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爱》 第一章 第一章 “拥有了,然后呢?” 一阵凉意拂过健硕的手臂,黎呈勋在睁开双眼的那一刻,耳畔忽尔响起这一声轻柔的询问。 两道优美的剑眉拧出一道摺痕,那张挑不出死角的小麦色俊脸,随之浮现一抹困扰的神色。 他折腰坐起,质感如丝的埃及棉薄被顺势滑至腰间,腰际线以上的精壮身躯暴露在冷空气中。 一头天生的深褐色半长发,衬上混自葡萄牙血统的深邃五官,及那一身白人的高大精瘦骨架,所有外貌条件总合起来,黎呈勋无疑拥有凡人最渴望的一切。 更遑论他出身高贵,来自于澳门望族──澳门黎氏可谓是现代贵族的代名词。 上个月满二十九岁的黎呈勋,年纪轻轻,已是一间亚洲地区新兴投顾公司的副总。 他擅长经济学,二十四岁那一年通过北美精算师高级考试,家大业大的黎氏正准备腾个管理位子给他,没想到他又一声不响的考进伦敦政经学院,花了三年的时间拿到另一个商学硕士学位。 正当黎家亲戚们以为黎呈勋有意朝学术界发展,他又向管理黎氏亚洲区金融公司的叔伯毛遂自荐,主动从欧洲下放至亚洲地区,最终落脚上海与台湾两地。 黎呈勋抬起指节分明的大手,爬梳过柔韧的褐发,顺势转动一双深邃的褐眸子,睐向睡在他身侧的长发女子。 片刻后,同样光luo着身子的长发女子,在黎呈勋的注视下悠悠转醒。 那是一张巧夺天工的绝美容貌,一身莹白的光泽肌肤,长年维持在四十五公斤的曼妙身材,细心呵护的如瀑长发,所有的美丽加总起来,成就了一个近年来走红两岸三地的电影新星。 如今当红且年仅二十三岁的华人女星──彤莉,此刻正躺在黎呈勋位于香港跑马地的豪宅房间里。 “天还没亮,你怎么醒了?” 彤莉用着甜腻的嗓音撒着娇,凑上前将身子贴往黎呈勋强壮的胸膛,抹上迪奥999号正红色唇膏的红唇,扬起一抹倾倒众生的灿笑。 黎呈勋那张英挺的俊脸只余一片漠然,任由彤莉伸出双手攀在他怀里,而他的双手始终搭在身旁两侧的床上,没有回拥的打算。 打从十八岁开荤到现在,他拥有过无数绝色美女;她们各具特色,个性不同,却全都对他死心塌地。 依他的外在条件,以及经济条件,没有一个女人能抗拒得了他的魅力。 而他,凭藉着与生俱来的“拥有欲”,一直致力于追求着能“拥有”他想要的一切。 例如,他想要拥有一个学位,那么他便全力以赴的去拥有。 当他想要得到一个炙手可热的女明星,他只需要送上一束玫瑰花,再赠予一对钻石耳环或珍珠项链,再加上一抹深情款款的眼神,就能让追求者众多的女明星躺在他的床上。 “你所想要拥有的,不过是你的虚荣罢了。” 熟悉的女性嗓音,再次于记忆深处浮现,使得黎呈勋一个闪神瞬间,眼前彷佛回到多年前的求学时光。 那几年在英国,他住在伦敦政经学院的主校区,一处高级大厦的顶楼景观房──那一带的房产,本就大多归于黎氏家族名下。 距离他的住处三条街外,是一幢老公寓,专门出租给经济条件还过得去的外国留学生。 他依然记得,几乎是每天的早上七点半,好友莱恩会带着一束白色蔷薇花,来到他居住的大厦门口,当他下楼之后,会陪着好友走过三条街,来到那栋老公寓前,等待一个女孩的出现。 那个来自台湾的女孩小了他们三岁,据好友的说法,女孩原本来自富裕家庭,后来父亲外遇另组家庭,原本是来英国留学的她,顿失经济来源,为了完成学业,她平日晚上与假日时间全在咖啡厅打工。 好友便是在那间简陋拥挤的咖啡厅里,对这个女孩一见钟情…… 杨苡梦。 女孩的名字有些陌生,却又异常清晰,这一瞬间在黎呈勋脑海里浮现。 身为纯种白人的好友,原本对中文一窍不通,甚至怀有一股种族优越感,对近年来的中文热现象颇不以为然,但自从好友对咖啡厅里的女侍产生好感后,竟然开始抱着华语文书籍啃起来。 甚至,成绩向来优异的好友,为了刁钻诘牙的中文,不得不拉下脸来请教他。 他这才晓得,原来好友迷上了一名在廉价咖啡厅的华人女侍,而且非常凑巧的,女孩的住处距离他的只有三条街。 为了追求那名女孩,好友几乎每天早上带着一束白色蔷薇前来报到,而女孩工作的咖啡厅则是在他们的学区范围内,好友经常在下课后拉着他上那间充斥着难闻气味的咖啡厅。 为了追求女孩,平日养尊处优的好友,可以逼自己吞下那些难以下咽的微波食物,不得不说,他当时也被好友这股异常坚定的决心撼动,才勉为其难的奉陪;否则,依他的个性,怎可能忍受得了,挤身在那个狭小肮脏的咖啡厅里,吃着与厨余没什么两样的食物。 那个女孩……名唤杨苡梦。 是的,这个名字躺在他的记忆深处,看似已被时光的尘埃掩埋,实则像一颗隐雷。 此刻,他的思绪一碰触,那颗雷顿时被点燃,许多早该遗忘的细节,如一个被炸开的窟窿,坑坑疤疤,逼他直视以对。 “arvin?” 依偎在黎呈勋怀里的妖媚女人,娇娇软软的轻喊一声。 然而,回荡在他耳畔的,却仍然是那一句── “你所想要拥有的,不过是你的虚荣罢了。” 俊美的眉宇浮现更明显的波折,终于打破了脸上的那层漠然。 原先无动于衷的黎呈勋,探手拉开了怀中的彤莉,无视那张艳容布满了错愕。 修长漂亮的男性身躯下了床,优雅而故我地拎起散落一地的名牌衣物。 ck的名人订制款四角裤,dkny的牛仔裤,charvet的鸽灰色衬衫,gi最新一季修身西装,所有高奢单品逐一覆盖上那具精瘦且强壮的男性身躯。 五分钟过后,黎呈勋已转变为打扮时尚的现代贵族。 彤莉紧拢着身上的丝被,一脸错愕的望着黎呈勋。 “arvin,你这是怎么了?” “我会请小何帮你订机票回上海,你好好工作,有什么需要再让经纪人转告小何,往后有什么事就联系小何。” 从容不迫的交代完这一连串的话,黎呈勋转身欲离开主卧房。 彤莉愣了数秒才回过神,听出他字里行间提的全是特助小何,明显是在撇清关系。 她不顾一切的拢着丝被下了床,追出了主卧房,在楼梯口拉住了黎呈勋的手臂。 “arvin,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打算跟我结婚吗?” 彤莉那张艳容透着苍白,思及犹躺在她名牌包里的那只钻戒,她心跳飞快,呼吸急促,生怕她拥有的这一切全化作泡沫。 身在花花世界的演艺圈里,她年纪虽轻却看得十分透彻,红极一时都是眨眼即逝的瞬间,只有赶紧在身价巅峰之时,找着一个后半辈子值得依靠的另一半,才能保住她当下拥有的名利富贵。 黎呈勋绝对是上上之选。 撇开他优渥过人的家世背景不谈,光是他自身优秀的聪明才赋──据说他不只精通四国语言,更拥有金融与经济学双学位,还顶着牛津大学的光环,再加上他承袭了家族一贯的混血美貌,他从头到脚除了完美一词能形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更贴切的辞汇。 想当初,两人是在一个饭局上结识,靠着经纪人从中牵线安排,她才能顺利与黎呈勋说上话,进而想办法让自己在他面前留下深刻印象,否则,依她这样的身分,想来应该没什么机会能与他这样的大人物走在一起。 事情按部就班的发展着,黎呈勋被她过人的美貌,以及圆滑世故的手腕所吸引,她不像那些没脑的女明星,一旦锁定目标便是黏紧紧,而是采取若即若离的方式,藉此成功吸引住黎呈勋的注意力。 前不久黎呈勋才送上一只钻戒,尽避他什么话都没说,可她一直深信那便是求婚戒指……然而,对比此际他冷漠的表现,向来胜券在握的她不禁慌了。 黎呈勋的手臂遭彤莉一把扯住,他散着那头总被长辈嫌弃的半长发,用着满不在乎的神态转过俊脸,深邃的墨眸尽显冷淡,彷佛是望着一个陌生人般,直勾勾地盯着彤莉。 这样冷漠的眼神,是两人交往过程中,彤莉从来不曾见过的。 她焦灼的追问:“你送了我戒指,不就是打算跟我求婚吗?难道是我会错意了?” 只见那张零死角的俊颜有了细微表情,却是一派不置可否的神色。 他徐缓张启朱红色的薄唇,吐嗓:“那个戒指是小何挑的,很高兴你喜欢。原本我只是想送条项链什么的,小何八成是误解我的意思,所以送成了戒指……我们在一起也快半年了,浪费双方许多时间,如果那枚戒指能充作对你的弥补,我想我们双方日后将不会有任何怨言。” 听着这席分手宣言,彤莉已显苍白的艳容更是一瞬刷成死白。 真的是要跟她分手!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同时,彤莉面上露出心如死灰的表情。早在认识黎呈勋之前,她便对他的各种传言略有耳闻。 严格说来,黎呈勋算不上是公子,但他毕竟年轻力壮,家世外貌样样优秀,身旁总不缺美丽女伴。 他的女朋友曾有两岸三地的豪门名媛,当红知名女星,甚至是才貌兼备的女主播,来自各个领域的年轻女性,环肥燕瘦,温柔或热情。 “彤莉,你确定要跟黎呈勋交往吗?他虽然不是花心大萝卜,但是他的女朋友一段时间就会自动汰换,可见他根本没打算跟任何一个女人定下来。” 交往之初,经纪人曾经语重心长的向她如是劝诫。 初时,她总是小心翼翼的应对;离得远些,生怕黎呈勋会就此懒得追上来,贴得太近,又怕他会嫌腻,每一次的相处都必须是拿捏得宜,不能太黏亦不能太骄。 后来,黎呈勋开始对她产生兴趣,她也逐渐陷进他过人的魅力里,渐渐地,贪心的渴望更多…… 看见彤莉带着淡妆仍显艳丽的面容,流下了两行清泪,黎呈勋无动于衷的拉开紧抓住他手臂不放的纤手。 “结束了。” 临下楼之际,黎呈勋扔下这句话,彻底粉碎了彤莉的最后一丝希望。 “arvin!黎呈勋!” 彤莉拢着身上的丝被,一手紧抓着复古螺旋梯的雕花扶手,用尽力气大吼并且跌坐下来。 那抹高大坚实的背影已然离去,过程中没有一丝犹豫或停滞。 “──arvin?喔,嘿!” 第二章 窗外的威尼斯海天一色,几艘贡多拉小船载着观光客,在古老的旧城河道中穿梭来去。 正懒洋洋的坐在阳台上,手里捏着一杯espresso的莱恩(ryan),一接起这通来电后,险些从椅子里跳起来。 他一边扶好耳上的手机,一边坐直了身躯,放下了手里的浓缩咖啡,脸上一扫三秒钟前的慵懒不耐,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慌乱。 有多久了? 他与arvin已经有多久没联络了?莱恩试着回想两人断了音信的开端,却发现他的记忆必须回溯到老早以前…… 许多年前的那一夜,他被苦苦追求的女孩再一次拒绝,他上酒吧喝得烂醉如泥,然后满身醉意去找女孩的麻烦…… 如同被火焚烧的痛苦记忆,逐渐浮现于脑海,莱恩浑身难受的回想着。 那一夜,他喝得烂醉,找上女孩的住处,他抓着她的肩膀不放,无视她恐惧的眼神,无视她的劝阻,掌掴了她,像头发疯的野兽,意欲对她不轨。 紧要关头,黎呈勋忽然现身,一把将他拉起来,狠狠给了他一记铁拳。 “莱恩,你疯了吗?!” 女孩缩在地上,双眼红肿,苍白的小脸泪迹斑斑,用着彷佛看待一个疯子般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他。 莱恩被那记眼神吓得酒醒了大半,然后他如梦初醒一般的看向黎呈勋。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话月兑口的瞬间,莱恩心底也明白了什么。 黎呈勋却没有打算解释太多,他伸手推了莱恩的胸口一把,逼他后退了数步,退离女孩的门口。 黎呈勋神色冷峻的说:“你喝醉了,回家吧。” 一股狼狈与难堪涌上来,当场令莱恩自觉无地自容,他转过身,仓皇逃离了那栋老公寓,从此不敢再踏入那里。 再然后,两人最后一次碰面,是在这件事情过后几天,在图书馆中不期而遇。 黎呈勋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躲开了他充满质疑与探究的目光。 他深谙arvin的性子脾气,如他那样的人,若不是心中藏了事,绝无可能眼神闪躲,于是当下搁置在他心底多日的猜疑,彻底被坐实了。 莱恩没有责怨好友,更没有摊牌对质,而是选择默默的转身离去。 从此两人断了联系。 算一算,已有四、五年之久。曾经无话不谈,喝酒必备的好友,各自转身互不过问生死。 “莱恩,这些年过得好吗?” 直至手机彼端传来太平洋另一端的好友嗓音,莱恩这才从回忆中醒过神。 他面色难掩一丝紧张的开了口:“arvin,好久不见……你过得好吗?” “我过得很好,好得不能再好。”黎呈勋近乎麻痹的陈述着。 如他们这般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少,自小就是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每日只消睁开眼,便有花之不尽的财富等着他们去挥霍,有生之年已不必为了任何事而努力。 正因为人生中已没有任何事物,需要他们用尽全力去追求,于是他们日复一日地,恣意挥霍生命与财富,早已对拥有的、拥有过的彻底麻痹。 莱恩自然也清楚这样的麻木感,他苦笑回道:“我们这样的人,还能活得多坏?” 另一端的黎呈勋沉默片刻,道:“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闻言,莱恩立刻又绷紧了神经,反问:“谁?” 黎呈勋缓慢而坚定的吐出一个久违的名字:“dawn。” dawn(潼恩)。 这是那个女孩的英文名字。女孩,中文名字为杨苡梦。 莱恩心头一震,顿时肾上腺素激升,无端冒了一身汗。 他抬起手背抹去额上的冷汗,故作镇定的追问:“发生什么事了?我们失去联络这么多年,你一打来就问起她的事情……” 太平洋另一端的台湾,位于大直私人别墅的顶楼里,黎呈勋靠在雕花栏杆前,一手按着耳边的手机,一手握着一只红酒杯。 他正眺望着远处矗立于夜色中的摩天轮,眸光堪比黑色那般深浓难测。 “莱恩,你应该还记得她吧?不可能已经忘了吧?”他嗓音沉沉的问道。 人在威尼斯的莱恩,面色已有些刷白,端起咖啡一口饮尽。 待到下肚的咖啡因渐起作用后,莱恩终于给了回应:“我当然记得。没有人记得比我更清楚……你为什么想找她?” 黎呈勋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莱恩沉默半晌,回道:“我一直以为你不会对她有兴趣,看来是我错了。但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我以为你应该忘了她。” 黎呈勋说:“我也以为我忘了。” 莱恩脸上泛起一抹无声的苦笑,“你想去找她?” “显而易见,不是吗?不然,我何必打这通电话。” 一名金发碧眼的白人美女步入阳台,倾身在莱恩脸颊上一吻。 莱恩眼神瞬起闪烁,一边分神与白人美女打招呼,一边改用着已生疏不少的中文,不怎么连贯的回应起黎呈勋。 “我结婚了,你应该知道吧?”莱恩有丝忌惮的瞄了一眼对座的妻子。 “我听说了。”黎呈勋以流利的中文回道。 “她就在我旁边,原谅我只能用中文与你说话……我自己也很意外,原来我还记得中文怎么说。” 莱恩露出一抹缅怀的浅笑,随后又有丝不自在的接着说:“我听说苡梦前几年去了巴黎,她在科尔玛待了一阵子,去年圣诞节有个朋友去那儿度假,正好在餐厅遇见她……听到这儿,我就没再继续追问。” “科尔玛……”黎呈勋低垂深邃长眸,沉沉低吟一声。 “抱歉,我只知道这么多,其他的我帮不了你。”莱恩歉然的补上这一句。 黎呈勋微微一笑,道:“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有机会见个面吧,这么多年了,很多话一直没能告诉你……你可是我曾经最好的朋友。” 是啊,曾经的好朋友。 如果那一晚,他没有发酒疯,没有去找潼恩,兴许今天这一切都会不一样。 不,不可能的,这只是他在痴人说梦罢了。 潼恩那样的女孩,从来不曾把谁放在心上,无论是他,抑或是arvin都一样。 收了线,莱恩陷入了沉思,直至同桌的妻子连续喊了他好几声,他才从回忆中抽离。 “原来你会说中文?”妻子一脸惊奇的笑问。 莱恩努力不让自己在妻子面前露出异状,说:“念书时曾经学过一点。” “刚才是谁打来的?”妻子难忍好奇的追问。 莱恩沉默了片刻,笑了,半真半假的回道:“很多年前的情敌。” 妻子露出惊讶的表情,“是谁?我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莱恩端起妻子帮他斟满的热茶,朝空中一敬,笑说:“当年我也不知道他是我的情敌,一直到刚才,我才真正确定他当年真是我的情敌。” “所以他打来是为了……?”妻子不解的睁大碧眸。 “经过了这么多年,我的这位情敌正准备去追求那个女孩。” 语毕,莱恩将手中那杯热茶仰首饮尽,彷佛是在隔空向情敌致敬。 妻子进而对那名女孩产生更多的好奇,兴致勃勃的追问起来。 “莱恩,告诉我,那个女孩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你会喜欢她?” 莱恩停顿了一下,神色有丝犹豫的瞅着妻子,小心翼翼反问:“你确定你想知道这些?” 妻子一派轻松的笑着摆了摆手,“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不是吗?我可没有傻到跟你的往事计较。” 有了妻子的承诺,莱恩松了口气,娓娓道来:“那个女孩名叫dawn,她来自台湾,原本是前往伦敦念书的留学生,后来她父亲的生意出了点状况,她必须一边工作一边读书,我就是在她打工的咖啡厅认识她……” 热茶飘着冉冉白雾,一则则往事,在莱恩口沫横飞的讲述中,逐渐现了形。 妻子聆听得正出神,忽尔念头一来,打断了丈夫的滔滔不绝── “可以告诉我,那个女孩身上有任何特别之处,竟然能吸引当初的你魂牵梦萦吗?” 莱恩整个人一顿,眼底起雾,雾气中彷佛勾勒着一抹纤细人影。 妻子撑着下巴,专注入神的盯着丈夫,看着他深陷在回忆中,好似想起了昔日的美好,脸上扬起了一抹感伤的微笑。 “dawn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她曾经生长在富裕的家庭,但她并不渴望拥有任何财富,她认为除了拥有知识与自由,拥有物质上的东西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法国东北部.科尔玛 此处被封为小威尼斯,童话般的彩色小屋,清幽的小湖,每逢圣诞节总会涌入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来此感受圣诞节的美好氛围。 一辆黑色宾利停靠在镇上教堂的前方空地。 “先生,需要我找当地人帮忙您协寻吗?” 法籍亚裔的司机停妥车后,谨慎的转过头,询问起后座上的年轻男子。 后座里,黎呈勋一袭海军蓝军装式毛料大衣,里边搭配着一件铁灰衬衫,衬衫外罩同色贴身针织毛衣,一条动辄上万的名牌窄管牛仔裤,包裹住那双笔直的长腿,再往下看,他脚上蹬着一双咖啡色皮短靴,一改平日商业菁英的正式打扮,休闲而不失品味。 他刚下私人专机不久,便从戴高乐机场搭上事先安排好的轿车,耗费数个钟头,让司机载他前来科尔玛。 正值一月下旬,圣诞节早已结束,天气依然寒冽,出了名的圣诞小镇,游客三三两两,没有太多人潮车潮。 黎呈勋此行来得太仓卒,单纯只是听从昔日好友提供的薄弱线索,便临时取消三天的工作行程,只为了来此寻觅一位不算熟悉的故人。 好笑的是,经过了这么多年以后,躺在他身旁的女人来来去去过后,那个曾经深植在脑海里的面孔,其实,她的容貌已有些褪色。 但他始终有把握,能在多年后重逢的第一眼就认出她来。 这样的自信,从何而来,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清楚。 即使昔日两人交谈的次数寥寥可数,即使她对他整个人从头到脚完全免疫,他仍然记得她对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 “你不该拒绝莱恩,他拥有你想要的一切,只要接受他的追求,你立刻就能月兑离这个肮脏拥挤的地方。” 第三章 杨苡梦穿着沾满黄色渍痕的白色围裙,手里捏着一条抹布,压低了纤细的上身,来回擦拭着ㄈ字形吧台。 身处在白人为主的世界里,她一头醒目的乌黑长发,在脑后绑成了一束高马尾,随着她的每一动作晃漾如黑缎。 她边擦着台面,边不怎么感兴趣的抬起一双明澈的杏仁眼眸,睐向他所在的位子,淡粉色嘴角缓缓上弯。 “拥有了,然后呢?” 当杨苡梦用着清脆的娇嗓,字正腔圆的吐出这句英语,黎呈勋竟是一愣。 她抛出的这个问题,他从来不曾想过…… 似笑非笑的睐着黎呈勋,杨苡梦继续擦拭着手边的光亮台面,一边接着往下说── “当一个人拥有了一切后,生命还有什么意思呢?难道您不这么觉得吗?arvin先生。” 听见她对自己的称谓,黎呈勋微皱起眉头的回道:“你喊我什么?” 