人世间的凡人!本该是幸福美满的,就因为妳们俩添了乱,真是、真是!” 姊妹俩一脸受教地听训。 月老叹气,“妳们瞧,红线断了,那女女圭女圭的命运也变了,年纪轻轻非得死去,还一尸两命,这打上的结弯弯绕绕,那男女圭女圭怕是得受罪受苦才能找到姻缘。” “那怎么办?”心儿吶吶问。 “怎么办?”月老气急败坏地睨去一眼。“就叫妳们姊妹俩也尝尝红线被人剪断后又打上结的痛苦啊!叫妳们下凡一次体验体验,吃苦后就明白犯的是什么罪过。” 下凡?言儿和心儿面面相觑。 “去去去,领罚去。”月老衣袖一挥,桃花姊妹俩尚不及反应,身形便直往下坠。 转瞬间,坠入云间、落入凡尘。 第一章 相遇是为了面对错过的那些事 刑事警察局里骚乱一片,布署多时的缉毒案最后无疾而终,上头竟在此时还将几名帮派分子逮捕进局里,搞得众人雾里看花,不过看在成少烨局长及刑事侦查大队长林忠义脸色凝重地将一伙人带往侦讯室,没有人敢再多问一句。 当然,初来乍到的菜鸟警员不在噤声范围,止不住满月复好奇地压低嗓音问前辈,“阿圣学长,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形?大队长旁边那个,不是虎爷旁边最信任的左右手?我记得绰号叫……关帝?” 所有嘴巴如紧闭蚌壳的众人整齐划一瞪向出声菜鸟,包括阿圣学长也以不可思议的神情鄙视他。 菜鸟不知所措,在众家学长们炯炯有神的瞪视之下,缩了缩肩,嗫嚅道:“只是虚心求教、虚心求教,没别的意思,嘿嘿、嘿嘿……” “噗!”菜鸟的干笑声意外引来一阵耻笑,被逗乐的壮汉警员笑得前俯后仰,幸灾乐祸指了指面色铁青的阿圣。“阿圣学长,谁要你一天到晚对菜鸟训话要他虚心求教!” 董学圣嘴角抽了抽,顺手撩起桌上的档案夹便往菜鸟后脑巴下去。“虚心求教也要给我懂得看时间!” “阿圣学长恨铁不成钢啊!”哈的一声,一道戏谑的声音传出,接连惹来周遭几句轻松调侃,顿时化解不少氛围里的紧绷。 砰!从侦讯室内走出来的大队长林忠义正巧迎上这波热烈谈笑,他凌厉目光一扫,只见众人倏地收起玩笑表情,各自埋首苦干,空间再度恢复静谧。林忠义微乎其微地哼了一声,旋身往设置于办公室后方的休息室走去。 “你肚子饿不饿?” 听见问话,林忠义眉头一蹙,看向正坐在休息室沙发区的女警员,只见女警员投来无奈一笑,朝他摇了摇头。 坐在女警员身旁的是一名年约十岁的女孩,女孩头发被剪得参差不齐,因为营养不良过分瘦弱而凹陷的脸颊上布满红肿瘀青。她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成人t恤,上头沾满了血迹,显露在外的四肢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 林忠义的视线落在女孩因紧张而蜷曲的脚指头上,只见指缝脏污,一双赤足在没有任何鞋袜的保护之下,被折腾得伤痕累累。 今早气象局才刚发布低温特报,他不由得一阵鼻酸,想起前晚执勤结束时为女儿买了一双可爱的雪靴,此时正搁置在办公室,连忙回身取来,将装着雪靴的袋子递给女警员。 “给她穿上。”林忠义轻声交代。 女警员低头一探,眼眶泛红地将靴子取出,看向身旁始终沉默以对的小女孩。“天气好冷,妳的脚一定冻僵了,我帮妳穿上好吗?” 小女孩闻言瑟缩了下,满布恐惧的眼神飘向人高马大的林忠义,浑身防备。 林忠义立即懂了女孩的警戒,瞥了一眼女警员后便悄然退出休息室,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往侦讯室。 “啊,干!我就说关帝根本是被人黑的,你们到底是要我们说几次!这东西根本就不是我们带的,他妈的,我们根本就是被虎爷还有白贼文阴了—— 噢!吧!他妈的是谁打—— ” “嘴巴给我放干净点!这里是警局,动不动就干来干去!你欠揍吗?”林忠义脸色阴沉,抡起铁拳威吓。 怕被揍的男子硬生生将满嘴粗话憋回,满脸不服气。 “你少说两句是会死啊,就跟你说沉默是金,你这只死老鼠还一直吱吱吱。”笑看绰号“钱鼠”的同伙被殴,关帝好整以暇的态度反倒相当置身事外。 “关帝,这时候你应该要帮我大叫『警察打人』啊吧!我被打你很高兴吗?枉费我这么力挺你!”钱鼠气急败坏下,又是粗话连篇。 关帝瞥见林忠义正气凛然的表情有逐渐崩坏的趋势,笑得双肩颤抖,“阿sir,抱歉,我们家钱鼠个性就是这么耿直又说话不懂修饰。你大人大量,就不要和一只老鼠计较太多啦。” “什么大人大量!什么阿sir!你平常港片看太多喔!警察就警察,你给我叫阿sir,关帝你是被虎爷阴到,受了太大刺激,头壳坏去喔喔喔—— ”一阵痛心疾首的哀嚎。 看见成少烨与林忠义愈来愈沉的脸色,关帝笑得愈加灿烂可亲,动手拍了拍拚命吱吱叫的钱鼠,好声安抚,“你安静,有够吵。人家阿sir还在侦办,你一直在这边吵,叫人家怎么办案。”被吵到有耳鸣的迹象,他动手以小指掏了掏耳。 绰号钱鼠的男人一脸痛心瞪着胳臂往外弯的大哥,还想再回嘴些什么,始终保持沉默的成少烨却开口了。 “外面那个小女孩怎么样?”成少烨已五十七岁,五官在皱纹刻划下更显严厉,开口询问的语气清淡,却藏匿着丝缕关切温情。 关帝瞥了一眼成少烨,眸底的笑意淡去,颓痞的姿态悄然端正。 “还是没说话,已经通报相关单位,他们会立刻派社工人员前来协助了解。”林忠义叹了口气。 成少烨以指敲了敲桌面。“她是你带来的人,不交代一下?” 关帝明白成少烨的问话,才要开口却被身旁的小伙伴截去了发话权。 “怎么、怎么、怎么?现在连那个也要算在我家关帝的头上了吗?小清是虎爷的私生女,根本和关帝没有什么关系。我们关帝是看小清可怜才把她带出来的,她身上那些伤和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深怕又被诬赖,钱鼠说得义愤填膺。 成少烨、林忠义两位警局大头有志一同地看向关帝。关帝很是疲惫的抹了抹脸,再一巴掌压住钱鼠的脑袋。