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门贵娘子》 序言:谈一场温润自在的爱情 真正的感情是互相尊重,不是委曲求全的。这一句是女主见到小泵陷入苦恋时劝她的话。很巧的,最近小编也跟好友说了类似的话。 小编的好友最近陷入感情低潮,对方跟他提分手,将交往十四年送的礼物、留在她那的私人物品全寄回来给他,然后将他全面封锁,让他找不到人。女方提出的分手理由是:他不知道她真正要的是什么,她要的他都做不到。 其实他们这十四年来,女方提过好几次分手,后来都被好友苦苦追回来,好友是那种不擅言词、默默做事的性子,女孩子跟他吵不起来就更火了,这次写了长长的分手信,将心中的所有委屈都写出来,然后说他浪费了她十四年的青春…… 好友眼眶都红了,他的委屈也不比她少,他对她的包容竟也是女方抱怨的理由之一,她在分手信中写着是他故意宠坏她,让她无法再去找别人……我听了也很无言,只是感情的事,不是旁人能置喙的,我只问他,“如果一段感情让两人都这么委屈,那还要在一起吗?”好友摇头,说他醒了,他要放彼此自由,让她去找更适合她的人…… 爱情不是拿来受苦的,不是用自己委曲求全来成就的,这是好友谈了十四年的感情得到的领悟,而故事中,男主的妹妹是个单纯的女孩儿,拥有现代灵魂的女主见她陷入苦恋,总也忍不住提点她几句,在一段感情中,付出是必要,但不能太失衡,天平过于偏颇便会翻覆,产生怨怒。 自带女神气场的女主在故事中似乎都是被男主疼宠呵护的一方,但其实她的付出男主都看到了,例如:为了让他读书无后顾之忧,她想方设法置办家业,与他聚少离多也从不抱怨,后来更是挺了肚子随他赴京,为他和家人打点一切……就像女主所说:“我的付出他都看到了,所以他愿意宠我,这就是我们的互相。” 这个故事的男主与女主都是心智很成熟的人,看着他们的互动与爱情,没有丝毫的勉强与不甘,两人之间是甜甜的、充满会心一笑的,那种温润自在的爱情让人心中也跟着温暖起来。一个阅读起来很舒服的故事,推荐给大家! 第一章 脱胎换骨的媳妇儿 “大郎,你说你这个媳妇有什么用?嫁进来好几个月,成天把自己关在房里什么事都不做,架子摆得老高,连话都没和人说过几句,这也就算了。现在不过掉河里吃了几口水,大夫也说她醒来就没事了,却硬是把你拖在了家中。这哪里是娶媳妇?我卫家是请了尊菩萨回来吧!” “娘,妳小声些,棠儿大病初愈,需要休息。” “休息?她都休息一个月也够了吧?你还要不要上学了?再拖下去,万一县学不让你回去了怎么办?” “我请了假的。” “就算请假也不能一次请那么久!平时旬休你都不会回来的,我知道你是为了媳妇才紧赶慢赶,可是下个月就是县学的田休,你是打算这几个月都不回县学了?你的课业怎么办?房里那女人若是自己觉得见不得人,平时要躲在房里我也认了,反正有她爹供着,不花老娘的银子我闭嘴。但她装病拖着你就是不行!要知道你明年就要乡试了……” “娘,和县学请假是我自己的主张,与棠儿无关。至于乡试我有把握,总不会落下这几月就跟不上了。若在妻子蒙难之时,我还自顾自的上学去,那县学里的夫子才要质疑我的人格……” 屋外吵吵闹闹,将屋里睡得昏昏沉沉的江语棠惊醒。 她猛地由床上弹起,眨了眨迷蒙的大眼—— 抬头只见土墙破窗茅草顶,低头则是木床薄被黄土地,她果然还是在这穷乡僻壤的古代,这一个月她所经历的,并不是梦! 外头对话的是一对母子,也就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卫澈,及婆婆卫母。 卫母是个大嗓门,性格泼辣直率,虽然没当面骂过江语棠,但对她的怨言与不喜也不会藏着掖着,说给别人听的同时自然不会收敛嗓门,也等于是说给江语棠听了。 至于卫澈,是个去年才考上秀才的读书人,虽是江语棠名正言顺的丈夫,两人却连丝毫肌肤之亲都没有,她都不知道该庆幸自己的清白还是同情他的清白。 是了,她并不是这时代的人……应该说,这具身体的原主江语棠,早在一个月前落水时往生了,却被她这个来自现代同名同姓的灵魂取代。这一个月养伤期间,她浑浑噩噩,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穿越至古代的事实,也渐渐了解自己在这破房子里究竟是什么处境。 事情要从去年卫澈赴长治县院试时说起—— 当时卫澈正要赴考,路上无意间瞥见江家马车上外貌堪比西子、气质玉洁冰清的江语棠,当即一见钟情,向旁人问清了车内何人,心中遂发下豪愿,若此次高中秀才便央父母向其求亲。 而后他成功通过院试,得了案首,意气风发的回乡,由于廪生有廪米及俸银,扣掉家给再加上平时抄书代笔等积攒,存了一年后,他方请父母提亲。 寒门高攀,他原本抱着屡败屡战的心情去,想不到才去了第一回,江语棠的父亲江大成便干脆的允婚了。 卫澈欣喜若狂的娶得了心仪的女子为妻,十里红妆热闹非凡,然而亲手为她揭开盖头时,面对的却是她的冷漠及厌恶,甚至连话都不与他多说,之后镇日将自己关在房里,不与卫家任何人有太多接触。 他这时才体会到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是多么的难堪与失落。 然而两人都成亲了,他试着与她相处,却处处碰壁,也只能落寞的回县学读书,谁知上回旬休回家,竟在半途见到江语棠落水,他连忙将她救起带回家养病,这一养就是一个月,终于惹得一直忍受这个富家千金儿媳的卫母,爆发了不满。 换了芯子的江语棠如今回想起来,还真佩服卫澈的不屈不挠。原身对卫澈不屑一顾,他仍旧搁下了最重要的课业陪伴病榻,不离不弃,甚至在卫母面前替她美言,她都不知道那个死去的人儿,究竟何德何能可以嫁给这样真性情的男子。 “罢了!横竖都穿越了这一回,我绝不要再过着原本江语棠那种活死人的日子!”握拳替自己打气,她可是来自现代的千金大小姐,人称时尚教主,成熟独立,只不过倒霉因为一场车祸来到这里,没道理在这个落后了不知多久的时代活不下去! 振奋了精神,江语棠起身,用一旁卫澈先前替她打来的温水简单清洗了一番,接着翻开自己的衣箱,研究了一会儿,选了一件樱红色的百褶如意裙,搭配袖口绣上菊纹的月牙色窄袖上衣,因为样式不繁复,显得庄重却不贵重。 江语棠的陪嫁都很贵重,但她可没忘了这里只是个小农村,真要绫罗绸缎大红大紫走出去,估计和集市里杂耍的猴儿没什么两样。 接着她坐到了梳妆台前,这座胡桃木的镜台雕着富贵大气的牡丹,铜镜擦得极亮,是她父亲给的嫁妆之一。不可否认,这个江语棠柳眉杏眼,樱唇琼鼻,五官无处不精致,加上被江大成保护得太好,整个人就像个娇女敕的桃儿,感觉轻掐一下就能滴出水来。 拿着篦子梳理了下茂密乌黑的秀发,要绾什么望仙髻、惊鹄髻她是不会的,只能弄了个最简单的垂髻,绑上了红绢缠金丝的头花,倒挺像一回事。 接着是化妆,原身的江语棠今年才十六,正是如花年华,无须抹粉矫饰,所以她只在腮边及唇上点了些胭脂,替略显苍白的容颜增点血色。此外她的眉形极美,弯如新月,也只需用眉镊修去杂毛,一张清丽无双的俏脸便突显了出来。 朝着镜子中的俏丽人儿点了点头,她是江语棠,就算出门倒个垃圾都要穿礼服的大小姐,即使换个时代,必然也要继续爱漂亮,打点好自己的外表,邋遢绝不在她的选择范围内。 最后,江语棠鼓足勇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我不管!反正还有你老娘在这儿,也饿不死她,你明儿个就给我回县学去……” 在前院对着儿子絮叨不休的卫母,看到了屋内出来的人影时,话声顿了一下,原本还想再骂,却在看清来人时,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泼辣竟是使不出来。 因为那由蓬门荜户中行来的江语棠,袅袅娉娉,神色怡然,搭配不俗的装扮,气质高雅华贵,彷佛从鸡窝中走出了只孔雀,让卫母居然难得的一句话卡在喉头,目瞪口呆。 江语棠亦是愣了一下,她以为院子里只有卫母与卫澈,想不到卫家全家人都在,她这么气势十足的出场,院里所有人都被她震住。 在一旁砍柴的卫父柴刀一落,差点没伤到自己的脚;坐在凳上处理野兔毛皮的少年,该是卫家次子卫逢,险些没把手上毛皮给撕了;而弯身正在晒蘑菇的少女,如无意外便是卫家么女卫巧,则是猛地站直了身,把刚排好的蘑菇都撞歪了一半。 他们都知道江语棠生得俏美,只是鲜少露面,就算出现也是像幽灵一般低头不语,没想到当她愿意正面视人了,竟是标致到令人目瞪口呆的程度。 唯独站在江语棠前方,背对着她的卫澈,因没有看到她,纳闷着全家人的反应为何齐齐像见到鬼似的。他忍不住顺着众人的目光回头望,瞬间被自己的新婚妻子狠狠惊艳了一把,立即同化到一脸傻样的那一群人之中。 如果说第一次惊鸿一瞥马车上的她,是他心目中高洁的白莲花,那么今日的她,就是亭亭玉立的一丈红,抢眼而不浮夸。 江语棠还挺满意众人的反应,毕竟她对自己的巧手打扮相当有自信,更遑论这副皮囊生得极好,众所瞩目是理所当然。不过这样自信满满的她,看到卫澈时却是眼睛一亮,心跳不小心漏了一拍。 原身对卫澈的印象极差,从不正眼视之,因此记忆中的他是模糊的。如今清清楚楚的瞧见,君子谦谦,温润如玉,身姿清瘦挺拔,只着一袭洗得褪色的青衫,年纪轻轻却卓尔不群。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就是一枚绽放着巨星潜质的小鲜肉,走的还是文青风。 江语棠又在心中为那已逝的灵魂叹息了一声—— 这样的极品居然宁死也要往外推,这眼得有多瞎啊? “棠儿?”卫澈忍不住出口叫唤。今天的她特别不一样,感觉就是……鲜活!像是画中的美人儿活生生的走出来一般。 然而现在的他,心情却是有些忐忑的,在他的掩护之下,母亲并不知道两人相敬如宾的事实,还以为私下小两口感情尚可。万一江语棠表现出往常对他的不喜,他真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安抚母亲的怒火。 想不到,他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那俏生生的人儿竟是破天荒的对他一笑。 这一笑,倾国倾城。 卫母也回过神来了,对于自己居然也会被美色所迷,显得有些恼怒,忍不住就把怒气发泄在其他人身上,当然也包含了江语棠。“还看什么看?活不用干了?该干么干么去,别忤着碍眼!还有妳,终于甘心出门了?妳房里莫不是藏了万两黄金,要这么日日夜夜的看着,什么孝顺公婆友爱弟妹都不顾了……” 瞧卫母双手扠腰,大有再战八百回合的态势,每个人都同情起江语棠来。 这时候卫逢忽然冒出一句,“娘您兔子肉炖好了?怎么味儿怪怪的?” 卫巧也配合地低叫一声,“唉呀!莫不是汤汁烧干了?” “那怎么成?”卫母的注意力果然立刻被转移开了,也顾不得骂人,一扭头便朝着厨房奔去。 卫逢与卫巧低声笑了起来,卫澈见状哭笑不得,朝着弟弟妹妹拱了拱手,“二郎,小丫,多谢了。” 两人嘻嘻笑了起来,调侃打趣自家哥哥几句,又偷偷瞥了貌美如花的嫂子好几眼,才各自转头忙去了,留下卫澈及江语棠两人留在院中,一向不亲密的夫妻俩相对无语,气氛好不尴尬。 卫澈似乎不知怎么和她相处,有些无措,江语棠却突然说道:“你能带我去村里逛一逛吗?” 这还是第一次她对他提出如此完整的要求,不由令他面露惊喜。“好!妳想去哪里?我都带妳去。” “不必走太远,带我看看这里的房子就好,有些事情我想弄清楚……”江语棠神情有些复杂,忍不住由院子望向村里大片的如画田园。 她想弄清楚的,是这个江语棠身上最大的秘密。 卫澈也知江语棠嫁来之后深居简出,对村子不熟悉,索性带她逛起了北河子村。 北河子村大部分村民是务农维生,因此村里有大片的田地,连绵延伸到看不到的村外去。 卫澈在田边停下脚步,指着远处缓缓说道:“靠村西那一片,约有六亩地,便是卫家大宅的田地,因为我们卫家属外来户,在北河子村落地生根还不到五十年,所以拥有的田产并不多。至于我们二房从大宅被分出来之后,并未分到田地……” 卫家大宅除去家主卫老太爷和已故的卫老夫人,其实也就生了两房,长房卫如松及其妻黄氏,两人有一独子卫富,今年才十岁,正是人嫌狗厌的年纪。 二房卫如柏,也就是卫澈的父亲,幼时烧坏了脑袋,略显迟钝,因此卫老夫人很讨厌这个儿子,觉得他是自己的耻辱,幸好卫如柏的妻子够泼辣,才勉强让他在家里立足。 两头会分家,是当年卫澈五岁时,卫母发现他记忆力好,有读书的天赋,便要求让他开蒙入学。但卫家并不富裕,二房三个孩子又都小,需要母亲在旁看护,于是自私的大房觉得养他们费钱,便借机撺掇卫老夫人力压体弱的卫老太爷,将二房分了出去。 二房是净身出户的,卫老夫人和卫如松夫妇当初恶毒的话说尽,所以即使卫家离大宅走路也就是一炷香的时间,两边却不相往来。 说到了难处,卫澈停顿了一下,遂隐去那段不堪的过往,苦笑道:“至少,农忙时我们不需要下地,否则村子里连媳妇都要到田里割麦子掰玉蜀黍,妳这样娇滴滴的可受不了。” 也不知他是挖苦还是太老实,这样的话听起来就像在嫌弃,但江语棠只是眨了眨眼,便接受了娇滴滴这个评语。 她就是娇滴滴,能开口就不要动手,她有这个底气,不行吗? 接着,他带她转了个身,看向村后的大山。“这座小山包看起来不高,但却连着西面的太岳山脉,里面都是深山老林,充斥毒蛇猛兽,所以村民会在雨后上山去附近采些木耳、蕈菇之类的山货,身手好的会在入春后进山里打些山鸡兔子野味,二郎就常和住在附近的柱子一起上山打猎。” 卫逢今年十六岁,对读书一点兴趣也无,但他身手矫健,体力充沛,和隔壁的赵铁柱两人兴趣相仿,还一起和镇上的老镳师学了些把式,如今卫家除了卫澈的廪银和卫父替人做工的收入之外,他打的猎物可说是卫家收入的最大宗。 “而我们现在走的路,是村里唯一一条大路,呈环形串起了各家各户,中间小路交错纵横,最后只剩一条笔直的路直通丹朱镇,一般村民要置办些生活用品柴米油盐,都往镇子去。若是坐牛车,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到,而由丹朱镇到长治县,乘骡车则需两至三个时辰,马车就更快了,也算是交通便利。若妳有事要出村,可以每日寅时正到刘叔家,会有牛车出去,只要给一文钱就好,妳放心,村里人都很好,有什么不懂的,那些叔叔婶子都会教妳……” 说到这里,卫澈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有些难堪地对她勉强笑道:“我忘了妳不爱说话,不喜与人交际,我只是想让妳多了解我们村子,却是显得啰唆了……” 原本的江语棠,无非是回以一张冷脸,但如今的江语棠却很欣赏他说起故乡这种朝气蓬勃的样子。要知道他已经是秀才了,在村子里也算有地位的人,对自小成长的穷困村落及亲友邻居却无一丝轻视,话语中很是亲近,足见他守住了本心,并没有得意忘形。 所以,她破天荒地对他嫣然一笑,轻声道:“这样很好。” 仅是这么一笑,就让卫澈心花怒放,整个人都呆了,全世界像在此刻浓缩成为一个她,满心满眼都只有她的美好,再容不下其他。 江语棠因他的傻样心头大乐,出口揶揄道:“你要在此处站到傍晚?” “当然不是。”卫澈回过神来,再一次微恼自己的失常,连忙说道:“我说要带妳认人,并非虚言。妳性格清冷,无须与旁人深交,只是生活在村子里,总是要知道邻里何人。” 说完,他便带她继续往前走,直到一个带院子的土胚房前,停下脚步。 江语棠看了看这家人的房子,与卫家的风格差不多,这村子里大多是这样的设计。 趁着卫澈不注意,她闭上了右眼,只用左眼看向了屋顶,果然看到屋顶上散出褐色夹杂着绿色的光芒。 再张开双眼,所有景物恢复正常,江语棠在心中叹了口气,果然不是错觉,自己的这双眼睛,若只用一只眼去看的话,真的能看到不同房屋屋顶上,散发出各色光芒的异状。有的红,有的褐,有的蓝,有的绿,第一次发现时,她着实震惊了很久。 原身的江语棠自幼就被这双眼的异能吓得不行,即使江大成对她极其宠爱,长大后她仍益发寡言沉默,抗拒人群,怕被人视为异端,最后变为解不开的心病。在现代人的角度来看,约莫就是自闭症加上社交恐惧症,还是后天的自我封闭。 也就是这样,她抗拒卫家,抗拒卫澈,江大成让她成亲试图改变她的性格,最终却造成了江语棠香消玉殒,被现代的这个她趁虚而入。 卫澈并不知她这一瞬间心里想了这么多,犹自兴冲冲的介绍道:“这里就是柱子家了,柱子家里姓赵,平时赵叔和赵婶子对我们家多有照顾,以后妳在村子里遇到了什么事,若家里人顾不上,可以找他们帮忙。” 卫澈在门口与江语棠交谈,很快便被屋内的赵家人发现了。柱子第一个冲了出来,大声的喊了澈哥,跟在其后的是赵叔及赵婶子。 “秀才公,怎么没在县里给跑回村了?现在可不是你放假的时候。”赵叔是个开朗的中年人,一见到卫澈便呵呵笑着,一掌拍在他背上,看得江语棠胆战心惊,深怕那单薄的身子骨会被一掌拍飞了去。 不过卫澈倒是比她想象的结实,挨了一掌之后依旧不动如山,只是苦笑地道:“赵叔可别打趣侄儿了,什么秀才公的听着别扭极了,我取了个功名可没改名儿,继续叫我阿澈得了。我没回县学是因为家中有事,今日想着我媳妇儿过门这么久,都没带来给赵叔赵婶子看过,特地来认认门。” 他将身后的江语棠拉到一旁,向她说道:“这是赵叔和赵婶子,从我们家搬到附近,就一直帮着我们家。赵家大哥现在好像不在,旁边这个是他们家的柱子,大名叫赵铁柱,身手可好着,做事又稳重,和我们家二郎是金兰之交……” 赵婶子听到这番介绍,呵呵笑起来。“什么金兰之交,读书人说话就是文雅,明明是两只皮猴儿天天往山里窜。阿澈,这是你媳妇儿?唉呀这长得可真标致啊,跟天上的仙女一样……” “是的,赵婶子,这是我媳妇,娘家姓江。” 依理说介绍到这里,机灵点的新妇都会急忙叫人显点亲热,但卫澈知她不喜与人亲近,对世人习惯的俗礼更是不耐及冷淡,便直接替她解释:“赵叔、赵婶子、柱子,我媳妇新进门害羞,所以寡言了些,你们可别介意。” 赵家人还没响应,江语棠倒是朝着他们点头微笑,出乎卫澈意料的唤道:“赵叔,赵婶子,柱子哥,你们好。” 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柔,令人心生好感,卫澈更是喜不自胜,惊喜地看着她。 江语棠不着痕迹地看着身边男子的喜悦神情,原本她的笑容只是做面子给他,现在也慢慢真心了起来。 短暂的与他交流,她便知道他是个心细如发、面面俱到的人,他这样的性子非常适合当官,走读书的路算是走对了。不过她却想不到这样心思缜密的男人,会被她的一颦一笑影响得屡屡失态,身为女人的虚荣,简直在此刻被完全满足了。 “好好好,妳也好。”赵叔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村子里哪找得到这样娇女敕柔美的女娃儿,他当真打从心里喜欢。 赵婶子更是上前抓起了江语棠的纤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真是好姑娘,前阵子听说妳落水,现在身子大好了吧?可别勉强了。” 卫澈看着赵婶子抓着江语棠的手,说不出心里有点酸溜溜的感觉是什么。不过比起自己的吃味,他更怕江语棠一个不喜就拍开赵婶子,那可当真失礼了。 不过江语棠并没有让他失望,依旧保持着合宜的微笑,柔声道:“谢谢赵婶子关心,我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赵婶子抓着她细滑的小手,这触感好得令人有些舍不得放开,不过在卫澈炯炯的目光下,她还是哭笑不得的缩回了手。 此时,柱子突然憨厚地笑道:“澈哥,连你家的小丫都没叫过我哥,这柱子哥听起来真令人舒服啊!” 孰料赵婶子听到这句话,却是啐了一声笑骂道:“还当哥呢!你和阿澈媳妇同年,你可是年尾生的,怎么都不会是哥!” 柱子一听,一张脸垮了下来。“怎么这年头要当个哥这么难了?” “当哥没什么了不起的,当叔叔才厉害,别忘了你嫂子才刚生了个娃。”卫澈正经八百地道:“像我是家里最大的,注定是当不了叔了。” 这番打趣的话捧了柱子更捧了赵叔,赵叔哈哈大笑起来,朝他背上又是一掌。“我说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中肯呢?” 赵婶子又骂了一声,一群人笑了起来,江语棠有些羡慕这样的气氛,在现代她生活的圈子,都和些俗称高大上的人来往,那些虚伪的笑容和应酬从来没让她觉得如眼前这般温馨过。 对于古代的新生活,还有这个男人……瞥了卫澈一眼,她开始有些向往了。 之后卫澈又带着她拜访了村子里几家人,江语棠也对自身异能似乎有点了解了。各家各户屋顶上的颜色,应是反映着这家人的运势,只是不知每个颜色代表着什么。 北河子村大部分村民屋顶都是褐色光,她猜测与家家户户都种地可能有关,又如柱子家还间泛绿光,他们家唯一与别人不同的,就是最近生了个孩子…… 江语棠乱七八糟的猜想着,看来要弄明每个颜色背后的意义,还得多观察一些人家才行。 在她深思的时候,卫澈却着迷的看着她的侧颜,心旌晃动。 他认识的她沉默寡言、冷漠疏离,排斥与任何人往来,更包括他。想不到这趟出门,她却愿意跟着他,听他说话,也在他安排下乖巧的和每个人打招呼,露出甜美的笑容。她原就美貌,现下笑脸迎人,又是大病初愈,村里人只当她以前不出门是新媳妇害羞,这回倒是搏得了不少好感及怜爱。 “妳今天……很是不一样?”他含蓄地试探着。 其实若是聪明,他不该问的,就故作不知让她这么一直下去,成为他想象中举案齐眉那种妻子。但他心里清楚这是反常,万一习惯了她的温顺柔和,哪天她突然又变回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他会受不了。 江语棠当然清楚他在想什么,不过他们成亲也才没几个月,又是聚少离多,对彼此根本不了解,所以她想掩饰自己性格为何大变并不难。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所以不想再过以前那种生活。既然你给了我重生的机会,那么我想好好与你相处试试看。”她说的可是实话,他由河中救起的江语棠已经是有着现代人灵魂的她,说是他给了她重生的机会,确有道理。 “那么……我问妳,妳先前落水,是意外,还是……自杀?”他今日挂了一天的笑容,慢慢沉了下来,换上的是凝重。 这个问题,是村子里前阵子议论纷纷的事,他今天带她出门还特地一家家拜会邻居,也是想破除谣言,不想日后村里的人带着异样眼光看她。 如果是前者,那么两人还有未来;若是后者,说明她宁死也要逃离他,那么迎接他的是万劫不复。 他急需这个答案。 讵料,江语棠的神情却是有些古怪,柳眉上挑,好半晌才道:“你说的……都不对!” 卫澈与江语棠逛到了村尾处,突然赵家的柱子远远地朝他们跑来,边跑边嚷着,“澈哥!” 也亏得他体力好,跑这段路并不短,脚步仍快,不带喘气地清楚说道:“你快些回家吧!你大伯和大伯母,又从卫家大宅那里来闹了!” 卫澈皱眉,“都已经分家了,还有什么好闹的?” “唉,自你考上秀才后,大宅那些人三天一吵五天一闹的,就想来沾你的好处。是你在县里不知道,卫伯母也不想让你分心所以没说吧?”柱子也说得很气愤。 “我立刻回去看看。”说完,卫澈撩起长衫就想跑回家,但想到了身边的江语棠,脚步又定住。 江语棠见状,心知他是不好将她丢在这里,总不会要她一个弱女子跟他跑回去,但要带着她肯定是个累赘,便识趣地道:“夫君你先回吧,我跟在后面,村子也就这么一条路,我不会迷路的。” 卫澈听得一阵感动,他不知妻子为何变得如此体贴,不过他欣喜于这种改变。原本两人才成亲不久,她又为人孤僻,加上他大部分时间在县学里,两人相处并不多,或许他从来不了解她。 “棠儿,那为夫就先行一步,妳无须赶,慢慢回家就好。”说到这里还是不放心,他转向了柱子。