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女将撩相爷》 序言:用妳的步调,谈我俩的恋爱 身为台北女生,我也有点外人对都市女生既有的刻板印象,性急、节奏快,走路速度也快。近来因故开刀,出院后伤口尚未痊愈,平时走路不得不放慢速度,有天走在路上,接二连三地被后面的阿姨、大婶们“超车”,那时我莞尔,步调快的台北女生,即使上了年纪仍是一样的,有我们的调调。 据说,男友家门口可以看到一片田,村庄头就那纵贯几条路,下班时会在细长田间小径与巡田的叔伯们擦身而过。不知是不是在这样农家乐氛围下长大的关系,他走路特别慢,有时出游见到狗尾草,也会拔一根自得其乐地玩了起来,看着他悠悠哉哉的轻快背影,彷佛都能见到他的童年。 平时出门,或多或少都是男友配合我的脚步加紧走,这回因为开刀的关系,我走得忒慢,终于这会儿两人谁也不用配合谁。我笑着问他,是不是觉得轻松多了,他想了想,说:“还不错,但还是想要妳快点恢复原本的样子。” 我觉得,《红妆女将撩相爷》中的温言和杜若墨也是如此。温言身为南玄一品大将军,更是邻近四国中唯一一个女将军,自小被老将军父亲带到军营里,她身上早已养出了一股自个儿的调调,英姿飒爽、洒月兑不羁,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反倒是刺绣、抚琴、吟诗、作对这些女儿家的玩意儿,一样都不行。 杜若墨正巧相反,出身北离国的权贵世家,从小便是妥妥的贵公子,即使年少时病弱,那也是往娇贵里养,更何况人家天生英才,这样一个靠脑不靠手的翩翩美男子,比起“强壮”的温言姑娘,他简直是弱鸡般的存在。 打从被皇帝指派给来和谈的北离宰相杜若墨当贴身侍卫起,温言无一天不想着“这人啊,我一掌都能拍死他”,哪里知道……就是这么个在她眼中弱不禁风的男子,居然处处在朝堂政事上暗中为她解围,她性子直,斗不过那些文官、权臣,也是杜若墨不时指点一二出谋划策,看着他那讨好又无害的微笑……有鬼! 哼,男人太乖巧,必定在作妖!温言在沙场上历练多年的警觉心告诉她,这事儿绝对不单纯,可偏偏杜若墨的情意真挚,她又说不上是哪儿不对劲……只得迷迷糊糊地朝着某人挖的坑,越走越近…… 有句话是这样说的,男人与女人坠入恋爱的速度不一样,通常男人会先投入(追求),接着才是女生深陷在感情中。这话用在杜若墨身上,算是贯彻了这理论,遇上个对感情迟钝又迷糊的温言,他只好放慢速度用她的步调来(假装无害的)拐着这姑娘前进,至于温言究竟做了什么,害得杜相爷得如此大费周章“诈妻”,就等大家来梦南迪老师的新作《红妆女将撩相爷》中一探究竟喽! 第一章 尽地主之谊 入夏,晌午时分,烈日当头,今年的天气比往年要更热上几分。 京师城门口,排队候着进城的百姓们个个都忙着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守城的将士穿着厚重的盔甲,站了一上午的岗,面上早已没了什么好颜色,喊叫的嗓门一个赛过一个。 守卫旁站着个身着玄衣的高个汉子,左脸处靠近眼角的位置挂着半寸长的刀疤,守卫弯腰低头听着汉子耳语几句,便恭敬的做了个请的手势,任由汉子站在一旁,不敢再做言语。 “驾、驾、驾……”不远处,四匹战马风驰电掣奔向城门,为首的是一匹白马,马身通体纯白,如雪花般透亮,马上的公子身着淡蓝色长衫,黑发高高扎起,看外貌年纪二十上下,眼中透着一股英气。临近城门,聚集的人群渐多,马上的公子稍用力拉住马缰绳,左手抬起,身后的三人胯下的马儿也都跟着降了速度。 “你们先回去。”男子瞧见了城门口守着的壮汉,吩咐身后的几人道。 “是。”身后三人不再多做停留,骑马来到城门处,掀开衣襟露出腰间的令牌,守门的将士急忙疏散门口的百姓,给三人腾出了一条路。 “驾、驾、驾……”三匹战马扬尘而去。 白马上的公子下了马,玄衣壮汉快步迎了上来,“大人,我家公子在老地方等您。”壮汉伸手接过马缰绳,弯腰说道。 “嗯。”蓝衣公子应了一声,“把马送去校场。” “是,大人。” 蓝衣公子步行走向城门,领头的守军早就注意着玄衣壮汉的动向,瞧见壮汉对那蓝衣公子马首是瞻,这边不等蓝衣公子来到门前便早早让出了通道。 进了城,蓝衣公子穿过两条小巷子,在煎饼摊旁瞧见一辆马车。赶车的车夫穿着布衣,头上戴着一顶遮阳的大草帽,腰杆挺得笔直,拿着马鞭的右手全然没有平民百姓的那分粗糙。 “大人。”赶车的车夫看见来人,急忙跳下车,行礼。 蓝衣公子微微点了下头,敲了敲马车上的门板,“出来吧,我今日还没吃上饭呢。” 蓝衣公子的话刚说完,马车的门帘便被里面的人掀了开来,一双桃花眼,面相生得极为俊秀的公子哥探出头来,“可是巧了,我在同春楼订了席,咱们……” “有事儿就下车,没事儿我就回府了。”蓝衣公子没有要领情的意思,后退了几步,转身欲要走。 “行行行,下车下车。”马车里俊秀的公子哥推开车门,扶着车门跳了下来,一身的绫罗绸缎,从上到下都透着华贵。 “我说温言,妳放着同春楼的宴席不吃,非得去吃那大柳树下的破牛肉面?”公子哥甩开折扇阴着脸说道。 “下回微服出访记得换件衣裳,太招摇。”被唤作温言的人扯了下公子哥的衣襟,特意拍了几下领口纹着金线的地方。 温言走在前,公子哥整了整衣襟,小跑着追了上去,“妳懂什么,这件已经是我府里最便宜的了,我还特意选了件褐色的,哪儿招摇了。”公子哥心里不满,一直在温言耳边唠叨着。 大柳树下,一个上了年纪的大爷摆了个面摊,平地上支起一口大锅,柴米油盐一应俱全,还有刚擀出来了一面板的面条,锅里是摊主熬了一晚上的鸡汤,地上摆着五张桌子,十几个板凳。大柳树挡下了炎炎烈日,倒也省了支棚子的钱。 “两碗牛肉面,一个烧饼,再来三两牛肉,片切得厚实一点。”温言爽快落坐,看着锅边忙活着的老汉,大声说道。 “好嘞,客官您稍等,我这就给您下面、切肉。”老汉瞧见来人笑呵呵的说道。这位是老顾客,时常光顾他的生意,且每次都会留下些赏钱,瞧着那公子的衣着、长相,肯定是非富即贵,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肯三番两次的来光顾他这面摊,只能说他刘老汉煮面的手艺确实不错。 “说吧,什么事儿。” 面摊上吃面的都是靠力气换钱的苦力,嗓门大,说到兴头上还连带着拍桌子,他们两人坐在稍远的位子上,倒也没人注意。 “啧啧啧……温言、温大人,堂堂一品将军,能不能有点一品的派头。”公子哥从怀里抽出丝质的绢帕擦拭了板凳一番,极不情愿的坐下,紧接着又擦了擦面前的桌子,然后面带嫌弃的将绢帕推至一边。 “客官,两位的面,还有牛肉,两位慢用。” “说不说。”温言抽出筷子挑起一大口面,吹了吹,吸入口中。早上只吃了半张饼就急忙赶路回京师,日头过了晌午,温言这会早已是饿得不行。 “说说说,急什么……慢点吃,姑娘家这像什么样子。”公子哥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凉茶,推到温言手边。“妳啊,先别急着进宫面圣。” “为何?”温言咽下口中的牛肉,喝了一大口凉茶,面露不解,“出什么事儿了?” “没出什么事儿,就是北离的使者到了,这会都到宫门了。”公子哥挑起几根面条,细细的吹了吹,送入口中,“虽然是个不起眼的小摊子,不过这面确实不错。” 温言面色一凛,“提前了?” “是。”公子哥又夹了一筷子牛肉。 “我紧赶慢赶,还是错过了,北离使者入京师,不容得出半点差错,如若按照原本的日子,我还能赶得上出城迎接……”温言话还未说完,便被公子哥给打断了。 “还出城迎接,老爷子什么意思妳是真不明白还是装胡涂?妳,堂堂一品将军,剿匪这点小活用得着妳吗。老爷子派妳去就是让妳避祸,妳倒好,不想着多磨蹭几天,还心急火燎的提前回来,还好北离那帮子人来得早。” 公子哥啧了两声,翻着桃花眼白了对面的温言一眼,接着说道:“老爷子待妳比我们这些亲生的都亲,北离的人入城,他可不舍得派妳去蹚这浑水,万一有不长眼的出来行刺,那北离使者的马车就算掉了个车毂辘,不光北离那边无法交代,朝堂上那些文官的口水都能把妳淹死。还有,妳先听我说,别打岔,我还没说完呢,就算妳平安把人送进宫了,老三、侯爷那边还能不在心里给妳记上一笔?” 公子哥勾着嘴角,放下筷子,左手撑着那张俊俏的脸,看着对面的温言愤愤的说道。 “妳啊,就是在边关打仗打傻了,我和妳说,这京师、朝堂的门路可多着去了,那帮白胡子老泼皮没一个安好心的。哎……不过妳放心,老爷子把妳当亲闺女,我呢,把妳当亲妹妹,有妳哥哥我提点,那帮老泼皮奈何不了妳。” “出城迎接的是谁?”温言消化了公子哥的一番话,咬了一大口烧饼,接着问道。 “妳猜呢?” “宁王?”北离使者此番来南玄是为两国和谈一事,此等重要人物断是要三品以上的官员出城才可,除大臣外,皇子们自然也在候选中,依齐袁林刚才的一番话,既要护使者周全,又要防着自己人背锅,三皇子宁王倒是不错的人选。 齐袁林嘿嘿一笑,伸长了脖子凑向温言,“怎么着,是不是,姜还是老的辣。老爷子这招看似简单,但是各路人马都安抚住了。” “高。”温言竖起大拇指,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吃自己碗里的面条。片刻的功夫,那碗面条就见了底,“你吃不完,分我一半。”温言瞧了瞧自己手上还剩下的半个烧饼,偏过头盯着公子哥碗里的面说道。 “行行行,都给妳,都给妳,慢点吃,我又不和妳抢。”齐袁林急忙把自己一整碗面都推了过去。 “边关这么多年,没见妳学什么好的回来,这饭量倒是见长了不少。” “行军打仗,有了上顿没下顿,有时候吃一顿要顶四五顿。”温言解释道。 “知道妳在边关苦,哎……也是,你们温家就妳这一个独苗,还是个女儿,不往大家闺秀上培养,非得带妳去那鸟不拉屎的边关,学那行军打仗的一套。妳爹拿妳当儿子用,他也真是狠得下心,还有宫里那位,和你们家那位是拜把子的兄弟,也不说着劝劝妳爹,好好的这么一位姑娘……” “这些话我都记下了,赶明儿个我进宫就和老爷子说说,也该让他好好管管你这张嘴了,整日无事生非。”温言咬了口饼,低声说道。 “进什么宫,妳啊这几天好好在妳将军府给我躲着,有北离那帮人在,是非多,依我看这和谈可没有老爷子算计得那么容易,多少人等着给他使绊子呢。妳啊,先静观其变,冲锋陷阵的事儿先让虾兵蟹将们上,妳这大将要留在后面。”面碗给了温言,齐袁林接连吃了好几片牛肉。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同北离和谈,这里面又岂能少了我的事儿?” “哎……”齐袁林叹了口气,“南玄同北离两国交战,这仗断断续续打了多少年了,从温老将军到妳,都是你们温家在驻守边关,如今和谈,妳是必然要出面的,就怕有心之人借着和谈找妳麻烦。”说完,齐袁林的脸沉了下来,抬头和温言四目相对,两人都明白这水有多浑。 “北离来的人是谁?”既然跑不掉,还是要趁早打算才行,可不能没死在边关的刀光剑影中,回来却被京师里的言官们给摆上一道。 “嘿,妳说这个,妳都猜不到,北离皇帝,他……他把当朝宰相给派来了。” 温言这边正打算用茶水冲冲嘴里的烧饼,听了齐袁林这话,烧饼没冲下去,嘴里的茶水反倒喷出了大半…… “妳说是吧,杀鸡焉用牛刀啊,这就好比,我想想,好比老爷子让妳去剿匪。和谈虽是重事,但也用不着派出一国宰相吧,这里面的危险,北离皇帝不是不知道吧,万一有得来没得回……”齐袁林越说越起劲,完全没注意到温言脸上的异样。 这会儿,温言是真心觉得自己回来早了,要是早知道北离派来的人是杜若墨,那她宁愿把整个南玄的匪都剿了,在外面飘泊个半年,等和谈这事儿过了再回京师。 “走,一会儿我带妳去醉春轩听曲儿去,听完曲,爷再带妳买几身衣裳去。就算妳整日穿男装,那也得置办几身配得上妳身分地位的,晚上回家好好睡一觉。听我的,只要老爷子不宣妳进宫,妳就好生在家休息着。”齐袁林摇开折扇,瞇着眼睛说得头头是道。 温言听而不答,直到一位络腮胡子壮汉大步走向两人。 “何事?”将最后一块饼放入口中,温言冷声问道。 “宫里来信儿。”壮汉抽出纸条,恭敬地递到温言面前。 “不会吧……”齐袁林一听瞇着眼睛,凑近温言。 “速速进宫,带着老十。” “我!”齐袁林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伸手指着自己,“这这,我一大闲人,老爷子什么意思,带、带我做什么?” 齐袁林话音里带着几分慌张,他这个最不争气的儿子,封了王爷后,平素里以吃喝玩乐为己任,不给朝廷添堵,也不给朝臣找不痛快,两国和谈这等大事儿,要他去做什么。 “吃饱喝足了?”温言将纸条塞入腰间,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齐袁林问道。 “嗯……”齐袁林的答音里带着哭声,“好妹妹,亲妹妹,我不去行不行,妳行行好,就当没看见我。” “抗旨不遵?”温言冷哼了一声,伸手使了个巧劲不费吹灰之力就夺下了齐袁林手中的扇子,用扇头挑起齐袁林的下巴,笑着问道。 “不敢。”齐袁林叹了口气。 温言反手将折扇还给齐袁林。 杜若墨……温言心中默念,也罢,那她就去会会这位故人,希望这位故人忘性大,不记得她是谁了。 马车行驶到宫门口,温言推开车门,率先跳下马车。 “下官拜见将军。”门口的禁军侍卫瞧清来人,急忙行礼,十皇子齐袁林紧随其后跳下马车。“下官拜见十皇子。” “行了行了,起来吧。”齐袁林说道。 两人步行入了宫门,不远处一位白发老人躬着身子早已候在这里多时。 “老奴给温将军、荣王殿下请安。”白发苍苍的老者面色红润,说话尖声细语,像是有人掐着他的脖子似的。 “公公免礼。”温言上前两步将老公公扶起,这位是大内总管曹公公,年少时便跟在当今皇帝身边伺候着,是最接近皇权的人,朝廷上无论大小辟员无不卖这位曹公公几分面子。 “将军、王爷,陛下派老奴在这等候两位,陛下让两位换件衣裳再去面圣。” “陛下费心了,是温言思虑不周。”温言拱手说道。 “将军、王爷请随老奴来。” 曹公公在前面引路,齐袁林比温言高出半个头,凑到温言耳边俯下头小声说道:“待会小心点,看我眼色,老爷子把曹公公派出来,可见事情不一般。” “嗯。”温言点头答应,齐袁林脑子转得快,深知朝堂斗争,行军打仗温言在行,可是论朝堂阴谋诡计,她却是甘拜下风。 “曹公公,你老年纪大了,走慢点,莫要走快伤了膝盖。”齐袁林冲温言使了个眼色,而后快步上前,走到曹公公身边假装搀扶着。 “王爷,都出宫立府了还没个正形。”曹公公放慢了脚步,宠溺说道。 “封了王,立了府,那也是曹公公你从小看到大的小十,曹公公最疼我,小十可都记在心里呢。” “就数王爷嘴甜。”曹公公尖着嗓子笑了几声。 “公公,大殿上都有谁在呢?”父皇派曹公公来接人必有用意,忙问道。 “还能有谁,北离一行使者,领头的是北离宰相杜若墨,出城迎接的宁王殿下,宰相大人、侯爷、还有六部尚书、几位皇子都在呢……” “三哥也在啊……”齐袁林笑着说道,转过身看着温言,连连摇头。老爷子这唱的是哪出戏啊,这么大的场面,齐袁林在心里直叹气。 “那……父皇……有没有、有没有什么嘱咐啊,嘱咐我的?”齐袁林摇着曹公公的袖子问道。 “哎呦,老奴的身子骨都要被您给摇散架了,有有有。” “父皇说什么了?”齐袁林急着追问道。 “陛下让老奴给王爷传话,等会进了正殿,您啊就低头听着就行了,不用回话。” “啊……哦……”低头听着不必回话,进殿当哑巴,那拉他进去干么,指定没好事儿。“那,父皇……”齐袁林拉着曹公公停下脚步,用胳膊肘指了指身后的温言。“有没有什么要嘱咐她的?” “有,陛下说了,将军进了殿,无论陛下他说什么,将军应下便是。” 听这话,温言和齐袁林皆是一愣,“曹公公、曹公公,我的好曹公公,父皇他到底要说什么啊,要温言应什么啊?”齐袁林追着问道。 “王爷就别为难老奴了,老奴就是来传话的,陛下要吩咐什么,老奴又怎会知道呢。两位主子走快点,那一大殿的人呢,可不敢让陛下等久了。”刚刚放慢了脚步的曹公公这会健步如飞。 此时齐袁林的一双桃花眼没了在市井中的那抹轻浮,反而多了几分算计,温言虽面色如常,可是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思量。 两人换上官服,刚到大殿门口,便听见了中气十足的男声,“哈哈哈,闻名不如一见,杜相不愧为北离的顶梁柱石。” 高堂上说话之人正是南玄君主,龙袍加身,两鬓虽是皆已斑白,但是双目有神,周身散发着帝王的威严。 “臣温言叩见陛下。” “儿臣叩见父皇。” “好好好,免礼平身,温言上前一步。”皇帝袖袍一挥,脸上满是喜色。 与北离停战,南玄朝堂有支持者,亦有反对者,多亏了南玄国君从中周旋,才能走到今天这步。 北离使者一行进了城便被三皇子一路迎至皇宫,宰相杜若墨一身青衫布衣,衣裳料子如同普通书生那般,身上没佩戴任何对象,虽未有锦衣华服装饰,但是站在这皇宫大殿之上却并不突兀,甚至比那些身着官服的高官、皇子们更让人忌惮三分。 “杜相,这位就是我南玄镇守边境的温将军,温言虽是女儿家,但是不爱红妆爱戎装,巾帼不让须眉。”提到温言,老皇帝脸上不免带着几分骄傲和宠溺,四国中唯一的女将,南玄独一份。 “温爱卿,这位是北离当朝宰相,杜若墨,是这次两国和谈的北离使者。” “温言见过杜相。”该来的跑不掉,温言转过身,双手抱拳,微微躬身,行了武将之礼。 两年了,这位杜大人倒是没什么变化,周身满是书生气。 杜若墨是北离有名的美男子,温言看在眼里可比朝堂上那些胡搅蛮缠的老狐狸们顺眼多了。 “若墨见过温将军。”杜若墨淡然一笑,看向温言。 喜怒不形于色,这人到底认没认出她来,温言有些说不准。 “派去你府里传话的人说你一大早就出去了,迟迟找不到你人,不务正业、不思上进,学学你三哥,同是封了亲王,老三帮着朕分担国事,你呢,人影都见不着一个。”老皇帝瞧着齐袁林吹胡子瞪眼睛的说道。 “我……”齐袁林正欲要抬头说点什么,对上皇帝身边的曹公公,只见那曹公公冲他眨了眨眼,到嘴的话硬是憋了回去,本就弯着的腰,这会弯得更低了。 “让杜相看笑话了,朕的这几个儿子。”皇帝抬起手将几个皇子一一点个遍,“就是老三能替朕分忧,你们好好向老三学学,特别是你老十,别整日的不着四六,没个正形。” “父皇教训的是,儿臣日后定以三哥为榜样、楷模。”齐袁林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来,果然老爷子叫他来就没安好心眼,来给他三哥当陪衬的。 “陛下,众位皇子都是人中龙凤,今日若墨还要多谢三皇子出城相迎,一路打点。”杜若墨借着话向三皇子行了礼。 两人虽是在城外就打过照面,可是这会在朝堂上,杜若墨的这句感谢在朝臣眼里又有了不同的意味。 三皇子宁王是当今皇后所出,舅舅是朝中重臣定远侯,皇帝虽是迟迟不立太子,可是满朝文武都明白三皇子的太子之位是跑不掉了,毕竟皇帝年事已高,立储之事势在必行。 “嗯,老三办事,朕放心。对了,温爱卿,两国和谈,杜相要在京师待些日子,其他使节住到官驿,杜相和他的随从就住到妳将军府吧,妳替朕好好招待杜相,带杜相在京师好好逛逛,向杜相介绍介绍我南玄的风土人情。” ……温言重重的吞了下口水,记起曹公公交代的话,“臣,遵旨。” “哈哈哈哈哈,今日与杜相相谈甚欢,杜相一路舟车劳顿怕也是累了,随温爱卿回府休息吧,有什么事儿尽避和温爱卿说,你在南玄的这段日子,温爱卿就是你的贴身侍卫,无须和她见外……”皇帝虽是笑呵呵的,贴身侍卫四个字权当玩笑一般的说着,可是有心之人自是能听出其中的深意。 听完老皇帝的话,温言只觉得自己身形一晃,贴身侍卫,这个坑可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不远处的宁王嘴角挂着笑意,微微偏头看向一旁的定远侯,两人四目相对,眼中满是深意。 “杜大人,请。”温言本就不太擅长交际,接了这个贴身护卫的活也只能硬着头皮上。杜若墨比温言高了些,两人离得近,温言说话不免要微仰着头。 “温大人客气了,要在府上叨扰些日子,给温大人添麻烦了,还望大人不要介意。” “杜大人这说的是哪里话,大人入住将军府,是温言的幸事。大人,请。”周围还有未散去的朝臣在,两人生疏的客套了一番便一同出了大殿。 据在北离的探子来报,杜若墨虽是北离百年一遇的相才,但年少时却是个病秧子,常年在府里闭门不出,更不曾涉及朝堂,今日之所以为相,是北离皇帝爱才,寻觅天下名医为杜若墨看诊,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在江湖上寻得一位隐姓埋名的神医,终将杜若墨给治好了,这才使他能步入朝堂,为北离效力。 温言暗中将杜若墨上下打量了一番,不是说病都治好了吗,这都过去两年了,怎么身子还是这么单薄?温言在心中感叹了一番。 她常年在军中,看的都是些五大三粗的壮汉,回到京师再看这些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哥们,瞧谁都觉得是一副病秧子相,个个身子骨都单薄。 下了朝,齐袁林就躲得温言远远的,他们这对“好兄妹”都是暗中来往,明面上,一个皇子一个将军,可不敢有什么过多的交集。 将军府是当年皇帝赐给温言父亲的宅院,温言父母伉俪情深,母亲死后,父亲坚持不续弦,那会儿北离和南玄的战事断断续续,温老将军是主将,必是要坐镇战场的,老将军心一横,带了两个丫鬟婆子还有在襁褓中的温言一同返回了边境。 温言自小便是在边境上长大的,别人家的姑娘绣花、学琴、下棋、读书的时候,温言却在沙漠里舞刀弄枪、排兵布阵。 长大后的温言也随着老将军回过京师几次,直到老将军去世,皇帝力排众议让温言女承父业,接替温老将军继续镇守边境,皇帝和温老将军年轻时结为了异姓兄弟,皇帝对温言甚是偏宠,乃至于这个决定让温言成为了四国中唯一一位女将军,此事也成了南玄的佳话,百姓中皆是有言,谁说女儿不如男。 “杜大人的随从只有此一人吗?”将军府庭院中,温言瞧着杜若墨身后站着的黑衣侍卫还有一箱的行李,不免探着身子又向正门看了看,是不是后面还有随从没跟上来呢? “若墨只有这一名随从,余下的都是本次一同出使南玄的使节。”杜若墨点头应道。 “这样……”温言心中犯难,她常年在外领兵打仗,父母相继去世,她没有兄弟姊妹,且尚未婚嫁,这将军府就她一个正主,她身边伺候的人也就是丫鬟和婆子各一个,余下的还有几个打扫庭院的杂役,厨房里一个厨娘、一个打下手的,外加将军府的老总管,零零散散的几个下人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 “温言事前不知杜大人要入住将军府,大人也瞧见了,府里的下人都在这了,这位是徐嬷嬷,一直跟在我身边照顾我的衣食起居,大人不嫌弃的话,就先让徐嬷嬷伺候大人起居,这几日我让管事的再去寻两个侍女进府。”温言想着也只能先委屈这位杜相了。 “若墨谢过温大人,有徐嬷嬷帮衬足矣,不需再寻婢女了。”杜若墨微笑着说道,周围的下人们都识趣的低着头,他上前两步俯身在温言耳边,“温大人,新入府的下人易生事端,若墨不想给大人惹麻烦。” 一股暖流打在温言的左耳上,温言本欲想躲,沉着性子,稳住脚步,直到耳边淡然的笑声越飘越远,杜若墨又站到了他之前的位置,不远不近,两人的距离恰到好处。 温言表面不动声色,但是不免心中一颤,是她思虑不周,以杜若墨的身分地位,不得不防有心之人。 温言将杜若墨送至清风院,清风院离主院只有一墙之隔,如果发生什么,她可以第一时间赶到。“杜大人有什么差遣吩咐徐嬷嬷便是,温言就不叨扰大人休息了。” 杜若墨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看着温言远去的背影,眼中笑意渐浓。 书房内,温言捏着茶杯,盯着桌上的茶壶,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大力拜见大人。”门外响起熟悉的声音。 “进来。” 络腮胡子的壮汉推门而入,被称为大力的男人是个孤儿,参军后在温言的军中当伙夫,因有着一身蛮力便被人唤作大力,此人身子骨壮实,力大无穷,虽然目不识丁却是天生练武的料子,被当时还是少将军的温言遇上,温言见他性情憨厚且忠心耿耿,便收到麾下当了亲兵。 “何事?”温言放下茶杯,抬头问道。 “清风院那位……北离宰相,认出大人了吗?” 当年在北离救人的事儿是大力和温言一起干的,听说杜若墨要住进清风院,大力都没敢在府里露面,直等到他们安顿下来才敢翻墙入府拜见温言。 “大人当日在面容上稍做了修饰,且这都过去两年了……”大力自言自语道。 “或许吧。”当年北离皇室内斗,皇子们争夺皇位,都城兵乱,杜若墨辅佐太子,亲自带人前往临城搬救兵,半路敌人设伏,危难之际,温言出手救他性命。 南玄皇帝早就惦记着两国和谈,那北离太子也有此意,不过北离内斗毕竟是人家的事儿,况且谁输谁赢还不确定,南玄也不好明目张胆的插手,南玄皇帝便派温言乔装潜入北离,看看能否暗中助北离皇帝一臂之力,恰巧杜若墨遇难,温言和大力便帮忙化解了一场危机。 “那……”大力揉了揉手。 “无妨,以静制动,静观其变,你在府里正常走动便可,无须躲避。”