“你话实在太多了,我看我还是请阿sir先把你带去和铁牛、狡兔关在一起。” “偶数在替泥打爆屁平—— (我是在替你打抱不平)!”脸被压在桌上,连嘴巴都变形了,钱鼠还是很坚持出声反驳。 “你出去,先出去!”关帝使劲揪住钱鼠衣襟,顺势伸腿一踹将人踢往门边。 “关帝你—— ”钱鼠不可置信的瞪向自家老大。 “快出去吧!罢才要侦讯关宇的时候,是你说你有可靠消息才让你一起进来,现在看你应该没什么消息可说,这里留他就可以了。”林忠义开门喊来一名警员,吩咐对方将钱鼠带走。 “我是有可靠消息!那包毒品根本不是关帝的,那是虎爷的,不是关帝的!”根本没人听,被警员往外带的钱鼠一时心急,连忙大喊,“哎呀!你们不要冤枉关帝,那包毒品是我的,我的!不信你们可以问铁牛和狡兔—— 喂、喂!吧!到底有没有人在听我说话啊吧!” 门被带上,林忠义被门外一连串荤素不忌的脏话弄得啼笑皆非。 成少烨好整以暇地双臂环胸,“你倒是混出了好本事,带出了这么忠心耿耿的属下。” 关帝本名关宇,他被成少烨调侃,只能苦笑。“他是老实,毒品真不是我的。” “废话,我也知道毒品不会是你的。不过你也要交代一下你到底是怎么被冤枉的啊?”林忠义没好气地瞪向关宇,“持有毒品的罪名可不小,你怎么糊里胡涂就中招了?” “到底是怎么被冤枉的啊……”被冤枉的感觉之于他还真是不陌生,关宇啧地一声,喃喃道:“没办法啊,他们想利用小清……” “你说什么?”成少烨震怒。 “小清?她不是虎爷的私生女吗?”林忠义倒抽一口冷气。 关宇整个人往椅背瘫靠,面色沉重。“虎爷根本不在乎小清,他只在乎他的生意他的钱,是个自私又可怕的家伙,这次算我认栽了,是我不够心狠。” 成少烨及林忠义闻言同时陷入沉默。 去年关宇这小伙子由刑事鉴识科转调外勤,人事命令中直指由他卧底至毒枭虎爷身边。 关宇的父亲曾是毒枭虎爷多年前的好友,也因是故友之子,疑心病极重的虎爷在派人调查关宇身家后便放下戒心,将关宇纳入麾下。 历经一年半的布局,本以为今夜便能直捣黄龙并人赃俱获,一举将虎爷缉捕归案,岂料警力布署完毕后却迟迟等不到关宇的暗号通知,直到暗夜里一声令人心惊胆战的枪鸣划破紧绷气氛,只见关宇带伤逃出,怀里还紧搂着一名小女孩。 因关宇身分特殊,局里除了成少烨及林忠义两人知悉他的卧底身分外,其余警员一概不知,因此看见关宇带着底下几名心月复奔窜而出,大匹警员立即上前将其围捕。 其实关宇本就没有想逃,反倒是他身后那几名在帮派内出了名的喽啰各个气焰嚣张,见到大批警力仍是不肯就范,直到关宇一声令下才全数收了刚烈脾性乖乖束手就擒。 林忠义在围捕关宇一票人之后也接获警员通报,说明虎爷居住的屋内早已人去楼空,而不知为何竟另有一批警力前往关宇的住处搜出大量毒品,即便成少烨与林忠义明知这是个局中局,关宇根本是被虎爷栽赃嫁祸也为时已晚,只得憋了满肚子气将人押回警局拷问。 有内贼。 三人心知肚明,却又各自揣着疑窦不将话说明。 在确认必须卸去警员身分只身卧底后,关宇便清楚自己往后若被人污陷,他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除了拚命为自己洗刷污名之外,也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 他盯着成少烨与林忠义,沉吟片刻后,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成少烨张口正想说什么,却被敲门声打断了。 “报告长官,外面那三只口径一致说毒品是他们放进关宇家里,与关宇根本没有任何关系。”菜鸟警员门一打开,外头的吼叫声犹如奋战厮杀的战场般隆隆作响。 成少烨挥了挥手,见菜鸟警员仍杵在门口,又再瞥了他一眼。 “呃……报告长官,儿保社工已经过来了,现在正在与小女孩沟通。”菜鸟警员好奇的目光不由自主移至在中南部鼎鼎大名的“关帝”身上。 “嗯,我知道了。”成少烨实在被外头的噪音吵得头痛,皱了皱眉示意菜鸟警员将门关上,压根没注意菜鸟警员欲言又止的模样便再度看向关宇。“你倒是懂得带人,各个都想替你顶罪了。” 关宇腼腆笑了笑,没反驳什么。 “你们办理交保后,接下来就等你先找到虎爷再说。”成少烨沉声道。 “yes, sir!”关宇起身,鞠躬行礼。 林忠义摇了摇头,“我看那虎爷狡滑得很,你自己小心一点。” “yes, sir!”关宇咧嘴一笑,被侦讯好几个小时,再加上已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阖眼,现在的他疲惫到连灵魂都快干涸,他大剌剌地打了记呵欠,伸着懒腰。 林忠义见他这副三魂七魄都快去掉一半的模样,不禁连连摇头,并主动上前替他开门。 岂知门一开,一只天外飞来的拖鞋竟精准砸中关宇的额头,啪的一声极为响亮,痛得关宇眼角泛泪,下意识飙出脏话,“噢,嘶……他妈的是谁的拖鞋那么不长眼?” “他妈的?哼,我是你妈妈的妈妈,你娘的娘,你这个么寿死囝仔,两年多没回家竟然给我学你爸去混黑道!” 关宇闻声,震惊到连喊痛都不敢,瞪大双眸瞪向眼前气势惊天的老女乃女乃,怪声怪调地喊,“阿嬷?” “对,还记得我啊!来来来,你这死兔崽子,乖乖来让阿嬷好好教训教训!今天你阿嬷我不打死你,我就不姓关!”教训外孙教训到神清气爽的老女乃女乃卷起袖子步步逼近正准备抱头鼠窜的强壮外孙。 “阿嬷,妳本来就不姓关啊!”妈的,他这几天运气有没有这么背?连被他蒙在鼓里的阿嬷都能出现在这里,摆明了有人要把他往死里整嘛! “还敢顶嘴啊?你这死小子给我过来!”老女乃女乃神速一揪,外孙的耳朵立即被轻易掌握在指间恣意拧转,另一只腾空的手则是不断朝外孙的脑袋劈去。“死小子、死小子!好的不学、学些坏的!看我不打死你!” “喔,阿嬷……痛!痛……轻一点!”关宇哀嚎。 本来吵闹的警局,一瞬间竟因老女乃女乃的出现而静谧非常,铁牛、狡兔与钱鼠三人面面相觑,从未曾见过豪气干云又飒爽帅气的老大竟会有如此低声下气又吃瘪的一面。 “他阿嬷是怎么知道消息的?”