杨苡梦停下来回擦拭的动作,那双水亮的杏眸一挑,有丝困惑的凝瞅着他。 “我总是听见莱恩这么叫你。难道这不是你的名字?” “难道你不知道我是谁?”黎呈勋的口吻透着不敢置信。 “arvin先生……不是吗?”那双杏眸里的困惑更浓了。 黎呈勋眉间的摺痕加重,说:“别再假装了,你不可能不知道我是谁!” 杨苡梦这才会意过来,面上露出了然之色,说:“我明白了。你应该是某个了不起的家族后代吧?能来这儿念书的华人,而且不必打工,成天出入高级餐厅的人,大多是出自富裕的名门,我相信你应该也是其中之一。” 听见她这席回应,黎呈勋总算真正信了她,原来她真不知道他来自名声响亮的澳门黎家。 不着痕迹的收起脸上的质疑,黎呈勋端起手边那杯淡如水的咖啡,逼自己低啜一口,随后又皱着眉头的放下。 杨苡梦盯着他那一脸嫌恶的表情,笑说:“若不是莱恩想追求我,arvin先生应该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吧?” 黎呈勋只是眸光一挑,睨了她一眼,没有吭声。 杨苡梦放下抹布,探手收掉那杯令他难以下咽的咖啡,边说:“像你们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生来就拥有一切,难道都不会觉得人生没意思吗?” 黎呈勋毫不掩饰满脸的嘲讽,冷笑回道:“难道,每天睁开眼就得对抗贫穷,这样才过得有意思?” “当然不是。” 杨苡梦丝毫不在意他的挖苦,不以为意的浅浅一笑。 这浅浅的一笑,她嘴角边的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有那么一瞬间,黎呈勋竟是失了神。 “──我的意思是,一个人活着,应该要有所追求,而不是一味的拥有,因为,真正有意义的,不是拥有,而是追求的过程。” 黎呈勋面无表情的望着她脸上的那抹笑,久久没有回应。 此时,莱恩匆匆推开咖啡厅的褐色大门,手里握着一束沾露白色蔷薇,眼神炽热的直盯着吧台内的杨苡梦。 “嗨,dawn──噢,嗨,arvin,我以为你去约会了?” 历历在目的记忆,中止在莱恩落坐,并一派欢欣地,将手中那束白色蔷薇花递给杨苡梦的画面。 当时的莱恩太年轻,太莽撞,太轻敌,他不曾心生怀疑,怀疑自己的好友,向来摆着厌恶的神情踏入那间廉价咖啡厅,那一天怎会无故出现在那里。 相信事隔多年,当莱恩再回想起这件往事,必定会恍然大悟。 寻思着,黎呈勋双手插放在军装大衣口袋里,缓步走在被世人赞誉为童话小镇的街道上。 稀疏的游客穿梭在巷弄里,看见那外型过分亮眼的黎呈勋路过,不由得纷纷投以侧目。 黎呈勋一身疏冷的气质,沿途走来,招惹了不少流连目光,而他早习以为常,只是神情透着一丝慵懒的巡视两旁店家。 从香港搭上私人专机前,他让秘书动用一些黎家人脉,查到了杨苡梦在科尔玛的住处,除此之外,他对她的现况一无所知,更不晓得时隔多年,她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拐入一条还算热闹的街道里,黎呈勋在一间小餐馆前停住脚步。 他掏出手机,翻看秘书发来的照片,随后又扬起深邃褐眸,望向那间不怎么起眼,在当地却小有名气的小餐馆。 确认无误后,黎呈勋将手机收入大衣口袋,杵在原地思考了一分钟,一抹烦躁陡然浮上心头。 他又从大衣口袋掏出一只精致的珐琅菸盒,抽出一根长菸,正准备点上,小餐馆的门口忽尔开启── “我受够了,你给我出去!” 一名微胖的法裔妇人双手叉腰,气呼呼的推开门,让另一名身形娇小的华裔女人走出来。 妇人指着年轻女人,操着浓重的法国腔不停碎念,黎呈勋精通法语,可以从妇人的碎念中得知,她正在抱怨一个孩子用画笔毁了房间的墙面,就连台灯都不能幸免,甚至她的送洗衣物也有画笔的痕迹等等。 年轻女人只是低着头说了一声抱歉,脸上没有太多情绪,紧接着转过身准备离去,就在此时,当她的目光迎上另一双褐色眼眸时,她当场愣住了。 杨苡梦从没想过有生之年会再见到他。 arvin。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是他的英文名字,中文名字则是黎呈勋。 若不是从前工作的咖啡厅里,有另一位女侍认得黎呈勋,老爱在她耳边讲述澳门黎家的豪奢强大,她想她应该永远也不会主动去了解黎氏家族。 黎呈勋总是一脸不耐的陪同莱恩出现在咖啡厅里,对于莱恩点的餐,他向来用着嫌恶的表情推开,偶尔勉为其难的喝光咖啡── 停止! 眼前不是回溯往事的时间点,杨苡梦在心底如是提醒自己。 只是……黎呈勋为什么会刚好出现在科尔玛? 是巧合吗?有可能吗? 杨苡梦在心底揣度的同时,另一头,黎呈勋正用着那双深夐似海的褐眸,直接不讳的打量起她。 她的肤色略显苍白,嘴唇不见血色,秀发依然乌黑,在脑后束成一弯马尾,一件简单的米白色短上衣,搭配一件窄管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平底女圭女圭鞋。 多年不见,除了神色透着一抹憔悴,本就纤细的身材看上去又更消瘦了一些,彷佛一阵强风吹过,她会随地上的落叶一起被刮走。 黎呈勋夹着菸的那一手犹悬在半空中,打量过后,他放下手臂,将菸收回口袋里。 杨苡梦身后的妇人仍在碎念,表情已是相当不友善。 黎呈勋看见杨苡梦忽然扬起一抹笑,快步朝他走来,挽过他的手臂,并且十分突兀的用英语喊了一声亲爱的。 黎呈勋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面无表情的侧过俊颜,看向贴靠在他身侧的那张白皙秀颜。 “亲爱的,你终于来了。”杨苡梦兀自演起戏来,一脸笑容可掬。 追出来的妇人愣了一下,不客气的用法语问道:“你是她的丈夫?是吗?” 未待黎呈勋作出回应,杨苡梦已经着急地帮他回答:“没错!他是我的丈夫,他会帮我们偿还你的所有损失。” 我们?黎呈勋的眉心不着痕迹地蹙了一下。 妇人一脸诧异,“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单亲?” 杨苡梦忍住脸红,佯装镇定的辩驳:“那是因为我们暂时分居……现在,我们又复合了。” 面对她这番牵强的说法,妇人并没有起疑,只因为在她的观察下,发觉被杨苡梦挽住手臂的高大男人,没有作出任何排斥的举动。 再说了,欧美地区这种分居又复合的例子多不胜数,确实没有什么好感到奇怪的。 妇人的怒气缓了下来,说:“好,现在就请你的先生进来看清楚,你们的孩子都对我的房子做了什么好事。” 孩子?黎呈勋眉宇间的摺痕更深,满眼质疑的垂睐着矮了他近一个头的杨苡梦。 杨苡梦深怕谎言被揭穿,故意不看向黎呈勋充满质疑的目光,扯了扯他的手臂,示意他陪伴自己入屋。 黎呈勋来此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找她,他当然不会拒绝。 于是两人尾随妇人踏入小餐馆,并且上了被改装成民宿的二楼,走进倒数第二间的房。 房内的摆设简洁温馨,倒也还过得去,只是……米白色的墙面被画上了许多花卉动物的图纹。 妇人指着墙面,转头望着黎呈勋,一脸痛心的说:“看看你们的孩子对我的房间做了什么好事,这得花一笔钱重新粉刷,还有……” 黎呈勋没有把话听完,而是从大衣内边夹层里抽出皮夹,抽出一张黑卡,递给了妇人。 这个举动与这张卡,成功地制住熬人的喋喋不休。 妇人表情明显一愣,有些不敢置信的张大眼,然后才接过那张黑卡。 “这是黑卡吗?”妇人惊奇的问。 黎呈勋神色冷峻,用着流利得近似母语的法文说:“这里应该可以刷卡吧?你需要多少赔偿费,都随便你,只要从这一刻起闭上你的嘴就好。” 妇人这才又多看了黎呈勋两眼,眼前有着一张混血脸孔的男人,一身讲究的时髦打扮,身上散发着不同于平常人的气质,从方才进屋上楼到现在,态度十分沉着,又拥有一张额度无上限的黑卡,再笨的人都能从以上种种迹象研判,这个男人的来历肯定不简单。 明白黎呈勋一定支付得起赔偿费,妇人的神情一松,一改先前的愤怒,爽快地说:“你放心,我会刷我应该收的费用。你们可以先收拾东西,我一会儿回来。” 目送妇人转身离去,杨苡梦面上强装的笑容一瞬消失。 黎呈勋侧过身,居高临下的垂眸低睐那一脸不安的女人,随后又慢悠悠地环视房内角落的儿童玩具,以及摆在床上的儿童绘本。 最终,他那双深幽的褐眸,返回杨苡梦苍白的小脸上,抿成一道直线的薄唇缓缓张启── “现在,你可以开始解释了。”他改用流畅的中文,夹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说道。 杨苡梦有些呆怔的望着那张无死角俊颜,胸口下的那颗心脏,开始失速狂跳。 第四章 第二章 两人沉默对峙了约莫二分钟之久,杨苡梦才重新扯开一抹尴尬的笑: 她缓慢的抬起手心,轻轻摇晃两下,充作久别重逢的打招呼。 黎呈勋始终用着一号表情,目光严苛而专注的紧盯着她,对她的这个招呼丝毫没有任间反血。 看出他没有打算放过自己的打算,杨苡梦识趣地放下已经泛僵的纤手,收起脸上客套而尴尬的笑。 她终于肯直视他的目光,缓慢地开口:“抱歉,我不该把你拖下水。这些钱我会还的。” 黎呈勋不以为然的冋道:“你有孩子?” 杨苡梦表情一窒,迟疑片刻后,艰难的点了点头,随后低下头。 黎呈勋胸口无端一阵紧缩,口气略冷的追问:“你结过婚?” 杨苡梦眼中充满了古怪的挣扎,最终用着微弱的嗓子答道:“没有。” 黎呈勋眉头一拧,又问:“未婚生子?” 杨苡梦睁着一双杏眼,怔然的望着他,始终没有答复。 黎呈勋当她是羞于启齿而选择默认,兀自接着往下追问:“对方是什么人?” 杨苡梦神色浮现一抹仓皇,她别开了脸,说:“这是我的私事,你无权过问。” 蓦地,黎呈勋一把握住她垂放在身侧的纤手,逼她转冋视线相对。 那张俊美的面庞凝着一束怒气,语气益发冷峻的说:“对一个平白伸出援手,毫无条件就帮你支付赔偿金的人,你觉得我无权过问你的困难?” 杨苡梦狼狈的凝瞅着他,双颊微微泛红,前一刻理直气壮的气势顿时弱下来。 她张了张嘴唇,嗓音微小地嗫嚅道:“对、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想说的是,那些都已经过去了,现在追问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不是吗?” 黎呈勋线条优美的面颊一抽,饱含怒气的反驳她。 “我想知道,是哪个混蛋这么不负责任,就算分手,也不该把孩子丢给你一个人照顾,你只要给我对方的名字,我保证会把他找出来。” 闻言,杨苡梦慌乱的伸出另一只僵硬的纤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臂。 透过这样的接触,黎呈勋能清楚感受到她的恐惧与不安。 由此看来,她会独自一人带着孩子来到这个圣诞小镇居住,必定与孩子的父亲月兑不了关系。 杨苡梦放低姿态,眼眸闪烁着粼粼水光,好似快掉下泪来,央求起黎呈勋来。 “别去找他,他跟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孩子是我自己的,我愿意自己承担。” 见她主动提及孩子的父亲,黎呈勋心头的怒气越发炽烈,但当他迎上她焦灼悲伤的杏眸,即将月兑口的斥责又被按捺下来。 黎呈勋缓了缓口气,态度强硬的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杨苡梦没有松开紧抓在他臂上的纤手,继续央求着他:“黎先生,你可以大发慈悲,再借我一点钱买机票吗?” “你想去哪里?”面对她的哀求,黎呈勋不答反问。 “我想回台湾。求求你,帮帮我们……” 话声未竟,半掩的门被推开,一名约莫五岁的混血小男童,身上斜背着水壶,一双小手抱紧了怀中的素描本子,缓缓走进房里。 房内的两名大人同时停住手边动作,齐同转首望向五官漂亮得像尊洋女圭女圭的小男孩。 小男孩有一头深褐色短发,浅棕色眼珠,鼻子尖挺,嘴唇红润,皮肤白皙,穿着简单的夹克与卡其裤,却掩盖不了出色醒目的混血长相。 “马麻……”小男孩用着字正腔圆的中文,眼神充满不确定的来冋瞅着杨苡梦与黎呈勋。 杨苡梦立刻松开了手,转而蹲,抱住了小男孩。 黎呈勋下意识望向前一刻还被她抓住的手臂,心底似乎随之一阵踩空。 他看见杨苡梦抱紧了小男孩,表情犹存着不安,嘴里却不断安抚着小男孩。 “尼尔(neil),别怕,这个叔叔是来帮助我们的,你要对他有礼貌,知道吗?” 杨苡梦用着流畅的英语,语气谨慎的告诫起儿子。 听见母亲改用英语,误以为陌生叔叔听不懂英语的尼尔,天真的也改用英语询问起来。 “他是你的朋友吗?男朋友吗?妈咪,你会丢下我吗?” 黎呈勋在一旁尽收耳底,并能清楚看见尼尔脸上的恐慎,只是他不懂,一个年纪这么小的孩子,为何会认为自己的母亲有其他的男朋友? 难道,莱恩也来找过杨苡梦? 念头一起,黎呈勋寒着俊脸,扬嗓问:“莱恩来过吗?” 杨苡梦撇过秀颜,神情纳闷的瞅着他,否认道:“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了。” 黎呈勋下意识月兑口:“他已经结婚了。” 杨苡梦没有大大的反应,只是点点头,说:“我们都不年轻了。” 仔细观察过她的神态无异状,黎呈勋莫名紧悬的心头,这才松懈下来。 虽然当年莱恩的痴情追求,始终没有打动她的心,但事隔多年,天晓得她会不会心生悔意,反过来对莱恩动情。 不过,看她对莱恩结婚一事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基本上可以确定此时的她,对于莱恩确实没有半点情意。 黎呈勋转而将注意力摆在杨苡梦怀中的小男孩身上。 小男孩粉雕玉琢的五官太过漂亮,若不是一头短发及男性化的打扮,恐怕第—眼会把他错认为女孩子。 黎呈勋端详着小男孩,嘴上问着杨苡梦:“他的父亲是白人?” 杨苡梦点头承认。 黎呈勋又问:“在伦敦发生的?” 杨苡梦蹙起细眉,眼神带着一丝责备的说:“你确定我们要在孩子面前讨论这些?” 黎呈勋这才打住问题,没再继续穷追猛打。 此时,妇人返冋房间,神情愉悦的归还了那张黑卡,顺带附上一张明细,并且一派亲善的说:“你们放心,我已经询问过粉刷工人,我刷的金额是很公正的……你们想待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语毕,妇人爽快的离去,不忘帮他们“一家人”带上门。 霎时,房内归于一片寂静。 直到尼尔抬起粉女敕的小脸,大眼盈满困惑的望着杨苡梦,稚气的嗓音,却是像个小大人般开口询间。 “妈咪,我们要继续待在这里吗?” “不,尼尔,我们要离开了。” 闻言,尼尔的表情显得有些矛盾,既有着一丝期待的雀跃,又有着一丝茫然的害怕。 他继续问着杨苡梦:“妈咪,我们要去哪里?” 杨苡梦深深看了尼尔一眼,随后又别首望向一旁的高大男人。 黎呈勋面无表情的注视着她,太过深邃的眸光,窥探不出任何喜怒,或者其他的情绪。 杨苡梦直视着黎呈勋,嘴上用着英语安抚起尼尔:“亲爱的尼尔,我们要去台湾,那里是我的家乡,我们会在那瑞安定下来。” 随后,她略作停顿,杏眸直视着黎呈勋的美丽褐眼,并且改用中文哀求道—— “黎先生,我请求你帮助我们母子一个忙——请你跟我结婚,给尼尔一个身分。” 外壳印有黎氏家族标志的私人专机缓缓飞升,在云海中翱翔,朝着太平洋彼端的小岛飞去。 内部座舱里,以总统套房作为标准的装潢,舒适的沙发长椅,一应俱全的小吧台,一旁的铁板煎台前有大厨现场料理餐点。 “妈咪,是小羊排耶!” 穿着量身订制小西装的尼尔,坐在铁板煎台前的儿童座椅上,手中握着刀叉,两颊兴奋得红扑扑的嚷着。 杨苡梦两眼布满血丝,及胸的乌亮直发难得披散下来,身上穿着一袭久违的名牌洋装,典雅的剪裁与简洁的配色,米白色软呢短腰小外套,脚上套着一双同牌子的山茶花低跟女圭女圭鞋。 她坐在装潢成客厅的前舱里,神色显得坐立难安,双手握紧了腿上的那只簇新名牌包。 此时她身上从头到脚,甚至于腿上的包包,以及尼尔身上的西装,全都是来自于黎呈勋的赠与。 五天前,他们两人透过黎家委任的知名律师,透过黎家的人脉关系,迅速完成了法律上的结婚程序,并且正式让尼尔成为黎呈勋的婚生子女。 也是在五天前,黎呈勋才晓得,原来尼尔从出生到现在,没有出生证明,更没有身分证,他跟那些非法移民者所生下的孩子一样,像是幽灵一般不存在。 当时,黎呈勋睁着一双冷酷的褐眸,表情充满责怪意味的对她说—— “杨苡梦,你疯了吗?你不是不识字的傻子,你怎么会让你的孩子成了幽灵人口?!” 杨苡梦低垂小脸,双手紧紧交握在腿上,始终没有开口为自己解释什么。 黎呈勋被她的反应惹怒,一把拉过她僵硬得发抖的纤手,逼她开口说话。 在他的进逼之下,她才终于抬起不见血色的小脸,眼中凝结着一层脆弱,下唇微微发颤。 “我不能让那个人知道尼尔的存在……他会把尼尔抢走,所以我只好把尼尔藏起来。” 面对她的这个答复,黎呈勋对于尼尔的父亲又起了更多疑心。 每每提及尼尔的父亲,杨苡梦的情绪便会出现恐惧不安,显然对方是一个颇有权势地位的人物,否则她没必要用这样极端的方式隐藏尼尔。 尽避看出杨苡梦仍然有所隐瞒,也不愿多谈尼尔的父亲,黎呈勋却没有再继续逼问下去。 他不想把她逼急了,让她心生从他身边逃走的念头,进而让两人现在的关系生变。 而眼下两人已经约定好,为了给尼尔一个身分,以及拥有黎氏的庞大势力庇护,两人暂时维持法定上的夫妻关系,既然如此,他没必要急于一时,往后有的是时间一探究竟。 第五章 黎呈勋一袭简单的棉黑衬衫,一件深蓝色牛仔裤,脚蹬一双名牌休闲鞋,手里握着一瓶气泡水,自后舱的高级套房里走出来。 他先是睐了坐在铁板前吃得不亦乐乎的尼尔一眼,随后才看向沙发椅上一脸如坐针毡的杨苡梦。 他故意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只隔着不到半个人的空位。 那双深邃褐眸紧盯着她,仿佛要看穿她整个人似的,杨苡梦不愿有所冋应,佯装若无其事地,直视着前方银幕上播映的电影: 看着漫威英雄拯救全世界,却救不了银幕外的她。 坚持了好片刻,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她撇过秀颜,不解地望着身旁的男人。 当两人的目光相对,视线相触,她的心跳快了两拍。 不得不承认,黎呈勋确实是一个很英俊的男人。 他身上融合了东西方人种的优点,五官精致而立体,再加上白人的修长身形,那双笔直的长腿更不知打趴了多少东方男性。 幸好,她还有小尼尔,她深信,小尼尔长大后,必定能胜过黎呈勋。 杨苡梦忍不住在心底这般欣慰地暗忖。 黎呈勋没由来的朝她扬起一笑,这一笑,俊美得能够赢得全世界的芳心。 杨苡梦早该对这个男人免疫,几年前,当黎呈勋与莱恩出现在她面前时,彼时年轻的她,早已对这个男人完美的外貌赞叹过无数次。 但也仅止于此。 她非常清楚一件事,无论是莱恩,抑或是此刻眼前的黎呈勋,他们的世界一样遥不可及。 她进不去他们的世界,而他们所在的世界,同样也不属于她,她不会傻到以为自己会是特别的那个人。 即使她曾经出身于富裕的家庭,但她拥有的富裕,相比莱恩与黎呈勋的,显然是天与地之别。 莱恩出身于英国的政治世家,爷爷曾经当过英国首相,而他的女乃女乃更是英国皇族旁支后代,家族之显赫,可见一斑。 至于黎呈勋就更不必说了,澳门黎氏的资产与人脉势力遍布全球,黎氏后代子孙个个才貌俱全,而他们的曾祖母可是来自于葡萄牙皇室的公主,与葡萄牙皇室有着深远的血缘关系。 望着杨苡梦那一脸的若有所思,黎呈勋扬动低沉的嗓子,打断了她的沉思。 “你用尽心思只为了把尼尔带冋台湾,照理说,你应该松了一口气才对,可是打从你上飞机后,就好像搭上囚车,比起在法国的时候,你现在的情绪更加不安。” 杨苡梦勉为其难的扯了扯嘴角,答道:“那是因为我正在担心,不知该怎么还清亏欠你的人情。” 黎呈勋看得出来她在撒谎,她不安的原因没有这么简单 于是他故意把话挑明着说:“你真正担心的,是你该如何向你的家人交代尼尔的来历,过去几年来,你一直在逃离你的家庭,所以才会在完成学业后,依然滞留在欧洲。” 杨苡梦的面色本就苍白,听见他这席话,当下连最后一丝血色都抽离。 她瞪大了杏眸,语气夹杂了一丝气愤的反问:“你调查了我?!” 黎呈勋脸上毫无愧意的说:“我总有权利知道自己娶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经他这么一提,杨苡梦的怒气瞬间如消风的气球,消失于空气之中。 黎呈勋重新掌握了这场谈话的主导权,一脸冷漠地接着说:“放心吧,我只有调査你的原生家庭,没有兴趣知道你跟那个男人的风流韵事。” 