就算温言对杜若墨不了解,但是年纪轻轻便高居相位,辅佐太子争夺皇位,此等心智岂是常人可比的,温言赌他知晓自己就是当日救他之人,就看他打算什么时候挑明。 两国和谈这出戏到底要怎么唱?温言还真想好好瞧瞧杜若墨有什么本事。 “加派人手,暗中守卫将军府,特别是杜若墨下榻的清风院,有任何风吹草动马上向我汇报。” “是,属下这就去办。对了,这是王爷让我呈给大人的条子。”大力上前,从腰间抽出一卷字条。 “嗯,把李叔叫来。” “是。” 温言摊开字条,“子时一见”,她起身点燃蜡烛,随后将字条付之一炬。 “小姐。”上了年纪的李管事走得慢,扶着门框跨过门坎,进门欲要行礼,被温言及时扶住。 李管事是将军府的老人,温老将军在世的时候就在这府里当管家。 “李叔,近些日子府里无须买下人,现有的这些人,李叔费些心思将家底都再查一遍,府内务必不能进了细作来。” “小姐放心,老奴这就去办。”李管事在将军府多年,温言一点,他便明白事情的轻重,急忙下去办事了。 杜若墨、杜若墨、杜若墨……温言转身坐下,手指轻敲着桌角,此人入京师,朝堂这太平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晚饭,落坐的只有温言和杜若墨两人,四菜一汤,徐嬷嬷和温言身边的小丫鬟思巧在一旁伺候着。 “两位大人尝尝这鲫鱼汤,如娘子今儿个一早去集上买的活鱼,白天一直养在木盆里,晚上现杀的,鱼新鲜着呢。”徐嬷嬷发福的身子站在温言和杜若墨之间,给两人分别盛了一碗。 温言自小从军,对吃穿从不讲究,穿得暖、吃得饱就可以,平日里将军府开饭,李管事、徐嬷嬷、思巧也都会上桌,几人一起用餐。温言吃饭快,每次都是第一个吃完,早早下桌,府内虽是有主仆之分,实则早就成了一家人。 新鲜的鲫鱼和白女敕的水豆腐用砂锅炖了一个时辰,一开锅,香味四溢,那汤汁白白滑滑的,好生让人喜欢。 温言这边刚端起碗,只听徐嬷嬷在一旁轻咳了几下,抬头迎上徐嬷嬷的眼神,徐嬷嬷一直在给她使眼色,温言看了看杜若墨,此人已换上一袭白衫,左手握着勺子,轻吹几下,慢慢的喝着。 文官就是文官,吃个饭都如此讲究。温言一脸苦相的看着徐嬷嬷,正巧被抬头的杜若墨撞了个正着,杜若墨这人总是挂着一副笑脸,但是在温言看来,那笑脸倒像是一副面具,尔虞我诈皆隐藏其下,让人瞧不出真正的心思。 “让杜大人见笑了。”温言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勺子,“我常年在外行军打仗,吃饭比常人快了些,这喝汤也是直接端碗来,军中也不会准备这么多的勺子。”温言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道。 杜若墨笑笑不语,拿过一旁的空碗,徐嬷嬷见状本欲上前却被杜若墨抬手给挡了下来,将温言碗中的汤盛到空碗中一半,如此一来原本冒着热气的鱼汤凉下了不少。 “这汤凉了些,温大人端碗喝也不会觉得烫舌了。”杜若墨轻轻的将碗推了过去,“刚刚若墨笑,不是在笑话大人,只是觉得大人刚刚看徐嬷嬷的表情甚是可爱,比起朝堂上威风凛凛的温将军,倒像是讨糖吃不得的孩童,是若墨失礼了,还望大人不要责怪。” 杜若墨看着温言,眼中满是真诚,倒是让温言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回到府里,温言便换下了朝服,平日她外出办公,一身男子装扮是为了方便,回到将军府,她便穿回淡色的女装便衣,黑发绾起简单的发髻,一身装扮虽比不得大家闺秀的美艳,却也和朝堂上威风凛凛的温将军相去甚远。 瞧着对面的温言低着头用勺子一口口的喝着鱼汤,脸都快埋到碗里了,令北离军队闻风丧胆的“鬼将军”温言,谁能想到她竟还会有这副可爱模样。 吃完饭,温言回到自己卧房。 “小姐,这才第一天,以后的日子得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小丫头思巧一边为温言收拾床铺,一边叹气说道。 那杜若墨虽是个美男子,可是府里来了外人,不仅温言有些拘谨,服侍的下人也是个个心惊胆战,生怕出了差错。 “我也想知道这尊佛爷什么时候走。”温言接连摇头,“准备夜行衣,夜里我要出府。” “是,小姐。”思巧不再多言,到一边帮温言准备衣物去了。 第二章 等小鱼儿上钩 月黑风高夜,荣王府守卫人数众多,其中不乏高手,不过一身黑衣的温言技高一筹,轻车熟路的模进一处卧房,直接推门而入。 室内漆黑一片,只见一人影斜靠在一把太师椅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醒醒。”温言掀开面罩,走上前将人摇醒。 “嗯嗯……”齐袁林被晃醒,听声音就知道是温言,“找个凳子随便坐。” “床上有人?”温言机警的看向床。 “皇后娘娘三日前送进来的,说是送我的小妾,喝了蒙汗药,不睡到日上三竿绝对醒不了……”齐袁林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下醒了醒神。 “皇后这手伸得倒是够长的。”温言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找我什么事儿。” “怎么,温大将军心情不好?”齐袁林笑着问道:“也对,要是我府里住了北离那么一尊佛爷,我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说废话的能耐倒是日益见长了。”温言冷哼了一声。 “行了,拿我撒什么气,哈哈哈……妳我亲如兄妹啊,自然是要同仇敌忾的,叫妳来就是和妳说,妳知道老爷子为什么要把那佛爷安排到妳府里吗?” “让我护他周全。”定远侯对北离一向主战,温言断定,那几位一定会找杜若墨的麻烦。 “此是其一,依我看老爷子却是有这个心思,毕竟满朝文武掰着手指头数,能得他信任的也没几个。可是还有其二,咱俩入殿之前,老爷子和那杜若墨相聊甚欢,不仅如此杜若墨对妳更是一番推崇赞赏,还说此番来南玄,最想结识的便是妳温言,想一睹四国唯一一位女将军的风采。” 黑暗中温言微皱着眉,那杜若墨应是个波澜不惊的主,初到南玄,本应是少说多听,他倒好,竟是在朝堂上表明想要结交南玄重臣,还是武将,他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杜若墨话都说到这分上了,再加上老爷子原本也有点这么个心思,他住到妳府里那不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儿了。”齐袁林轻轻拍了个巴掌。 “你觉得那杜若墨这话是什么意思?”温言问道。 “妳这脑子还真是转不过弯来,武将的性子,直肠子一根筋,还能有什么意思,他就是想住到妳府里啊,杜若墨多精明啊,早就看出来了,南玄朝堂可不是人人都主和的,许是知道了妳是老爷子的人,住在妳府里可是比官驿安全多了。 “他倒也算是步步为营。”温言轻哼了一声,笑着说道。 “废话,他要不算计着点,那就且等着被别人给算计了。妳啊,这些日子小心点,妳麾下的高手都叫出来,那位佛爷可不能在妳府里出半点差错,还有妳也小心点,别仗着自己武功高就不怕危险。”齐袁林絮絮叨叨的说道。 “七日后陛下在宫中设宴为杜若墨接风,这几天……”温言犹豫着问道。 “听我的,这几日妳就带他吃吃喝喝,听听曲儿,老爷子不是说了吗,让妳带那位杜大人了解了解南玄的风土人情,尽尽地主之谊。好生招待着,藉此机会也和那位多联络联络感情,年纪轻轻就在北离混到了宰相的位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个人物。妳再瞧瞧咱们那胡大人,同样是身居宰相,一把白胡子,比老爷子年纪还长上五岁呢。”齐袁林撇着嘴说道。 当年潜入北离是皇帝的密令,温言没告诉过第二个人,齐袁林并不知她与杜若墨早有过一面之缘,想了想,温言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忍了下来。 “我知道妳不善交际,放心,朝堂上的闲言碎语我帮妳留意着,等着停战文书一签,抓紧把人送走。” “嗯,也只能如此了,两国交战多年,生灵涂炭,苦的是两国的百姓,两国停战,百姓也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温言说道:“对了……” 温言转身瞧了眼床上的女人,齐袁林的名声在京师向来不好,吃喝嫖赌、妻妾成群,“要不然我去同陛下说说,皇后那边让他帮你……” “得得得,老爷子费尽心力让我在后宫活了下来,如今还同三哥一样封了王,荣华富贵、吃喝玩乐,有什么不好,女人嘛……哄骗两句,喝了蒙汗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我又没少块肉,眼下和谈才是大事儿。” 皇城中人如若都像齐袁林这般看得开,或许这争斗也会少上几分吧。 “好,那我先走一步,有事儿再找我。” 温言正打算出门却被齐袁林在身后拍住了肩膀,“好妹妹,万事小心,不可逞强。” “兄长放心。”温言反手拍了拍齐袁林的手背,他两人虽是异姓,但却更似亲兄妹。 回到将军府,一夜无眠,思巧打了盆水,温言在脸上拍了拍水,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杜大人可是醒了?”温言坐在梳妆台前,任由思巧给她简单的装扮一番。 “起了,说是在清风院看书呢。对了,小姐,一大早宫里来人传话了,说小姐这些日子不用上早朝了。” “嗯。”温言应下,既然如此那就当放假了,陪着那位佛爷好好瞧瞧南玄的风土人情。 想着,便来到了饭厅上。 “温大人。”饭桌上的杜若墨瞧见一身男子装扮的温言招呼道。 “杜大人,昨夜休息得可好?”要不要出门逛逛,还得问问这位的意思。 “托温大人的福,若墨休息得很好。”瞧见温言从盘子里抓起一个白胖的馒头,杜若墨也学着样,抓起了一个。 “温大人,若墨在北离衣食住行也是以简单为主,吃饭用餐倒也无须下人服侍,温大人也定是不拘小节之人,徐嬷嬷、思巧就让她们也去吃饭吧。” 杜若墨虽然文人出身,但是身上却全无那股迂腐之气,说实话徐嬷嬷和思巧站在身边侍奉着,温言也有几分不习惯,既然杜若墨主动提了出来,温言摆摆手,命两人退去。“温言今日闲暇,如若大人不嫌弃,不妨和在下一起出府走走。” 原来这身装扮是为了出府才穿的,杜若墨笑着点头答应,昨晚杜若墨没忍住夸了温言几句可爱,今早见她着男装,还在担心是不是因为他昨晚多话了。 “杜大人想看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喝的,或者听曲儿看舞……”行军打仗本就没什么乐子,回到京师后,温言不喜热闹,倒也鲜少去街上晃悠。 “听闻南玄都城京师有四国中最大的市集,若墨平日忙于政务,没空去市集好好看看,既然温大人得闲,妳我两人不妨逛逛市集,再找个茶馆喝个茶。”杜若墨刚吃了半个馒头,温言那边已经拿起第二个馒头了,杜若墨不动声色的将碗边的小菜向着温言的方向推了推,温言碗里的白粥眼瞧着见底了,杜若墨起身帮她盛了两勺,而后又给自己碗里加了一勺。 温言权当杜若墨顺手,便也就没在意。 “行啊!就依杜大人的意思,吃完饭咱们就出府。” “好。” 不久后,温言黑衣,杜若墨白衣,两人的样貌都属人中龙凤,走在市集里,不免吸引了很多姑娘的目光。 京师的市集从南延伸至北,一路上人群熙攘,贩夫走卒、摊贩茶铺,还有那些个富家公子哥儿、小姐们才去得起的酒楼茶座,门庭若市好不热闹。 两人走得近,手臂时有摩擦,温言倒是不拘这些男女小节,看杜若墨心思都在市集上,没表现出任何的在意,便就没有拉开两人的距离,毕竟人多且杂,周围虽是布满了暗卫,温言也不敢掉以轻心。 “这个小兔子倒和温大人有几分相像。”两人走到一个面摊上,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娘,几大笼蒸屉,摆着形象各异的馒头,有兔子状的、小猪状的……五颜六色甚是讨人喜爱。 温言皱了皱眉,这馒头的卖相倒是挺不错,小兔子捏得也好看,不过这…… “我和这、这兔子……哪儿像了?”温言转头看向一旁的杜若墨不解的问道。 杜若墨笑而不语,“大娘,这馒头多少钱?” “公子,两文钱一个,五文钱三个。”大娘一边说着一边拿了油纸准备着。 杜若墨从腰间模出了一粒碎银子递给笼屉后的大娘,“大娘不用找了,帮我包三个兔子。” “好嘞,公子给您,拿好,刚出锅的烫呀。” “有劳。”杜若墨单手接过,转而递到温言面前,“拿着。” “哦。”温言单手接过,看来这杜大人也是公子性情使然,就算吃住从简,终归身边得有个人服侍着才行,也罢,皇帝下旨让她当贴身侍卫,拿个袋子倒也无妨。 杜若墨拿过一个小兔子馒头,“温大人不吃吗?”说罢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啊?”温言一愣,她不是负责拿东西的吗。 “温大人,若墨只能吃得下一个,剩下的两个都是温大人的。”今日早饭,杜若墨瞧得出来温言吃得克制,两个馒头吃完后还有些依依不舍的盯着盘子里剩余的馒头。他是文官,不需行军打仗,食量不大,吃了大半个馒头便吃不下去了,只怕是温言见状也不好意思再多吃了。 一听两个都是自己的,温言有些不好意思干咳了两声,但是想着今早确实是没吃饱,便也不再多做推辞,拿了一个吃起来。 “这京师的市集真是热闹。” “和北离都城相比呢?” 两人边走边逛,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不如南玄。”杜若墨实话实说。 温言难遮嘴角的笑意,习武之人争的就是个胜负,虽然只是小事情,但是得杜若墨亲口承认北离的市集不如南玄,温言心里还是高兴的。 温言的那点小心思被杜若墨瞧在眼中,他也不戳破。 温言一瞥瞧见不远处有一小摊在贩卖头绳,“杜大人,咱们过去瞧瞧,我想给思巧买一条。” 杜若墨跟着温言的脚步,“温大人对思巧姑娘倒是极好,像是家人一般。” “嗯,杜大人有所不知,我自小便随父亲去了军营,军营都是男子,随军的徐嬷嬷和丫鬟们对我来说都是长者,没有同龄人玩耍,思巧比我小一岁,是边境的流民,父母早亡,父亲收养了她,在军营和我作伴,虽说是我房里的丫鬟,其实也算是我半个妹妹。” 两人来到摊位前,“两位公子,给心上人买头绳吗?” “杜大人觉得这个怎么样?思巧那丫头喜欢黄色的。”温言将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口中。 还没等杜若墨说话,那摆摊的小贩便接话道:“公子好眼光,这黄色明艳动人,公子的心上人收到了肯定欢喜……” 小贩滔滔不绝的说了一大串的话,温言低头比量了一番,想着思巧肯定会喜欢黄色的这条。 “十文钱,一根。”不等温言问价,小贩便开口道。 “行,帮我装上这个。”温言掏出钱袋子,拿出十个铜板递给了小贩。 趁着温言转身收好钱袋之际,杜若墨掏出一块碎银子扔到小贩手中,抽下一根红头绳藏于袖口之中,没让温言发现。 “杜大人,逛了有一会儿了,要找个地方歇歇吗?”探子说杜若墨的病好了,可瞧着那单薄的身影,温言总是放心不下,生怕这位杜大人累着了,又不好意思说。 “不用,若墨幼时素有顽疾,有幸得神医相助,如今身子已与常人无异。”杜若墨负手而立,瞧着不远处几个凑在一起瞧向他们这边的姑娘,接着转过身来饶有兴趣的将温言上下打量了一番。 同聪明人讲话倒是轻松,温言问得隐晦,杜若墨三言两句倒是把事情挑明了,既然不累那就继续逛吧。 “温大人……” 温言被杜若墨瞧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从上到下看了自己一遍,“嗯?”温言疑惑,不知杜若墨在瞧什么。 “大人平素上街,男儿装扮,也有这些姑娘围观大人吗?” 温言愣了片刻,“杜大人说笑了,这些姑娘看的不是温言,而是大人。”温言不动声色的后退半步,拉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杜若墨好生奇怪,坊间传闻他是攻于心计的谋臣,这种人本应是花花肠子最多,一句话绕三道弯的,可是接触下来却算得上是有话直言,与传闻不符,还是说她平日舞刀弄枪,在边关沙子吃多了,这识人的本领越来越不行了?此人心思重,还是小心谨慎些的好。 “是吗……”杜若墨接话,没再多说什么,微微勾起嘴角,温言的小动作他都看在眼里,“温大人累吗?” “啊,在下不累。” 杜若墨冲着温言眨了眨眼睛,“温大人不累,若墨倒是觉得有些乏了,不妨去喝点茶,歇歇脚。” 这人真是想一出是一出,温言点头答应,没多说什么,杜若墨在街边买了两个红豆馅的糯米团子,跟着温言穿过一条小巷来到一处茶馆,名曰茶舍。 “杜大人请,这里茶不错,还有说书先生,是打发时间的好去处,在下来过几回。” 茶舍有三层,大堂宾客不少,台上的说书先生正在讲着段子,台下的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温大人常和朋友一同来饮茶?” “没有,是我自己常来。”温言实话实说道。 “小二,楼上可还有雅间?” “实在不好意思,两位客官,今儿个楼上雅间都满了,您瞧,这大堂也就剩下两桌空位了,今儿个说书的是名满京师的宋先生,讲的是咱温大将军和北离战神的战役,温大将军率军攻下北离边境五座城市,英勇神武。”小二提着茶壶满面红光,在温言、杜若墨面前越说越来劲。 今日出门还真是没看黄历,温言微咳了两声,情急之下拉着杜若墨的衣袖就想把人领出去,杜若墨是来和谈的,可别听了这说书先生的胡说八道,一气之下回了北离,若真是那样,她可就成了南玄的千古罪人了。 “好,那我们就坐那张桌吧。”杜若墨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桌面。 “好嘞,两位客官里面请。来来来……坐,两位要喝点什么茶?” 见杜若墨没有走的意思,温言硬着头皮跟着杜若墨落了坐,满脑子都在想等会要怎么和杜若墨解释这说书先生,完全没注意到店小二的话。 杜若墨环顾左右,“一壶上好的龙井,一份蜜饯、一份花生。” “好嘞,两位稍等,马上就来。”接了杜若墨的银子,店小二兴高采烈的退了下去。 杜若墨取出怀中油纸包着的糯米团子,打开推到了温言面前,“刚瞧着路边小孩争着买,想着会好吃,便买了两个,温大人若是不嫌弃,不妨尝尝。” 那糯米团子白白胖胖的,看上去甚是讨喜,温言舌忝舌忝嘴唇,她这好吃的毛病还真得改改了,这会才发现,这一路上吃的喝的都是杜若墨付的银子。 温言舌忝舌忝嘴唇,心下一横,探头到杜若墨身边,压低了声音说:“大人,这说书先生听风就是雨,都是在坊间传闻中添油加醋,大人可信不得他们说的话。” “两位客官,今年的春茶,上好的龙井、蜜饯花生,齐了。”小二将茶壶碟盘摆好。 “是吗?”杜若墨看着台上的说书先生说得头头是道,也向温言的方向探了探身子,两人离得更近些,“五年前的那场仗,北离确实割了五座城,先帝大怒,革了好些大臣的职。” 温言的心咯噔一下,温言啊,京师这么多的茶楼,妳为何偏偏带他来茶舍,温言满肚子的悔恨,心里越发的难受起来。 “温大将军巾帼不让须眉,只要在边境提起咱温大将军的名号,那北离人听了个个闻风丧胆,话说咱温将军刚上战场那会,北离人还嘲笑咱南玄,说咱军中无人,竟派个『娘们』上战场,哼,后面战场上的北离人只要见到温将军,便个个哭爹喊娘……” “好、好、好……”堂上传来阵阵喝彩声。 温言捧着手里的糯米团子狠狠的咬了一口,食物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头一次明白什么叫食难下咽。 “温大人,喝茶,润润喉。”杜若墨帮温言掀开了茶盖,轻声说道。 “杜大人,说书人夸张了,夸张了,咳、咳……北离战神祈狄筠在南玄也是威名远扬。”此刻温言最希望的就是齐袁林能在场,他那张嘴,死人都能给说活了,这事儿还要好好向杜若墨解释下才行,还有这北离使者在京师,这关于南玄和北离的坊间传闻是不能再这般胡说了,明儿个她就得去府衙一趟,让他们派人好好管管这些个说书唱曲的。 “砰砰砰”,三声大鼓的闷响,那说书先生接着说道:“战场上刀剑无眼,十去九不还啊,两国交战,南玄和北离尸骨堆砌如山,想想多少的年少儿郎无法再回到家乡侍奉双亲,就连咱们温将军都是九死一生,最危险的一次,当数和北离战神祈狄筠的最后一战,三支箭,一支在左肩,一支下月复,还有一支射在小腿上,温将军身中三箭,陛下派了宫中五名御医火速前往边境救治才将温将军从鬼门关里给拉了回来……” 温言放下茶碗,看着说书人,思绪一瞬间被拉回到了战场上。那次她的确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险些丢了性命,北离有祈狄筠,南玄有温言,两位将领势均力敌,温言此次受伤也让皇帝下定了两国和谈的决心,这仗对任何一方都没有好处,就算国家版图扩大了,可是南玄、北离死去的少年儿郎却永远不能回到家乡了。 “疼吗?”杜若墨的话音将温言的思绪拉了回来。 “疼。”温言笑着说道:“特别疼,都快疼晕过去了,原本想喊两声的,不过思巧在我身边哭得太大声,彷佛中箭的人是她,还有我军中的一众下属,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自己受伤都没喊过一声疼,那日齐齐跪在中军帐外,个个都哭红了眼。看到他们我就不敢喊疼了,我这人最怕人哭……”温言摇摇头,提起往事彷佛受伤就在昨日一般。 “两国和谈,若墨保证,大人不会再受此等刀箭之苦。”杜若墨的声音很轻,但是停在温言耳中却是字字坚定。“……若是疼了,就喊出来……”杜若墨的话音里竟带着几分心疼。 温言听得出来,心中不禁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位文臣竟然还有英雄惜英雄之意,“前路漫漫,有劳大人了。” “两位客官,小人给两位添些热水,两位小心烫。”前来添水的店小二打破了两人间的谈话。 “唉唉,说你呢,边上站站,挡着爷了。”不知哪里来的手推了店小二一把。 小二反应得快,慌忙将茶壶挪向远处,怕热水烫着客人,但是壶重,小二身子不稳,踉跄的几步正巧撞到了杜若墨的手臂上。 “嘶……”一声轻哼。 温言是习武之人,耳力极佳,这声音没能逃过她的耳朵。店小二撞得不重,这声音却像是极疼,又十分克制才发出来了,难道……温言心中一抖,难道杜若墨手臂上有伤?而且还是近些日子才添的新伤。 “客官,没伤到您吧,对、对不起,小的、小的不是故意的。”站稳的店小二急忙道歉,看眼前两位公子的穿衣打扮就知道是富贵人家,可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无事,下回小心些。”杜若墨没有多加责备。 温言看着杜若墨的手臂,昨日此人才进入京师,若是受伤应该是在路上,难道……温言不敢多想。 “温大人。”杜若墨转过头来,眉眼间的笑意渐浓,像是极力忍耐着一般。 “在。”若是杜若墨真的受伤了,此事非同小可,不排除是有人故意行刺。 “大人,把若墨那份也吃了。”杜若墨抬手掩着嘴,看着温言笑道。 温言低头一看,油纸上的两个糯米团子,此刻空空如也,温言只觉得脸颊一热,低着头好半会儿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着实太丢人了。 “早知道温大人喜欢,若墨应该多买些的,是在下的错。”说完杜若墨转过身,台上的说书先生下台,换上了个唱曲儿的姑娘,姑娘登台,又惹得台下一片骚动,大堂内好不热闹。 这才两天时间,就在这位杜相面前频频丢脸,这往后的日子……温言扶着额头想想就觉得头痛。 温言和杜若墨在京师逛了大半日,民间好吃的好玩的,两位权臣见识了不少,都还觉得挺有趣的,若说昨日两人还有些拘谨,公事公办的态度,今日一游,倒是相熟了不少,杜若墨性情温润、心思细腻,温言性情豪爽、不拘小节,两人倒也相谈甚欢。 乘了马车,两人回到府里,温言亲自将人送至清风院,长吁了口气,这才回了自己的书房。 “给妳的。”待坐稳,温言取出那根头绳,递给屋内的思巧。 “小姐真好。”小丫头高兴的接过头绳,欢喜的在黑发上比了比,“小姐到哪儿都不忘思巧!对了,小姐,今日和那杜大人游玩得如何?” 温言拍拍肚子,“吃得挺饱。” 她食量大,早饭时见杜若墨慢条斯理的只吃了半个馒头便拘谨着不好意思再多吃,原本还以为自己要饿着肚子陪逛呢,没想到这一路上杜若墨买了不少的街边小吃,他每样只尝个鲜,最后都给了她,走了大半日竟还没觉得饿呢。 “啊?”小丫头探着身子,不解温言话中的意思。 吃了一路,这等丢人事儿温言也不好多说,干咳了两声吩咐道:“去叫李叔过来,我有话同他讲。” “嗯嗯,思巧这就去。”小丫头应声退了下去。 不消片刻,李管事进了书房。 “小姐,您找老奴。” “李叔,今日可有人递拜帖?”温言问道。 “有、有,好几份呢,老奴正想和小姐禀报呢,三张帖子都在这了,小姐您瞧瞧,老奴说小姐有事出去了,他们就问那杜大人在不在,老奴回杜大人和小姐一同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府,他们这才递了帖子散去。” “嗯。”