“柱子,可以麻烦你送棠儿回家吗?” 柱子一拍胸脯。“没问题!” 于是卫澈便急匆匆地跑离开,只剩不熟悉的两人立在原地,气氛瞬间尴尬起来。 柱子不知道怎么和女性相处,尤其是江语棠这种千金大小姐。末了,他终于摆月兑心中挣扎,领着江语棠走了,却是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举止为了故作文雅也显得别扭,让江语棠忍俊不禁。 这是个好孩子啊! “柱子,”她沉吟了一下,索性由她先破冰。“我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懂,能和我说一下卫家大宅的情况吗?” 终于有话说不这么尴尬了,柱子眼睛发亮,频频点头,“当然可以!其实卫家大宅过去闹的那些事,全村的人都知道。唉,除了卫老太爷,大宅里其他的真不能算是好人,包括死去的卫老夫人都一样。偷奸耍滑,蛮不讲理,而且为人刻薄,我听我娘说,你们当年会分家,是卫伯母想求卫老太爷让澈哥上学堂读书。但供一个读书人花费不小,卫家大伯和大伯母自然不答应,就说动了卫老夫人,将二房分出去。” 江语棠梳理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发现根本没有柱子说的这些,她不由心中暗骂,原身的江语棠究竟在干什么,嫁人三个多月了还没探清夫家底细,全村都知道的事就她这媳妇不知道,害得她现在束手束脚,还得从装乖开始。 柱子自是不知她心路历程,接着说道:“卫家大宅原本只是座小茅房,连我们家住的土胚房都不如,能有这么大的青砖房,还有那几亩田地,还是当年卫二伯苦干实干,还有卫伯母做些卖吃食杂什的小买卖,赚来的钱盖的。卫家大伯只会占便宜钻营,什么事都不做,他娶的卫大伯母也是个懒的,两人成天捧着卫老夫人,就将卫二伯使唤得跟狗一样……啊!这些都是我娘和我说的,我那会儿也还没出生呢!” 他干笑一声,像要取信于她似的,将他娘八卦的性子也给捅了出来。 “卫二伯……他脑子不太好,可是为人实在,被分出去的时候,也不会替自己争取什么,还是卫伯母找来里正,和卫家大宅的人吵了一架,情愿断绝关系保证二房不会拖累大宅,才争取到一袋粗粮,免得被扫地出门马上断粮。 “后来卫二伯和卫伯母好不容易撑起了一个家,为了澈哥读书人的名声,每年还是给卫家的老人孝养金,就算前几年卫老夫人过世了,孝养金也没减少,但他们不满足,只要能得到好处就来闹。不说去年澈哥考上秀才时,卫家大宅的人居然还有脸上门来,要将澈哥的名字迁回去大宅,让他们的田地可以免税……” 最后,柱子叹了口气。“总之大宅的人就是一团乱,澈哥也不算他们养大的,现在有了成就却要来摘桃子,要换成我有这样的亲人,我也愁啊。” 瞧他人小表大的样子,江语棠就觉得一阵好笑。她在现代的年龄也接近三十岁了,这十几岁的少年在她看来很可爱,偏偏卫澈不同,且不说他远超过实际年纪的稳重,就说两人的关系,也值得她对他另眼相看。 她可以用一个姊姊的角度去看柱子,却本能的用一个女人的角度去看卫澈。 说着说着,两人已经回到了卫家附近,抬头便能看到家门前围了一群村民指指点点,而那吵吵嚷嚷的声音也不断传入耳中。 “……我说老二这傻头傻脑的样子,说是秀才的爹简直太埋汰了。这可是爹说的,大郎的名字得转到大宅本家来,过继给我们,免得让二房的人丢了秀才的脸。” 江语棠看见说这话的,是一个与卫父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子,只是卫父给人憨厚的感觉,此人却是带着猥琐,想必就是那卫家大伯卫如松了。 “我们当家的不聪明又怎么了?至少他勤劳肯干,总比些好吃懒作的人要好!大郎五岁就和我们一起被你们赶出大宅,现在我们靠自己供他考上秀才,你们就想来分一杯羹?想要大郎过继,还不是想占他秀才礼遇便宜?我告诉你们,没门!”卫母手扠着腰,明嘲暗讽,气势丝毫不输人。 “这可是老爷子开的口,老爷子说的话你们不听了?卫家的事由男人解决,要妳这娘们儿来多嘴?叫老二出来跟我说!”卫如松不依不饶。 “你才说老二傻头傻脑,现在又指名和他说,不摆明欺负人?”卫母冷笑着,她可不是好欺负的。“咱们把话挑明了吧!当年那大宅的青砖房怎么盖起来的,还有那几亩田怎么买的,村里的人都是看在眼里,我们二房没有占大宅一点便宜,反而是大宅一再利用我们二房。 “当年你们让我们二房分家出户,也只给了一袋粗粮,之后我们每年给老人家的孝敬也没有少,我敢说我们大郎没有欠你们一粒米一滴水!你们现在凭什么想让大郎过继大房?我们可是已经分家了。” 村子里的人听到卫母的话,质疑的目光便落在卫如松身上,不由让他恼羞成怒,气得脸色忽红忽白,指着卫母一时不知该怎么反驳。 他身旁的黄氏按住了他,她面带微笑,故作好人地劝道:“虽然分家,但大郎还是卫家子孙,大郎要过继到大房还是可以的。老爷子这么打算,也是想享享儿孙福,让大郎孝敬他。要知道大郎以后还要往上考,有个孝顺的名声不挺好?万一老爷子不高兴,告他一个不孝,那对大郎的前途可是有很大影响。”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卫母脸色大变,这么多年来,不管日子多苦,不管她多么讨厌大宅那些人,都坚持着给孝养金,就是为了二房的名声,不想给卫澈带来麻烦。但现在大宅还有个卫老太爷,万一老爷子被卫如松夫妻说动了,犯起浑来,坚持说卫澈不孝,还当真会影响卫澈科考,最糟糕的情况说不定连功名都会被剥夺。 此时,卫澈清朗的声音幽幽响了起来,音量不大,却清清楚楚,扎扎实实的扎进了卫如松夫妇的心窝子里—— “是不是对爷爷不孝,自有村民为我卫澈做证,甚至是里正也能证明,我每个月的廪米与俸禄,都有送到大宅一份,不是你们可以罗织罪名的。要知本朝律例,告斗殴婚姻田宅等事,官司不受理者,各减犯人罪二等,罪止杖八十。若你们执意诬告,届时告不成,先挨板子不说,还要受刑罚。” 卫如松与黄氏对视一眼,两人皆是面色难看,最后卫如松咬牙道:“要告你不孝的可是老爷子,我怕什么?你要敢让老爷子挨板子受刑,那你才真是坐实了不孝的罪名。” 这是诡辩,亦是耍赖,可是偏偏这样的无理取闹,却让卫家二房一点办法也没有。本朝注重孝道,一顶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就算没有真的不孝,也要染上污点。 卫澈正待张口再辩,此时默默回到卫家的江语棠突然步出人群,淡淡地道:“是谁说要告我夫君的?” 卫如松与黄氏一见江语棠的丽色,先是一愣,之后马上明了她是谁。卫如松给了黄氏一记眼神,黄氏立刻夸张地道:“唉哟,这不是大郎媳妇吗?妳放心,大郎过继给大房后,我们让妳一并过来,不必担心二房会贪了妳的嫁妆。” 江语棠因为娘家巨富、嫁妆丰厚,在卫家的地位是有些特别的,连大宅的人都不敢对她太过分。尽避已经分家,但大房听说她深居简出不管事,该是个好拿捏的,眼下正是笼络的好时机,说不定还能由江家那里得点意外之财。 不过他们显然看错了眼前的江语棠。不说这个江语棠有的是现代人的思维,不会被随意愚弄,这卫澈是她的男人,还是她喜欢的类型,怎样都要护着,哪里有让人伸手就想打的道理? “这位是大伯母吧?你们可知道,我前阵子落了水?”江语棠突然风马牛不相及地说道。 不说卫如松夫妻,其他听到这句话的村民们也齐齐一愣,什么时候戏演到这一段来了? 江语棠要的也不是他们的回答,她踏着小碎步往前,边走边道:“其实我不是意外落水的,我是被人推下河的!” 此话一出,卫澈第一个变了脸色,其他村民更是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而卫如松夫妻则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她提起这茬做什么。 “推我下水的人,我没看到他的长相,不过我看到了他穿的鞋子。那脚的大小绝不是个成年人,估模也就十岁上下。那鞋子脏得很,沾满了泥沙,最重要的,是左脚鞋子的大拇指处破了个洞,似乎是用红色的布补过……有了这个特征,我想不难找到凶手吧?”江语棠虽是语声软女敕,却目光锐利地望着卫如松夫妻。 村民们一阵交头接耳,连忙回想自家的孩子都穿了什么鞋,而卫如松夫妻由原本的不明就里,越听越是心惊胆跳,到最后冷汗都流了一身。 如果说村子里穿破鞋的十来岁孩子,那满村都是,但左拇指地方破了个洞,还用红色的布补了,那就只有一个—— 卫如松今年十岁的独子,卫富。 江语棠如何知道推她下水的人就是卫富?其实原身在成亲那时看过卫富的模样,被推下水在水中挣扎时也看到了岸边逃走的卫富,所以她一直知道是谁害了她。 如今的江语棠拥有原身所有的记忆,没有把凶手挑明了,也是刻意留一手。她虽不太懂古代的法律,却知道要考功名的人,家中血缘近的亲属都不能有犯罪纪录,所以她说出这番话,恐吓意味居多。 她给了卫澈一记眼神,故意问道:“夫君,这十岁的孩童故意杀人,律法是怎么判的?” 卫澈不假思索地回道:“依本朝律例,满十岁以上孩童,犯故意斗殴杀人之罪,处绞监候,且不得以银钱赎之。” “绞监候啊……”是什么玩意儿啊?江语棠面不改色,冷笑着走到了卫如松夫妻面前停步,低声说道:“听到没有?你们敢告不孝,我就敢告杀人!反正我爹有钱,还认识县太爷,看谁玩得过谁!” 父亲江大成认不认识县太爷江语棠不知道,但很有钱是真的,她这番恐吓兼糊弄的话一出,卫如松与黄氏脸都白了,连连退了好几步,离江语棠远远的。 “我们不告了,不告了!”说完,两人连滚带爬的跑了,村民们看得一头雾水,对于狼狈的两人议论纷纷。 只有面色凝重的卫澈移了一步来到江语棠身前,朝她长身一揖。 “为夫谢娘子搭救。”刚才她低声威胁大房那句话,他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卫澈礼数做得可足,却惹来江语棠娇俏地一笑。“我只是要向你证明……你真的弄错了嘛!” 第二章 进城寻点子 请走了闹哄哄的村民,卫家一家六口呆站在家门口,都有种历劫归来的感慨。 “好了好了,时间也晚了!这饭还没吃呢,都杵在这里做什么?全都干活去!”卫母没好气地将所有人赶回屋内,却是目光奇异地瞥了沉默的江语棠一眼。 一回屋子,卫父又回到老位子开始编竹篾,卫巧赶忙去煮晚膳,卫逢见母亲脸色不好,也聪明地溜到厨房帮妹妹生火打下手。而江语棠见卫母及卫澈都用奇怪的眼神看她,顿觉头皮发麻,也默默的跟在卫逢后头,去看卫巧煮菜了。 待人都走光了,卫母才语重心长地道:“大郎,你这媳妇儿今天不得了,落了水后怎么反而开窍了?” “根据她的说法是,都死过一遍了,所以不想再过以前那种生活。”卫澈若有所思地说道。 “要不是她今天开了口,我还以为她是哑巴呢。”卫母当然不是真这么想,只是说到她的事,就忍不住讥讽。“不过她那身气势还挺唬人的,把你大伯唬得一愣一愣的。” “那是因为她有底气……”卫澈停顿了一下,索性讲明了。“推她下水的人,如果我没猜错,就是大房的卫富。” “什么?”卫母立刻横眉竖目起来。“卫富敢推你媳妇儿,那混小子是活腻了?看老娘非好好教训他不可!” 虽说卫母不喜欢江语棠,但到底人是嫁进来了,也算是家里的人,护短的她可无法忍受家人被欺负。 瞧卫母抄起扁担一副准备出门打架的模样,卫澈连忙拦住她。“娘别冲动,棠儿今天不把话讲明了,就是想留点余地。” “还给老家那些人留什么余地?本想着他们只是贪,现在都要杀人了!到底要把我们逼到什么地步?”卫母气得一把将扁担丢在地上。 卫澈平静地说道:“是孩儿不好,因为参加科考必须身家清白,三代五服内不许有人犯罪,我想棠儿是考虑到这个,所以将委屈吞了下去。” 卫母闻言怔然,“还有这种事?那你媳妇儿她不就白白被……” “她变了,娘。”卫澈神情很是复杂,如同他的心绪,对她有着怜惜,有着惭愧,更多的却是不断膨胀的喜爱。“既然她愿意改变,我们也不该用过去的眼光看她。今日到村里去,她认了好些人,赵叔里正他们也都夸了她乖巧呢!” “是这样吗……”卫母终也是压抑下了心头的不快,目光难解地往江语棠消失的方向望去。 不多时,屋内传来卫巧叫唤的声音,卫母与卫澈也停下了交谈,过去拉起一心忙着编竹篾的卫父,一起进屋里用膳。 当大伙儿在正厅摆的餐桌旁坐定,江语棠也慢悠悠的由内室踱了出来,在卫澈身旁落坐。不过她这么一坐,却引来所有人的侧目,屋子里有瞬间的静谧。 她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因为原本的江语棠根本不出房间的,用膳都是自个儿在房里吃。不过既然决心改变,她索性装傻,眨了眨水灵灵的杏眼,故作不解地与众人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卫母轻咳了一声,语气平静说道:“用膳吧!” 儿子刚刚才说了媳妇的改变,基于家庭和谐,卫母不反对给江语棠一个机会,尤其她方才还站出来替儿子赶走了大宅那些讨厌鬼。 卫家二房并不富裕,甚至可说是贫穷,但在卫澈考上秀才后有了俸禄,他本身也会做些抄写代笔的工作,而卫逢能上山打猎,卫巧女红也不错,做的荷包绣的帕子都能往外卖,加上卫父外出做工和卫母的小买卖,所以家境也渐渐好了一些。但即便如此,晚膳的菜也不会太丰盛,也就是炒几个素菜,顶多在卫逢打猎有收获时加些荤食,主食也不会是干饭,通常都是粥或是粗面饼、馍馍之类的东西。 然而今日的菜色显然不同,一样是常见的炒白菜,里头却加了木耳和黄色的东西,看起来像是炒蛋,却炒得酥松;另一盘煎豆腐里头似乎夹了什么馅,还用大葱煸过;腌黄瓜居然被拿来炖了蘑菇;还有这普通的炒豆子,竟也能炒出了肉香味? 除了煮菜的卫巧,其他人都是一脸茫然讶异,像不知道如何下筷。最后是卫澈在桌下用脚轻踢了下卫父,卫父回过神,模模头傻笑一下,首先就动箸夹了一堆的白菜。 家主开动了,其他人也开始动筷。今日的主菜是馍馍,当江语棠伸手想拿时,卫巧突然轻声叫道:“啊!大嫂真抱歉,因为妳以前不在主屋吃,我忘了拿妳的菜出来……” 她尴尬地缩了缩脖子,起身飞奔而去,再回来时,手上拿了一个竹篮,她直接走到江语棠身边,将竹篮里的两道菜和一碗大米饭摆在她面前。 两道菜一道是木耳黄瓜炒鸡肉,另一道却是蕈菇炖鸡汤,加上卫家舍不得吃的大米,菜色显然比桌上的都要好多了。 江语棠有些无语,她想起来了,这不是她开小灶,而是卫家每天都会特别替她准备一份膳食,必然要有荤和干饭,因为原身的江语棠不喜欢面食。这是当初结亲时,江大成特别要求的,钱由他出,但不能饿着他宝贝女儿。 以前的江语棠都躲在房里吃还不显得奇怪,但现在她独享的菜色摆上桌,和众人泾渭分明,那场面就有些尴尬了。 她抬头看了看卫澈,目光有着求救,她知道他会懂。 卫澈的确懂了,却只是摇摇头,安抚道:“妳安心吃吧!没关系的。” 江语棠可不想要这种特殊待遇,如果满桌都是无关紧要的人,这份“特餐”她会吃得毫不扭捏,但她想要在古代活得舒坦,就必须试着融入这个新家,搞个人主义可不是什么好事。 环视众人一圈,她心中有了主意,决定从最容易突破的点开始。 也不再问,她直接拿起那盘木耳黄瓜炒鸡肉,拨了三分之一给不会拒绝的卫父,细声说道:“爹,这是我孝敬您的。” 接着是卫逢,她直勾勾的瞪着他,来了一句“长嫂赐不可辞!”然后卫逢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个儿碗里多了些肉。 剩下的江语棠全给了卫澈,她连说都不想说了,谅他也不敢不接受。 最后,她将鸡汤也分成了三碗,卫母、卫巧和她自己,一人一碗。 卫家人愣愣的看着她飞快的将菜分好,连拒绝都来不及,特别是卫澈,望着她的目光流转,像是隐含着什么动人的情绪在里头。 就见她笑咪咪的,柔声道:“好了,大家可以开动了。” 卫家人的性子都是实在的,众人一阵沉默,不知该不该吃,他们没想在这上头占江大成的便宜,今天分到了好处,都有种愧不敢当的感觉。 卫澈见状,又在桌下踢了卫父一脚,想不到这次有反应的是卫逢,他夸张地叫了一声,贼兮兮地睨着卫澈。“哥你别再踢了,你这准头真不行,怎么每回都踢到我,我还得替你再踢一下爹。我吃,我当然吃,我早馋嫂子那一口馋很久了!” 他饿鬼缠身似的吃了起来,瞬间化解了场面的尴尬僵持,瞧他那鬼头鬼脑的模样,众人也哭笑不得地吃将起来。 不过吃着吃着,众人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怎么我觉得家里的素菜还比嫂子的肉菜好吃?”卫逢不经大脑地说道。 卫父今天似乎胃口特别好,只是不停地夹着各种菜,口中也不落地说着“好吃、好吃”,他平时用膳可没这么大反应。 卫澈和卫母其实也有这种感觉,今日的炒白菜多加了其他的东西,变得特别香甜;煎豆腐里夹的居然是茄子,却有吃肉的感觉,用葱煸过更是香;腌黄瓜炖蘑菇出乎意料的开胃,从来没想到酸汤喝起来也这么好喝;至于那炒豆子的肉味,他们怎么吃都吃不出来是怎么办到的。 所有人不由齐齐转头看向卫巧。 “那是……”卫巧有些不好意思。“大嫂的肉菜是先做好的,也就是用我平时炒菜的方式,你们才会觉得味道不怎么样。后来大伯父和大伯母过来闹完,我才开始做晚膳的菜。那时大嫂在旁边看,说我炒菜太寡淡,教了我几个方法,我想也不多费什么材料,就按她说的煮,想不到真是好吃呢!” 原来又是她!卫母忍不住对着江语棠咕哝道:“妳倒是有一手。”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眨,但依卫母对江语棠的成见,讽刺的意味肯定多少有些,但江语棠却似不觉,笑盈盈地回道:“谢谢娘,我也不过出张嘴而已,没什么的。” 这回话,差点没让卫母给噎着。 难得见到母亲吃瘪,卫澈忍住笑意,哄着母亲喝了口鸡汤,有了菜色上的升级,即便多了一个江语棠,晚餐却是意外和睦。 今日,只是江语棠踏出房间的第一日,却已然让卫家的所有人刮目相看。 晚膳开得晚,待众人吃完后,又整理了下厅里,已是月上树梢。 卫母将每个人赶回房里,免得费她的灯油,入了夜,卫家唯一允许点灯的,就是卫澈的房间。待小两口回房,油灯大亮,江语棠才开始觉得不自在起来。 夫妻,就是要睡在一起的吧? 成亲这几个月,每回卫澈由县学回家,就是原身最痛苦的时候,她宁可窝在绣榻上也不与他同床,卫澈也不好强迫她。但现在江语棠的灵魂可是换了一个人,她自然不会委屈自己去睡绣榻,但要和他同床共枕,她仍旧不太习惯。 虽然卫澈长得清俊秀气,是她最喜欢的类型,但毕竟两人还不熟,今天还算是第一次交谈,才刚认识就要躺在床上交流,江语棠有些难以接受。 想着想着,她不由流了满身汗,浑身黏腻让她很想洗个热水澡。原本想着身在古代她能活得如鱼得水,但现在她当真想念自己别墅里那座按摩浴白,这里连要点热水都得烧火,依她短短时间内对卫母的了解,这样浪费柴薪,卫母会破口大骂的吧? 一双会说话的大眼巴巴地望向了卫澈,卫澈原本在整理明日回县学的行李,恰好将包袱打了结,一抬头便与她眼光对上。 “对了,我去烧点水让妳洗浴吧!今日走了一天的路,妳这么爱洁的人,应该是受不了的。”他神色自若地道:“我会告诉娘是我要用的,如果她来找妳,妳也这么说,全推到我身上就好。” 说完,他当真又步出了房门,让江语棠一颗芳心小鹿乱撞,不敢相信自己竟被个小鲜肉三言两语给撩了。 如此体贴又上道的男人,要令人不心动是很难的,以前的江语棠是怎么拒绝他的,想想都佩服她的定力。 不一会儿,卫澈真的打了热水回来,卫母倒是没有来闹,不知道他是怎么搞定的。江语棠在浴房里自己有一个桧木桶,那是她的嫁妆,卫澈将热水倒入,替她兑好水后,便退出了浴房。 江语棠穿越到古代这么久,因为卧病在床,也只能擦擦身子,现在终于能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而原身的江语棠也挺注重享受的,用的不是皂果而是香胰子,一旁还有干燥的花瓣,难怪她一身肌肤又女敕又白,毫无瑕疵,还泛着淡淡的香气,且胜在年轻,比现代的江语棠还要细致三分。 一想到这身娇躯以后可能要便宜了卫澈,饶是自信独立的江语棠也不由微红了脸。 穿好中衣出来后,江语棠回到房里。卫澈正坐在桌边读书,忽然看到她出水芙蓉的模样,一下子竟是看呆了。 “呆子,看什么!”她低低喊了一声。 卫澈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居然起了欲念,连忙在心中把孔子孟子老子荀子几位古圣先贤全搬出来清了清心,方有些狼狈地道:“我也去清洗一番。” 看着他简直是落荒而逃的身影,江语棠掩唇一笑,方才好一阵子的心理挣扎,突然觉得平衡了。 她坐在窗边绞干自己长发,一边回想这一下午看到的各种屋顶颜色。 想想原身的江语棠一直认为自己眼睛的异能是妖魔鬼怪才会有的,所以自我封闭,怕别人看出她的异状。可是现代的江语棠却觉得,这绝对是种了不起的天赋,若她能成功发掘出来,无疑是她在这两眼一模黑的古代中生存的最大倚仗! 此时卫澈已经洗好回来,内心已然平静,看到的就是她这副恬静美好的模样。他有些着迷的多看了一眼,多么希望今日的一切不会是昙花一现,她能一直维持着这种姿态,不要哪天又缩回了她的壳里,他会难以承受。 不过她一脸的若有所思,让他忍不住问道:“妳在想什么?” “我在想,褐色代表着什么意思?绿色又是什么意思?还有最重要的红色……”江语棠直觉地回道,一回神才发觉自己说得没头没尾,不由羞涩地笑了笑。“就是对各种颜色的象征有点兴趣而已。” 没想到卫澈却认真的回答了她的话,让她惊喜莫名。 “自古我朝就有所谓五方正色之说,也就是东南西北中五方,对应的是木火金水土五德,而这五德,各具青赤白黑黄五色。这五色是天地五德的本体颜色,所以被视为正色,而五色相染,如青黄之绿、赤黑之紫、黄白之褐等,视为间色。正色代表的意义通常是正面的、上等的;而间色便多是负面的、下等的。” 卫澈喝了口水,说起这些杂谈也是信手拈来,真不知他究竟读过多少书。“不过随着时代演变,人们对间色的看法也慢慢改变,正色也不见得全是好的。如赤黑之紫,可是一品官官服的颜色,而绿色以前被人视为贱色,但事实上绿色是大地植物初始之色,代表着生命,褐色更是与泥土色相同,是代表着农民的颜色,士农工商,农可是排在前两位的。又如正色的黑代表着黑暗与死亡;青衣代表着奴仆,赤衣更代表着罪犯。” “那红色呢?”江语棠对这个颜色非常有兴趣。 卫澈微微一笑。“红色自是喜庆的颜色,妳没瞧过年过节都是一片红,以我们北河子村的习俗为例,家里有人娶妻生子,墙上会贴红纸,去年我考上秀才,家里也贴了红纸的。” 被他这么一解说,江语棠顿时豁然开朗,因为他说的全中了。 北河子村的大部分人家屋顶都泛褐色,因为大多是农户,而柱子家有新生儿,便泛着代表生命的绿色,李爷爷腿伤了,所以他家的屋顶光芒掺了点灰黑…… 她突然直勾勾地瞅着卫澈,笑得莫测高深,有了他这行动字典,她还纠结去认识各种颜色代表什么干么?不懂问他就好了啊! 小鲜肉加上博学,内外兼具,如何叫人不心动?江语棠发现自己没这么排斥与他同床共枕了。 “好,我懂了,没问题了,可以睡了。”说完,她踢掉了鞋,便先上了床榻,而卫澈虽不解她为什么会对颜色产生兴趣,却也没有深究的打算。 他灭了油灯趋前来,原以为他要上床了,想不到他只是替她盖好了薄被,接着便退开走到了绣榻那里去。 “你不睡吗?”江语棠不由纳闷,油灯都灭了。 “我知道妳不喜与人同床,这次我睡绣榻吧!”说完,卫澈当真窝了上去,连盖条被子都没有,长手长脚的缩在上头,还真是委屈他了。 江语棠在黑暗里看不清他,只能看到个影子,但他这般处处替她想,却让她睡不着了。 因为她希望他上床来啊!难道还得她开口邀约,自荐枕席?眼下可是入夏了,似乎也不是说相公我好冷的时候,她若是霸王硬上弓,包准把他吓死。 江语棠这会儿真说不出自己心中是庆幸还是遗憾,这个男人不仅俊秀,体贴,最重要的还具有无穷潜力,她不好好把握怎么成? 