杨苡梦心虚的别过秀颜,再次逼迫自己把视线钉在银幕上的漫威英雄。 尼尔已经吃饱喝足,手里捧着一杯可乐,盘起小短腿坐在银幕前的绒毛地毯上,盯着漫威英雄大显神威。 黎呈勋看着杨苡梦的目光在触及尼尔的背影后,顿时添了几分柔软,他刚硬的心脏跟着一阵收紧。 他没有别开脸,而是紧盯着她秀雅皎白的侧颜不放,手中那瓶气泡水,亦如他此刻的心头,正冒着无数的泡泡,不同的是,这些泡泡全是酸液。 他一直以为,当年的她,面对莱恩的追求都能做到心如止水,可见世上少有异性能让她动心。 莱恩无论是外貌、学历、家世,远远胜过于寻常人,少有女孩能不被他的追求攻破。 想来,杨苡梦能不被优秀的莱恩打动,可见少有异性能让她倾心。 然而现在,她竟然有了孩子,而且绝口不提那个男人的名字,这又算什么? 黎呈勋承认自己对那个男人好奇得要命,但出于自尊心作祟,他不愿调查男人的真实身分。 既然杨苡梦不愿再提起此人,那他也从善如流,不主动提起也不调査,就当作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但他的心仍是该死的在意。 “……谢谢你。” 这一声虚软的感谢,引回了黎呈勋的注意力。 他重新望着那张称不上绝美,顶多只能称为清秀的娇颜,她略侧过脸,一双波光粼粼的杏眸,正无奈地凝瞅着他。 杨苡梦抿了抿下唇,似在稳住情绪,接着又说:“你愿意这样帮助我,我真的很感激,也不晓得该拿什么来偿还,但是你放心,亏欠你的,我一定会还……” 下一刻,低沉磁性的嗓音打断了她:“你要用什么还?你的户头里只剩下一百多块的欧元,你在台湾的户头只剩下五千块钱,你连在台湾落脚的钱都没有,你还跟我谈什么还钱?” 杨苡梦神色一僵,倒也没有感到羞耻或什么的,而是当下无话可说 望着她僵住的模样,黎呈勋忍不住循着记忆中的对话,含笑的挖苦起她来。 “你曾经说,拥有了又怎么样?看看现在的你,什么都没拥有,只能无助的等着别人来拉你一把。” 经他这么一提,杨苡梦才恍然忆起多年前,两人在咖啡厅里的闲谈。 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他为何还记得她曾经说过的话? 蓦地,潘多拉的盒子被不经意地掀开,许多她刻意掩去不看的线索,在这一刻倾巢而出。 一抹恍然大悟,在清澈的杏眸中亮起,杨苡梦却不敢肯定心中的猜疑,只是用着诧异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黎呈勋。 这时,尼尔恰好转过头望向后方沙发上的他们,并且扬开暌违已久的灿烂笑尽。 杨苡梦一凛,不敢让尼尔看出任何端倪,随即冋以一抹微笑。 黎呈勋抓紧时机,继续说:“尼尔以为我们过去真的是男女朋友,他已经开始接受我这个新爸爸了,你想,如果他知道我们是假结婚,他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吗?” 闻言,杨苡梦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用着不怎么确定的口吻,艰难地吐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黎呈勋直挺挺的迎视着她,幽深似海的褐眸,满蓄着一股她无法读透的澎湃潮涌。 他沉沉的开了口:“你问。” 她下意识捏紧了交握在腿上的双手,抿了抿抹上润色唇膏的粉唇,神色难掩紧张的扬嗓—— “那一晚,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黎呈勋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泰然自若的反问:“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杨苡梦抿紧粉唇,故意改用英语重述一次问题:“那一天晚上,莱恩去我的住处发酒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黎呈勋慢条斯理的扬起一抹俊美的笑,说:“你明知故问。” 杨苡梦心口一震,下意识别过脸,两颊一阵发烫,怎么也不敢再看向身旁的男人。 岂料,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探了过来,覆上了她交握的粉拳。 杨苡梦强装镇定的侧眸,睐向那一脸嗨在必得的黎呈勋。 “既然你要我帮忙,相对的,你也得接受我的条件。”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一声惊诧的质问月兑口而出,她再也无法掩藏此际满心的震撼。 当年的那一夜,对于黎呈勋之所以会出现在住处,并且及时解救了她,她当下以为莱恩是与黎呈勋一起喝的酒,所以才会一前一后出现。 只是,几年前,她曾经在巴黎巧遇莱恩,莱恩看见她的第一反应,竟是转过身就想走。 最终,莱恩还是折返冋来,用着无比尴尬的笑容跟她打了声招呼。 而她只是客套的寒暄几句,并且……下意识的问起黎呈勋,这一问才哓得,原来他们两个好友在那一夜过后便□形同决裂,毕业后各奔东西,完全失去了联系。 莱恩主动提及那一夜,并在事发多年后首次向她道歉:“dawn,关于那一夜我的失态,还有对你造成的伤害,直到现在我依然感到很抱歉……幸好黎呈勋刚好出现,否则接下来将会不堪设想。” 她这才哓得,原来她的猜测是错的,原来黎呈勋并没有与莱恩同行。 这样一来,很多事情开始说不通了…… 黎呈勋盯着她沉浸在冋忆中的怔忡秀颜,声嗓沉沉的说:“如果那一天出现在科尔玛的人是莱恩,你会向他求救吗?” 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杨苡梦一脸茫然的点了点头。 黎呈勋面上的笑意淡了些许,又接着问:“如果是莱恩,你也会选择跟他结婚,好让尼尔能顺利拿到身分证?” 杨苡梦不解的轻摇臻首。 黎呈勋紧拧的剑眉一松,冷峻的俊颜稍稍可见一丝喜悦。 “为什么你不会跟莱恩结婚?”他口吻强列的追问到底。 “因为他已经结婚了,我怎么能请他帮这样的忙?!”她瞪大杏眸,正义凛然的反驳。 黎呈勋一僵,美丽的褐眸布满乌云,冷着嗓又问:“如果他还没结婚,你就会跟他结婚?” 杨苡梦被他这一连串没完没了的问法搞得好混乱。 她蹙紧黛眉,没好气的回道:“你问这些有什么意义?现在我已经向你求助,跟我结婚的人是你,不是莱恩。” 得此答复,黎呈勋竟然酷酷的丢下一句:“你记得就好。” 杨苡梦眨了眨杏眸,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她……她有看错吗?他该不会把这场假结婚当真了? 正欲把话说清楚时,尼尔忽尔凑近,硬生生卡进他们之间的狭小空位。 黎呈勋只好挪动,腾出一个空位给尼尔。 尼尔甩头,暗暗朝黎呈勋扮了个鬼脸,一副小人得志的鬼灵精嘴脸。 黎呈勋嘴角一挑,没有动怒,丝毫不把尼尔人小表大的挑衅放在眼底。 他看得出来,这个一直与杨苡梦相依为命的男孩,对于凭空出现的新爸爸,怀抱着矛盾的情感。 一方面尼尔年纪尚小,他当然需要一个爸爸的陪伴;另一方面,尼尔与他毕竟没有血缘关系,他害怕一直以来以他为中心的杨苡梦,会被这个新爸爸抢走,所以他既想靠近自己,同时亦心生排斥。 黎呈勋懒得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计较,反正他们两父子往后有的是时间较劲,他相信凭他的能耐,就不信治不了一个小表头。 “妈咪,你看我画得好不好?” 尼尔缠着杨苡梦,非要她品评他的绘画作品才肯罢休。 黎呈勋在沙发另一头,交叠起一双长腿,扭开瓶盖就口啜饮着气泡水,听着他们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欢乐而温馨。 他不由得掀了掀眼角,透过眼角余光捕捉到尼尔趴在杨苡梦的腿上,她抬起纤手抚了抚尼尔柔软的发丝,嘴角那弯笑,无比温柔。 这一刻,黎呈勋的心底无端感受到一阵踏实。 他开始庆幸,当时凭着一股冲动,前往法国寻人的举动做对了。 如若那天他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天晓得她为了冋台湾,为了给尼尔弄到身分证买机票冋台湾,会去找哪个男人假结婚。 幸好,最终跟她结婚的人是他。 尽避他仍被这对母子排除在外,尽避目前他还无法融入他们的世界,但他很高兴,此时此刻,陪在他们身旁的人,是他。 黎呈勋的嘴角缓缓漾开一抹笑弧,那是包括他自己,从未有人见过的温柔微笑…… 第六章 路灯幽微的照射着地面,却驱散不了地下道的阴暗。 萧瑟的秋日夜晚,杨苡梦身穿一袭卡其色系带风衣,侧背着一只碎花背包,手里握着一束白色蔷薇花,行经过随处可见流浪汉的地下道。 她提高戒备,却没有流露出半点嫌恶,只是在快速行经地下道的同时,将手里那束白蔷薇逐一分送给了那些流浪汉。 有些流浪汉不领情的把花扔开,有些则是一脸错愕的握着花,有些则是眼眶发烫,欣然收下那朵白蔷薇。 然后,就在她即将步出阴暗处时,一只脏兮兮的手倏然自暗处中探出来,一把揪住了她的风衣袖管。 杨苡梦险些因为这突来的外力拉扯而跌倒,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另一只年轻强壮的手臂接住了她。 “退后!” 同一时刻,一道年轻且沉朗的男性嗓音,高声斥责着隐身于暗处的流浪汉。 杨苡梦稳住重心,拐了一下的右脚连忙收妥,并且仰起颈子,看清了扶她一把的年轻男人…… 怎么会是他? 一抹诧异在白净秀雅的脸蛋浮现,而后,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黎呈勋仍牢牢抓在她肩头上的大手。 黎呈勋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一把将她拉出了阴沉的地下道。 这一处地下道是她打工后返家的必经之路……对了,听说arvinli的住处距离她的住处不远。 寻思间,黎呈勋已经转而抓起她冰凉的纤手,将她带离那一处犯罪率频传的地下道。 “你在想什么?那些流浪汉需要的是钱,而不是你给的花!” 待到黎呈勋缓下那双疾走的长腿后,他转过身,褐色美目狠狠瞪了她一眼。 杨苡梦怔了怔,来不及细想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无暇深究他紧抓住她小手不放的原因。 她呐呐地冋道:“我每天冋家都会经过这里……我只是想把我的花分给他们,我知道他们不需要花,但我能给的只有这个。有些人是很开心拿到花的,那是因为你没有仔细看……” “笨蛋!”黎呈勋用着浓浓英国腔的英语,口吻严厉地训斥了一声。 杨苡梦打住了嗓,杏眸满溢惊诧的望着那一身名牌衣裤,就连发型也十分讲究的俊美男人。 毫无疑问的,无论是谁来看,都会认同黎呈勋的俊美。 打从他与莱恩经常顶着一身名牌服饰,开着名车出入她工作的咖啡厅,店里的女客人近来爆增不少。 这些来光顾的新客人之中,又以大学生为大宗,这些女孩自然是冲着arvin与莱恩而来。 她不经意听见女客人在讨论莱恩与arvin,才晓得两人的家世背景十分不凡,更是伦敦政经学院的风云人物,两人身边围绕着来自各国的富豪名流后代的同学,寻常人打不进他们的圈子。 得知的当下,她错愕极了,她真没想过,如莱恩这样身分的人一一而且是白种人——竟然会想追求她这样平凡的东方人? 这太教人匪夷所思了,她不禁做起各种揣测,怀疑莱恩是跟朋友打了赌,或是打赌输了之类的,所以才被迫追求她。 当然,这些无厘头的揣测,在后续莱恩各种狂热的追求中,全都不攻自破。 言归正传—— 已经这么晚了,出入都有名车接送的黎呈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然而,未待杨苡梦把疑问抛出口,黎呈勋陡然松了大手,用着看待一个白痴似的眼神,冷冷上下扫描她一遍,那充满鄙夷的神态,令她浑身不舒服。 随后,黎呈勋没有再张启尊口,而是转开他包裹在铁灰色风色下的挺拔身躯,大踏步往前方停放在路边的跑车走去。 看着黑色跑车消失在路的尽头那一端,被留在原地的杨苡梦当场懵了。 他……他这是在做什么呢? 黎呈勋的车子就停在那儿,这代表他并非是路过这儿,而是专程等在这儿…… 不可能的,这怎么可能?他可是莱恩的朋友,他不可能在这里等她。 ——是巧合。绝对是。 杨苡梦电开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迈开步子的同时,将方才的那场小插曲抛诸脑后,彻底遗忘…… 睁开眼的前一刻,黎呈勋险些以为自己犹身处在梦境中。 不,不是梦境,而是往事。 他梦见了那一夜,当他刻意绕至咖啡厅,想看一眼杨苡梦的身影,却不意撞见她正好准备下班返家。 于是他一路开车尾随,但他的跑车实在太招摇,为了不让她发现,他特意绕了点路,赶在她之前穿过地下道。 当他目睹她只身一人走进地下道,甚至还不怕死的分送手中的花束给流浪汉,他再也无法装作置身事外,不仅出面帮了她一把,还训斥了她两句 事情过后的几天,两人在咖啡厅里碰面,杨苡梦像是没有发生过这件事,态度一如往常的淡然,像对待所有上门的客人一样,客套有礼地应对他与莱恩。 他才哓得,杨苡梦这个女人对他跟莱恩,当真没有半点粉红色憧憬,她只把他们两个当作咖啡厅来来去去的客人,没什么特别的。 黎呈勋翻身坐起,大手爬网过凌乱的发丝,甫苏醒的意识犹困在往事之中,霎时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门外断断续续传来女人与孩子刻意压低的谈话声,以及极力憋住的闷笑声,他才放下大手,掀开真丝薄被,打着赤膊的下了床。 他身上只套了件黑色休闲长裤,赤着大脚,拉下门把,循着女人与孩童的交谈声走去。 高大人影拾级步下当初打通上下两层,特地建造的楼中楼螺旋梯。 他停在倒数三格铺有雪白毛毯的阶梯上,环视着底下挑高的开放式客厅与厨房。 厨房里,杨苡梦身上套了件米色格纹围裙,长发绡成一束乌亮马尾,手里握着木铲,西式炉台上的平底锅里,现切培根与荷包蛋正滋滋作响。 尼尔坐在中岛旁的儿童椅上,手里捧着儿童用的硅胶马克杯,他一边啜饮着热可可,一边笑呵呵的分享着童言童语。 “妈咪,刚才王阿姨一直称赞我英文说得很好,要我下次也教教她的孙女……我们什么时候要去一0—?听说一0—以前是世界第一高的大楼耶!” 杨苡梦将盛盘的培根与荷包蛋放在中岛末端,利落地抓过面包刀,将昨天买来的长棍面包切块,再抹上她自制的大蒜女乃油酱,将两片放进尼尔的盘里,剩余的则是平分成两份。 “你先别着急,我们刚来台湾,妈咪还有很多事情要办,等妈咪忙完之后,一定会找一天抽空带你去一0—……” “就今天吧。” 沉醇的男性声嗓骤然落下,厨房里的母子齐同看向走来的黎呈勋。 尼尔放下了马克杯,用一双粉女敕的小手遮住眼睛,嘴里胡乱嚷着:“啊,有暴露狂!” 反观杨苡梦则是一脸镇定的飘开视线,重新冋到炉台前,将锅里煎得边缘微焦的厚培根与荷包蛋盛盘,然后放下木铲,转过身望向伫立在中岛前,光着雄健胸膛的英俊男人。 她望着刚睡醒、眼神透着三分慵懒的黎呈勋,嘴角微微上扬,保持礼貌性的浅笑,然后刻意捧高了手里冒着热香的雪白瓷盘,向他示意。 “你要坐哪里?” 黎呈勋先是睐了她手里的瓷盘一眼,然后兀自在尼尔身旁的位子落坐。 尼尔正透过指缝偷窥着他,对他而言,成熟男性的身躯远比成熟女性的身躯要来得更惊奇。 就像是伸展台上的男模,黎呈勋丝毫不在乎自己正光着上半身,他泰然自若的接过杨苡梦递来的刀叉,姿态优雅的享用起热腾腾的培根与荷包蛋。 当他切开荷包蛋,澄黄浓稠的蛋汁流淌而出,一旁传来杨苡梦不怎么确定的询问—— “没记错的话,我记得你喜欢吃太阳蛋?” 握着刀叉的修长大手一顿,发丝虚掩下的褐眸随之扬起,迎上那一脸不安的杨苡梦。 当年在那间简陋廉价的咖啡厅里,他只对她点过一次餐,当她送上全熟的荷包蛋时,他嫌恶的将之推开,然后扔下钱就走…… 时隔多年,没想到她竟然还记得他的喜好。 刹那间,黎呈勋的胸口涨满了一股热潮,心情大好,嘴角微微上挑。 见他没有纠正自己,杨苡梦这才松了口气,她拉开尼尔另一侧的吧台椅,开始享用起她那一份早餐。 此情此景,确实像极了一家三口的温馨早晨。 看着杨苡梦贴心地帮尼尔将培根切成小块状,又抓起纸巾帮他擦拭嘴角,黎呈勋从未见过她这般温柔的神情,一时竟凝视得有些出神。 尼尔嚷嚷着:“新爹地在偷看妈咪!” 杨苡梦一怔,下意识望向尼尔身侧的男人,却碰巧撞上那双深幽的褐眸。 黎呈勋全然不遮掩,就这么炽热而专注的盯着她。 杨苡梦没有脸红,只是若无其事的挪开视线,放下纸巾,继续吃着她的早餐,然而她的膝盖却隐隐在发抖,只能暗自庆幸黎呈勋不会发现。 黎呈勋放下刀叉,端起方才杨苡梦为他斟的热咖啡,从容的低啜了一口,随后充满威严的宣布:“我们今天就去一0—。” 闻言,尼尔举高两只小拳头,塞得满满的小嘴爆出一声欢呼。 “耶!谢谢爹地!” 小表头开心得连“新”都不加了,直接不害臊的喊了黎呈勋一声爹地。 杨苡梦心头钻动着不安,她放下刀叉,换上严格的面孔,命令起尼尔。 “把手放下,还记得我说过不能在餐桌上大叫吗?” 尼尔连忙撤下拳头,乖乖地继续吃他的早餐。 “吃完你的早餐就冋房间。”杨苡梦起身前又扔下这声命令。 尼尔不敢忤逆母亲,小脑袋往前一沉,连续点了好几下。 杨苡梦来到黎呈勋身旁,望着他深邃英挺的侧颜,说:“我们可以单独谈一下吗?” 黎呈勋捏起纸巾擦拭一下嘴角,随后站起身转向杨苡梦,他壮硕的胸膛与她的小脸相对。 她眨了眨杏眸,抑下脸红的冲动,佯装平静的仰首看着他。 “单独?你确定?” 黎呈勋的声嗓低滑如丝,微微挑高的墨眉,三分慵懒七分凌厉的目光,盯得她浑身不自在。 “是谈正经事。”未免他产生误解,她立刻补充说明。 黎呈勋见她一脸隐忍,耳根子已泛红,薄唇深深一抿,这才终于转开身,往一旁的客厅走去。 然而到了客厅,走在他身后的杨苡梦又压低嗓子说:“我们可以去房间谈吗?” 黎呈勋依了她,高大身躯踩着稳健的步伐上了楼,杨苡梦尾随在后。 厨房里的那颗小萝卜头按捺不住,也悄悄跟了上去。 第七章 第三章 黎呈勋绕进他自己宽敞的卧室里,拉开了小客厅的米灰色落地窗帘。 充沛的阳光驱走了昏暗,窗外属于南国岛屿的热辣阳光,正尽情地照耀着这片土地。 杨苡梦望着窗外眩目的光线,心头不由得一暖,她怀念着属于台湾的一切。 艳烈的阳光,四季如春,温暖的人情味,便利的生活圈,一切的一切都令她无比怀念。 黎呈勋转过身,背逆着光线,说:“把门关上。如果你不想被小表偷听的话。” 杨苡梦这才恍惚的回过神,准备关上门的同时,发觉了门外鬼鬼祟祟,且跟踪技巧非常拙劣的小小埃尔摩斯。 杨苡梦板起秀颜,冷硬的以英语下达命令:“尼尔,给我回去餐桌上吃饭!再让我发现你跑上来,我就不带你去一0—了。” 门外的小脑袋瑟缩一下,随后传来下楼梯的咚咚声响,片刻过后,归于一片寂静。 杨苡梦这才把门关上,等她再次转回身时,黎呈勋正抓起一件v领铁灰格纹针织衫套上。 他扯了扯下摆,大手爬网过前额的发丝,将坚韧的发丝往后梳,露出那张棱角分明,俊美得令人屏息以对的面庞。 他迈动长腿,朝她走来,她心口一跳,当下升起一股夺门逃离的冲动。 幸亏黎呈勋最终停在距离她几步之外的沙发区,在真皮沙发上落坐,并且以眼神示意她过来。 很多年以前,杨苡梦就领教过他的强势,然而如今两人单独相处,她竟然有些自乱阵脚。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平静的在黎呈勋对面的沙发落坐。 黎呈勋直勾勾的望着她,不苟言笑的问:“你想说什么?” 见他态度直接了当,杨苡梦也不客气的开了口:“黎先生,我很感激你愿意对我们母子俩伸出援手,但是,你没有任何义务在尼尔面前扮演父亲的角色,我也不希望尼尔对你产生不该有的期待。” “你的意思是,我不该承诺带尼尔去一0—?”他挑了挑眉,本末倒置的提问。 杨苡梦一噎,只好补充解释:“我的意思是,你不必再把尼尔当成你的孩子,也不必花任何精神心力在他身上……” “但你是我的妻子。”黎呈勋用着笃走的语气打断了她。 杨苡梦愣住,理直气壮的口吻顿时弱了下来,甚至有些结巴:“我一我们……” 黎呈勋当着她的面站起身,绕过彩绘琉璃的茶几圆桌,来到她面前。 杨苡梦僵坐在位子上,原先平放在腿上的双手,下意识紧紧交扣。 黎呈勋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褐眸依然直盯着她的秀颜不放。 “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他从容不迫的说着。 “真的?!”她紧蹙黛眉,满脸写满质疑。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尼尔在这个阶段,最需要健全的家庭,需要有一个会教导他的父亲,他正处在适应力最好的年纪,只要能让他快点步上轨道,我相信这对他未来的学习与成长,都能有正面的帮助。” 杨苡梦越听越迷糊,她睁大杏眸,试看打断他,“等一下,我觉得我们讨论的范围好像跳太远了……” “你听我说。” 黎呈勋用一记低沉的声嗓,重新夺回了谈话权。 杨苡梦只能听话的闭紧双唇,茫然不解的凝瞅着那张俊颜。 “既然你已经选择了我,尼尔已经把我当作新爸爸,这就代表着我们只能继续下去。” “啊?!”她发出充满疑惑的惊叫。 黎呈勋先一步探出宽大的手心,按住她因惊吓而高耸的肩膀。 这样的碰触,仿佛是一记咒语,登时将她定在原位,只剩下一双水灵大眼能转动,瞬也不瞬的望着施咒者。 看着她难得呆愣的傻样,黎呈勋胸中一动,不由自主地凑近俊颜,在那两片微微张启的唇瓣上,轻轻—啄。 杨苡梦脑中一炸,杏眸随之圆睁,看着与她完全相贴的那张俊颜,低掩的长长睫毛,挺直的鼻梁…… 天哪,黎呈勋在做什么?! 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那个光明正大窃香的男人,从容不迫的退开脸庞,一脸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淡定神情,坐回她身旁的沙发上。 杨苡梦僵硬的转动颈部,瞪着一派轻松的黎呈勋。 宽阔的肩背往后一躺,黎呈勋慵懒地斜睨看她,像个一家之主似的发号施令,“去准备一下,我们带尼尔去一0—。” 杨苡梦又是一傻,呆瞪着杏眸,没有任何动作。 黎呈勋又说:“我们是夫妻,尼尔是我法走的儿子,我当然有义务教育他,满足他的各种需求。” 语罢,他不知是刻意,抑或无心的稍作停顿。 然后,他挑了一下嘴角,补上一句:“当然,我也会满足我的妻子所有的需求。” 一分钟前的那记轻吻,没能令杨苡梦脸红,但他接下来的这句话,却令她瞬间通体泛红,成了一颗熟红的西红柿。 黎呈勋很想再凑上前吻住她,就差那么一点点,这个冲动就要化为行动。 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还不清楚过去几年她都经历了什么……特别是跟尼尔的亲生父亲发生过什么事,他若太急躁,可能会吓跑她。 这不是他要的结果。 他要的是…… 望着杨苡梦双颊泛红的起身,脚步显得仓皇混乱,急着逃离他的魔爪。 嘴角漾开一抹促狭的笑细,黎呈勋故意选在杨苡梦拉下门把的前一刻,悠悠扬嗓—— “杨苡梦,你怕我吗?” 背身而对的纤瘦人影停住动作,背影明显僵硬,浑身透着不安。 “……如果我害怕,我就不会向你求助。” “那么,你会爱上我吗?” 当那道低沉且异常坚走的声嗓,在她的背后响起,握住纯银门把的纤手跟着一紧。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要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但当她转过身,用着无比震慑的表情,看向沙发上好整以暇的黎呈勋时,从他扬着笑的等待表情中,她总算明白,方才他抛出来的那句话,再真实不过。 黎呈勋原以为,这句话会让她乱了套,抑或是让她不知所措的红了脸,没想到她除了震惊之外,没有太多情绪。 她直视着他,字句铿锵有力的说:“我不会爱上任何人的。” 黎呈勋的心仿佛遭受一记重击,俊颜转为凝重,嘴边的笑意敛起。 她平静的接着说:“就像我曾经向黎先生说过的,当你拥有了以后,又能怎么样?爱情也一样,拥有了,然后呢?” 拥有了,然后呢? 她说过的这句话,竟在多年以后,萦绕于心,以至于他无法再麻痹自己,无法将自己的心掩藏起来。 很多年前,他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女孩。 当时他最好的朋友,比他先喜欢上这个女孩,而且,是一往情深的热爱着女孩。 出于自尊,出于道德,出于友情,他不敢向好友与女孩泄漏自己的喜欢。 他以为时间终将抹平一切,以为时间终能让他放下这段从未萌芽的感情。 但当他在多年之后,甚至已有些淡忘女孩的身影后,依然能深刻而清晰的记起她说过的话。 他很清楚,他从未放下这段感情,只是假装已遗忘。 岁月改变了入们,他与莱恩已被冲散,曾经无话不谈的两人,如今只是彼此手机联络人的一个名字,只怕是再难回到从前。 他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再美丽的女人他都曾经拥有过,然后呢? 杨苡梦说的没错,拥有了,然后呢? 但那些女人对他而言,不具有任何意义,他不在乎自己是否曾经拥有过她们。 多年后他终于醒悟,他拥有了一切,却还是感到孑然一身。 如今,他真正渴望拥有的,只有一个人。 黎呈勋喉头的结微微滚动一下,他目光浓烈的望看杨苡梦,说:“当我可以拥有我爱的那个人,我愿意把我的一切交给她,包括我的生命。” 杨苡梦不敢自作多情,更不敢多想,她只是略显尴尬的牵动嘴角。 “那是你的想法,并不是我的。我从来没想过拥有任何东西,包括一个人。” 黎呈勋的眸光黯下,口气转为冷峻的问:“那你爱过尼尔的父亲吗?” 杨苡梦无声一震,随即别过秀颜,握紧门把的纤手隐约在发抖。 “没有。” 即使肢体语言透着浓浓的逃避意味,最终她仍是给出了肯走的答案。 “如果你没有爱过那个男人,那你为什么要把孩子生下来?” 黎呈勋神色冷酷的问出心底最深,亦是最痛心疾首的关键问题。 杨苡梦咬了咬下唇,没有直视那双会洞悉人心的褐眼,而是避重就轻的回答:“孩子是无辜的,这是一个生命,既然他注定要当我的孩子,那么我要负起我的责任,照顾他直到最后一刻。” 匆匆答完,杨苡梦拉下门把,夺门而出。 黎呈勋神情阴郁,忌妒的酸液正侵蚀着他的心,而他却束手无策,只能尝透吃醋的滋味。 第八章 “哇一一好高!妈咪,妈咪,来这边!” 穿着仿棒球服的成套小号球衣球裤,头戴红帽队棒球帽的尼尔,趴在玻璃帷幕前,隔窗眺望看底下一望无际的台北。 “尼尔,别用跑的!” 杨苡梦甩动着脑后的马尾,小碎步的奔上前,张开双手护住蚌头小小又不安分的尼尔。 黎呈勋则是双手插放于风衣口袋里,慢悠悠地从观景台的入口处走来。 “放心吧,今天除了我们一家人,不会有别人来这里。” 听见顶上传来他低沉的嗓音,杨苡梦诧异的仰眸,问:“你包场了?” 黎呈勋点头说:“我不喜欢人挤人,也不想看见我的孩子必须跟别人抢位子。” 杨苡梦一脸无言的转回视线,回应起尼尔兴奋的尖叫。 “妈咪,我们下次也去搭猫空缆车——我们去动物园——啊,不行!” “为什么不行?”蹲在尼尔身侧的黎呈勋,挑了挑墨眉发问。 尼尔用看小大人的口吻训示起来,“妈咪说过,动物园里的动物很可怜,被关起来没有自由,就算有人伺候它们,吃得再好,睡得再好,都没有自由来得重要!” 听罢,黎呈勋有些啼笑皆非,却也忍不住朝某人深深投睐一眼。 杨苡梦能感觉得到他异样的凝视,只是假装没发现,兀自眺望着窗外壮阔的城市风景。 “所以,对你来说,自由比什么都重要?” 直至黎呈勋抛来这么一句笑问,杨苡梦才打破伪装,转眸相望。 她义正严词的答道:“没有了自由,拥有再多又有什么用?” 他的目光越过尼尔的发顶,直勾勾地望着她,说:“如果我能给你绝对的自由,又能给你一切,你会留下来吗?” 这席露骨的话,乃至于他的热切眼神,全都指向一件事 这个男人正在用各种暗示向她示爱! 而她却仍在状况外,无法理解他所示的爱,从而何来?又是因何而起? 他们过去谈不上认识,更甚者,两人交谈的次数,约莫十根手指头便能数完,再然后,两人已经多年未见,眼前会凑在一起,也是因为种种的意外—— 慢着,她似乎一直忽略了某个至关重要的症结点。 当尼尔欢呼着跑开,欣赏起另一头的窗外景色时,这一角落只剩下他们两人无声相对。 她按捺不住心底涌现的困惑,直接开口问:“那一天你是去科尔玛玩,还是刚好经过?” 闻言,他站起掩在卡其色格纹风衣下的昂藏身躯,向前走了两步,然后探出手将她从地上拉起,迫使她与他相对而立。 光线自玻璃帷幕外透入,将相互凝视的两人渲染成仿若王子与公主般的剪影。 黎呈勋低垂下两排长长的睫毛,两泓深邃的眸海,在每一记凝视中,将人卷入那神秘而未知的世界。 杨苡梦下意识的想退后一步,可他的手犹牢牢抓在她纤臂上,不让她有机会逃出他的势力范围。 不想被他察觉内心的不安,杨苡梦眨眨了眼睫,仰着颈子凝睐他。 “是碰巧对吧?那一天,你会出现在科尔玛,出现在我的住处门外,全是巧合对吧?” 光线照耀下,黎呈勋那一头中长打薄的褐发,被染成金褐色,瞳眸好似两块熠熠发亮的金币,高挺的鼻梁下,那两片红润的薄唇,正扬着一弯浅笑。 眼前的男人,完美得像一个美梦,让人不忍眨眼,更害怕一碰就幻灭。 他声嗓沉沉的说:“从来就不是巧合。无论是那一晚,还是那一天,我的出现都不是巧合。” 她怔愣,嗫嚅看:“不是巧合……难道你是专程来找我的?不可能!你怎么可能知道我住在科尔玛?” 他挑了挑漂亮的峻眉,说:“你是不是太小看我的能耐了?” 她下意识反驳:“我的意思是一一你不会特地浪费你宝贵的时间,去调查我住在哪里,不是吗?” 玻璃珠一般美丽的褐眸染上笑意,即使他此刻微勾的那抹笑,使他看上去显得无比高傲,即使他垂睨着她的角度,像极了居高临下的国王,即使如此,仍是掩盖不了他眼中的炽热。 那股炽热代表着什么样的用意,她比谁都清楚,只因许多年前,她也曾在莱恩眼中看见。 即使证据已在眼前,容不得她视若无睹,可杨苡梦依然不愿承认。 她干笑一阵,拙劣地岔开话题,“你没有女朋友吗?” 他目光浓烈的紧盯她不放,说:“我已经有妻子了。” 她一窒,结结巴巴的解释,“我们只是短暂的……这不是真的,你比谁都清楚。” “我不清楚,我只晓得,我们已经是法定的夫妻,你是我的妻子,尼尔是我的孩子。” 面对这个铁了心假戏真作的男人,杨苡梦已经头痛得无计可施。 “黎先生——” “arvin。”他加重语气的纠正她。 迎上他异常坚持的目光,她只好乖乖改口:“arvin,我不想害了你,也很感谢你愿意牺牲自己来帮我。” 他微笑地接话:“是谁牺牲了自己,现在还没有走论。” 她怔住,正欲开口,那张俊颜已俯近,只差几厘米之距就要吻上她。 她登时脑门一热,思绪大当机,就这么瞪着那张夺人心魂的男性面庞。 另一头,尼尔兀自欢欣鼓舞的大声嚷嚷:“好高喔!妈咪,爹地,你们快过来看呀一一” 黎呈勋仔仔细细地端详起她,看看她光洁饱满的额心沁出汗珠,眼神闪烁不安,白净的双颊依稀可见红晕,他不禁莞尔一笑。 他用着半是婉劝,半是威胁的口吻,慢条斯理的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尼尔,我们只是假结婚?” 这句话无疑是狠狠戳中了杨苡梦的恐惧。 当时为了哄骗尼尔,也害怕节外生枝,她欺骗了尼尔,让尼尔以为她与黎呈勋过去曾有一段情,他是特地前往科尔玛找她的。 尼尔年纪还小,自然不疑有他,也在她的开导之下,同意敞开心扉接受这位新爸爸。 过去这些年来,尼尔的身边缺少了父亲的陪伴,他嘴上总是坚强的说无所谓,其实好几次她看过他在绘画本里画着一个没脸的男性身影。 尼尔从没见过亲生父亲的脸,他无法想象父亲的长相,所以只能画下无脸的男性,借此传达他渴望一个父亲的心情。 原以为黎呈勋会排斥尼尔,毕竟他只是好心帮他们母子的忙,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与尼尔攀谈,主动了解他的喜好。 她看得出来,尼尔对于这个凭空出现的新爸爸,是既排斥又高兴,尽避不是亲生父亲,但他确实需要一个父亲的陪伴。 在返台的飞机上,她看见尼尔在绘画本里,画上了一张有脸的父亲图,而那张脸的五官特征,像极了黎呈勋。 可以推知,尼尔表面上看似别扭排斥,实则心底已开始接纳了黎呈勋。 假使这时她告诉尼尔,其实一切都是假的,黎呈勋也不会成为他的新爸爸,他受到的打击会有多大?在脑中飞快将事情的严重性排序过一次,杨苡梦的小脸开始泛白。 黎呈勋乘胜追击的说:“我相信你比谁都清楚,尼尔有多想要一个父亲,如果你有更好的人选,你大可以说出来,我会立刻同意离婚的。” 她呆呆的望着他势在必得的神气表情,心底好似踩了空,抓不住一个牢亮的支撑点。 见自己的威胁发挥成效,黎呈勋得寸进尺的将她拉近自己。 她惊呼一声,毫无防备地跌入他的怀里,他的薄唇凑在她敏感的耳旁,压低嗓音咬起耳朵—— “你要弄清楚一件事,跟我结婚,牺牲的是你,不是我。你想喊停,已经没有机会了,更没有喊停的权利。” 看着她白女敕的耳根子逐渐染成绯红,黎呈勋的嘴角上弯,心情好得不能再好。 随后,他退开身,转而一把搂过她掩在卡其色格纹风衣下的单薄肩膀—— 是的,此刻两人穿了某名牌的格纹风衣,而且是情侣装。 来到台湾后,黎呈勋让人帮她置装,衣柜里挂满了各大名牌与各种样式的衣物,从贴身衣裤再到晚宴礼服,甚至是珠宝配饰,以及搭配的鞋子皮包,可说是一应俱全。 更惊人的是,她竟然拥有一个约莫十五坪大的衣帽间。 黎呈勋拥着她,俊颜悬着笑,两人依偎在一起,横看竖看都像极了一对新婚夫妻,抑或是感情深厚的情侣。 杨苡梦浑身不自在,试图挣月兑牢牢扣在她肩上的那只大手。 挣扎间,却闻身侧的男人慢悠悠地说:“如果我说,我想当你一辈子的丈夫,你会怎么做?” 杨苡梦当场呆住,猛地别过震惊的秀颜,杏眸死死地瞪住那张俊颜。 “你疯了!”这是她的回答。 “不,我很清醒。” 他垂眸笑睐着她,并且俯身,在她微张的小嘴轻轻一吻。 红霞迅速染上了白女敕的双颊,她反射性动作的抬起手背,遮去了被他吻过的小嘴,只露出一双写满惊惶的水灵杏眸。 第九章 “那一晚,那一天,我之所以会出现在你面前,全是因为我想见你。” 在她惊魂未走之时,他态度直接大方的坦白一切。 “在莱恩热烈追求你的时候,我也喜欢上你,只是,那时的我没有想过要跟他抢。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可以光明正大的追求你。” 笑意缀亮了那张俊颜,杨苡梦却是满脸不敢置信。 她呼吸艰困的吐语:“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怎么可能还喜欢着我?” 他却说:“我从未拥有过你,不是吗?” 她心头一凛,坚定的回道:“没有人可以拥有我。” 他没有反驳,只是附和的说:“我知道。我看得出来,你既不想拥有任何东西,也不想拥有任何人,甚至,你也不想让任何人来拥有你。”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没有谁能够真正的拥有谁。”她秉持己见的强调着。 他挑了挑墨眉,说:“拥有只是一个词,其实真正的意义,是代表你得到了对方的所有信任,以及绝对真诚的爱。” 她不以为然的笑了笑,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在这个只讲求利益的世界上,从来就不存在着信任与真诚的爱。” 闻言,黎呈勋沉默了。 他没想过,看似柔弱无依的杨苡梦,竟然把人性与爱情看得如此透彻。 她接着说:“充其量你对我只是好奇罢了。又或者,当年因为莱恩对我穷追不舍的追求,引起了你对我的注意力,你才会误以为自己喜欢上我。” 听见她这套冷静又客观的分析,他也笑了。“你为什么这么千方百计的想把我推开?还是说,其实你是在害怕,害怕你真的会爱上我?” 她不争气的红了颊,嘴上犹在狡辩,“我没什么好怕的。” 抓住她这句语病,黎呈勋的笑容多了几分得意,说:“既然你不怕,那不论我做什么,你都不怕的,不是吗?” 惊觉自己掉入他的文字陷阱,杨苡梦登时有些慌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话未竟,黎呈勋已再次凑近俊颜,吻了吻她的嘴角,这一幕,让入口处的工作人员全红了脸。 杨苡梦也没逃过,此刻她的秀颜已布满红霞,眸光慌乱得不知该摆在哪儿。 “爹地,妈咪,你们不要再亲亲了一” 另一头的尼尔发出童言童语的抗议,反让杨苡梦当下尴尬得无地自容。 幸亏,黎呈勋松开了手,朝着尼尔走去,顺从着尼尔的指示,蹲下高大身躯,单膝触地,一手环住了尼尔小小的肩膀,一手指着窗外远处的高楼大厦,极富耐心的一一介绍起来。 杨苡梦呆立在原地,仿佛刚从一场迷梦中醒来。 手心轻抚过方才被他吻过的唇瓣,耳畔依稀还回荡着他的宣示。 他说,他要追求她,想当她一辈子的丈夫。 她真的无法理解,她是如此的平凡,论美貌,论才能,论家世,她都只能勉强挤进及格边缘。 毕竟,依他跟莱恩的身分,两人的身边想必围绕着众多美貌与才能兼备的女人。 为什么是她? 杨苡梦困惑不已的望向那一大一小,望着黎呈勋温柔微笑的侧颜,望着尼尔满足而咧得大大的笑容,看见这一幕,恐怕旁人真会以为他们是亲生父子。 但,这终究是一场假象。 她不该让尼尔继续把对父亲的感情,投射在黎呈勋身上……但是,眼前她要去哪里找另一个男人来帮助她? 在这个世界上,又有谁会像黎呈勋这样,毫无保留的为她伸出援手,甚至扬言愿意当尼尔一辈子的父亲? 杨苡梦眼中的犹豫越来越浓,尤其是当她看见黎呈勋把尼尔抱上肩头,尼尔像是坐在巨入的肩膀上,眺望着外面的世界。 这一幕,击碎了她的坚持。 她不想再让尼尔失望,不想再让尼尔失去父亲,更不愿让尼尔陪着她颠沛流离。 只要她接受了黎呈勋,只要她不去戳破这一切,尼尔就能得到更好的照顾。 而她只要接受当黎太太就好。 是吗?事情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一股不安悄然在杨苡梦的心底蔓延…… 为什么是她? 更准确一点的说法:为什么是杨苡梦? 当年的莱恩如是回答:“那一天,有个朋友跟我约在那间咖啡厅,当我走进咖啡厅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她。” 黎呈勋至今仍然记忆犹新,当莱恩讲述起他坠入情网的过程,他那一双湛蓝色眼瞳闪闪发亮,仿佛发现了世上仅存的黄金。 莱恩说:“她就站在吧台里,手里拎着一壶咖啡,正在替客人倒咖啡,她抬起头看向我,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点了个头,问我需要什么,我呆住了,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她的注意力全不在我身上,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 以白人的标准而言,莱恩的长相无疑是英俊的,他身高一米八,金发蓝眼,五官分明,再加上他那一身时髦的名牌装扮,往人群中一站,他的存在感绝对是强烈得挡不住。 少有女孩能不多看莱恩两眼,也少有女孩能抗拒得了莱恩的魅力。 无论是西方女孩,抑或东方女孩,莱恩的魅力都吃得开,毫无影响。 区区一个咖啡厅的年轻女侍,看见莱恩非但没有多留意,反而把他当作入形立牌一样的晾着,自然而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莱恩神采飞扬的接续着说:“她看我没有反应,就把菜单放在一个吧台的空位子上,示意我过去点餐,我走过去了,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擦她的杯子,嘴上礼貌性的问我要点什么一老天,arvin,我走近看她,发现她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是她那种不在乎周遭一切,又一副安然自在的气质,让我觉得她是整间咖啡厅……噢,不,是那条街上最美丽的女人。” 当时的黎呈勋听罢,只是不以为然的挑了挑嘴角,俊脸更是显露出兴致缺缺的神态,没打算加入这场无趣的讨论。 莱恩却没打算就此罢休,兀自抓着他说个不停。 “你一定认为我是出于自尊心,才会注意到这个女孩,arvin,你错了!我并不是自尊心作祟,我去过咖啡厅好几次,为了就是观察那个女孩,我发现有些亚洲留学生为了向她搭讪,经常在那里流连不走,我每次去总能看见几张熟面孔,但她对这一切没有任何感觉,她甚至不知道有些客人指定要由她点餐,为的就是向她搭讪,她不像那些喜欢被虚荣感拥抱的女孩一你懂我在说什么?” 