成少烨由侦讯室走出,不解地看向林忠义。 一直守候在门外的菜鸟警员在见到林忠义同样一头雾水后,勇敢上前报告,“报告长官,我家就住在林家老女乃女乃家隔壁,之前曾经听林女乃女乃提起他家外孙消失了两年不知野去哪里,林女乃女乃给我看过外孙的照片,我一眼就认出来他是虎爷帮派下大名鼎鼎的关帝,于是稍早,我便将关宇落网的消息通报给爱孙心切的林女乃女乃了!” “……”成少烨及林忠义无话可说,同情地望向正被林家女乃女乃徒手劈头劈脸又劈月复的关宇,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外面什么声音那么吵?”正在协助儿少保护社工了解小清状况的女警员忍不住出声问。 “关帝的阿嬷正在教训他孙子。”刚走入休息室的董学圣再补了一句,“我们家菜鸟警员和关帝的阿嬷是邻居,刚才好心通报了人家阿嬷来领回消失两年的外孙。” 关……余问心一听见关键词,瞬间走了神,心思全被警员的对话给拉走。 董学圣与女警员江丽雯一见社工将目光定格在两人身上,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话题停了下来。 “抱歉,外面实在太吵了,我先把门关上。”江丽雯将门轻轻带上。 余问心摇了摇头,“没关系,是我分神了。”她收回视线,仔细观察女孩身上的伤势。 “余小姐,这是小清的调查纪录。”董学圣将资料递给余问心。 “谢谢。”余问心接过资料仔细阅读。 廖晓清,十二岁,小名小清,父亲是中南部大毒枭廖见,绰号虎爷,母亲为虎爷情妇,目前两人行纵不明,疑似遭受父亲殴打施虐。昨日被父亲强逼吞食毒品进行走私而反抗,与虎爷的四名手下一同现身虎爷自宅,一同逮捕回警局接受侦讯。 看完资料,余问心看了一眼廖晓清,问:“已经验伤过了?医生诊断呢?” “在这里。”江丽雯随即递上医生诊断报告。“都是外伤,医生判断应该是长期被父亲暴力对待,这次最严重的是脸颊的殴伤还有后脑的撞伤。” 余问心做了一次深呼吸,尽避每一次在面临个案前她都不断做着心理建设,但在接触到这一双双既畏惧又受伤的眼神后,她的心灵仍旧频频遭受重创。 生命是何等的脆弱,又是何其的无辜。 她尽量放轻语气,对着始终沉默的廖晓清道:“小清,我是问心姊姊,问题的问,心脏的心。我知道妳现在不想说话,可能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没关系,妳听姊姊说话就好。” 廖晓清怯怯地看了余问心一眼。 “在我们找到妳的父母之前,问心姊姊会先带妳去一个安全又温暖的地方。”余问心顿了顿,在廖晓清蒙眬泪眸中看见挣扎。“妳想告诉问心姊姊什么?” 长达好几个小时未曾说话的廖晓清在明白自己将被安置到不知名的住所,不禁惶恐害怕,豆大泪珠一颗又一颗不断掉落,她哭出声,沙哑问:“我可不可以……不要去那个安全又温暖的地方……我怕……我要找、我要找关帝,我要找关帝……我不能跟关帝一起住吗?”说着说着,她愈哭愈激动。 “关帝是谁?”余问心向身旁两名警员询问。 “关帝是虎爷手下最信任的大将之一,小清会被发现,有大半原因是因为关帝将她给带了出来。”董学圣连忙回答。 余问心皱眉,“也是帮派分子……” 见余问心迟疑,廖晓清心凉了一半,戒慎恐惧地开始抗拒余问心的靠近。“除了关帝,我谁都不相信……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跟妳去!我不要!”她开始歇斯底里的尖叫,开始随手拿起东西乱砸,开始攻击所有可能伤害她的人。 “小清,妳先冷静下来,问心姊姊有在听妳说话。我没有说不可以,只是我必须要先和妳说的关帝谈一谈才能够给妳答案。”余问心不害怕被伤害,努力向廖晓清解释,却被廖晓清随手砸来的烟灰缸给砸到手腕。 “小清!冷静!”江丽雯急忙上前由后环抱住失去理智的廖晓清。 “余小姐,妳没事吧?”董学圣问。 余问心抚着手腕,摇了摇头表示没事。“你们知道那个关帝现在在哪里吗?” “呃……妳刚才听到的吵闹声,就是关帝。”董学圣回答。 “他也在警局?”余问心愣了下,连忙要求,“那先请他进来安抚小清的情绪,也方便我了解一下他和小清之间的关系。” “好,先让我向长官报告一下这里的情况。”董学圣动作迅速地走出休息室。 而廖晓清一听到可以见到关帝,躁动的情绪瞬间缓和了下来,她平静地坐回沙发,眸中仍是十足防备。 余问心吁了口气,转了转疼痛的手腕,江丽雯见状关切起她的伤势,她也只表示没有大碍,现下全副心思尽伴在廖晓清这桩个案上。 倘若无法在短期之内找到她的父母,那么廖晓清只能接受机构安置,但现下依她如此抗拒的态度,就算转而寻求寄养家庭的协助也未必能够顺利,光是心理辅导就是一段漫长的路途…… 正当她在寻思该如何协助廖晓清时,休息室的门再度被开启,接着耳畔传来廖晓清充满惊喜的呼唤,“关帝!” 余问心抬眸,见到从头到尾像只刺猬的廖晓清往那名高大的男人怀里扑去。 “嘿,小家伙!听说妳快把人家的休息室拆了,看妳还挺有精神的嘛!”男人爽朗的哈哈大笑,动作却温柔十足地揉着廖晓清的发心,像是在安抚,也像是在呵护。 余问心浑身一僵,万万没料到自己竟会再见到这男人。 彷佛察觉到她的目光,关宇将视线投向她,嘴边的笑容明显冻结。 你好,我叫余问心,问心无愧的问心,请多多指教。 当年初次见面,女孩开朗的自我介绍在此刻回忆起来莫名清晰又刺耳,毫无任何心理准备会在此时此刻见到初恋情人的关宇脑袋一片空白,只是直勾勾的瞪着她。 在男人大剌剌的注视之下,余问心感觉特别郁闷,立即撇开了与他的对视。 她抿嘴,尽避佯装镇定冷静,却止不住微微的颤抖。 阔别近十年没有任何交集,余问心作梦都没想过会与他再度相见,原以为缘分已尽,却没想到……脑海突地浮现前几日被好友拖去月老庙求来的签诗—— 姻缘本由天注定,心乱如麻误君期,何不回头走旧路,云开天清自分明。 当时的她不以为然,没想到如此快就能再见到旧人……余问心五味杂陈,但想起廖晓清的现况,仍然强迫自己起身走向关宇。 