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金小娘子》 第一章 莫名的穿越 这简直就是坑人于无形的贼老天! 韩浅语不敢相信,前一刻她手里还拿着一只暖玉,纯白无瑕,握在掌中散发出微温感,然而掌心渐渐感到炙热,甚至出现灼烈的痛感,这让她惊吓得想要把玉放回平角长桌,谁晓得眼前的景物居然开始扭曲,这种彷佛晕眩才会产生的状况让她颈后寒毛直竖,使她来不及将掌中的暖玉放回长桌……还是她放了? 接下来她双眼一黑,在意识尚未被剥夺前,她不禁想着,这是韩家的报应吗?终于轮到她身上?但是她明明是韩家仅剩的唯一血脉,按过去的经验不是该让她先传承后代? 或许老天爷觉得够了,只可惜爷爷的栽培,也辜负老爸的心血……但,该死的她今年才刚十五岁啊!天妒英才…… “这人穿得好生奇特,而且没有外伤却昏迷不醒,会不会是匪徒?” “不像,但她没有束发的样子着实怪异,不晓得是不是被人追捕?” 讨论的声音间歇性传入耳膜里,韩浅语还来不及思考,就惊觉有人在翻动她的身体,她想要睁开眼睛,想要出声喝斥对方,却悲哀的发现眼皮彷佛被人涂上强力胶黏住似的,甚至四肢瘫软无法听从指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明明刚才是在家里的书房,此时鼻间传来的湿润腐败味道非常熟悉,这是在枝叶茂密的树丛底下,终年不见天日的土壤才会产生的土霉味。 她甚至光凭气味就可以判断土壤蕴含丰富的有机质,呈现黑色,这种与生俱来的天赋曾让爷爷惊为天人,爷爷曾说做这一行的眼力要足,无奈百不出五,要达到眼毒境界则是千不出十,没想到在他有生之年却发现自己的小孙女光凭气味就可以判别。 当时她才几岁?五岁?不对,这是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时候吗?在这种性命攸关时刻…… “天老爷!你快看看这长相!” 惊呼声划过韩浅语的耳膜,若不是四肢无力瘫软,她真的会跳离三尺。 太尖锐了!她的耳力比一般人要灵敏三分,别在她耳边瞎叫! 来不及再细想什么,就发现他们继续翻动着她的身体。 “少爷,我们真的要带她回去?她穿得这么奇怪……” 奇怪!怎么声音越来越微弱,难道对方听见她的抗议?不对,是她又要失去意识,该死的!到底发生什么事? 她只觉自己虚无飘渺,甚至感觉不到身体的重量,彷佛整个人是飞散在空中的沙尘,思绪却无比清晰,所以她现在是清醒的? 韩浅语不停的想从无止尽的墨黑空间找寻出口,却一直徒劳无功,突然,她瞧见微弱光点,驱使身体朝那方向狂奔,然而光点越来越微弱……好不容易她赶上前,映入眼帘的光点却是那枚暖玉。 她缓缓的托住暖玉,这回暖玉不再炙烫,反而带了丝凉意,渐渐的平抚她激荡的情绪,这个暖玉究竟是怎么回事?居然能一会儿热一会儿凉? 韩浅语才想要仔细端详手中的暖玉,却发现有人在抠着她的手,意图想要抢走,可是咫尺间全是一团黑,压根就没有瞧见人影。是谁?到底是谁想要抢她的东西? “她的掌心握得紧紧的,根本扒拉不开。” “少爷,大夫说她只是一时操劳过度才会晕过去,充分歇息就好了,不过也幸好是少爷心善把她救下山,否则这么躺在山涧里过夜,不被野兽吞下肚也会冷死。” “既然她的掌心握得死紧,肯定是对她很重要的东西,由着她去吧。”清朗的男声说。 “少爷,这事真的很诡异,她怎么会长得这么像……”声音沙哑,感觉年纪颇大。 韩浅语发现自己终于能睁开眼睛,虽然光线剌目,但好歹能看见朦胧的人影,她确定眼前是人,绝对不是什么魑魅魍魉,她还活着! “松开了!她手松开了。”女子开心之余,忘记压低声音,抬头想展示取得的物品,却不防撞进韩浅语睁开的双眼,霎时惊呼尖叫,“姑、姑娘,您醒了!” 翠云吓得手一松,暖玉马上落回韩浅语的手中。 “妳……是谁?”韩浅语眨着眼,好不容易适应光线,却逼出一抹泪,让视线更加模糊。 “这儿是韩府的别庄,您就喊我翠云吧。”翠云回头指着站在一旁的年轻男子,“您晕倒在猴儿山山腰上,幸好我们少爷路过才救了您一命。”翠云轻声解释。 “清笼,你遮些光,让姑娘的双眼稍微适应一会儿。”被称为少爷的男子也发现韩浅语的双眼不适,“姑娘才刚清醒,双眼仍不适应光线,等一会儿就可以习惯了。” “韩府别庄?”她明明在自个儿家里,怎么可能晕在山腰上?而且她发现自己依旧四肢瘫软,压根使不上半点力气,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她被下了迷药? 早知道这暖玉来历有问题,莫名其妙找上她鉴定就是有鬼!她不该接受这个委托,尤其她才十五岁根本没有什么名气,能透过邵叔找上她的家伙想必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邵叔说过这枚暖玉的主人是因缘际会在巧合中从中国宝鸡市取得,只是朝代出处不明,所以才委托她鉴定—— 这说法乍听之下很正常,所以她就接了案子。 “是啊,这儿是在兴德府的韩府别庄,咱们从韩家村出来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姓韩,韩家村又离猴儿山最近,从村子再走上两里路过去就是徐家村和姚家村,接着就是旧口村,姑娘既然在猴儿山被发现,应该也是姓韩吧?”小伙子的语气很肯定。 “是啊,我是姓韩。”韩浅语总算稍微能适应光线,她觉得这个清笼很伶俐的样子。 “姑娘姓韩,不晓得是哪里人氏?怎么会晕倒在猴儿山上?毕竟小老儿让人在附近寻了一会儿,都没有遇上从韩家村来寻姑娘的人。”老人一双精明的眸子中,是看透人情世故的干练。 韩浅语一头雾水,直到现在脑袋才开始正常运转。猴儿山?这什么地名?感觉好陌生。还有这老叟的衣服是余杭清水丝棉裁制的交领道袍,衣袖宽大,看着就觉得仙气飘飘。 “姑娘怎么了吗?”翠云发现眼前的姑娘瞪着韩管事,双眼眨都不眨一下,怪吓人的!这是魔怔了吗? “老伯的穿著把我……”吓到了!韩浅语还没有说完,抬头瞧清翠云再度愣住,这个穿着和打扮……是她眼花吗? 这活像古代连续剧才会出现的穿著,织梅交梭绫,发盘成双挂髻,这副打扮她并不陌生,小时候别人家的小女孩还在听着白雪公主的故事,爷爷就拿着古籍在她眼前教她辨识服装,从杂裾垂髾服的端庄到纱罗裙腰的妍丽,她可以如数家珍绝不遗漏。 眼前的青湖绿比甲分明就是明朝衣饰,也仿用唐宋的右衽,老人演戏也就算了,连女孩子都穿得一个模样,这场戏还真是大卡司制作,但她又没有答应客串。 “小姐,可以请问导演在哪里吗?摄影机呢?”不是应该有滑轨托着机器,怎么没瞧见?韩浅语头皮发麻,眼前越来越清晰的影像让她的心肝都颤抖起来。 不会是这样!不可能!她一没撞车,二没见着凶杀……她连忙模着脸蛋,确定自己前两天才刚冒出头的青春痘还好端端的在额头上。生平第一次这么感谢这颗痘子,这说明她韩浅语仍然是韩浅语,没有什么魂穿。“现在拍戏都这么厉害?连摄影机都藏得严实。” “姑娘,什么是摄影鸡啊?是鸡的品种吗?您想吃鸡肉?”翠云听得一头雾水,这姑娘是饿了吗? “我没有要吃鸡!摄影机并不能……”不对!现代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摄影机?还是他们还没出戏,正在保持角色状态。 “看样子姑娘身体并无大碍,那么就留在这儿歇息。清笼、韩管事,咱们出去吧。翠云,妳就先跟在姑娘身边照看她一段时间。” 背光的身影一团漆黑,韩浅语根本看不清长相,只觉得声音清朗,十分好听。这是在梦中出现过的声音,她还来不及道谢,男子已经跨出门坎。 韩浅语突然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初八。姑娘醒来有些时候,奴婢去端些米粥来给姑娘填肚子。”翠云十分机伶的回答,手脚麻利,完全不等韩浅语开口拒绝,脚步轻灵的也跟着跨出门坎。 “您的意思是成功了?”男子发束玉冠,眉飞入鬓,一双厉眼迸出无限光华。 “凭一己之力如何能扭转乾坤,老衲已经尽力,还望施主见谅!”慈眉善目的老僧人双掌合十,语气中尽是怜悯。 原本灿亮如星的眸子瞬间黯淡无光,男子顿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无我大师倾力相助已是采玥的大造化,事已至此,只是尽最后绵薄之力拚上一回,本王明白天道轮回自有因果,万事无法强求。” “施主能参透就该明白,放下才是对故人最好的救赎。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阿弥陀佛。”无我大师拨着佛珠,宽大的灰色僧袍挂在身上,添了几许仙风道骨,耷拉的眼皮却遮不住一双充满智慧的眼睛,乘载着慈悲为怀,如海般浩瀚包覆住赵继玄的愤恨。 慢慢的,赵继玄眼中的怨怒渐渐平息,“诸佛皆出人间,终不在天上成佛也。”所以那些世间诸般痛苦不就是应该历练的过程?他相信无我大师是几近得道的高僧,所以才会不计一切后果请他帮忙,但一切还是惘然。 “施主魔怔了。”无我大师轻叹,“老衲之前交给施主的暖玉还在施主手中?” “早已随采玥入棺,莫非这暖玉有什么作用?”赵继玄心一动,连忙追问。 “上天冥冥中自有安排,老衲无法多言。”无我大师再次双掌合十,便不再理会赵继玄,“施主谨记,老衲施行倒法之事,其结果未必能如施主所愿。” 赵继玄见状就明白再多说也得不到大师的回答,双手合十回礼后,转身就离开石屋。 没有关系,不管结果是什么,只要能再见到面,总会有方法,他能成功说动无我大师帮忙,这就是个好的开始。 一旁的沙弥见着赵继玄离开才讪然的说:“这王爷也太没有礼貌,几次来求大师帮忙,结果不如预期就甩手离开,半分情也不留!” “悟心,不得妄语。罚你抄写《圆通章》三十遍,抄好供在菩萨前,好好悔悟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既入佛门就该六根清净,悟心的世俗心态还揣在心上,这种心境再念十年八年的经也静不下来,不如让他还俗还好些。 