黎呈勋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 莱恩仿佛受到了鼓舞,情绪越发兴奋的说:“她根本不在乎任何人,她只是做着她该做的,当其他女侍纷纷跑来向我搭讪,甚至明目张胆的向我要电话号码,她还是待在吧台擦杯子。” 那一夜,莱恩不停讲述着关于一个东方女孩的好,逼得黎呈勋不得不把这个女孩记上心头。 后来,当他随莱恩一同进到那间廉价狭小的咖啡厅里,当他与吧台里的杨苡梦视线相接,他看清了女孩透彻明眸之下的平静淡然,一股渴望挖掘的冲动油然而生。 他当然相信一见钟情。 毕竟人是肤浅的动物,许多事情往往凭借着第一眼的印象运作。 他与不少美女交往过,不也是一见钟情而来?一见钟情可以把荷尔蒙的高涨合理化,更可以完美的掩饰自己的肤浅,多好用,不是吗? 但他很清楚,他对杨苡梦不仅仅是一见钟情。 他与莱恩一样,仔细观察过这个女孩,意外发现,这个女孩很奇妙。 她的奇妙之处,在于她总像个局外人,用着置身事外的神情在看待眼前的一切。 她很抽离,仿佛人在这里,灵魂却在远端,静静看看周遭的人们嘻笑交谈,静静地做着她手边的工作。 后来,莱恩打听到女孩的来历,甚至喜孜孜地找他分享一只因他的母亲来自于台湾,算是半个台湾人。 “arvin,我查到了!dawn来自台湾,她是我们学校的留学生,上个学期休学了,因为她付不出学费这个我也查过了。她的父亲是一间科技公司的总经理,后来涉嫌掏空公款,再加上投资失利,破产了!所以她被迫休学,现在得先筹出学费与生活费,才能继续复学。” 黎呈勋反问:“你想帮她缴学费?” 莱恩-打了个响指,“宾果!” 黎呈勋心底下意识浮上一个念头:像她那样的女孩,应该不会接受莱恩的援助。 果不其然,几天后,莱恩灰头土脸的告诉他:“校务处那边转告我,dawn拒绝复学,因为那不是她付的学费,即使校务处的人撒了谎,告诉她这是善心入士的捐款,她竟然要求校务处的人把这笔钱捐出去,我的老天!” 黎呈勋发出了意料之中的嗤笑。 莱恩深陷在爱情的苦恼中,不可自拔,因此始终没有发现好友的细微变化。 莱恩更未曾发觉,原先那个一脸不耐烦聆听的好友,慢慢地转变成专注凝神的听着,而且偶尔穿插几句认真的回应。 莱恩仍旧每天上咖啡厅报到,每天送上一束白色蔷薇花,那个女孩依然用着抽离的态度面对生命。 黎呈勋也曾以为自己只是局外人。 后来他才晓得,打从他开始把好友转述的点滴记入心底,当他开始主动探究关于女孩的一切,当他曾经对好友的热情示爱感到妒忌。 他才明白,他早已经在局内许久。 为什么是她? 这个问题他曾经问过莱恩、亦曾经反复扪心自问。 或许,答案就如同莱恩曾说过的那般—— “我无法解释为什么,我只记得,当我看见她的第一眼,她就这么走进我的生命,而我无法用言语形容那一刻的神秘与灿烂。” 是的,她就这么走进他们两个男人的生命里,占据了他们心底最美丽的角落。 也许,此刻的莱恩已经开始懊悔莫及,也或许不会,但是他很庆幸,庆幸莱恩已放弃了她,否则,今天的他势必又得面对两难的选择。 为什么是她? 他心中已有答案,只是迟迟不敢面对,如今人事已非,眼前再无阻碍,无论用上什么代价,他都要把她留在自己的身边! 总有一天,当她亲口向他问出:“为什么是我?” 他会凝视着她的双眼,并且将莱恩那席话原封不动的奉上。 因为他明白,那样的情景,那样的对话,曾经是莱恩的最大梦想。 他并非是在剽窃莱恩的对白,而是想帮好友完成早已无法完成的梦想。 “我无法解释为什么,我只记得,当我看见你的第一眼,你就这么走进我的生命,我无法用言语形容那一刻的神秘与灿烂。” 第十章 第四章 “arvin,你结婚了?!” 越洋电话的彼端传来一声惊呼,拉回了正把注意力摆在他处的黎呈勋。 他耳上按着手机,一改这些日子来的休闲打扮,一袭成套的铁灰色订制西装,中长发往后梳起,露出英挺立体的五官。 电话彼端的人是他某一位堂叔,负责监督他与他所负责的投顾公司,这次他请了长假,还是先获得了堂叔的批准,方能放行。 假期一延再延,他今天得销假回返公司,偏偏方才杨苡梦跑来向他求助,希望他能动用人脉关系,让尼尔能进入一所专门栽培冨豪名流之后的贵族学校就读。 “谁都看得出来,尼尔在绘画方面很有天分,我不想让他被台湾的坟鸭式教育埋没……我知道这么说很厚脸皮,但是要想让尼尔拥有好的学习环境,最重要的还是……” “钱。”黎呈勋直接了当的帮她把话说完。 杨苡梦没有脸红,只是有些不知所措的垂下眼睫,直盯着他那双长腿。 黎呈勋却往前站了一步,探出大手,帮她将垂下的发丝塞至耳后。 这个突来的亲昵举动,终于惹得她双颊泛红,慌张的后退一大步。 面对她的闪躲,黎呈勋不以为意,反而扬开一抹温柔的笑。 “我说过,你是我的妻子,尼尔是我的孩子,你可以尽情的向我要求任何东西,不需要感到羞耻或抱歉。” 她咬了咬粉唇,颊上的红晕未褪,反有加重的趋势。 她承认自己的举动很自私,她这分明是仗恃着黎呈勋的喜爱,进而向他勒索各种好处,只为了让尼尔过上好日子。 但眼前除了依赖他,借用他的人脉资源,让尼尔拥有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甚至是一个健全的家庭,别无他法。 她望着慷慨大方的黎呈勋,忍不住低声问:“难道你不觉得我是在利用你?” 黎呈勋却一脸认真的回道:“我倒宁愿你真的是在利用我,但你不是,所以你总想看要如何摆月兑我,是不是?” 杨苡梦表情一窒。 尽避他用“摆月兑”这一词不太妥切,其实她心底想的,是日后该如何还清亏欠他的人情与金钱,又该如何在不伤感情的前提下,与他摆月兑假夫妻的身分…… 但如若他把她这样的盘算视为一种摆月兑,那么,他确实说对了。 利用他人的感情,借此予取予求的勒索,这本来就不是她会做的事情。 黎呈勋看人向来很准,少有出错的,在他看来,杨苡梦这样性子的人,必走不会想积欠入情,抑或利用旁人对她的感情,进而做出各种情感绑架的事来。 从那个当下,她被戳中心事的表情看来,显而易见地,他的揣测被坐实了。 为了掩饰心虚,杨苡梦尴尬一笑,别扭而僵硬的转移话题。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跟你讨论一下,我搜集了一些学校的资料,我想征询你的意见,但这牵涉到学费的问题……” 于是,本来应该进公司的黎呈勋,此时仍留在家里,耳上贴着手机,如实向堂叔报备他今日必须请假—天的原因。 “……是的,我结婚了。” 他单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削瘦修长的身躯挪步至客厅前的落地窗,眺望着窗外无限明媚的日光。 金色光线将他高大结实的背影缀得闪闪发亮,他光是站在那儿,不需要任何动作,浑身便能散发出一股强烈的存在感。 宽阔如山诗的肩线,仿佛能撑起整片天空,包裹在滑顺西装下的背脊,宛若竹节般的挺直不拔。 杨苡梦手中拎着一壶花茶,行经客厅时,不由得停下脚步,望着落地窗前的伟岸背影。 她目光微微失了神,眼前忽尔掠过一幕深埋于脑海的画面—— 那是一个下着雨的周末夜,她工作的咖啡厅就在街区的转角处,那天,雨稀稀落落地下,雾气氤荡了窗外的霓虹灯。 墙上大钟的时针指向八,咖啡厅兼着卖一些消夜,营业时间被拉长,一直到晚上十一点钟才打悻。 那一天,咖啡厅的生意明显冷清许多,稍早之前,与她一同值夜班的越南裔女同事梅琳,一边收着碗盘,一边用看自我调侃的口吻说:“今天是毕业舞会的日子,我们应该穿着礼服,手里端着鸡尾酒,站在礼堂里等着男士的邀请,而不是穿着脏兮兮的制服在这里洗盘子。” 梅琳同样是伦敦政经学院的留学生,她的父母是越南华侨,家境在越南算得上是富裕,但在来到物价高得令入咋舌的伦敦后,梅琳父母每月汇来的钱,在扣除学杂费与生活开销后,基本上已经不用奢想会有多余的零用金。 后来,梅琳的父亲病倒了,家中顿失经济来源,为了完成学业,梅琳得开始半工半读,她周末兼了几个家教,一到五则是在咖啡厅轮夜班。 今天由于临时缺人手,老板扬言要支付梅琳多一倍的时薪,打动了打算继续留在伦敦攻读硕士的梅琳,因此她排开了家教的时间,牺牲了这辈子只有一次的大学毕业舞会,只为了多赚取一点生活费用。 “我可没有参加毕业舞会的资格。”杨苡梦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头也没抬的继续擦干杯子。 惊觉自己失言,梅琳聪明地岔开话题:“对了,这阵子好像都没看见你的热情追求者,发生什么事了?” 捏着干布的纤手一顿,杨苡梦的动作瞬间静止一下,几秒钟过后又若无其事的继续着手边工作。 她轻描淡写的说:“两个礼拜前我拒绝过他,他是聪明人,也没必要继续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梅琳脸上难掩好奇的追问:“那可是莱恩.哈里斯啊!炳里斯家族在伦敦是政治望族,莱恩聪明又英俊,难道你对他的追求一点都不心动?” 杨苡梦抬起眼睐了梅琳一眼,答道:“我不在乎他来自于什么家族,也不在乎他是聪明还是愚笨,更不在乎他是美是丑,这些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梅琳早已发现这个同事很淡定,无论遇见什么样的客入,圆的扁的,帅的丑的,杨苡梦永远是一号表情,即使是面对奥客,她依然从容不迫,更不会随便动怒。 事实上,梅琳感觉得出来,杨苡梦压根儿不在乎这些人事物,她只是安静而认分的做着工作,她不想惹事,更不想惹上任何麻烦,更不希望任何人来打扰她。 “dawn,别怪我多事,我只是好奇罢了你曾经谈过恋爱吗?” 梅琳不得不怀疑起杨苡梦,只是当她抛出这个问题后,却惹来杨苡梦一脸啼笑皆非的答复。 “当然。”杨苡梦好笑的说。“在我来伦敦念书后,我跟几个同学交往过。” “这样说来,你是喜欢男生的,那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何不喜欢莱恩?” 面对梅琳纳闷的质疑,杨苡梦只是淡淡一笑。 她说:“喜欢与不喜欢,需要任何理由吗?” 梅琳被这记反问弄得一怔,思索半晌,甚觉有理的点了点头。“也对,喜欢一个人与不喜欢一个人,说真的,有时候没有任何的理由……” 单纯的就只是一种感觉。 一种无可名状,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奇妙感觉。 铃铃…… 檐上门铃遭开启的玻璃门撞响,杨苡梦下意识抬起眼望去,反射性动作的低喊:“欢迎光——” 她撞入了一双星辉斑斓的褐眸,里边有着她碰触不了的高傲,更有着她不该接近的冷酷。 当她缓过心神,这才把从门外走进来的黎呈勋看得真切。 今夜的他,一身黑色订制燕尾服,完美衬托出他高大劲瘦的身躯。 一头浓黑的短发往后梳起,露出饱满的额头与挺直鼻梁,两片朱红的薄唇,习惯性的轻抿成一条直线,显得有些不耐与不屑。 打从这个男人第一次出现在她的视线内,他一直是这样的表情,浑身散发出高不可攀的气质。 相较之下,作为白种人的莱恩同样长相英俊,身材高大,气质却相当平易近人,很容易与人混熟打成—片。 当黎呈勋朝吧台走来时,杨苡梦的呼息心跳有过瞬间的静止。 刹那间,她的脑海不听使唤地跃上两个礼拜前的画面。 那一夜,莱恩喝得烂醉,跑到她的住处,险些对她施暴……然后,黎呈勋及时出现,帮她解了围,劝走了莱恩。 莱恩跌跌撞撞的逃离现场后,黎呈勋只是低喘着气,面无表情的看她一眼,随后也准备离去。 “arvin先生!” 浑身凌乱且小脸惨白的她,下意识张嘴喊住了那个见义勇为的男人。 然而,几近破碎的声嗓一月兑口,连她自己心下亦深感诧异。 她为什么像是找着了可以求援的对象,不顾一切地大喊他的名字? ……她这是怎么了? 所幸黎呈勋没有转过身,高大身影始终背对着她。 在沉默了近五分钟后,他才低沉的启嗓:“回去屋内,把门锁好,别让任何人进去!” 他的英语带着浓浓的英国腔,加上命令式的口吻,予人一股越发高傲的感觉。 她曾听莱恩提过,黎呈勋在美国出生,却是在英国长大,亦曾短暂居住饼法国,因此他精通英法两国的语言。 她还听说过,黎呈勋的母亲是台美混血儿,因此他体内流有台湾血统,成长过程中亦经常造访台湾,黎氏家族在台湾也置有大量资产,设立了不少经贸中心与相关子公司。 这些话原本是莱恩为了与她搭上话,随口找的开场白,动机自然是为了拉近距离,她本不该听进去的…… 但莫名地,每当莱恩的嘴巴吐出arvin这个名字时,她总会下意识的竖耳倾听,却又只能充装不感兴趣。 杨苡梦明白这样的状态很危险,她很可能会陷进去。 但,她知道自己没有本钱陷入一段恋情。 她的世界已经够乱七八糟了,她的生活本就是一团乱,未来更是毫无光明可言,除了专注在如何摆月兑困境上,她不该被其他事干扰。 最重要的是,她绝对不能自作多情。 莱恩也好,黎呈勋也罢,这两人于她而言,在本质上都没有太大分别。 他们同样来自显赫家族,同样俊美多金,年轻聪明,说白一点,他们两入所处的环境,即使是她这个曾经不愁吃穿的千金小姐,也无法相提并论。 毕竟,他们一个是伦敦政治世家的后代,一个则是贵族兼冨豪家族的后代,岂是她这样一个小小科技公司的千金可以相比? 第十一章 一个恍神的瞬间,现实中的黎呈勋已来到吧台前,用着与以往一样居高临下的姿态,垂眸睨看个头矮了一大截的她。 纤手悄然捏紧了干布与马克杯,杨苡梦面上却佯装一派平静,睁着一双明澈的杏眸仰视着那个男人。 随后,一个身穿香奈儿黑色小礼服的金发女孩,顶着一张上了浓妆的精致美貌,推开了咖啡厅的门,撞得门铃刺耳大响。 “arvin,我要一杯拿铁。” 女孩拎看一只古驰缎面晚宴包,即使浓妆艳抹仍遮掩不了青春洋溢的气息,她脚下踩着细跟高跟鞋,一路走来好似走伸展台一般的流畅,没有任何滞碍。 杨苡梦认得眼前这个举手投足散发出过人自信的女孩。 女孩名叫瑞秋,是某个英国老牌明星的女儿,今年刚满十九岁,却已经是国际性家喻户晓的模特儿。 她目前就读于圣马丁艺术学院,想来会出现在这儿,而且与黎呈勋过从甚密,应当是接受了他的邀请,成为他今晚出席毕业舞会的女伴。 坦白说杨苡梦并不意外,过去她便从莱恩的口中得知,黎呈勋身边围绕着不少美丽女孩,而且她们多是大有来头,并非是一般平凡女孩。 也对,一般的平凡女孩怎能与黎呈勋相衬? 黎呈勋那双好似结了冰一样的褐眸,毫无情绪的盯着她,优美的声嗓随后响起—— “两杯拿铁,外带。” 杨苡梦如梦初醒,强装镇定的放下手上的东西,出汗的手心暗暗往围裙来回抹了两下,然后才转过身开始操作义式咖田肌。 一旁的梅琳売过来招呼看,仗着与黎呈勋有过数面之缘,又是同校同学的面子上,大胆的提问:“亲爱的同学,我可以问一下,伦敦最出名的十九岁女孩是你的女朋友吗?” 挨靠在黎呈勋身侧的瑞秋,听得咯咯娇笑,那仰望看黎呈勋的爱慕眼神,就仿佛是在凝视着一位王子。 对无数的女孩而言,俊美多金且聪明的黎呈勋,确实十分符合现代王子的种种条件。 “arvin,我是你的女朋友吗?”瑞秋半开玩笑,半是撒娇的问着。 黎呈勋却没有打算回答任何人,他只是一脸貌似专注的等候着方才点的咖啡送过来。 他那双美丽却显得冰冷的褐眸,就这么直挺挺的凝视着吧台后方,正在给外带杯盖上塑胶杯盖的杨苡梦。 她的双手有些发抖,试了好几次才成功盖好杯盖,然后做了个深呼吸,握紧两杯咖啡,转过身,迎上吧台前宛若一座屏障的高大人影。 她将咖啡往结帐柜台前一摆,嗓音制式而平板的说:“先生,你的两杯外带拿铁。” 黎呈勋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大钞,往柜台一放,只接过一杯拿铁,递给了紧依偎在身旁的瑞秋。 然后,他侧着脸庞,斜睐着吧台里没有表情的杨苡梦,说:“我多点了一杯,这一杯我不要了,给你处理吧。” 杨苡梦僵硬的一笑,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黎呈勋转过身,长臂环上瑞秋白晳光滑的肩头,一同离开了咖啡厅。 玻璃门合上之前,依稀飘来瑞秋纳闷的询问声:“我们不是要去舞会吗?为什么要特地来这里买咖啡?” 吧台里的杨苡梦与梅琳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一对外型醒目登对的男女,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以为莱恩会过来找你,没想到会是arvinli……你想,他是不是特地来看你的?”梅琳做起合理的联想。 杨苡梦心口一片凉飕飕的,莫名地感到难受,但面对梅琳的提问,她仍是强装若无其事的应对。 “他对我没兴趣,来看我做什么?” 这句话倒是不假,她看得出来,黎呈勋对她除了轻视与不屑,再也没有其他情绪。 只是……那一夜,他为何会碰巧出现在她的住处,及时阻止了酒后失控的莱恩? 很多事情她想不透,便也不愿再多想,毕竟答案不在她身上,苦思亦无果,只是徒劳。 梅琳说:“我猜arvinli是帮莱恩过来看望你。当然了,这只是我的猜测啦,毕竟他们两人经常一起混。” 杨苡梦无所谓的笑了笑,回道:“也许吧。” 听出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兴趣,梅琳便知趣的就此打住,开始聊起了工作的事情。 杨苡梦看似听得认真,实则心思已然飘远,眸光时不时地挪向下着毛毛细雨的窗外。 伦敦,多雾多雨且多愁的城市,她曾以为这里只是一个求学之地,不会留下太多的牵挂与感情。 这般单纯的心情,却在她遭逢家庭变故后,完全变了调。 她不敢回台湾,却也明白伦敦非是她该落脚的地方,她终究得走…… 只是,如今的她,身无分文,又少了家庭援助,她能去哪里? “——dawn,你最近还有跟克莱儿联络吗?” 梅琳的问声,将凝视着窗外出神的杨苡梦唤回现实世界。 她别过脸,迎上梅琳明显担忧的目光,不愿让善良的同事为她伤神,她下意识的选择撒了谎。 “没有。我已经好一阵子没遇见克莱儿。” 梅琳松了口气,数落起已离职的旧同事:“她真的很糟,我劝你千万别借她钱,也别跟她有任何牵扯,她一天到晚跟坏朋友往酒吧跑……” “别这样,她只是想找一个白马王子,满足她对爱情的渴望。”杨苡梦替不在场的克莱儿出声平反。 梅琳却不这么想,她下了直接而毒辣的结语:“她只是在赌一个可能罢了,但说真的,你觉得那些家世背景如同莱恩的男孩子,他们会喜欢一个在夜店物色帮助她圆梦的拜金女?” 于是杨苡梦沉默了。 她比谁都清楚,答案必然是否走的,这些多金的公子哥,充其量只是把这些倒贴上来的美丽拜金女当作一时的游戏。 梅琳语重心长的提醒着:“恕我直言,dawn,我觉得你是个滥好人,你千万别被克莱儿拖下水,我有朋友看见她跟几个毒虫鬼混在一起,我觉得她正在走钢索,而我们谁也无法安全的接住她你懂我的意思吧?” 杨苡梦没有继续争辩,而是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梅琳正欲继续说些什么时,咖啡厅的玻璃门忽尔又被推开,一道眼熟的高大人影迈大步走来。 杨苡梦怔然的望向发梢上沾有雨滴的黎呈勋,他停在吧台前,一脸面无表情的俯视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那个俊美得好似雕像的男人,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朵红玫瑰胸针,并且将之搁在吧台上。 杨苡梦一窒,“arvin先生,你这是在做什么?” 黎呈勋那双幽深的眸子,瞬也不瞬地望着她,张动抿成一直线的薄唇,说—— “是莱恩托我送给你的。他要我代为转告:他很抱歉,如果可以,他很想邀请你当他今晚的舞会女伴。” 语毕,黎呈勋再次转开身离去,沾上雨滴的宽阔背影,直至今日,仍令杨苡梦怎么也忘不掉。 “……我明白了,我会照叔叔的意思,下个礼拜带她出席宴会。我爸那边就拜托叔叔了,他还不知道这件事,我还没有找到机会告诉他。” 沉醇的声嗓在偌大静谧的客厅回荡着,杨苡梦深陷在一幕幕的回忆之中,就这么盯着那抹宽拔背影而失了神。 结束通话后,黎呈勋将手机收入西装口袋,一转过身便不意然的对上一双怔忡的杏眸。 他停下所有动作,微愣的回视,还未开口,她已主动出声。 “那朵胸花,真的是莱慝要给我的?”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提问,却把黎呈勋硬生生的推入回忆之海。 那一夜,下着蒙蒙细雨的伦敦,朦胧的霓虹灯,潮湿的柏油马路,雾气笼董的咖啡厅,吧台里煮咖啡的马尾女孩,所有画面瞬间在眼前清晰放映。 