因为,卫家屋顶上的颜色,可不是一般村里房子的褐色,而是妥妥的大红色啊! 隔日,江语棠以为自己起了个大早,想不到绣榻上的卫澈已经不见人影。 她飞快的梳洗着装,穿上了件湖水绿的云纹缂丝衫,下搭散花水雾罗裙,再试着绾了个螺髻,低调地插上一支蝶形玉簪。她自顾自的在房里转了一圈,肩若削成,腰若约素,对于自己在古代的样貌,她可是满意得很。 待她出了房门,却发现屋子没有人在,而桌面上摆满了清粥小菜,特别是有一碗蛋羹。看到那蛋羹就知道,这一定又是她的特餐,今日卫巧倒是学聪明了,没有把早膳端到她房里,而是摆到了正厅等她起床吃。 不过这分量真是多了点……才这么想,卫澈已由屋外走了进来,朝她温润一笑。“棠儿起身了?” 江语棠猜想现在应该才刚过卯时,怎么已经算是全家最晚起床的吗?她有些欲哭无泪地道:“夫君,我睡晚了……” “妳今日算早的。”他安慰她。 “……”虽然听在她耳中又是另一个重击。 卫澈哭笑不得地道:“先用早膳吧!我陪妳一起吃。” 江语棠一听,就知道卫澈是刻意不吃在等着她,或许是怕她一个人吃心中尴尬吧。如此贴心的举动,终于让她心头好过了些,与他并肩坐了下来。 卫澈替她添了碗粥,他似乎很清楚她的胃口大小,分量拿捏得刚好,还送到她面前,简直茶来伸手饭来张口。江语棠将碗拿在手中又是百感交集,边吃着粥,边忍不住偷偷观察着他。 昨夜晚膳时众人都在,她没能仔细看,现在才发现他吃东西很快,却不给人粗鲁的感觉,斯文而有规律,看起来倒是赏心悦目。不过看着看着,她才发现两人虽用着一样的菜,但那碗蛋羹他却碰也没碰。 她在心中暗自叹息,连问也不问了,直接拿起勺子,拨了大部分蛋羹到他碗中。 “棠儿,这……”卫澈一顿,这是她每日早餐必吃的,怎么分给他了? “我不要自己吃,我们一起吃。”她像是有些撒娇地道。 不消说,卫澈立刻中了招,认为这是她的体贴,满脸的喜意藏也藏不住,小两口终于有些像新婚了。 这幕落在了屋外院子里默默看着的卫母眼中,内心当真五味杂陈。 她对江语棠虽是有些改观,但还不至于觉得这儿媳妇就是个好的。光她睡到日上三竿就让自己不喜,不过意想不到的是,这儿媳妇居然还会把好吃的分给儿子,她以前可都是吃独食的。 卫母在心中轻叹口气,终于低头继续洗衣服。 屋内的小两口吃完早膳,卫澈收拾了碗,拿到后头去刷洗,江语棠有个连家事都替她代劳的夫君,乐得眼儿都瞇了起来。 她慢悠悠的起身来到院中,发现卫父正在给水缸挑水,卫逢早就不见人影,卫巧坐在一旁纳鞋底,而卫母则是就着卫父打来的水在洗衣服。 一辆骡车,正停在屋外。 柳眉微微一挑,江语棠这才发现,屋子里大伙儿各忙各的,就连读书人的卫澈都知道要去洗碗,似乎只有她无所事事,一点产能都没有。 虽说她嫁妆丰厚,还有个有钱老爹,就算在家废到死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不过这可不是她的性格,尤其她不想白白到古代走一遭,总要做些什么证明自己的价值。 更别说她还有个书生相公,以后要考科考当大官,需要花银子的地方可多了去。依卫家人的骨气,是不会要她掏嫁妆贴补他的,但看卫家如今的光景,供卫澈到京城考完大概就是极限,以后官场上需要的银钱,卫澈不可能拿得出来。 也就是说,他注定当个两袖清风的清水官员了。 总不能夫君过着穷酸的生活,而她自己吃香喝辣吧?因此江语棠环视着卫家这一群小蜜蜂般勤劳的家人,心中有了些想法。 此时,卫澈已拎着他的包袱出来,今日卫父要用门口那辆借来的骡车带他回长治县的县学,于是他向母亲妹妹道别,最后走到江语棠面前。 “棠儿,下次我再回来,应是田假的时候了,届时会有一个月的长假,我就能好好陪妳了。”卫澈离家到县学,第一次生出了一丝不舍,而这不舍的源头,自然是来自她。 江语棠静静地看着他,语出惊人道:“我能跟你到县里看看吗?” “妳要到县里?”卫澈以为他听错了,她不是不喜欢出门? 一旁的卫母听到两人交谈,不由眉头大皱,顾不得洗衣服,站起身来不悦地打岔道:“妳到县里做什么?大郎一不在妳可别就想著作怪!” 卫澈闻言脸色不豫,想替她说些什么,江语棠却轻拉了下他的袖口,还能面带微笑地朝着卫母开口道:“娘,我想到县里买点布,替夫君做衣服呢!” 她指着他的小包袱,“我发现夫君的长衫只有两件,洗到都有些褪色了,所以趁着爹要带夫君到县里,我也想一起坐车去挑布,反正爹也还要回来的,就再一起回来。” 竟然是这种理由,卫母神情立刻缓和了下来,没了脾气,挥了挥手道:“要去妳就去,可别在县里丢了!” 江语棠就知道卫澈是卫母的死穴,这理由绝对不会有问题,她朝着卫澈一笑,后者忍不住欣喜地执起了她的手。 见她如此聪慧,这么快就知道怎么与母亲相处,着实令他内心欢喜。他知道买布替他做衣服应该只是个借口,或许她也与他一样不舍,所以才打算陪他一程,多挣得一点时间相处总是好的。 若是他知道江语棠只是想借机到县里溜达,不知道会不会玻璃心碎满地。 总之小两口在家人的目送下,一起上了骡车,卫父则坐在前方车辕上,熟练的驱骡前行。 这一路上,卫澈都没有放开江语棠的手。 而她,也没有拒绝。 长治县多山,县名取其长治久安之意,东望太行,西枕太岳,是古西燕都城所在,历史悠久,景色清幽沉凝,民风简朴和善。 这个地灵人杰的地方,出了不少英雄豪杰、文人雅士,如尝草兴稼的神农氏、衔木填海的精卫、开荒筑城的丹朱等等,甚至前两个朝代都出了长治县出身的名相。 因此长治县文风兴盛,能进县学的都非泛泛之辈,甚至有人千里迢迢前来附庸风雅,结交士子。 县学就位在县衙不远处,离闹市还有段距离,因此卫父的骡车在县学前先让卫澈下车,道别之后再带着江语棠往闹市里去。此行他可不只为了当车夫,还得将卫母交代的一些米油盐酱、生活杂什给买回去。 虽然卫父迟钝了点,说话也不利索,但买东西这样的小事还不至于难倒他,因此到了平时买货的杂货行,江语棠与卫父约定好见面的时间后,便自己往反方向逛去。 方才行车时一路她都看清楚了,进闹市前有一整条路卖的都是女性用的饰品衣物和胭脂香胰等物,身为现代时尚女神,对于古代的流行趋势,总让她心头痒痒的想弄个分明。 于是趁这一个时辰的时间,她迅速地逛了几家店,由于她打扮虽素却雅,衣料也是不俗,又自带女神气场,所以伙计们见到她都十分殷勤地招待,对于她的提问也有问必答。 只是这一路过去,她往往是抱着高昂的兴致入店,却是败兴而出。因为这古代的女性饰品衣物,与她的时尚审美观着实大异其趣。就说衣服,来来去去就是那几种样式,顶多换一下颜色还有绣花的不同;至于首饰,不知是囿于工艺抑或是时人当真没有创意,大多线条简单得令人无言,花纹只会重复使用而不会交错。比如使用菱纹的,就是一菱到底,也不会加点弧线,又或是祥云,就整片都是祥云,也不懂加点飞鸟纹或水波纹,而比较昂贵的通常是以物为形的,不是蝶就是花,看久了都腻心。 最后,她也只在布店订了几匹细棉布,毕竟她离家到县上的理由是替卫澈做衣衫,虽说是借口,但她见他总是那两件衣服换穿,也是真心想为他做几件衣服的。 回到与卫父约定的地点,卫父早已在原地不知等了多久,就这么直挺挺的站在阳光下,汗都打湿了衣服也不懂得避阳,这汉子的老实当真令人叹息。 江语棠马上转身,回头向那凉水铺的伙计吩咐了声,马上有人提着凉茶的茶壶到卫父身旁。原本卫父还不敢收,但那人远远的指了江语棠,卫父立刻笑呵呵地喝了好几杯。 “爹,劳您久等了。”待江语棠走近,抬头看了看日正当中,方对卫父说道:“现在也午时了,我们去买些东西路上吃,顺便去把我方才订的布料和甜点搬上车,再捎点去县学给夫君,就可以回家了。” “好。”卫父咧开一口白牙,他一向都是别人说好就好,而且只听亲人的话,他心中已接受江语棠是儿子的媳妇,所以对她也是唯命是从。这亦是卫母放心让他去县里买东西的原因,因为跟他说买五斤米,他绝对不会买成六斤,给他的铜钱永远是刚刚好,去的也都是熟悉的店铺,不怕他被人讹了。 在骡车远离闹市前,江语棠拿了一串铜钱给卫父,让他去买几个肉夹馍充饥,结果他傻兮兮的将那串铜钱花个精光,拿了二十个肉夹馍上车,还递了一个要给她。 “……”这么多是准备喂猪吗?江语棠目瞪口呆,僵硬地朝着卫父摇摇头。 卫父笑着将手收了回来,一边驾车便一边吃起肉夹馍,江语棠这才发现卫父的食量还真不是盖的,她以为他是不知变通才会买那么多,现在才知道他压根是就吃这么多。 她好像开始知道要怎么和他沟通了。 骡车途中经过布店,卫父去取了那几匹细棉布上车,隔壁是糕饼店,他也进去拎了几盒甜点出来,不过他知道这不是给他的,也就没有吃,手上几个食盒全帮江语棠放进了骡车。 她喜孜孜的由卫父手中拿过甜点,迫不及待地取了一块红豆糕出来咬了一口。这年代做糕饼可不舍得多放糖,甜味却反而没那么腻,正合她胃口。 她还多买了几盒甜点,因为她必须改变卫家对她吃独食的看法,所以点心除了给卫澈的份,还有家人的。卫母爱不爱吃甜她不知道,不过家里的小叔和妹妹她挺喜欢的,相信这县里来的稀罕甜点应会合他们的意,而且因为见识到卫父的食量,她还临时追加了好几盒呢! 来到了县学门口,那门房认识卫父,问明他们来意后,立刻进去将卫澈给唤了出来。 此时正值午休,出来的不只卫澈,还有他几个同窗。远远的,江语棠在骡车上就听到他同窗的调侃之语,听得她哭笑不得。 “听说明湛的新婚妻子可是历尽艰辛求娶而得,想必是贤良淑德,天人之姿,明湛你也别藏着掖着了。” “明湛上次一回家就是一个月,如此夫妻情深亦是少见,足令我们几个好奇究竟是如何的奇女子,能这般抓住明湛的心啊!” “每次提到尊夫人,明湛就是支支吾吾,这会儿人都来了,你可得好好替我们介绍介绍。” 明湛是卫澈的表字,江语棠由车窗看出去,便能看到他被一群同窗损得不轻,俊脸都有些泛红,不过倒没有显得扭捏,只是朝那群人拱了拱手,打趣讨饶。 原来他在县学里是这副模样啊?江语棠看得津津有味,觉得自己好像又多了解他一点。 这时候一行人已经接近骡车,其中一名同窗方才说道:“行了行了,明湛的夫人还在车里,你们如此作派岂有文人之风?拿明湛取乐是一回事,论人妻女,总是不好。” 几名同窗才觉得自己过火了,连忙向卫澈告罪。他们年纪不见得与卫澈相近,大十岁的都有,却都喜欢与他交往,只因卫澈的学问在他们之中是最好的,秀才排名也是第一,因此对他,他们还是保有敬意的。 这群人平时感情都不错,卫澈不以为意地笑道:“感激尚瑾替在下解围,夫人内向,只怕当真禁不得几位兄台调侃的。” 他这么说,也是替自己和江语棠留点余地,因为他当真不知道江语棠会不会愿意见他的同窗。 待他们停步,江语棠也由骡车上下来了。她噙着温婉的笑,衣着举止皆是不凡,娇媚的脸蛋在她巧手装扮下,更是画龙点睛地让美貌更上一层楼。 卫澈的同窗们原只是听闻江氏长相不俗,其实并未多在意,想不到见到本人,竟是如此清新月兑俗、貌似天人,众人齐齐看呆了,一下都忘了和她见礼。 江语棠落落大方地朝众人一福,抬起头面对的却是一群呆头鹅,让她不解地望向了卫澈。 卫澈轻咳了一声,很能理解这些同窗的感受,因为他第一次见到江语棠时,也是同样的反应。 同窗们被卫澈这么一咳,终于回过神来,纷纷不好意思地向她见礼,他们眼神清正,倒没有亵渎之意。卫澈一一向她介绍,这位姓张、那位姓李,而方才为卫澈解围的,名叫乔珩生,尚瑾是他的表字,看得出来他与卫澈的交情又比其他人更进一步。 卫澈这才问起她又折回县学的原因。 江语棠浅笑道:“劳夫君挂念,因为我与爹要回家了,恰好经过县上的糕饼铺,看到几样新出的糕饼,想着带些回去孝敬母亲,也顺带替夫君捎来一些。” 说完,她将食盒给了卫澈。卫澈表面冷静地接过,实则内心澎湃汹涌,他不知幻想过无数次妻子会来县学探望他,不过以前都觉得是奢望,如今他幻想成真,在接过食盒那一剎那,当真有飘飘欲仙之感。 一旁的同窗们看得羡慕极了,纷纷出言赞美江语棠贤淑。 江语棠听得眉开眼笑,又道:“我有特地多备一些甜点,食盒内的分量应该够几位公子分享了。” 众人闻言皆是大喜,要知道县学的伙食可不怎么样,只要有亲人送食物来,大伙儿都是羡慕嫉妒恨,这次还是街上那家有名糕饼铺的新品,他们有幸分一杯羹,如何能不开心。 即使卫澈再不舍,江语棠也只是送个东西,无法待得太久,与众人告辞后便乘着骡车离开了,徒然让卫澈看着车轮扬起的灰尘,久久不语。 握着食盒的手蓦地收紧了,这盒里的糕点,他知道自己是吃不起的,必然是她用自己的嫁妆补贴给他。身为一个男人,岂能总是靠着自己的妻子享受?此刻的卫澈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的挣出一分荣耀,让自己成为她可以依靠的人,即使离开了江家,也能衣食无虞,过着她千金大小姐的富足生活。 而坐在骡车上正与卫父分食糕点的江语棠可不知道,自己只是因为好吃,却让这个朝代在未来,横空出世了一个名流青史的人物。 骡车回到卫家,已是日落时分,卫父在家门前将江语棠放下,卸下了所有采买的东西,便驾着骡车去归还了。 江语棠看着卫母和卫巧忙进忙出,还真没有她能帮上忙的地方,因为她压根不知道那些买回来的东西要归置在哪里。那几匹棉布也交给了卫巧,因为她女红好,三两天帮哥哥做一件衣服出来一点问题也没有,更何况江语棠可是买了全家人份的布料。 也就是看在这个分上,江语棠杵在那儿看大家忙碌,卫母一句话也没有说,毕竟拿人手短。 此时卫逢也从山上打猎回来了,不过他这次回家动静可大,砰的一声不知把什么摔在院子,众人听到这声巨响,都急匆匆地出了屋子去看。 看到地上躺着的那只像鹿的大家伙,江语棠傻眼了,愣愣地问:“这是什么?” 卫逢笑道:“大嫂,这是麂子啊!难得这回让我猎到了一只麂子,还是我独个儿猎的,等会儿我将牠剥皮后肉割出来,还得分一些给柱子,是他替我搬回来的。” “行。”卫母欣喜地绕着这只麂子转了一圈,蓦地皱起眉。“啧啧,这么肥的麂子啊,就是可惜你多射了几箭,这身皮毛不完整,否则那可值钱了!” 卫逢苦笑,“娘,若不多射那几箭,也抓不到这只麂子啊!” 听着他们母子对话,江语棠突然想到,这麂皮不完整,卖不了大价钱,可是如果做成小饰品呢? 她脑中随即浮现了现代的手机吊饰、钥匙圈、小钱包、发圈、皮夹、皮带等等皮件饰品,越想眼神越是晶亮起来,竟是月兑口而出说道:“这块皮不要卖,留给我吧?” 所有人都纳闷地看向她,卫母更是沉下了脸,那音量随即拉了起来。“妳说什么?” 江语棠像是没听见卫母的不悦,依旧笑意盈盈地说道:“这皮不是破损了卖不到好价?不若卖给我好了。” 听到她愿意出银子买,卫母的神情才缓和了些,不过仍是提防地问道:“妳要这麂皮做什么?” 江语棠坦然说道:“我想做饰品!” 卫巧偏了偏头,清秀的面容充满疑惑。“大嫂,我只知麂皮能做鞋面,但这块麂皮取下后,只怕做一双都够呛,还能做成饰品吗?” “就是因为无法大面积使用,所以我才想着做成饰品啊。”江语棠想了想,还是决定有图有真相,一个转头竟折回了屋子里。 “你们说她在搞什么鬼?”卫母看着江语棠消失在屋子深处,只觉莫名其妙。 其他人的反应也没比卫母好多少,尤其卫巧更是疑惑,“这块麂皮破洞那么多,做成饰品也得先切得七零八落,会好看吗?” 母女两人面面相觑皱眉苦思,最后卫母沉声道:“算了,她要就给她,也不用她花银子买了,她帮我们买的那些布料,买下这块皮子也够了。” 卫母心中仍是有着一把尺,占些儿媳妇的小便宜无妨,往大了去她就坐立难安。像那些点心她吃得很欢,不过江语棠今日带回的布料可都是细棉,村子里还没几家穿得起。 说穿了,卫母仍未将江语棠完全视为自家人,否则也不会这么计较着。不过严格说起来,江语棠真正走出房间与众人相处,也不过就这几天,要说与卫家人多亲近是不可能,有这样的开始,已经很不错了。 卫逢就是个心大的,毫不在意地笑道:“顶多就是饰品上缺几个角,若是做出来好看,还能和人说那是我箭术好呢!” 卫母与卫巧同时投过去一个鄙夷的眼神,前者更是嫌弃地啐了一声。“你能笑得聪明点吗?” 卫逢觉得很无辜。“我就长得像爹,笑起来就是这副德行。娘怎不叫爹笑得聪明点?” 卫母举起手来就要打,卫逢抱着头在院子里绕圈子,弄得卫巧抚掌大笑,正在这一阵混乱中,江语棠已由屋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平时卫澈练字的黄纸,上头画了好些图。 “你们看看这些!”她扬着手中的纸。 众人围了上去,看到纸上有着好些图案,光花朵就有各式,明明知道这是凤仙、那是蔷薇,却从来没想过可以画成这样简练的图案。剩下的还有山水人物、小动物等等,什么猫、狗、牛、羊、猪,甚至是老鼠,都是一眼能明辨,却又有说不出的可爱逗趣。 她还简洁地画了一个用几片麂皮拼接出来的小盒子,连一针一线都不用缝,令众人大开眼界,看得目不转睛。 “把麂皮做成这些图案,再搭配一些络子、布带等,只需一小块麂皮,就能做成挂饰、剑穗、扇坠、手环、发饰、颈圈、荷包、收藏盒……用途可大了!甚至还可以几片拼成一个立体的东西……呃,我的意思是相嵌做出凹凸的效果,就能巧妙闪过皮子上的破洞,多做好几个饰品出来!” 众人听得频频点头,觉得很有道理,尤其是卫母眼睛都发亮了起来。 她可是从十几年前被卫家大宅分出来后,就开始捣鼓一些小生意,只要能换成钱的,从吃食到生活用品无所不卖,时间一久,眼光也练出来了,就江语棠想的这些麂皮做的新鲜玩意儿,若真能做出来,那可是好大一笔商机! “妳做这些东西出来是准备……”卫母试探性地问道。 “卖啊!”江语棠笑盈盈地,她前面铺陈这么久,就是为了说接下来这句话啊!“娘,您说咱们家来卖这些小饰品如何?麂皮可不是什么便宜的材料,一定能赚钱的!” 卫母眼中简直都要出现星星了,兴奋之意溢于言表。如果江语棠说那些饰品她是要自己留着玩,那么卫母也不会有第二句话,只会在心中觉得可惜。但江语棠现在说的可是让家里卖啊!代表她认为这是家里的生意,收入是要归公中的,何况这块麂皮是卫逢猎的,虽说主意是江语棠所出,但她现在是卫家媳妇啊!这生意要做起来,也不算占用了她的嫁妆。 第一次,卫母看江语棠渐渐顺眼起来,只觉得这娇滴滴的媳妇儿大病一场后,似乎上道了许多。 “不过……”江语棠突然又迟疑地开口,这个词让所有人都看向了她,一脸担忧,怕她说出什么冷水浇头的话。 “……这些图案要做出来好看,得要手艺好的皮匠来做才行,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人,就算找到了,应该也不便宜吧?” 讵料众人一听,却齐齐松了口气,缓和脸色笑了开来,彷佛她说的问题,一点儿也不是问题。 一直静静听着她们交谈的卫逢,更是笑得蹲在了地上。“大嫂,妳说的手艺好的皮匠,我们家就有一个啊!” “谁?”江语棠瞪大了眼。 院子里站得大马金刀的卫母,拿着那几张图纸的卫巧,还有笑得蹲在地上的卫逢,突然齐齐伸手指向了大门口,异口同声地道:“妳公爹啊!” 而站在大门外的,便是刚还完骡车回家的卫父,见自己被全部人指着,一脸茫然的露出傻笑,问出了个傻问题—— “有什么好吃的要给我吗?” 第三章 赚进第一座铜板山 卫父看了江语棠的草图后,轻而易举地做出了那个相嵌而成的麂皮小盒子,而且怕盒子太软,主动用了两层麂皮相黏,嵌入铁线反复锤打,这可是连她的设计都没有提到的部分,成品完美得令江语棠叹为观止。 她眼中的卫父,立刻由憨厚迟钝变为鲁班再世,如果他脑袋再好一点,堪堪直逼皮匠界的宗师级人物了。 有了这么个专家做后盾,还有卫母打的包票,江语棠便放手一搏,全心栽进了麂皮小饰品的设计。 这天晚上,卫澈的房间里亮了一整晚的油灯,而卫母少见的没有过去拍门骂人,而是听之任之。 隔日卯时初,卫家的人就都起身了,卫巧去煮早膳,卫母到后院喂鸡,卫父劈柴、卫逢挑水,几人忙和好一阵之后,早膳也完成了。 如今卫巧的早膳可不若以往那样,清粥加两个腌菜就打发了,她学会了煮咸菜粥,搭配萝卜干和油条正是绝配,有时候早上吃烙饼,她还会在里头夹些菜料和蛋,做成煎饼果子。 当然,这些都是江语棠教的,虽然她只动了动嘴,但卫巧做出的成果全家人都很满意。 “娘,早膳做好了,要去叫大嫂出来吃吗?”卫巧问道。 江语棠已说以后会出来和大家一起用膳,也不必特别准备她的,而江大成前两日送来的那些肉蛋蔬果等物,直接让她充了公。卫家的膳食因此更上一层楼,但卫母也不白吃江家的,回送了一些土产的咸蛋腌菜干蘑菇什么的,虽然价值比不上,总是一分心意。 卫母知道卫巧为什么会这么问,平时江语棠都是睡到日上三竿的,但昨夜她显然熬了一夜,现在可能都还没入睡,所以考虑片刻后,卫母断然说道:“去叫她吧!让她稍停一下,也不能一直撑下去。” 卫巧乖乖地到卫澈的房间去叫人了,不一会儿,江语棠推门出来,手里还拿着好几张纸。 卫巧以为自己会看到大嫂无精打采、面容憔悴的模样,想不到江语棠一如往常的艳光照人,头发都没乱一根,衣着整齐,脸上那妆容不知怎么画的,看不出一丝熬夜的痕迹。 只是从她的眼神,还是能看出她很疲倦就是了。 江语棠挥了挥手,熬了一夜,连说话的力气都挤不出来了。她随着卫巧来到正厅,此时其他人都在桌前坐定了,江语棠也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不过先将手上的纸拿给了卫母。 “那张麂皮,应该能利用得淋漓尽致了。”江语棠有气无力地说道,那上头可都是她绞尽脑汁,将未来许多流行且合于时宜的图案给画出来。幸好她大学主修的是美术,国画也有些底子,拿毛笔画东西还不算太为难她,否则拿着枝笔尖软趴趴的笔,光这些图案,不画个三天三夜哪能完。 卫母看了看,越看心跳越加速,而坐在她身边的卫父原本只顾着吃,但余光瞄到那些准备做小饰品的图稿后,一时也忘了吃,竟是愣愣的就盯着不放。 黄纸上的图案,比昨日更清楚明了,样式自然也更多,还有清楚标明了什么图案可以用在什么地方、哪些适合搭配络子或荷包、哪里要打洞……等等,还有很多复杂拼接的图,更是让卫父看直了眼,差点就伸手把图抢过来看个清楚。 不过在卫母长久积威之下,他自然是不敢,只是整颗头都伸过去了。 卫母的视线全被卫父的后脑杓挡住,不由啼笑皆非,一把拍下去后,索性把纸全推给了他,然后略带喜意对着江语棠道:“光这些就要做好几天了,妳可以休息一下。” 江语棠点点头,她也真是没精神了,胡乱地盛了半碗粥喝掉后,便道:“爹,娘,二郎,小丫,我去补个眠,接下来用膳就不用叫我了,我起来自己会找东西吃。” 说完,她又像幽灵一般飘离餐桌,朝着房间方向消失。 “行了,等会儿吃完后,咱们就开始做这些东西。”卫母吩咐着,不过声音显然小了很多。“等会儿都轻点声,可别把我媳妇儿给吵醒了。” 卫逢与卫巧听到这句,都险些没呛到,但有了卫母要求轻声,他们连咳都不敢太大力,在卫母的瞪视下,只能摀着嘴无声地咳着,憋得脸都红了。 之前还是大郎媳妇,现在已经变成我媳妇儿了,变心都没这么快的,顿时卫逢与卫巧都有种失宠的感觉。 用完膳后,卫母一声令下,大伙儿有了新工作全来劲了。卫母将自己私藏的丝线全拿了出来打络子,她女红没有卫巧好,但编络子倒是精巧。卫巧则绣起了荷包,还参考着江语棠给的图案,务必使麂皮饰品做出来更好看。 卫逢拿起了弓箭,到隔壁去找柱子,准备再猎头大家伙回来,只因为卫母说,这门生意若做得好,可以一直做下去,皮子可不能少。 至于卫父,拿着硝制好的麂皮,就着江语棠那几张黄纸,便开始制作各式各样的皮件。 卫家就这么扎扎实实忙了一整天,午膳根本也不会有人去吵江语棠,因为连其他人自己都忘了吃。一直到卫巧和卫母都觉得头昏眼花了,抬起头来,才发觉已经差不多申时了。 “哎都这么晚了,娘,我去蒸些粗面馒头!”卫巧吓了一跳。 卫母也连忙去叫卫父停工,倒了杯水给他。这个呆子只要忙起来就没日没夜,而且这还是他有兴趣的事,没叫他停他都不会停的。 卫巧馒头都还没蒸好,卫家又来了不速之客。 前几天才被江语棠吓走的卫如松夫妇,竟然又上了门,因为乡下人家的大门一向都是不关的,卫如松与黄氏就这么大大方方的走进了院子,看到卫父蹲在一旁,还想打探他在做什么,一副当自己家的样子。 