无我大师掀了下眼皮,看了悟心一眼便开始入定。 “是,悟心谨遵师命。”悟心敛着眉眼,表示恭顺,其实心底还是不以为然。 他们这虚竹寺盛名远播大燕内外,就连蛮邦都曾在派使臣来长安城朝贡时要求来虚竹寺求平安符,皇上每年三月祭天也都会拨冗来寺里听住持诵经说理,这份荣耀自大燕立国以来历久不衰,怎么就这位武王最没眼色。 偏偏每回来寺里求见无我大师,大师只要没有闭关就从来不拒,连皇上都不曾有这份殊荣,就不晓得武王究竟是哪儿得了大师青眼。 “少爷,王爷的密信来了。”清笼将手中封住的防水油纸信封交给韩彦昀。 韩彦昀收回远眺的视线,缓缓的揭开蜡印,细细阅读。信是赵继玄亲笔所写,让他注意附近出没的陌生人,有没有什么诡异的情况。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王爷指的是韩浅语?韩彦昀想着她一身怪异的装束,还有她的长相,几乎与……不,只是凑巧罢了,从她们的眼神看得出来是不同人,可是她的出现实在太过巧合。 韩彦昀想了一会儿,将密信放在烛火下点燃才丢进绘月季花的奓斗,看着火焰吞噬掉纸张成灰烬,他才转身交代青笼,“告诉翠云,注意那位姑娘的一举一动,仔细向我汇报。” “是。”清笼领命,然而才刚走到廊檐,就看见跨进宝瓶门的翠云。 “我有事禀报少爷,是关于姑娘的。” “刚好少爷才交代呢,姊姊快跟我进来。” 翠云来到韩彦昀面前,一五一十的叙述方才的状况—— “姊姊知道现在是哪位皇帝管事吗?”韩浅语硬着头皮问。 “皇帝?” 没有皇帝?韩浅语燃起一线希望,就算不是在拍片,这儿应该只是与世隔绝的桃花源,没被现代科技洗礼,应该还是二十一世纪才对,她怎么会有穿越这么荒谬的想法! “姑娘别叫奴婢姊姊,奴婢名唤翠云。”翠云由厨房取来绿芽焖荀粥,装盛在藕荷粉花鸟纹碗里,看起来色香味俱全。“现在是建文帝在位,建文二十六年,姑娘怎么会问这问题?” 建文?所以现在是明惠宗在位?韩浅语脑袋一阵晕眩。幸好这是坐在炕上,不然还不跌个狗吃屎,这明明就是她的身体啊?所以她这是穿越的最高境界—— 身穿?别的女主还是魂穿,莫名其妙可以年轻个十来岁,她这是-vip-待遇? 她现下觉得身体虚软是因为身体穿越带来的后遗症?莫非她会一直这么虚弱?光想这些她就脑门发胀,等翠云送上粥品,她压根没有细想就几勺子喝完了。 唔,被这么服侍得理所当然,这姑娘看起来不像出生平凡家庭。 翠云原本是采玥的贴身丫鬟,两人同吃同睡如同姊妹般长大,采玥去世后她才到韩彦昀身边伺候,若说最了解采玥的,除了翠云恐怕没有别人。 翠云自然也懂少爷让她留下来伺候的原因,眼前这位姑娘的长相实在与他们小姐太过相似,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姑娘还记得府上住哪?要不我们差人到您府上报平安?”翠云试探的询问。 “府上?”韩浅语在脑袋极度混沌之下,还能捉着翠云话中的重点,也算是一大幸事。 “当然,姑娘看样子也是大户千金,贵府管事做事也太不牢靠,姑娘都不在府里也不晓得派人出来寻着,也亏得小姐鸿福齐天遇上少爷,不然这命哪还能保得住。” “其实,我没有去处,模糊的印象中我是孤家寡人。”韩浅语没有说谎,在现代,爷爷和爸爸已经过世,她早就成了孤儿。 “姑娘的意思是……抱歉,奴婢不晓得会提到姑娘的伤心事。”翠云面带歉意。 这让她说什么好?“没有什么好道歉,我爷爷他们去世又不是妳害的。”翠云的卑微实在让韩浅语吃不消。 呃,这姑娘的逻辑……话是没有说错,确实不是她害的,但她觉得这姑娘的想法很特殊,一般不是会回答“没有关系或者别放在心上”,怎么这姑娘却是这样,且亲人过世态度还这般豁达实在诡异,除非她在说谎。 幸好韩浅语不晓得翠云的想法,否则定要大喊冤枉,她爸爸去世时已经六十有二,而且是安详在睡梦中辞世,这在他们韩家来说算是高寿了。 “我记得在山上晕过去之前曾听见一个声音说,我长相与你们家小姐相似?”韩浅语试图转移话题。 “乍看之下是像,醒来仔细瞧后就不像了。”翠云回答的小心翼翼。长相几乎相同,但醒过来后,说话的方式和神情相差十万八千里,导致外表看起来也不像了,这是一种整体给人的感觉。 看来对方也防着她呢!韩浅语自幼观察力敏锐,加上跟在爷爷身边被手把手的教导,对人的言行举止有超乎年龄的洞察力。她揉着太阳穴,不得不说她真是被贼老天乱坑一把,别人穿越好歹是什么公主或千金,偏生她是身穿,不但得忍受身体不适还欠下救命恩情,她该怎么还?恐怕还不了不说,还得再麻烦别人。 这让她能开什么金手指?别说她不过就是一名跳级的大一新生,趁着暑假回乡缅怀故人,顺便整理家人留给她的物品,又因为好心而接受委托人的要求鉴定物品。 邵叔是爸爸认识逾四十年的好朋友,当年爸爸过世时她的年纪尚小,要不是有这些叔叔伯伯帮忙,恐怕她也应付不来入殓等丧葬事宜,更别提这些叔伯平时对她的关照,虽然不到无微不至,但没有人走茶凉就够她铭感五内。 