杨苡梦不由自主地握紧手中那壶花茶,看似平静的面容底下,藏着压抑多年的敏感不安。 自那一夜过后,杨苡梦便不曾再见过黎呈勋与莱恩,关于那朵胸花的诸多疑点,她无人可问,只是在胸花腐烂之后,默默地扔入垃圾桶,从此淡忘此事。 莫名地,方才凝视着黎呈勋的背影,以为已遗忘的往事,刹那间全浮上心头。 想起昔日年少轻狂的无谓自尊心,不愿面对真实心意的别扭举止,黎呈勋并没有因此感到羞耻,相反地,他竟然很是懊悔。 他懊悔看,假使时光能够倒流,假使当年他能放弃对好友的道德感,兴许这之后的空白数年,终将不存在。 第十二章 黎呈勋走向杨苡梦,眸光深切的凝视着她,一如当年那个站在吧台前的大男孩。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脸上不见倨傲,更没有冷酷,有的,只有百感交集的复杂,以及充满感情的动容。 他嗓音低沉而浑厚的说:“那朵胸花是我给的,从来就与莱恩无关。” 她的眸光泛起一层迷雾,轻声追问:“那你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要给我胸花?你……当时跟瑞秋在—起,不是吗?” 他答道:“我跟很多女孩在一起,但是我真正想邀请的舞伴只有你。” 她没预想到他会如此坦率的承认,当下怔愣如傻。 他又走近一步,包裹在平滑西装底下的胸膛,几乎快抵上她捧着瓷壶的双手。 他的眸光紧紧捕捉她每一记眼神变化,说:“你以为真的会有哪个蠢蛋,会在毕业舞会那一天特地为好友送胸花给别的女孩?你以为我会刚好经过你工作的咖啡厅,碰巧想喝咖啡而在那个时间点走进你在的咖啡厅?” 她被他这一连串紧迫逼人的发问,弄得反应不及,只是紧张得眨动乌黑长睫,整齐贝齿咬紧了下唇。 “杨苡梦,我没有那么闲,也没有这么好心,当年我之所以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你面前,全是因为我想见你,我他妈的想见你想得快发疯!” “那你为什么……” 只见她秀颜涨红,因他这席表白而慌乱,这番反问得语无伦次。 他挑了挑俊雅的眉头,索性替她把话问完:“你想问,我为什么要带瑞秋去见你?我为什么要跟那些我根本不在乎的女孩在一起?” 她打住结巴的嗓,双颊红艳艳的默认了。 杨苡梦有些尴尬又无奈的瞅着他,小声地说:“方才的茶已经不烫了,你不必这么紧张。” 黎呈勋却只是静止不动的看着她,然后一把将她拥入怀里,丝毫不顾两人身上湿漉漉的。 弧度优美的下瓠,紧抵看她的发心,他懊悔且扼腕,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沙哑低语:“如果可以,我多希望当时跟我一起跳舞的人是你。” 被迫依偎在他胸怀里的杨苡梦,尚未褪去的热度,再次袭上双颊。 “dawn,给我一个机会弥补这几年的空白,好吗?” 他近乎请求的询问,全然没有了往常的傲气,只剩下急切与渴望。 他怀里的女人沉默良久,最终轻轻点了下头。 “如果你能接受我与尼尔,如果你不觉得我是在利用你,那么……我当然很乐意。” 她心虚的扬嗓,却不敢与他对视,只因她心底很清楚,她的价值观与他的,必然不相符,而她看待爱情的心态,更与他截然不同。 或者,用更正确的说法,她很早就放弃了爱情与亲情,当她看见家人间的互相背叛,纯粹只剩下利益时,她便不再相信所谓的真爱。 她想,无论是谁,都想贪心的拥有更多;爱情,亲情,友情,金钱,财富,到最后拥有的只是虚无的满足感。 她看多了,也厌倦了,所以她从不渴望拥有任何东西,包括一个人的感情。 她原以为,如黎呈勋这般出身的人也该一样。 毕竟打从他出生到现在,所有他想拥有的,必然是张个嘴,招个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获得。 她从没想过,黎呈勋竟然会如此执着于他认定的真爱。 更没想过,他认定的真爱,就是她。 可是,她心中没有丝毫对爱情的想望,眼前她一切以尼尔为主,只希望能让尼尔稳走下来。 她是自私的,她不愿利用黎呈勋,但到头来还是利用了他。 亮在他温暖坚固的怀抱里,她甚至产生了一丝错觉,这仿佛是一座能庇护她的堡垒,能为她挡下现实中的枪林弹雨。 但她很清楚,这终究不是她最后的归属。 如若他是个平凡人,或许他们还能走到最后…… 但偏偏他不是。 她相信,他认定的真爱,必定存在,但不会是她。 这只是他一时短暂的迷惘罢了,待到他拥有了她之后,他将会逐渐清醒回神,发觉拥有所谓的真爱,也不过如此而已,没什么了不起。 杨苡梦不是在惧怕爱情,而是她长这么大,确实没有见过毫无条件的爱恬。 从小她的身边就充满为了利益而结合的人们,包括她的双亲,他们各自在外面有不同的情人,却是为了眼前的利益合演一家人的戏码。 “来,苡梦,这是黄叔叔送你的香奈儿耳环,你看堇叔叔多疼你。” 十岁那一年,母亲趁着父亲出差时,公然带着她与情入约会,甚至丝毫不避讳的在她面前搂搂抱抱,母亲用情人的名义塞了一对香奈儿耳环给她,借此收买她,让她别去向父亲打小报告。 显然母亲多虑了。 父亲那头的状况,其实也与母亲差不多,父亲甚至趁着母亲与一帮贵妇出国血拼的时候,光明正大的将年轻貌美的情人带回家中。 “苡梦,跟蜜雪儿阿姨打声招呼。”父亲还要求她一起与情人用晚餐。 “杨董,你女儿好可爱喔!” 浑身浓重香水味的女敕模,打扮得性感撩人,明明眼神透着对孩子的一抹嫌恶,却又得在父亲的面前演出慈爱戏码。 “来,这是阿姨送给你跟妹妹的礼物,你们乖乖的,不要跟妈妈说阿姨来过喔!” 来过家中过夜的女入,几乎每两年会换一个,她与妹妹从最初的恐惧不安,再到彻底麻痹,甚至能安然无事的与这些女人同桌吃饭。 母亲与父亲在她们这些孩子的面前,扮演着多种面貌,也逼得她们必须及早适应大人的世界。 长大之后,父母屡屡为了金钱发生冲突,最终却依然能为了巩固利益而握手言和。 她原以为自己与妹妹能避开这样的噩梦,毕竟她们自幼看尽了双亲最丑陋的一面。 但,事实不然…… “姊,我要结婚了。” 当年父亲因掏空公款入狱,母亲离婚改嫁,家庭破碎之际,有一天妹妹透过通讯软体与远在伦敦的她联系上。 她仍记得自己当下的震撼与错愕,一度在手机彼端发不出半丝声音。 妹妹说:“对方是先前妈咪帮我安排过相亲的化工厂小开,我不喜欢他,但是为了能过原来的日子,除了跟他结婚,没有别条路了。” “及婷,难道你忘了,我们说过,长大后绝对不要过上跟爸妈一样的日子?难道你想戴着面具跟一个不爱的人过一辈子?” “结婚后也可以外遇啊,况且爸爸跟妈咪不也是这样过来了?要不是爸炒股失利,也不会掏空公款,妈咪就不会离婚改嫁了,都是爸的错啊!” 听着妹妹这席理直气壮的回应,杨苡梦心下一沉,终于明白妹妹早在潜移默化中被洗脑,她认同了父母的价值观,甚至是婚姻观与人生观。 有没有爱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金钱利益,婚姻本该是神圣的,却沦为他们用来巩固利益的一项手续。 “姊,你会回来参加我的婚礼吗?妈咪希望你可以回来当我的伴娘,她会慎选伴郎,好让你当天挑选一下,也许会有适合你的。” 妹妹接下来的这席话,彻底让杨苡梦心中发凉。 她的亲人不仅把自己的婚姻算计进去,甚至也计画算计她的,打从家中出事,她的海外户头便被冻结,父亲锒铛入狱,母亲忙着月兑离关系,妹妹则是忙着谋算婚姻,无人过问她在伦敦的生死。 她害怕回台湾后会被亲人出卖,被迫嫁给她不认识的陌生人,所以她咬牙苦撑,把身边仅存的钱拿去买通办理签证的顾问公司,让她的学生签证不至于被取消,然后在咖啡店打黑工攒钱。 若不是尼尔的出现,她应该会继续留在伦敦,把学业完成,然后找份工作,定居下来…… “下个礼拜是一个家族新成员的满月派对,刚才我跟乔治叔叔通过电话,他希望我能带你一起出席。” 听见这道沉稳的嗓音,杨苡梦恍惚回过神,看着正将大浴巾披在她小腿上,细心地为她擦去水滴的黎呈勋。 她颊上泛红,双手忙不迭地接过大浴巾,低声说:“我自己来就好。” 见她坚持,黎呈勋便松了手,任由她接过大浴巾擦拭那一双莹白的小腿。 她擦干之后,瞥见他发梢与西装上的湿痕,便起身帮他擦拭起来。 黎呈勋掩下长眸,凝睐看小脸绯红的她,当她抓着大浴巾欲帮他擦拭肩膀时,他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她停住动作,不解地迎上他温柔的目光,心头不禁一阵软弱的颤动。 打从两人假结婚之后,黎呈勋便时常用着这般柔情似水的眸光凝视她,只是很多时候她都佯装视而不见。 如今,她接受了他的追求,同意给他机会,她很难再继续装作视而不见。 “dawn,我知道你不想面对这些,但是为了我,你可以委屈一次吗?” 高傲如他,竟然能用着这般低声下气的嗓音,请求她的配合,可见他对她有多么的包容与有耐心。 杨苡梦顿时心生愧疚,连忙出声应允:“我当然应该面对,我是你法律上的妻子,这本来就是我应该负起的义务,那是你的家族亲人,我没有任何理由不去见他们。” 闻言,黎呈勋微微一笑,松开了盈握住她的大手,满眼炽热的情意,走走地凝望着她。 杨苡梦抑下想逃开的冲动,力持镇定的继续帮他擦拭发梢,两人亲昵的贴靠在一起,自他身上辐射出的温热气息,以及爽冽的古龙水气味,像一张织密的网,将她团团包围。 “我已经交代秘书去联系你属意的学校,过两天我们带尼尔过去看一下。” “……arvin,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一股惭愧的心虚再次淹没了她,她只得用更多的感谢言词当掩饰。 她哪里会晓得,她眼中的愧意,早已让观察力敏锐的黎呈勋尽收眼底。 他岂会看不出她的心思? 无论她是揣抱着何等的心思留下来,甚至抱着利用他的想法而接受他的追求,他都无所谓。 他想要这个女人,渴望她的爱,这么多年过去,他已压抑了太久,太久。 尽避她不想要爱情,但只要他能给她想要的,他便能将她留在身边,如此一来,他帮自己争取到更多打动她的时间。 他终信,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她总有一日会被他动摇。 总有一日,她也会如同他一样,渴望拥有他的爱,更甚者,渴望拥有他这个人。 第十三章 第五章 今晚亲自驾车的黎呈勋,身穿一袭笔挺的西装,依然俊美得令人窒息。 杨苡梦陪同尼尔坐在后座,她长发散落下来,以一只钻石发饰别在耳侧,身上那套黑色公主袖小礼服,是她在造型师的陪同下亲自挑选的。 造型师为她画了一个淡雅的妆容,大地色眼妆加深轮廓,女乃茶色雾面口红,为她增添了一抹妩媚。 尼尔一路上频频盯着她看,忍不住惊呼:“妈咪,原来你这么漂亮!” 杨苡梦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这是你第一天觉得妈咪长得漂亮吗?” 尼尔当场直率的回答:“对呀!妈咪以前从来不化妆,头发永远绑起来,总是一脸很累的样子。” 闻言,杨苡梦一噎,下意识睐向驾驶座,心底浮上一阵狼狈感。 过去她为了赚钱养活自己与尼尔,每天忙得团团转,哪里还有心思打扮自己,确实是挺邋遢的。 幸好,黎呈勋没有什么反应,抑或者专心于前方路况,没有听见他们母子俩的无聊对话…… “往后我会让妈咪每天都打扮得这么漂亮,你说好吗?尼尔。” 正暗自庆幸着,驾驶座那头冷不防地飘来这句含笑的醇嗓。 杨苡梦脸一红,当下又是一噎。 只有天真的尼尔欢欣的拍了拍小手,笑着附和道:“当然好!自从妈咪跟爹地结婚后,妈咪每天都能陪着我,再也不用去工作,还能打扮得这么漂亮,早知道这样,妈咪应该早点跟爹地结婚的……” “尼尔!”杨苡梦轻斥了一声,制止尼尔继续口无遮拦。 见妈咪脸色不对,尼尔识相的乖乖闭上小嘴。 黎呈勋无声一笑,熟练地转动方向盘,将一家三口所乘坐的捷豹休旅车驶入一处私人别墅。 下车后,杨苡梦牵起尼尔的手,在黎呈勋的带领下,从他们停车的前院花园里,朝看有现场演奏弦乐与满是欢声笑语的别墅走去。 门口用粉蓝色相间的气球布置得很是童趣,立牌上贴有一张漂亮婴儿的照片,旁边还有书法亲写的一行字艾德格的满月派对。 黎呈勋顺势为她解说起来:“艾德格是我的一个堂兄,几年前发生意外变成植物人。黎湛是艾德格的弟弟,亲弟弟,他的太太坚持要把孩子的英文名取为艾德格。” 略作停顿后,他才压低嗓子补充:“其实大家都在传,黎湛的太太是喜欢艾德格的,之所以会嫁给黎湛,只是一个移情作用。” 听罢,杨苡梦诧异不已,“这是真的吗?” 黎呈勋笑睐她一眼,用着无所谓的语气回道:“谁知道呢?真真假假,也只有当事人自己最清楚。” 谈话间,他们一家三口已迈步踏入挑高宽敞的大厅,角落一隅有个小型弦乐队在演奏古典乐曲,一旁落地窗前摆有长桌,桌上放着各式精致的自助餐点。 天花板与仿罗马梁柱上全绑满了气球,一群大入正围绕着铺有雪白蕾丝的女圭女圭车,逗弄着里头不停挥动小手的漂亮婴孩。 一名容貌与黎呈勋有两分肖似的高大男人,从围绕的亲友辞中月兑身,朝着他们一家三口快步走来。 “arvin,你终于出现了。”黎湛伸出大手与黎呈勋一握。 “看来乔治叔叔已经跟大家报告过我请了长假。”黎呈勋神色轻松的寒暄起来。 黎湛调侃起他来,“我们还以为你决定去念个博士学位,准备当大学教授了。” 黎呈勋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忽尔探手将停在他身后一步外的杨苡梦拉到身旁,连带地,紧牵着杨苡梦的尼尔也跟着往前站。 黎湛一愣,来回端详着眼前站成一排的一家三口。 黎呈勋扬嗓介绍起来:“我休长假是结婚去了。这位是杨苡梦,我的太太,这位小不点则是我的儿子,尼尔。” 黎湛先是礼貌性的向杨苡梦打了声招呼,然后注意力落在穿着成套西装的小可爱身上。 黎湛在尼尔面前蹲下来,伸出大手,说:“可爱的尼尔,谢谢你出席艾德格的满月派对。” 尼尔感受到黎湛释出的莫大善意,粉女敕的小脸漾开笑容,伸出软绵绵的小手与黎湛交握。 见此景,杨苡梦紧悬的一颗心才安然归位。 “放轻松一点,别太拘束了,今天不是家族聚会,我还邀请了一些朋友过来,叔叔伯伯们不会在外人面前审问你们,会留面子给你们的。” 黎湛半开玩笑的安慰起他们,然后摆了摆手,朝着大厅另一头的妻子走去。 杨苡梦下意识顺着黎湛走开的方向望去,她看见一名美丽的台湾女人,身穿一袭酒红色小礼服迎上黎湛,两人先是互相亲吻一下,随后亲密的咬起耳朵。 黎呈勋好心的帮她解惑,“那位是孟颖臻,也就是方才我跟你提到的那位——黎湛的太太。” 杨苡梦望着那对夫妻的亲昵互动,不禁想反驳方才黎呈勋的说法。 “我想,黎湛的太太爱的人不是那位艾德格,而是黎湛才对。” 黎呈勋见她一脸认真,不由得打趣的说:“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杨苡梦毫不犹豫的答道:“我太清楚入们为了利益而假装相爱的笑容,除了虚伪跟空洞,没有任何的感情……但是黎湛跟他的太太不一样,他们看着对方的眼神,还有笑容,都充满了真实的感情。” 闻言,黎呈勋面上的笑容一顿,收回目光望向身侧一脸旁观者的女人。 他终于明白,为何她一点也不稀罕爱情,原来,是身旁的人让她对爱情彻底失望。 “你看,不是所有的人都是为了利益而假装相爱,我们黎家的男人,从小就是要什么有什么,我们不太需要为了利益再假装去爱任何人。” 杨苡梦难得一脸赞同的点了点头,说:“是呀,我很少看到像黎湛跟他太太一样这么相爱的夫妻。因为,像你们这种已经拥有太多的年轻冨豪,早失去了珍惜的能力,拥有得越多,只是越加贪得无厌,到最后拥有了全世界却还不满足。” 第一次听见她这般阐述她的想法,黎呈勋诧异之余,感觉他这个例外也跟着被黑了一顿。 但不得不承认,她说的话确有几分真实。 他看过太多富家子弟迷失在贪婪之中,亦看过太多同他一样,生来便拥有一切的朋友,由于精神上的空虚匮乏,进而追求起自我毁灭的快感,他们吸毒飙车打架,甚至是开始贩毒,然而他们根本不缺钱,他们要的仅仅只是过程中的刺激感。 黎呈勋敛起唇边的笑意,严谨的纠正起她,“不是每个人都一样,至少我不是。我知道在你看来,我拥有的东西太多,对于拥有一样东西或者拥有一个人,已经彻底麻痹,我也清楚,或许你说得有部分是对的——就我而言,可是对于你,我不是想拥有,也不是想占有,而是希望能得到你的心。” 杨苡梦没料想到,他竟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白心迹,上着薄妆的娇颜登时浮现一层自然红晕。 黎呈勋这席话一落,引来不少人的侧目,几名黎家的年轻人顺势走过来打招呼。 见状,杨苡梦识相的牵着尼尔来到提供自助餐的长桌前,帮着饥肠辘辘的尼尔取餐。 “妈咪,妈咪,我想要吃那个一还有那个烧卖!”尼尔挨在杨苡梦的身旁,伸着小手指挥起取餐顺序。 被几名堂兄弟带至一旁谈话的黎呈勋,时不时地在派对现场寻找母子俩的踪影,生怕会把他们两人弄丢似的,一脸严重的心不在焉。 此时,有人对黎呈勋的魂不守舍看不过眼,语重心长的予以劝告。 “arvin,听说你结婚了?而且对方已经有一个孩子……你是不是被对方利用了?还是,你有什么把柄在对方手里?” 黎呈勋不以为然的挑了挑嘴角,反问:“我看起来是那么好威胁的人吗?还有,我宁愿她是在利用我,因为这样代表我对她来说还有利用的价值。” 听出他这席话下的一往情深,出声劝告的人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你真的陷进去了?这真不像你!”一旁的人不敢置信的惊呼。 “是啊,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黎呈勋从侍者手上的托盘取走一杯红酒,朝着这群堂兄弟一敬,俊美的面庞扬起自我挖苦的浅笑。 仰首啜饮的同时,那双锐亮的褐眸透过杯缘,紧盯着落地窗前取餐的母子,片刻不敢松懈。 他总有种不安的感觉,只要一刻没将杨苡梦看牢,她便会带着尼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即使他清楚她需要透过他的钱与势,帮助尼尔安顿下来,给尼尔更好的成长环境,她不可能轻易离开。 但他也看得出来,她只在乎尼尔,除此之外,她什么都可以放弃,什么都可以不要,不是因为她不屑,更不是什么洒月兑,而是她把人与人之间的利益纠葛看得太透彻。 对于爱情与婚姻里的虚假,她已然麻痹,毫无一丝期待,更没有憧憬。 黎呈勋必须承认,他这个情场老手,面对杨苡梦竟然毫无把握。 过去他身边的女人,多是对他满怀期盼,当她们凝视他的时候,眼中全是满满的迷恋与渴望,而他只须迎合她们的期待,便能轻易的掌握她们。 但杨苡梦不一样。 当她看着他的时候,那双明亮的杏眸里,没有渴望,没有期待,没有迷恋。 她的目光太干净,太清澈,太抽离,以至于没有任何人事物能让她眷恋。 如今,她的眼里也只剩下对尼尔的担忧,她是为了尼尔才勉为其难的留下来,为了尼尔而接受他的追求。 第十四章 抵住杯口的薄唇漾开一抹苦笑,黎呈勋笑自己像个活到二十九岁,才初尝恋爱的青少年,一碰上初恋对象就束手无策。 这一点也不像他,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逃避过,他掩藏过,这些年来试着在其他女入身上寻找她的影子,更甚者,寻找一个能取代她,能帮助他抹去她影子的替代者。 然而,他的逃避与寻觅皆是枉然。 她在他的心底,早已成了无可替代的存在。 尼尔坐在自助餐旁的沙发椅上,手里握着专为儿童准备的美耐皿叉子,从搁在腿上的小盘中叉起一颗蟹堇烧卖,放进小嘴的同时,他抬起眼望向正在长桌前取餐的杨苡梦,这才放心的继续享用美食。 “妈咪,再帮我拿一个小蛋糕!” 尼尔脸颊塞得圆滚滚的,一边扬嗓指挥着母亲。 杨苡梦不在意旁人的侧目,朝着沙发上的宝贝儿子扬笑点头,挪动脚步到蛋糕区夹了个熊宝宝造型的巧克力蛋糕。 尼尔开心的叉起一颗芝麻球,正准备往嘴里塞时,芝麻球却一溜烟儿的掉下来,从他脚边滚走。 尼尔连忙放下叉子与盘子,迈动小短腿追着一路滚的芝麻球。 芝麻球撞上一只簇亮的皮鞋,下一秒又被另一只皮鞋踩扁,尼尔愣了几秒,下意识抬起小脸蛋,望向踩中芝麻球的人一对方也正皱着眉头看向尼尔。 男人一身正式的黑西装,是个白人,金褐色短发衬上一双浅棕眸,长相神似好莱坞当红的小生,十分俊俏,眼神流露出一股明显的不耐。 尼尔站直小身躯,愣愣的向男人点头道歉:“先生,对不起……你踩到我的芝麻球了。” 男入这才臭着脸把脚挪开,看着那一坨黏在鞋底的芝麻球,眼神立时凝聚怒气。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么不懂规矩?! “尼尔。” 