关宇挑高了眉,意外这女人竟主动走向自己,至今他对当初分开时她的愤然坚决仍记忆犹新,那样不愿意再与他有交集的冷绝几乎伤透了他的心,他可不认为现下的久别重逢会是那种温馨浪漫的风格。 “您好,我是社工,敝姓余。” 他讶异地看向她眸底的一片陌然。 “刚才和小清聊过后,知道现在您是她最信任的……朋友?所以有些事情需要您的协助。”她的口吻平稳又专业。 关宇在体认到余问心以陌生的姿态直接抹煞了两人曾经相识的过去后,讶异转而变成了然。 即便是如此,他仍止不住逸出一丝苦涩的笑,为了掩饰自己瞬间的狼狈脆弱,关宇低头将目光投向依偎在怀里的女孩,轻问:“妳怎么了?不愿意和姊姊走?” 怀里的女孩用力摇头,在父亲长期的家暴下早已失去对人的信任,除了眼前这个不断给予她温暖的男人,她谁也不肯再信。 关宇深深叹气,“这样怎么行呢?姊姊很厉害的,她可以帮妳很多很多,也许还能帮妳找到妳的妈妈。” 廖晓清眼神闪了闪,犹豫片刻后又回,“妈妈要出现,早就出现了……” 关宇一时语塞,此刻旧情人在前,怀里还有个可怜兮兮惹他心疼的小表,任凭他再如何冷静自持,却还是思绪紊乱。 “死囝仔,你不是交保了吗!还给我待在这里做什么?”林女乃女乃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掌劈向关宇宽阔的背脊。 关宇闷哼一声。 “你是在欺负小妹妹吗?你好的不学学一些坏的!小妹妹妳不要怕,阿嬷给妳靠!”林女乃女乃愈说愈起劲地揍孙子。“你手还不给我放开!放开!叫你放开,人家还未成年!” “阿嬷!我放开了,是小清一直抱着我啦!”关宇无奈哀嚎,忍痛承受阿嬷的铁拳伺候。 “咦?”林老女乃女乃目光随意一瞥,在见到余问心时不禁瞇起眼。 余问心局促地眼神回避。 “问心?”林女乃女乃矮着身子直瞅着左闪右躲的女人,直到瞧出个仔细,止不住一迭声惊喊,“妳怎么在这里?连妳也知道小宇进警局了吗?你们什么时候复合了,我怎么不知道?”她语气中有着难掩的惊喜激动。 “咦?”江丽雯忍不住惊疑出声,顿时休息室内的惊呼声全将休息室外的警员吸引而来。 董学圣不可思议地瞪向刚才还与关宇装陌生人,此时却一脸尴尬的余问心。 复合?他们有没有听错?所以关帝和眼前的余小姐曾经是……情人?江丽雯和董学圣很有默契地以目光交流。 余问心完全没预料到会见到林女乃女乃,不由得气馁垮肩,尊敬称呼道:“唐老师,好久不见……” 唐琥珀笑瞇了一双眼,打从进警局到现在,一张夜叉脸首见阳光温馨的暖芒,她笑容可掬地凑近余问心身边寒暄,“欸,别喊我老师了,都不教画画多久了。问心,好久不见,我说妳是不是和我家小宇复合了啊?” 余问心硬着头皮答,“老师,我今天只是来工作的,和关先生没有任何关系。” 不忍再见唐琥珀眸底的失望,余问心不自然地将目光拉开,尽量维持表情平和藉以掩饰内心已掀起的惊涛骇浪。 唐琥珀见余问心忙着撇清关系的态度,想起当年外孙惹下的祸事,一时新仇旧恨又冲上心头,抡起拳头又是对不成材的外孙一阵暴风捶打。 “阿嬷,噢,不要再打了……噢……痛痛痛!这里是警局,所有人都知道妳家暴我啊!”关宇左闪右躲,为了避免殃及到廖晓清,他动作敏捷地将廖晓清拉离身边,推往余问心怀里。“小清,妳看见了,关家有只母老虎,妳还是乖乖和社工姊姊到安全又可靠的地方去……” “你乱说什么!狈嘴吐不出象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叫你闭嘴、叫你闭嘴!”唐琥珀愈打愈起劲,脸不红气不喘地追着关宇满室奔逃。 廖晓清看傻了眼。 余问心见状,不由自主忆及青春记忆里那最令她感动的画面,那个……叫做“家”的地方,有温度,有美好,更有她最向往的爱。 忽然一阵胸口发紧,她强迫自己收拾目光中的贪婪与眷恋。 一切都过去了,她是不会回头再走旧时路的。 凌晨四点,余问心安抚好廖晓清的情绪并让关宇随着警员陪同一起前往安置机构,马不停蹄奔波之下,极疲倦地廖晓清随着机构社工人员到安置场所休息,余问心总算放下心中大石,脑海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处理。 “余小姐,那么我们就先回警局了。”董学圣在向余问心招呼时,同时望向关宇,“虽然刚才你阿嬷已经帮你交保了,但你还是必须乖乖待在家里随时等着检察官传讯。” 董学圣心里嘀咕,这个关帝家藏着毒品,检察官也不知怎么回事,说了句证据不足便先让关帝交保候传。想起他阿嬷满心急切为外孙奔走交保,董学圣不禁有些纳闷,这个关帝,到底是坏还是不坏? 那林女乃女乃书香气浓重,家教应当是不错,董学圣再瞧着气宇轩昂的男人一眼,咕哝了句长得也太帅,便老成地负手离去。 关宇白牙一闪,笑着挥别。 余问心回过神,见董、江两位警员已动作迅速地步上警车,便也掏出车钥匙走向停车处。 “不载我一程?” 身后紧随的脚步夹带着男人熟悉的暖嗓,她顿住步伐,硬声回,“你自己可以坐出租车回去。” 刚才在廖晓清不想坐警车与希望关宇陪同的强力要求下,是由她开车载着关宇与廖晓清的,董、江两名警员则开着警车在前方开道。在前去的路途中,因为廖晓清在车内,于是她一边开车,一边听着关宇不断对廖晓清做心理建设。 由他们的对话之中,余问心能清楚感觉廖晓清对他的百分之百信任。 这男人总有本事能让女人信服。 她摇了摇头,没有打算再和他有所交集,便加快脚步走向停车处。 关宇却不受她的冷漠影响,随着街灯照耀下的窈窕影子,亦步亦趋。 说不清再见到这女人的感觉,但他向来是跟着感觉走的,总觉得不该轻易错过这次相遇,彷佛冥冥之中有着一股神秘的力量督促他必须紧跟着眼前的女人。 被尾随的余问心恼羞成怒地回头瞪他一眼。 他无辜的停下脚步。“这么晚了,妳要我走路回家?” “你可以打电话叫出租车。”她说得咬牙切齿。 “我的手机放在警局忘了拿。” 她动作利落地掏出手机,正准备打电话,却被他截走。“你做什么?” “阻止妳帮我叫出租车。”他咧嘴,笑容相当阳光灿烂。 “不想坐出租车就算了,手机还我。” 他听话归还,眼尖瞥见她明显红肿的手腕,想起上车前听见两位警员的关切对话,不顾她闪躲的态度,霸道又直接地揪起她的手腕细瞧,横眉倏拧。“刚才怎没在警局内先冰敷?” “放手。”她撇嘴,知道挣扎没用,索性以眼神释放杀气。 “为什么不先冰敷?这么多年了,妳还是这么不懂得爱惜自己。”他不悦说道。 “我没有不爱惜自己,我受伤的是手,那是外伤,但孩子受伤的却是心灵。我能分辨事情的轻重缓急,不必你来多管闲事。”她抿嘴,声冷如冰,“你放不放手?” 下意识听话松了手,但关宇却被她话中的意思撼住了心神,这一年多以来卧底在龙蛇杂处的鬼地方,看惯了醉生梦死的黑暗世界,有时他都要怀疑自己是否也如同那些人渣一般冷血无情。 但……孩子啊,那孩子受伤的眼神却触动了他逼迫自己非得麻木不仁的心灵,正如同十年后再见眼前的她,她依然温暖如昔,以最简单又动听的一句话,以既温柔又美丽的柔软将他融化。 见她手一获得自由后便转身掏出钥匙开车门,他立即敏捷又利落地绕过去开了车门坐上副驾驶座,面对又惊又怒的她,随即殷勤地堆满笑容。 “载我一程嘛,我的钱包也忘在警局了。”他软着嗓音央求。 这个无赖!余问心黑着一张俏脸,转动钥匙发动引擎。 “还记得我家怎么走?真是贴心。” “你闭嘴。” “可是我现在不住家里,我搬出来住了。”他念了一串地址,“要不我指路,告诉妳怎么走吧。” “嗯。”她冷声。 “地址背起来了吗?” “背起来做什么!”她转动方向盘,在他指路下左转。 “想见我的时候可以……” 余问心忍无可忍,怒吼,“谁会想见你了?我根本不想再见到你!最好今晚过后我就能永远不用再见到你!” 车内因她的这番话陷入诡谲的沉默,关宇状似懒散地斜倚车窗,心中却不断反复反省当年过错。在他报了下一个转弯处后,他语气透出疲惫,忍不住问:“小鱼儿,妳真有这么恨我吗?” 突如其来听见他亲昵低唤旧时称谓,余问心胃部一阵痉挛。“我不恨你,但我也希望永远别再见到你。” “为什么?”这句疑问在当年分开时他也曾问过,只是,她始终没给过他答案。 须臾,她答,“因为爱上你不是我愿意。” “什么?”多年后终于得到答案,他却是有听没有懂。 面对他的无知,自再见到他那一刻就强自隐忍的激动逐渐沸腾,余问心再也压抑不住地大声喊出当年的伤痛。 “因为如果没有孩子,我不会选择爱上你!如果不是因为怀了你的孩子,我也不愿意爱上你!你听懂了没?听懂了没?听懂了没?” 压抑的怨怼排山倒海而来,她止不住泪水,偏要扭曲事实真相,只为了将他伤得透澈,要他也一同体会她所承受的苦。 孩子? 关宇见她哭得悲伤,觉得呼吸困难。 是了,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但他以为……那是因为她爱他才会有的孩子,原来不是吗?原来她只是勉为其难的和他在一起吗? 一股没来由的气恼,逼得他口无遮拦,逼得他以同样的方式回报她的伤害。 “那还真是幸好我们没了孩子,要不然依妳这么说,我们迟早也要离婚收场。”夜色掩饰了他笑容中的凄苦,却也突显他话中的无情。 “那还真是幸好?”余问心扬高嗓音。“那还真是幸好?原来孩子没了,你觉得『那还真是幸好』?”她一字字咬牙切齿地反问。 他被逼问得忍不住失笑,“余问心,是妳说爱上我不是妳愿意,那不就表示当初妳怀了孩子,根本就是个错误?” “他怎么会是个错误!”她倒抽一口冷气。“你根本不知道我多么期待他,你根本不知道我多么希望他的到来……” 叭—— 叭—— 叭—— 什么?关宇不明所以地看着余问心眸底浮现的柔情与渴盼,他坐直身子想仔细查探,车窗外突地逼近的刺眼白光却刺痛了他的眼睛,在两人激烈争吵的此刻,眼前的交通号志竟成了红灯。 时间的沙漏缓慢得奇异,关宇看见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由对向直往两人这儿冲了过来。 叭—— 叭—— 叭—— “余问心!”他急忙上前要扳她的方向盘,但强烈的冲击力道已凶猛袭来,接着他下意识张开双臂,将她护在怀中。 叽—— ─砰! 凌晨四点半,在夜与晨的交替中,大马路上,小轿车被大卡车撞得连翻好几圈,惊心又动魄。 被护在男人怀里的余问心还来不及反应,却在触及男人既熟悉又陌生的体温气味时神智远离,她想起在月老庙前遇见的算命师,当时师父铁口直断她所求的签诗会为她找回断去的姻缘,并意有所指地留下一句—— “相遇是为了面对错过”。 忽然间,自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涌上来的强烈痛觉像是在嘲弄她曾经兴起的小小期盼,将她远扬的思绪拉了回来。 好痛…… 倘若相遇是为了面对错过,如今这样的下场,还不如,不要再见。 ……不要再见。 这是,余问心失去意识之前的呢喃。 第二章 爱与不爱都是问题 好温暖,又好痛。 余问心将脸主动往那股柔软的热源蹭去,接着感觉自己被扎实包围在极其安全又舒适的天地之中,她已经许久未曾有过如此安心自在又放松的时刻……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连要睡上一觉也变成了一种奢侈? 她很想继续沉湎,却不由自主开始回想曾经。 似乎是与关宇分手过后,她再也不曾有过好眠…… 她皱了皱眉,下意识里排斥与关宇的过往,偏偏脑细胞彷佛有着自主意识,硬将关宇那张可恶又俊帅的脸蛋填满了她的梦境。 她手脚蜷缩,暗自责怪起关宇那家伙曾经的温柔,倘若当年交往之时,他不那么时时呵护、处处贴心,她又岂会在分手后被娇宠出的坏习惯给折磨,老是下意识想要依赖…… 不行,鼻头发酸,她不能够再继续肆无忌惮地回想。 即使她实在疲倦过头需要适当的休息,余问心却逼迫自己必须醒来,即便醒来身处在天堂或是地狱都没关系,至少,她是清醒的。 余问心摇了摇头,眼睛虽沉重得张不开,但听觉却恢复得挺快,微弱的滴答声与屋外车子行驶过的引擎声率先入耳,然后,她听见了男人的鼾声。 