邵叔的背景纵横黑白两道,举凡国际间有窃盗大案发生,都会被多国相关调查人员锁定,成为监视对象。这当然不是指邵叔就是窃盗者,是因邵叔在国际艺品收藏家间有着极高的知名度与信誉。 他是艺品掮客,只要是邵叔经手的艺品绝对保证是真品,连北京故宫都曾委托他出面洽谈十二生肖肖首的购回,至于货主自然是保密到家,这也是这一行最重要的职业操守,除了这种官方机构,其余买家和卖家绝对保密身分,这是邵叔能在业界屹立不摇的原因之一。 自从邵叔从爸爸那里知道她拥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鉴定天赋后,多次遇上棘手问题就会找上她,所以她也帮了几次忙,解决了邵叔几个头痛大麻烦,谁知道一向平安无事,这次会踩上大地雷,且那个暖玉也跟着一起穿越过来,还被她紧握在掌心。 “妳说她手中的玉饰看起来很眼熟?”听完翠云的回禀,韩彦昀放下茶盅。 “是,本来奴婢想借机再看上几眼,没想到姑娘护得极为小心,看样子那玉对姑娘来说肯定重要。”翠云扼腕,本来可以看清楚玉的样子,谁知姑娘刚好清醒过来。 “这事不急,既然知道那枚玉的重要性,她肯定不会轻易示人,徐徐图之就好。妳回去跟在那姑娘身边伺候吧,有发现什么就随时透过清笼告诉我。” “是,少爷。”翠云行礼后轻步离去。 唉!这种睁眼瞎的感觉实在不好,偏偏天大地大就是没有容身之处,韩浅语也不晓得离开这里能上哪去,但她和韩家非亲非故,总不能一直赖在这里,这不是长久之计,怎么人生就这么难呢?唉…… “姑娘,奴婢仔细算过您从一早睁开眼到现在,总共叹的气都数满四只手的手指头了,姥姥以前曾说过一叹穷三年,姑娘自个儿算算要穷几年?” 翠云口齿清晰,思绪灵活,说得韩浅语本来深吸的一口气只好憋在胸臆中,半晌才缓过来。“我这不就是愁的吗?虽然韩家不差多我一双筷子,但长久下来也不是办法,我得找件营生来做才好。” “姑娘有想过做什么营生?” 翠云刻意打探,恰好韩浅语也想多了解这个朝代,两人一拍即合的聊了起来。 “营生……我的专长就是鉴古,还不如会厨可以上酒楼掌勺当个厨子。”韩浅语苦笑。 鉴古知今,她可不是只会傻蒙着头用功,只着力在那些死物上,为了让她能融会贯通,爷爷和老爸可是卯足劲的教导,她不是只懂釉彩的组合原料,还明白各家发展的原由,就拿娇黄和鸡油黄来说,淮南寿州窑、四川邛崃窑,各为翘楚。 她也想靠自己的所学吃饭,但这些有名的工艺大家,彼此对后代承艺的子孙挑选极为严苛,更别提进门的学艺人,可谓上查祖宗八代下检旁支同侪。她这种半路出家的家伙怎么禁得起盘查?这也是她无法潇洒离开的原因之一,她没有路引,也没有被载入黄册,换句话说就是黑户。 唉!身穿最大的困难就在她需要一个假户口时还得烦恼怎么样才能弄到手,就算有人贩卖假身分,也要她有钱可以买啊,有钱不是万能,没钱却是万万不能! 原本郁结在胸口的一股气才想要发出来就对上翠云的眼神,瞬间又被压回去,一叹穷三年啊! “我不会穷三年的!” 翠云耸耸肩,并没有回话,继续认真的绣手帕,“姑娘如果真想找门营生,不如问问少爷,韩府几乎什么生意都有涉猎,还是从少爷开始发扬光大的。隔壁村听说有十里之多都是手艺人,姑娘又不擅手艺,若是在这儿找营生肯定是瞎子模象来着!” 十里之多?十户为一里,所以十里不就是一百户。韩浅语知晓从明朝才开始有缜密的户籍制度,所以现在果然是明朝?“隔壁村都是手艺人,那么妳知道他们是从事什么手艺吗?” “很多啊!木匠、工匠都有。其实韩家村也不差,以前最有名的可是卜筮,只是后来因为窥探仙册泄露天机,引得天神发怒降下大祸,从灾难挺过去的人家几乎没有人继续从事阴阳先生这营生,这都是我娘告诉我的。” 翠云语气十分轻快,可是说的话却让韩浅语毛骨悚然,这些话爷爷在世时也说过,故事几乎一模一样—— 窥探仙册泄露天机才引得天神降祸。 “所以村子里已经没有阴阳先生了?” “是也不是,或者说是只剩独一家的阴阳先生,姑娘不是咱们大燕人吗?” 大燕这国号只出现在五胡十六国时期,但翠云他们的日常用品绝对不是那个朝代该有的,韩浅语本以为自己身在明朝,莫非她悲摧到穿进一个架空的朝代? “其实我也忘了,出事后脑袋似乎不怎么管用,除了名字,我连自己从哪来的都记不得,很多事情也是印象模糊。”她只能把先前的借口再拿出来用,见翠云虽然怀疑,却没有多说什么,她苦笑着补了一句,“大概有些事需要慢慢来,就是说话颠三倒四些。” 翠云点点头,“姑娘别着急,慢慢想总是会记起的,有时候奴婢也会忘记事情,明明剪子就在手上却到处找。总之方才说的阴阳先生就是少爷的祖宗,凡是在大燕朝提起韩大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先帝的陵寝还是韩大人选的地方呢!不过现在少爷已经不再从事阴阳先生的工作,毕竟天谴的威力实在太可怕了!” “天谴的威力?” “是啊!