卫母眼捷手快的用簸箕盖住卫父方才做好的一些半成品,转身不客气地问道:“你们又来做什么?” 黄氏一点也没有前两天才被人骂走的那种羞愧,竟然还能腆着脸笑道:“唉哟,二弟妹,听说妳家二郎昨天打了只麂子啊?” “那又怎么样?”卫母并不否认,因为昨天卫逢和柱子两人扛麂子回家那么大阵仗,村子里许多人都看到了,否认并没有意义。 “麂子那么大的家伙,不是怕你们吃不完吗?”黄氏一双贼眼在院子里扫来扫去,像是想将那只麂子找出来。“爹也好久没吃顿好的了,他叫我们来跟你们要些肉呢!也不必多,五斤十斤的就好了。” 还五斤十斤呢!卫母简直都气笑了,一只麂子能有个三十斤就不错了,黄氏一开口就要去三分之一,怎么不去抢? 卫母直接冷下脸来。“麂子已经卖了,没剩肉。” 她就不相信依大房将田佃出去的田租,加上他们二房每年的孝养金,老人家会好久没吃顿好的,肯定他们鬼扯蛋想着讨好处来了。 这种事大房屡试不爽,卫母一开始还会看在老人家的分上给点东西敷衍一番,但卫老太爷已经好一阵子没出现了,听说是病倒了,老太爷那病大家知道是需要忌口的,怎么可能一天到晚喊吃肉?何况老太爷只是性子弱了点,也不是那种看别人好就眼红的人,大房若真要了什么回去,最后一定都只肥了他们夫妻俩和卫富那小胖子。 “没有肉了?”一旁卫如松可不高兴了,卫母的话一听就是搪塞。“那卖了麂子应该也不少钱吧?怎么不拿些来孝敬一下爹呢?” 卫母冷笑起来。“我们两边可是断绝关系了,你竟有脸来要钱?别忘了我们每年还是给孝养金的,那几两银子最后到了谁口袋,我们不与你计较,就算我们一分钱都没给,你也没资格说什么!” “放屁!”卫如松气得脏话都说出来,反正已经撕破脸,他也不怕把自己丑陋的居心表现出来。“总之那只麂子卖了多少,妳得分一半给爹,否则我就告你们卫澈不孝!” 又是这一招!卫母咬牙切齿。“这又和卫澈什么关系了?” “卫澈现在有了功名,他不就代表你们二房吗?”卫如松总之是胡搅蛮缠,“为了你们卫澈的前程,拿个几两银出来可是很划算。也不多,我就要十两!” 十两银在北河子村这样的地方,已经能让一家四口省吃俭用过上一年了!卫母想到了前几日江语棠将大房逼走的理由,便依样画葫芦道:“我儿媳妇可是说过,你们敢告卫澈不孝,她就告你们卫富杀人!” 原以为卫如松会害怕,想不到他与黄氏一同笑了起来,他们早就防着这一手。“妳去告啊!上回卫澈不是说什么,没告成的话还要先挨板子?妳儿媳妇落水那天,我们卫富在家里呢!而且他也没有妳儿媳妇说的什么补红布的破鞋,我还怕她告?” 那日被江语棠吓唬回家,他们夫妇俩就把卫富叫出来问了,原来卫富成天听父母说二房的坏话,耳濡目染之下就觉得二房都不是好人。那日他见到江语棠匆匆的往村口跑,因为卫澈成亲那日,揭盖头时他凑热闹去看了,知道江语棠是二房新媳妇儿,于是坏心眼一上来,他就冲过去将人推到河里。 待江语棠溺了水载浮载沉,他才发现自己祸闯大了,吓得转头就跑。不过卫富保证他推人时没有旁人看到,所以大房夫妇认为这事死无对证,连忙将卫富那双补了红布的鞋处理掉。昨日听到二房猎到了麂子又有了进项,便厚着脸皮毫无顾忌地再次来讨好处了。 听到大房竟说出如此无耻的话,卫母也是服了。虽说她就是不拿好处出来,大房的人总不能强抢,但他们一直不依不饶的站在这里,家里的事全不用做了,也是很令人困扰。 要知道现在可是二房所有人全力赶工做饰品的时机,和大房纠缠的时时刻刻,都是浪费时间啊! 就在卫母挣扎着要不要拿个几两打发卫如松夫妻时,江语棠又默默地由屋内飘出。她似乎没睡饱,一脸的面无表情,松松的垂髻让她看起来有些慵懒,却又别有风情。 但她这么懒洋洋的一站出来,却震慑住了卫如松夫妇,后者不知为什么本能的心虚起来。 “吵什么呢?你们怎么又来了?” 江语棠只是没好气地问了这么一句,卫母就劈里啪啦的将大房两人如何看到了自家猎了麂子,就无耻前来讨要好处的事全说了。当然,她更没忘了暗示自家儿媳妇,那大房可能已经将卫富推她下水时,她看到的那双鞋子处理掉了,所以要用和上回一样的理由,可是再吓不走他们。 “是这样吗?”江语棠彷佛不当这是多大一回事,淡然地望着大房夫妇。“你们来讨卖麂子的钱,是要给爷爷用的?” “那是当然。”卫如松说得理所当然,他哪次不是拿卫老太爷当借口,虽然时灵时不灵,不过还是灵的时候多。 “然后如果我们不给,你们又要用爷爷的名义,告我夫君不孝?”她说得很是无奈。 “如果你们乖乖拿银子出来,自然就不告了。”卫如松笑了起来,已不想掩饰自己的贪心,因为他看出江语棠的不耐。这女人可是个有钱的,说不定嫌烦了,从指缝里漏一些出来,也足够他们挥霍好一阵子了。 讵料,江语棠根本不按他的剧本走,反而语出惊人地说道:“我才嫁来没多久,就听了几次爷爷要告我夫君不孝,我听得都烦了。这样好了,既然爷爷认为夫君没尽到孝道,那就将他接到二房来让我们养,这样夫君可以直接尽孝,也省得你们一天到晚上门,弄得两边争吵不休,反正我们不差钱养得起。” 她这番话,不只卫如松夫妇听呆了,连卫母都怔愣了好一会儿。 一开始卫母是本能的反对,但往深点想,当年死命吵着要将二房分出去的是卫老夫人,可不是卫老太爷,相反的老太爷还阻止过。以前老太爷对于卫澈这个长孙也是很喜欢的,只是近年来因为大房的阻挠,老太爷身体又不好,才没能再见到卫澈几回。 如果依江语棠的提议,干脆将老太爷接来住,倒真可断了大房老是用老太爷当借口来讨要好处的妄想。反正自家也不反感老太爷,每年给的孝养金,直接转为奉养老人,并没有多增加什么花费。 越想越觉得这真是个好主意,卫母现在对江语棠当真有些钦佩了,这种釜底抽薪的办法,她怎么就想不到呢! 于是她二话不说的赞同道:“是啊!既然你们一直嫌我们不孝,那就接爹过来二房,我们还可以找来里正作证,以后也不用你们出一毛钱供养老人!” 如今的卫老太爷可是又老又病,能将他推出去,以后还不用再奉养,按理说大房应该欣然接受。但不知道是基于什么理由,卫如松夫妇听到了这个提案,竟是脸色大变,直接就恼羞成怒了。 “哼!想接爹过来,你们作梦呢!爹……爹在家里过得好好的,可不想和你们一大家子搅和在一起,他嫌烦!”卫如松有些气弱地道。 卫母手扠在腰上,忍不住便开骂了,“你们不是说爹病重了?病重了不需要看大夫吃药?这些都是钱吧!还嫌我们一家子烦呢,你家卫富可是比我们都闹腾多了!让你们把爹接过来我们养你不要,这不摆明了来讹我们二房吗?难道爹根本没有生病?” 卫如松脸色阴晴不定地道:“爹、爹当然生病了!” 江语棠听到这番对话,亦是疑心大起,说道:“那还不简单,我们一起到大宅去看爷爷,就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病了!” “不准去!”卫如松大吼了一声,反应激动得过度了,居然还有些喘。“爹的病怕吵,你们去吵他,是要害死他吗?” 一旁的黄氏也显得很紧张,急急忙忙附和,“就是!大夫说……大夫说爹要静养,一点声都吵不得,你们去了大宅,万一闹了起来,爹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所以你们不准去!” “我们只是去看一眼……” “不行不行!”卫如松断然拒绝。“算了,你们不想拿钱出来就算了。总之你们不能回大宅吵爹,听到了吗?” 说完,他拉着黄氏匆匆忙忙地走了,脚步快得令人诧异,像后头有鬼在追似的。 江语棠只觉一头雾水,不由望向了卫母。“娘,他们这是……” 卫母脸色难看地朝着大房离开的方向呸了一声。“只怕大郎爷爷真的没生病,被大房用来当成讹钱的借口,大房怕我们发现呢!” 是这样吗?如果这么简单,卫如松与黄氏会惊慌成那个样子? 江语棠思忖片刻,索性向卫母问道:“娘,大宅是往哪里走?我去看看能不能探出点什么。” 卫母想这村子也不大,总共就那么一条大路几条小路,也不怕她走丢了,便干脆地点头。 “妳想去就去,不过大宅都不开门的,怕妳也看不到什么。”她指着西边的高坡。“大宅就在那上头,妳走大路过了柱子家,在柱子家和里正家之间那条小路弯上去直走就到了。” 有了准确的方位,江语棠便出了门,经过了柱子家后遇到了小路便转弯,走了一会儿,四周都没有别的人家,直到她看到小路尽头那间规模不小的青砖房。 不用靠近,她就知道那一定是卫家大宅。 她深吸口气,闭上右眼,再定神望去,落入眼中的画面却令她吓得退了两步,心跳都加速起来。 因为卫家大宅的屋顶,泛着滚滚的黑色光芒,一眼望去恍似群魔乱舞,几乎要盖过底色的褐光。 “我的娘啊,只怕爷爷的情况,和妳猜想的正好相反啊……”江语棠一张俏脸忍不住抽搐了两下,喃喃自语道。 她想,自己应该不用过去看了,这卫家大宅之中,一定有天大的秘密! 忙了整整七天,卫家才将一整张麂皮用完,而江语棠设计的饰品也做出来了七七八八。 卫母的心可大了,这些东西虽然在丹朱镇上也能卖得出去,不过镇上的人毕竟财力有限,比不得县里的人都有些小钱,而且这样新奇的款式,就连县里也没有,必然能让那些人看得上眼。 所以卫母直接舍了镇上,决定直接到县里销售这些饰品。 恰好明日就是集市,卫母和卫父起了个大早,天都还没亮,先打包了卫巧做的十几个饼子,因为卫父这个人食量奇大,但只要让他吃饱那可比牛还好使。接着拎着两个大包袱,出门蹭着刘家的牛车便进县里了。 一进到县里,卫母便去占了她平时卖东西的摊位,和两旁熟识的摊主打了声招呼后,便打开了包袱,将里头的饰品整齐摆好。 别说来来去去的百姓了,就连附近摊商们都好奇地凑过来看。都是认识的人,卫母也不怕丢,拿了几个让他们模模看,发现真是麂皮做的,图案又这么新奇精巧,个个都是爱不释手。 卫母也是个有眼力的,见状便开出了一个至少三十文的价格,按做工的繁复和用料多寡决定往上加多少价钱。要知道一个馒头也才一文钱,一个汉子挑一天的货,也就赚个五、六十文,这一个小东西,可等于半天的工钱啊! 听到这价格如此昂贵,许多人都讪讪地将东西放了回去。卫母也有耐心,相准了街上那些衣着不俗的客人招揽,要不就凑到那些看上去是有钱人家的下人前拚命介绍。 可别说,这策略还真奏了效,在县里主簿家的婢女买了两个要回去给夫人玩赏后,一群观望的百姓全炸开了。 连主簿家都有的饰品,怎么也要弄一个在家里,而且以往也没见过有人卖这样新奇漂亮的玩意儿,怕过了这村可没这个店了。 县里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家境尚可的,买个一、两个挂在身上炫耀炫耀,遇上了大户家的小姐,买个十几个回家,若自己玩腻了,还能赏给下面的侍女。 所以才刚到午时,卫家忙了好几天做出来的饰品便全销售一空,有些想着逛完集市再回头来买的人,向隅之际也不由悔恨自己干么不一开始就买。 卫父和卫母袋里满满的铜钱,也不敢算,就这么抱着走到回村的路口,等着谁家的牛车骡车要回村的,顺带搭上一回。 恰好今日刘家人带来县里卖的土产也卖得快,所以卫父卫母又能搭上同一辆牛车回村。 待他们回到家里,太阳都还没下山,卫巧马上就端了用井水沁凉的绿豆汤,还是加了糖的,一人盛了一碗。 卫父一个人咕噜噜地就喝掉了一碗,马上又添上第二碗;卫母则是一边喝绿豆汤一边问道:“小丫怎么会做了绿豆汤?像是算准我们这时候会回来似的。” “可不是算准了吗?”卫巧笑咪咪地道:“大嫂说咱们家的东西一定好卖,过了中午爹娘就会由县里启程回来了,算算时间不就差不多现在到家吗?” “妳们倒是个灵巧的。”卫母瞥了眼卫巧,喜孜孜地说道:“去叫妳的嫂子出来,咱们来算钱了!” 听到母亲这么说,今日收获不会小了,卫巧惊喜地一拍手,急急忙忙冲到卫澈的房间去敲门,里头的江语棠也午睡起了,整理了下仪容后,便从容不迫地由里间出来。 正厅里,卫母已经将两个布袋的铜钱全倒在了桌上,堆成一座小山,每个人都看着这座钱山双眼放光,心头都不知怎么火热了。 卫巧瞪大了眼。“这么多怎么算啊?” “有什么难的,十个一堆,百个一串,很容易就算完了。” 江语棠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卫巧的难题,她大概是唯一没被钱迷了眼的人。别说她自己嫁妆就堆了半个房间,就算在现代,她的信用卡还是无限卡呢,对这点钱还真看不上眼。 不过这也符合了这时代江家大小姐该有的作派,所以大伙儿对她的平静都觉得理所当然,自顾自地喜孜孜的算钱。当然算钱的主力是卫家母女俩,瞧她们兴高采烈的恨不得在铜钱里游泳,江语棠想插手都觉得多余,而对于算数一窍不通的卫父,就负责将百个铜钱串成一串。 “二十两又八十七文!”卫母激动了起来。“二十两啊!这平时要赚上一年多的钱,居然让我们一天就赚到了!” 卫巧的双眼也都快变成铜钱的样子了。“娘,妳说如果哥哥每天打只麂子回来,我们一个月莫不成能赚个上百两?” 卫母虽然兴奋,却也没被冲昏了头,只是颇为无语地望了自己女儿一眼。“妳以为麂子自家养的这么好打?” 卫巧吐了吐舌。“那二十两就够了。娘,有了这些,今晚总能杀只鸡吧?” 卫母挑了挑眉。“看妳二哥能不能又猎些什么回来,如果有猎物,咱们还能省只鸡,他现在干劲可足了。” 也就是说,卫母并不反对吃肉庆功,于是卫巧已经心花怒放地开始在心中盘算晚上要做什么肉了。或者再去找大嫂请教一番?她上回教的那糖醋味儿简直是一绝,她做的饼都快不够配了。 此时卫逢回来了,他的猎物现在可是全家人的期待,只是在门口稍有些动静,屋里的卫家人就像箭一般冲了出去,将他团团围住,让来不及跟上的江语棠目瞪口呆。 待她出去,就看到卫逢一脸傻眼的被全家人围着,然后就见他举起了手,上面是两头野兔。 “今儿个就这些了,没看到有什么大家伙。”众望所归之下却让大家失望,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卫母和卫巧一副泄了气的模样,卫父倒是好整以暇,还记得指着屋内叫儿子进去喝绿豆汤呢! 不过江语棠已经帮他端出来了,接过她手上绿豆汤的卫逢,对于还有人关心他累不累,当真感动得一塌糊涂,那副热泪盈眶的模样又令江语棠一阵好笑。 “猎到了兔子啊?”江语棠看了看那两只灰兔子。“兔毛可是好东西,一样可以做饰品的,戴在女孩子头上一定可爱!尤其接下来天要冷了,如果我们用兔毛做一些围巾、帽子还是手套之类的东西,应该也不错。” 她现在的思路,已经从装饰品拓展到服饰配件了,想当初在现代她还曾经应邀替慈善走秀,当时从头到脚的衣服、鞋子、包包、项链等配件,甚至是妆容发型,都是她自己搭配的,获得了极大的好评,她的审美眼光可是力压众多造型师的。 所以要设计一些配件出来,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江语棠立刻向卫母和卫巧形容她想到那些配件的样子,上头还可以做什么变化等等,只不过现在碍于货源只有卫逢,无法把东西做多。 卫母一听,光是个兔子毛还能有这么多花样,简直火力全开,立刻拍板道:“没问题!明儿个卫逢不要上山了,先去村子里的猎人家里收皮子,不够的话,到附近十里八乡的收,我就不相信没有!” 横竖她今儿个赚了二十两银子,底气可足了! 然而此时卫逢却提出了个关键问题。“可是再几个月到了冬天就没人上山打猎了,到时候一定收不到皮子怎么办?” 这倒真是个困难,虽说冬天卫家也可以就不做了,反正届时银子应该也攒了好些,可是做生意哪里有人嫌银子少的?尤其这种东西很容易被人模仿,他们赚的也就是个新奇与精巧,一个冬天不做,那仿冒的都满大街了,他们要等到来春开始卖,谁还会买单? 卫母越想越不对,不由将自己的担忧这么一说,所有人果然都沉默了下来,一天赚了二十两银子的兴奋也消失不见。 唯有江语棠仍是不疾不徐的道:“那也没什么难的。首先,大家都知道是我们卫家开始卖新奇的饰品,以后就算有新品推出,那也是我们卫家先开始,几次之后,就算市面上有类似的东西,但大家都认准了卫家的东西就是比别人新、比别人好,那就没问题了。 “而要做到这些,我们的商品就要多样化。比如我们现在的材料只有麂皮和兔毛,等二郎去收皮子之后,又会有更多花样,就算一样的图案,用不一样的皮子,甚至染上不一样的颜色,就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甚至是用石头、金属、木头等,什么不能做成饰品?我们的新花样源源不绝,不怕人家模仿的。何况会买我们东西的人都有些财力,等我们有了口碑,那些不是买卫家饰品的人,说不定还会被笑话买到假货呢!” 江语棠的话,很轻易地安抚了卫家众人,卫母现在对她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觉那江老爷不愧是大富翁,怎么生的女儿也这么聪明、会做生意,赚钱的路子一波接一波的。 卫家的发达之路,好像在江语棠轻描淡写的话语之中,快要一步步的走出来了…… 每个人都雄心万丈,恨不得马上撸起袖子大干一场。 “可是……”然而此时江语棠突然话锋一转,又变得有些不确定,听得众人心里七上八下的。 只不过是一个转折语,所有人立刻齐刷刷转过来瞪着她,一脸踩了狗屎的模样,令江语棠有些无语,只得把话说得委婉一些,“我刚刚那些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还是有些窒碍难行之处。像那些木石金玉等等的材料,处理起来要比皮子难多了,几种材料还能互相搭配,搭配起来还得好看,能达到我要求的工匠只怕不多,要去哪里找呢?” 原来又是这个问题,卫家的人肩膀一松,全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这副情景看在江语棠眼中,只觉似曾相识。 “难道……”江语棠挑了挑眉。 “可不是吗?”卫巧光看她的眉毛,就知道她想说什么,咭咭地笑开。“妳要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就是—— ” 随着她的话,卫家人的手又整齐划一地指向了呆站在一旁的卫父。 “……妳公爹啊!” 而再次成了众人目标的卫父,依旧笑着抓抓自己的头,把头发都抓乱了,不过问的问题依旧如往常般的傻。 “又有好吃的要给我了?” 就在卫家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很快来到了秋收的时节。 北河子村有大片的农田,所以村子里大多数人家都忙着收割、月兑粒、晒谷等。寥寥几户没动静的,不是像卫家大宅那样将田地佃给了别人,就是像卫家二房这样根本没有地的。 不过这两种情况在村子里都是极少,卫家大房的卫如松是懒,二房的卫如柏是穷,北河子村在这一带的村子里算是比较好过的,这时只要进了村,就能依次见到高粱红、大豆香、麦浪摇曳,田地里到处是农人挥汗如雨地收割,就连小孩子也帮忙将麦子搬上车,运到村里的大广场,翻晒一个上午后,就可以打谷月兑粒了。 月兑粒之后,那些没下田的妇女们,会将麦桔挑开堆成一个个的麦垛,这便是小孩子最高兴的时候,因为那麦垛往往是他们玩捉迷藏的地方。有时候孩子们玩疯了不小心冲了进去,撞翻了麦垛,就会招来大人的一阵骂,但他们却乐此不疲。 当放了田假的卫澈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派热闹景象。 他喜欢秋收,因为这时候的气氛是欢愉的,大家虽然累,却都是带着笑在迎接忙碌了大半年的成果。不过现在村子里却有着更吸引他的东西,让他的脚步更加轻快,恨不得立刻就能到家。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看到他的小媳妇儿了,不知道愿意走出房门的她,在家里和村里的生活是否习惯?能不能和大家和平相处?有没有被娘的大嗓门给吓着了?或者……她是不是又变回了以往那冷冰冰的模样,缩回了自己的世界里? 带着忐忑的心,卫澈进了家门。 殊不知,打从上回做皮革饰品时被卫家大房闯进来,卫家工作的地方便改到了后院,因此前院一片静悄悄,让卫澈有种不安的感觉。 “娘?巧儿?”他边唤边进屋里,左瞧右看,这时候家里不该没有人啊,这情况令他觉得更不对劲。“棠儿?棠儿?” 不管其他人在不在,他相信江语棠总该在的。 这时候卫母突然急匆匆地从后院冲出来,一反平时他休假回来时的嘘寒问暖,反而兜头就一阵骂,只不过,是压低了声量的骂。 “你这孩子怎么嚷个不停,怕人家不知道你回来了?小点声,你媳妇儿在睡觉呢!” 这时候都快午时了,江语棠还在睡觉?卫澈脸色微变。“娘,棠儿莫不是生病了?” “人给你顾得好好的呢,哪里有生病?”卫母啐了一声。 “那棠儿怎么还在睡?难道……”卫澈原本只是微变的脸色,已经显得铁青。“难道她又开始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了……” “你这孩子想什么呢?”卫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等会儿进房轻点声,可别毛毛躁躁的吵到我媳妇儿,她早上才刚睡下。” 说完,也不给他任何解释转身便走,弄得他一头雾水,踌躇片刻,才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当初为了不吵到卫澈读书,他的房间是与主屋分开的,占了后院的东半侧,白日光线充足,也因此当卫澈悄声进了房后,便很清楚地看到自己想念了大半个月的娇妻,正平躺在床上,连他进门都没动一下。 他放下书袋,静静地走过去,江语棠像是作着美梦,嘴角微微带笑,在窗子透进的阳光下,她的睫毛纤长根根分明,像最精致的翎羽,樱唇吐气芬芳,脸上肌肤晶莹剔透,毫无瑕疵。 这是他魂萦梦牵的女人啊!但在那双眼眸张开之后,会是冷漠或是温柔,他真的不敢去揣测。 就像在呼应他内心的挣扎,江语棠眼睫动了动,突然睁开了,那迷蒙大眼定定地瞧着他。 卫澈几乎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等待着她的反应。 江语棠忽地笑了起来,纤手伸了出来,在他俊脸上模了两把,口中喃喃说道:“人帅真好啊……” 卫澈被她模得有些懵了,不过他知道这并不是不好的反应,一颗心渐渐雀跃起来,觉得满心满眼都被她占据了,有种充实的美好。 “妳醒了?” “你回来了?”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接着又各自笑了开来。 江语棠可爱地伸了伸懒腰,由床上坐起身来,确认自己已经完全清醒,他是真的回来了,不是在作梦。 她起身走到镜台前坐下,拿起篦子交给他,明媚的大眼眨了两下,不语。 卫澈像是着了魔般接过,本能的就开始替她梳发。她的头发又黑又浓,光滑柔顺,就算是刚刚在床上翻了一阵,还是能一梳到底,令他越梳越爱不释手。 “我刚刚回来,前院一个人都没有,好不容易遇到了娘,她警告我别吵醒妳,我还以为妳病了。”他自嘲方才进房前那阵疑神疑鬼,也顺便调侃她。“结果妳在房里躲懒睡觉,害我白担心了一回。” 他这么说,江语棠可不依了,随即转过身来,“我才没躲懒,我今天早上才睡的,熬了一夜画设计图呢!” “设计图?”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江语棠拉长了身去拿一旁大桌子上的几张纸,那凹凸有致的身躯在这瞬间一览无遗,让卫澈都看直了眼,但随即她又坐了回来。 在卫澈遗憾的小心思下,她将那几张纸交给他,一边解释道:“这就是设计图啰!上次二郎猎了只麂子回来,这就是用麂皮做饰品的设计图,你看像这个可以做扇坠,这个可以做手环,还有这个拼起来的麂皮小盒子,可以收藏耳饰之类的小饰品……” 她滔滔不绝地诉说着自己的创意,卫澈也越听越心惊,因为其中一个独特的图案他似乎看过,是同窗的妹妹送给自家哥哥的腰挂,当时还让书院里的人好生羡慕了一阵,听说所费不赀。 