知觉随着听觉苏醒,她感觉浏海的发梢随着规律鼾声的起伏而拂动,思绪浑沌得令她开始偏头痛,余问心申吟出声,鼾声骤然停止,紧接着她的腰被强而有力的手臂圈拥住。 等等……这感觉、这力道、这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吓得余问心背脊发麻,过于刺激的惊悚感令她一秒撑开眼皮,干涩的双眸导致视线蒙眬,余问心用力眨了眨眼。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肉色,教她彻底懵了,她记得失去意识前正经历着生死关头,怎么醒来后画面完全与她预想不同? 还是她其实已经死了? “嗯?” 疑惑的同时,在她发心上头传来了沙哑又颇具磁性的男人嗓音,她浑身寒毛竖起,下意识伸手用力向前一推。 砰! “喔……靠!我的腰!”男人的咒骂一迭声传来。 白色被单翻飞,余问心手忙脚乱将随着男人一同落地的被单扯回,瞠目结舌看着男人边扶着腰,边挣扎着要再爬回床上,她急忙再伸脚一踹。 “噢!”完全没有防备的男人再度被踹回冰冷地上,这下就算睡得再怎么迷迷糊糊也痛得彻底清醒,他气急败坏地利落起身,“妈的,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这样对老子又揍又踹!” 见男人动作迅速地翻坐起身,余问心将自己埋头藏入被单,但男人却以一股蛮劲奋力扯开罩住她的被单,于是她放声尖叫,“啊—— ” 冷冽又清爽的空气因他掀被的动作而侵入鼻息,余问心打起哆嗦,死命扯回被单。 “小鱼儿?”在看清女人的面貌后,男人顿住动作。 听见这熟悉的昵称,余问心不可思议地抬首看去,就见站在眼前的男人竟是关宇,而且—— “你、你、你怎么没穿衣服?”问完,她下意识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竟也是全身赤luo! 这到底是哪家医院?把车祸的伤员全身扒光后再让他们躺在一起? 还是这里是天堂?不对,是梦? 余问心用力赏了自己一记耳刮子。“痛!”她哀叫出声,因为自己的不留余地。 “妳这傻子!”关宇坐上床,焦急地看着她烙上掌印的脸颊。“很痛吧?没事打自己做什么?” “走开!”她挥手拍开他犹如烙铁的掌,方才被触着的地方甚至像被灼伤似地疼。 余问心抬眼,正巧瞧见他眸底一闪而逝的受伤情绪,她撇开与他的对视,却撇不开纠缠在心头的罪恶感。 关宇无奈苦笑,向来敏锐的观察力所注意到的讯息立即带走他全副的心思,他弯身拾起满地衣物一一套上,他记得这件衣服,这是大学时代为了联谊把妹特别买的黑色polo衫,旁边还落了一件白色针织衫,那是当年挺流行的穿搭风格…… 他头皮发麻地套上衣服、底裤、牛仔裤,开始环顾四周,忍不住发傻。 这里,好熟悉。 “修理纱窗、修理纱门、换玻璃……” 窗外街道传来耳熟能详的广播声,关宇听见床上的女人倒抽一口气,他再度与她四目相对,只见她神情中有着与自己相同的惊疑。 “这里是我租的套房?没错吧?”因为太吃惊,余问心在说话时几度差点咬到舌头,语音颤抖。 “对,『妳』租的套房。”关宇没好气地特别强调。 放眼望去,八坪大小的套房内拥挤又热闹,墙边是她和好友在夜市购买的简易式吊衣架,上头挂着她整齐排放的衣物,那些衣服看起来既年轻又可爱,绝对不是将近三十岁的她会选择的穿衣风格。 她再度瞪着满地的凌乱衣物,细肩印花背心以及高腰牛仔裤,那是她为了联谊特别添购的妆扮…… 彷佛联想到某个关键点,两人默契互望,心有灵兮地异口同声说—— “联谊!” “联谊!” 这匪夷所思的结论让两人大眼瞪小眼,陷入冗长沉默,彼此心思各异。 当年他大四,她大一,两校联谊出游,在抽钥匙环节她抽中了他的机车钥匙,于是两人缘分就此开启。 余问心必须承认关宇出众的外貌十分讨喜,她还记得参加联谊的所有女同学几乎都对他芳心暗许,当她抽中关宇的车钥匙时,众女既羡慕又嫉妒的眼神几乎刺穿了她,当下她只能硬着头皮干笑上前自我介绍。 “你好,我叫余问心,问心无愧的问心,请多多指教。” 关宇深刻地记得她清丽容颜上挂着爽朗可爱的笑容,在她自我介绍完后便自动自发爬上他的小野狼机车,他尴尬地将伸在半空的掌收回,瞧见女孩已正经八百地端坐在后座,便小心翼翼抬脚跨上车。 “我叫关宇,我阿嬷都说我是全家人的希望!”乘风呼啸掩去他难得的羞赧,察觉身后女孩完全没有任何反应,他故做潇洒地大笑三声,便一路沉默地抵达目的地淡水。 而在稍后大地游戏的过程中,关宇发觉余问心简直是个正义感十足的侠女,例如国王游戏进行时,被指定需要做出指定动作的女同学特别不喜欢男同学,便会朝余问心求救,而她也理所当然地拗着国王由她来进行。 他观察了许久,到最后几乎所有女孩都能与他配对游戏,而一直顶替别人的她却与自己完全擦不上边。 趁着休息的时间,瞥见她独自前往堤岸边,他借故尿遁,拐了个弯朝堤岸边走去。 夕阳为她的身影晕染出一片温柔风情,将她粉润酡红的双颊辉映得万般迷人,他不由自主地瞥了又瞥,发现她兀自沉浸在自我世界中未曾发觉他的存在,于是他只好用力刷存在感,干咳了好几声。 她望了过来,关宇在她的注视之下耳根渐感灼热。“咳……妳为什么……一直要当受惩罚的那一个?” 余问心仍然记忆犹新,联谊过程中那个大剌剌又阳光爽朗的男孩神情拘谨中带点刻意的试探,那充满魅力的眉眼间尽是欲言又止的情动,教正值花样年华的她一眼怦然。 “因为我在打工啊。”她决定坦然回应他。 “打工?我不懂。”见自己的问话没有被拒绝,关宇总算不再忐忑。 “很简单,我不是来联谊的,我是来帮忙班上的女同学促成好事的。”她朝草地上那群男女瞟了过去。“就像刚才被指定要被大胖背着去便利商店买可乐回来的莉莉就是我的主顾。” “妳不是来联谊的?”听出了一点端倪后,他咋舌。 她笑得腼腆,“这钱好赚,不来白不来。” 关宇瞥了一眼她笑出两颗特别可爱的兔宝宝牙。 “关……宇?”见他没回话,她迟疑地喊了一下他的名。 “对,关宇,因为我爸最爱的就是《三国演义》,就帮我取了这个名字。不过我的名字是宇宙的宇,他老是希望我能像关公一样无敌,替他振兴帮派。”有了自我介绍受她冷落的前车之鉴,他一口气说出自己名字的由来,就怕她又来个相应不理。 被他急躁的介绍逗得噗哧一笑,倒也提起了她想要追问的兴致。“帮派?” “我爸是混黑道的,不过在我五岁那年因为帮派斗争过世了。我对我爸一点印象也没有,后来我妈带着我回娘家,和外公、外婆一起扶养我长大……我都叫他们阿公、阿嬷。”他从容不迫地解释。 她点头,“我从小在育幼院长大,对我父母也没有任何印象。十八岁之前,都是院长妈妈和育幼院里的督导扶养我长大。” 他忍不住将目光停驻在她唇畔那抹淡甜的笑意。 “喂!你们两个自己在那边谈情说爱?” 远方传来同伴们的酸言酸语,关宇不以为意,反倒是余问心端正神情,严肃地说:“不行,我的主顾对你有好感,我应该要离你远一点。” 关宇错愕,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别扭地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如果是你主动来找我,我也没办法,是吧?”她俏皮眨眼。 他惊诧得几近呆滞,还想不出该如何做出回应,女孩已经一溜烟跑回团体里,他杵在原地,目光灼热地锁定那抹娇俏的窈窕身影。 彷佛受到了莫大的鼓舞,接下来关宇不断在联谊过程中制造与余问心单独相处的机会。甚至在接下来曲终人散,他还与她悄悄相约在渔人码头再见。他提了一些零嘴、饮料,而她则出乎意料地带了两瓶罐装啤酒与辣到烧胃的烧酒螺。据她说,那袋只是她今日打工的成绩,多亏有他,让她额外赚了不少零用钱。 两人在夜景美色下小酌一番,在酒精催化下带着微醺美好的心情天南地北地聊着彼此的梦想与未来,还有对爱情的憧憬与想象,然后…… 隔日一早,他与她迷糊苏醒之时,便是如同现下两人袒裎相见的画面。 不可思议的是,三十二岁的关宇返回了二十二岁的轻狂,二十九岁的余问心样貌回到了十九岁时的灵动清丽,当初的旧时旧景,已恍如隔世。 余问心飞奔进浴室内将自己冲洗干净,努力将满身灼热到令她心慌意乱的暧昧全数洗去,她试着告诉自己不要受到回忆与现实交错的画面影响,却还是边抖着手边凌乱地将自己穿戴整齐。 胡乱瞎忙一阵,余问心茫然凝视弥漫着水气的雾镜,里头的她双颊圆润,透出青春洋溢的气息,这时候的她,还是长发啊…… 双手带着留恋来回摩挲柔润发丝,她记得自己爱极了这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倘若她的人生没有遭受变故,没有失去孩子,她应该还会继续维持这副柔弱美丽的外貌。 看见镜中的自己将唇抿得死白,她眉心蹙得死紧。 余问心厌弃地甩开掌中发丝,转身走出浴室,不愿再将自己关在这处狭小天地回顾那不堪回首的过去。 等等,过去……但她现在就处在过去,不是吗?她顿住,神情迷惘。 浴室开启,带着熟悉沐浴乳香气的白雾由门缝随着她细致白皙的脚跟飘散,空气里浮动的丝丝缕缕是关宇记忆深处的缱绻与爱恋,坐在床沿发愣的关宇眸光闪动,专注凝视着清新犹如朝露的余问心。 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余问心撇开与他对上的视线,环顾起这处曾经伴随她生活四年的学生套房。 青春时期因为爱情所产生的快乐、幸福、悲伤、痛苦,瞬间突袭她自以为早已麻痹无感的心,她难以承受地双脚瘫软,软弱无助地扶墙走向书桌前的椅子坐下。 “修理纱窗、修理纱门、换玻璃……” 广告车不知第几次来回,即使余问心一再告诉自己这一切只是场梦,但那声声响亮的播放声却真实地徘徊在耳边,像是不断提醒她现在的自己才十九岁,而二十九岁的余问心才是一场她不愿再想起的恶梦。 瞪著书桌上三三两两的相框,看着相片当中漾满快乐笑容的自己,想着自己原来曾经也能笑得如此开怀无负担。 在人生路途上遭遇了狂风暴雨,原以为成长带来的是沉稳历练,却在恍然回首的现下,成为了无比沧桑的感慨万千。 二十九岁的她开心时总像戴上一副描绘精致笑脸的面具,而十九岁的她,笑容天真灿烂,才是最纯粹的快乐。 原来不经掩饰过的真心,才是最美的啊。 余问心拿起相框,近乎着迷地欣赏起相片中粲笑的自己。 “小—— ”坐在床沿的关宇见她因这声呼唤而背脊僵直,明白她根本不愿意再听见他如此亲昵唤她,于是尴尬地清了清嗓,再度开口,“余……问心,妳还好吗?” 余问心没有立即回话,她轻轻放下相框,转身正对眼前的关宇,她猜测着究竟只有她回到了过去,抑或他也是?还是眼前这一切根本就是她的幻觉?刚才他是不是有喊她小鱼儿? 见她神色凝重,关宇耐着性子等待,心中满是挥之不去的困惑,并暗自思忖究竟他是身处现实或是梦境?若是现实,那么眼前的她究竟是十九岁的她,还是二十九岁的她? 就在两人相视无语的这片刻,房门传来几声敲叩。 “余问心,妳是醒了没?昨天联谊有这么累吗?都下午了还在睡?” 门外那声熟悉的嗓音令余问心浑身一震,她无法思考,动作飞快地奔向门边迅速转开门把,只为了确认自己究竟是不是听错了…… “啊!”门外的人儿被余问心旋风似的开门动作吓得低呼。“余问心,妳想吓谁啊—— ”埋怨的话还没说完,突如其来的拥抱将来人的话语全数噎住。 “真的是妳!玉言,真的是妳!真的是妳……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妳了……”余问心的拥抱愈收愈紧,说到最后,甚至哽咽到连话都说不完整。 “余问心妳是发什么疯!恶……妳快把我掐死了!快放开!”骆玉言干呕一声,死命地想从余问心的双臂中挣月兑。 “不要,我才不要放!我好想妳,我真的好想妳……”余问心将脸埋进好友的颈窝,打算就这样死皮赖脸地好好大哭一场,管他到底是梦境、现实抑或是她发疯了,她只想用尽全力搂着骆玉言痛哭发泄。 骆玉言翻了翻白眼,索性放弃挣扎,耳边是好友兼室友兼童年玩伴高分贝的哭声,眼前则是一位……陌生男子。 “喂……”骆玉言不自在地拍了拍哭得梨花带雨的余问心。 “呜呜呜呜……不要管我,让我抱着妳哭一场……” 骆玉言无可奈何,眼神却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坐在好友床沿的男人。 男人十足抢眼,他的发型剪得利落有型,浓眉双眼皮加上无辜得像只小狈的眼神,让骆玉言移不开目光,他爽朗阳光得像是邻家大哥哥,有一种教人忍不住想要亲近他的魅力。 骆玉言被男孩盯得莫名脸红,终于撇开目光,听见好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着恼地提醒道:“余问心,妳房间还有别人,可以恢复正常吗妳?” 余问心却是充耳不闻,继续嚎啕大哭,骆玉言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一大清早好友闺房内有个男人,而好友天崩地裂式的哭泣拥抱彷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妳被欺负了?昨天听妳说要去联谊,怎么今天就有一个男人出现在妳房间?”骆玉言横眉竖目地睨向房内坐姿端正的阳光男孩。 熟悉的问话勾起了余问心的记忆,她一时呆住,停下哭声。 当年她意外和关宇酒后乱性,隔日骆玉言来敲门,她记得当时她睡眼惺忪起床应门,还搞不清楚状况就先被好友震耳欲袭的尖叫声吓得魂飞魄散,一边质问她是不是被人欺负了?为什么有个男人出现在她房间? 意识到有个男人在自己床上的她也跟着尖叫,当时关宇在慌乱中包着被单、抓着凌乱衣物连滚带爬地跌入浴室内,直到穿戴整齐后才出来面对两个女孩的质问。 过往关宇滑稽可爱的模样忽地窜出记忆,教余问心一时忍俊不住喷笑。 没得到回答的骆玉言这下瞪大双眼了。“刚才才哭倒长城,现在又笑?妳到底是受了多少刺激?” 余问心摇了摇头,一时难以解释内心五味杂陈的感受,逸出唇边的笑意还来不及收拾,双眸却对上了关宇那双深沉的眸子。 关宇不疾不徐起身走向门前,他笑容可掬地面对骆玉言,回答道:“骆玉言同学,我没有欺负她,她也没有欺负我,但我想我们之间还有些话没有说清楚,请妳给我们一点时间沟通沟通好吗?谢谢。” “……喔。”骆玉言好不容易消化完男孩的话,点了点头后,室友的房门也被关上,她瞪着门,不禁疑问,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被拉进房间内的余问心也浮现相同的疑问,过去的关宇,在这个时候根本对骆玉言一点也不熟悉,为何他对骆玉言表现出的态度如此熟识? “小鱼儿,有可能我们两个人都在作梦吗?我记得我们才刚发生车祸而已。”关宇不拐弯抹角,直捣问题核心。 余问心讶异低呼。“你也记得那场车祸?到底车祸是梦?还是我们现在都在作梦?” 这女人!始终傻气得可爱。“妳刚才不是已经打了自己一个耳光验证了吗?”关宇失笑。 余问心被他宠溺的问话蜇得心痛,她揉了揉哭到发酸的双眼,藉以避开他过分专注的目光。“所以那时的车祸是一场梦吗……”她接近自言自语,“所以,现在才是现实吗?如果是的话……那、那真是太好了……” “为什么?”他俯身,仔细聆听她的呢喃。 “从恶梦中清醒过来,不是太好了吗?”她松了一口气,意识到他仍杵在身旁,浑身竖起防备,刻意与他拉开距离。 恶梦吗……关宇沉浸在她的话语中,一时没察觉到她在两人之间清楚划出一道楚河汉界。 “关宇,我知道昨晚我们两个都太冲动,但……那只是一时冲动,我想,我们以后最后都不要再有交集,这样对彼此都好,是吧?”余问心舌忝了舌忝唇,试图将所有曾经导回正轨。 她试着不去想她曾经与关宇疯狂热恋的青春,因为在那之后,便是永无止尽的痛苦深渊…… 她宁愿不再与他有任何关系,才能免去所有的伤心欲绝。 为了杜绝甜蜜回忆再次袭击,她深吸一口气,毫不留情地说:“关宇,我们……从此不要再联络了吧。” 关宇浑身一震,看向神情绝然的她。 十九岁的她,依然如记忆中那般甜蜜可爱,只是眼神中早已少了当初那一抹对爱情的纯真与向往,曾经他们因为酒后乱性而将错就错,在进一步深入对方生活后深受彼此吸引,那样不顾一切的爱情至今仍是他心底最美好的醇厚酒酿,教他每每忆及总忍不住沉醉其中。 而今,她却想要分道扬镳。 “关宇,我们恋爱吧!” 当初女孩爽朗地向他宣示相爱的决心,而他毫不犹豫的附议,年少时以为的天长地久却禁不起岁月的残酷考验,如今彷佛天赐般的重生,今非昔比的落差竟格外讽刺着仍保有一丝期盼的他。 原来,不是重新开始啊,只是,重新出发了。 他叹,眸光黯然。“当初随妳的意,这次,也该如此了。” 余问心被他瞬间颓然的神情牵动,呼吸一窒,她不由得双拳握紧。“没有当初,只有现在……只愿我们不曾相识,不曾交集,今生就此各自展开幸福人生吧。” 原来……真是如此恨吗?他本还存着一丝希冀,以为她和自己一样,希望能够重新再来过,原来她早已恨到不愿再与他重新开始了。 “小鱼儿……好吧……祝妳幸福。”没有他,也许她的人生会有所不同,是吧?关宇自我安慰。 他们回到了过去,在他大四与她大一的这年,他知道,他们曾经在这一年共同拥抱过许多幸福的曾经,他知道他与她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有着说不完的话题、喜欢一起品尝美食、热爱在宁静的夜晚肩并肩看着星星诉说心事…… 但那些记忆,似乎真的已经烟消云散。 “也祝……你幸福。”余问心努力收拾纷乱的情绪,不让自己去看关宇眸底的失落及渴望。 倘若他与她的未来已被注定,即使神再度施予她扭转过去的奇迹,她也不愿再度轻易碰触。 生命有太多无法预期,而她再也不是当年的初生之犊,她根本承受不起再一次的失败。 既然爱与不爱,都是个问题。 那么她宁可选择,不要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