韩家本家能活过十五的屈指可数,再来就是一代不如一代的资质也让卜筮几乎止步在上一代,事实上韩家现在就是个行商的富户,也不晓得当阴阳先生是多久以前,只是韩家村的人还是习惯称呼我们是韩大人家。” 阴阳先生可以被称为大人,按理来说应是曾入朝为官,可能是钦天监之类的,不过能引来天谴之说,看样子韩家在阴阳卜筮方面绝对有过人非凡之处。可惜翠云知道的消息不多,就算自己拼拼凑凑也无法了解太多,唉,这种两眼一抹黑的感觉糟糕透了! 只是她还不晓得她跟翠云聊得掏心掏肺,这丫头一出屋子就往她家少爷那儿倒得干干净净。 “她会鉴古?” “姑娘是这么说的。” 韩彦昀若有所思,翠云向来伶俐,就算不能把她说的话全部强记下来,也能记得六成,只是她一名女子怎么可能会鉴古,谁是师父?从这里就知道她说的什么忘记事情是假话。 那她真实身分是什么?难道王爷指的真的是她? 韩彦昀思索了半晌,最后还是决定把这些事情写信转达给王爷知道。 “对了!奴婢之前不是提过姑娘身上有一枚玉,今天刚好姑娘坐在窗前赏玩,奴婢虽隔着一段距离,但看着像是小姐生前配戴不离身的玉佩。”翠云一直很在意那枚玉,总算找到机会瞧瞧,唯一扼腕的是隔着距离,虽然相似,但无法完全肯定。 “妳确定?”采玥身上的玉佩并非凡品,世间怎么可能有这么凑巧的事。 “看着是像。”毕竟小姐戴着这么久,平常又十分珍惜,翠云很肯定。 韩彦昀思索半晌,要给王爷的信已写好,最后还是把暖玉的事写上,他虽然觉得韩浅语没有恶意,但那枚暖玉是王爷替妹妹求来的,王爷应该知道这件事。 王爷是妹妹帮他挑选的路子,开弓没有回头箭,再说以妹妹和王爷的情谊,也没有比王爷更好的选择,这是确保韩家重返荣耀最好的路,也是妹妹唯一的期望,他一定要完成! 一个人待在屋里,突然连空气都寂寞起来,韩浅语和衣躺在炕上,盯着古朴的梁柱,从她醒来到现在虽然才短短两天,却是度日如年。 对于未来的茫然深刻的浮上心头,夹杂着恐慌,让她躺在床上也呈现僵硬状态,她没有什么远大志向,常年随着爷爷进出古墓,听爷爷拿着年代久远的古董讲述其中的历史,她永远带着虔诚的心仔细聆听,过往发生的事冥冥中自有定数,天机不可窥探,就像她不可思议的身穿来到这个不属于她所熟知的朝代一般,她决定先顺其自然,走一步算一步。 韩浅语将戴在脖子上的红线扯出来,上头挂着的正是那枚暖玉。玉上带着暖意,但她清楚这不是自己的体温造成的,而是这块暖玉本身就带着温度。 “你能送我回去吗?”暖玉一如往常闪耀着和煦的光芒。 “难道我到这儿是有什么任务?若是,至少也得有人告诉我吧。”韩浅语苦笑,她知道自己犯傻,跟暖玉说话哪能得到答案?唉! 不行,她不能丧气,既然老天安排她来到这个朝代,玉不会说话,但人会啊,或许多出去走动就会找到答案,坐以待毙不是她的性格。 “姑娘让奴婢找了小厮的衣裳来就是要自己穿上?”翠云目瞪口呆。 一早用完膳,姑娘就让她新找了一套给府里小厮穿的短打衣衫,之后姑娘进内室胡乱套上衣服,连衣襬都没有扎好就走出来,脚上踩的还是绣花鞋,这种不伦不类的穿法让人啼笑皆非,偏偏姑娘还一脸得意。 “头发这些就得麻烦妳的巧手帮忙了。”韩浅语有点不好意思,她这手残的就别献丑。 “姑娘打扮成这样,难不成是想出门?” 韩浅语用力点头,“老是关在屋子里,什么事情也想不起来,不如出门走走,或许可以撞见熟悉景物,对恢复记忆也有帮助。” “那奴婢跟着姑娘去吧。”翠云先打散她的头发,重新束发,之后再帮她整装。 “当然,妳得跟着,不然我还怕迷路,只是妳得改口不能喊我姑娘,我这副装扮也不是少爷。” “那叫什么好?” “韩浅。”多好的名字啊!韩浅语笑得十分灿烂。 原本带着的愁绪,一进入大街,见着摩肩接踵的热闹繁华,韩浅语就将其抛诸脑后,打算把这一趟身穿之旅当成抽中免费旅游大奖看待好了。 乖乖!入目所及全是古董,入宝山岂能空手而回?这种浦岛太郎似的梦幻经历多少人求之不可得。像是摊子上卖的釉器,在唐朝之前说的白釉瓷器其实都发着青色,而会有冬青、豆青、粉青等深浅不一的颜色,皆是因为烧窑温度不同所造成的差异,到了明清,朝廷明文规定只准许官窑烧制有色釉器,凡是违令者凌迟处死,在明英宗实录中就曾记载相关刑罚—— 知而不告者,连坐。 此举造成彩色釉器身价高涨,并且因为被皇室垄断,更添高贵。莫怪富士比拍卖上凡是出现釉器动辄就是亿元起跳计价,眼前的釉器虽然只是凡品,但若是拿到富士比拍卖好歹也能以千万拍出,随便挑一件她就不愁吃穿了。 “韩浅?韩浅!”翠云扯了半天衣袖都不见韩浅语有反应,只好大叫出声。 耳边的大吼把韩浅语的三魂七魄差点惊跑,她瞪着翠云,眼底满满的指责让翠云霎时气弱。 “谁叫妳拿着釉瓶傻笑却不买,老板都不错眼的瞪着妳,若是我再不喊妳,老板都要撵咱们走人,省得碍着他做生意。”同样做小厮打扮的翠云指责韩浅语的同时,也送了个歉意的眼神给老板。 留着八字胡、挺着圆肚的老板才稍微面色稍霁,“小扮说得中肯,不买就别碍着生意。” 韩浅语撇撇嘴,将釉瓶放回摊位,这釉瓶收口不齐,釉面出现微型气孔,做工粗糙,拿去富士比也就评个年代胜出,但在这儿就是粗制滥造的货,老板还这么端架子。 “没事瞧个釉瓶都能看出神,难道那釉瓶是宝不成?”姑娘不是说自己擅长鉴古,可那破釉瓶她都看不上眼,府里随便一个放在博古架上的都比那好上百倍,这鉴古一事该不会是吹嘘出来的吧?那么自己当时还费那劲儿探消息做啥? “虽是粗制滥造,但看着就觉得感动。”要知道她随着爷爷在西安住了一年,这些破烂玩意随便挖一个出来都足以让人兴奋上一个月,毕竟是每天刨土挖泥,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哪像这里随手可及,东西多了就不值钱。 “感动?难道妳家里用不起那些东西?”翠云试探着询问,毕竟姑娘一进坊市就乐开怀的模样,简直就像放出笼子的小鸟,双眼熠熠生辉,好奇得紧,几乎什么都会拿起来看上两三眼。 “怎么可能用得起?”挖出来再破烂也都是古董啊!唔,这银簪子做工不错。 这么穷困?不对啊!泵娘的举止并没有穷人家的局促,吃食上也极为讲究…… “想吃锅盔饼吗?”刚好经过锅盔饼摊,见姑娘的脚步慢了下来,翠云趁机询问,“不然我们买几片尝尝味道?” 韩浅语嫌恶的别开头,嘴巴诚实的回答,“看着挺不错,但若是能夹些肉就更好吃了。” 这种锅盔饼她在陕西游玩时自然品尝过,但现代的锅盔饼可不是干干的吃,夹上腊肉或切片沾羊肉汤都是令人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的美味,反观这个……她都觉得嗑喉咙,然而锅盔饼仍是最实惠的粮食,为了能随时填饱肚皮,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存上一迭。 突然间,她怀念起家乡的酱肉臊子,若是现在能来上一匙,香辣味浓,光只是想象,口水几乎要泛滥成灾。 “是说,妳说家里用不起釉器,但吃锅盔饼却觉得要夹肉,平常喝茶都讲究要放凉八分才入口,这些做派哪一点不是大户出来的人家,或是在大户人家里当过贴身仆役也说得通……”翠云说出自己的观察,“妳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 “有话就直说,我们都相处这么多天,难道妳还不晓得我的性格?”她不是笨蛋,这几天翠云一直技巧性的想要打探她的身分,许多问题都带着目的,这种聊天方式太累了! 她也不能说翠云错,防人之心不可无,她反而要夸奖翠云才对。 被发现了吗?翠云抬起头,耳根子泛红,有些恼羞成怒地说:“妳穿着一身惊世骇俗的衣裳昏死在山上,要不是少爷心地好,早把妳留在山上喂狼了!” “原来如此,那我的衣服呢?” “妳还想要那一身衣裳?” “哪里?不就是白衬衫和牛仔……”看着翠云一脸义愤填膺,韩浅语这才反应过来,对沙特阿拉伯而言,女孩子穿牛仔裤就是十恶不赦的事,更何况是讲求三从四德的古代,把女人都贬进尘土里了。“难道衣服被妳烧了?” “当然,那种衣服留着做什么?妳不怕被当成邪灵烧死吗?” 韩浅语耸耸肩,也不是多在意,只是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痞样,让翠云难以保持冷静,明明一张脸长得几乎与小姐一模一样,但性子怎么就差了十万八千里。“妳别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若是被人知道妳来历不清,还那身打扮—— ” “妳不都烧了?就算有人去告发也没有证据,现在虽然是皇权至上的时代,但凡事也得讲求证据齐全,捉贼拿赃合情合理,否则要刑部和大理寺做什么?”韩浅语这番话自然是故意逗弄翠云,明明年纪与她相同,却老喜欢端着老成模样。 穷苦人家见识有限,就算捉了贼也只知道送到官府,哪会清楚什么刑部和大理寺?翠云对于自己的猜测又不确定了,她真的被姑娘这种时而胡涂、时而精明的说话方式给绕晕。 “瞧妳这年纪还讲话这么犀利,活该妳将来没人婚配!”翠云想了半天,好不容易终于想出两句话反击。 “那不更好,我年纪还这么小,结什么婚呢?”韩浅语一反女子羞赧,响应十分坦荡。 她认输了!翠云垂头丧气的不说话了。 “妳身上有银子吗?买肉回去,我告诉妳酱肉臊子怎么做。”吃货精神战胜一切,走到肉摊前的韩浅语直接转移话题,她实在馋了。 酱肉臊子?翠云没再多问,因为韩浅语已经欢快的转身离开,她只得快速掏出钱,“韩浅,妳等等我啊!” 韩浅? 原本路过的男子突然停下脚步,韩浅语剎车不及,直挺的鼻梁结实的撞上对方的后背,痛得眼泪差点飙出眼眶,反作用力让她连退几步,而对方却不动如山的站在原处,视线所及就是厚实的胸膛。 这人真高,而且身材又结实,她捂着鼻子想看凶手,却在看清楚后傻了! 他好熟悉,这张脸带来毫无预警的热潮往心房冲击,迅速掩盖理智,她只能呆呆看着那张脸,同时鼻头发热和眼眶发酸……他到底是谁? “妳就是韩浅语?” 对方声音低沉,瞬间打破她的放空状态,回神后她瞬间倒退三步,这人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她有种断片的感觉?