原来是出自她的手? “……我画出来后就让爹去做,娘负责打络子,小丫缝荷包,二郎负责打猎,做了好几天呢!待我们做好后,就让爹娘拿到集市上卖,专门针对那些富户,一个最少也要卖三十文,你猜卖了多少钱?”她俏皮地问。 卫澈停下了梳头的动作,在心里计算了下麂皮的大小,斩钉截铁地道:“应在二十两银左右。” “唉呀你真是太厉害了,这都猜得到!”江语棠笑得眉眼弯弯,纤指轻轻在他胸膛一点,她可不知道这么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后来我们觉得这生意可以做大,就让二郎去收购更多的皮子,也试着开始用金石木头等等材料做出更多的饰品……”江语棠不知他现在正强忍着拥她入怀的冲动,还兀自说着自家对这门生意的愿景。 听到后来,卫澈除了情潮涌动,更多的是感激。“谢谢妳,棠儿。”他终于忍不住轻轻抱住她。“谢谢妳替家里多了进项,以后爹娘弟妹不必再为了存我未来赶考的费用而拮据度日。” 他以为她会推开自己,也做好了唐突佳人后被责怪准备,想不到她顺势倒在他怀中,自然得像是时常这么做似的,曲起纤指开始细数起来。 “我也不过出了张嘴,但你爹才是真的厉害!他做出来的手工艺品,说是鬼斧神工也不为过!还有娘简直是商业奇才,她身为女子当真可惜,如果给她资金发挥,她搞不好比我娘家的爹还有钱!还有小丫那绣的花啊,唯妙唯肖,让我都觉得惭愧了;对了,卫逢也是不得了,你说他年纪轻轻,怎么身手就能那么好,三天两头的打回来各种猎物呢……” 听她细女敕的嗓音说着自家人是如何的好,娇娇柔柔的躺在自己的怀抱里,卫澈觉得天下最好的享受莫过于此了。 还好还好,她依旧还是她,没有变回之前冷冰冰的样子,甚至这次再聚首,他觉得她已经很适应当他的妻子这个角色,两人的关系似是前进了一大步。 “妳也很好。”他望着她的目光中,那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在我心目中,妳是最好的。” “可不是。”她得意地抬起头看他,他怕她掉下去,只能无奈地放开手,倒也没有毛手毛脚。江语棠悄悄地笑了,挺享受这种小年轻谈恋爱的暧昧气氛。 “帮我梳个髻吧!”她挑眉暗示着他手中的篦子,可是停手很久了。 想不到卫澈一张俊脸微苦,讨饶道:“我只会梳文士髻,妳不会想梳那个吧?” 江语棠咭咭笑了起来,笑得直抱着肚子,觉得他真是可爱极了。“我得庆幸你只会梳文士髻呢!要是你熟练地帮我梳个飞仙髻,我才真要哭了。” “妳真顽皮。”卫澈自然听懂了她的暗示,摇头哭笑不得。“妳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怎样的?”她刻意回问。 “简单说一句,就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他突然表情变得有些紧张。“棠儿……妳不会变回以前那样吧?” 所以,他喜欢现在的她?江语棠觉得心肝儿都颤抖着,一阵一阵地往上飘。这男人虽不是在告白,但她却听出了他的情意,矜持却浓烈。 她并不会去纠结卫澈喜欢江语棠这张脸才与她成亲这件事,毕竟她也知道以前的江语棠当真不讨喜。而如今的她,有自信将江语棠的美丽绽放出更耀眼的光芒,所以卫澈喜欢现在的她,那是他有眼光。 她收回他手上的篦子,语带玄机地道:“我只说一次,如无意外的话,现在的江语棠,就是以后永远的江语棠,这样你明白了吗?” 至于所谓的意外,就是她也控制不了的那部分,就如她一缕芳魂为什么会由遥远的现代来到古代,这种意外就是无解,真要撞上大运再遇到一次,她也没办法。 现在她绾髻已经很顺手了,她去县里逛街那天,可是找了家首饰店恶补了一下,还让老板替她介绍了几种当今流行的发式。巧手一挽,她替自己梳了个桃心髻,髻后连绵交迭了几个鬟,再拨一些头发由侧边倾泄而下,看上去娇丽妍美,姿态妩媚。 简单的抹了点胭脂后,她与他出了房门。 和家里人都见了面,瞧每个人都干劲十足的做着活,他们也帮不上忙,多聊几句还被嫌烦,小夫妻两个一起被卫母赶到了外头去。 无奈的卫澈只好带着江语棠开始在村里绕圈子,只是走着走着,才刚过柱子家没多久,江语棠像是想起什么,突然在一条小路的交叉口前停了下来,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夫君,我有事要告诉你,你能到卫家大宅去看一下爷爷吗……” 第四章 卫家大房的秘密 听完了卫如松夫妻那日前来二房索要好处,又是拿告卫澈不孝做威胁,而江语棠想出了个釜底抽薪的办法,将爷爷接来住,以后大房再没有任何理由恣意妄为等等的事。 连卫澈都觉得此计大妙,他自小全家被逼出大宅,与爷爷不甚亲近,近几年甚至连面都没能见上几次,但也称不上恶感,所以家里多了爷爷他并不反对。 然而江语棠话锋一转,说到大房抵死不从,连好处都不要就匆匆离去后,卫澈亦是疑心大起。 于是他二话不说,沿着小路直抵大宅,砰砰砰地敲了门—— 基本上,在乡下地方会成天关着门就很是古怪了—— 待卫如松来开门时,见到他找上门来,居然一脸心虚的模样。 而后听到他要来接卫老太爷回去,卫如松直接就炸了,怎样就是不让卫澈带人走。当卫澈妥协只要见一面就好,卫如松与黄氏仍是千挡万阻,说什么会吵到老人家休养。 事实上那两夫妻的声量比卫澈要大得多了,之后甚至连推带拉的将卫澈请出了大宅,接着就紧紧关上大门。 当卫澈回到小路口与江语棠会合时,他的脸色已黑得不像话,简直能与卫家大宅屋顶那滚滚的黑光相比了。 “娘说,说不定爷爷根本没有生病,一直都是大房为了讨好处讹诈我们的……”江语棠试探性地问道。 卫澈却是摇了摇头。“怕是正好相反。” 我也是这么想。江语棠与他交换了会心的一眼,夫妻俩村子也不逛了,默默地又回到卫家,把正忙着的卫母给请了过来。 然后,一家三口便关在屋里细细地讨论了许久,连晚上卫巧做好晚膳了,他们还没结束。 后来是屋子里实在暗得不像话了,卫澈三人才反应过来天黑了,家里那几个实心眼的不说开饭是不会吃的,连忙推门出去看,果然卫父和卫逢饿得快翻肚,瞪着桌上菜肴的眼睛都绿了。 卫母虽然平时凶巴巴的,但对家人是真的好,见丈夫儿女饿成这样她也心疼,难得的让大伙儿先吃,还自个儿到厨房去又添了几道菜,才让大家饱得一个个都挺着肚子走不动了。 隔日,卫母带着江语棠与卫巧,一大早便坐刘家的牛车到县里去了。 村里人还道卫家卖那只麂子得了钱,孰不知他们是卖饰品赚了好大一笔,今日到县里,卫母先去卖这几日做的饰品,江语棠则带着卫巧在县里大肆搜购,不论是卫巧看上的布匹丝线,卫母要求的米油糖盐、卫父喜欢的包子点心、卫逢专用的带鞘小刀等等,连卫澈需要的笔墨纸砚都带上了些。 于是回程的牛车上,就多了两大篮装得满满当当的家什,让同车的人看得双眼放光,回村之后,卫家今日置办了不少好东西的消息也传遍了全村。 果然不出所料,大采购的东西才刚刚收拾好,卫家大房就来门口叫嚷了。 卫母脸色难看地迎了出去,“什么事吵吵闹闹的?” “听说你们家买了很多好东西?”卫如松现在连寒暄都懒了,直接进入主题。“爹最近想吃米饭还有猪肉,接下来天冷了也要替爹做件棉袄,我看你们也不缺这些,今儿个买回来的东西,就分一点出来给爹吧!” 卫母很是无奈地道:“我若说不给你们,你们是不是又要拿老太爷会告卫澈不孝来威胁我?” “你如果不给,那就不是威胁,是事实。”这会儿换黄氏开口了,她说话很有技巧,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有威胁卫澈的企图。 毕竟卫澈以后还会往上考,万一考上个举子,甚至是进士,做了官,可不能留下让他回头来找麻烦的把柄。 但卫母显然不想和他们废话,直接把话说到重点。“告诉你们,要东西没有,爹若觉得大郎不孝,就请他到二房来让我们奉养。” “我已经说过了,爹病得重,嫌你们一大家子吵!何况你想要让爹辛辛苦苦的由大宅过来?这一路颠簸,可别害爹病更重,卫澈就当真落实了不孝的罪名了!”卫如松哼了两声,居然还说得颇有底气。 卫母懒得和他辩了,真不知道这家伙抵死不让卫老太爷出门是什么缘故,不过后头卫澈已经准备好替她解决这个疑问,他撩开门帘从屋内走出,后头还跟着几个人。 “既然大伯和大伯母口口声声说爷爷病重,又不时的说爷爷要告我不孝,那么做孙儿的这回就尽一次孝道。”卫澈微让开身。“我请来镇上回春堂最有名的坐堂大夫何大夫,到大宅去替爷爷瞧瞧病。恰好里正爷爷和村里几位耆老都说很久没见过爷爷了,很是想念,欲上门探望一番,说不定爷爷见到好友心里高兴,病情就好转了呢?这是人伦之道,亦是亲友之情,请大伯莫要阻拦。” 卫如松夫妻见到卫澈身后那名山羊胡的大夫,还有村子里的里正和耆老们,不知怎么地脸色忽青忽白起来,特别是卫如松,显得有些急躁地道:“不、不用了,爹不用看大夫……” “据我所知,爷爷已经好一阵子没出现了,想必病情不乐观。大伯你平时请的都是村里的李郎中,但我去问过李郎中,他说已经几个月没去大宅出诊了。不知大伯请的都是哪里的大夫?怎么这么久还未能将爷爷医好?”卫澈话里仍不失礼仪,不过神情的凝肃可不是那么一回事,眼神尖锐得令人不敢逼视。 “是……”卫如松本能回避着卫澈的眼,他本想说请的是镇子里的大夫,但镇子里最好的大夫现在就站在这里,他只能硬着头皮道:“是县里的大夫。” “哦?我们到县里往往是坐刘叔的牛车,否则自己走去还不走个一天?但刘叔说已经很久没搭载大伯一家人了?就算大伯真是自己走去的,县里的大夫也不可能跟你花一天走回来,那大夫是怎么来的?这几个月,村子里可没有外来的车啊!” 卫澈说得有理有据,卫如松却支支吾吾,完全答不出来,再看向黄氏,根本整个人缩在卫如松背后,连头都不敢抬。 里正越听越不对,直接气得大骂道:“卫家老大,你们夫妻在搞什么鬼?你们家老太爷是怎么了?你这副心虚的样子肯定有鬼!” “没有啊!里正伯,我……我……”卫如松连替自己找理由都做不到。 “你不用说了,我们一起到你家瞧瞧就知道了。”里正迳自做了决断。 于是不管卫如松夫妻如何抗拒,以里正及卫澈为首,一群人由卫家出发往大宅去,途中遇到几个村民,打听之下都很好奇,也默默的跟在后面,待到卫家大宅门口,已经是十几个人的大队伍了。 “给我开门!”对于卫家大宅紧闭,神神秘秘的样子,里正显得很不高兴。 卫如松如丧考妣地开了门,里正便推了门进去,后头一行人鱼贯而入,但卫澈却落在了最末尾。 “大伯,你们不进去吗?”他就是觉得卫如松夫妻默不吭声的也不进屋,说不定回头就跑了,特地堵在了最后。 所有要入屋的人全都定住了脚步,回头目光凛凛地瞪着他们夫妻俩。 卫如松夫妻脸色极为难看,脚步沉重地也进了大宅。这次里正有准备了,叫几个看热闹的村民围在最后,一行人将卫如松夫妻包围在队伍之中,免得他们又想闹什么夭蛾子。 卫澈虽然已经搬离大宅多年,不过卫老太爷的房间他还是知道在什么地方,于是换成他带着众人进去,为了怕惊扰到老人家,他进房前还先敲了敲房门。 “爷爷!我是大郎啊!我和里正爷爷,带着村里的老太爷们和镇上的大夫来看您了,我们要进去了?” 等了一会儿,屋里并没有传来回应,卫澈与里正对视一眼,前者眉头微皱,直接推开了卫老太爷的房门。 房门一开,瞬间飘来一阵奇臭,让众人退避三舍。由外头看进房里,窗户似乎都被封上了,房间里黑漆漆的一点光线也没有。 里正不悦地道:“卫家老大,你说老太爷病重,你们就是这样照顾他的?这屋子里一点儿光也没有,气味儿还难闻得很……” 边说,里正便吆喝着村子里的后生去找油灯来点上,但卫澈却注意到卫如松夫妇脸色惨白,瑟瑟发抖地看着打开的房门,似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里面。 卫澈的心不由一沉。 找来了油灯,里正将其点亮后,几人便迈开步子进了卫老太爷的房内,然而当他们看清了房内的情况时,即便是见识过不少世面的里正,也吓得惊叫一声,差点没把手上的油灯给砸了。 而卫澈的脸色更是难看,至于其他跟上来看热闹的人,纷纷挤了进来,然皆是惊呼连连,没有人不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撼。 因为,那传说中病重的卫老太爷,仍旧躺在床上,看上去四肢蜷缩,面色狰狞,却是已经不知道死去多久,整具尸体都呈现干枯的模样了。 众人被这情况吓得不轻,一时之间竟没人能反应过来。卫老太爷的死状在油灯微弱的光线照耀下显得更为可怖,即使外头是大白天,但每个人都觉得心里拔凉拔凉的。 “卫家老大!你们竟敢害死卫老太爷?”里正回过神来,立刻回头指着卫如松夫妇破口大骂,手指都气得颤抖。 “不是我们害死他的,不是啊……”卫如松腿一软便跪下,至于黄氏,早已软倒在一旁。“爹……爹真是病死的,不是我们害死的……” “那你怎么不说呢?”里正一跺脚。“看这样子,卫老太爷死了可不只一两天,只怕有几个月了吧?” 卫如松夫妇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低头啜泣着,鼻涕眼泪横流看上去极凄惨。 卫澈幽幽地帮他们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如果爷爷死了,大房就没有理由再来我们卫家二房要好处,甚至也不能再威胁要告我不孝。只有爷爷不死,他们才能源源不断的接收每年我们家给老太爷的孝养金、过年过节的礼物,甚至是他们不时来打秋风的食粮银钱……” 里正受不了了,一巴掌将卫如松打翻在地上。“我们村里怎么就出了你这个不肖子孙啊!” 里正都动手了,其他看不下去的人也凑上去又打又骂。事情败露了,卫如松夫妻只能抱着头任由众人打骂,连吭一声都不敢。 如果江语棠在此,她应该就能分辨出,原来屋顶冒出黑光,象征的是死亡。 卫澈是北河子村的希望,村子里这么多年也才出一个秀才,大家还希望他能节节高升,当上大官,以后福荫村里。 然而依律三代五服内有亲人犯罪者,不得参加科考,里正等人自然不会将卫如松夫妻的事闹大了。何况那日同去卫家大宅的还有一名镇上的何大夫,何大夫仔细检查了尸体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故也判定卫老太爷的确是病死的,所以严格说起来,卫如松并没有害人,只是隐瞒事实罢了。 不过在纯朴的北河子村,这样的事也算惊世骇俗了,若让人知道他们村子里出了个贪心的人,为了向自己弟弟家要好处隐瞒父亲死亡的真相,把尸体藏在家里发臭,那么连带整个北河子村的名声都会被拖累。因此里正与耆老及卫家二房商讨过后,当机立断地决定将卫如松一家逐出北河子村,销去户籍,永远不准他们回来。 卫如松一家隔日便收拾好包袱,被村里人赶出去了,临走之时还被丢了一身的臭鸡蛋和烂菜叶,狼狈得很。至于卫老太爷,则是由二房出钱安葬,如此安排反而让二房一家还得了个孝名。 卫老太爷出殡那日,大伙儿都累得不轻,还请了村里来帮忙的村民们吃了一顿,所以到了晚上,卫家的所有人便早早回房歇下了。 依例,只有卫澈房里的油灯还亮着,江语棠已经习惯晚睡,所以这么早她是睡不着的。卫澈也知道她的习惯,一进房就乖乖的去替她烧水,帮她兑了一桶温水,江语棠泡在里头,洒了点干花瓣,只觉得浑身的酸痛去了一半。 她算是长孙媳,所以所有礼俗几乎都有她一份,虽然卫澈强调一切从简,帮她挡去大半,不过不时的下跪磕头什么的,还得站一整天,把她白女敕女敕的膝盖都弄得瘀青了,待她泡完澡,几乎连抬腿出木桶都有问题。 好不容易出来了,她拖着疲累的身躯回到房里,卫澈已经在外头的澡间洗好了,头发都还湿漉漉的。 他自己的头发只是大概擦了擦,便披散着不理它,但见她出来,他却接过了她手上的布巾,温柔地替她绞起头发来。 “今日辛苦你了。”他疼惜地道。 “你也辛苦,你可是长孙,大房的人不在,什么都落到你头上了。”她拉着他坐在床沿,让他别动了,换成她站到他身边,竟是第一次主动替他擦起发来。 闻着她身上传来的清香,还有她指尖传来的触碰,卫澈觉得自己醉了。他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只想静静地享受这一分温柔。 不过江语棠可没他那分旖旎心思,而是有些忧虑地问道:“夫君,我记得至亲往生,你得守制的吧?会不会影响你的科考?” 所谓守制便是守孝,依循居丧的制度,不得嫁娶、应考、上任……等等。之前她还觉得大房那些人是跳梁小丑,现在真的有些气卫如松了。偏偏在卫澈要应考的紧要时候闹出这种事,要知道他接下来参加明年秋闱,那可是三年一次,万一不能考了,又要等上三年。 “不会的,本朝守制只有生父生母需守二十七月,祖辈只需一年。现下离明年秋闱正好一年许,我还是得以应考。”卫澈早就想到这一茬,心中还暗自觉得莫非是卫老太爷暗中保佑,否则再晚两个月发现,他当真要错过明年秋闱了。 听到他这么说,江语棠松了口气。“这样我也放心了。” 她替他擦好了头发,顺手将布巾放到了一边,正要绕过他坐下,结果膝盖不小心碰到他,一个刺痛令她低呼一声,整个人就这么坐在他大腿上。 卫澈连忙接住她,虽说是软玉温香满怀抱,但惊讶之余却什么绮念也没有,只是急忙问道:“怎么了?” “我膝盖痛。”她扁着嘴,眸中似含着泪,娇气得不行。 要是她这滴泪落下来,卫澈真会心疼死。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她一只脚,但怕唐突了她,倒是不好察看。江语棠有心撒娇,可怜兮兮的自己卷起了裤管,露出一截藕白修长的小腿,然后再往上,便是红肿瘀青的膝盖。 “好痛。”她看着他,水眸中满满的求怜惜。 其实这红肿瘀青不理会它,过几天自己也会消。不过她肤色白,一大块红红黑黑视觉上当真挺吓人的。卫澈欲揉又怕她疼,不动它他更舍不得她不舒服,想了半天,他蓦地将她一个公主抱站起,接着转身将她轻放在床上。 “你等我一下。”说完,他转身出了房门。 不解风情啊!人都坐到他腿上了,居然还能搬开!江语棠咬着下唇死盯着他离开的背影,不一会儿又自己轻笑了起来。 想不到他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居然毫不费力就将她抱了起来。方才那一刹那,她只觉他好有男子气概,心儿都被他勾走了。 很快地卫澈便回来了,手上拿着一个药瓶,他坐回原本的位置,由那药瓶中倒出些泛着药味的液体,轻轻抹在她两膝伤处。 “这是和二郎拿的,他上山打猎常有些磕磕碰碰,说这药对去瘀消肿最是有效。等会儿你会觉得有些凉,可能还会有些刺痛,忍过去就好了。” 待伤处涂好药后,江语棠果然感到一阵清凉,虽说有些刺刺的,但比起方才撞到他的痛要好得太多了。这乡下的土方子,还真有点奇效。 卫澈收起瓶子,此时药力已渗入肌肤,他便轻轻的替她将裤管放下。期间自然不经意碰到她细女敕的腿,就这么简单的动作,也做得他手有些抖,心头狂颤。 完成这不知是享受还是折磨的事后,卫澈直起身来,就要回绣榻上睡觉,想不到她猛地拉住他袖子。 “我要你陪我睡。”她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嗯?”卫澈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睡在这里,我的旁边。”江语棠往床铺内侧挪了一点,指了指靠外的一半位置。 “可是……这……”方才好不容易平息的心跳,又被她撩拨起来。 卫澈不懂她怎么突然这么说,许是洞房花烛夜那日她的拒绝太直接,他竟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快就有了与她同床共枕的机会。 “你是我夫君啊!一起睡又怎么了?难道你不喜欢?”她佯怒,双腮可爱的鼓了起来。 谁说他不喜欢?他喜欢死了啊!不过卫澈还留着理智,小心翼翼地问道:“但你不是不喜欢与人睡同一张床……” “那是以前和你不熟嘛!现在倒是熟了。”江语棠一脸赖皮地鬼扯,拉着他的袖子不放。“不管,你就是得睡床上,到时候我晚上脚痛了,你还要抱我。” 听听这撒娇撒得一点道理都没有,偏偏卫澈当真拿她没法,何况这事他也不需要有什么办法,得偿所望睡下去就是了。 卫澈平复了下情绪,伸手熄灭油灯,如履薄冰地在她身旁躺下,整个人拉得直直的像根竹竿一样,让江语棠看得是好气又好笑。 她原想滚进他怀里蹭点温度,不过眼下瞧他紧张的,她若真这么做,他今晚大概就甭睡了。 于是她乖巧的闭上了眼,也不再靠过去撩拨他,在自己的一方床位安心的睡去。 反正,来日方长嘛…… 上回江语棠到县里“考察”,买了好些细棉布,这次为了捅破大房的阴谋,特地全家出动购物钓大鱼,不只布匹,连冬天的棉花都买好了。卫巧手快,早就替兄长做了两套青衫,也替出钱的嫂嫂做好了一身衣裙,如今正好可以试穿。 想想自家嫂子嫁妆衣箱里那些绫罗绸缎的好衣裳,原本卫巧以为她不会穿自己这农家女做的粗衣,想不到江语棠眉开眼笑地道了谢,居然就拉着卫澈到房里换了。 当两人换好衣服同时出现,卫澈衣冠楚楚芝兰玉树,江语棠荆钗布裙,却更显得清秀灵动小家碧玉,两人郎才女貌,简直天作之合。何况卫巧的手艺是真的好,虽然两人一身都是普通款式,也来不及绣花,却是合身舒适,看上去亦不失体面。 卫母、卫逢和卫巧都看得眼前一亮,连一向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卫父,都转过头多看了一眼。 “小丫啊,你这手女红真是神了。”江语棠大方地转了一圈,真心诚意地夸赞道:“瞧瞧这针脚多细,还有线头根本藏得看不出来了。” “哪有大嫂说得这么好呢?”卫巧微红着脸,刚十三岁的少女,如此羞怯也看得出几分娇美了。 卫母却觉得孩子是自家的好,对江语棠的赞美认同不已。“那是,也不看看谁的女儿!” 卫逢噗地一声笑出来。“娘你连爹的裤衩都缝不好呢!” 卫母随即一掌劈向卫逢的后脑杓,白了他一眼。“要你多嘴!” 江语棠与卫巧都笑了起来,连卫父都抓了抓头跟着笑,也不知道进入状况了没。 对于一家和乐,卫澈是感受最深的一个。先前江语棠刚嫁入卫家时,成天躲在房里,不与卫家任何人亲近,他希望两边都好,偏偏越闹越僵,夹在中间的他是最痛苦的。 当时家里的气氛古怪,就算江语棠从不掺和他家的事,但有时候一不小心提到她,每个人的心里都不对劲了。当时卫澈不只一次反问自己坚持求娶是不是错了,可是身为一个男人的责任感又让他不那么轻易放弃。 如今江语棠走出来了,还替家里改善了经济情况,家中的气氛比往常更好,他益发有种娶得贤妻三代旺的感动。 此时江语棠正与卫巧讨论自己的新装,只听得江语棠说道:“下回你替自己做的时候,要不要改成这样?把下摆最外层布的部分裁短,这样裙子就会有双色,也显得特别,裁下来的地方可以装饰在衣襟上,绑个蝴蝶结也不错……” 边说着,江语棠就更起劲,毕竟后世的衣服风格百变,日韩风、欧美系、街头嘻哈风、波希米亚风甚至是学院派等等,她几乎眨个眼就能想到自己身上这件衣服还能做点什么变化就可以更出色,还不会与这时代的保守审美观相冲突。 说得兴起,连卫母、卫澈兄弟都围了过去听,江语棠索性拿来卫澈的纸笔,又开始画起来。 “像这样的衣服,可以用花布特地留下粗糙的毛边,加上圆型的口袋,腰间绣花细致对称,身上再搭琉璃玉石,这叫嬉皮风。还有这衣裙的褶边啊,可以用多层纱仿蕾丝,像这样澎起的袖子叫公主袖,下面渐窄就显得手纤细,腰要收得紧,这样的叫公主风……呃,至少是西洋公主风……” 她说了好几种服饰风格,也画出各种款式,而且在画图时,是以这个时代的基本样式为底,再融入了其他元素,看上去新奇又出彩,甚至好些样式很是讨巧,比如喜欢窄袖的就改公主袖;喜欢唐装罩衫又想细腰的就把抹胸改成马甲,喜欢在身上加霞帔或比甲的,就适合波希米亚风…… 众人看得啧啧称奇,尤其是卫巧,已经想好下一件自己的衣服要做成什么样的了,小脸兴奋得都涨红起来。 “那哥哥的衣服呢?能改吗?”她瞥了一眼卫澈,突然问道。 “书生迂腐,还是维持原样吧!你能想像把你哥那衣摆裁一半装在衣襟上?把堂堂的青衫学子弄成丐帮帮主,估计他的老夫子会被气昏过去!”江语棠取笑着,事实上是她对男装没兴趣,只是淡淡地瞄了一眼卫澈。“给他绣两根竹子就很出挑了。” 卫澈模了模鼻子,怎么就有了种被嫌弃的感觉呢? 江语棠放下笔来,将那几张图一一摊开,灵机一动说道:“其实,如果我们能做出这样的衣裳鞋子,搭配我们的饰品,等于可以把一个女人从头装饰到脚了。如果这些产品一起销售的话……” 卫母双眼发亮,两手一拍。“那肯定卖得好!这门生意可以做得!” “不过要做成衣,便需要心灵手巧、裁缝刺绣皆属上乘的绣娘……”江语棠突然一脸怪异地看向了卫父。“……这总不会又是爹很精通吧?” 还不待大伙儿反应,卫父突然摇摇头,有些慌张地道:“拿针我不会的!”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都吃惊地看向了他—— 他当真听得懂别人在说什么?那他平常的傻样莫非扮猪吃老虎? 卫父一脸无辜,根本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表达了自己想表达的话之后,又低下头忙和那些饰品去了。 卫母见状好气又笑。“女红你爹自然是不会的,但小丫行啊!如果缺人的话,还可以让她去叫村里那些好姊妹们来帮忙。都是村里十来岁的女娃儿,个个聪明伶俐的,女红也过得去。” “那倒好,只不过我们接下来做的事就多了。”江语棠将脑子里的东西慢慢梳拢,一边说道:“首先我们要有稳定的货源,因为我们卖的是创意,供货商必须可以信任才行。还有销售的管道也要有,我们暂时是买不起店铺,那该怎么办?最重要的,这行我们都没有做过,如果要尅?,里头一些条条道道的,还有官家牙人需要打点的,问谁去啊……” 她提出了一堆问题,原本兴致高昂的卫家人都沉默了,因为实在该死的有道理。现在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像抱着一堆宝藏,却不知道要怎么与人分享,心痒痒的坐立难安。 此时,唯一脑袋冷静的约莫就是卫澈了,他看着一家子情绪忽高忽低的,突然有些好笑地道:“你们好像都忘了,棠儿的父亲是做什么的?” 棠儿的父亲……江语棠的父亲……不就是长治县的富商江大成吗……如此一联想,每个人又变得精神百倍,好像又重新活过来一样。 瞧瞧这一家子单纯的,心事都写在脸上,卫澈简直哭笑不得。“如果我没记错,岳父也是有布庄的吧?同样的,他也有出租店铺,甚至做生意的条条道道,咱们县里还有谁比他更懂?” “对啊!我们可以去问爹啊!你怎么就能想到他呢……”江语棠也是恍然大悟,但她一副和父亲不熟的样子引来其他人侧目,她顿时又有些尴尬。 别说现在的她真的和江大成不熟,原身的母亲是生她难产而死的,江大成对女儿只会一味宠溺,后来江语棠自我封闭他便束手无策,两人也不见得有多亲近,所以一时想不起这个人,真不能怪她啊! 卫母却是有所顾虑。“但是拿咱们家的事情去烦亲家老爷,这样好吗?他会不会觉得咱们是想占他便宜?” 卫澈摇了摇头,却没有如此刻板的想法。在他看来,能最快解决问题的都是好方法,其中的人情世故,若能化解便好,若是化解不了,就权当欠了个人情,始终能还的。“娘,您不如这么想,我们找亲家老爷虽是求助,但同时我们也是邀他入伙,日后有了利润,他也有一分的。 “我们向亲家老爷租店铺、买原料,都是银货两讫并不赊欠,如果岳父对这门生意也有兴趣那更好,两家一起做,之前做那些小饰品物美价廉的名号,咱们卫家已经打出去了,继续用这个名号,会比重新做起要好得多。岳父可以负责推广的部分,这便补足了我们对于业内不熟的短处。如此说起来合则两利不是?” 他说得有理,卫母听得频频点头,江语棠更是眼中都出现了小星星—— 她怎么没发现自家的俊俏小郎君这么会说话?做事如此头头是道,气度比起后世那些什么青年企业领袖都不遑多让,她只觉自己对他的喜爱,又增添了几分。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大家对于新事业都是跃跃欲试,江语棠更是喜不自胜,觉得自己来到这古代之后,似乎更能发挥一己之长了。 趁着众人不注意,江语棠娇媚地朝他一眨眼,在他身边低声道:“夫君你怎么那么聪明,一句话就解决了大家的难题。” 讵料卫澈只是扬了扬眉,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帅气地一振衣袖,淡然回道:“书生可不都是迂腐的。” 江语棠没好气地瞪着那个背着双手扬长而去的挺拔背影,方才不过无意酸了下这个俊俏小郎君,居然还记仇了? 江语棠磨着卫澈写了封信给江大成,简单说明了有事相商请前来一叙。当然她自己也能写,也不是自己的笔迹显然与江语棠不同怕穿帮了,而是江家父女真不熟,就算是原身的江语棠来写这封信,估计江大成也是认不出来的。 所以她就不费那个事了,有个秀才相公在,写信这种事还轮得到她吗? 不过江语棠单方面的认为与江大成不熟,不代表江大成不疼女儿。事实上他过去只是苦于找不到与女儿沟通的方法,只好用放任的方式教养女儿,才导致江语棠日渐沉默孤僻。 如今收到了女婿的来信,他当真又高兴又忐忑,不知这亲家所要相商的事究竟为何?他深知自己女儿的性子绝不讨喜,莫非惹得夫家不喜,这回招他去,是要谈休妻的事吧? 可是这卫澈行文用字一派恭敬,也不像气极败坏的样子,这就让江大成模不着头脑了。于是他抱着矛盾的心情,在收到信的隔天一大早,便匆匆忙忙准备了一堆礼物,由长治县赶到北河子村。 江大成是个胖子,在秋老虎肆虐之际,待马车来到卫家门口,他已是一身的汗。 不过他一时也顾不得仪容,率先下了马车,都还没走到门边,卫母和卫澈已是笑容满面的迎了过来。 “唉呀,亲家公当真好久不见了,快些进来快些进来。”卫母热情的招呼着。 江大成的心放下了一半。“好久不见了,带来了点薄礼,不成敬意。”他笑了笑,让下人连忙将车上的礼品卸下,一边带着试探道:“棠儿在娘家时养得娇,让亲家母费心了。” “哪里费心了,那么好的媳妇儿,要不是亲家公割爱,我们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呢!”卫母此时说这话倒不是客气,这阵子的磨合,她早就接受江语棠了,对这金鸡母似的媳妇儿可喜欢得紧。 江大成却是听得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他能感受到卫母的真诚,不过当真不是他诋毁自家女儿,就凭江语棠那孤僻的性子,真的会让人喜欢?要不是凭一张脸骗到一个秀才女婿,他都怀疑江语棠会一辈子嫁不出去。 卫澈见江大成不信,也含蓄地道:“岳父,棠儿自来到家中,性子变得开朗许多,等会儿您见着她,便会明白。” “那是自然。”江大成笑得有些敷衍地点头,急于想见自己的女儿,便也不再寒暄客套,随着卫家母子俩进了主屋。 屋子里摆了一桌饭菜,比平时的丰盛许多,想是特地为迎接江大成而设。 而卫家其他人也在里头,至于站在末尾的,便是江语棠了。 她穿着上回卫巧替她做的新衣服,不过衣袖裙摆上已绣了些萱草,质朴清新又带了些可爱。头上挽的是同心髻,插着两支带着兔毛的发簪,娇俏可人,那浅笑盈盈的模样,站在那儿就是个颜色出众的农村小妇人,却又不显庸俗,差点没看直了江大成的眼。 “爹!”虽说江语棠自认与江大成不熟,但一见到人了,却是打从心里亲近起来,或许这是原身残留的感受,但也代表着她应该对父亲有一定的依恋。 屋里一直备有凉水,她连忙倒了一杯端给江大成。“外头热着,瞧爹满身大汗,快喝点水。” 江大成本能的接过水杯,却是不喝不语,目光亦未从江语棠身上移开,表情是说不出的动容。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看到女儿像一个正常的少女,笑意盎然的叫他爹,过去就连喝她一杯亲手倒的水,都像个奢求,今日居然全实现了…… 江语棠见状,不由也心酸了起来,这原身爱钻牛角尖,禁锢了自己的心,却连累了四周的人都一起难过。 她半欠着身,朝江大成行了一个礼,“爹,女儿不孝,那么多年让您担心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好好好……”江大成几乎控制不住热泪盈眶,想伸手扶江语棠,又觉得不妥,手就这么悬在半空。 江语棠立刻巴了上去,亲热的勾住他的手,像个依赖父亲的小女儿,爱娇地道:“爹,我在这里过得很好,公婆慈爱,弟妹乖巧,夫君对我更是好,您看我变成这样就知道了。” “谢谢,谢谢……”江大成感动得语无伦次,居然向卫家人道起谢,最后更看向了卫澈。“你也好,你也很好……” “亲家公可别客气,咱们家如今光景好些,还是靠这个好媳妇儿呢!是我们该谢你才是。”卫母怕他失态,急忙岔开话题招呼着他坐下。“你瞧瞧你瞧瞧,这一桌子菜,也是我好媳妇儿教了我们才会做的,我们乡下人,还是靠她才能吃到这些新鲜味道。” 江大成到现在还是如坠梦中,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但当他见到江语棠发现那些搬礼物的下人,就有条不紊的安排起下人用餐的事宜后,也渐渐回过神来,终于相信自己女儿真的变了。 变得更独立,更灵巧,也更美丽了,这样的变化看在他这个父亲眼里,心中的欣慰简直无以言喻。 一屋子人终于开始用餐,席间吃到一半,江大成填了点肚子,脑子才算是清明起来,终是忍不住问道:“不知亲家今日相寻,是有什么事要商量?”既然不是要休了他女儿,总不会是特地来表扬给他看吧? 要是江语棠知道了父亲的心里话,八成会月复诽好一阵子,不过她见到原身的父亲是真的开心,一迳笑盈盈的,像是献宝似的把头挪了过去,指了指自己的发簪。 “爹您看,女儿戴的这发簪好看吗?” “你戴什么都好看!”江大成无疑一个没下限的女儿奴。 江语棠不依地取下发簪塞到他手上。“我当然知道自己好看,我说的是发簪呢!这是我自己发想然后画成图,由公爹做出来的,您说好看吗?” 女儿自己想的?江大成终于认真了起来,打量手上的发簪,而后眼睛一睁。“这手工绝了,样式也新,居然还别上兔毛,是市面上没看过的样子……” “我们家现在在卖这个,如果爹在县里有听过卫家卖的皮件毛皮饰品,那就是我们家了。”江语棠说得可得意了。“都是我想出来的点子喔!” 卫澈在一旁看到江语棠那求夸奖的俏模样,忍俊不禁,但岳父显然全副心神都被那簪子引去,让她扑了个空很是赌气,遂自己伸手模了模她的头,自己娘子自己疼。 江语棠高兴了,别过头朝他嫣然一笑,还是夫君好啊! 这头自顾自的放闪,却也没影响到江大成。卫家的皮件饰品……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蓦地从怀中掏了掏,竟是一个麂皮做的小钱包。 “原来亲家公也有一件啊!这就是我们家的。”卫母笑了起来。“我们今天请亲家公来,也是想谈这件事。” “喔,愿闻其详。”江大成早就从这小东西上嗅到了无穷商机,他正想与当初卖这些皮件小饰品的人接触,想不到竟是自己亲家,还主动找上他了。 卫母便将这门生意的起始,以及前几日众人商量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还将江语棠这阵子画的设计图让江大成一观。“……所以基本上一个女子由头饰到鞋子我们都做得,不由想将生意做大。不过我们也只会做些小买卖,其余看铺面、找人还有和官府等旁人打交道的事是一窍不通,这便想向亲家请教来了。” “请教好说,如果有我做得到的,必然鼎力相助。”光是卫家让他的女儿变得正常,江大成就恨不得掏出家产来帮忙。 但是卫家却不是会挟恩占他便宜那种人,何况江语棠在这件事上可是主导的角色,她这般聪明伶俐,让他们还觉得亏欠了江家,所以和江大成谈起生意,皆是处处礼让。 “我们是这么想的,总不能让亲家白作工,所以我们希望亲家以入股的方式,我们两家合作来做这生意。”卫母道出了最后自家人达成的共识。“亲家公若有适合的铺子,我们便租下来开店,商品由我们做,不过原料也需和亲家公购买。至于亲家公这里则是负责往外推广,那些官员商会的,还有县外的客源,可能得由亲家公去打点,毕竟我们的确不熟。而后的分成,我们两家一人一半。” “那我不是占了大便宜?”江大成沉吟道,听起来他需要出的资金并不多,铺子还是现成的,卖那些原料还能先赚一笔。 “这些商品都是我好媳妇儿想的,我们不过出点力,还觉得是自家沾了亲家的光呢!”卫母坦然说道。 卫家人这般人品,加上这新奇商品的商机,江大成自是愿意合作,尤其这还是宝贝女儿的夫家,因此江大成并没有拿出他一向在商场的权谋,反而主动让了利。 “这样吧,我们公平些,谁也别占便宜。这店铺呢,我无偿出一套给你们开店,原料你们向我购买,县外及官商关系我自会去打点,而所得之净利,我们七三分成,我三你们七。” “那怎么可以?”卫母摇摇头,“亲家至少要拿一半……” “你们出的力,比我出的多了。何况棠儿已经出嫁了,她的点子就是卫家的财产,能想到我我已经很高兴了。”江大成一下子就想到江语棠的用意,语重心长地劝道:“棠儿想做这门生意,只怕也是想让女婿未来的科举甚至是官途好走些,利润都给了我那可不成,棠儿转头可要怨我。” 江语棠闻言忍不住咕哝道:“我才不会怨爹呢!我最喜欢爹爹了!” 卫澈淡淡地飘了一记眼神过去,他以为她最喜欢他? 江语棠则是不甘示弱地昂了昂下巴,她靠山在这里,她现在就是要最喜欢爹,不行吗? 可以。卫澈默然收回了视线,完全败退。 “但你拿三成,我们拿七成,也真的太多了……”卫母还想挣扎。 “娘,既然岳父坚持,可否听我一言。”卫澈觉得也该是时候出来调停,否则这样你推我让的,要谈到什么时候。“岳父坚持他拿三成,那就先这么办,至于我们的七成,既然这个点子是棠儿想的,那么以后我们的生意,一成的净利就匀给棠儿,当她个人的私产,这样如何?” 众人一听,齐齐点了头。“如此甚好。”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大伙儿又开始推杯换盏,气氛更加热烈。 趁着这个时候,卫澈低声向江语棠问道:“你满意吗?” “满意。”江语棠忍不住乐不可支。“我可是准备发财了。” “你呀!”他没好气地轻点了下她的鼻头。“只是出了张嘴,画几幅图,旁人因你一句话就得兵荒马乱、奔波劳碌,反而你却是最赚钱的那个人。”虽然这分利润,是他替她争取来的。 “我要养我夫君啊。”她笑嘻嘻地,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 卫澈不由笑了开来,这一笑犹如春风拂面,果然君子如玉,温润尔雅。其实他也一直在替自己赴京赶考的盘缠做准备,即使家中没替他出,也不会误了他的科考,但瞧她如此起劲,卫澈便也不泼冷水,只是顺着她的话作势一揖。“那为夫的前程就麻烦娘子了。” “好说好说。”江语棠居然回了一揖,接着两人眼对眼,会心一笑。 这头江大成心情愉悦,酒过三旬,人人都以为他喝高了,眼眶转红,却没人知道他眼角的余光,从来没有离开过那对恩爱的小俩口…… 第五章 铺子开张大吉 在长治县,江大成手里有好几家空店铺,由于江语棠对于新店面的装潢有一定的想法,便央着父亲让她自己挑一家。 江大成是个宠女儿的,尤其女儿已经走出了那灰暗的过去,如今是活泼又娇俏,叫人疼进心坎里,自然是无所不应。 由于卫澈回县学了,江大成便派了马车到村子里来,特地将她载到县里去。 北河子村出现这么一辆贵气的马车,自然是有些招摇的,不过前世今生都是千金大小姐的江语棠,倒没有什么不适应,对于村里人羡慕嫉妒的眼光都能淡然处之,这副作派反而给人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久了也就不奇怪了。 在花了几日看了好些店铺后,江语棠选了城西的一间两层楼小铺子,门面不大,小楼却很是精致。城西并非人群嘈杂之处,反而四周都是些富贵人家或小官吏的住处,因此江语棠对于店铺未来的规划,就是走中高价位的精致路线。 不过会选这处店铺的最大原因,倒也不是考量什么天时地利人和,还是因为店铺屋顶那白底泛金色的光芒,很得江语棠的意。 她前阵子可是向卫澈恶补了许多关于颜色的知识,铺子在城西,天之四灵以正四方,其中白虎为西,五行属金,其色为白,因此白底泛金光寓发财致富之意。因此当江语棠看到这家小楼店铺屋顶那明晃晃的白金色后,立刻拍马定案,让前些日子陪她逛店铺逛到都头昏的江大成差点没泪流满面。 在确定了位置后,马车又再一次将卫家一家老小全拉到了县里,考察了一番店铺及四周环境,众人都很是满意,当日回家后,卫母便将江语棠拉到房里好一番说话,待江语棠出了房间,真说不出她脸上的表情是钦佩还是傻眼。 接着,店铺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整修,江大成也开始天南地北的收集原料布匹等物,至于卫家则是赶工做着各种要销售的商品,大伙儿都忙得昏天暗地。 而江语棠的工作,便是有闲暇就画张商品设计图,要不就坐她爹的马车到县城里的铺子晃晃,提出些改进意见,然后就没事了。比起其他人,她简直闲得令人发指。 不过,不会有人因此怪她,娘家那方江大成原就宠她,夫家这里卫母现在是将她看得像眼珠子似的,绝不会让她劳动辛苦。除了是因为江语棠替卫家开辟了财路之外,最主要的因素还是儿子喜欢她,卫母知道自从儿媳妇愿意走出房门后,儿子简直把她捧在手掌心上都怕摔了,也幸好这儿媳妇是个明理的,否则像儿子那种宠媳妇儿的方式,要是遇到一个搅家精,那还不翻上了天去。 待卫澈县学休假时,他又匆匆的赶了回来。其实一般只有两日的休沐,他一向会留在县里,不过自从娶了媳妇儿,他倒是回家的勤了,原本卫母还担心他的课业,但听县学里夫子夸赞过他几次后,卫母也就听之任之了。 卫澈回到家里时,已是夕阳西下,刚好赶上了晚膳,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吃了一顿之后,怕他赶路累了,卫母便早早赶小俩口回房歇息。 卫澈倒是没有大家想像的累,他还能替自己小媳妇打个热水洗澡。等到他自己也洗好澡回房时,他的小媳妇已经一身中衣,坐在床上绞着湿发,看上去乖巧又可爱。 他自然而然的接过巾子,主动的替她绞发。在县学的时候,他连作梦都梦到这个画面,每次起床时总是满心愉悦,因为这是他与小媳妇做过最亲密的动作了。 “夫君,你在县里看过我们的铺子了吗?”江语棠笑咪咪地指着自己。“我选的喔。” 对于她小狗摇尾巴似的喜欢邀功,卫澈每回都觉得有趣,自然是顺着她的话说道:“我看过了,很是别致的小楼,很适合我们卖的饰品。” “可不是!”那种金光冲天的景象,可不是每家店铺都有的!江语棠自得地皱了皱鼻子。“不过夫君,为了这家小店,娘竟是把她几年来存的老本全给了我,让我投资在店面前期的装修还有采买原料上面……” 她有些表情难解地道:“……娘那笔钱,莫不是这几年为了你科考存的?这下子全花了下去,短时间又收不回来,娘似乎很相信她能在夫君你赶赴科考前回本,这种魄力简直……太厉害了!” 卫澈不以为意地一笑。“她的银钱,她愿意花在哪里就花在哪里,其实我过去屡次和她说家里不必过得那么拮据,科考的银钱我自己会负责,不过当母亲的人或许永远放不下,她还是想替我攒着。现在有了这事让她忙,也愿意拿钱出来了,我倒觉得是好事。” “夫君你也攒着钱啊?可是那秀才的俸禄?”江语棠有些惭愧,她好像真没关心过夫君的进项,都是他在关心着她的一切,自己着实是个失职的妻子啊! “就那点俸禄能做什么呢?主要还是我在县里替人抄书写信代笔等等,也算是不小的进项,只消存个一两年,赶考的花销就有了,只不过住不起酒楼客栈,但和人合租个小房间还是可以的。”卫澈坦然道。 他说得云淡风轻,江语棠却是皱起眉,她承认自己是个重享受的人,如何容许自己夫君在外头吃苦? “夫君你放心,如今有我在,保证让你科考时吃饱穿好,到时候考试才能精神饱满、金榜题名啊!”她发下豪语。 卫澈都被她逗笑了。“承你吉言,除了要养我,还得保证我吃饱穿好,真是辛苦你了。” 这话里明明有着挖苦,不过江语棠可不是省油的灯,笑嘻嘻地伸手拿起篦子,在他眼前晃了一晃。“我不辛苦!夫君也挺辛苦的啊,还得服侍我。” 她那副有钱就是老大的样子,真是让卫澈又爱又气,不过他还是犯贱的接过了篦子,慢慢梳理起她绞干的发丝。 “我明明娶了妻子,是想要红袖添香了,怎么现在变成我服侍你了?”他哭笑不得地道。 “红袖添香?”江语棠暧昧地看了他一眼,蓦地拉低了他的头,在他唇角亲了一口。“这不就添了,香吗?” 卫澈的眸光瞬间变暗。“太快了没感觉。” “这样呢?香吗?”江语棠又乖乖地亲了他一下,樱唇还正对着他的唇,只不过蜻蜓点水,才刚有感觉就分开了。 即使如此,卫澈仍能感受到自己唇上那痒痒的触感,而且,他真的闻到了那若有似无的香气。 “还是太快了,没有感觉。”他瞅着她,目光深沉。 “红袖添香,我已经添完了。”江语棠挑逗完就想闪人,他的眼神看得她心里有些打鼓啊! 卫澈自然不会这样放过她,他拉住她的手轻轻一带,她整个人就滚到了他怀里。 “还是我服侍你好了。”这是他印下缠绵一吻前的最后一句话。 两唇相交,吻得江语棠头昏眼花,气喘吁吁,她真不该去撩拨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他虽温润如玉,但不羁起来却是恣意妄为的啊! 良久,他终于放开怀中甜如蜜的人儿,有了情感的浇灌,她看着他的眼光,妩媚得都像能滴出水来。 极力压抑心头的蠢动,他终是放开了她的手,去桌边倒了杯冷水,沉淀一下如火的欲念。 她虽是他的妻,但毕竟她刚从以前那种孤僻的状态下走出,他想慢慢与她亲近,不敢直接就越了雷池。 待那激动的感觉缓过去后,卫澈才回到床边,与她和衣而睡。此时将娇小的她抱在怀中,他早已没有了邪念,有的只是满足。 其实只要怀中的人是她,就算只能这么抱着,也不错。 或许从今之后,他在县里与她人各一方的时候,他每天晚上作的梦会变成与她深情拥吻的画面,因为他们夫妻之间做过最亲密的事,似乎默默的升级了…… 新店铺需要的商品,从女人头上的饰品、帽子,脖子上的围巾披肩霞帔比甲,身上的衣裙腰带挂件,一直到脚上的鞋袜等等,无所不包,如此多的商品,要赶上店铺开幕的时间,只靠卫家几个人是绝对不够。 卫澈了解一下情况后,便亲自去找了里正,说明卫家需要人手,想聘雇村里擅长女红的妇女、手工艺精湛和力气大的村民等等,由于每日的工钱优厚,卫家二房因有个秀才,一向名声不错,所以很轻易的便招到了人。里正和村民们无不感谢他们自己赚钱之余还嘉惠了村人,卫家的声望默默地更上一层楼。 于是做女红的妇女们,由卫母与卫巧负责督导,另外手工艺精湛的就和卫父一起做,力气大的则与卫逢切割皮革木竹等材料以及扛货等等,每个人都忙得不亦乐乎。 然后江语棠就发现,自己又闲下来了。 想到卫澈曾取笑她只动张嘴就让旁人忙得要死,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原本只是卫家的人忙,现在整个村子有大半都忙了起来,显得她似乎很没用。 不过江语棠可不会因为自己的清闲而感到罪恶,反而因为没事做,她灵活的脑袋又转了起来,琢磨了几天后,她又有了新想法。 在店铺开幕前,何不好好打个广告? 于是连要回县学的卫澈都被她动用起来,让他邀请同窗师长,在下一次县学休息时,到县里的店铺饮宴,而且一定要强调这是家宴,请众人务必带家中的女眷同行。 卫澈几乎是瞬间就知道了她的用意,心中笑叹江语棠古灵精怪之余,更确信了自己的小媳妇就是千金大小姐的命,没有出张嘴把身旁的每个人使唤得团团转她不舒服。 