温言接过帖子,宰相、定远侯、礼部尚书。 “谁先到的?” “小姐和杜大人离府不一会儿,礼部尚书王大人就派人来递帖子了,王大人的人走一炷香的功夫后是侯爷的人,过了晌午是宰相大人的人。”李管事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记忆可是一顶一的好。 “下去吧。”温言一一打开帖子,看着里面的内容,心中冷笑。 “是,老奴告退。” 这朝堂上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离不开礼部,难为礼部王大人一大早就派人来递帖子,邀人到府里一叙,宁王身为皇子不好直接出面,定远侯就下了帖子也是情理之中。 接着是宰相大人的帖子,这老狐狸,明哲保身,身为一国之相却想明哲保身不敢公然和宁王唱反调,但是于情于理也要请杜若墨去府里坐坐,等到下午才派人过来。自从杜若墨住进她这将军府,这府外面就不知有多少眼线呢,有这三位大人开了头,明天又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前来递帖子。 此事倒还要与杜若墨商量一番才行。 思巧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前面,温言跟随其后,两人前往杜若墨下榻的清风院。 “烦请通报杜大人,温言来访。” 守在门口的是杜若墨的贴身侍卫,入住将军府杜若墨只带此一人,可见对他的信任程度。 守门的侍卫有些迟疑,面露难色,“孟离参见温将军,我家大人……” “孟离,还不快请温大人进来。”话音刚落,房门便从里面打开了,“温大人,请。”杜若墨身上带着淡淡的药味。 温言不动声色,“思巧妳先回去吧。” “孟离你也先下去。” 温言、杜若墨两人纷纷屏退了下属。 温言入了门,杜若墨抬手欲去关门,被温言抢先一步给关上了。 “不知道温大人此时来访,是有何事?”杜若墨坐下,抬起右手想去给温言倒茶,抬到一半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换成了左手。 温言不动声色的接过茶壶,为两人倒茶,随后从怀中取出三张帖子,放在案桌上。“大人请看,这是今日礼部尚书、定远侯和宰相大人派人送来的拜帖,三位大人均设宴邀杜大人前往府里一叙。” 杜若墨将帖子打开,一一过目。 “依温大人之意?”杜若墨看完信,看向温言问道。 南玄朝堂之事,温言不清楚杜若墨到底了解多少,思虑片刻答道:“礼部尚书之宴应是出于两国相交礼节,而宰相大人乃群臣之首,两位大人邀杜大人过府合乎礼,定远侯是三皇子宁王爷的舅舅……三位大人同时下了帖子,要是答应便是三家都要去。”温言察言观色,想从杜若墨的表情中看出些蛛丝马迹。“如今只是第一天,已有三位大人送来拜帖,保不准后面还有其他大人效仿。” 温言虽然没有明说不去,但是话中之意已非常明显。 “温大人在乎的是定远侯?”杜若墨一语中的。 温柔心中一动,果然不出所料,杜若墨对南玄朝堂局势知道的可不少。“是,礼部和宰相是于礼邀请大人,可是定远侯的目的,温言尚不得知。” 定远侯一直是主战派,对两国和谈向来持反对意见,此时送来帖子,温言不敢让杜若墨以身犯险。 “六日后便是陛下在宫中设宴的日子……”杜若墨自言自语道:“既然侯爷之意,尚不知晓,还是以静制动的好,如此一来,也只能连带着拒绝礼部尚书大人和宰相大人的好意了。温大人稍等片刻,我修书三封,劳烦大人明日派人将信送至三位大人府里。” “有劳杜大人了。”温言点头说道。 杜若墨全然不避温言,拿过毛笔墨纸,快速写下书信。 温言瞧着书信的内容,大意是感谢邀请,自己身子旧疾复发,需要在将军府休息几日,等病好后再登门拜访。 杜若墨虽是一介书生,但是笔下的字却是苍劲有力,形神兼备。 三封书信写罢,杜若墨装信时右手竟是有些颤抖,温言看在眼里,抬手将信封接过。 “杜大人,温言有一事不知当不当问。”温言定了定心神,虽是有些唐突,不过此事事关重大,无论如何还是要弄清为好。 “温大人请讲。”杜若墨由着温言接过信,缓缓说道。 “杜大人的右臂,可是受了伤?”温言将装好的信件收入怀中。 “嗯。”杜若墨倒也不瞒着,大大方方的承认了,“不瞒大人,刚刚孟离回答得迟疑,是因我正准备上药。” “是在下唐突来访,叨扰杜大人了,既然如此,可否由温言帮大人继续上药?”上药事小,温言想亲自看看杜若墨的伤口。 “有劳大人了。”杜若墨从怀中取出一只黑色药瓶。 温言接过,习惯性在鼻尖闻了闻,尔后盖上盖子,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金创药放在桌上,“温言领兵打仗,受伤乃是家常便饭,别的药不敢说,这金创药定是最好的,如若大人信得过在下,不妨试试温言这瓶。” “若墨有何信不过的。”杜若墨挽起袖口,露出半截小臂,笑着说道。 伤口一寸多长,伤处结着暗红色的硬痂,但是却还渗着血,难道是今日小二撞的那一下,伤口裂开了? “剑伤。”温言肯定的说道。 “就知道瞒不过大人。”杜若墨点头道。 剑法难学,若是普通的强盗匪徒大多是用刀,“大人可抓到活口?” 杜若墨摇头,“是死士。” 杜若墨此言让温言心下一紧,这明摆着就是冲着杜若墨去的。 “大人可能猜到是何人所为?”温言小心翼翼地将白色的粉末倒在伤口处,随后顺着杜若墨的指引取出干净的纱布,将伤处缠好。 “谁知道呢?北离人、南玄人,抑或是其他两国之人,若墨身居高位,欲要杀我之人数不胜数。” “若是此事同和谈有关……”温言面露难色。 杜若墨抬手制止了温言接下去想要说的话,“无凭无据不可轻言,若是让有心之人抓了把柄去,反倒事与愿违。温大人,此事南玄只有妳一人知晓,若墨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温大人暂不要禀明陛下,此事只会给陛下徒添烦恼,眼下和谈要紧,若墨知南玄朝堂反对和谈声音众多,同样北离也有反对的声音,和谈一事前路尚有阻碍,大意不得。” “此事温言一定守口如瓶,杜大人放心,你进了我将军府的大门,温言断不会让人有可乘之机,伤你分毫。”皇帝还真是给了她一块烫手的山芋,杜若墨的安危现在是她将军府的头等大事。 “那就有劳温大人如影随形了。” 如影随形,这个词儿怎么听着有些别扭,不过想想也是这个意思,“杜大人放心,打今儿个起,你去哪儿我温言就去哪儿。大人,此药一日两次,不出两日,这伤口便可再次结痂。” “若墨谢过大人。”杜若墨将温言的药瓶收起。 “客气了,杜大人,你……”可还记得我?依杜若墨今日的表现,对她礼遇有加,但是半句没提两年前的事儿,是杜相太沉得住气了,还是他真的忘了? “嗯?”杜若墨等温言将话说完。 “没事,杜大人好好休息,这几日如若再有人送帖子来,温言便替大人都一起挡下,温言告辞了。”话到嘴边温言还是忍了下来,静观其变,还是先看看这位杜大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好,我送妳。” 杜若墨将温言送出清风院,转身回了屋内,孟离随后跟着一同进去。 “大人,您为何放着上好的金创药不用,却用那普通的伤药,若是用了好药,今日……今日伤口也不会这般裂开。”孟离憋了一路的话,这会终于是忍不住了。 “刚刚温大人就是来送药的,放心吧,这伤口不出几日便会愈合。”在茶舍时,杜若墨其实早已发现温言有意无意地盯着他的右臂看,原本他还在想怎么找机会让温言知道自己受伤,没想到店小二倒是帮了自己一把。 “大人,咱们府里的金创药可不输她将军府的,难道……难道大人是故意让温将军知道您受伤一事的?”半路遇死士袭击,他们家大人受伤,大人下令不准走漏消息,这会怎么自己向温将军说了出来? 杜若墨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如影随形”四个字悄然飘出。 “大人?”孟离向来模不清他家大人的心思。 “此事让温大人知道无妨,周围可都查看好了?” “是,整个将军府不仅明处有重兵把守,暗中还有人布防,温将军是有心了。” “好,你让我们的人离得远些,不要被温大人发现了。” “是!大人。”孟离领了命默默退了下去。 鱼饵已经下好,就等小鱼儿上钩了。 第三章 又是丢人现眼的一天 身处花街柳巷之地,温言刚踏上翠云阁正门前的阶梯,两位身着轻纱的美人便出门迎了上来。 “好俊秀的公子啊。” “公子里面请。” 两个美人跟上前,眼瞧着就要贴到温言身上,温言闪身躲了开来,两片金叶子闪现在两位美人眼前,“云初公子,有劳两位姑娘。” “啊,原来是云初公子的相好啊。”美人言语间有不少醋意,接了温言手上的金叶子,美人脸上笑意更浓了,“公子,若是哪天想换个口味,可别忘了奴家啊。” 美人那纤细的手在马上要落到温言胸前的那一刻被牢牢握住,温言淡淡一笑,拉开与美人间的距离。 “公子楼上请,三楼秦风雅间。” 翠云阁是南玄三大青楼之一,鱼龙混杂,大堂内人声鼎沸,温言匆匆瞥了一眼,抬腿上了楼梯。 “可惜了,这么好的皮囊,却是个兔儿爷。” “可不是嘛……又是来找云初的,他还真忙得过来,哈哈哈。” “别瞎说,他可是妈妈的心头肉,翠云阁的头牌,莫要说闲话。” “哼,只是可惜了这位公子哥,本以为今日钓到大鱼了,好久都没见到这么风度翩翩的公子了,不知是京师哪家权贵的公子。” “妳啊……” 声音越飘越远,两位美人看样子是走远了。 秦风雅间门口站着一个侍女,看模样十二三岁,脸颊还带着婴儿肥,“公子里面请。”侍女推开门,将温言请了进去。 入门只见身着红衣的男子靠在卧榻上,眉眼如画,胸口的衣襟敞开着露出大半个胸膛,男子身形偏瘦,**出来的肌肤白女敕如雪,比女儿家还要柔美,不愧是翠云阁的头牌。袖子下,温言用拇指摩挲着掌心上的老茧,自叹不如。 “云初见过大人。”红衣男子起身向温言行礼。 “公子免礼。”这云初公子虽然好看,可是温言此次前来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他,室内装潢奢华考究,温言环顾一圈,特意朝着床上多瞧了几眼。 红衣男子掩面一笑,“大人,还请稍事休息,王爷府里有事儿耽搁了,还要等些时候才能到。” “好。”温言落坐,身子挺着笔直,这青楼之地她来过几次,翠云阁的幕后东家便是齐袁林,这房间有密道,他们在此相见倒也能避人耳目。 “大人,尝尝这樱桃酒,天气热,用冰块冰过的,樱桃的果香很是清爽。”云初为温言斟酒。 “有劳公子。”温言没有推辞,举杯一饮而尽,果香味盖过了酒味,入喉甘甜,冰冰凉凉却是能消暑解乏。 这云初公子温言见过两回,每次都有齐袁林在场,像这样两人单独相处还是第一次。据温言所知,这位云初公子其实是齐袁林手下的探子,青楼汇集三教九流,是贩卖、收集情报的最佳场所。 “有些日子没见了。”温言放下酒杯淡淡说道。 “嗯,云初记得上次见面还是两个月前,那日是大人的生辰,王爷非逼着大人在这吃了一碗长寿面。大人最近可是休息不好?” 近些日子在城外剿匪,回来又忙着应付杜若墨,确实有些日子没睡个安稳觉了,温言轻微的点了下头,没有反驳。 云初起身,从妆台上取饼一个精致的黑匣子,“这香来自西域,无色无味,有安神之效,大人不介意的话,云初可点上一支,帮助大人缓解心绪。” “有劳。” 云初起身,长袖划过温言的面门,淡淡花香,对于温言这个常年在边境吹沙子的武将,根本闻不出这是何等香味,只是觉得还挺好闻的。 脚步声隐隐传来,温言瞧向密室门的方向,不消片刻,果然门开了,一身华服的齐袁林现身,额头上还带着细细的汗珠,想来是急着走来。 “温言我和妳说,这次妳可真不能怪我,我府里两个小妾,一个是皇后娘娘送的一个是贵妃送的,这两人互看不顺眼,吵起来了。妳说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怎能错过呢,自是要留下来观看一番,妳都不知道,女人啊,那骂人的话都不重样的,比那唱戏的都精彩。” 齐袁林甩开扇子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一顿猛搧,坐到温言对面,连喝了三杯冰酒才缓过来。 “皇后和贵妃在宫里争,安插进你府里的人也争?”温言不屑于后宫女人的争斗,陪着齐袁林饮了杯酒说道。 “我府里那些事儿没意思,妳都知根知底,倒是妳府里怎么样啊?瞧瞧以前我约妳喝酒,一百次也就仅一次搭理我,今儿个一叫就出来了,怎么,不用留在府里好好陪着杜相吗?”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温言冷冷的瞥了齐袁林一眼。“宰相、定远侯、礼部尚书都送了拜帖设宴邀杜若墨去府里一叙,杜若墨推了。” “真是沉不住气,这么快就想去探杜若墨的口风。” 齐袁林躺在卧榻上,云初坐在其身侧手里拿着扇子小心的搧着。 “两国交战几十年,你夺我几座城,我再夺你几座,反反复覆,这么多年下来早就是笔烂账,朝堂上许多人都在边境城池划分上大做文章,言官们更是疯了似的频频往宫里递折子,说永州、平塘两城,北离必须归还我南玄。这两城在本王还没出世、老爷子还没登基的时候就被北离夺了去,还?这城早就变成人家的了,异想天开。” “宁王那可有什么动静?”温言问道。 “一如既往当他那勤政爱民、为老爷子分忧的好皇子,明面上倒没什么动静,只怕私下里早就暗潮汹涌了。这几年老爷子在慢慢架空定远侯,傻子都能看出来。”齐袁林指了指桌上的葡萄,还没等云初起身去拿,温言摘下一个就准准的扔到了齐袁林嘴里。“真甜,尝尝,跟我客气什么。”齐袁林怀笑着说道。 “所以他们就反逼陛下立储。” “要不然呢,皇后娘娘可是老爷子的表妹,皇祖母的亲侄女儿,南玄三代的皇后都是陈家的女儿,外戚的权力积累了三代,老爷子费了半条命才削弱了外戚的一些权势,要是再放任下去,以后这南玄的江山是姓齐还是姓陈,那就真说不准了。” “不得胡说。”温言微怒的说道。 “也就跟妳说说,妳心里清楚点,其他人我才不会多语。”齐袁林不吃温言这套。 “对了,听说妳带着那杜若墨逛了大半日的市集,那位杜相怎么样?妳啊,就是偏心,我说让妳陪我逛逛,妳总说公事繁忙,这杜若墨来了,妳公事也不忙了,玩得开心吗?” “荣王殿下,这京师倒是遍布你的眼线啊。”温言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看向齐袁林眼中有些深意。 “行了,妳那点心思多算计算计那些老狐狸吧,我这点家底有哪件是瞒着妳的,倒是妳一口一个机密、一口一个不能说挂在嘴上。妳想想我都知道了,老三那边、皇后那边、老爷子那边不是各个都门儿清了吗?” “知道又如何,陛下下旨让我尽尽地主之谊,我不过是遵旨为之。”温言不在乎的说道。 “妳尽地主之谊我没意见,但是……注意点,再怎么说妳也是女儿家,别和那杜若墨走得太近,那杜若墨也是,说话就说话,妳又不是听不见,总俯在妳耳边上说是什么意思。”这话齐袁林越说越小声,到后面跟蚊子声似的。 云初抿嘴一笑,他们主子每次见着温大人就和老鼠见了猫似的服服帖帖的。 “呵,兄长,瞧得真仔细啊。” “不不不,不是我,我又不会功夫,是探子们呈报上来的。” “传话给你手底下的人,是谁跟着我,我都清楚,念着是兄长手底下的人,我才放他们一马,可一不可二,下次再让我发现我就打断他们腿,派人抬到你荣王府门口。” “温言,妳就和我能耐,我、我是关心妳,怕杜若墨一肚子的弯弯绕绕占妳便宜。” “杜大人谦谦君子,洁身自好,比某人不知强了多少倍。” “小丫头,没良心。”齐袁林心里赌气,撑着身子起来,连喝了好几杯的酒。“接下来妳打算怎么办?” 气归气,可是这妹妹他可不能不管。 两人从小到大时常拌嘴,倒是没人在意,“听天由命,我今日前来是有事与你相商。”她这几日思前想后,还是将两年前潜入北离救下杜若墨的事说了出来。 “我拿妳当亲妹,妳是不是拿我当捡来的哥哥,这么有趣的事儿妳都不告诉我。”齐袁林拍桌而起,喝了点酒,脸颊微红,一听温言的话更是来了劲儿。 “老爷子说了,这是机密,只有他知我知。” “拉倒吧,屁大点的事儿在老爷子那儿都是秘密,他这一辈子,别的不多就是秘密多。”齐袁林说起自己老子来,不留半点情面。 “照这么说,妳和那杜若墨是再续前缘了?”一双桃花眼将温言上下打量一番,“我就说嘛,杀鸡焉用宰牛刀,和谈这事儿再怎么说也不用派出一国之相吧,难不成是他一直惦记着妳,所以就……” “无事生非。”温言瞬间起身,手掌稍一用力就将站着的齐袁林给按坐了回去。 齐袁林捂住**嗯嗯啊啊的哼了两声。“什么无事生非,我觉得他肯定是认出妳了,不对,是早就查出来妳就是南玄的温言,是奔着妳来的。” “我当时面容做了伪装。”温言纵使心里吃不准,嘴上却还是要争辩一番。 “那又如何,四国之内皆是密探,只要他有心查、想查,但凡有个蛛丝马迹都能查得出来。” 齐袁林说的也正是温言所想的,只要有心、有能力、有手段,四国之内其实并无秘密。 “你觉得我应该如何,这几日他并未提及当年之事。” “他都不急,妳急什么,他不提就是时机未到。妳且等着,看他这出戏怎么唱,妳啊,见招拆招,在和谈这事上多帮衬着些,老爷子会记得妳的好的。” “也只能如此了。”今日听齐袁林一言,和自己想的八九不离十。 “喝酒、喝酒,一醉解千愁,没什么是一壶美酒解不了的。”齐袁林搭着温言的肩,两人又喝了两杯。 “时辰不早,我要回去了。”温言刚起身,只见一旁的云初拿着匣子走了过来。 “大人若是不嫌弃,拿一些走吧,夜里睡觉时点上效果更好。” “多谢公子。”温言也不推月兑,收了匣子,转身出了房间。 云初听着温言的脚步声,且等人走远了,才缓缓开口道:“王爷,您让大人帮着撮合两国和谈,这便是公然与侯爷、宁王作对,若是宁王有朝一日……”云初微微一笑,比那些狐媚女子更显动人。 “以温言的身分,这夺嫡你以为她能避得开吗,两相对比,胜算还是老爷子占得多,这不还有我嘛……皇家那些兄弟姊妹我没一个瞧得上的,我就这么一个好妹妹,可容不得她出半点差错。” “有王爷护着,也是温大人的福气。” “是吧,云初,你瞧那丫头对我那态度,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么多年,王爷对温大人可是越来越宠了。” 将军府清风院,杜若墨在屋内下棋,孟离单膝跪地。 “禀大人,温将军她……她去青楼了。” 杜若墨手中的黑子落下,棋子与棋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嗯……拜会同僚吗?”官场上应酬多,杜若墨倒不以为奇。 “不、不是。”孟离总觉得自家大人对这位温将军的感情不一样,虽然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说。”杜若墨拾起白子,语气依旧。 “温将军去翠云阁,见的是那里的头牌云初,是、是位公子。”孟离低着头,不敢去看杜若墨,上方的气压越来越沉,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小倌……”杜若墨随意扔下棋子,他倒是小瞧她了。 “你觉得温将军去找小倌做什么?”杜若墨端起茶碗,轻吹着。 孟离真希望自己是个哑巴,主子的话又不能不回,思考片刻……“卑职只瞧见温将军人进去,青楼之地,温大人找小倌……”还能做什么,男子去寻欢作乐,难道温将军是去习武练剑的?“温将军是四国唯一的女将军,又、又未婚嫁……”孟离越说越小声。 “嗯。”杜若墨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今夜月圆,叫嬷嬷拿壶酒来,我要找温大人赏月畅饮一番。” 杜若墨起身,衣袖扫过棋盘,打乱了黑白子原本的布局。 温言有一身好功夫,飞檐走壁的轻功更是温老将军亲自盯着练的,小时候温言还问过,轻功练得这么好有何用,温老将军将小不点温言召到自己面前,语重心长的就说了两个字—— “保命”,小温言似懂非懂,点点头算是假装明白了。 将军府正门还要走两条巷子,温言翻身跳上房顶,走房顶她的院子近在眼前,将军府的守卫大都知道他们将军有走房顶这一癖好,早就见怪不怪了。 “今夜月色不错,又大又圆。”温言看向天空中的明月,她不胜酒力,平日里鲜少喝酒,今日的樱桃酒甜甜的,酒味甚少,她不免多喝了几杯,这会后劲儿上来了,只觉得头有些晕,脸颊有些烫。今日贪杯了,日后再不能因酒甜而多饮,温言摇摇头,心中暗道。 轻车熟路的飞身到她院落的房顶上,双脚轻轻落地,只见这边突然多出一人来,“温大人。” “你……”温言条件反射的想要动手,但听到熟悉的声音,当下便知是杜若墨,急忙收回掌力,脚下不稳踉跄了两步,一只手及时扶在她腰间撑了她一把,将她推了上来。 “是若墨唐突了,温大人没事吧?”杜若墨待温言站稳就将手掌收了回来。 “没事、没事。”温言站稳环顾四周,生怕自己醉酒翻错了院落,毕竟两人的院子只有一墙之隔,当瞧着门边一张苦瓜脸站着的思巧才放下心来,好在没翻错。 “杜大人找温言有何事?”温言混沌着的脑袋见到杜若墨便清醒了大半。 “温大人觉得今日的月色怎样?” 温言抬头又瞧了瞧月亮,“挺圆的。” 他半夜三更来院里找她,问月色如何? “若墨失眠,看着窗外,见今夜月色尚佳,便想着来找温大人喝两杯。酒都备好了,没想到来了才知道温大人不在府里,刚想着要走,就、就见大人从天而降。” 又是在杜若墨面前丢人现眼的一天,堂堂一品将军放着正门不走,偏要翻墙,此事若是传出去,她温言的脸面……唉…… 看着院中石桌上摆好的酒壶和糕点,这都撞见了,此刻让杜若墨回去怕不太好。 “温言也是许久没有赏过月了,杜大人有心了,大人请坐。”温言看了看思巧摆摆手,让人退了下去。 不等杜若墨动手,温言拿起酒壶为两人斟酒,“杜大人的伤势如何?” “多亏温大人的药,伤口已经结痂了。”杜若墨端起酒杯,敬向温言,“有劳大人。” “杜大人客气了。”两人一饮而尽。 “杜大人今夜睡不着可是思乡了?”算算日子,从北离都城到京师已经过了许久,今夜月亮虽圆,可杜若墨却是身处异地,睹月思人,难免会失眠。 “在想一个人。”杜若墨的声音带着些许的慵懒之意,给两人倒了酒,看向温言,眼底竟浮现几抹柔情。 看来是想心上人了,温言心中暗笑,英雄难过美人关,自古如此。 “可是杜大人的心上人?”温言没多想,顺着话说道。 杜若墨笑而不语,端起酒来喝了半杯,“嗯。” 杜若墨回答的声音很轻,但是却没能逃过温言的耳朵。 “不知是北离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能得到杜大人的喜爱。”不知道杜若墨有心上人的事在北离算不算秘密,但是温言觉得在南玄,她肯定是第一个知晓此事的。 “是若墨暗中喜欢,她还不知。” 原本温言只想随便喝几杯酒尽快将杜若墨打发走,听得杜若墨这番话,倒是来了几分兴致,眼前这位北离朝堂权倾朝野的杜相竟然暗自喜欢一女子,温言思前想后,也就只能是皇家的人才有如此待遇。 “男女之事,的确不能操之过急,杜大人为国操劳,身在南玄,睹月思人,难为大人了,温言敬大人一杯。” 杜若墨举杯饮酒,“温大人说得是,男女之事确实不能操之过急,别光说在下了,温大人呢,可是有心仪之人?” “我。”温言愣了片刻,举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杜若墨好一会。 “抱歉,是若墨唐突了,温大人女儿家,这事……” “不不,杜大人误会了,温言全无责备之意。”温言笑着摆手说道:“温言还在襁褓之时便随父亲去了军营,军营中的男子都是温言叔叔伯伯般的长辈,纵使长大接了父亲的衣钵,与子战友,军营里的年轻儿郎也都是温言的兄弟。男女之事,温言还真是从未想过。”温言实话实说。 “你我都在官场,身上的担子重,大半的时间都是忙于公事,杜大人若是有心仪女子且记得要好好珍惜,断不可错过好姻缘。”温言倒是挺想知道杜若墨中意的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毕竟是人家私事,温言也不好多问。 “陛下没为温大人安排?” “陛下国事繁忙,哪儿有空操心我这儿女私情。”老爷子可别插手她的婚事,到时候乱点鸳鸯谱,她常年习武领兵打仗,身上早已没有了女儿家半分影子,有哪个男人愿意娶她回家啊,就是孤独终老总比强人所难来的好。 没想到她将军府的酒这么上头,温言伸长胳膊从杜若墨面前取了块糕点,想着吃点解解酒劲儿。 “温大人衣物上可是熏了香料,味道淡雅,很是好闻。” “是吗?”温言抬手闻了闻衣袖,随口说道:“我倒是没有熏衣物的习惯,应该是云初公子身上的。” “温大人口中的云初公子,可是翠云阁的头牌,月云初?”杜若墨接话道。 温言嘴里塞着糕点,鼓着脸颊,眼中有些惊讶,“杜大人怎知?”难道云初公子这么出名?北离人都知道? “北离美人阁的璃音姑娘,南玄翠云阁的云初公子,四国中出了名的两位美人,又有谁不知晓呢。” “公子也可被称为美人吗?”云初确实长得好看,不过这美人一词,温言一直觉得是形容女子的。 “温大人觉得不可?”杜若墨淡然一笑,反问道。 温言咽下口中的糕点,“可以、可以,天下之人觉得可以,温言又有何不可。” “原来温大人晚上所见之人是云初公子。” 