杨苡梦一边呼唤,一边穿越过派对上的人潮,寻着尼尔的身影走来。 当男人看见逐渐走近的杨苡梦,登时脸色丕变,又重新将面前的尼尔上下端详过一遍。 杨苡梦一心挂念着尼尔,未曾发觉尼尔面前的男人,她寻觅而来,蹲将尼尔转过来,娇颜尽是担忧。 “你怎么可以乱跑呢?妈咪不是让你待在沙发上吗?” “妈咪,对不起,我的芝麻球跑了,刚好这位先生踩到一一” 尼尔一边回应着母亲,一边侧过身子指向身后的年轻男性。 杨苡梦下意识顺着儿子指的方向抬眸望去,当她对上男人震怒的目光时,她当场傻住了。 “你!”男人指着杨苡梦,一眼就认出她来。 同样认出男人的身分,杨苡梦神色一凛,娇颜的血色在刹那间撤去。 她立刻一把抱起尼尔,转身就想离开现场。 “给我站住!”男人高声怒斥,引起了一阵骚动。 杨苡梦一双纤手紧紧抱住身前的尼尔,僵硬的身子停在原地,却怎么也不敢转身面对男人。 男人跨大步的追上来,绕到杨苡梦的面前,怒目以对的望着她。 “那是我的孩子对吧?”男人丝毫不在乎派对上的人全停下动作,所有人正睁大眼睛望着他们。杨苡梦抿紧正在颤抖的粉唇,睁大了杏眸直视着布兰登。 是的,她当然认识眼前的男人,他名叫布兰登.伯特,是英国地产大亨的独生子,继承了父亲手中的地产事业,身价至少千万英镑起跳。 布兰登见她不为所动,倏然上前一把扯过尼尔的手,逼着尼尔撇过惊惶的小脸相对。 布兰登再一次仔细端详过尼尔的眉眼,不只是他,就连一旁围观的人们都发现了一件事…… 尼尔与布兰登的长相像极了! “放开我的孩子。” 一道低沉而不悦的声嗓落下,黎呈勋推开人群,面色沉肃的走至杨苡梦身旁,并探出大手一把拉开布兰登的手。 认出黎呈勋的身分,布兰登有些错愕,同时感到愤怒不已。“我知道你是谁,我不想跟你起冲突,但你要搞清楚,她怀里抱的是我的孩子。” 黎呈勋心中一凛,俊颜却平静似水,他先是侧眸望向身旁的杨苡梦。 “是真的吗?”没有愤怒的质问,他的语气再沉稳不过。 杨苡梦眸光轻颤的与之相视,惨白的面色,仓皇无措的神态,无须言语便已给出了答案。 黎呈勋胸口一紧,不着痕迹的观察起布兰登。 他当然知道布兰登是谁,两人虽然没有什么交情,但布兰登是黎湛的朋友,伯特家族与黎家也走得近,是生意上的盟友,过去两人便曾在某些宴会场合碰过面。 他们俩谁也得罪不了谁,只因两个家族的关系亲近,彼此又有着共同的朋友,一旦发生冲突对谁都没有好处。 思绪至此,黎呈勋按捺下心头陡升的妒火,理智而冷静的说:“我们先单独聊一聊,别破坏了大家的兴致。” 布兰登点头同意,“好,找个安静的地方把话说清楚。” “嘿,一切都还好吗?” 黎湛也察觉到这一头的氛围不对劲,走过来关心针锋相对的两人。 黎呈勋顺势向堂兄提出请求,“我们需要单独谈一下。” 见他们几人的神色沉重,黎湛会意过来,随即找来管家,让管家领看他们三人来到一楼尽头的温室花园。 “我去帮各位泡壶热茶过来——太太,有需要我先带小尼尔去儿童房用餐吗?” 管家贴心的带上门,顺带机警的询问杨苡梦是否需要帮助。 杨苡梦连忙将抱在身上的尼尔交给管家,并且交代起尼尔:“好好听这位伯伯的话,不许乱跑,妈咪一会儿就过去找你,听见了没?” 尼尔从小苞着杨苡梦四处迁移,早已懂得察言观色,此时窥见母亲的面色不安,他也跟着被感染了那股恐惧。 他拉住母亲的手,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盯着,说:“妈咪,你快点来找我,不要丢下我喔。” 杨苡梦心头一拧,张开双臂抱了抱尼尔,亲吻他粉女敕的脸颊,强挤出一抹微笑安抚他。 “没事的,妈咪一会儿就过去找你,你乖乖听话,管家伯伯会帮你弄很多好吃的,好吗?” 尼尔乖巧的点着头,挣月兑母亲的怀抱,主动牵起管家的手,随管家一同离开玻璃屋温室。 杨苡梦站起身,望向分别伫立在她面前的男人,迎上他们深沉的目光。 黎呈勋那双褐眸冷峻中掺杂着一缕焦灼,一旁的布兰登则是满眼未消退的怒气。 静默片刻后,布兰登先发制人的说:“我已经找你很久了,你一直故意躲着我,甚至还用假签证离开伦敦,你到底想做什么?” 杨苡梦逼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用着不挑衅也不卑微的态度,条理清晰的回应布兰登。 “伯特先生,我们多年前见过一面,当时我问过你愿不愿意认尼尔,你的答案是不愿意,你说你不承认尼尔是你的孩子,所以我决定独自照顾尼尔。” 布兰登理直气壮的反驳:“当时我无法确走尼尔真的是我的孩子,直到后来有人告诉我,尼尔长得跟我很像,我才决走把尼尔带回来,但是你千方百计的躲着我,甚至是阻挠我跟尼尔见面!” 杨苡梦杏眸圆瞪,明显动了怒,然而碍于忌惮于伯特家族的势力,她清楚自己没有得罪这个男人的筹码。 她把怒气隐忍下来,心平气和的继续沟通,“当初你的态度很强硬,而且还向我发了誓,说你绝对不会认尼尔,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反悔再来找我?很抱歉,我无法将尼尔交给根本不在乎孩子的人。” 见杨苡梦据理力争,态度坚决,布兰登怒火更盛,他陡然上前一步,似乎想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同一时刻,黎呈勋亦跟着上前一步,一个回身便挡在杨苡梦身前。 黎呈勋眸光森冷的望着布兰登,无声的警告他别轻举妄动。 布兰登只好退回方才的位子,态度稍作收敛的说:“我记得没错的话,你叫dawn对吧?” 杨苡梦直挺挺的望着黎呈勋宽阔的后背,一股压抑许久的委屈与悲伤,猛然冲上心头,险些化作久违的热泪涌出眼眶。 幸好她忍住了。 她告诉自己,越是艰难,越是坚强,这么多年她一个入挺过来了,相信眼前不管有多大的困境,她依然能挺过。 黎呈勋寒嗓回复布兰登:“她是我的妻子,请你放尊重一点。” 闻言,布兰登一脸错愕,下意识惊呼:“她是你的妻子?!” 黎呈勋冷冷的回视,如雕像一般没有温度的俊脸,凝着不容任何人质疑的坚走。 见黎呈勋浑身散发出浓浓敌意,布兰登决走速战速决。 “arvin,你听我说,这件事情与你无关,这是我跟她的事情——” “她的事情绝对与我有关。” 碰了个冷钉子,布兰登有些不悦,只得换个方式继续说服黎呈勋。 “至少让我跟她面对面的谈吧?我是尼尔的父亲,我总该有权利跟带走我孩子的人谈一谈。” 黎呈勋沉默片刻后才挪动脚步,往旁边一站,让身后的杨苡梦再一次与布兰登面对面。 第十五章 杨苡梦包裹在黑色贴身礼服下的纤减肥子,此刻站得娉婷挺直,她仰着苍白的娇颜,目光瞬也不瞬的迎视布兰登。 布兰登是出了名的公子,私生活相当糜烂,他却对这个曾经在半夜时分,于酒吧门口单枪匹马堵住他去路的女人,留有一丝深刻印象。 在布兰登的端详下,她刻意往前站了一步,不愿在布兰登面前示弱。 发觉布兰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过久,黎呈勋不禁深深皱起眉头。 “你带着我的孩子嫁给arvin,难道你都不觉得羞愧吗?你怎能这样利用一个男人?” 杨苡梦心中一刺,当下感到有些难堪。 黎呈勋却代替她回答:“尼尔的父亲是谁我管不着,从一开始我就接受了尼尔的存在,我与dawn之间并不存在谁利用谁的问题。” 布兰登不难从这段话听出,黎呈勋对杨苡梦的用情至深,他别具深意的睐了满脸焦灼的杨苡梦一眼。 然后,布兰登扬起一抹得意的笑,说:“dawn小姐,既然你已经结婚了,这样说来尼尔也应该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可以放心的把他交给我,好好去享受你的婚姻生活。” 杨苡梦被这席挖苦激怒了,反射性的作出反击:“尼尔是我的孩子!打从他出生两个月后就由我扶养——” 布兰登提高音量打断她,“听听你自己说的话,尼尔出生两个月后才交由你来扶养,你根本不是他的亲生母亲。” 话声一落,黎呈勋满面震慑的瞪住杨苡梦。 登时,杨苡梦当场僵住,下唇微微颤抖,表情好似遭受一记重击般的狼狈难受。 玻璃温室里,开得灿烂的玫瑰与蔷薇花,静静散发着芬香,死寂却在空气中无止境的蔓延…… 布兰登恶质的打破了寂静,毫不客气的接着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初拿孩子来威胁我结婚的女人叫克莱儿,她曾经在咖啡厅工作,后来流连酒吧寻找能包养她的对象,而我就这么倒霉的被她设了局,不小心让她怀上孩子,但我无法确定那真的是我的孩子,所以我只能拒绝被她勒索。” 杨苡梦不敢置信的反驳:“你可以去做亲子鉴定!你有很多方法可以证明尼尔是你的孩子,但你当时一口回绝了克莱儿!说到底,你只是一个不想负责任的浑蛋!” 布兰登没有一丝愧疚的回呛:“她向我设了局!她故意在动了手脚,我不可能让她如愿的威胁我,也不可能妥协!” “等一下。” 黎呈勋蓦然扬嗓打断两人的交锋,他一脸难掩震惊的看着杨苡梦。 “布兰登说的全是真的?” 杨苡梦迟疑几秒钟后,终是一脸艰难的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要骗我?”黎呈勋发出饱含怒气的质疑。 “尼尔真的把我当作亲生母亲,我不能让任何人破坏这件事……抱歉。” 见状,布兰登故意火上加油的说:“原来你不知道她跟尼尔没有血缘关系?arvin,你也太善良了。” 黎呈勋俊颜铁青的凝瞪了杨苡梦一眼,有丝动怒的问:“你信不过我?” 杨苡梦心慌的垂下眼睫,咬紧下唇没有答复。 然而她这样的反应,早已给出了答案。 黎呈勋下瓠一阵紧抽,转开身步出温室,头也不回的离去。 “arvin——” 杨苡梦迟钝的喊住他,但那抹满蓄怒气的高大背影已然离去。 她睁着杏眸,头一次为自己的隐瞒与欺骗感到羞耻,黎呈勋对她这么好,甚至无条件的接受了尼尔, 而她却欺骗了他…… “你不是圣人,你做的够多了,是时候把尼尔还给我了。” 听见这句风凉话,杨苡梦愤然转过身,怒瞪着一脸幸灾乐祸的布兰登。 “伯特先生,我真的不明白,当初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如今你又为什么要来抢?你可以再跟其他女人生更多的孩子,反正你也不想承认尼尔是你的孩子,不是吗?” 杨苡梦罕少用着如此愤怒失控的神态与人争论,此时的她当真恨透了眼前的布兰登! 布兰登却觉得她撤去理性与礼貌的面貌,远比方才的模样要来得有趣。 他轻浮的笑了笑,说:“我反悔了,可以吗?我忽然觉得有个孩子也不错,既然已经有个现成的,我又何必再找女人生孩子?”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不是什么繁殖场的小猫小狈,你似乎没搞清楚这一点!说穿了,当你发现克莱儿吸毒过量暴毙,再也没有人会拿尼尔威胁你,所以你才想把尼尔带回去,对不对?” 布兰登毫不心虚的承认,“是又如何?那是她应得的,谁让她算计我?我不可能让她得逞的。” 杨苡梦当场怒红了眼眶,咬牙切齿的指控:“你这个没血没泪的魔鬼!休想我会把尼尔交给你!” 语落,她拎起裙摆,转身大踏步离去,留下一脸不为所动的布兰登。 “尼尔——” 杨苡梦不顾管家的阻拦,推开二楼儿童房的门,嘴里发出慌乱的呼唤。 但当她踏入房内,映入眼帘的,竟是黎呈勋单膝屈起坐在地板上,陪着尼尔一同玩小火车的景象。 她惨白着娇颜,震愣在原地,看着尼尔振臂欢呼,小火车绕过了弯道,却直直的朝着黎呈勋月兑轨奔去。 有着黑色烟囱的小火车撞上黎呈勋的皮鞋,一整列车厢翻覆在地,随后他探出大手拎起那列小火车,摆回轨道上。 当小火车绕了一圈后,黎呈勋才扬起那双归于平静的褐眸,望着一脸不自在的杨苡梦。 他面无表情的说:“我知道你信不过我,但从现在开始,你若是再有任何隐瞒,我不会再帮你。” 杨苡梦咬紧下唇,瞬间被愧疚感淹没,她慌了,只能下意识选择逃开这一切。 于是她神色仓皇的说:“你不必再帮我……你本来就没有义务帮我。我得走了,谢谢你这段日子以来的帮忙,以后我会还清的。” 匆匆把话说完,杨苡梦快步上前,一把拉过满脸困惑的尼尔。 她压低娇嗓,吩咐着尼尔:“我们得走了。” 尼尔不解的歪着小脑袋瓜,“妈咪,我们要去哪里?不等爹地了吗?” 杨苡梦心中蓦然一阵抽紧,下意识望向仍坐在地板上的高大身影。 黎呈勋一手搭在屈起的膝头上,一手搁放在地板上,俊美的面庞异常平静。 忆起方才他的愤怒,她当下心虚得几欲夺门而出。 “尼尔,我们得走了。”她再一次加重语气强调。 尼尔察觉母亲的异状,不敢再发问,低垂看小脑袋瓜,偷偷觑了身后的黎呈勋一眼,那无辜的大眼睛流露出求救讯息。 目睹此景,黎呈勋随即冷硬的扬嗓:“你要去哪里?” 杨苡梦一窒,竟是不敢迎上那双琥珀般的褐眸。 黎呈勋缓缓站起身,迈步来到她面前,探出大手拉起尼尔的另一只小手。 尼尔怔愣的仰望着他,圆滚滚的大眼里全是对于父爱的渴望。 黎呈勋直挺挺的望着杨苡梦,说:“如果你的对策只是逃跑,那我不晓得你能逃到什么时候?你身上没有钱,没有人脉,没有任何的筹码逃跑,你能逃去哪里而不被布兰登找着?” 杨苡梦心慌意乱的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尼尔抢走!只要逃走,至少还有机会……” 黎呈勋冰冷而强悍的打断她,“你没有任何机会的。依伯特家族的能耐,他们迟早有一天会找上你,他们甚至可以动用势力无声无息的除掉你。” 杨苡梦无话可反驳,她满眼的恐惧与不安,不自觉地握紧了尼尔的小手。 “妈咪,你弄疼我了……”尼尔挣扎起来。 “抱歉。”杨苡梦这才回过神,松开了僵硬的纤手,向尼尔低声道歉。 尼尔缩回小手,顺势躲至黎呈勋的身侧,紧紧抱住了对他而言宛若一棵大树的新爹地。 看着尼尔已对黎呈勋产生了依赖,杨苡梦顿时百感交集。 她能瞒骗到什么时候?总有一天,尼尔会知道真相,届时,他能否接受这个事实?又能否挺过这个打击? 望着她眼波流转,似乎快落泪的神态,黎呈勋忽尔探出另一手将她拉向自己。 杨苡梦贴亮在他怀中,抬起迷茫的杏眸,久久无法言语。 黎呈勋单手环抱住她白晳光luo的肩膀,目光坚定的说:“你不再是一个入,你有我。有我在,布兰登休想从你手中夺走任何东西。” 闻言,杨苡梦终是没能忍住眼底打转的泪水,她甚觉难堪地别过娇颜,泪水却已不听使唤的流下来。 “妈咪怎么哭了?”尼尔发出难受的询问声。 黎呈勋温声安抚着尼尔,“方才我跟妈咪吵架了,所以妈咪心情不好。” 尼尔挣月兑了握住他的那只大手,转而抱住杨苡梦纤瘦的腰肢,将小脸蛋埋进她平坦的月复部。 “妈咪别哭,我不理爹地了,我只跟妈咪好,妈咪不要难过……” 听见尼尔体贴的童言童语,杨苡梦非但没能止住泪水,反而掉得更凶了。 她将额头倚亮在黎呈勋的肩上,不愿让尼尔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 黎呈勋用双手环抱住她微微颤动的香肩,亲吻着她用钻石发夹别起的那一侧粉颊。 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抱歉,刚才我不该失态。” 她抬起那双被泪水洗涤过,堪比钻石般灿亮的眸子,满怀歉意的凝视着他。 “是我的错,我应该向你坦白的……对不起,我不是不信任你,而是我害怕……” 黎呈勋沉嗓打断她:“别说了。无论你信不信得过我,我都会帮你。” “arvin,你听我说,我当然信得过你,除了你,没有人会为了我们母子俩做到这个地步。” 不顾他的阻拦,杨苡梦目光yin淳的解释着。 “我只是不愿让你也被卷入这滩浑水,也不想让你伤脑筋……只是我错估了情势,我太无知了,早该想到你的家族与伯特家族有来往。” 黎呈勋理性的回道:“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最重要的是接下来我们必须齐心协力的面对。” “arvin……对不起。”她红着眼眶道歉。 黎呈勋的回应是抱紧了她,并俯首在她额心落下一记安慰的轻吻。 第十六章 第六章 他必须承认,方才有那么一瞬间,当愤怒抵达临界点,他险些扔下他们母子俩就走。 所幸黎湛的管家及时拦下他,并且说服他上二楼的儿童房查看尼尔,在这个过程中,他慢慢消化了满腔的怒气。 当他看见尼尔对他扬开不设防的纯真笑容,当尼尔拉住他的手,邀请他一同玩小火车,当尼尔向他问起杨苡梦—— “爹地,我跟你说一个小秘密喔。” “什么秘密?” “自从妈咪跟爹地结婚后,妈咪的笑容变多了。” “真的吗?” “真的呀!而且自从跟爹地结婚后,妈咪变漂亮了!妈咪再也不用去餐厅打工,也不用去咖啡厅上夜班,之前我们在伦敦的时候,妈咪为了多赚一点钱,经常三更半夜回家……” 听着尼尔细数起过去在伦敦的日子,童稚的嗓音讲述着一个女入的磨难,对比之下竟教入觉得有些天真的残酷。 黎呈勋的怒气一点一滴被消弭,最终剩下的是心疼。 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想像,这些年她孑然一身在异国,如何靠自己的双手养活一个孩子。 “爹地,妈咪说以后你会照顾我们,我再也不用被那些坏孩子取笑,也不用再饿肚子,这是真的吗?” 当尼尔用那双天真的大眼仰望他,黎呈勋刚硬的心亦不禁软化了。 他开始设身处地的为杨苡梦发想,倘若换作是他,他会选择吐露真相吗? 想必答案是否走的。 杨苡梦与尼尔的连结太亲密了,依她的立场而言,她为了尼尔吃尽苦头,为了尼尔甚至愿意与他结婚,她承受不起失去尼尔的结果。 这些年下来,她太习惯单打独斗,以至于她将心门紧闭,无法信任任何人。 他确实十分介意无法得到她的信任,但换个角度设想,她这么做合情合理,她与尼尔相依为命这么久,恐怕她除了自己,谁也信不过。 黎呈勋亲了亲杨苡梦的粉颊,用着温柔的语调安慰着。 “别哭了,尼尔会担心的,嗯?” 杨苡梦这才缓缓收起失控的情绪,抬起手背抹去颊上的泪水,然后伸出双手将紧紧巴在她身上的尼尔抱住。 “尼尔,乖,妈咪跟爹地已经没事了。” 纤手抚模着尼尔柔软的发丝,杨苡梦低柔且娴熟地安抚起尼尔。 尼尔缓慢地抬起那双大眼,来回张望着杨苡梦与黎呈勋。 “真的吗?”童稚的嗓子略透着鼻音。 杨苡梦点了点头,轻快地说:“当然是真的!” 到底是心智未长的孩子,尼尔好哄得很,皱巴巴的小脸蛋即刻舒展开来。 尼尔牵起黎呈勋与杨苡梦的手,小脸很认真的说:“爹地,妈咪你们不要再吵架了,这样我会难过的。” 杨苡梦尴尬的睐了黎呈勋一眼,黎呈勋则是探出大手揉乱尼尔的发。 “只要你乖乖听话,我跟妈咪就不会吵架。” “我一直很乖啊!”小萝卜头发出抗议。 叩叩。 半敞的房门忽被敲响,儿童房里的一家三口齐同撇首望去。 文质彬彬的老管家伫立于门口,不卑不亢的说:“先生,太太,伯特先生在一楼等着要见你们。” 杨苡梦面色微变,下意识望向身旁的黎呈勋,眼底全是求救讯号。 黎呈勋递去一抹安抚的眼神,接着对管家说:“麻烦转告伯特先生,今天不是谈事情的好场合,我会再联系他,如果他再试着破坏今天的派对,相信我们黎家的人都不会欢迎他继续留下来。” 管家颔首,“我明白了,我会如实转告伯特先生。” 目送管家离去,杨苡梦这才松了口气。 怎料,尼尔却一脸好奇的提问:“妈咪,伯特先生是谁?” 杨苡梦心中一凛,板起娇颜,说:“他是一个妈咪很讨厌的人,他一直在伤害妈咪,所以你千万不能跟他碰面,也不能跟他说话,因为他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懂吗?” 在尼尔的认知中,尚且无法判走何谓好坏,他只是懵懂未知的点了点头,满眼的困惑不解。 见此景,黎呈勋只好补充解释道:“伯特先生想从我的身边抢走妈咪,所以刚才我们才会吵架,这样你懂了吗?” 此话一出,杨苡梦不由得一愣,尽管明白他这是在哄骗尼尔,但她仍是免不了感到羞赧。 果然,尼尔当即小脸一亮,瞬间意会过来。 “这个人真的是个大坏蛋!居然想跟爹地抢妈咪,太过分了!” 见尼尔这般同仇敌性,杨苡梦不禁好气又好笑,她真想不到黎呈勋比她更会哄孩子。 她只好将计就计的演起戏来,“是呀!伯特先生真的是个大坏蛋,他一直想拆散我跟爹地,还想把你带走,以后你如果遇上伯特先生,一走要想办法逃跑,去找你可以信任的人帮忙你,千万不能跟伯特先生一起走,知道吗?” 尼尔频频点着小脑袋瓜,大声应诺:“好,我知道!” 杨苡梦放心的重展笑容,一旁的黎呈勋则是不着痕迹地藏起眼底的心疼。 看着她如此不安,他越发能体会这些年来她孤军奋战的心情。 黎呈勋牵起杨苡梦戴着结婚钻戒的纤手,迎上她怔讶的目光,嗓音沉沉的说—— “我们回家吧。” 闻此言,杨苡梦心中的最后一抹不安,彻底灰飞烟灭。 