既然知道她想做什么,那么卫澈邀请的人肯定都是家有娇妻美眷,而且家底不俗的几人。他的同窗可都具有秀才功名,甚至连身为举人的夫子都请了两名,唯一的单身汉,就是与卫澈交情匪浅的乔珩生。 此次饮宴,由头便是卫家要开店铺,到了设宴当日,受邀的学生夫子们,都特地先回了趟家,有妻子的带妻子,妻子没空的带老娘妹妹,然后赶往卫澈所说的地点。 先到的是乔珩生,为了今日还特地换上新的青衫,他原就仪表不凡,看上去还挺像回事,站在店门口简直就像活招牌,让后头来的人很容易就找到了地点。 乔珩生本就是特意在门口等着,否则只有自己独身一人,总觉得有些尴尬,想不到这一等,其他数人竟同时抵达,随即成了浩浩荡荡的一群。 “我们先去吧!只怕明湛久等了。”乔珩生说道。 众人打躬作揖了一番后,让夫子先行,其他人走在其后,不过一走进这家店铺,每个人都是十足震惊,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这家店是江语棠设计的,因为吸引的族群是中高阶层,所以装潢走的是大气典雅风,基本色是黑白两色,但因为犯忌,就选了极为相近的深棕色及米色。白墙黑砖,柜子窗框也漆得非黑即白,一进去就是一件绣功非凡的嫁衣,穿在一个人形架子上,摆在店中央。 但说是嫁衣,样式又与常见的团花龙凤对襟真红大袖衫不同,首先是有了腰身和胸线的剪裁,看上去身材玲珑不显臃肿,对襟换成了一种特别的盘扣,居然每朵扣子都是一朵绢花儿,斜斜的顺着胸与腰的曲线一直连接到下摆,盛开得极为夺目。而衣服不再是俗气的真红色,还搭配了白、金及黑色等,袖子亦不再是呆板的大袖,而是利用皱褶做出花样。 这样的一件衣服,已让所有女眷挪不开脚步了,更别说这屋子里还分了区域,不像一般店铺那般,商品摆得满当显得拥挤。店铺左边摆了几件衣服,中间几方短桌是各式各样的饰品,有头饰、耳坠、璎珞、戒指等等,右边的柜子放着各式手袋布包,还有一个区块摆了鞋面……等等,无一不是新奇样式,让人目不暇给。 在众人震慑的时候,卫澈夫妻迎了上来,见了礼后,教授策论的黄夫子说道:“明湛,这便是贵府即将开设的新店铺吗?简直无处不精巧,令老夫大开眼界啊。” 另一位张生笑着附和,“夫子所言甚是,内人方才说,她从未见过如此新奇的款式,每样商品都令人心生向往。” “幸而我孤家寡人,否则若有女眷在侧,待明湛的店开幕后,我还不倾家荡产。”乔珩生开了个玩笑,一副庆幸的模样。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了,卫澈坦然地道:“这店铺的装潢到里头的商品,都是出自内人的主意,我可是坐享其成。” 众人这才将目光放在一旁娴静的江语棠身上,其中有几人已经见过她了,惊艳的程度稍好一些,不过那些没见过的,包含夫子都觉眼前一亮。 撇开她的容色不说,今日江语棠穿着一件别致的翘摆凤尾裙,特别的是这凤尾裙用各色布料的裙幅拼成一件,诸多颜色在她身上,却不显突兀,反而很是耀眼。而裙尾该有的流苏换成了纱布打底,增添了这裙子的飘逸之感。 这样特别的裙子,从来没看人穿过,换了个人可能都撑不住这裙子的气派,但江语棠只是轻轻巧巧地站在那儿,就让人觉得这裙该是她穿。 “见过各位老爷夫人。”她微福了福身,眼前都是秀才举人及其家眷,喊老爷夫人准没错。 众人连忙回礼,而凭着这件裙子,江语棠轻而易举地成了众女眷的焦点,谈笑风生地向众人介绍起店内商品,甚至当场赠了几样小饰品给诸位女眷。因此当男人们吆喝着要去吃酒时,女人们都黏在店里走不开了。 卫澈似笑非笑地看了江语棠一眼,后者这才消停下来,也一同招呼着依依不舍的女眷们到后院吃宴席。 因为都是熟人,又是家宴,便分桌不分室,来人分坐了三桌,女眷倒是占了两桌,中间只隔了屏风。负责上菜的都是训练过的少年少女,未来要在店里担任伙计的,穿着一模一样的改良窄袖衫,动作流畅大方,应对得体,光是他们又让众人开了一次眼界,自然又受到一番称赞。 席上菜色丰富,风味独特,女眷的桌子谈兴甚浓,江语棠是天生的社交高手,应对进退完全没得挑,自然宾主尽欢。 男人的桌子则是推杯换盏,卫澈有意克制着,但同桌的同窗甚至连夫子都喝高了,其中酒量不佳的乔珩生甚至求饶起来,苦笑道—— “我真是不行了,再喝下去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请容在下消失片刻,回头再战。” 说完他作了一个揖,脸色微红地跑茅厕去了,众人不由一阵大笑。 说来这后院的设计也精巧,茅厕在层层假山之后,方便而不失礼。乔珩生解放之后,倒没有直接回席,而是走到一处廊下消消酒气,他当真是不能喝了。 这时候,一抹影子冒冒失失的撞进了他怀里,他本能的接住来人,却听到一声娇呼,不由一惊,退开了一大步。 而直直撞到他怀里的卫巧,却是羞得连头都不敢抬,连忙说道:“这位公子真对不住,我、我不是故意的。” 这里怎么会冒出一个女眷?乔珩生本能问道:“你是卫澈的家人?” “是……我是他的妹妹卫巧。”卫巧这才偷偷瞄了眼自己撞上的人,但这一看,她的呼吸几乎停了一下。 眼前的男人很俊,但他的气质与大哥卫澈的温润如玉不同,而是一种带着潇洒的风雅,只要看着他,就觉得他在对你笑,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就这么一眼,卫巧又赶忙低下头,紧紧压抑激越的心跳,不敢再看。 “闯入此处却是在下唐突了,原只是想站在这里醒醒酒,想不到似乎来到不该来之处,该是我道歉才是。”乔珩生歉然一揖。 卫巧急急摇头,突然扭头就跑回了屋子里,让乔珩生看得一头雾水,那少女该不会吓跑了吧? 正当他以为这事过了,想不到卫巧又从内间跑了出来,还微微喘着,鼓起勇气递上了一块湿巾子,支支吾吾地道:“这……这位公子,这是泡过井水的巾子,全新的,让公子……擦擦手脸,这样……酒醒得快……” 乔珩生轻笑一声接过,道了声谢,便大大方方的把冰凉的湿巾往脸上一抹,果然一阵凉爽,脸上因酒产生的热气消退不少。 “谢谢。”他笑着道,又把湿巾交还给卫巧。“我该回席间了,卫姑娘,在下告辞了。” 卫巧胡乱地点点头,乔珩生不懂这少女为什么不敢正眼看他,也不以为意,转身便走,想不到她却声如蚊蚋地轻唤住他。 “那个……”卫巧鼓足了勇气问道:“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我姓乔,乔珩生。”乔珩生潇洒地摆了摆手,便离开了此地。 他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在情窦初开的少女芳心中,留了下来。 卫家的宴席十分成功,宾至如归不说,每个人都得了个心满意足的小礼物,女眷们更是摩拳擦掌,说好开幕后一定要来大肆采购。 宴后,卫澈不免调笑了江语棠一番,说店里的商品也不是她做的,衣也不是她绣的,席面上的菜也不是她做的,她只是穿着新衣在大家前晃一圈,坐在那里吃东西动动嘴皮子,结果名声全是她的。 想不到江语棠的脸皮可是比他想像得还厚,觉得自己能这样懒洋洋的就能成事也是本领,让他哭笑不得。 半个月后,被江语棠取名为“妍俪坊”的女性用品专卖店,就这么开幕了。 第一天,那些蠢蠢欲动的秀才、举子夫人便迫不及待的上门了,也因为她们这段期间口耳相传,更是招来了许多高门女眷,这家店默默的就走向了清贵的路线,倒是比江语棠想像的更快更容易达成。 在经营这一块,江语棠并不熟,虽说现代时她也有个人品牌,不过全丢给了专业经理人。这一世她如法炮制,经营的部分全丢给了她那便宜老爹,开幕第一天就让江大成赚得眉开眼笑,之后她自也不用再费心。 卫家人看到商品卖得这么好,便带着一村子人做得更起劲,于是江语棠又闲在了一边。很多时候她其实很想说,自己不是故意这么懒,可是旁人不让她动手,她又莫可奈何,末了只能无聊的又开始捣鼓起新产品,结果她在这段期间弄出了玫瑰水、丝瓜水、黄瓜精华等保养品。 于是妍俪坊又默默开辟出一块保养品专区,引起县里一阵抢购,甚至是邻县都有人专门来采买,火热可见一斑。 北河子村这下半年,许多家都因为卫家而发了一笔小财,很快地便到了腊月。到了这个月,家家户户得忙着年节的准备,这一忙可要忙到元宵之后,所以妍俪坊也在十一月底歇了,只在腊月底前会再选一日开幕,让客人们采购商品当作送人的年礼,之后再开就是正月十六了。 这也是江语棠来到这个时代后遇到的第一个新年,瞧着比现代还要浓厚许多的年味,令她觉得相当有趣,一向慵懒的她,也不由兴匆匆的参与。 腊月初三当地习惯杀鸡,因为鸡为五德之禽,有驱邪的效果。江语棠见卫巧要去抓鸡,便自告奋勇替她抓,结果反倒被公鸡追得满院子跑,卫巧肚子都笑疼了,最后还是“专家”看不过去,卫母面无表情的伸手一抓就是一只,看得江语棠目瞪口呆,只是见到杀鸡时脖子那一刀下去,她便脸色苍白地默默飘离。 初五要杀猪做酒打年糕,卫家并没有养猪,本想去里正家买一块五花肉,想不到黄婆婆家就送来了一大块猪后腿,说是答谢卫家今年的照顾,让黄家多了进项。至于酒,卫家也没有酿酒的习惯,因为是外来户也没有酒方子,结果那上半年还摔伤脚卧伤在床的李爷爷,竟是亲自提了米酒来,同样是对卫家表达谢意。 年糕那就更别提了,卫母不过是去买个米,结果对方一听是要打年糕,竟直接把家里做好的年糕送给了卫母,这阵子收礼都收得她不好意思了,江语棠更是叹息连连,打年糕这么好玩的事,她竟无缘体验。不过这番感慨自然又被卫巧和卫逢取笑,说她这娇滴滴的样子,约莫连杵都举不起来。 腊八自然要吃腊八粥,终于也有江语棠擅长的项目了。不过她擅长说的一嘴好厨艺,动手的还是卫巧。把黄米、菱角、栗子、花生、红豆、大豆、松子、桂圆、紫米及薏仁等用小火熬煮,比较特别的是江语棠要求加入蜜饯、饴糖还有蜂蜜,卫巧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照做了,想不到出来的成品相当好吃,卫父和卫逢喝了个肚朝天,送到附近人家时,也广受好评,又让江语棠出了一番风头。 腊月中还有赛牛马、唱戏、过小年等,妍俪坊也开门营业了两日,推出的年节礼盒销售一空,一直到二十八日祭灶神,卫澈该回来了,哪知先上门的却是隔壁的柱子。 柱子的母亲赵婶子是抚州府金溪那里的人,过年有做灌心糖、冻米糖等习俗,做好后她便分了一些让儿子送到卫家。来接手的是卫巧,她笑盈盈的拿碗换过了柱子拿来的糖,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就看到柱子满脸通红,肢体僵硬,等到卫巧都回屋子里了,他还站在门口傻看。 这幅画面全落入了江语棠眼中,她不由露出一抹兴味的笑。 待门口那傻子走了,江语棠进屋里,卫巧正吃着一根灌心糖,外层糖衣里层包着芝麻和白糖,一口咬下去声音酥脆,味道清香,让江语棠听得都馋了。 “小丫,”江语棠也拣了一根灌心糖吃起来,用意却是打探八卦来了。“那柱子在你走之后,看了你很久啊……” 卫巧吃糖的动作停了一下,脸蛋儿不由微红。“那、那柱子本来就傻,不知看啥看呆了也不奇怪。” “哦?”江语棠尾音拖得极长、极为暧昧地靠过去。“我认识的柱子可是聪明灵巧,可见他只有在你面前才会犯浑,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那代表什么?” 想想卫巧越了年也十四了,在乡下已经是可以相看亲事的年纪,如果对象是柱子,江语棠对他印象不错,倒是会举双手双脚赞成。 想不到卫巧沉默了一下,虽仍是红着脸,却摇了摇头。“大嫂,我不喜欢柱子哥。” “你不喜欢柱子啊……”那就没辙了,江语棠虽觉可惜,却也没有鼓吹什么,毕竟人各有所好。“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我可以帮你留意一下?” 卫巧只觉双颊都滚烫了,好一番挣扎后,才用低得几乎听不到的音量说道:“我喜欢那人长得很好,彬彬有礼,风流倜傥,仪态潇洒……” “你说的是你大哥?”江语棠大言不惭,恋爱的人皆眼瞎,在她心中,所有的好话都足以用来形容卫澈。 卫巧噗哧一声笑了。“虽然大哥长得也好,但他那么斯文,哪里风流倜傥了呢?” 那只是你不知道而已……江语棠在心里月复诽着,表面却是不显。不过卫巧的话已透露出足够的资讯,江语棠不由定定地看着她,好整以暇地说道:“你心里有人了吧?能不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卫巧慢慢地收起笑容,低下了头,都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有其他心事。 此时外头传来脚步声,江语棠一听就知道谁来了,她轻轻拍了拍卫巧的肩,也不逼她,直接转移了话题。 “你大哥回来了,我去接他。”说完,江语棠便转身欲出。 但在她踏出门槛前,卫巧突然唤住了她,语气有些迟疑,有些发虚。 “大嫂……你能不能和大哥帮我打探一下……乔珩生这个人?” 年三十卫家的年夜饭,可谓是近年来最丰盛的,烧肉、油焖大虾、红烧鲤鱼、小酥肉、红枣蒸黄米、酸汤凉粉、山药炖羊肉……等等,摆了满满当当的一桌,热气腾腾,似乎正体现着卫家这一整年的兴旺。 席间,大伙儿天南地北的聊,不知怎么就笑起江语棠在腊月事事新奇什么都要凑趣,说到她被公鸡追时,每个人都笑个不停,尤其卫澈笑得太过火,在桌底下还偷偷被江语棠拧了一下。 卫母瞧大伙儿开心,感叹道:“今年是个丰收的年,咱们卫家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业,如果明年也是如此荣景,那么咱们就可以把现在这间土胚房,推倒盖成青砖房了!” “新房子,好!”卫父吃得欢,笑得也欢。 卫逢一听要盖新房了,马上兴奋地道:“娘,那能不能改改格局,把我房间换到东边儿去?夏季那时候日日西晒,晚上都热得睡不着啊!” “你这天天跑山的人还怕热?”卫母笑骂。 卫巧却是乖巧地道:“娘,要不我和二哥交换好了,我绣花时希望房间敞亮一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对新房子的期待,但江语棠却是若有所思。卫澈发现了她的异状,不由问道:“怎么了?你对新的房子有什么想法吗?” “我只是觉得……”江语棠直率地说道:“难道大家没有考虑过住到县里去吗?” 她并没有压低音量,所以每个人都听到了,原本讨论得热烈的声音戛然而止,众人的目光都惊讶地望向她。 江语棠微微一笑,说出她的想法。“大家想想啊,咱们卫家的家业在县里,如果搬到县里住,便能就近照看。反正明年我们就不差钱了,咱们现在住的地方不如改成作坊,请人来管理,按时交货到县里就好,也免得我们全家都被绑在北河子村。再说明年夫君就要入秋闱了,住县里也方便照顾夫君,省得他每次县学休假都得奔波回村,浪费许多时间。” 卫家人自幼在北河子村长大,从来没考虑过搬离这个地方住到县里,但经江语棠这么一说,每个人都觉得有道理,为什么要局限在村子里?他们若有足够的条件,住到县里又如何?又不是住不起! 于是一群人原本对于新青砖房的兴奋,瞬间转成了搬到县里的期待。 不过卫澈考虑的面向显然与众人不同,他苦笑道:“你们似乎对我很有信心,觉得我秋闱过后一定会中举?都想把家搬到县里了?” “夫君你一定会考上的,这有什么奇怪。”江语棠笑咪咪的,说得毫无迟滞。 卫澈原以为只有自个儿的小媳妇才有这种盲目的信心,想不到他的傻弟弟和傻妹妹居然同时点头如捣蒜起来。 虽然他自己也挺有信心的,不过这一刻当真压力山大啊! 卫母思索片刻后,才慢慢说道:“这么说起来,搬到县里当真是好办法,反正我们卫姓是北河子村的外来户,没有祖坟,大宅那里也散了,离开未尝不可,何况以后大郎还要赴京赶考呢,我们最后就住到京里去了也说不定。” “是啊!大哥以后是要当大官的,咱们就住到京里去当大官的家属!”卫逢异想天开地笑道。 卫母却是拍了他一记后脑杓。“是不是个男人啊你!以后你得自己成家,别什么事都想靠你大哥。” 卫逢傻笑着模着被拍痛的地方。“大哥才不会介意……” 卫澈不由一阵无语,方才才说到秋闱,现在已经当大官了,对于家人的厚爱,他当真啼笑皆非,却也隐隐感动。 但身为在场唯一冷静的人,卫澈还是想劝众人想清楚再决定,毕竟搬到县里不是小事,开弓没有回头箭,到时候又想搬回村子里的话,不管理由是什么,都会被人视为家道中落。但他才刚要开口,手就在桌底下被江语棠抓住。 他低下头,无语问着张着大眼欲言又止的她。 她凑近他耳边,细细的气吹在他的耳廓上,“我不想一直和你分开,才想搬到县里的……” 卫澈耳朵一阵发痒,神色微变,转头深深地望向她,最后大手紧握住她的小手,原本想说的话硬生生改了口。 “好吧,我也赞成搬到县里。” 唯一理智的人不理智了,自然另一方就取得压倒性的胜利,于是年后全家搬到县里这件事,就这么拍板定案了! 第六章 县城里置产 除夕是要守岁的,大伙儿在正厅里说说笑笑,吃些瓜果糖饴,接近子时的时候,卫巧将拌好的肉馅取出,大伙儿就开始包饺子。 说到包饺子,卫父再一次突破江语棠认知的极限,他包出来的饺子白白胖胖,圆润福气,而且每一颗都一模一样,连打的褶子都精准得像机器做出来的,看得她满心钦佩,自然也兴致盎然的想加入包饺子大队。 不过当她试着包出一颗,看上去圆不圆方不方,除了歪七扭八外,皮破了居然还拿新一片来补,她便被归类为废物那一组,被打发到一边去,连卫澈这书呆子都包得比她好,她不得不服气。 子时一到,卫父领着两个儿子和媳妇儿到门口放鞭炮,卫母便带着卫巧到厨房里下饺子,每个人吃了几颗后,守岁也算守得差不多了,大家便打着呵欠回房睡下。 原本还有些睡意的江语棠,在洗了个热水澡后精神又回来了一些,上了床后她并没有马上睡着,而是靠在卫澈的臂弯,夫妻俩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惬意得很。 卫澈很喜欢这种感觉,这比他成亲前想像的夫妻生活更有情趣,也更鲜活。他眼中的她活得恣意,不矫揉造作,从不试图掩盖自己的缺点,却让他觉得很可爱。与这样的她相处过后,他才发现自己想像中那种夫妻以礼待之,相敬如宾的生活,着实太虚假。 夫妻是世上最亲密的两个人,若真能诸事守礼,代表着彼此间没有感情,那不叫长相厮守,只是搭伙过日子。 他真该感谢她,让他领略了成亲的乐趣。 她如今躺在他怀抱里,低下头他便能看到她纤长的睫毛眨呀眨的,看得他都痴了,也不怎么仔细听她在说什么,不过当一个名字传入他耳中时,他不由蹙眉,眼睛眯了起来。 “……夫君,你说乔珩生这个人怎么样?” “乔珩生?”妻子竟对外男有兴趣,卫澈全身的警戒心都提了起来。“你问他做什么?” “还不是为了小丫。”江语棠把前几日柱子送糖来的事说了。“隔壁的柱子很喜欢咱们小丫,你知道这事吗?” “嗯。”卫澈轻应了声,赵铁柱那小子在卫巧面前就成了个傻子,谁看不出来?不过卫澈一直以来都认为这只是小孩子气,并不以为意。 “仔细想想咱们小丫翻了年也十四了,说不定娘就要开始替她说亲了。”江语棠对于这时代的早婚风气着实敬谢不敏,就连原身也是十六岁就成亲了,过了年也才十七,在现代十七岁都还没上大学呢! 她这么一说,卫澈才意识到妹妹也长大了,于是对于江语棠要说的事,终于摆正了注意力。 “我私下问了小丫,小丫说她不喜欢柱子,她喜欢的类型,要长相出众,风流倜傥、意态潇洒,说到最后,她就偷偷央我向你打听你那同窗罗!”提到那番对话,江语棠吃吃地笑了起来。“我还故意问小丫,长得好又风流倜傥,不就是你大哥吗?想不到她一口否认。哈哈,你在他心中,还俊不过乔珩生呢!” 卫澈一阵苦笑,轻捏了她腰际一把。“你也这么想?” “在我心中,夫君自然是最俊的,那乔珩生什么玩意儿啊!小丫不说我还想不起他长了几只眼睛几张嘴呢!”江语棠信手拈来就是情话一把,当下卫澈便乐了,抓起她亲了好几下。 江语棠也回吻了他,还故意在他唇上轻舌忝了一下。这挑逗意味十足的动作,着实踩了地雷,卫澈一个把持不住,便加深了这个吻,他的手更是忍不住探入了江语棠的衣襟之中。 意乱情迷中,江语棠有种预感今晚会发生些什么,不过她仍保留着最后的理智,抓住了他的大手。“你还没回答我那个乔……我答应小丫要问的。” “乔珩生仪表出众,才气纵横,心仪者不少,咱们小丫在那些女子之中并不出挑,我不看好。”卫澈很无奈,他月复中一把火正烧着,只想快些把话说完。“不过乔珩生尚未有意中人,为人也算正直,且再看看吧!” 说完,他马上把乔珩生的事扔到了一边,低头又吻住了江语棠。 不知什么时候,他褪下了她的衣服,自己也衣衫不整。她的肌肤如同上好的美玉,莹莹发着光,那身材起伏之处,丰润满盈,腰肢却细,彷佛他轻轻一握就能折断,对于男人而言,无疑是致命的诱惑。 “棠儿,棠儿……”卫澈用着最后一丝意志力问道:“我可以吗?” 江语棠一记媚眼过去,卫澈已经完全沉迷,她没有说好,却是几不可见地点了头。 于是卫澈不再忍了,放下了床帐,帐内春意满盈,今晚,才真是两人的洞房花烛夜。 不过因为两人都是初次,江语棠即使有着现代的记忆,但也只是个理论派,所以当真的实施起来,滞碍颇多,他们只能依本能去亲近彼此,这弥足珍贵的首次,竟很快便草草结束了。 可是江语棠很满足。 直到与他合为一体,她才真的觉得自己融入了这个时代,找到了依靠。也只有他这种丈夫,能忍受她的娇贵与脾气吧?否则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若非有他的宽容和体谅,放任卫母拿捏她还不是太简单。 “棠儿,我……”第一次翻云覆雨,卫澈有些抱歉,他觉得自己表现得不是很好。“你很痛吗?” 江语棠这下是当真脸红了,一张俏脸直接埋进他怀里。“就一开始很痛,后来有好点……”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已然听不清楚,但这副爱娇的模样,又让卫澈情潮大动,双手托着她的臀,居然又蠢动起来。 江语棠倒吸一口气,抬起头来。“你……” “我们再一次,这一次我会小心的……”卫澈眼神迷离,已然完全为她神魂颠倒。 江语棠想不到这男人一旦动情,看上去竟是如此勾人,他原就俊美,面上潮红的他,更别有一番致命的吸引力。 她当下便着迷了,或许她会愿意将自己给他,是早就恋上他了吧?她对他的想望,或许不低于他对她的呢! 于是她轻轻回应一声,便与他一起投入了缠绵之中,良宵苦短,只恨相互依偎这一刻为什么不能无限的延长。 既然年后便准备搬家,江语棠便先去信给了江大成,请他帮忙留意适合的房子。 过了上元节,十六日县学便要开始上课,待卫澈回到县里之后,江语棠才接到了父亲的回信,说已经找到了几间适宜的房舍。 算了算卫澈县学休假的时间,江语棠前一日便提早到了县里,在娘家住一天后,隔日便去县学接了卫澈,和江大成约了中人一起去看房子。 首先他们去了城南,不过因为城南的居民龙蛇混杂,江大成不喜欢这样的环境,还没看就否定了。接着城东的两座小院子,一座太过狭窄,卫家人勉强住得下,但肯定不舒服;另一座倒是精美,院落也宽敞,不过要价不菲,连江大成这样的富户都觉得买了不划算。 最后看的这间房位于城西,距离妍俪坊只需一刻钟的脚程,是间两进的小院子,进门前,江语棠本能地抬起头,用一只眼看了下屋顶,看到那漫天红光时,她的心忍不住多跳了一拍。 “这座院子原是一对老夫妻在住,他们的儿子前年高中进士,在京里安家后现在要将他们接过去,才会急着在这时候卖。”中人热切的介绍着。 大门进入后是前院,种了一丛竹子,贴着院墙是一排倒座房,一般是安排给下人或门房,不过卫家人没有如此讲究,所以未来或许可留作客房或仓房。 进入了一垂花门后,便是后院的二进院子,这个院子也只种了几棵桂树,放了一张石桌几个石椅,十分空旷。