我见云初干什么,我去见的是齐袁林,还好这句话温言没口快给说出去。 “刚刚温大人还说自己没有心仪之人。” “不,杜大人你误会了。”这是什么事儿,原本是在聊杜若墨的隐秘之事,怎么说着说着竟说到她和云初公子身上了。温言在心里将齐袁林骂了几十遍,好好的开什么青楼,开个酒楼不行吗。 “温言今夜是见了云初公子,不过不是什么儿女私情,温言也是久闻云初公子的美名才想着一见。”不能说是去见齐袁林的,又表明了自己身上的香味是云初的,温言只能硬着头皮承认自己是为了云初的美名去的。 杜若墨不会以为她是个“之徒”吧,利用权势威逼利诱云初,若是如此,她可真是百口莫辩了,老温家列祖列宗用情至深的美名可都要毁在她身上了。 “若墨明白大人的意思。” 不,你没明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温言心中叹气,挥了下衣袖,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云初送温言的那小黑匣子跌落至杜若墨脚边,盒盖敞开。 杜若墨将盒子捡起,“西域的天竺葵。”杜若墨将盖子盖好,递还给温言,“此香具有安神凝气的神效,入夜在床头点上一支,便可整夜安稳好梦。” “杜大人懂得真多,这香真的点上一支就能安睡吗?这么神?”云初说这香安神助眠,温言也没当回事,这会杜若墨说这香有神效,倒不免让温言来了点兴趣。 “嗯,此物贵重,就算是宫中的贵人也不是人人都用得上的,就大人这一匣子的天竺葵,可值一袋金叶子。” “……”温言知道齐袁林生意做得大,赚得盆满钵满,可是没想到他这么赚钱,云初是他手下人,随手一送便是一袋金叶子,那他就更不用说了。 温言小心翼翼将盒子放在石桌上,“对了,杜大人不是失眠吗,拿一些走吧。”既然都让杜若墨瞧见了,温言也不好意思不分些。 “若墨出行前带了些香料,还未用完,这些温大人就留着用吧。大人可是有何烦恼,不能安然入睡?” 没想到这杜若墨倒也是懂得享受之人,随身备着香料,夜里睡个安稳觉。“不是不是,是我见云初公子点了这香,随口一问,他有心记着就送了我一些。” 烦恼,眼下除了你,我还真没别的烦恼了。温言盯着酒壶连喝了两杯,有些不敢和杜若墨对视,她总觉得今日杜若墨看她的眼神和前几日有些不同,但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劲儿。 杜若墨倒是没再揪着云初的事儿问东问西,这也让温言松了一口气。 入夜起了阵阵凉风,温言几杯酒下肚,只觉得身子发热,微风拂过脸颊,竟有几分舒爽。 杜若墨和温言讲起了他一路所见所闻的趣事,北离和南玄不同的风土人情,温言越听越觉得有趣,两人都不免多喝了几杯。 温言身子坐得挺直,不过脸颊却泛着红润,眼神迷离,看着杜若墨嘴角挂着暖暖的笑意,温言明显是有些醉了。 “杜兄这是?”温言脑子虽有些迷糊,但是身子却是本能的握住杜若墨伸过来的手。 “温大人脸上沾染了糕点的碎屑,我帮温大人拿掉。”略带冰冷的指尖滑过温言的脸颊,比夜里轻柔的夏风打在脸上还要舒服。 “谢谢杜兄。”温言呵呵笑道,温言本就是不拘小节之人,之前一口一个杜大人的叫着,不过是出于官场礼节,刚刚两人相谈甚欢,温言又多饮了几杯,便不再受拘束,杜大人的称呼有些太过生疏了些。 “温大人怕是醉了,还是早些休息吧。” 温言揉了揉太阳穴,扶着石桌起身,双脚有些飘飘然,好在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帮她找回了重心。 杜若墨将人扶稳,“我送大人回房。” “没想到杜兄这一路来竟会这般有趣,还、还被招亲小姐的绣球砸中,哈哈哈哈,我倒觉得那位小姐是对杜兄一见钟情,故意将绣球抛于你的,可惜了,杜兄心有所属,要不然,没准或许是一桩良缘。”北离当朝宰相被南玄富商家女儿的绣球砸中,此姻缘若是成了只怕会震惊两国朝野,温言越想越觉得有趣。 “温大人莫要再嘲笑在下。”杜若墨扶着温言的手臂,承担着她大半身子的重量,两人的行为止于礼,杜若墨没有更多的举动。 “不敢不敢,温言怎敢。”头越来越沉,眼睛有些睁不开,不过好在杜若墨的话她还能听得真切,周遭的一举一动也能有所感知。 将温言扶上床,杜若墨俯身整了整被温言压住的被子,“温大人,可还记得我?”杜若墨靠近温言耳边轻声说道。 记得,当然记得,北离的宰相,权臣杜若墨,他真以为她醉了不成,故意考她认不认得他。 “杜若墨,北离杜若墨,杜兄真当我醉得认不出你是谁了吗?”温言有些不平的说道。 “小姐……”庭院中传来思巧的声音。 “温大人忘了没关系,我会让大人记起当日所说的话的。”说完,杜若墨起身,退到床边站稳。 “杜、杜大人。”进门的思巧一愣,“小姐。”瞧见床上躺着的人,急忙奔了过去。 “温大人有些醉了,我刚扶她进房,思巧姑娘来得正好,在下便先告辞了。” “多、多谢杜大人。”思巧连忙谢过,用余光将温言全身上下看了个遍,衣服规规整整,虽然心知这杜若墨不会做出什么踰矩之事,不过还是不放心要好好看看才行。 “杜大人慢走。” 待杜若墨出了门,“小姐啊小姐,妳是着了那杜大人什么道,平日里别说喝醉了,连酒妳都很少碰的,今儿个这是怎么了,怎么喝这么多……”思巧一边帮温言褪下外衣一边碎碎念着。 岂料话还没说完就被温言用手心封住了嘴,“丫头……我困了。”温言闭上双眼,长长的吁了口气,“明、明日再唠叨……” 杜若墨房间,孟离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瞧着他家大人将打散的棋子一颗颗的复原,直到最后一颗黑子落定。 “派人查下翠云阁的月云初。”同温言喝酒赏月过后,杜若墨不仅没有丝毫困意,反倒重心拾起了下棋的心思。 “是,属下这就去办。”孟离领了命,退了下去。 表面上的平静即将要遮掩不住暗中的波涛汹涌,温言所处的位置,她能全身而退吗?杜若墨扪心自问,良久都无法给出答案。 他的命当年是她救下的,这次换他来护她。 第四章 一品将军的婚事都敢管 接了宫里公公的宣旨,齐袁林顾不得吃早饭,换了件衣裳就跟着来人一同入了宫。 “公公,父皇他老人家传我入宫所为何事啊。”见路上没人,齐袁林给忙着给传话的公公手心里塞了一锭银子。 “王爷,这个奴才不敢收、不敢收,您折煞小的了。” “哎,给你你就收着,收着收着。”齐袁林强行将银子塞了过去。 “陛下传、传王爷何事,奴才是真不知道,不、不过……”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小公公拘谨的向着齐袁林的方向靠了靠。 “从昨晚开始,陛下的心情就不好,晚膳都没吃,还生气的把朝臣递上来的摺子扔到了地上。” “什么摺子?” “好像是、是反对同北离和谈的摺子。奴才妄言了,还请殿下责罚……” 得,果然好事轮不到他。 “多谢公公告知。”齐袁林纨裤皇子的名声在外,却也是几个皇子中脾气最好的,从来没苛责过下人,不仅如此,给的赏钱也大方,去荣王府传旨的活,公公们都是抢着去的。 今天怕是没有安生日子过了,齐袁林极不情愿的来到了皇帝的书房,“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劈头盖脸的就是先迎来一顿骂。 “朕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儿子,逆子,算算日子你都多少天没进宫请过安了?封了亲王腰板硬了是吧,朕封王原是想让你出府独立,磨磨性子,向你三哥学学,沉稳些,你倒好,出了宫,整日花天酒地、吃喝玩乐,心思是分毫都没用到政事上。” 齐袁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儿臣知错,知错了。”知错才有鬼,想过两天安生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不争气、不争气,不争气的东西。”皇帝随手从案桌上抓过几份摺子扔向齐袁林,“朕能指望你什么,什么都指望不上你。” “父皇,有三哥在,三哥他……” “你三哥就不知累吗,你花天酒地的时候想没想过,朕和你三哥日日夜夜忙于朝政抽不开身,你就不想着帮朕帮你三哥分分忧?不孝子!” 齐袁林不吭声,继续跪着,瞥见身旁散落的摺子,呵呵,果然老三和定远侯耐不住性子,开始发动朝臣反对和谈之事。 要和谈先归还城池,兵部侍郎的摺子。 北离狼子野心,欺瞒陛下,工部的摺子……和谈同工部有什么关系。 皇帝圣明,不可破坏老祖宗的规矩,北离和南玄不能和谈,翰林院的摺子……唉唷,翰林院你不好好修你的书,瞎掺和什么,祖宗什么规矩,这仗难不成从盘古开天起就打起来的不成。 “下去,你们都给朕滚下去。”皇帝用手指了一圈伺候的太监宫女,身边的曹公公急忙将书房里的人都轰了出去,眼下只剩皇帝和齐袁林两人。 听到关门的声音,齐袁林也不跪着了,直接改为坐着,将地上的奏摺拿起来瞧个仔细,“父皇别动怒,伤身。” 老皇帝坐下,随手又抓过一把摺子扔到齐袁林面前,“好好看看,说的是人话吗,狗屁不通,还状元、榜眼、大学士,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父皇,您下回再演戏提前知会儿臣一声,儿臣先吃个早饭垫垫肚子再来听您教训,这一大早的……” “吃饭,你还真有闲心,老子昨儿个晚饭还没吃呢。”皇帝气得直喘粗气,下颚的白胡子都被吹起了不少。 “这摺子父皇要懒得看就叫曹公公拿个火盆去大殿当着群臣的面一把火烧了。”齐袁林看热闹不嫌事大。 “狗嘴吐不出象牙。” “父皇,儿臣是实话实说,百姓是想天下太平过安稳日子,然而这朝堂上可不是人人都想安稳的,父皇这些年没少给定远侯脸色看,听说皇后娘娘可是颇有微词啊。”齐袁林起身站好,恭敬的说道。 “哼,她哪日没有微词,从她主事后宫以来,就没消停过。” “父皇今日宣儿臣前来,不会只是为了骂儿臣一顿出气的吧。” “前些日子朕交代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人寻好了,苏州知府袁仁,庚子年榜眼,家世清白,为人清廉,勤政爱民,唯一的缺点就是有些直肠子,一根筋,不过没有掺和到朝堂纷争中。把他调任京师,管管那些言官。” “那帮动不动就要在大堂之上撞柱子以死明志的言官,你觉得他能降得住?” “文臣嘛,打交道全凭一张嘴,杀头他们不怕,就怕嘴上没理,那袁大人精通史书,孔子、孟子、庄子,各家学派都有所研究,论吵架,儿臣觉得他输不了。” “希望他能把那些文官给朕管住了。” “父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管不管得住也得先把人调上来才行。不过……” “不过什么?”皇帝问道。 “父皇,那些文官们上头可是定远侯,父皇若是想一劳永逸,不如……嘿嘿。”齐袁林笑着说道。 “你老子我半辈子都没想出来,你不是自诩聪明才智,机警过人,你给朕好好想。” “姜还是老的辣,父皇都想不出来,儿臣……”齐袁林撇了撇嘴,“还是不操这分心了,要不……” “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皇帝瞪着眼睛怒道。 “儿臣的意思,既然杜若墨人都来了,父皇不妨让他指点指点,两国和谈,光他们北离积极也没用。” “此人心思深不可测,南玄朝政,朕不想让他知晓得太多。”今日和谈两国交友,但是保不准百年后战火重燃,北离的人不能不防。“这样,你私下多和他交流交流,给朕探探口风,正好他住在将军府,有言儿帮你,朕放心。” 什么叫引火焚身,此刻齐袁林算是明白了,“父皇,这浑水儿臣就不掺和了吧,到时候若是和谈不成,再让三哥扣个通敌的帽子,我冤不冤啊。”齐袁林小声说道。 “你老子还没死,谁敢给你扣通敌的帽子。”皇帝一怒,拍着案桌说道。 “父皇。”齐袁林急忙向着外面使眼色,“小点声,去去去,我这就想法子和杜若墨交好,我和他结拜都成,向他学习学习北离朝堂斗争的经验。还有事儿吗,没事儿的话,儿臣就回府吃饭去了。”齐袁林边说话边后退,想走的心任谁都看得出来。 “过来,朕让你走了吗,愣着干么,过来啊。”皇帝从一堆摺子下抽出一份,扔到齐袁林怀中,“睁大了眼睛好好看看。” “好嘞。”齐袁林将摺子摊开,快速扫过,看完说话声都大了几分,“这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打主意打到温言身上了,他算老几,敢管堂堂一品将军的婚事,父皇,儿臣觉得您对那些文官就是太心软了,下回谁要撞柱子您就让撞,还管不了他们了。” “行了,小点声。”皇帝将摺子抽回扔到桌上,“这摺子半个月前就递来了,朕寻思了好些天,今天就想问问你,你给个老实话。” “父皇您说,儿臣打生下来那天起,对父皇就是句句实话,没敢有过半分欺瞒。” “行了,别贫嘴了,你对言儿有没有……那意思?”皇帝拉着自家儿子的衣领子,小声问道。 “啥?我?没有、没有、没有,天地为证,我俩就是兄妹,虽不是同姓却是比亲兄妹还亲。”齐袁林就知道老爷子要开始乱点鸳鸯谱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都不知道近水楼台先得月。那言儿呢,对你呢?” “父皇,您就省了这分心吧,我俩这辈子是不可能了。”齐袁林斩钉截铁的说道,他得让老爷子死了这条心才行。 “那你说怎么办?你难道要朕去撮合言儿和老三,还有你那些兄弟,哼!一个都配不上言儿。” “他们不配。”齐袁林附和道。 “言儿手握十万铁骑,对言儿,朕是放一万个心,可是未来的夫家,要是你能和言儿成婚,朕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父皇,这事儿您听儿臣一言,儿女私情,喜欢谁想嫁给谁最后还要看温言的意思,温家祖训,温家男儿只能娶一妻,不能纳妾,温言虽是女儿身,但是承袭了老将军的衣钵,就算是温家的男人了,再以温言今日的身分地位,可不能让她委屈了,娶她的男人这辈子也只能娶她一人,不可纳妾。” “那你的意思,这事儿朕不管?” “不,父皇得管,但是父皇管的不应是温言,而是这些碎嘴的大臣,让他们少掺和人家的家事,嘿嘿。” “你啊,打小就对言儿好,但就是没好到正经地方。这事儿朕先压着,你得找个机会和言儿通通气,让她对自己婚姻大事上点心。” “好嘞,父皇,此事儿臣一定上心。那儿臣先……先走了?”齐袁林试探的问道。 “滚滚滚。” “儿臣告退。”话不等说完就几步冲到门前,开门离开。 温言啊温言,你这次可得好好谢谢哥哥我,要不是哥哥我给你撑着,只怕现在头疼的就是你了。 如娘子是个寡妇,年过四十,十年前进入将军府掌管将军府的后厨。 “如姨。”温言边走路边敲着头,酒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后还是少碰为好。 睁开眼睛已经日上三竿,思巧不在院内,温言肚子空空,只得自己来了厨房。 “小姐,刚起?饿了?今儿个早上就听说您没吃早饭,我还想着呢,小姐错过了早饭还真是奇怪。” “思巧和你说的?”厨房被如娘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温言拉过一只木凳坐下。 “小姐,这厨房可不是您待的地方,您回房歇着,我做好了给您端过去。”如娘子说着就要赶人。 温言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她摆摆手,将人拦了下来,“如姨无妨,我就在这坐会。” “行吧,那您歇会,宿醉老规矩,一碗鸡汤龙须面再加两个蛋。” “嗯,麻烦如姨了。” “你这孩子,跟我说什么麻烦,给,冰过的酸梅汁,少喝点醒醒酒,马上就给你下面。” 温言接过碗,喝了小口,丝丝凉凉的,确实醒脑。昨儿个先是同齐袁林喝了不少樱桃酒,回府又被杜若墨拉着继续喝了一通,不醉才怪。昨夜的事儿温言大都还有印象,此刻回想还觉得杜若墨途中所遇的事情甚是好笑,自己随后似是被杜若墨搀着回房的,躺到床上,意识就越发的迷糊,只听着思巧也进了屋子和杜若墨说了点什么,然后耳边便清静了,一觉睡到天亮,治好了她这几日来的失眠。 “小姐真要在这吃吗?” “嗯,在这就行。”昨夜让杜若墨瞧见了她的丑态,温言心里有些别扭,想着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这厨房人来得不多,温言就在这躲会。 “小姐,面来了,熬了一夜的鸡汤下的面,您吹吹慢点吃,烫。”温言吃饭的架式如娘子可是早就见识过了,不放心的嘱咐了几句。 “小姐,不是我说,您平日里都是滴酒不沾的,那位杜大人一来就拉着您喝酒,您下回可得小心点,在咱府里虽是出不了什么事儿,可是醉酒难受啊,我今儿个瞧您没精打采的。”如娘子一边念叨着一边收拾灶台。 “也不怨杜大人,昨夜赏月,喝酒实属助兴,是我自己高兴多喝了两杯。”这事儿确实怪不得杜若墨,他也没逼着自己喝,温言不免为杜若墨说了几句话。 吃过喝过,温言心满意足,哒哒哒,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我找了您一大圈,原来您在这。”进门的是思巧,一路小跑着过来,这会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何事,这般慌张?” “宫里派人来传话了。” 温言一听连忙起身,“走。” 进了大堂,发现候着的是曹公公,温言刚要跪下接旨,就被曹公公尖着嗓子给拦了下来,“陛下吩咐了,就是个口信,让将军不必下跪。” “有劳公公,公公请坐。” “免了免了,老奴说完就走。陛下说,明晚的宴席,大人穿常服便可,不用穿朝服。” “敢问公公,是温言一人穿常服还是……”皇帝设宴,按礼群臣都是要穿朝服的。 “文武百官都穿常服,毕竟这宴席是为杜大人设的。” 也是,温言点头,群臣穿着南玄的官服总不能让杜若墨一人穿北离的朝服吧。“温言知晓,谢陛下提点,有劳公公代为传话了。” “还有……”曹公公眯着眼睛靠近温言耳边小声说道:“陛下还说了,让大人好好打扮打扮。”说完,便笑着后退几步,“陛下的话带到了,老奴宫内还有事儿,便先告辞了。” “我送您。” “免了免了……”曹公公连连摆手。 温言冲着一旁伺候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急忙上前送曹公公出去。 打扮打扮?回房的一路上温言都在琢磨着这四个字的意思。 温言的小院栽着一棵杏树,这是温言五岁时在父亲的陪同下一同栽下的,每年六月杏子熟了就劈里啪啦的往下掉落,将军府的主人常年不回来,打扫的下人便经常会从地上捡些杏子吃,又软又甜甚是可口。 温言站在最粗的一根树杈上,衣襟里兜着十几颗黄杏。 “小姐小心。”纵使思巧知道她家小姐武功高强,可还是忍不住担心。 温言又摘了几颗,尔后便随兴的坐在树枝上,在高处看向远方,从怀中拿过一颗杏扔给下面的思巧。温言用袖子擦了擦,咬下一口,这黄杏真好吃。 “你说陛下说的打扮打扮是什么意思?”宴请杜若墨,她有什么好打扮的。 思巧接了杏,坐在石凳上,“我觉得陛下是知道小姐在穿衣上面不怎么讲究的,这次宴请杜大人可算是国宴了,这打扮打扮应该就是让小姐穿上锦衣华服的意思。 小姐您可是当朝一品,吃穿用度都得讲究些才行。” “嗯,你说得有道理,应该是这个意思。” “小姐,要不您就直接穿女装,四国之中就小姐您一位女将,民间都说了,谁说女子不如男,况且咱南玄还因为小姐开了女子从军的先河。”在思巧眼中她家小姐可是个美人,为啥就不多穿穿女装好好打扮打扮。 “胡闹。”温言又扔了个杏子下去,听见脚步声,居高望去,是杜若墨和他的随从。 “若墨拜见温大人。”杜若墨今日穿了一件淡紫色的长衫,风度翩翩向她走来。 温言飞身下树,将衣兜的杏子都放在石桌上。 “杜大人,请坐,思巧,看茶。” 两人落坐,温言一想到昨晚的醉态便有些不好意思,拿起桌上的杏子递了过去,“大人尝尝,这杏甜糯,特别好吃。” 杜若墨接过,手指无意间碰到了温言的掌心,从袖间抽出丝帕轻轻的擦拭了几下,咬了一口,“真甜。” 温言收回手,是吧,“这树还是我亲手栽的,十几年了,年年结果,我今年才赶巧吃上。” 杜若墨吃东西慢条斯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这好看的人就连吃东西都那么好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温言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杜若墨安静的吃完了一颗杏子,全然没有提起昨晚的事,温言原本还有些忐忑,想着他若是提了,自己要如何回答才能不失礼。 “刚刚听闻温大人在为明晚宫宴穿衣而苦恼。” 温言同思巧的谈话也没避着人,杜若墨一路走来听见倒也不奇怪。“让大人见笑了。” 皇帝让朝臣穿常服进宫也是给足了杜若墨的面子,此时倒也不用瞒着,温言将曹公公的话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杜大人您说说,陛下说的让小姐打扮打扮,是不是让小姐盛装出席宫宴的意思,这盛装出席是不是应着女装,好好装扮一番?”前来送茶的思巧走到两人身边,说道。 “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是温言管教无方。” 思巧吐了吐舌,眼神一转看向杜若墨,“杜大人您快劝劝我家小姐吧。” “思巧姑娘说得是,今日南玄的宫宴有北离使者,温大人身为堂堂一品将军确实要好好装扮装扮。”杜若墨承了思巧的话,缓缓说道。 “小姐,您听杜大人都这么认为,您就穿……”思巧一听杜若墨赞同她的话,不禁来了劲儿。 “不过……”杜若墨抬头迎上思巧期待的目光,又看了看温言。 “大人有何顾虑不妨直说。” “不过,若墨认为此次宫宴大人不可太出风头。文武百官皆是男子,纵使温大人胜出男子,得陛下信任,可是不免有人暗中不服,陛下让大人打扮一番,展现南玄风采,然而只怕有心之人借此事做文章,再者……”杜若墨面色微沉,“温大人如今尚未婚嫁,若是有人趁此机会,挑出大人的婚事……” “我们小姐要嫁谁,他们凭什么指指点点!”思巧一听这话免不了生气,叉着腰说道。 “杜大人的意思是,有人想在我的婚事上做文章?” “恕若墨直言,在南玄朝堂为官,娶大人为妻可胜过娶公主为妻。” 杜若墨之言的确有理,“谢大人提点,是温言思虑不周。” “小姐……”听了杜若墨的一番分析,思巧也像泄了气的皮球,“对不起,我不应该……” “没事,你先下去吧。”温言全无责怪之意。 “哎,不过一件衣裳而已,也有这么多的用意。”温言苦笑了一番。 “朝堂之上,万不可大意,特别是此时,大人凡事还要多加思虑才是。” “杜大人说得是。杜大人……笑什么?”温言看着杜若墨不解的问道。 “温大人昨夜还称呼若墨为杜兄,睡了一觉,便又客套的称呼在下杜大人。” “昨晚、昨晚是温言多喝了两杯,失礼了,还望杜……”看着杜若墨期待的眼神,眼中满是真诚。 “原以为赏月喝酒拉近了我们两人的关系,听得温大人唤若墨一声杜兄,若墨心中不胜欣喜。”杜若墨这话再直白不过了。 温言为了及时收回大人两字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心一横,“还望杜兄莫要见怪。” “既然大人唤在下一声杜兄,若墨再称温大人倒显得若墨见外了,直接唤你的名字又太过失礼。”杜若墨面露难色,颇为为难的看着温言。 将军、大人、小姐……身边之人皆是这般称呼她,现在这三样都不适合杜若墨,那……文官就是麻烦,一个称呼还有这么多的问题,温言心里叫苦,但是也不好明说,“温言是七月出生的,父亲常唤我小七,杜兄若是不嫌弃,唤在下小七便好。” “小七。” “在。”小七,已经许久没人这么唤过她了,温言笑着应道。 “小七。” “……杜、杜兄?”不过是个称呼而已,怎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唤她。 “如此便说定了,日后私下里,若墨与大人便以杜兄和小七相称。” “……好。”温言点头答应,称呼而已,杜若墨想怎么叫便怎么叫。 曹公公传完话便回到皇帝身边侍奉,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他就在一边伺候,这么多年过去了,皇帝的脾气秉性,皇宫内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人了。 皇帝在书房看摺子,“话传到了?”抬起头来看着跪在地上的曹公公问道。 “回陛下,话带到了,好好打扮打扮那句也带到了。”曹公公回话道。 “言儿应该能明白朕的意思吧?”皇帝放下摺子,沉思着。 “陛下,温将军聪明才智,当下就明白了。”曹公公自信的回覆道。 “你说,言儿在世上无亲无故,她这婚姻大事也就只能朕多操心了,明日宫宴,文武百官悉数到场,里面不少的年轻才俊,朕让他们都穿常服,那模样俊不俊俏一眼就看出来了,过两日我让老十问问言儿,看看她中意哪家的公子,朕这心里也好有个数,到时候也好帮着撮合撮合。