她扬动粉唇,漾开一抹灿笑,柔嗓应声:“好。” 返家时,尼尔睡着了,杨苡梦将他安顿在后座的儿童座椅里,然后主动提议由她来当驾驶。 他在派对上喝了一杯红酒,尽管他酒量奇好,他的住处也离黎湛家不远,但为了一家三口的安全起见,还有尊重台湾法律,她认为还是别冒险的好。 黎呈勋皱着眉不怎么认同的说:“你会开车?” “怎么了?我看起来像是被关在玻璃屋的女圭女圭吗?”面对他的质疑,杨苡梦只是笑了笑,没有动怒。 黎呈勋连忙收敛语气,改口解释:“我只是有点惊讶罢了。” 杨苡梦朝他摊开手掌心,微笑道:“把钥匙给我。” 黎呈勋低眸望了一眼略嫌粗糙的白晳掌心,他探出大手一把握住,轻轻使劲便将她拉进怀里。 杨苡梦没有抵抗,就这么软绵绵地任由他抱住自己。 派对已结束,原本停满前院的名车皆已离开,空荡荡的园子里,只剩下他们这辆捷豹休旅车。 幽微的造景灯下,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射在草地上,成了一双动人的剪影。 “dawn,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真正的信任我?” 他低沉的収息,飘落耳际,她心口一抽,秀眉随之拧紧。 黎呈勋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退开身,月兑去身上的西装,覆在她光果的肩上。 他含笑的眸光,柔情脉脉,仿佛两泓酒泉,令人见之沉醉。 杨苡梦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失了序,她感觉体内有些什么正在被唤醒,而这是她过去恋爱中不曾有过的感受。 她当然明白那是什么被唤醒—— 爱情。 过去谈恋爱仅仅只是一时的情绪,一时的氛围所致,但她不曾有过碰触爱情的感觉。 然而这一次,面对这个结识了数年,失联了数年,却在重逢第一天便成为她丈夫的黎呈勋,她似乎真的感觉到了爱情的存在。 她没钱没势,没有倾城美貌,更没有什么雄伟曼妙的身材。 她只是一个家道中落,已摘下钻石王冠的灰姑娘,没有任何的外在吸引条件,能让一个如斯完美的男人倾心相对。 当黎呈勋从口袋里取出车钥匙,并且拉起她的纤手,将冰凉的车钥匙搁进她手心时,她又一次吐出心底最深的疑惑。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到底哪里值得你这样做?” 他嘴角微微一挑,似笑非笑,说:“我也很想知道答案,可惜我没有。” 她怔住,不由自主地收拢手心,把车钥匙紧紧握住。 就仿佛是紧紧握住自己逐渐不受控制的那颗心。 返家途中,坐在副座里的黎呈勋,不知是有意,抑或无心的提起拜访杨苡梦家人的事洁。 杨苡梦险些刹车不及,撞上前方车辆的车。 见状,黎呈勋不由得斜眸睐她一眼,嘴角念笑的问道:“你就这么不想让我去见你的家人?” 杨苡梦缓过心神,平稳的转动方向盘,把车驶入位在精华地段的高级大厦。 她把车驶进地下室停车场,停妥之后,才对黎呈勋说:“我的家人没有什么好见的。我爸坐牢后,我妈就改嫁了,我妹妹也结婚了……她们原本还想帮我物色一个好对象,但是我拒绝了。” 黎呈勋唇边的那抹笑委时一凝,单从她这句简洁的讲述中,便可推敲出她多年来滞留伦敦的主因。 杨苡梦拉起排档,解开安全带,正准备拉开车门时,肩上倏然一沉。 她略略诧异的别过娇颜,长发在空中摆荡成一道炫目的黑色波浪。 停车场外的日光灯照入车内,黎呈勋目光幽沉的凝视着她,薄唇紧抿成一直线,那是他平时不苟言笑的标准神情。 他近乎苛责的沉嗓问道:“你没有人可以求援,为什么还要接下这个烂摊子?” 她立即心领神会,明白他口中的烂摊子,指的便是尼尔。 她咬了咬粉唇,杏眸透出一股无奈,沉默半晌才开口说:“克莱儿是我在咖啡厅的同事,她的父母努力将她送出国留学,为的就是希望她可以在国外开拓人脉,进而找到一个合适的对象……她以为布兰登会娶她,但是她错了,布兰登根本不认这笔帐,她当时也无法堕胎了,所以她跑来找我……” 他不可思议的微眯起太过尖锐的褐眸,十分压抑的吐出一句:“你为什么要当滥好人?” 而她只能苦笑以对,“她怀孕了啊!她那群狐朋狗友完全不理她,她家入知道她辍学后,也不再汇钱给她,她能求助的朋友只剩下我。” 听罢,黎呈勋铁青的下了结语:“你太傻了。” 杨苡梦垂下眼睫,又咬了咬唇才回话:“如果你看见一个怀孕的女人,在你的面前闹自杀,你能不帮吗?还是你要眼睁睁的看着她去死?” 黎呈勋不以为然的冷着嗓音说:“那是她跟布兰登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那时你连自己都有困难了,你为什么要帮别人齐孩子?” 杨苡梦难过的望着他,说:“克莱儿说要把孩子卖掉,你能眼睁睁看着这种事情在你面前发生吗?” 黎呈勋抿紧薄唇,不发一语的瞪着她,无须言语,神情已说明了一切。 杨苡梦摇了摇嫌首,表情涩然地说:“我办不到。” 黎呈勋别过线条僵硬的俊脸,做了一个深呼吸,缓下满腔的怒意后,才恢复平静的面貌重新望向她。 他眉眼严峻的说:“现在,尼尔不只是你的孩子,他也是我的孩子,往后不管发生任何事,你要做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找我讨论,不管有什么困难,你都要找我,不能自己做决定,听见了吗?” 杨苡梦胸中顿时涌上一阵喜悦的酸楚。 她点了点头,有些哽咽的回应:“听见了……我不会再自己做决走。” 有了她这句承诺,黎呈勋这才撤去眉宇间的阴霾,凑上前亲吻她的脸颊。 然后,他的薄唇往下挪动,轻贴看她的唇角,沙哑地轻语:“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家入,你只需要信任的依赖我,好好照顾尼尔,其余的都交由我来烦恼。” 两抹红云飘上杨苡梦的粉颊,她垂下两排浓密如扇的眼睫,轻轻的回吻那两片薄唇一下。 黎呈勋怔住,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动作,仿佛被一记魔咒封印,瞬间化为一座石雕。 杨苡梦推开车门下了车,兀自来到后座,解开儿童安全座椅,将早已经睡着的尼尔抱起身,然后匆匆丢下一句:“我先上去帮尼尔换睡衣。”随即飞也似的离开停车场。 黎呈勋还愣在副座上,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杨苡梦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下一刻,他抬起大手抚住额心,那双优美的薄唇赫然失了笑。 他跟女人接过吻,上过床,也不是第一次谈恋爱,但方才杨苡梦的主动一吻,竟教他像是返回十年前的青春期,笨拙得连自己都感到可笑。 不,就算是十年前的青春期,他能够轻易地掌握每个女孩,甚至懂得如何用自身的魅力,将她们治得服服贴贴。 杨苡梦只是用一记小儿科的吻,便将他对女人的圆滑世故轻松瓦解…… 她对他的影响力,远超乎他所预期的,而他却是欣然接受且甘于承受这个事实。 过去他自认是情场老手,自然能模透女人的心,然而他的那些情场技巧,他对女入的理解与认知,全然无法套用在杨苡梦身上。 犹记得他曾经如是问过莱慝 “她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你这样穷追不舍?” 莱恩停顿一下,然后露出一抹苦笑,说:“她跟我认识的女人都不一样,她不性感,没有特别美丽,没有傲人的身材,她对待异性的态度就跟对待咖啡厅的客入一样,她甚至不在乎自己有没有魅力一正因为如此,反而让她看起来充满了与其他女人不一样的魅力。” “难道你不觉得她只是在装腔作势?” 毕竟,黎呈勋看多了欲擒故纵的女人,他并不认为有女人能抗拒得了莱恩与他这样的多金冨少。 莱恩对他摇了摇手指,斩钉截铁的说:“dawn不一样。她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根本不在乎我们在乎的那些东西,我相信只要你跟她聊过几次,你就会明白我在说什么。” 于是,出于好奇与不认同,一次机会下,他独自前往咖啡厅,刻意选择了能正对杨苡梦的吧台位子坐下。 那时,杨苡梦站在吧台里擦盘子,对于他的到来只是淡淡抬了一下眼,嘴里制式而客套的招呼着。 “先生,你需要什么?” 黎呈勋眸光直挺挺的望着她,通常没有多少女孩能抵抗得了他灼热的目光。 杨苡梦却是兀自干着手边的活,时不时关注着门口,以及分神招呼着其他桌的客人。 察觉这个女孩确实没有把注意力摆在他身上,心高气傲的黎呈勋顿时略感不悦。 俊雅的眉宇微微皱起,黎呈勋修长的手指头轻敲着吧台,成功引来了杨苡梦的目光。 “先生?”她一脸不解的等待他开口点餐。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攒深眉心,口吻高傲得令人不舒服。 她面无表情的回道:“你是莱恩先生的朋友,我见过你一次。” 他态度近乎跋扈的又问:“那你为什么不招呼我?” 她怔了下,随即回道:“方才我问过你了一一需要什么?” 见杨苡梦用着对待一般客人的态度应对自己,她直视他的眼神里,没有其他女人眼中的亮光,更没有惊艳之色,更没有渴望攀谈的雀跃。 在那双独具东方古典美的杏眸里,只有一视同仁的制式性礼貌。 黎呈勋当下才真正明白莱恩所说的那席话。 从那一天起,莱恩曾在他面前夸耀过杨苡梦的话,仿佛一句句魔咒,开始不分昼夜在他脑海浮现。 莱恩对杨苡梦的疯狂迷恋,对她的一往情深,对她的无可自拔,全在无形之中影响了他。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时的好奇,只是受好友过于狂热的情绪影响,他跟莱恩终究不可能一样,他不可能喜欢上那样一个平凡无奇的女孩。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看看现在的他,他在做什么? 虚掩在大掌之下的俊颜,缓缓扯开一抹自我挖苦的浅笑。 他笑自己愚蠢至极,笑自己曾经耻笑过莱恩,到最后一往情深的人是他,穷追不舍的人也是他。 但他并不后悔。 他反而庆幸,庆幸自己蠢到最后一刻,庆幸最后陪在她身边的人是他。 第十七章 黎呈勋推开车门下了车,搭上往顶楼的电梯,进入玄关时,望着屋内亮起的晕黄夜灯,换上休闲服的杨苡梦扎起马尾,正在客厅整理着尼尔的画笔。 望着这一幕,黎呈勋心底升起一阵踏实的满足。 他凝视着弯腰整理的纤瘦身影,看着她不时投睐而来,并对他扬起一弯浅笑。 “晚安。” 娇甜的嗓音回荡在深夜静谧中,杨苡梦朝他微微一笑,随后转身上阶梯,返回她睡下的客房。 黎呈勋仍杵立在玄关处,望着先前仅有少数男性用品的客厅,如今多了孩子的画笔与绘本,展示架上多了几幅尼尔的画,多了一只扩香瓶,桌上摆着一条护手霜,一瓶紫草膏,以及一组儿童杯具。 他嘴角缓缓上扬,在沙发上落坐,一边扯开银色领结,一边随手打开了尼尔的素描本。 素描本里的某一页,画着一间大房子里头站着三个人,人物的头顶上分明写下各自的英文名字。 arvin,dawn,neil。 大手轻轻抚过那张一家三口的画像,黎呈勋低掩长眸,唇边扬起一抹温柔微笑。 无论尼尔是谁的孩子,若不是因为有他,杨苡梦也不会跟他假结婚,进而留在他身边。 说起来,尼尔是他的邱比特,无论如何他都要守住尼尔,不能让尼尔被伯特家族带回去。 黎呈勋合上素描本,抽出手机,按下一组快速键。 “安杰罗叔叔,好久不见了……抱歉,打扰你休息。我最近出了一点状况,很需要你的协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有个朋友擅长帮伦敦俄帮黑手党搜集资料,我想请他帮我一个忙……” 早晨的微风吹动米白色蕃丝窗帘,一束光线射入房内,杨苡梦迷蒙的睁开眼,赶在闹钟响起的前一刻折腰坐起身。 她起身褪下睡袍,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名牌休闲服,洗了把脸,做好基础保养后,未着脂粉的步出房间。 当她步下阶梯,转入厨房时,赫然看见中岛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盛放的白色蔷薇花。 她怔住,思绪被空气中的芳香牵引,坠入往事之中。 很多年前,莱恩总会带着一束白蔷薇花上咖啡厅,然后无视她的拒绝,硬是把那束白蔷薇塞给她…… “谁死了?” 背后忽尔冒出这一句令人啼笑皆非的童言,杨苡梦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知几时伫立在阶梯上的黎呈勋,则是臭着脸的扬嗓纠正尼尔。 “那是白蔷薇,不是菊花。” 尼尔一脸天真的不解,“我以为白色的花是用在丧礼上。” 杨苡梦朝尼尔招招手,示意他在自己的儿童座椅上坐好。 然后她转过身望向阶梯上的黎呈勋,微笑地问:“这束花是你送的?” 黎呈勋僵硬的俊颜才软化,他单手插于牛仔裤口袋,来到中岛前,与她齐目望向那束开落灿烂的白蔷薇。 她别过秀颜,困惑的问:“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莱恩这么喜欢送我白蔷薇?” 他转而笑睐着她,启嗓为她解惑:“我也没想到莱恩会有如此纯情的一天。他曾经说过,白蔷薇的花语是纯洁的爱情,他一直认走自己对你的爱情是高尚纯洁的,所以他做了很多不曾对其他女人做过的事情……例如每天送上一束白蔷薇。” 多年后才解谜的杨苡梦,一脸恍然大悟,又有些受宠若惊的羞涩。 她再次将目光投睐到蔷薇花上,用着后知后觉的惊喜语气回道:“我不知道原来他送我白蔷薇是这样的用意……我好像辜负了他的心意。” 经她提及,黎呈勋回忆起当年她总在下班后,将莱恩送上的白蔷薇花分送给街边的流浪汉。 他脸上的笑意一顿,下意识追问道:“你不会把我送你的花,又送给流浪汉吧?” 杨苡梦先是一怔,随后咯咯笑出了声,看见她笑得眉眼弯弯,黎呈勋这才意会过来,他问了一个多蠢的问题。 他别开隐约可见淡淡红潮的俊颜,低咳了一声,自找台阶下:“我的意思是你辜负莱恩的好意就算了,可别辜负我的。” 尼尔睁着一双大眼,来回瞅着两位大人,完全无法参与他们的谈话内容。 “莱恩他过得还好吗?”顺着这个话题,杨苡梦问起了久违的故人。 黎呈勋面色微变,明显不愿继续这个话题的扔下一句:“他很好。” 杨苡梦能感觉得到他浑身辐射出的浓浓醋意,她忍住笑意,不敢再触怒他。 “我来准备早餐。”她识相的岔开话题。 黎呈勋脸色稍霁,在尼尔身旁落坐,一边浏览手机讯息,一边与尼尔搭话。 “早安,小猪尼尔,昨晚睡得好吗?” “我才不是小猪!”尼尔皱了皱鼻子。 黎呈勋沉沉的笑了一声,探手揉了揉尼尔的短发。 尼尔抬起一双小手扞卫他的头发,一边好奇的提问:“爹地,你们刚才说的莱恩是谁?” 黎呈勋愣了一下,随后回道:“他是爹地的一个好朋友……非常要好的朋友。” “妈咪也认识他吗?”尼尔眨了眨眼睛,发挥孩子的好奇天性追问起来。 “当然。”黎呈勋回答的同时,不由得望向正在西式炉台前的纤瘦背影。 “爹地的朋友为什么会送花给妈咪?” “因为他也喜欢妈咪,曾经追求过妈咪。” “啊?”尼尔的小脑袋瓜一时转不过来,愣了许久。 黎呈勋笑了笑,又说:“你知道吗?你的妈咪以前很受欢迎,好多男生排队追求她。” “原来有这么多人想当我的爹地啊!”尼尔童言童语的发出惊呼。 听见这声惊呼,杨苡梦微蹙秀眉的转过身,来回望着中岛那里的两父子。 黎呈勋挑了挑眉梢,简洁有力的解释道:“尼尔很好奇谁是莱恩。” 杨苡梦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婉劝了一句:“他还小,别跟他说太多。” 瞥见妈咪转回炉台前继续忙碌,尼尔悄悄说了一句:“我才不小,我下个月就要满五岁了!” 黎呈勋下意识回道:“这么巧?我下个月要满三十岁了。” “爹地的生日是几号?”尼尔兴奋地追问。 “十号。” “跟我一样耶!”尼尔举高小拳头欢呼。 杨苡梦端着炒蛋与培根上桌,正巧听见了,笑问:“什么一样?” “妈咪,妈咪,我跟爹地同一天生日耶!”尼尔欢喜的大声分享。 杨苡梦惊诧的望向黎呈勋,“真的吗?” 黎呈勋笑着颔首。 一股不可思议的感动,悄然在杨苡梦心头冒出。 她怎样也想不到,黎呈勋与尼尔居然这么有缘,两人不仅合得来,就连生日都是同一天。 “那真的太好了,你们俩的生日可以一起庆祝。”她露出真心喜悦的灿笑。 黎呈勋望着她这抹不染一丝忧愁的笑容,胸中不禁隐隐一抽。 打从两人重逢以来,他仔细观察过她的喜怒哀乐,比起多年前她那种好似不在场的抽离感,多年后的她,明显总是充满了忧心忡忡。 而她忧心忡忡的主因,自然是为了尼尔。 从她的对话中,不难察觉出她根本不想回台湾,但为了尼尔,为了不让伯特家族有机会带走尼尔,她迫不得已的自我牺牲,与他结婚并且回台湾定居。 他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她这般真正开心的笑容…… 最后一次看见她笑得如此灿烂,是在什么时候? 黎呈勋试着回想从前,赫然发觉,他竟忆不起曾经见过杨苡梦笑容灿烂的模样。 想起昨夜她提起家人时的冰冷,想起过去她只身一人在伦敦求生存的时光,他的胸口不由得抽痛了数下。 蓦地,黎呈勋站起高大身躯,神情肃然的对杨苡梦说:“dawn,你过来一下,我有些话想跟你单独谈—下。” 杨苡梦怔了怔,见黎呈勋兀自起身上了楼,她随手收拾一下,让尼尔到客厅看电视,随后才尾随上楼。 发现通往顶楼花园的门大敞,杨苡梦不假思索的拾阶而上。 黎呈勋的住处就在台北市中心,而且是一层顶楼花园,另外两层打通重新设计成楼中楼概念,借此挑高客厅与厨房等公共空间。 顶楼花园有专人照顾与打扫,更建有一幢玻璃小屋,能坐在里面俯瞰城市风景。 初秋的早晨难免有些凉,杨苡梦拢紧身上的针织外套,在花团锦簇的顶楼花园里寻觅起那抹高大身影。 黎呈勋就伫立在花园里的一处白铁雕花拱门前,他身下两旁竟是植满了白色蔷薇花。 杨苡梦当下一愣,然后下意识在原地转了一圈,环顾整座顶楼花园。 先前女管家曾经带她上来过一回,当时这儿是因应季节而种植的花卉,百花竞妍,千娇百媚,并没有特定只栽种某一品种的花。 “前两天我让人把这儿的花换成白蔷薇。” 当黎呈勋走近时,大手握着一朵白色蔷薇花,然后朝她递了过来。 杨苡梦双颊泛热,伸出手接过那朵白色蔷薇,轻声道了句谢谢。 “跟我在一起,你快乐吗?” 听见这声突如其来的提问,她登时一震,扬眸与他对视。 黎呈勋探出大手,抚上她白女敕的秀颜,深邃的褐眸内荡漾着丝丝柔情。 她的心口有些发烫,双颊亦然,杏眸浮现一抹掺杂了感动的困窘,却无法从他俊美的面庞上挪开半寸。 她从未想过,会有一个男人一更甚者,是如同黎呈勋这种生下来便拥有一切的男人,会对她用情如此深。 她也曾拥有过奢靡无忧的生活,曾被名牌衣物簇拥,但她并不觉得快乐。 相反地,她觉得那一切是用虚假换来的。 她厌恶父母的不忠,厌恶父母为了巩固利益而带上假面具共同生活,更厌恶他们不曾考虑过孩子的感受,光明正大的在孩子面前与外遇对象约会。 她知道在有钱人的圈子里,有太多与她家一样的家庭,每个人都戴看面具在享受金钱与权势,就连她的妹妹也陷入其中。 她从小就逼自己用抽离的角度去看待亲人,逼自己用抽离的角度去思考这些人的举止。 她越是抽离,就越是感到深恶痛绝,她只想逃离这个泥淖之地。 于是当她前往伦敦念大学的那一天起,她像是逃离了长久以来困住她的牢笼,终于获得渴望已久的自由。 尽管后来家庭发生变故,她从千金小姐成了一介凡人,必须自食其力才能活下去,但她仍是不愿放弃自由,踏上与妹妹一样的路。 黎呈勋看着她眼眶渐红,他伸手将她抱进怀里,贴在她耳畔低沉的说 “刚才是我第一次看见你笑得这么开心,所以我想知道,跟我在一起,你快乐吗?” 原来他把她找上顶楼花园,为的是问她快不快乐……杨苡梦双颊泛起红晕,有丝犹豫的张开纤臂,缓慢地环上黎呈勋宽阔的后背。 感觉到她主动的拥抱,黎呈勋受到了鼓舞,捧起她羞涩的绯红小脸,挟带着狂热的气息吻住了她。 这一次他不再礼貌,不再客气,而是探出滚烫的长舌,放肆地翻搅她芳腔里的甜蜜。 他的舌缠绕着她,而她有些怯怕,有些被动,在他的诱哄下,终于有了回应。 当她软腻的小舌主动碰着他,当她开始回应他的热情,他体内的亢奋几已抵达临界点。 他的大手探入针织外套里,隔着一层纯棉布料抚模起纤细的身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