其实比起花团锦簇,卫澈夫妻俩都相信卫母应该更喜欢这个空旷的院子,可以让她晒晒菜干腊肉之类的东西。 院子正对的是正院,入门正厅朴实大气,里头已经有了家俱,最内靠墙条案下是张八仙桌,左右两边各一张太师椅,接着屋内两旁是几张扶手椅与茶几,对面墙上各两幅水墨,而内墙条案上不是祖宗香案而是一幅大字,入门还有屏风作遮掩,典型的书香人家作派。这些家俱听说是前屋主留下来的,都是楠木做的,沉重耐蛀,所以江大成不建议换掉,全留了下来。 东西厢都各有两间房,估计以后卫澈夫妻住东厢,多出来的一间做书房,卫逢及卫巧住西厢,卫父卫母自然是住正房。其实正房之后还有个小院子,厨房与茅厕等等都在后院,不会影响前面的生活。 比起县里的有钱人家,这座院子着实不出彩,却很适合现在的卫家,而且只要一百二十两,卫澈想问问江语棠的意见,她却让他在屋里等一下,自个儿又跑到屋外,眯起一只眼看向屋顶。 今日看了这么多房子之后,再加上上回看铺子的经验,江语棠已经能归纳出一些光芒的特性—— 没有人的屋子也是会发光的,应该就是那屋子的基本条件,像妍俪坊的白金光芒适合拿来做商铺,北河子村大多数的屋顶泛褐色,那代表的是农户,还有些天生泛灰的屋宇,稍加打听会发现都是出过事的凶屋,至于现在看的这家泛红光的两进小院,红色有喜庆之意,自然适合卫澈这样的读书人。 而当屋子住进了人,屋顶的光芒就会渐渐改变,江语棠判断应是人的运势影响了这间房子。比如像村里那些褐色光的屋子,赵家生了孩子,马上屋顶就泛了绿色;又像卫澈中了秀才,家里的红色甚至盖过了所有的颜色,也顺带让卫家的景况跟着好起来。 而眼前这间两进小院屋顶的红光,在卫澈走进去之后,又更红了一些。 江语棠心有定见,便回到了屋子里,对上卫澈询问的目光后,她没多废话,只是点了点头。 “买!”她说。 卫澈心里也倾向买这座小院,他方才一进门,这座院子就给他一种很舒坦的感觉,是别间房子没有的。于是他当下便与中人订了契约,请江大成作保,只待中人带双方去衙门办手续换好屋契并交付价金后,这座院子以后就姓卫了。 “那个……”江语棠突然欲言又止。 “怎么了?”卫澈不解。 “我们一路看了这么多房子,其实我有注意到一些空屋,我觉得那些房子也值得买……”江语棠说得有些心虚,因为花的不是她的钱,她来自妍俪坊的分红尚买不起一间。“我只是想,妍俪坊一个月就能进帐上百两,家里的资金堆积着也没什么用,不如拿出来买房,以后会涨价的!就算不卖,租给别人也是一个固定进项……” 她可不是无的放矢,因为她相中的几家房舍,那屋顶的颜色要不就是比北河子村的卫家还要红,要不就是像妍俪坊那样白底泛金光。若是不能买下来,光看着她都觉得错失这种机会太可惜了。 “你如果真想要,不影响家里生活的话,就买吧。”卫澈笑了笑,彷佛一点也不担忧他以后赴府城或京城应考会没钱。 江大成听得一阵别扭。“女婿,你太宠她了!她这闺阁女娃能有什么眼光,可别让她浪费了银两!” “有这样损自己女儿的吗?”江语棠横了自己老爹一眼。“我可是认真的。爹您记得刚刚马车经过春来巷与朝阳大街的那个街口吗?有一户贴着大大的售,那一家我就觉得值得买。” 她说的那家,屋顶泛的白金光可是比妍俪坊更浓艳,要不是妍俪坊的名声已经打出来了,她还真想整家店搬过去。 江大成思索了一下,忆起了她说的那座房。那是间转角的商铺,代表有两面可以开门营业,他忽然想到自己接到秘密消息说西市最近要拓展,可能将春来巷包括进去,如果此事成真,那么那家店铺的价值,绝对上涨十倍不止。 女儿没说他还没注意到,现在一说,连他都忍不住动心。 “想不到你还真懂。”江大成呵呵笑了起来。“不愧是我女儿。你若想买房,爹去帮你办,你家里不出钱,爹帮你出。” 江语棠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立刻巴结地勾住自己老爹的手,那副撒娇的样子让江大成嘴都合不拢。 不过这副光景,卫澈看了可是刺眼极了,虽说那是她父亲,不过瞧她对别人笑得那么开心,他总觉得心里不舒坦。 “岳父,现在妍俪坊也有收入了,棠儿想买房囤地,我们家应当还支应得起,暂时应该不需劳烦岳父。”卫澈话说的好听,心里想的却是自己的女人自己宠。 他望向了江语棠。“我这里答应了,不过毕竟这不是小事,你得回去问问爹娘的意见。你放心,我会替你说话的。” 究竟卫母会不会答应,卫澈说不准,不过他相信就算母亲不答应,他回家时再附和那么两句,不成也会成。 江语棠笑盈盈地点了头,立刻放下了父亲的手,投向夫君的怀抱。 江大成当下觉得空虚了起来,抬起头恰好与卫澈的目光相对,两人似乎在瞬间明白了什么,又彼此别开了目光。 人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可是江家没有丈母娘,只有他这岳父,岳父看女婿,可是越看越生气啊…… 买下两进院子之外,江语棠还想多买其他的房舍,细问之下需要多出三、四百两的支出,扣掉生活费后,约莫是妍俪坊一季的收入,要一下子拿这么多钱出来,她自个儿心里都有些不踏实。 原本以为回家提了这件事之后,会被骂得狗血淋头,江语棠还特地请卫澈跟她一块儿回卫家,至少在卫母发火时,能担任个灭火器的作用。想不到当江语棠在全家面前说起此事时,卫母只是考虑了片刻,便二话不说答应了江语棠的请求,把妍俪坊未来一季的收入让她自由运用,不足的先向江大成商借……险些没惊歪了卫澈的俊脸。 “到目前为止,我儿媳妇所说出口的赚钱方子,就从来没亏过,我信她!”这是卫母给的理由,让卫澈和江语棠都颇为哭笑不得。 卫家定了三月初搬家,而原本的房舍要改成工作坊,说起来只剩一个月左右,时间相当紧。所以他们早早就准备起来,慢慢的先将一些不重要的东西搬到县里去,然后在村里请帮工,着手改建现在的屋子。 待到搬家那日,村子里一堆人都志愿来帮忙,当然柱子也来了,他什么都没有就一身力气,与卫逢简直两头蛮牛,一手就能扛起一个衣箱,看得众人啧啧称奇。有这么耐用的壮丁,自然要请他一路跟到县里,因为在县里的家还要再搬一回。 “哇!小丫,你的新家真漂亮啊!”才刚进二进院子的大门,柱子就看直了眼。因为北河子村以独门独户的土胚屋居多,院子可能很大,但屋子也就前门通后院那个样子,坚固耐用就好,遑论美观。 但卫家在县里的新家,虽称不上雕梁画栋,但前屋主本身也是清雅之士,屋子家俱的用料及装饰很是讲究,所以即使已经是二十几年的老屋了,也不显旧。 卫巧即将住进来,其实心里也兴奋着,遂笑道:“可不是吗?我的新房间有旧房间的两倍大,还有个绣榻摆在窗边,光线充足,以后白日不需要在院子里绣花,在房间就可以了。” “那……我可以来找你玩吗?”柱子鼓起勇气说道。 卫巧没反应过来他另有他意,本能回道:“当然可以呀!只是你来一趟得花半天时间,太不划算了。” “没……没关系的!”柱子低下了头,黝黑的脸都涨红了,卫巧却没看到,只忙着搭把手将东西由马车搬下。 柱子替她将骡车上卸下的箱子搬进院里,今日来县里有一辆骡车两辆马车,骡车是村里借的,装的是卫巧及卫逢兄妹的东西,等卸下东西柱子便会帮他们驾车回村,人家还等着用。而两辆马车是江大成出借的,一辆装卫澈夫妇的东西,一辆装卫父卫母的东西,三辆车一前一后的抵达,阵仗可是不小。 四周邻居听到搬家的动静跑出来看,其中斜对角的屋子走出了一名青衫书生,柱子正要问卫巧她的箱子是否要搬进房时,就见卫巧一个转头,脸上出现惊喜的神情,飞也似地小跑步往那名书生而去。 “乔……乔大哥!”卫巧脸色微红,却是不掩欣喜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就住这啊。”乔珩生看了看对面空屋,还有那些骡车、马车,忽而恍然大悟。“你们家搬到县里了?” “是啊!原来……原来我们以后就是邻居了!”卫巧一想到之后能常遇到乔珩生,整颗心都飘了起来,哪里还记得那个替她搬衣箱搬到一半的人。 而柱子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心上人跑向了别的男人,心情不由微微一沉,他走过去,忍住心中酸意问道:“小丫,你这箱子……” “柱子,你别在乔大哥面前叫我那个……唉呀!”自己那俗气的小名被乔珩生听到了,卫巧不由满脸通红,不过她倒不会因此迁怒柱子,毕竟人家也是替她搬了大半天的东西。 只是这时候,她只想抓紧时间与乔珩生相处,于是她对着柱子道:“柱子,你把箱子全搁院子就行,我会慢慢整理的。你不是要将骡车赶回村里?里正爷爷家急着要用呢,就不麻烦你了。” 柱子还想说些什么,但见卫巧坚持,不由内心黯然,看看乔珩生那副俊朗的模样,还有通身的气质,自己这泥腿子简直被比到天边去,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这时候卫澈与江语棠从内院走出时也见到乔珩生了,他们走过来寒暄一番后,卫澈方道:“只道尚瑾你住县里,倒不知就在对门,这缘分当真奇妙。” 乔珩生显然也对于成为卫澈邻居这件事感到很高兴。“以后我月夜赋诗时,不怕没伴了!” “是你对酒当歌时不怕没伴吧?”卫澈消遣着他。 一群人笑了起来,乔珩生也不是拘谨的性子,挽起袖子便道:“看来你们家什不少,我来替你们搬吧!” “那……那怎么可以呢?乔大哥是读书人……”卫巧连忙阻止。 卫澈却是有些回过味来,别有意味地看着自己妹妹,“你哥哥也是读书人,我搬得他就搬不得?” 卫巧一个语窒,小脸都涨红了,江语棠轻轻用肘推了下卫澈,有这样给自己妹妹落井下石的哥哥吗? 乔珩生却是爽朗地笑道:“无妨,读书也不能四体不勤,搬个东西小事一桩。” 卫澈笑着指着院子。“那成,小丫或许需要帮忙,其他有我和二郎,就麻烦你了。” 卫巧一跺脚。“大哥,你不要叫我小丫,我长大了……” 众人一番戏谑,却没人发现柱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卸好了所有的箱子,默默的驾了骡车走了…… 乔珩生原本只是出家门看看外头为何喧譁,这会儿倒变成认真的想帮忙卫家搬家了。 最后他让卫巧领着到院子去,替她将箱子搬到空房间外的廊檐下,搬得差不多后,乔珩生直起身来抹了一把汗,卫巧便伶俐地替他端来一杯茶,两人有说有笑,似乎渐渐没了初识时的那番别扭。 由于搬重物没江语棠什么事,卫澈根本不让她动手,她便靠在东厢房的门口,饶有兴致地看着对面房外的动静,一直到卫澈悄悄的在她身后出现。 “看什么这么出神?”卫澈柔声问道。 江语棠浅笑着指着西厢房那方。“你看人家乔珩生多么体贴,替小丫搬东西,让小丫呼来喝去,还挺有耐心的……” 卫澈失笑道:“莫非为夫就不体贴了?” 江语棠淡淡地瞄了他一眼,眼角带笑说道:“你,替我将衣箱放到屏风后去。” 卫澈立刻转头搬起衣箱,放到屏风后。别看他身材清瘦,但搬起箱子举重若轻的模样,引来江语棠微微挑眉。 “还有,我那陪嫁的白玉花瓶可以拿出来,放在那博古架上,否则空荡荡的看上去寒酸。” 卫澈又去另一个箱子里翻出一只白净的细颈瓶,轻巧地摆到了博古架上。 江语棠大眼儿一转,居然装模作样地捶起自己的肩膀。“今天搬了一整天了,夫君我手酸呢……” 这个从头到尾只出一张嘴的女人居然还手酸?简直得寸近尺!卫澈都气笑了,不过还是走了过来,替她捏了捏脖颈与胳臂,不过他使了些坏,挠得她咯咯直笑,最后软倒在他怀里。 江语棠索性双手揽着他的脖子,得意非凡地娇笑。 卫澈没好气地道:“连乔珩生都得了小丫一杯茶喝,可怜的我啊,被娘子使唤得跟狗一样,连滴水都没有……” 她吐气如兰的在他耳边轻声道:“难道你不想要更好的奖励吗?” 这番娇媚,让卫澈心头一动,抓起这顽皮的小妻子便是一吻,江语棠可是有着来自现代奔放的灵魂,反正这是自家夫君,自然也就热情起来。 “大哥、大嫂……啊!”卫巧这时候闯了进来,虽然卫澈与江语棠瞬间分开了,她还是瞄到了一眼,不由羞红了脸,尴尬地又退出去。“我不是故意的,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这时候在搬家,自然是不会关门,卫澈与江语棠虽是在房里,就这么亲热起来,也算大胆了。两个当事人只是怔忡了那么一下,瞧卫巧窘成那样子,他们反而失笑起来。 卫澈没好气道:“下回进门前先喊一声。” 卫巧点点头,也知道自己鲁莽,乖乖地道了歉后才又进门,讷讷说道:“大哥,那个乔……乔大哥走了,我问他要不要留下用膳,他推辞了,可是他那么辛苦替我们搬家,我要怎么谢他?” 卫澈不介意地挥了挥手。“无妨,我们之间互相帮忙多次,反正就住在对门,还怕没有还人情的时候?” 他见卫巧仍杵在门口,目光幽幽地看着江语棠欲言又止,猜测她们姑嫂间或许有什么小秘密要说,遂识趣地道:“我去爹娘那里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搬的,你们聊吧。” 说完他便走了出去,这次还没忘替她们轻轻阖上房门。 卫巧见大哥出去了,才长吁口气,还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着江语棠说道:“大嫂,那个……你和大哥感情真好。” “你很羡慕?”江语棠见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果然卫巧点头如捣蒜,一脸憧憬地道:“不知道我以后成亲,能不能也像大哥大嫂如此恩爱呢?” 只怕这小姑子心里浮现的人影是姓乔的吧?江语棠意有所指地道:“我与你大哥感情好,是因为我们彼此相爱,如果一方没有对等的感情,是恩爱不来的。” 卫巧若有所思地歪着头,也不知听懂了没。 江语棠瞧她懵懵懂懂,怕她误解了自己的话,索性直言道:“那乔珩生看上去还不错,但毕竟我们并非与他知根知底,就算是你大哥与他交情匪浅,却也不可能知道他在处理男女感情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所以啊,你若真喜欢他,可以主动一些去试探,观察一下他的反应,才能确定他究竟是不是一个可托付的良人。小丫,大嫂希望你能幸福,所以你以后的伴侣不管是谁,我都希望那人是与你两心相许,而不是你一厢情愿,你明白吗?” 江语棠这话听来有些惊世骇俗,却该死的有道理。她说得如此直白,再傻都明白了,卫巧沉默了一下,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大嫂,我明白了!” 新家整理好后,卫澈再无后顾之忧,省去了往返北河子村的路程,还可以不必住县学里头,能天天回家,多出许多读书的时间,他便加紧用功起来。加上有个住对面的乔珩生,两人一起砥砺切磋,连县学的夫子都说他学识又更进一步了。 为了卫巧的暗恋情怀,江语棠索性让她天天去县学替哥哥送午膳,顺带替乔珩生也带上一份。乔家只有老父,母亲早逝,他又没有兄弟姊妹,所以一向在县学食堂用膳,卫巧带去的午膳是经过江语棠指导的,不仅色香味俱全,还营养满点,客气地吃了一回之后,乔珩生便上瘾了,也再没有拒绝,顶多偶尔让老父到卫家送些米面菜肉。 很快地便过了几个月,已接近端阳节。端阳节在当地是个重要节庆,有许多讲究,比如家家户户会将艾草编成虎形挂在门首,用菖蒲泡雄黄酒喝,包粽子用五色线,还会用凤仙花染指甲等等,江语棠对这些习俗很是新奇,甚至与卫巧将两只手指甲染得通红,卫澈回家她还不给碰,这情况他岂能忍受,暗自决定明年绝不再让她染指甲。 卫家也不能免俗地包了粽子,这时代流行的是枣泥粽,或是什么都不加的凉粽,若是到店铺里买,会有多一点口味,不过也是腊肉、火腿、豆沙等,单调得很。江语棠依据她前世的经验,用糯米、干蘑菇、腊肠、咸蛋黄、五花肉、栗子、花生、莲子等,做成味美料丰的八宝粽,粽叶还强调一定要用竹叶,使粽子做出来又多了一股清香。当粽子出蒸笼的时候,卫父与卫逢两个人就吃掉了一整串,惹来卫母一阵大骂,幸亏江语棠眼明手快地替卫澈留了一个,否则他回家时第二批粽子都还在包,肯定吃不上。 这样好吃的粽子,他们自然也分送了亲朋好友,不仅北河子村送去了一些,对门乔家及附近邻居,还有县学的夫子同窗们,也都分送了一些,想不到大获好评。要不是因为制作过程太过繁杂,所需材料太多,卫母都想做出成上千百粒,在妍俪坊外支个小摊销售了。 端阳节当日,县学休息,卫澈便在家读书。 这天的午膳吃的当然就是粽子,江语棠还教卫母和卫巧做出笋香鲜肉粽、冰皮南瓜栗子馅的甜粽等等,这是只有自家有的,每个人都吃得心满意足,膳后都挺着个肚子不想走动了。 卫巧泡了一壶助消化的仙楂茶来—— 自然这也是江语棠教的—— 酸酸甜甜很是解腻。 待那一阵饱足感过去,卫逢感叹道:“我长这么大,就今年端阳节吃最饱。”他眯起眼,还在回味方才粽子的味道,比起笋粽,他还是比较喜欢馅料丰盛的八宝粽。 “难不成我每年端阳节还饿着你了?”卫母损了他一句。 “今年的粽子特别好吃嘛!”卫逢好似皮在痒,没察觉自己言下之意是卫母以前做的粽子不好吃,果然又讨来一阵笑骂。 “今年粽子的确不错,县学里的夫子和同窗们都纷纷问起是谁做的,倒是让棠儿和小丫出了一次锋头。”卫澈说起这几天县学里刮起的粽子风暴,就觉一阵好笑。 因为卫家送的粽子太好吃,别家的粽子拿不出手回礼,只好送些点心、酒水、水果等过来,今年端阳节,卫家人的确是吃撑了。 卫澈还别有他意地瞄了卫巧一眼。“乔珩生还拿到一个绣工精美的香包,我都没有呢!” 卫逢双眼圆睁。“岂有此理!我也没有呢!” 乔珩生得到的香包是谁送的,无庸置疑,每个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卫巧,笑容渐渐暧昧起来。对于自家女儿暗恋对面乔家儿子的事,卫母是乐见其成,卫父完全状况外,卫逢则替柱子可惜,不过也不会去干涉妹妹的喜好。 被大伙儿盯着,卫巧一阵扭怩不安,又羞又气地瞪了卫澈一眼,嗔道:“大哥你做什么说出来!” “我嫉妒啊!听说乔珩生拿的香包,绣的可是鲤跃龙门,我也很需要啊……”卫澈平时逗妻子玩,现在逗逗妹妹也挺好玩的。 但是江语棠可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欺负卫巧,她偷偷横了他一眼,忙跳出来解围。“你喜欢香包不会找我要?我可是你妻子,我绣一个给你好了!” 卫澈却是话声一噎,略带惊恐地看向她。“你绣?只怕鲤跃龙门,会成了村夫烤鱼呢!” “你!”这下换江语棠不依了,轻轻在他手臂打了一下。 全家都笑了起来,卫巧悄悄的递了个感谢的眼神给江语棠,毕竟这嫂子讲义气,居然主动成了大家的笑柄,让他们忘了方才香包的事。 笑闹过后,卫澈也说起正事。八月秋闱将在府城举行,所以端阳节过后,他便要启程前往太原府应试,届时会与乔珩生结伴前往。 不过他提出这事之后,卫母突然一愣。“这么早就要去吗?” 卫澈简单地解释道:“提早两个月已经不早了,从县里到府城,坐马车也要半个月,那还是路途顺利的情况。等到了太原府,只剩一个半月,还能找到一些住的地方,若是等七月才启程,时间紧迫不说,抵达之后府城能住的地方应该也被应试的生员们住满了。” 这么麻烦?江语棠微微皱眉,只觉自己这妻子当的真失职,心忖等下次卫澈赴京赶考,她可得看看有没有办法一起过去打点才好,否则忙这些琐事,耽误太多用功的时间。 卫母沉吟了一下,为难地说道:“我本以为你七月动身,想等这个月底妍俪坊的分红进来,让你拿去府城考试的。但你端阳一过就要动身,家里才刚买了些房产,没有太多余钱了……” 此话一出,江语棠的俏脸不由一僵,都是她出了馊主意要多买几套房,现在真的住套房了,变不了现,害得卫澈没银两赶考。 她有些惭愧地道:“都是我不好,要不夫君这回到府城的花销,由我的嫁妆里出吧!” 卫母自然不愿这么做,可是似乎也没更好的办法,“那媳妇儿就麻烦你先垫着,等收到月底妍俪坊的分红,你再收回去。” 婆媳两人一阵苦恼,卫澈却如和风细雨,从容不迫地安抚她们道:“娘、棠儿,你们无须为我赴府城的银两操心,其实我平时就有存下一些,支应一次考试没有问题的。” 即便如此,想也知道卫澈存的钱不会太多,因为他平时还是坚持要拿些孝敬父母,廪米他也是都拿回家,从未中饱私囊。或许足够他去府城考试,但食衣住行的品质却绝对不会太好。 江语棠还待再劝时,外头却传来铜铃的声音。 卫家没有门房,有时大家都在内院,外头有人来访便会听不到,于是江语棠画图让卫父手工做了一个门铃,只要在门外一拉线,铜铃声便会响起,整个院子都听得到,很是方便。 卫逢跳起来去开了门,其他人便在正厅里等,不一会儿,他笑盈盈的将江大成迎了进来,大伙儿都露出惊喜的表情,江语棠更是笑容满面地唤了声爹。 “亲家公你怎么来了!请坐请坐。”卫母连忙请他上座,殷勤地问道:“用过饭了吗?” 江大成笑道:“用过了用过了,吃的还是你们家做的粽子,那八宝粽真是太好吃了,害我全吃完了还觉得不过瘾。” “喜欢的话家里还有,另外还有竹笋鲜肉粽,以及甜粽等等,等会儿再送些给亲家公。”虽然卫母口中这么说,却不明白江大成为什么会对这些粽子如此有兴趣,这不是他女儿教的吗? 江大成笑着接受,也不客气,寒暄一番后终于说起来意。“我听说今年县里赴太原府考举人的生员们,最近陆陆续续都出发了,想着你们前阵子买了不少房产,现在手头或许拮据,所以我特地来和你们说件事。” 卫母笑道:“我们正说这件事呢!亲家公你放心,虽然家里剩钱不多,不过大郎才说他有存下一些,还是能去府城考试的。” 江大成听懂了卫母的暗示,摇了摇头。“我可不是来借钱给你们的,我想女婿或许也不会接受,我要来说的是另一桩事。” “什么事?”卫母不解,其他人亦是一头雾水的看向了江大成。 说起这件事,江大成露出了一个像是难以置信的古怪神情。“先前棠儿在县里不是买了几套房子?才几个月不到,现在价格都翻了倍了!其中在春来巷那间转角铺子更夸张,因为西市拓展,把那家店铺包了进去,它成了西市另一个入口的第一家店铺,一堆人纷纷来问租赁或购买的问题。 “我今日便是要来问问你们,那家店铺,你们是要租或要卖?若是租的话,每个月可收二十两租金,依县里租铺子的习惯先收一年,再加上两个月押金,你们马上可以先拿到两百八十两,两百八十两让女婿去府城几个来回都够了。若是要卖,现在店铺的价格已经炒到当初的十倍,也就是一千两百两,也是可以立刻卖出去。 “依我的建议自然是租,瞧瞧头一年的租金你们已经回本不说,那个位置未来还会更热闹,租金还能再涨,简直就是只生金蛋的母鸡。”江大成说到这里仍不敢相信,当时女儿买那间铺子,他也默默的跟着买了隔壁,没想到收益比他想像的要好太多了。 卫家人听得张口结舌,刚刚还在烦恼没钱,现在钱就从天上掉下来。他们如今已然明白为什么江大成的神情会是这么古怪,因为他们看向江语棠的神情,只有更古怪。 “我的儿媳妇儿,你怎么办到的?”卫母觉得自己像被金砖砸中了头,现在还晕眩着。 “可能我运气不错吧。”江语棠脸上笑着,心里头却隐隐发虚,总不能说她有一双火眼金睛吧? 卫澈却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他当时支持江语棠买房,纯粹是宠她,觉得县里不比乡下,房产就算掉价也有限,家里现在的财力足够让她玩。不过她这一玩下去,竟然在短短时间玩出了个十倍增值,光靠这么一家铺子,就能养活北河子村全村的人了吧? 他瞧她犹自得意洋洋,不由好笑地摇摇头,调侃道:“敢问娘子可否指点一下为夫,要住在哪间房才能中举啊?” 此话一出,惹来大家一阵哄堂大笑,江语棠的眼光的确太神奇了,只随口说要买房,懒洋洋的点了几间房子,就让她赚得盆满钵溢,这可不是一般人办得到的。 原以为这是句戏言,想不到江语棠瞪大了眼,认真地回道:“我已经告诉你了啊!” 这下换成卫澈一愣。“在哪里?” 江语棠笑咪咪地指着地上,“不就是这里吗?住这里你肯定金榜题名,我特地挑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