让她打扮打扮也是给那些个世家公子们看看,别老是男子装扮不伦不类的,让世家公子们都望而却步。” “陛下对温将军真的是用心良苦啊。” “哎,朕拿她当自个儿闺女,她嫁人是大事儿,朕得多帮她把把关。” 曹公公抿着嘴笑,连连点头,一提到温言,皇帝久日阴沉的心情也多有好转。 思巧和徐嬷嬷为温言参加宫宴的衣服折腾了整日,挑来挑去,在温言身上比划来比划去,到后面把如娘子、李管事都给叫了过来帮着一起参谋。 杜若墨知道此行定是要亲赴宫宴的,在北离时就早有准备,这会坐在一旁面带微笑看着将军府的一众上下折腾,倒是温言有些不好意思。 “杜大人您给瞧瞧这件怎么样,我们小姐特衬白衣,您别看这衣服样式简单,这可是京师最有名的裁缝师傅做的,市面上都没有。这胸襟上的白鹤是师傅一针一针绣的,衣口这圈纹的是金丝线,这衣服的料子是江南……”思巧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温言给打断了。 “就这件吧,这衣裳原本也是为了赴宴才专门订做的。”早上听了杜若墨那一番话,温言决定还是穿男装好了,这宫宴的主角是杜若墨,她可不想抢了风头去。 杜若墨微笑着点头,没有多言。 “杜兄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下午我们便要入宫。”选定了衣服,温言也轻松了不少,看着天色已黑,便说道。 “嗯,若墨先告辞了。” 终于把一屋子的人都送走了,温言坐在椅子上满脑子都在想明晚的宫宴上会不会有人针对杜若墨,若是真有,她应如何化解才好。 第二日,将军府的众人都忙忙碌碌,思巧和如娘子帮着温言收拾打扮,徐嬷嬷伺候着杜若墨更衣。 “马车准备好了吗?” “回小姐,正门处都备好了,小姐是骑马还是坐车?”李管事恭敬的站在一旁问道,他们家小姐出门向来都是骑马的,但是这位杜大人却是要坐马车,他们小姐如何安排,李管事一时有些拿不准了。 “坐马车吧。” 温言这边整理妥当,思巧后退了几步站得远些,看着自己辛苦大半日的杰作,依着温言的要求,面容只是稍作修饰,黑发用玉簪高高束起,面如冠玉,淡淡的红唇又不失女儿家的风韵。 “小姐您真好看,就算是穿男装都遮掩不住您的好看。”思巧有些骄傲的说道。 温言对外貌这事向来不在意,任凭思巧和如娘子她们打扮。 “杜大人来了。”院中说话的是徐嬷嬷,“小姐您收拾好了吗?” 温言听见话音赶忙出门相迎。 “小七。” “没想到杜兄准备的也是白衣,哈哈哈……”温言笑着说道。 杜若墨看着温言,竟有些出神,没想到不过稍施粉黛,就和变了个人似的。 “还望小七不要在意,你我……”待人走近,杜若墨回过神来,指了指他们两人身上的衣服。 “温言不拘小节,杜兄你又不是不知,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出发吧。” “好。” “对了,孟离不和杜兄一起入宫吗?”孟离明显是杜若墨的贴身侍卫,且皇帝下旨,这次北离使节团的所有人均可入宫。 “有小七在我身边足矣。” 也是,自己是皇帝安排保护他的,有她在,必可保杜若墨平安,温言便没多想。 与此同时,翠云阁里齐袁林站在铜镜前左右看着,眼中透着满意。 “云初,你觉得爷这身打扮如何?” 云初看了好一会,“威风堂堂、气宇轩昂、雍容华贵……王爷,陛下说是让穿常服,不过身着金色华服,会不会……有些过了?”齐袁林一身上下的透着两个字——“有钱”。 “你不懂,这么穿保准错不了。”纨裤子弟就该有纨裤子弟的模样,他名声越不好,皇后那边才能越放心。 “爷走了,今晚宫里必有好戏,我得睁大了眼睛好好瞧着,哈哈哈……”齐袁林满心欢喜,大笑着出了房间。 第五章 杜兄是为了我? 皇宫大殿,张灯结彩,一张张案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前来的大臣们依着宫女的指引落坐,甯王位于左侧第一位,宰相是右侧第一位,接下来是温言、杜若墨、齐袁林,甯王下面接着是定远侯,其他大臣…… 北离的使节在杜若墨身后依次而坐,温言和杜若墨共用一个案桌。 “温大人,好久不见……也不对,上次还是在宫门口巧遇来着,哈哈哈。”皇帝和皇后还没到场,殿内的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齐袁林性情外向,甭管熟不熟都能和人扯上两句。“杜大人,上次大殿一别,好几日不见了。” 面对齐袁林的热络,杜若墨拱手行礼。 “哎,宰相大人,这这这,有些日子不见了,不见了,哈哈哈……甚是想念。” “哎呦,这不是荣王殿下吗,殿下要是真想念老夫,不妨来上上早朝,老夫天天都在。”宰相原本在和身后的官员闲聊,听到齐袁林的声音连忙转身回答。 “哎,早朝就免了,宰相大人要是想念本王了,就来本王府里,本王请大人喝酒听曲儿,哈哈哈哈。” “多谢王爷美意。”宰相一边说着一边摇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对面的甯王坐得端正,从上到下都透着皇家的威严,反观身边这位,妥妥的一个纨裤子弟。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贵妃娘娘驾到。”伴随着曹公公的声音,皇帝身着龙袍缓缓走了出来,上了首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朝臣文武百官行礼。 “平身吧,今日是宴席,不是上朝,众爱卿随意些,不用拘谨,来,满酒。” “三皇子的母妃可是皇后娘娘?”杜若墨靠近温言耳边小声问道。 “正是。” “那贵妃?” “贵妃是十一皇子的母妃。”温言向对面看了一眼,“第四张桌子便是。” “我和你说,我那十一弟,贵妃娘娘可是宝贝着呢,含在嘴里都怕化了,身边负责保护的侍卫能从我们这排到大面门口去。”齐袁林凑上来,接着温言的话说道。 “来,杜相、众爱卿,大家举杯,我们先饮下这杯酒,欢迎杜相。” “欢迎杜相。”群臣共说道,百官一饮而尽,曹公公见皇帝的酒杯放下了,急忙和身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片刻功夫一众身着红衣的舞姬相继走入殿内,乐器声响起,这大殿瞬间便热闹了起来。 宰相放下酒杯本想和温言、杜若墨寒暄,定睛一看,“杜相、温将军这是商量好的吗,都穿了一身白衣来。” “凑巧而已。”温言语气平平的回道。 温言向来不喜欢这种宴会场合,坐得端正,神情也颇为拘谨。 “宰相大人要是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到,他们俩这一身白衣还挺般配的,是吧。”齐袁林一边敬酒一边打趣道。 “来,杜相,老夫敬你一杯,在京师可还适应?” 杜若墨举杯一饮而尽,“多谢宰相大人关心,若墨在将军府休息得很好。” “那就好,哈哈哈,老夫在京师早就有闻杜相的威名,听说那年宫变,杜相身负重任带了一队人马出城搬救兵,力挽狂澜……” 这老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温言心里叹了口气。 “温大人,你觉得这曲儿怎么样,你瞧那姑娘,本王觉得不错,这身段,本王喜欢……”齐袁林饮杯酒,借着和温言谈论舞姬的时候小声说道:“不可多言,侍女中有皇后的人。” “哈哈哈,温大人你觉得呢,本王是不是有眼光?” 齐袁林消息向来灵通,既然他这么说便定是得了消息。 “王爷说得是。”温言不动声色的打量一番他们身边伺候的几个侍女。 杜若墨那边被宰相缠着,“若墨在北离也早就听闻宰相大人的威名,大人经国治世,南玄如今这般盛世繁华,自然少不了大人的功劳。” “哈哈哈……杜相过奖了、过奖了。”宰相一高兴,又拉着杜若墨连喝了三杯。 台下歌舞昇平,皇帝招招手,身边的曹公公急忙上前。 “你不是说言儿明白朕的意思了吗,打扮打扮,就……就打扮成这样?和那杜若墨穿的有什么不同?”皇帝自动忽视了温言袖口的金丝线,衣襟处栩栩如生的白鹤还有脸上淡淡的妆容。 “老奴罪该万死,老奴……”曹公公也是一肚子的委屈,“当日,温大人的确和老奴说她明白了,而且,温大人也没再问老奴,老奴就以为大人她、她真明白了。” “废物,传个话都传不利索。”皇帝本来想着帮温言相亲,心情挺好的,见了温言这身装扮,好心情瞬间就失了大半。 “老奴该死。” “下去吧,别在朕眼前晃悠。” “陛下什么事儿,这么生气,今日文武百官齐聚,又是两国和谈的大好日子,臣妾敬陛下一杯。”贵妃已过三十,但是保养得好,脸上皮肤细女敕,和那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不相上下。 “后宫不得干政,和谈此等大事,是要等陛下来定夺的,贵妃在这吹什么耳边风,难不成北离给了贵妃娘娘什么好处不成。”皇后气质沉稳,面容庄严,手上看似不经意的摘下一粒葡萄,言语里的话却似一柄利刃。 贵妃也不恼,反倒是靠在皇帝身上,“皇后娘娘,可不要错怪丝雨,丝雨一个女人哪里懂得什么朝堂上的事,这南玄的天下姓齐,万事自然都由陛下做主,丝雨刚刚不过是见陛下生气,怕陛下伤了身体,想说个话让陛下开心开心,可没有皇后娘娘想得那么远。” 皇后娘家出了三位皇后,权倾朝野,就算她不是皇帝最爱的女人,但却是后宫最有权势的女人,贵妃是这几年后宫最得宠的妃子,虽然家底薄但是深得皇帝宠爱,给了她娘家不少的好处,是朝堂上慢慢崛起的一股势力。 “皇后言重了,雨儿哪里懂得什么朝堂之事,她那番话不过是想让朕开心罢了。”皇帝饮了酒放下杯,拍了拍贵妃的手,安慰的说道。 “是臣妾失言了。”皇后当下心生不悦,不过脸上却并未表现出来。 温言这边有一个齐袁林顶了十张嘴,听他天南地北的胡说,在周围官员的眼中倒成了荣王和温言聊得甚是开心,他们也不便再来打扰,纷纷敬起杜若墨酒来。 齐袁林生得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同是皇帝所出,甯王齐袁俞却生得一副星目剑眉,五官颇像皇后。 齐袁俞举杯隔空敬温言一杯酒,温言同齐袁俞打过几次照面,当年皇帝要册封温言为将军时,群臣清一色的反对,齐袁俞倒是力排众议站在了温言这边,在朝堂上帮着说了不少的好话。 温言举杯回应,一饮而尽,温言同齐袁俞本无交情,不过外戚权力过大,干扰朝政,近几年被皇帝打压得紧,温言虽是不参与朝堂斗争不站队,但是朝臣都知道皇帝待温言好,温言为了避嫌倒也不会过多与齐袁俞往来。 杜若墨终于从宰相的纠缠中挣月兑出来,温言见状把自己手边的水果盘向杜若墨那边推了推。“没想到杜大人酒量这么好,被宰相大人拉着喝了多少杯,一、二、三、四……”温言掰着手指笑着说道。 “哈哈……”杜若墨将一块切好的西瓜送入口中,“我的酒量和温大人相比,半斤八两。” “得了吧,那日你我一同喝酒,醉的是我,可不是杜大人。” “那是因为温大人稍早就喝了不少,当日温大人身上除了香气可还有不少的酒味。” 温言原本想逗弄杜若墨一番的,没想到又是自己吃了亏。 “生气了?”见温言不接话,杜若墨低声问道。 “没、没、没。”温言连忙摆手,她技不如人有什么好生气,和这群言官耍嘴皮子,她还有得修练呢。 温言转过头去装作看歌舞,没想到一旁的齐袁林不知什么时候凑了上来。 “你什么时候和他这么熟了,你们还一起喝酒,一起喝酒?”齐袁林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问道。 呵,要说起这事儿,温言倒还真想找齐袁林好好说道说道:“托你的福,哼。”温言面不改色的说道。 “杜相这几日休息得如何?”皇帝举杯,杜若墨身边伺候的宫女急忙将酒满上,杜若墨端起,见皇帝先喝了,也跟着干了杯中的酒。 不等杜若墨回答,对面的礼部尚书倒是插了一言,“臣听说杜相这几日身体略有不适,只怕是一路舟车劳顿,杜相还要多休息休息才好。” “臣前些天还在市集上瞧见杜相、温将军两位大人呢,杜相舟车劳顿,是应该要多休息才好。”说话的是户部的左侍郎。 “身体不舒服?怎么回事?”皇帝放下杯,“朕派御医为杜相看看。” 原本热闹的大殿慢慢安静了下来,皇帝看向一旁的温言。 杜若墨住在她将军府,此人若是有什么闪失那必然是她的责任。温言刚想回话,却见杜若墨站了起来,对着首位拱手行礼道:“多谢陛下关心,在体已无大碍,无须劳烦御医。此事错在若墨,若墨少时生过一场大病,虽是被神医治好,不过体质却是较常人弱了些,那日在下请温大人陪在下出府一逛,北离同南玄相隔千里,民风习俗多有不同,在下好奇,逛得兴起,倒是没注意到身子,还好有温大人一路陪同,看出若墨身体有恙,劝在下先行回府休息,择日再感受京师的盛世繁华也不迟。 “回到府内,若墨便收到了宰相大人、侯爷、尚书大人的帖子,奈何那时若墨身体却是甚为疲惫,所以才给各位大人都修书一封,有违诸位大人的好意了。” 为官之道,是非黑白,八分全靠一张嘴,听得杜若墨今日一言,温言觉得齐袁林这话说得十分有道理。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嘛,杜相先好好休息,来府做客之事,不急、不急。”宰相起身打圆场,拉着杜若墨坐下。 朝臣皆都附和一番,大殿瞬间又热闹了起来。 “是臣没有照顾好杜相,还请陛下责罚。”温言起身请罪道。 “此事也怪不得温将军,怪不得怪不得……”身边传来宰相的声音。 “嗯,温爱卿,朕可是把人交给你了,你得替朕把杜相照顾好。还有你们几个,杜相一路舟车劳顿,朕这国宴都是设在了七日后,你们倒好,第二日就下拜帖,哼。”后面这句话,皇帝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原本还笑呵呵的礼部尚书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都僵了。 “陛下说得是,是臣等思虑不周。”正襟危坐的定远侯起身,行礼道。 “臣思虑不周。” “臣……” “行了行了,都坐下吧。”不等宰相和礼部尚书站起来,就被皇帝摆手按了下去。 齐袁林偷偷的扯了扯温言的衣衫,让她坐下。两人四目相对,这叫什么?折兵八百,自损一千。 夜宴热闹,大家酒过三巡不免都有些面红耳赤,皇帝除了问问杜若墨一路的所见所闻,南玄和北离的风土人情有什么差异外,全然未提和谈之事,见皇帝不提,大臣们倒也不会主动去触这个霉头。 风姿卓越的舞姬们不知道跳了多少支舞,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说这舞蹈太腻歪了,想为大家表演舞剑。 “喝多了。”齐袁林用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探头向后面瞧了一眼。 说话的是镇守东境的将领刘克,上个月才刚班师回朝,老爹在吏部任职,此人打了几次胜仗,回京师受到一些朝臣的追捧,私下里更有言此人未来可接替温言镇守南玄和北离的边境,毕竟女人成婚生子后,哪还有功夫管国家大事,好在是一些人私下传言,此事并没传到皇帝耳中。 “好,刘将军舞剑助兴,好。”有些朝臣起哄,皇帝笑着点点头,算是默许。 “请陛下赐剑。” 百官入宫门皆需卸下兵器,皇帝点头,片刻就有人取来了刘克的佩剑。 舞姬退下,刘克走到大堂中间,此人身高约七尺,年岁三十有余,正值壮年,宽肩粗腰,面生横肉,一双圆目透着霸气,下颚一圈络腮胡子,站在大殿中像是一座肉山。 刘克抽出长剑,一阵急促的鼓声响起,敲醒了昏昏欲睡之人,随着突如其来的叫喝声,刘克挥动长袖舞起了剑。 “啧啧啧……”齐袁林连连摇头打着哈欠,“这要是美人舞剑,本王还有些兴趣,这么一个壮汉,跳起来宛若要把这大殿震塌了似的,没意思。” 杜若墨抿了口杯中的酒,“温大人觉得如何?” “外家功夫,重形不重意,若遇上高手,过不到三招。”温言回道。 “若遇上你呢?”杜若墨接着问道。 “难道在下在杜大人心中算不得高手?”温言不答反问道。 杜若墨听闻浅笑,这一笑是他整晚最开心的笑容。 “好。”刘克挑起一位大人桌上的酒杯,手腕凌空一转,酒杯高高挑起,刘克一跃而起在空中连转三圈,落地后宝剑又稳稳的接住了酒杯。 “好。” “刘大人好功夫!” 几个人接连喊道。 “没见过世面。”齐袁林哼了一句,“是吧,温大人。” 温言没搭理他,给了齐袁林一个眼神让他自行体会。 鼓停、剑收。 这套功夫是否实用暂且不论,却是有几分看头,就连皇帝都跟着一起拍手叫好。 “赏。”台上传来皇帝中气十足的声音。 “谢陛下。”刘克跪地领赏。“陛下,微臣还有个助兴的法子。” “哦?还有,说来听听。” “臣觉得独自舞剑,各位同僚看得不过瘾,想在这大殿之中找一人比试一番。” “有点意思。”皇帝没有同意倒也没有反对。 “陛下,比试点到为止,不伤及性命,臣觉得无伤大雅。” “对对对,点到为止,无伤大雅。” “无伤大雅。” 有几位大臣附和道。 “那你想找谁比试一番啊?”皇帝笑着问道。 刘克眼神扫过大殿,最后落到了白衣杜若墨的身上。 “在下一介书生,这舞刀弄枪实在不是杜某所长。”杜若墨平静的说道。 “杜大人,刘克怎么敢邀杜大人比试,刘克是想北离使节中可有武官,不妨上前一步同刘克切磋一番,为陛下和各位大人助助兴。”虽是切磋点到为止,但若是刘克胜了,那可是为南玄争光,必然给陛下留下个好印象。 “怕是要扫刘大人的兴了,北离使节皆是文臣,刘大人瞧瞧哪个像是能舞刀弄剑之人。”杜若墨笑着说道。 这人难道会算命?温言心中不免一惊,他不带孟离一同前往难道是算准了这刘克会挑事找他麻烦?这比试北离输了那免不得让南玄朝臣嘲笑一番,若是赢了,南玄皇帝在台上坐着呢,让他没面子,输赢都不是好事,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不比试。纵使刘克有一万个理由也不能逼得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和他上场切磋武艺啊。 杜若墨一番话却是将刘克给堵死了。 “刘大人换个人选吧。”这时有人喊道。 “那,下官斗胆,不知温将军可否上场切磋?”刘克刚饮了不少的酒,这会借着酒劲儿大胆说道。 身为武将,有人挑战,若是不应便是输了面子,“好。”温言起身扬手,身后便有人将佩剑递到手中。 “小心。”说完,杜若墨偷偷从衣袖口比了三根手指。 温言淡然一笑,大步走至大殿中央。 “温大人、刘大人,两位大人点到为止,不可伤及对方性命。”曹公公尖着嗓子喊道。 两人行过礼,“温将军,得罪了。”刘克说罢不等温言回答,提剑便刺向温言面门。 大殿内没见过战争场面的文官们都倒吸了口冷气。 “真没劲,他哪儿是温言的对手啊,是吧。”齐袁林瞧了杜若墨一眼。 杜若墨点头,不置可否。 温言的功夫到底有多高,杜若墨不清楚,可是她能做为北离战神祈狄筠的对手,自然是不会输给这个刘克的。 温言轻松闪过,单手抽出长剑空中划过,只见刘克腰间的佩饰叮当落下,如此一来功夫高低自见分晓,若是来真的,这一剑早就可以要了刘克的命了。 “我说杜大人,估模着你还要在南玄待段日子,温言那将军府没什么意思,等你休息好了,找时间去我王府坐坐,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应有尽有。”没了温言在中间坐,齐袁林向着杜若墨的位子挪了挪。 殿内众人皆凝神屏气看着这场比武,倒是没人注意到齐袁林在和杜若墨搭话。 “王爷当真吗?”杜若墨的眼神一直跟着温言。 “要不然呢,邀大人前去坐坐,本王还能说假话不成。” “既然荣王殿下邀请,若墨又怎好拒绝呢,改日必定要登门拜访,叨扰一番。”杜若墨应声道。 “怎么?替她担心?不用,温言的武功,十个刘克都伤不到她分毫。” “哦?荣王殿下怎知?” “废话,温言是我南玄堂堂一品武将,一身的功夫都是温老将军亲传的,要是个草包,能挡住你们北离战神这么多年吗。”齐袁林丝毫不避讳提到北离战神的名号。 “大人言之有理,若墨无法反驳。” 温言一脚踢在刘克的肋骨上,这一脚她只用了三成力,若是全力,刘克早就飞了出去。 两招,杜若墨在心中默数,黑色的眸子与其说是在看着温言,倒不如说是紧盯着刘克的一举一动。第三招,刘克竟然还是刺向她面门。 既然说出了三招必胜,温言也想早早结束这场比试,就在温言挡开刘克的长剑,两人靠近,正打算用掌力将刘克击倒,所有人都认为刘克必输无疑之时,只见刘克的右手竟然从剑柄又抽出了一把短剑,快速刺向温言的肩膀。 “小心!”齐袁林大声喝道。 匕首划破了温言的衣衫,温言转身闪过后退半步飞身跳起,直踢刘克的面门,这次温言用了七成力,只见那刘克脸上印着鞋印子,然后整个人重重的摔了出去。 温言落定,面不改色,收起佩剑,微微一笑,“刘大人,承让了。” 大堂沉寂良久,直到有人拍手叫好,然后一群人接着拍手叫好。 不自量力,齐袁林攥紧了拳头,华服被紧紧攥在手心里,出了不少的褶子。 “刘克你什么意思?”拍桌而起的是温言手下大将何萧,位及三品。 “对,你什么意思,剑中有刃为何不早说。”接话的是温言手下另一大将,赖路风。 “何萧、路风,陛下面前岂敢放肆,还不坐下。”眼瞧着接二连三的武将都要起身,温言转身扫视众人,目露寒光,冷冷的说道。 这才是真正的温言,不怒自威,统领十万军将。温言走上前,伸手将躺在地上的刘克拽了起来。 “在陛下、诸位大人面前献丑了。”众目睽睽之下纵使知道刘克是故意争强好胜,可温言作为武将之首,当朝一品应是要有容人的气量,况且还当着杜若墨的面,纵使皇帝心有不悦,也还是会希望此事明面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温、温大人,犬子这柄剑佩在、在身上多年,哈哈哈哈,军中兄弟皆知,犬子可能是以为大人早就知晓,所以、所以才未言明,还望温大人海涵啊。”刘克的父亲急忙出来为自己儿子求情。 “刘大人言重了。”温言看向皇帝,眼中表明自己无事,向宫人交了佩剑重新落坐。 “杜兄可是算命的不成,事事都让你料准了。”温言落坐,杜若墨亲自为其斟了酒,温言俯在其耳边小声说道。 “好、好、好。”就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事儿揭过去的时候,齐袁林却提着酒杯站了起来,“温、温将军武艺高!刘大人能和温将军一较高下,不愧是斩了蛮夷两千首级的刘克、刘将军,让、让蛮夷闻风丧胆。”齐袁林提着酒壶,脸色泛红,明显就就是喝高了。 “原来这位就是与蛮夷交战的刘大人,刘大人威名远扬,若墨早有耳闻。” 温言疑惑的看着杜若墨站起身来向远处的刘克拱手行礼。齐袁林也就罢了,杜若墨跟着瞎掺和什么? 原本输了,刘克面色无光,要不是他父亲一直拽着他,保不准他要胡说一通。这会听北离宰相都对他早有耳闻,顿时腰杆又挺了起来。“不错,正是在下。刘克身为武将,为国效力在所不辞。” “哦,杜相还知晓刘爱卿?”北离与蛮夷之间隔着南玄,所以百年来从未与蛮夷打过交道。 “若墨有一江湖旧友,常年与蛮夷做些马匹生意,所以与蛮夷多有来往,据他所说,刘克大人英勇神猛,初到边境便亲自带军去深山老林剿匪,南玄和蛮夷相交的边境自从刘大人到任便再也没见过一个匪徒打家劫舍,听旧友说刘大人不仅带队剿匪还将匪徒的首级斩下,带回大营一个个的堆叠起来。蛮夷之地苦寒,那些首级并不会腐烂,此举是为了震慑匪徒,若是他们敢再犯,后果就是如同这些首级。据说被斩下的首级不多不少,整整两千人。此等壮举虽然有些骇人,但确实能威震八方,让匪徒不敢再骚扰百姓,若墨佩服。”杜若墨不紧不慢的禀明皇帝。 “来人,将刘克给我压下去,关进天牢。”听闻杜若墨的话,龙颜大怒,拍桌而起。 “陛下、陛下,臣冤枉啊!不要听北离之人胡说,陛下,那杜若墨是在挑拨离间啊!” “陛下,犬子冤枉啊,犬子冤枉啊,陛下饶命、饶命啊……” 之前便有地方官员上本参刘克,说刘克谎报军功,几次出兵并未杀得蛮夷一人一马,反倒是被蛮夷抢掠了当地居民不少的财物,刘克那两千首级也根本不是蛮夷军中的,而是边境中的匪徒。皇帝大怒,遂立即派人去查,调查的官员前往地方,回宫后呈报的结果是,那官员眼红刘克的军功,污蔑陷害刘克,经过审问遂知悔意,原本是要将人压回京师的,谁知那人留下一封血书后便自尽了。 此事虽有蹊跷,可是近半数的言官都为刘克求情,说是不能让南玄伤了保家卫国武将的心,说是有小人嫉妒、信口胡说……此事在朝堂吵了三日,最后只能无疾而终,刘克回朝后在官场上平步青云。 温言一直觉得此事有问题,那地方官员死得太过蹊跷,此中必定有隐情,可刘克和她隶属不同军营,她品级虽高却并无管辖权。 “哎,父皇,为、为何啊,怎么了,这是为何将人带走了?”齐袁林打了个酒嗝,多亏身边的宫女眼疾手快,急忙上前扶着,他才没有摔倒。 “陛下,这是……”杜若墨也有些疑惑的看向皇帝。 “朕累了,今日散了吧。” “恭送陛下,恭送皇后娘娘、恭送贵妃娘娘。” 好好的一场国宴,突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好些大臣还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温将军,这、这是什么情况啊?”齐袁林半躺着,一脸迷迷糊糊的看着温言问道。 温言上前将人扶了起来,看着身边帮着搀扶的下人们,“荣王殿下醉了,你们好生将王爷送回府去。” “是。” “这、这就散了,散了?”齐袁林冲温言眨了眨,然后又装作懵懂无知的样子,任由下人们搀着走出大殿。 温言没想到齐袁俞竟会主动来找她。 “将军……”齐袁俞看着温言肩膀被划破的衣衫,“没受伤吧?” “无事,多谢殿下关心。”温言拱手说道。 “嗯,舞刀弄枪,还是要小心些,不可大意。”齐袁俞微微点了点头,“两位,本王先告辞了,待杜相身子休养好了,本王再设宴招待杜相。”齐袁俞看着站在温言身边的杜若墨,眼中不免透出几分深意。 “杜大人,我们也走吧。” 杜若墨刚刚那番话不仅毁了这次的夜宴,还让陛下将一个三品武将下狱,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何要如此?皇宫中遍布眼线,温言不敢多问,只等回到将军府要好好问问他。 “杜、杜大人?”温言转过头看着站定不动的杜若墨。 “头晕。”杜若墨抬头看着温言,嘴角上扬,笑得甚是好看,“没想到这宫中的酒后劲这般大。”杜若墨抬手想去扶些什么,然后周围空空,直到他握稳温言伸出的手臂。 “走吧。” “嗯。” 两人出了宫殿,还要步行一段路出了宫才能乘马车,杜若墨脚步不稳,身子一半的力气都压在了温言的手臂上,温言怕人摔倒,不得不靠近了些,两人紧挨着。 不远处站着一道人影,他两人走得慢,大多数朝臣早就出了宫门,那人影彷佛在等他们一般。 “灯笼举高点。”温言命令前方领路的小公公说道。 “林大人。”待到走近温言看清了来人,林裕之,翰林院学士,年过古稀,膝下唯一的儿子曾是温言帐下的校尉,天妒英才,在和北离的一场大战中不幸中箭离世。 “林大人,夜宴结束,天色已晚,大人还是早些回府休息吧。”温言正色说道。 “让开。” “林大人。”温言注意到了林裕之那微微颤抖的右手,袖口中寒光乍闪。“听温言一句劝,早些回府休息。”温言迈步上前,将杜若墨护在身后,“这里是皇宫,林大人以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吗?” “温言,你这般……对得起渊儿吗?”林渊便是林裕之的独子。 “保家卫国,这是南玄儿郎应有的血性,战场上刀剑无眼,上了战场,这条命就早已不是父母的,而是属于南玄,温言无愧林渊。”林大人的儿子与温言同岁,还未娶妻生子便死在战场,温言又怎么会不伤心、难过,可这天下不光有失了儿子的南玄父母,也有失了儿子的北离父母,林裕之的小仇不能误了两国间来之不易的和谈。 “老夫以命抵命。”林裕之眼闪泪光,“我儿就是死在北离人的箭下,此仇不报,老夫、老夫……” 自从儿子死去的那一刻,林裕之早就如同死人一般,没了魂魄。 “林大人要报仇杀了在下,那千千万万北离的父母想要报仇欲去杀谁呢。” 杜若墨扶着温言的肩膀原本欲走上前,奈何却被温言挡得死死的,硬是要将他两人隔开。 “林大人杀了我,报了私仇,在为一国之相死在南玄宫廷,我北离陛下势必会派兵攻打南玄,温将军必会迎战,如此厮杀,你说又会流多少血呢?”杜若墨冷冷的说道。 “北离狼子野心,和谈是假,欲借和谈扰乱我南玄朝纲,蒙蔽陛下双眼,假以时日发兵南玄夺我城池,杀我百姓才是真。” “林大人还真是一厢情愿,两国这仗打了近百年,就算你南玄不累,我们北离却是当真累了,儿郎战死,父母失了儿子,妻子失了夫君,孩子失了父亲,不知后人如何,可是在下却是真的想停止这场纷争。” “林大人,为了一己私欲弃天下百姓于不顾,此等事又岂是大丈夫所为?林渊之死,林大人要怨大可怨温言,温言有皇命在身,要护杜相周全,今日无论无何也不可令大人伤杜相分毫,林大人还是请回吧。林渊之死错在温言,奈何温言还要守护南玄,不可以命抵命,改日温言登门拜访,让林大人刺上三剑,以消林大人心中之恨,还望到时林大人手下留情,留温言一条命。” “温言,你敢!”杜若墨的声音带着怒意。 温言的手腕有些疼,因为杜若墨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低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就算不回头看,温言也能感觉出杜若墨此时此刻的气恼。 匕首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林裕之踉跄的向后退去,“难道我儿、我儿就白死了吗?” “两国和谈,日后才不会有更多的儿郎白死。林大人,请回吧。” “老夫,不甘心、不甘心啊……”林裕之仰天长叹。 林裕之身形瘦到已经撑不起衣服,丧子之痛犹如匕首剜心,林裕之能活到今日,全凭对北离的怨恨。这天下的大义,他又怎会不懂,不过是他看不开罢了。 “杜若墨,老夫看着你,老夫活着的时候看着你,就算死了做鬼也会看着你,如果你胆敢欺瞒陛下,搅弄风云,陷南玄于险境,老夫做鬼、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林大人所说,若墨今日记下了,若墨虽不能让令郎死而复生,但会竭尽全力,百年之内让此等悲剧不再重演。” “哈哈哈哈……儿啊,是父亲无能,父亲无能……不能为你报仇……”林裕之转过身,拖着年迈的身体,脚下的每一步都彷佛有千斤重一般。 温言俯身将地上的匕首捡起藏于袖中,“今日之事我若听到半丝风言风语,定会要了你的脑袋。” “是!奴才什么也没看见、也没听见。”提灯的公公埋头于胸前,脑袋摇晃得如同波浪鼓一般。 “杜大人……”温言舌忝了舌忝嘴唇,林裕之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就算是为了林渊她也不能再让林裕之受牢狱之苦了。 “温大人,若墨醉了,和这位公公一样,若墨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温言被杜若墨的一番话逗笑了,“多谢大人,我们回府。” 马车上,醉酒的杜若墨闭着眼睛,睡着了,车轮压过一颗石子,颠簸中,杜若墨摇晃的身子靠在了一旁温言的肩膀上,浅浅的呼吸打在温言的颈肩处,微微的有些痒。 马车入了将军府,孟离上前帮着温言将杜若墨搀回清风院。 “我家大人不胜酒力,有劳温大人照顾了。” “无妨,他被宰相缠着喝了不少,酒劲儿上来了,睡着了在所难免。” “渴……”床上传来杜若墨的低语声。 “倒杯茶给我。” 孟离听命,将茶递到温言手中。 “徐嬷嬷、孟离,你们今夜且在门外候着,好生照顾杜大人。” “是。” “是,小姐。” 见温言坐在床边扶着杜若墨饮茶,徐嬷嬷和孟离两人便退出了房间。 “杜兄,可是头疼?”半杯茶洒了大半,茶水打湿了温言的衣衫。“杜兄,好好休息……我……” 杜若墨睁开双目,眼底浮现一层迷离水雾,微凉的食指挑起温言肩膀处被匕首划破的衣衫,如若那匕首再近温言分毫,必伤到皮肉。 “不是和小七说要小心吗?为何还受伤了。”杜若墨轻轻点了下温言的眉心,似醒非醒,似醉非醉。 “杜兄如何得知刘克不怀好意?”温言一肚子的疑问,原本是想等到明日杜若墨清醒了再问,但是转念一向,此人心思沉,等他酒醒了,又拿不准他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倒不妨借着醉酒探他一探。 “猜的,他找我麻烦不成,这笔帐会算在小七头上。”杜若墨看着温言痴笑道。 “杜兄猜得未免太准了,那孟离呢,杜兄不带孟离入宫难道是算准了刘克要找北离使节比试?” “没有……”杜若墨靠在温言肩膀处,缓缓道:“有小七在,无须……侍卫。” 杜若墨真的只是因为信他? “刘克杀匪冒充蛮夷之事,杜兄怎知?”温言接着问道。 “北离商人与蛮夷做马匹生意,刘克堵不住所有人的嘴。”杜若墨话中暗含深意。 “当地官员的摺子所述为真,畏罪自杀,是有人故意灭口?”温言心中大惊。 杜若墨不舒服的动了动脑袋,在温言的肩颈处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靠着,“嗯……是定远侯,他想保刘克,扶植上位,不过,此人太过无脑……” “这些人欺下瞒上,蒙蔽圣听。”温言愤愤不平的说道。 耳边传来笑声,“你们皇帝……心里清楚得很,不过是因为下面的官员合起来欺上瞒下,皇帝苦无证据,便先放他一马。” “那杜兄今日为何要当着朝臣的面捅开这层窗户纸?”杜若墨再位高权重那也是在北离,他来南玄和谈,越是低调越好,当着朝臣的面提起此事,虽是给了皇帝一个严查承办的由头,但是不免会遭人嫉恨。 “林大人要杀我,小七为何拦着?”杜若墨拽着温言的衣袖,似孩童般拉拉扯扯,只顾自己好玩。 “当然是为了护你周全。”皇帝在朝堂之上当着群臣的面让她保护杜若墨,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怎么和陛下交代。 “若墨同大人……” “同什么?”温言愣了片刻,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温言模了模肩膀处衣衫的裂口,“杜兄是为了我?”刘克耍手段,他那宝剑是剑中剑,温言从未听过,刘克明显就是在故耍心计,可是那也并不是暗器,况且最后还是温言胜了,大殿之上,温言也只能吃下这哑巴亏,难道杜若墨是为了帮她出气。 “杜兄?杜兄?”温言连叫了两声都没见回覆,转头一看,靠在自己身上的人,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温言扶杜若墨躺好,盖好被子,转身出了房间,躺在床上的杜若墨睁开双目,看着温言离去的背影,眼中浮现着一抹化不开的柔情。 第六章 朕给你找的第一个老师 “臣温言,参见陛下。” “来了,早饭吃过了吗?” 今日皇帝气色不佳,心情彷佛也不大好,抬手指了指让温言坐下。 “回陛下,吃过了。”见皇帝一直用手揉太阳穴,“陛下,传御医来给您瞧瞧吧。” “不用,老毛病,看了千八百回,都是一句话,让朕少操劳,多休息。” “那杜相怎么样了?昨天朕瞧他饮了不少酒,看着书生模样,酒量倒是不错。”皇帝看着温言笑着说道。 “杜大人昨晚喝多了,回府便睡了,早上臣离府的时候,他还未醒。”温言回道。 “说吧,一大早入宫所为何事啊。” “陛下,昨日夜宴,刘克一事……”温言停顿片刻,犹豫着不知道如何开头。 “杜若墨同你说什么了?说来听听。” “就如昨夜宫宴上杜大人所言那般,并无出入,除此之外,杜大人还说陛下并不相信地方官员的摺子是造谣,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所以才……” “所以才暂且放了刘克一马?”皇帝替温言说道。 “是。” “呵呵,杜若墨果然名不虚传,但凡让他捉到蛛丝马迹,他都能猜个准。”被人猜中了心思皇帝也不见生气,起身走向书案抽出一道奏摺递给温言。“瞧瞧,你相信写此摺子的人会畏罪自杀吗?” 温言恭敬接过,打开奏摺,当下一惊! 这是,血书! “朕派去查案之人可以说是被刘克收买了,可是半数的朝臣都为他喊冤,朕料他没这个本事。” “侯爷?”温言毫无避讳地直言说道。 “刘克这笔帐,朕心中记下了,他这种人不知蛰伏,成不了大事,日后必定会捅出更大的楼子,到时朕有的是机会办他。至于定远侯……”皇帝冷哼了一声,“他毕竟是皇后的兄长,还不是时候……” “杜若墨为何会在群臣面前挑破此事?这本是我南玄内政。”这也是温言一晚上都想不通的,此番做法稍有唐突,不是杜若墨的作风。 “哈哈哈,你啊、你啊,和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懂变通、直肠子、一根筋,最让朕放心不下。杜若墨挑明刘克的事,给朕机会重新查办,还有刘克使小伎俩险些伤了你,你顾全大局只能忍下。杜若墨这么做明着是得罪一些人,可是暗中既让你承了情,又给朕找了借口,你说,你和朕能不在心里记他个好吗?” 原来如此,原来昨晚杜若墨说是为了护她,倒也不错,这个情她温言记下了。 “陛下圣明,臣明白了。”温言豁然开朗。 “查办刘克,也是为了让某些人瞧瞧,别把手伸得那么长,抓不抓得着东西先不说,别叫人剁了手指去。” 皇帝说的是定远侯,皇后兄长不是她可以妄加评论的,温言没接话,等着听下文。 “朕把杜若墨安排在你府里,你可知其中深意?” “臣知晓,护他周全。” “那只是表面上的。”皇帝看着温言叹了口气,最聪慧疼爱的那个儿子整日“喝酒玩乐”,最信任的大将军又是一根筋,处处都要他提点一番,生怕她吃了亏,他这个皇帝当得真是操碎了心。 “朕是想让你与杜若墨交好,增进下感情,也多学学他那花花肠子,要不然日后你怎么和这群老狐狸斗法。” 温言还年轻,为官之路还长着呢,儿子也好、温言也罢,他都无法一辈子在他们身边提点、保护。 “朕和老温从小一起长大,年少时他是朕的伴读,他说,待到朕即位,他一定会成为大将军,只要有他在一日,朕的江山就高枕无忧一天,只可惜……他早走了一步……”说话间皇帝看着温言,老温这个女儿眉眼间颇有他年少时的神韵。 “你是女儿家,你母亲去世,老温非要带你去战场,也是朕的错,他说祖宗规矩温家儿郎只能娶一妻,朕就劝他,说你母亲早亡,温家的祖训是不纳妾,没说不让人续弦,老温说,你母亲走了,他这辈子的情也就断了,他之所以没随你母亲一起走,一个是放心不下你,再一个是放心不下朕,说好这辈子要替朕守江山,一辈子就是一辈子。老温说,让朕放心,温家的女儿不输儿郎,他这一身的本事都传给你,到时候,让你替他帮朕守江山。”皇帝疼温言,但也害怕单独和温言相见,一见她,就会让他想起自己的兄弟,还年轻时的种种往事,上了年纪,易动情。“老温把你教得好,特别好,和他一个脾气,哈哈哈……你学了你父亲的正直、磊落,余下的猜疑、阴谋、诡计就由朕来教你。” “陛下!”温言跪地叩首,不知要如何承下这分帝王之情。 “朕给你找的第一个老师就是杜若墨,百官在向朕施压,要朕立储,这太子之位若是落到老三头上,杜若墨便会成为南玄要胁北离的筹码。” “陛下,荣王殿下求见。”曹公公在门口传道。 “让他外面等着,言儿,走,我们去御花园走走。” “是,陛下。” 大殿外。 “等着?不是,曹公公您一大早派人把本王叫来,这会儿让本王跪在这等着,我……” “怎么,朕让你等着还不行了?”皇帝出门见着齐袁林快走几步,上去就给了他一脚,“说呀,继续说。” “儿臣不敢,儿臣知错,儿臣跪在这等。” 温言在一旁忍着笑,看着这父子俩演戏,“陛下息怒。”温言劝解道。 “要不是有言儿给你求情,朕就让你在这跪上一天,看看日后还敢不敢废话!起来吧,朕想去御花园走走,你,跟着一起。” “是。”齐袁林连忙爬起来,跟在皇帝身后。 “曹公公,就在前面那亭子,准备些水果糕点,朕想去坐坐。” “是,老奴这就去办。” 齐袁林在身后跟着,皇帝和温言两人相谈甚欢,宛若他们两人才是父女,自己这个亲儿子倒似个外人。 “陛下,夏日蚊虫多,奴才给这亭子挂了帘帐。” 待三人走到凉亭处,下人早就将亭子布置好了,伺候的宫女太监退守到亭外。 “来,言儿坐、坐。这里没外人,就我们爷仨,老三,朕要和你说个事儿。” “父皇,您最近是怎么了,隔三差五叫我入宫,自从我封王出府,一年也进不了几回宫。”没外人,齐袁林也不想再继续演戏了,天热口渴,端起茶碗来饮了一口。 “朕决定立你为储君。” 齐袁林坐在皇帝身边,嘴里的茶来不及下咽,全都喷到了皇帝的龙袍上。 “逆子、逆子、逆子啊……朕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儿子,言儿你看看,他浑身上下哪点像朕了,朕……” 龙颜不悦,但是温言没有半分害怕,抽出绢帕急忙为帮皇帝擦拭。 “父皇,儿臣耳朵没出问题吧。”齐袁林长吁了口气。 “别在朕这装糊涂,瞧瞧你那几个兄弟,除了你,朕还有得选吗?朕要是将江山交给老三,日后这江山还不知姓什么了。”皇帝忌惮的不是齐袁俞,而是齐袁俞身后的定远侯和外戚的势力。 “父皇说得是,前面十个皇子活下来的除了三哥就剩我了,十一弟资质父皇自己清楚,老十二腿有残疾,十三还在吃女乃呢。没了,就这几个了。”齐袁林咳嗽两声,直言不讳道。 “言儿,这小子的德行,你再清楚不过了,日后帮朕多看着他点。”当年皇帝是顺利接过皇权,没有流血,可是如今这局势,帝王家哪来的亲情,兄弟反目、弑君杀父,这样的戏码,历史上比比皆是。 “陛下放心,臣任凭陛下调遣。” “没多少日子了,老十,你要早做准备,朕总觉得没多少时间了……” “父皇。”齐袁林眼中瞬间退去平日的纨裤,多了几分鲜少有人见过的凌厉。 “朕今日和你交了底,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杜若墨那边你们俩都要好生维护着,若是到时真的不敌,北离方可助你一臂之力。” “是。”齐袁林认真回道。 两人又陪着皇帝闲聊了一会,快到晌午了,皇帝不仅没留他们在宫中用膳,就连齐袁林想再多喝一会儿茶都不让了,挥挥手就把两人赶出了宫。 “你有没有觉得,父皇这两年,白发越来越多了。”齐袁林小声说道。 “嗯。” “我还总以为他是那个年轻、能为我撑起一片天的父皇。” “齐袁林,你放心,这片天,日后我帮你撑。” “哼,废话,你不帮我还能帮谁。你要敢帮老三,我做鬼都去你床头吓你。” “嗯,我知道,你饶不了我。” “对了,这个,帮我给杜若墨。” 温言从齐袁林手中接过帖子。 “老爷子之前就说让我试试杜若墨的底,也差不多了,三日后,我做东请你们两人来我王府吃喝玩乐一番。” “好。”温言小心翼翼将帖子收好。 “昨晚刘克没伤到你吧?”一想起昨日的情形,齐袁林此刻还心有余悸,那匕首若是再向前那么一点点,温言必定皮开肉绽。 “没,你当我和你似的,手无缚鸡之力。” “爷我用的是脑子,又不跟你们拼力气。” “下次不要为我出头……”温言停下脚步,站定看着一旁的齐袁林,“你为这个闲散王爷背了十几年的骂名,我自己的事我能解决。”作为皇帝的儿子,那些聪慧、能干的都死了,成年的皇子们,除了齐袁俞便是齐袁林这个最不争气、顽劣不堪的皇子。 为了保命,齐袁林装了十几年,他永远是皇帝口中那个最不争气、不上进的皇子,便是自己的宅院都布满了后宫的眼线,半辈子都活在戏中。如今成败在此一举,温言不能让齐袁林因为她被皇后、侯爷猜忌。 “你个没良心的,爷帮着你还错了。” 昨晚要不是齐袁林借着醉酒先挑出刘克的功绩,杜若墨也没得由头接着说。 “齐袁林你记着,未来,你是君、我是臣,只有臣为君死,没有君为臣亡。”说完,温言不再去看齐袁林,大步离开。 站在原地的齐袁林仰头望向天空,希望老天开眼,让他下辈子投生在普通人家,不要再生在这帝王家了。 定远侯平日鲜少来后宫走动,即便他身为皇后兄长,但身为男子,终归还是要避嫌的,不过今日是个例外,他特来拜见皇后,有要事相商。 “依兄长之意,是要尽快撮合皇儿同温言的婚事?”皇后端坐寝宫,身边站着一蓝衣侍女侍奉着,不远处站着定远侯,屋内再无其他宫女太监。 “是,臣已经联合百官向陛下施压,希望陛下早日立储,温言是温老将军之女,甯王殿下若是能娶她为妻,这太子之位必是甯王殿下的。”定远侯说道。 “贵妃在后宫备受宠爱,一个月里陛下有大半个月留宿她寝宫,明年十一皇子也该及冠了,兄长说得是,确实要早些谋划才好。”皇后点头应道:“温家祖训,男儿只能娶一妻,不能纳妾,这一辈温家只得温言一个女儿,但是位及一品将军,又甚得陛下宠爱,只怕皇儿若是娶了她便不好再纳妾了,这样一来不免有些委屈皇儿了。” “此事皇后娘娘倒是不必担心,等到……日后甯王殿下接了大位,还不都是由着殿下说了算,忍一时,无妨。” “兄长想得长远,只不过同温言的婚事,此女手握重兵,我担心陛下那……” 定远侯自是明白皇后的意思,这些年皇帝对他接连打压,他又岂会感觉不到皇帝有意打压外戚。“娘娘,此婚事只能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是何意?” “温言纵使位居一品也是女儿家,若是她与甯王殿下情投意合,且在这宫中发生了些什么,到时即使是陛下也只能认了这门亲。娘娘放心,此事臣心中有一计,只要娘娘将温言召到宫内,臣保证万无一失。” “好,那就全凭兄长做主了。” 温言回到府里,“杜大人起了吗?”她将马缰绳交给出门迎接的李管事。 “起了,刚吃过早饭,这会儿应该在他自个儿屋里。”李管事回话。 “好。”温言旋即直奔杜若墨的清风院。 “孟离拜见温大人,大人,请。” 孟离将门推开,温言跨步而入。 “杜兄,好兴致,在下棋。昨夜的酒醒了吗,起床可是喝了如姨的解酒茶?” “昨夜让小七见笑了。” “哈哈哈。”温言心情好,昨晚的事她也算是扳回一城,不能总是她一个人丢人,“杜兄与我,彼此彼此,都不胜酒力。” 温言低头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她父亲素爱下棋,说战场就如同这棋盘,一颗颗棋子便是战场上的将领、士兵,要怎么走双方皆需三思才可落子。棋子是死的,但将士是活的,他们这些持子人不能拿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黑子,白子,觉得哪方会赢?”落一子可推出后三步走势是聪明人,落一子可推测后十步走势是掌局之人。 六步之内,黑子优势,然而十一步后,白子赢。在下棋上,温言得温老将军亲传,她在脑中快速推演,片刻便给了杜若墨回答。 “小七说的没错,不过……”杜若墨落下黑子。“你说的只是三种可能中的一种,如若黑子落在这。” 温言皱眉,落下白子,杜若墨紧接着又落下一黑子,温言将白子紧攥在手中,七步后,黑子赢。 “还有一种可能是什么?”杜若墨说有三种可能。 “黑白平局,为他人做嫁衣。” 温言愣住了,看着杜若墨久久不能平复心中的汹涌,他是何意?储君之争,齐袁林也许会赢,也许会输,再或者,齐袁林和齐袁俞都会输,到头来是为他人做嫁衣,为谁?难道是贵妃和十一皇子? “到底是赢还是输,要看这每步棋怎么走,所谓一步错,步步错,容不得有半点闪失。” “杜兄说得是,是温言棋艺不精,在杜兄面前献丑了。”看出十步是掌局人,温言看着面前的杜若墨,比掌局人更要技高一筹的是设局人。 说完温言帮杜若墨一起收拾棋盘,对了,差点把正经事忘了。 “这个,是荣王殿下让我转交杜兄的。”温言从怀中取出请帖。 “三日后?”杜若墨打开看过,“荣王殿下打算如何将你我两人带入王府呢?” 杜若墨这话是什么意思?“正、正门入府,不用**吧?” 杜若墨被温言逗乐了,温言坐在对面有些不知所措,她说错什么了?他们两人去荣王府做客,不走正门难道要**吗? “温大人,你是朝堂重臣,我是北离宰相,荣王殿下是个不得宠的闲散王爷,你我两人不应宰相、侯爷的约去他们府里做客,而去一个闲散王爷的府里,于情于理,温大人,你觉得说得过去吗?” “原来是这个意思……”陛下说得对,论心计她确实要应该好好向杜若墨学学。“温言受教了、受教了……”温言恭敬的行了个礼,口中喃喃说道。 杜若墨居高临下,眯着眼睛看着温言碎碎念叨着。 “我去问问荣王殿下,看他如何安排。”说罢温言转身欲要出门,不料步子还没迈开,却被杜若墨抓住了手腕。 “不急,三日后再出门不迟,荣王殿下聪慧过人,只要你我两人在东江楼坐上一盏茶的功夫,他就知该如何将你我两人带入府了。” “你……齐袁林是装……你知道了?”温言大骇,南玄之事,此人到底还有何不知?温言过于吃惊,完全没在意自己的手腕还被人握在手心里。 “嘘。”杜若墨向着温言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不可说,哈哈哈哈哈……” 不可说,不可说,要说其他人是狐狸,那这个杜若墨就是狐狸修练成精了,千年的道行,当真是看不透他。 “小七放心,我自始至终都是为两国和谈而来,对你从未有过歹念。两国和谈,百年内不再生战乱,这是我的初心,之所以调查南玄朝堂也不过是想为和谈略尽绵薄之力,毕竟如若南玄君主主战,北离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应战了。” “还望大人记住今日所说的话,温言不想与大人为敌。” “你我两人这辈子永远不会为敌,击掌为誓。”杜若墨抬左手,右手握着温言的手腕,“强迫”温言和自己击了个掌。 “嗯。”杜若墨的坦诚相待倒是让温言有些不好意思。“杜兄再休息休息,温言还有公事,先告辞了。” 杜若墨起身将人送出清风院,回房后问道:“给荣王殿下的礼物准备好了吗?” “正如大人所料。”孟离回道。 “好!南玄未来的储君,我倒也想会他一会,这份礼物,希望能得荣王殿下的心。” 东江楼依河而建,是京师最大的酒楼,聚集在这里的达官显贵众多,温言不知杜若墨为何要选在这么一个显眼的地方,生怕朝臣不知道他们两人出府似的。 “小七,我改变主意了,与其坐在酒楼上看风景,倒不如租条船在河中一游。” “啊?要租船?” “放心,不让小七你出银子,我来。” “不,杜兄我不是舍不得银子,我……”杜若墨一句话倒让温言百口莫辩,她堂堂一品,是缺银子的人吗。 租船的事,孟离很快打点妥当,船内酒水、糕点、水果全都准备妥当,原本还可安排女子弹琴表演,不过他们两人没这需求,便就没做安排。 湖面清风徐徐,温言坐在窗边,身子撑在窗台上望向船外,齐袁林的人影她都没瞧见。温言揉揉肚子,看着日头,这都晌午了,桌上的糕点橘子她倒是也吃了一些,不过这会还是觉得肚子空,想吃饭。 “杜兄,要不我们先出去吃个饭,吃完回来再继续等。”温言知道杜若墨葫芦里卖着药,她也没法子,只能跟着走。 “若是现在下船吃饭,等会的山珍海味吃不动,你可别后悔。” 今日温言穿了件棕红色的窄袖长衫,头发高高束起,唇红齿白,颇具少年意气,手中的摺扇吊儿郎当的夹在指间,不知是饿的还是等得不耐烦了,眼中带着几分烦闷。 “当真有山珍海味?”一听有吃的,温言顿时来了精神。 杜若墨拿起一颗橘子扔向温言,温言抬手接了个准,“先垫垫肚子,山珍海味正在来的路上。” “杜兄,你入庙堂之前怕真是个算命的吧。”杜若墨说的这些话,温言半点端倪都瞧不出,但是他确实能次次说中,温言剥了橘子,这个橘子可比她刚吃的那几个甜多了。 “差不多,虽没在市面上摆摊,但是……”杜若墨微微一笑,“也算个半仙了。” 温言和杜若墨相谈甚欢,这边只听匡当一声,然后游船左右颠簸了一阵。 “两位大人,我们的船被撞了。” “你的山珍海味送上门了。” “不会吧?” “谁啊,谁的船挡了本王的道,是不是找死!来人,把船上的人抓过来,本王倒要瞧瞧是谁这么大胆子。” 这声音,温言再熟悉不过了,不是齐袁林还能是谁。 两个提刀侍卫应声便跳上了温言的船。 “出来,知不知道你们撞的是谁的船?”两个侍卫掀开帘子耀武扬威的进了船舱,一瞧人,傻了。 “到底谁先撞的谁。”温言打开摺扇,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看着两个侍卫笑呵呵的说道。 “下官拜见温将军。”那两人是齐袁林的贴身护卫,自是见过温言的。 “船上是荣王殿下。”其中一个侍卫说道。 听见侍卫的声音,齐袁林亲自从船舱里走了出来,带着满脸的笑意。 “大水冲倒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温将军,来来来,本王先给将军赔个不是,来本王的船上坐坐,遇见就是缘分啊,呦,杜相也在呢,巧了巧了,一起来坐坐……” “荣王殿下相邀,下官恭敬不如从命。杜大人,要不然我们就……”做戏做全套,温言恭敬的做了个请的手势。 杜若墨瞧了她一眼,笑着摇摇头。 进了齐袁林的船舱,温言顿时觉得他们那条船着实太过寒酸了些,再怎么说他们两人也是南玄和北离的当朝一品啊。 “两位大人吃了吗?”齐袁林斜靠在卧榻上,两个侍女站在身后摇扇子,两个侍女帮他揉着腿,圆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还有特色海产。没等温言回答,他就道:“两位大人一看就是没吃,来来来来,坐,吃点喝点,随意随意。” “你们,行了行了,别搧了,都去外面候着吧,别打扰了我和两位大人的雅兴。”齐袁林一骨碌从卧榻上坐起来,整了整敞开的衣服说道。 等到一众人退了出去,温言不客气的先是给杜若墨夹了只鸡腿,而后又给自己夹了一只,她怕杜若墨拘谨,便自己开了头。 “嘿,你给杜相夹,怎么不给我夹啊,本王白给你准备这一大桌子菜了,就应该让你在这河上再漂一会,让你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齐袁林愤愤不平的说道。 “杜相是客,我是帮你尽地主之谊,你不感谢我,还怪起我来了。”温言带有几分责备的说道。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计较。怎么样,两位大人,我刚刚演得不错吧?” “嗯,不错,这京师找不出比你更纨裤的纨裤子弟了。”温言点头称赞道。 “就当你夸我了。杜兄你这租船游湖的主意不错,很是不错,你瞧外面,老三和宰相都被你勾来了。” 温言放下鸡腿向窗外眺望,果然河上另有两条豪华游船。“他们来做什么?” “还能是什么?抢人呗,他们不敢明着去你府里拉人,好不容易等到你们两人出了府,这还不得积极一番。两位,美酒佳肴,我们先饮一杯如何,哈哈哈。”齐袁林笑呵呵的说道。 温言、杜若墨两人四目相对,“我就算了……你们,请。”上次醉酒时的丑态,温言还心有余悸,她可不想在杜若墨面前再出糗一次。 “恭敬不如从命,荣王殿下请。”杜若墨举杯,两人共饮。 “杜兄,你说接下来我们怎么办,船外那两位,可不会就此放过你的。” “殿下想怎么办就怎么办,若墨必全力配合。” “好嘞,杜兄,本王就等你这句话呢。来来来,再喝两杯,喝两杯,今日不醉不归。” 齐袁林搂着杜若墨的肩膀,非要拉着他喝酒,杜若墨倒也配合,两人的酒一杯杯的下肚。这两人葫芦里卖什么药,温言倒也不急着问,反正等会便会见分晓。 “王爷,甯王殿下和宰相大人求见。” “请啊,你们这帮废物,还禀告什么啊,还不快把我三哥和宰相大人请上船。”齐袁林扶着杜若墨的肩膀站了起来,打了个酒嗝含糊的说道。 “呦,好大的酒气。”宰相进了船舱,用衣袖挡着口鼻说道。 齐袁俞只微微皱眉,倒是没多言语。 “三哥、三哥,嗝,我的好三哥,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齐袁林说着就要往前走,脚下一绊,好在温言眼疾手快,出手稳住了齐袁林的肩膀。“宰相大人,来,喝、喝酒,你看谁在本王这船上呢,温将军,杜、杜相。” “下官拜见甯王殿下,宰相大人。”温言恭敬行礼。 “温大人免礼。”齐袁俞摆手说道。 “若墨见过甯王殿下,宰相大人。”杜若墨拱手行礼。 宰相急忙回了礼。 “客套,太过客套,我刚和杜兄相谈甚欢,三哥你一来这船内的气温都降了。”齐袁俞平日大都是板着一张脸,就连齐袁林这几年都没见过他的笑容。 “你平日放肆惯了,莫要在杜相面前使性子。”齐袁俞瞧着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冷冷的说道。 “甯王殿下说得是,荣王爷,杜相身体不好,可架不住你这么灌酒。”宰相帮衬道。 “瞧瞧、瞧瞧,在宫里父皇教训,出了宫本王喝个酒还被三哥和宰相大人念叨,四国之内还有比本王更惨的王爷吗!”说罢,齐袁林就要去搂温言的肩膀,不过手臂还未来得及落下,就被齐袁俞给攥住了。 “坐好,没个正形。” “来来来,坐坐,刚好老夫还没吃中饭呢。”宰相见状急忙出来打圆场说道。 几人落坐,齐袁林完全不在意刚刚被齐袁俞吼过,亲自给几人都满上了酒。 “杜相,身体恢复得如何?”宰相捋着胡子看向杜若墨问道。 “多谢宰相大人关心,若墨已无大碍,今日天气好就想着出门逛逛,与温大人游船时,恰好遇到了荣王殿下……” “三哥,宰相大人,今儿个怎么有闲情雅致来游湖啊?”齐袁林插话道。 “和杜相一样,天气好,自应是要出来逛逛的,总不能老憋在府里。”宰相饮了杯酒笑呵呵的说道。 齐袁俞对这个不争气的弟弟没有半分要解释的意思,他向来看不上这个轻浮的弟弟,今日若不是因着杜若墨,他是绝不会登上这艘船的。 “既然赶上了,杜相晚上就不妨来我府里吃个晚饭。” 齐袁俞给宰相使了个颜色,宰相会意,直接表明来意。 “不行不行……今晚可不行。”齐袁林一听这话,急忙摆手,还一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酒壶,“我刚可都和杜兄约好了,他今晚要去我府里听戏,宰相你可不能半路截胡啊。今儿个谁都不行,杜兄得跟我走。” 宰相一瞧这齐袁林明显是喝醉了,这事若是放在其他官员身上,他和齐袁俞的身分往这一摆谁敢拦着,偏偏遇见的是荣王。宰相偷瞧了齐袁俞一眼,这事要如何是好? 不知这杜若墨是不是有意躲避,他和齐袁俞上次送了拜帖被拒绝,宫宴上当面邀约明明答应得很好,可是后面也没信了,这人住在将军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次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见着人了,心想当面邀约,这杜若墨总不至于拂了他两人的面子吧,没想到半路又杀出个荣王。 “十弟,你喝醉了,回府好好休息,不要缠着杜相。” 温言默默吃着自己碗里的肘子,瞧着桌上的这几个人,杜若墨面带微笑不发一言,宰相、齐袁俞、齐袁林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奈何齐袁林脸皮厚,一对二,完胜。 演了十几年的戏,演着演着就当真了,就活成了个纨裤的模样,温言心中感叹。 “不行,我、我都叫人回府搭台子去了,何况、何况,杜兄,你刚刚是不是答应我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不能反悔,宰相府的饭可没有我荣王府的好吃,你可不许跟他们跑了。”齐袁林是个聪明人,他也不和齐袁俞宰相正面叫板,反倒把决定权交到杜若墨身上。 杜若墨轻吐了口气,颇为无奈的看向齐袁俞和宰相,“荣王殿下盛情难却,若墨刚刚确实答应了荣王殿下。” “三哥、宰相大人可以一起啊,人多热闹,都来我府里,来来来。”齐袁林自顾自的说道。 “不了,本王还有公务在身。” “哎哎,老夫也是,既然杜相已经答应了荣王殿下,那、那就改日,改日再约,哈哈哈哈。” 齐袁林这耍无赖的劲儿,完胜! 温言趁着他们你来我往这个功夫又啃了个鸡翅,这么一桌子菜,总不能白白浪费了。 黑衣侍卫进入船舱在齐袁俞耳边低语了几句,他旋即道:“本王还有事,先行一步,告辞。” “那……老夫也……王爷,两位大人,告辞告辞了。” “哎,吃个饭再走啊,急什么啊,三哥你慢点,慢点……”齐袁林一手撑在杜若墨的肩膀上,一手撑在温言的肩膀上,伸长脖子向船舱外喊道。 “行了,人家船都行远了,你就别在这恶心他们了。”温言说道。 “呿,老三看不上我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杜兄要不是你在这,他才不会上我的船呢。”齐袁林坐下,面上没了半分醉意。“你,这一桌子的菜,叫你一个人吃得大半,你吃就吃呗,还吃得嘴角都是。”他转头看了眼温言颇为嫌弃的说道。 “戏都叫你一个人演了,根本没有我发挥的余地,除了吃饭我还能干什么。”温言刚要在袖中翻丝绢,面前就有人递了过来。 和齐袁林太熟,温言才不在乎他怎么看,对上杜若墨的双眸,温言倒也不好意思了,接过他递来的丝绢,急忙擦了擦嘴角,是刚刚的肘子酱汁不小心沾上了。 温言将杜若墨的丝绢收起,“我回府洗洗再还给杜兄。” “总算把这两位给打发走了,让杜兄可以光明正大的从正门入我荣王府。”说着齐袁林不怀好意的瞄了眼温言。 “你府里那么多眼线,确定我们入府谈话不会被偷听?”温言担心的问道。 “该演还是得演,先看出戏,后面的我来安排。杜兄,觉得如何啊?” “全凭王爷安排。”杜若墨回答道。 “好,走,回府。” “你不会真叫人搭了戏台子吧……”马车上温言怀疑的问道 “废话,那么多人盯着,你当我说着玩呢。” “那江南名角?” “早就请到府里候着两位大人了,可花了我不少银子。” 确实是纨裤子弟的作风了。这么一想,齐袁俞不待见齐袁林也是有道理的,他这所作所为也确实是丢皇家脸面。 第七章 温将军行刺皇后? 荣王府。 齐袁林虽还未册立正妃,但是小妾们加在一起,温言掰着手指数了数,能上得来台面露脸的一共十五个,台上的江南名角唱得好不好,温言没心思听,耳边都是女人的声音,叽叽喳喳吵得人莫名的烦躁。齐袁林拉着杜若墨喝酒听戏,温言坐在杜若墨身侧,尽职尽责的当好他的“护卫”。 “散了散了散了,杜兄、温大人,天色还早,不着急回府,走,去喝个茶,解解酒。快,快去茶室准备。” 齐袁林交代了一番,便拉着他们两人进了茶室,屋里除了他们三人便剩下两个婢女。 “去门外守着,任何人不可入内。” “是,王爷。” 温言一眼便瞧出这两名婢女是练家子,看来是齐袁林亲信之人。 转动架子上的青色花瓶,暗室门被打开,齐袁林率先走了进去,杜若墨和温言紧随其后。 “如今京师耳目众多,今日不得已拉着杜相和我演了一天的戏,还望大人见谅。”这密室不大,中间的石桌上放着棋盘和茶具,四个石凳,齐袁林招待他们两人坐下。 “王爷心思细腻,若墨佩服。” “什么心思细腻,我这是戏演多了,就真成了戏中人,出不来了。你们放心,这密室是用大理石堆砌而成,除了风,什么都进不来,更听不见。杜相,关于两国和谈一事,贵国君王之意是……”齐袁林决定还是先探探杜若墨的口风。 “临行前,君主曾交代若墨务必要促成和谈,让两国百姓免于战乱纷争。” “好!有杜大人这番话,我就知足了。实不相瞒,自打杜相入朝以来,父皇那反对和谈的摺子就越来越多……” “反对和谈是侯爷之意?”杜若墨问道。 齐袁林看向一旁的温言,温言点点头。 “正是,上摺子的还多是文官,都用不着你杀他,他自己就要在大殿上撞柱子,还动不动搬出先帝,杀一个两个没事,但是总不能砍了所有人的脑袋。”一提到那帮言官,齐袁林就气得牙痒痒。 “王爷莫忧,既然人杀不得,倒不妨打上一番。” “杜相有所不知,那些个文官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腐朽,只怕进了大牢用了刑,和砍头也就没什么两样了。” “王爷,若墨所说的打不是动用大刑,砍头不过是为了以儆效尤,若是在朝堂之上被人扒了裤子,当着群臣的面打上十大板,这人自然是死不了,但是依着王爷所说,言官都上了年纪,那免不了是要在家休息一阵子,养养伤的。保住了命,丢了颜面,回家养伤上不了朝堂,陛下的耳根子自是能清静一些的。”杜若墨缓缓说道。 齐袁林和温言两人沉默片刻。 “杜兄这招还真是……”温言转着手中的茶杯,吸了口冷气,“够缺德的。” 杜若墨不怒反笑,“我还真是喜欢小七这有话直说的性子。” “杜相这主意倒是妙,哈哈哈哈哈……虽是有些,嗯……那什么了点,不过,对付那帮老匹夫,我看有用。” “要不然这打板子的活就交给你了?”齐袁林挑眉看向温言道。 “别,陛下口谕,我这些日子都不用上朝,你们那腥风血雨的事,我就不掺和了。”杀人不过头点地,这扒了裤子当众打,但凡有些骨气的官员都受不来这个屈辱。 “其实递摺子也好,死谏也罢,这些都不足为惧,擒贼先擒王,陛下若是能摆平侯爷,想来这些都会迎刃而解。南玄内政,若墨不便插手,此事还是需要荣王殿下多为陛下分忧了,若墨这有一份薄礼,还请容王殿下笑纳。”说罢,杜若墨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推到齐袁林手边。 齐袁林打开快速看过,顿时大惊失色,“杜相,这消息可真?三哥在做私盐的生意?” “这司马无双是甯王殿下的人,私盐商贩一本万利,这些年下来甯王殿下确实赚了不少了银子。” “三哥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堂堂甯王怎么会缺银子,再说皇后娘家也是家底深厚,齐袁林的青楼、布庄这都是正当买卖,然而私盐可是犯法的勾当,且风险颇高,三哥不惜动用关系打通上下管道,他究竟要做什么? “殿下,恕若墨直言,造反是要花银子的。” 温言从未想过杜若墨能如此直白的说出造反两字,齐袁林听闻也是一惊。 “若墨猜测,陛下若是再迟迟不立储,侯爷那边只怕要越发的按捺不住了。此事事关重大,殿下三思而后行,万不可打草惊蛇。” 齐袁林是聪明人,杜若墨稍稍提点,他自是明白其中厉害。 “杜相这份大礼,袁林收下了。温言,一定要保护好杜相!”阻止和谈,一方面是鼓动朝臣给皇帝施压,另一方面杀了杜若墨,北离国君必定大怒,两国和谈再无可能。 “放心,有我在,没人可伤他分毫。” “殿下,时辰不早了,我们在这茶室待得越久想必外面的人就越躁动不安,还是早些出去的好。” “杜相说得是,我送两位出府。” 杜若墨起身欲走,却瞧着齐袁林将温言拉到一边,倒也没避讳他,压低了声音说道:“有老臣递摺子开始操心你的婚事了,这事儿一直被父皇压着,他让我问你有没有意中人,你自己抓紧点,婚姻大事还是要你相中的男人才行,京师这么多公子哥,你自己多上点心……” “齐、袁、林。”温言冷笑着一脚踢在齐袁林的膝盖上。 “你拿我撒什么气,杜大人也不是外人,有什么说不得的,到时候你相中哪家男子了,我们帮你参谋参谋,我怕你这边再没动静,老爷子那就要插手了,到时候我可帮不了你,老爷子一门心思要给你说个好婚事。” “杜兄,让你见笑了,我们走吧。”温言管不住齐袁林的嘴,只能拉着杜若墨早些离开荣王府这个是非之地。 “杜兄,你帮我说说她。温言,到时候老爷子安排相亲,你可别哭……” 两人离开荣王府,上了马车。 “你知道……陛下要立荣王为储君?”温言就算反应慢了些,可是也明白杜若墨话里话外的都拿齐袁林当未来南玄的国君看待。 “不难猜。”杜若墨坐在温言对面,看着她回道。 “你就没想过是甯王?论朝臣的支持,甯王的胜算更大。” “正是因为朝臣都支持甯王,所以陛下才更不会选他。” “这又是为何?”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排除陛下对皇子们的偏爱,甯王如能登位,那势必会有皇后娘家的势力扶持,陛下这么多年一直在打压外戚,又怎么可能让自己儿子的皇位日后被外戚绑架。” “若甯王登基后肃清外戚权贵呢?” “新帝登基如果肃清外戚,那只会是另一轮的血雨腥风,那时流的血会比现在争夺储君流的血多上数倍;如若新帝为了稳健朝政,由得外戚势力越发坐大,那么甯王便是走了陛下的老路,如此下去,皇权会越来越弱,直到有一天……” “所以,陛下暗中扶持荣王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对抗甯王。甯王也好、荣王也罢,这些……都是陛下的亲儿子……”父亲算计儿子,发妻算计夫君……这才是真正的皇家吗。 “你知道吗,我一直很庆幸,我生在权贵之家而非皇家。”看着温言眼底的伤感,杜若墨柔声说道。 “为何?” “生在权贵之家,我尚且有得选,若生在皇家,我只能一条路走到黑。我父亲有两个儿子,我还有个庶出的弟弟,父亲一直偏爱庶弟,且有心将武侯的爵位传给他。我身体不好,不能习武,好在得陛下赏识,治好了病,进了庙堂做了宰相。我把庶弟送入军营,让他远离都城,等过几年他能挣得军功,可凭自己的本事重回都城,到时我为宰相,他为武将,井水不犯河水,倒也不会落得兄弟相争的局面。” 这是杜若墨第一次在她面前谈及他的家庭,温言听得认真。 “庶弟能活下来,还要依着我有容人之量。我娘亲死得早,我年少时身上的顽疾全是拜姨娘所赐,若是我心眼小些,记恨着姨娘和庶弟,再或者怕他日后对我不利,暗中取庶弟性命也不是不可。”杜若墨彷佛说着别人家的事,轻描淡写的说道。 温言心中大惊,四国之内皆以为杜若墨年少时生的是怪病,“拜姨娘所赐,杜兄之意是,难不成是中毒?” 这是温言能想到唯一合理的解释。 “没错……陈年往事不提也罢。我是想告诉小七,兄弟相争的戏码放在权贵之家,还有一丝活路,大不了你从武,我从文……但是放在皇家,没有哪位皇帝希望皇位被自己的兄弟日夜惦记着。位及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墨此生足矣,至于那大位……若墨只希望自己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要生在帝王家。” “杜兄倒是看得清楚。”理就是这么个理,温言没有什么好反驳的。 “这些都不要紧,小七此时最应上心的,如荣王殿下所言,应是你的婚事。” 温言没想到杜若墨会将话题转到这上面来。 “你的婚事不只事关你日后的幸福,更事关南玄日后的国运,陛下绝不会袖手旁观。” “温言一心保家卫国,男欢女爱之事,温言早就放弃了,改日我就亲自向陛下表明,温言不嫁了,谁都不嫁,让他们都不用操这分心了。” “咳、咳……不是,若墨不是这个意思。”杜若墨扶着额头,她好像完全理解错他的意思了。 “我知杜兄的意思,我手握十万精兵,又位居一品武将,日后可左右朝堂局势,既然陛下有意立荣王为太子,那我嫁给他才是最好的选择。不过……你也知道,我和荣王从未有男女之情,我们俩一直以兄妹相称,陛下要是非逼迫我嫁给荣王,那我还不如一辈子不嫁来得舒服,今日你又不是没看见他那一院子的女人,领兵打仗我在行,可是和女人打交道我不行。”一想到耳边满是女人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温言就觉得脑袋疼。 “小七当真对荣王没有半分儿女情长?”杜若墨极力掩饰着心中喜意,她与荣王之间,才是他最担心的。 “千真万确,杜兄可千万不要误会,我和荣王自幼交好,我两人也不拘小节,打打闹闹,但是绝没有一丝儿女私情。” “那就好……”杜若墨心中悬着大半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好什么?”温言不解。 “小七性情洒月兑,我是怕……若你真的进了后宫,不免多有不适。” “杜兄你可绕了我吧,后宫……光想想我都觉得害怕,等京师的事都结束了,我就向陛下申请,北离和南玄是不打仗了,我可以去其他边城,再不成我躲到哪个大山里去操练军队,远离京师这是非之地。” “小七若是到时真想离开,若墨可为你出上一策。” 温言一听,眼睛亮了。“怎么做?” “天机不可泄露,到时候我自会告诉你。”杜若墨摇摇手指,故弄玄虚的说道。 “好!此事温言记下了,到时候一定向杜兄请教。” “若墨定不负所托。” 马车中传来两人的笑声,赶车的孟离拉了拉缰绳,让马儿的速度放慢些,想让两人再多聊会。他们主子虽然平日里对谁都笑脸相迎,可是像今日这般开怀大笑,却是鲜少有之。 每年七月开始,兵部和户部就要开始计算着要向各处守军拨发多少入冬的棉衣、粮草等物资,更要派人到各大营核查将士们武器的损坏程度,锻造新的兵器,到时好一起运送过去。 温言一大早就入了宫,同皇帝、兵部和户部的人一同商讨物资一事。 近几年打了几场仗,国库储备不足,这次补充物资比往年要更麻烦,凭着兵部一帮子人口若悬河的说出花来,户部侍郎就两字—— “没钱!” 兵部尚书今年五十五,身体硬朗,饶是如此,也差点被户部接二连三的没钱给气得吐血。 补物资和没银子,两方互不相让,皇帝看谁都不顺眼,把所有人都骂了一通,从早上到中午,此事都没商量出个结果来,皇帝动了怒,让他们自己去商量,要是商量不出个满意的结果,那顶乌纱帽就都不用要了。 皇帝原本是想留温言用午膳的,但是这会被气得难受,也没吃饭的心情了,打发走了官员,便也让温言回府了。 走在离宫的路上,温言被一位年轻公公拦住了去路。 “温将军,皇后娘娘请您入宫用膳。”传话的公公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红人张公公,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公,容貌姣好。 “我?”她与皇后鲜少有交集,好端端的为何要邀她用膳? “是的,刚刚皇后娘娘去陛下寝宫,陛下说他今日和一帮子大臣生了气,原本想留您在宫中用膳的,可是身子有些不适,所以就让皇后娘娘代替陛下好好招待温大人一番。” 皇帝确实生气,也确实身体不舒服……可是让皇后招待她,这事儿可从没发生过,事情有几分古怪。 “温大人,想什么呢?快些随奴才走吧,可不能让皇后娘娘久等了。” “是。”就算温言心有猜疑,可皇后娘娘的命令不能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也只能走上这一遭了。 入了皇后的寝宫,果然屋子里备下了一桌子的菜。 “言儿,来,坐,菜早就准备好,就等你来了。” “臣温言,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快起来吧。你这孩子,我与你母亲年少相熟,我久居深宫,你又常年在外领兵打仗,没想到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我之间来往得少,都有些生疏了。” 皇后年少时的确曾与温母有些交情,但是自从皇后入宫,她两人的来往也越来越少了,温母去世得早,温言还在襁褓中就随着温老将军去了边关,所以她同皇后并不亲。 温言坐在皇后身边,“陛下刚一直念叨着说他最近政事繁忙,鲜少同你吃饭,原本今日是要留你在宫中用膳的,不想生了一肚子气,这会儿正在休息呢。本宫同你也有些日子没见了,便想着派人看看你出宫没有,要是还能追得上便和本宫一起用膳。”皇后抓过温言的手轻拍了几下,卸下了平日的威严,眼中多了几分慈爱。 这些年皇后的日子不好过,皇帝独宠贵妃,这一年都未曾来过皇后寝宫。朝中,皇帝暗中打压定远侯的势力,此事皇后必定知晓。温言看着皇后夹到自己碗里的菜,难道这女人真的是心中有苦,只是想要找旧友之女说说话? 不可能! 温言心中不安,顺着皇后的话应和着,也不着急动筷,直到瞧着皇后吃了菜,她才应付着吃了两口。 “回京师有些日子了,怎么还是不见胖些,瞧这小脸瘦的,可是吃得不好?将军府内的厨子做菜可还合胃口?” “温言的体质是怎么吃也不胖的,每顿都能吃上一大碗饭,娘娘放心,温言不曾饿着,厨子是府内的老人了,做菜一向很合温言的胃口。”一想到齐袁林一屋子的妾室,温言可真怕皇后娘娘要塞个厨子进她将军府。 “吃得饱就好,言儿毕竟是女孩子,在朝堂上那自是不必说,私下里还是要好好打扮一番才好的,言儿长得像你母亲,是个美人胚子。” “娘娘谬赞了,温言……资质平平,娘娘知道我平日里总是要和男人打交道,穿成如此,方便些。”事出反常必有妖,皇后娘娘今日不对劲,对她太套近乎了,让温言有些忐忑。 “言儿今年多大了?” “回娘娘,温言今年二十一。” 皇后握着温言手,仔细瞧了一番,“哎,好好的姑娘家。”皇后轻抚着温言掌心的茧,“这若是让你母亲瞧见了,必是要心疼的,当年你父亲执意要带你去边关,我就应该要拦下的,把你抱在我宫里照顾着也是好的,倒也不用再受这些苦了。” 皇后说着说着,双目泛着泪花,像是真的想到了什么一般。 “娘娘,温言不疼,跟着父亲习武,长大了保家卫国,温言从未后悔。” “本宫在你这个年纪都生下皇儿了,你啊,都二十一了,还不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着急。”皇后擦了擦眼角,温婉一笑,将温言的左手握在掌心中,亲昵的说道。 “只怕温言这辈子无福享受天伦之乐了,国重于家,这是父亲一直教导温言的,温言不敢不从。” “不可胡说,什么无福享受天伦之乐,言儿的福气大着呢,你父母在天有灵一定会保护你的,这婚事,本宫给你想着呢。陛下这些日子忙,等过些日子得了空,本宫就去找陛下,帮你寻着门当户对的人家。” 门当户对?这话颇有深意,她一品将军,能和她门当户对的有谁?宰相的儿子已经有一妻三妾了,侯爷家的公子也早就娶了,能门当户对的都有正主了,还剩谁? 甯王! 温言忍着从椅子上蹦起来的冲动,这么一来就全说得通了,皇后为何对她这般好,这是来说亲的啊,皇帝想撮合她和齐袁林,皇后这边想撮合她和甯王。温言啊,温言,你的这门婚事还真是抢手啊! “陛下日理万机,操心国事,温言儿女私情这般小事岂能劳烦陛下。”到底还有多少人打她婚事的主意,此刻温言只想奔到杜若墨面前好好向他请教一番,她到底要如何才能摆月兑这些人。 “有本宫在呢,放心,不能让你吃亏。” 得,她刚那一番话看来是白说了,皇后看样子是一门心思要给她和甯王说媒了,难道甯王这会也在?皇后要看着他们两人相亲不成?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娘娘,温言还有公……” 话还没说完,便被皇后给打断,“一年见不到你几面,这还没坐热呢,就吵着要走,不行,来都来了,公务再忙也得把饭给吃了,吃完了再走也不迟。” “娘娘……” “来吃饭,慢点吃……” 温言看着皇后夹到她碗里的菜,盛情难却,皇命难违,只能认命的低头吃了起来。 荣王府。 齐袁林坐在摇椅上,手里捧着茶壶闭目养神。今儿个原本是要去听曲儿的,可是早上醒来就被一个小妾缠上了,让他陪着去买衣裳,他这荣王府真是什么消息也藏不住,一盏茶的功夫不到,又来了五个小妾,耳边满是女人争风吃醋的吵闹声,最后惹得齐袁林不得不取消听曲儿的计划,关起门来在院子里晒太阳。 “虽是无聊了点,但总比被一帮女人缠着强。”齐袁林自言自语道。 “王爷,宫里来人求见。”走路无声的侍女出现在齐袁林身旁轻声说道。 “宫里?”齐袁林睁开眼睛,眼神中颇具深意,他安插在后宫的暗桩八百年不来他王府一趟,这风平浪静的没听说宫里有什么变故啊。“快传。” “是。” 来人是个年轻公公,一身小厮打扮,弯腰低着头快步走到齐袁林跟前。 “什么事?”齐袁林起身,打量着来人问道。 “回主子,此事有关温将军,皇后娘娘宴请温将军,将军前脚刚进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皇后娘娘寝宫外便布满了禁军,不知……不知是不想放什么人进去,还是不想让里面的人出来。”这小太监是齐袁林培植的亲信,他们两人往日都是书信联系,这次若不是事关温言,他断不敢冒此危险出宫通报的。 “她温言的胆子还敢再大点吗?皇后设宴她也敢去,还自己去?”齐袁林右手用力硬生生的捏碎了手里的茶壶。 “王爷!” “主子!” 小太监和侍女都是一惊,侍女连忙上前,用丝帕帮齐袁林包紮。 “对付温言,连禁军都搬出来了,皇后真是好大的胆子啊,陛下呢?” “回主子,陛下这会睡下了,上午和大臣们生了通气,身子乏了。”小太监回话道。 “杀人灭口?除非皇后是不打算要脑袋了,要是温言在她那没了命,陛下就能要了她的命。那是什么?要动用禁军,他们明显是怕温言跑了,设宴?我看就是个鸿门宴。”齐袁林心神不定,捏着手上的帕子在院中来回走动。 “备车,我要进宫,我倒要看看皇后到底打什么主意。”温言不能出事,绝对不能出事! “主子不可。”小太监抬起头,目光坚定的看着齐袁林,“主子隐忍多年,此时此刻……还不是暴露的时候,主子若是此刻进宫,势必会打草惊蛇……” 能当齐袁林的暗桩,便是得他信任的人,这么多年齐袁林的所作所为和步步为营他都看在眼里。出宫前他是有顾虑,他就怕齐袁林为了温言不管不顾,暴露自己,可是小太监也深知温言在齐袁林心中的地位,所以再三犹豫还是决定出宫报信。 “皇后的手段还用我多说吗,这么多年你在后宫看得还不够吗,若是温言有个三长两短,那本王也不妨站到明面上来,让皇后、定远侯和老三瞧瞧,这京师不是他们能一手遮天的地方。” “主子,不妨听奴才一言,此事……有一人出面比主子更合适。” 关心则乱,温言有事,齐袁林便自乱了阵脚。 “你说,什么人?” “北离杜若墨。”小太监说道。 小太监这一提,确实让齐袁林恍然大悟。 “主子,一来杜大人是北离宰相,他若是在皇后寝宫有个三长两短,皇后没法和陛下交代,不看僧面看佛面,她也要掂量掂量;二来,杜大人进宫拜见皇后娘娘有理由,皇后为国母,杜大人这个使节出于礼去请个安,也不会落人口实。主子您是皇子,皇后是国母,皇后巴不得您犯错呢,她有一百个法子治您。”小太监叹气说道。 “你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齐袁林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揉了小太监脑袋一把,“都是爷教得好,不过你学得也挺好。拿纸笔,我给杜若墨写封信。” “是。”侍女急忙回屋拿纸笔。 “你先回去,在宫门口接应着杜大人,帮他带个路,小心,千万别被人发现了。”齐袁林拍了拍小太监的肩膀,眼底闪过一抹担忧。 “主子放心,奴才这机灵劲儿随主子。”说完小太监露出一口白牙,转身便由密道离开了荣王府。 齐袁林得了纸笔,快速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写了下来,尔后又唤来暗卫,命人务必将此信送到杜若墨手上。 “温言,你最好就是单纯的去吃个饭,不要给爷出任何乱子。”齐袁林虽然还不清楚皇后葫芦里卖什么药,但是以皇后在后宫对付皇子和嫔妃的手段,他这颗心当真是放不下。 得信的暗卫不敢有半分耽搁,骑着快马一路来到将军府。 “哎哎哎,你是谁啊,知道这是哪儿吗,大胆!你敢闯将军府,来人……” 看门的小厮被暗卫一把推到一旁,叫喊声传到了刚好经过正门的管家耳中。 “管家,他他他……”小厮见到管家急忙说道。 暗卫亮出令牌,“管事的,在下有急事求见杜大人,我家主子说十万火急。”听得小厮唤面前的老头管家,暗卫知道这是个能当家做主的,遂表明了身分。 “直走穿过大堂,再经过一个花园,主院旁的小院便是杜大人下榻的院子。老夫腿脚慢,你既是有急事,请便。”管家一看令牌心下一惊,荣王府来找人,可是他们小姐不在府里,他们来找杜大人,难道是小姐出了什么事?管家不敢耽搁,直接放人进了门。 “多谢管事。”暗卫也不多废话,疾步向着杜若墨的庭院奔去。 将军府清风院。 “大人,荣王府的人求见,说是荣王殿下有封信要亲自交予大人。”孟离隔着门说道。 “让他进来。”屋内传来杜若墨的声音。 “是。” “大人,我家王爷交代此信一定要亲自交给大人。”暗卫进门,直接将信呈到杜若墨面前。 杜若墨微微皱眉,温言一早便进了宫,早已过了午饭时间还不见回来,这边荣王派人送密信,难道是温言在宫里出事了?杜若墨拆开信封,定睛一看,握着信的手不禁微微发抖。 “温言是堂堂一品武将,皇后竟要把后宫那些下三滥的手段用到她身上,她……”杜若墨攥紧了信,眼中多出一股杀气。 “杜大人可是明白了皇后娘娘的打算?”暗卫是齐袁林身边的亲信,此事来龙去脉他是知晓的,他们家王爷还不清楚皇后的用意,难道这位猜出来了? “皇后想撮合温言同甯王。”杜若墨冷冷的说道:“孟离,准备马车,进宫!本官来南玄京师也有些时日了,还未拜见过皇后娘娘,是本官失礼了。” “是,大人。”大人自从来到京师,还从未用本官称呼过自己,北离杜若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家大人这次好像真的生气了。 “撮、撮合温将军同甯王为何要用到禁军啊?”暗卫心中不解,暗卫原本不是多话的人,这次是他们家王爷有交代,称杜若墨若是猜出了皇后的用意,一定要打听清楚回去禀告。 “生米煮成熟饭。”杜若墨冷冷的说道。 “生……生……”暗卫惊了,温言可是堂堂一品武将啊,皇后难道疯了不成! “传话给荣王殿下,让他好生在府中,万不可莽撞入宫,叫他放心,我一定会将温言带出来,另外……”杜若墨突然间想到了什么,急忙走到书桌,快速写下一张纸条。 “潜入甯王府,不被人发现,你可能做到?”杜若墨问道。 “能!”开什么玩笑,他可是王爷身边的暗卫,要是没两把刷子可做不到今日这个位置。 “潜入甯王府,不要被人发现,此字条亲自交到甯王殿下手上,他不会为难你。” “是。”暗卫领了命,转身便出了门。 温言若是在后宫有个三长两短,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皇后寝宫,殿外传来禁军的脚步声,温言听着声音,人数不少。 她拿出丝绢擦了擦嘴角,“承蒙娘娘厚爱,温言却是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改日再入宫拜见娘娘。” 不对,皇宫内各宫殿一向由禁军驻守,为何突然增派兵力?难道皇后不仅是为了探她婚事的口风? 温言欲起身,然而只觉得双脚像踩在云朵里,根本使不上劲。 “言儿,急什么,用过膳不妨再喝杯茶。来人,将饭菜撤下,上茶。”皇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起身离开饭桌,坐回自己的卧榻上。 饭菜有问题! “既然娘娘如此,那温言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丹田内一股热气翻涌,温言用内力强行压住,双脚瘫软无力,根本无法站立,手臂还有知觉,不过宛若被巨石压住一般。“娘娘对温言如此这般好,让温言想到了母亲。” 温言装作若无其事,伸手接过宫女递过来的茶,吹了吹,小抿了一口。 皇后看着温言,眼底闪过一抹异样,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你我虽不是母女,但是有你母亲这层关系在,我日后必会待你视如己出,你与皇儿同朝为官,相互帮衬一些,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才能安心。” “日后待温言视如己出,娘娘何出此言?难道是……皇后娘娘想认温言做女儿?”体内那股热气躁动得厉害,身体像是被扔进了热水里,额头的汗珠滑过脸颊,打湿了衣领。 皇后慢慢收起脸上虚伪的笑容轻声道:“女儿也好,儿媳妇也罢,日后你我便是自家人。” “儿媳妇,哈哈哈哈哈……娘娘厚爱了,温言是个『武夫』,只懂得舞刀弄枪,大家闺秀那套,温言身上可是半点都学不来,嫁给甯王殿下,只怕是会让殿下受委屈啊。” “言儿这话说的,能娶到你也是皇儿的福气。来人,温将军累了,扶温将军下去休息。” 此时的温言虽身体无力,但是却坐得端正,丝毫不像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温言目光如箭,嘴角轻扬,彷佛她才是这场戏的做局人,看得皇后心生忐忑。 “甯王殿下不在吗?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打算现身吗?”温言环顾皇后寝宫想把幕后的正主逼出来。 “来人!”皇后怒喝道:“还不快些扶温将军去休息。” 身边伺候的两个小太监急忙上前要去搀温言起身,两人刚靠近还未来得及触碰到温言,啪的一声,是花瓶落地碎裂的声音。 “可惜了,这蓝釉白龙纹梅瓶……还望皇后娘娘恕罪,温言一时手滑。” 被花瓶打中脑袋的小太监应声倒地,血迹流过半张脸。 一声惊呼,几名宫女太监将皇后挡在身后。另一个太监颤抖着欲上前,还未看清温言的动作,只觉得胸口疼得像是要炸开一般,接连后退,随即倒地不起。 “娘娘,温言是习武之人,你当真觉得在饭菜里**,温言就会任人宰割?”温言将颤抖的手掩进衣袖中,“娘娘私下调派禁军,要是陛下知道了……” “放肆!” “哈哈哈!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温言连陛下谕旨都敢违抗,何况皇后娘娘这下三滥的伎俩,大不了今日温言就将皇后娘娘的寝殿搅个天翻地覆。娘娘是一国之母,温言动不得,可这屋子里其他人,温言想杀便杀,想砍便砍,要是血弄脏了娘娘的地毯,还望娘娘恕罪。”温言缓了口气,冲着屋外喊道:“敢问屋外的是哪位当值?本将军与禁军统领徐大人素有几分交情,今日温言若是死在这,参与此事的所有人,除了皇后娘娘,都得给本将军陪葬!若是有幸让本将军活着出去,不用陛下动手,本将军亲自来。哈哈哈哈……” 温言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他们或许忘了她“鬼将军”的称号,皇后当真以为她是那些失了贞操就任人摆布的女儿家不成。 “温大人这又是何必呢,皇后娘娘一片苦心,还望大人明白。”一直隐藏在帘子后的定远侯走了出来。 “我就说嘛,这等场面怎么能少得了侯爷?”齐袁俞还未现身,难道他并不知此安排?“甯王殿下也就别藏着了,这毕竟也是你我之事,再藏着就没意思了。” “此事怎好叫殿下费心……”定远侯眯着眼睛笑着说道。“待到他日,殿下登基,温大人便是皇后,是这南玄的国母……” “这等好事,还是留给其他人吧,我温言没这个福气当什么国母。”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这宫中有齐袁林的眼线,希望他能早些看出这里的不对。“侯爷这么做值得吗?铤而走险,若是被陛下撞个正着,想必您也是吃不了兜着走吧。” “温大人不必担心,陛下此刻正在休息,况且除了打碎个花瓶,这也没闹出什么动静不是。不过本侯却也是失策了,没想到温大人内力如此深厚,若是换了常人此刻早就动弹不得,意识模糊了,大人竟还如此清醒,本侯佩服。不过……本侯劝温大人还是不要用内力强行压制的好,若是不让药性释放出来,大人的身体不免要受些伤害。” 不用定远侯说,温言也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这绝不是一般的**,体内的那团火……这是**。 “再过一盏茶的功夫,恐怕大人内力再深厚也没用了。” “是吗?哈哈哈哈……”温言强撑着拾起桌上花瓶的碎片,“无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笔帐,温言日后有的是时间和侯爷、娘娘算。”碎片划破手臂,鲜血染红了衣衫,剧烈的疼痛让温言的意识清醒了不少。 “兄长!”见温言如此冥顽不灵,皇后眼中起了杀意,她是想为齐袁俞找个帮手不是找个仇人。 定远侯摆摆手让皇后稍安勿躁。 “大人此话差矣,日后的事儿,谁说得准的,这命啊,大人不得不认。侍卫何在!”定远侯厉声叫道。 “在。” “扶温大人下去好生休息。” “是。” 温言用尽体中的最后一丝力气起身闪过两名侍卫,掌风来袭,两侍卫都以为温言早已无法动弹,谁都没有准备,温言钻了空子来到皇后面前,直到碎片架到皇后的脖子上。 “侯爷,哈哈……咳咳……娘娘最好别动,温言手抖,怕不小心伤了娘娘,这脖子可是极为脆弱的地方,轻轻一划,血流不止,到时候只怕……咳咳、咳咳……神仙都回天乏术。” “温大人,你这是要鱼死网破不成?”定远侯显然也是急了,他低估了温言,没想到这女人竟是这般难啃的骨头。 “黄泉路上寂寞,有皇后娘娘相伴,温言……值了。” 屋内瞬间涌入侍卫,定远侯让他们稍安勿动,“温大人能撑到什么时候呢?只怕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吧,就算本侯下令放人,大人能走得出去吗?” 温言将受伤的左手挤压在茶几上,疼痛席卷全身,温言长吁了口气,强行将意识拉回。“侯爷说错了,温言没想活着出去,说了是让皇后娘娘陪着温言一起走。” 定远侯眼中满是杀意,“温大人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本侯……” “北离使臣杜若墨前来拜见皇后娘娘。” 温言以为自己听错了,若此刻冲进门的是陛下或者齐袁林她都不会吃惊,但是万万没想到会是杜若墨。 “出去看看。”定远侯吩咐身边人。 院中传来打斗声,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杜若墨迈过门槛在屋内现身。 “这是……”杜若墨面上带笑,环顾屋内的一片狼藉,最后目光落在温言身上,看着她血流不止的手臂,眼中顿生杀意,看向定远侯。“若墨进宫本来是拜见陛下的,但是曹公公说陛下睡下了,若墨想着此番前来京师也有些日子了,还没来拜见皇后娘娘,实在是太过失礼了。不过……侯爷这演的是哪出啊?” “哼,正如杜相所见,温言试图行刺皇后娘娘,本侯正打算将其就地正法。”一个温言还没搞定,又多了个杜若墨,就算定远侯早有准备,也万万没料到杜若墨竟会来掺和一脚。 孟离守在杜若墨身侧,环视一众的侍卫。 “温大人好大的胆子,竟敢行刺皇后娘娘,是该就地正法,不过……侯爷,等下您杀了温大人,是不是也打算给若墨扣上个北离刺客的名号?北离使臣杜若墨暗中勾结南玄大将军温言,妄图颠覆朝政,行刺皇后,定远侯及时赶到,将两人就地正法,死无对证。” “杜相,本侯劝你还是不要掺和我南玄之事,速速回你的北离去。”定远侯被杜若墨说中了心事,不免恼羞成怒。 “那可不成,温大人对在下有救命之恩,若墨怎可弃温大人不顾而自行离去。” “那好,本侯便成全你,杀了你们两人,本侯也好向陛下交差。” “侯爷别急,生死之事,若墨早已看开,不过若墨却不想死得不明不白,若墨一直有个疑惑,侯爷为何极力反对两国和谈,皇天不负有心人,就在几日前若墨终于查明,两国交战,陛下爱惜温大人,拨款给温大人的粮饷只多不少,这年年岁岁下来,侯爷在里面捞了不少的好处吧。” “你……信口雌黄……来人!” “真真假假,到时候陛下自会查明,若墨进门前将侯爷贪污军饷的证据交给了陛下宫里当值的小公公,让他等陛下醒了就将信呈上去,算着时辰,陛下也快要醒了吧……” “你交给哪个公公了?”定远侯拔出剑来欲架到杜若墨脖子上,却被孟离制住。 “那就要侯爷自己猜了,陛边伺候的宫人数不胜数,侯爷不妨带着禁军去逐个审问,总能问出个结果来,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在下能活着出去,趁着陛下没醒,将信收回来,这样未尝不是个法子,毕竟若墨是个外人,南玄朝堂之事若墨本就没心思掺和,今日以身涉险不过是为了报恩。” “杜相,就算你不掺和,难保温大人不记仇,她刚刚可是说了,若是能活着出去,我们这些人都得死。” “哈哈哈哈……”杜若墨放声大笑,彷佛在嘲笑定远侯一般,“侯爷,您将温大人逼到这分上,还不让温大人说两句话痛快下吗,侯爷竟还当真了。” “兄长,人不能放,为了皇儿,温言她没胆子……” “啊!”皇后的话还来不及说完,只见红色的血线出现在她白皙的脖子上,皇后惊声尖叫。 “娘娘,咳咳……温言胆子大着呢,杀的人不计其数,手起刀落,温言有什么不敢的呢。” 杜若墨起身,周围的侍卫欲上前拦截,被定远侯制止住,杜若墨从身上撕下一块布,走到温言身边。 “我来晚了。”杜若墨看着温言手臂上的伤痕,小心翼翼地用布条将伤口包住,“对自己下手,怎还这般不知轻重。” 温言此时的手臂只能用皮开肉绽四个字来形容,杜若墨看得心疼。 “没事儿,不疼。”温言脸颊泛红,眼中弥漫着一层水雾,下唇被咬破了皮,透着血红,一张俊秀的脸美得惊心动魄,让人心生怜意。 “侯爷,好好考虑考虑,就算侯爷真要杀我二人,我这侍卫武功也还算不错,能应付一阵子,到时候惊动了其他人,可别还未杀得我们就把陛下给招来了。侯爷不妨听若墨一言,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你不多言,我与温大人自也不会多言,皇后娘娘爱子心切,一时犯了糊涂而已。” 定远侯死死盯着杜若墨,想辨别他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甯王殿下驾到。” “母后!”齐袁俞进门便看到温言手持碎片挟持皇后,不禁双眉紧皱。 “殿下来得正好,温言勾结北离杜若墨妄图行刺皇后娘娘,本侯正要将他们就地正法。” “皇儿、皇儿……”见到齐袁俞,皇后的眼中尽显慌乱,今日之事是她与定远侯谋划,齐袁俞并不知情,皇后只等着事成了再命人传他入宫。 齐袁俞稳了稳心神,看向温言,“若母后做了得罪温将军的事,还望将军多多包涵,袁俞在这先行替母亲赔礼道歉。” 此情此景,皇后和侯爷的打算,齐袁俞了然于心。 “皇儿!” “原来如此……看来皇后娘娘所作所为,甯王、甯王殿下并不知情。”温言的手里虽还是拿着碎片,可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是靠杜若墨支撑着。 “殿下,您瞧见了,恕、恕下官不能给殿下行礼了。”温言看着齐袁俞,牵强的扯出一个笑容,说道。 齐袁俞转身夺过身边黑衣侍卫的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不!”皇后见状强行欲要挣月兑,好在一旁杜若墨按住皇后的肩膀。 “娘娘得罪了。”皇后是他们手中最大的筹码,现在还不能失去。 “舅舅,放他们走。” “殿下,若是今日放虎归山,日后……”定远侯还在盘算杜若墨口中所说的证据,贪污军饷一事,他自认做得滴水不漏,该处理的人和证据,他早就处理过了,不知这杜若墨是真的有证据还是在诈他。 “本王再说一次,放他们走。”齐袁俞大声呵斥。 “兄长,放、放他们走,放他们走!皇儿不能有事,皇儿你把刀放下,母后错了、母后错了……” 定远侯眼珠一转,心有不甘,“杜相,别忘了你刚才说的话,本侯放你们一马,你们便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若是杜相和温大人胆敢在陛下面前胡说八道,到时就算鱼死网破,本侯也要拉着两位当垫背的。” “侯爷放心,在下识趣,今日不过是打碎了个花瓶而已,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都退下!” 杜若墨小心接过温言手中的碎片。 “僵了……”温言靠在杜若墨身上,看着自己僵在空中的手臂,无奈的说道。 “母后!”齐袁俞放下刀,冲到摇摇欲坠的皇后面前,将人扶稳。 “多谢甯王殿下及时出现,劳烦殿下帮温大人找件深色的衣裳。” 瞧着温言整个袖子被鲜血染红,齐袁俞心头一紧。 “来人,拿衣裳来。是你派人去我府里送信?”齐袁俞看着杜若墨,问道。 “殿下来得及时,若墨替温大人谢过殿下。” “今日温大人同皇后娘娘相谈甚欢,不免多饮了几杯,喝醉了,有些失态了,还望娘娘、殿下、侯爷见谅。”杜若墨接过宫女递过来的衣裳,套在温言身上。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好热,温言想一头栽进湖水里,体内躁动不安,四肢无力,意识渐渐模糊,温言只能强撑着。 “鲁园,帮本王送温将军和杜相出宫。” “是。两位大人,请。” 定远侯瞥了一眼他们,冷哼了一声,甩开袖子,转身离去。 “对不起……”齐袁俞声音虽小,可温言却听得真切。 “谢谢……”两人擦肩而过,温言冲着齐袁俞小声说道。 温言从未觉得出宫的路这么漫长,每走一步都彷佛要了她的命一般。 杜若墨的手指轻触温言的嘴唇,将一粒药丸放入她口中。“吃了,能暂缓些痛苦。” 温言费力的将药丸吞下。“杜兄,你不应掺和进来的……”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小七当日救命之恩,若墨又岂能不报。” “你……都记得。” “不曾相忘。再忍忍,出了宫我们就回家。”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