她又没有喝酒。这男人究竟是谁?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剑眉星目,风姿卓尔,睥睨的眼神往她身上随意一瞟就让她忍不住抬头挺胸,想要攒足气势与他抗衡,当然只是徒惹笑话。 韩浅语注意到大街上原本吵杂的声音陡地安静下来,所有视线齐刷刷的往这儿看来,如果有聚光灯,她相信自己就身在其下。 要帅到让人想尖叫绝对不能仅靠外表,还需要独一无二的气质才能禁得起时间淬炼,看着他,韩浅语的脑袋只反复想到——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他双目朗如日月,两眉犹聚风云,气质冰冷,态度高傲,让韩浅语如淋冰水,整个人一激灵,神智更加清明,话却梗在喉头。 他没有等她回答,径自绕过韩浅语就往前走。 呿!跩什么劲?不过长得比寻常人帅一点、气质好一点、气势凌厉些,综合起来确实是符合公子无双。不过她喜欢的是暖男,这种高冷男纯綷欣赏就可以,再看他的模样应该出身不凡,瞧着后头跟着的三名随从也不是普通人的样子,下盘沉稳,走路虎虎生风,应该是有武艺傍身。 “妳认识他们?”翠云提着锅盔饼和肉追上来。 “不认识!” 第二章 发挥所长找营生 不认识……她说不认识! 赵继玄一接到韩彦昀的书信,就迫不及待的来到这里,他们约在酒楼,这儿是他常来的地儿,早就熟门熟路,却在进酒楼前撞到一名小伙……不,应该说是小泵娘。她的双眸晶灿,嘴角上扬的弧度带着熟稔的味道—— 韩浅语,她就是韩浅语,韩彦昀书信上提的女子。 她的笑容与采玥如出一辙。 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几乎让人无所察觉,但身后的护卫却清楚,跟着提高警觉。 赵继玄很快就恢复如常,他想,或许只是瞬间气质相像罢了,但无我大师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上天冥冥中自有安排……” 怎么可能?明明是他亲手封上印记,她还存在他的脑海里,历历在目,每回只要夜深人静回忆就会栩栩如生的涌现…… “玄哥哥,会不会再过一年两年,你就忘记我了?” “不会的,妳别想太多。” “其实忘记也好,这样我就能安心的离开!” 他怎么可能忘记…… “王爷,你身体不适?”韩彦昀看着赵继玄跨过门坎后就止步,脸色难看,忍不住出口关心。 “你在信中提到的韩浅语,进来客栈前我已经见到她了,确实长相与她极为相仿,只是你提到的暖玉是怎么回事?你确定她身上真有那枚暖玉?”赵继玄就是为了此事而来。 “发现的是翠云,她是采玥的贴身侍女,采玥身上的东西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再加上韩浅语又是在猴儿山上被发现的,我亲自去采玥的墓地看过,并没有遭到破坏的痕迹。”所以她身上的暖玉绝不是盗墓而来,韩彦昀将查明的事有条有理的说给赵继玄听。 “这世上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两枚暖玉,当年无我大师说过这枚暖玉是虚竹寺的镇寺之宝,会交给采玥完全是因为她命中有大造化……” 大造化,什么大造化?当年他以为这个造化就是有这枚暖玉就能保住她的性命,但最后她还是香消玉殒。 “我在救她的时候,发现她身上穿的衣服很奇特。”韩彦昀拿出一个包袱打开,亲手将白衬衫和牛仔裤拿出来。让翠云说烧掉了只是防止她索讨,他们怎么可能把衣服烧掉。 “这布料太奇特了。”赵继玄一一检视,薄如蝉翼,却没有丝滑感,蓝色这件又是什么材质?模着十分厚实,轻轻扯却发现带着弹力,而且这是裤子?她穿这么不检点的衣服? “我有找过锦秀布庄的管事来看,没有人见过这种布料。她会不会不是属于我们这里的人?” 绝对不属于大燕朝,但也不是外藩。“她也不是那些异族,你想,她会不会来自不同朝代?就像吐蕃说的天葬和转世。”无我大师曾施过法,虽然大师坚持天机不可泄露,但赵继玄相信这是有可能的! 韩彦昀的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这、这有可能吗?韩浅语是妹妹的转世?这么不可思议…… “世上无奇不有,这件事你别透露,毕竟只是猜测,还得小心求证。”看了眼伤风败俗的衣服,赵继玄微蹙着眉,“把这些衣服烧掉,别留下了。” “好,我要想办法把暖玉弄到手吗?”既然怀疑暖玉,不如弄到手看看真伪? “不,若是她有异心,早就做好万全准备,说不定就等着我们去偷玉。”赵继玄思索一下才说:“我记得韩府名下就有质库。你现在让人把她找来,与其暗中试探,不如直接给她机会,若是她真有二心,自然会捉住机会,同时露出马脚。” “这样会不太冒险?现在这时候对王爷来说是关键。” “你觉得她真有二心?”赵继玄直视韩彦昀的双眸,彷佛深达心底。 “她的态度率真,不似作假。”韩彦昀扪心自问才做出这番答复,他一直拖着没有去信也是这原因。 “让她来吧。”赵继玄回想在街上时她的言行举止,酱肉臊子?她也真够率真了。 清笼找到韩浅语她们,说韩府少爷偕同贵人在酒楼等韩浅语。 贵人? 韩浅语带着满月复疑问随着清笼来到酒楼,看着门口蹲着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大厅布置富丽,几盆苍翠松树点缀其中,又显出一股内敛。 来到二楼雅间,韩浅语一愣,咦!这不就是方才在街上不小心撞上的男子? 她黝黑的眸子直盯着他瞧,呼吸开始急促起来,甚至脑袋有点晕眩……他到底是谁?这个症状又是怎么回事?看着他们嘴巴一张一阖,韩浅语知道他们在说话,耳中却一阵嗡鸣,她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 玄哥哥、玄哥哥…… “玄哥哥是谁?”到底是谁一直在她耳边低喃。 “姑娘,您在说什么?少爷在问您鉴古的事啊?”翠云扯了韩浅语一把。 “妳刚才喊什么?”赵继玄瞇着眼。玄哥哥?她怎么会知道这个称呼,虽然她的声音细微,几乎是含在舌尖上,但他隐约听见了。 “鉴古啊!”什么玄哥哥,韩浅语妳是被帅哥迷晕头不成,清醒一点! 啪!她用力拍着脸颊,试图醒脑,只是这个怪异的动作却惹来好几双眼睛瞪视。 “醒脑啊!”她干笑两声试图解释。 “来杯浓茶吧。”赵继玄以眼神示意,让人酙上一杯浓茶给她。 其实她哪是想喝茶,但看着清笼都上好茶,只好硬着头皮端起来喝一口。恶,好苦,简直就是药!皱着脸,她嫌弃的放下杯子。 采玥不喜欢苦涩味道,最喜欢的饮品是桂花蜜水—— “手不离药,舌头扎在苦涩里,在我看来人生再苦就是这样,喝点桂花蜜水就是幸福了。” 她的幸福太容易,却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无法持续。 “换杯桂花蜜水给她吧!”还没有意识到不对劲,赵继玄已经月兑口而出。 “若能冰镇就更好了。”韩浅语很自然的回应。 “妳也喜欢桂花蜜水?”赵继玄一阵错愕。 “天气这么热,喝点凉饮很好啊!”正午时分,不就是一天最热的时候,干么突然这么大声,难道桂花蜜水很罕见?韩浅语发现连翠云的脸色都很诡异,“还是,我改喝别的?” 韩彦昀清清嗓子,“就桂花蜜水。” 赵继玄示意护卫出去守着门口,清笼送上桂花蜜水后也跟着离开,只有翠云被韩浅语拉住衣角,动弹不得。 “姑娘,您这是?” “孤男寡女,妳怎么能留着我跟两个大男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再怎么粗神经,她也察觉到不对劲。 韩彦昀使眼色让翠云留下,对韩浅语继续说:“我听翠云说妳擅长鉴古,同时也想找份营生?这样的话,质库是个好去处,但那里可不是能装疯卖傻的地方。” “我有这么拎不清吗?去质库自然是淘宝,不然去质库能做什么?”韩浅语正色回答。 “妳还说妳不是装疯卖傻,谁不知道去质库就是典当物品,谁去质库淘宝?”韩彦昀失笑。 “质库收了那么多东西,遇上期满不赎自不在少数,日子一久库房里堆积如山,这些东西到底是价值千金还是一文不值,套句俗话是驴是马得牵出来遛遛才知道,但这些物品又不能随便拿出来,少东家想过这些东西怎么处理?” 韩彦昀挑眉,“妳一个姑娘家家的说法挺诡奇,不然妳能想出什么好法子?” “我还得靠着这法子去质库讨口饭吃,虽然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按理说应该结草衔环以报,但俗话说施恩莫望报,行善也积德。”韩府家大业大,没道理会寄望着她报恩,所以韩彦昀是想试探什么呢? “妳不说,我们怎么知道妳是不是在虚张声势,再说妳都要去质库,有什么比博古雅集更好的选择?” 博古雅集?韩浅语一愣,她记得爷爷还在世时,一辈子的悬念就是祖辈曾经营的博古雅集,韩家最早也是书香门第,要不是遇上乱臣贼子时代动荡,博古雅集怎么会一夕之间大厦倾倒,众人无所依靠才辗转颠沛流离,为了餬口饭吃只能再度做起盗墓的勾当。 清末民初,时局大乱,那些军阀没有银子就没有钱买军火,谁不是瞪大眼开始找财库? 博古雅集当时说得好听是曾祖父禀持爱国情操,不惜自愿捐出所有给政府讨伐异己,实情却是受到迫害才不得不拱手让人,家里的书房还留着一块当时的博古雅集的匾额,见证无数韩家人的历史。 但当时家中的博古雅集可是风雅的古玩店,这儿的博古雅集竟是质库?质库取一个这么风雅的名字好吗? 韩浅语都不晓得该说什么好,只能愣愣瞧着两位贵公子,“你们能替博古雅集做主?” “我就是博古雅集的少东家,妳说能不能做主?”韩彦昀道。 博古雅集是韩家的产业?怎么翠云没有说过? 翠云只觉冤枉,她就是一名内院丫鬟,若是胭脂水粉铺还能知晓一二,至于什么质库的她哪里会知道,再说她不也提过韩家产业庞大,多有涉猎。 “看你们的衣着谈吐,犯不着寻小女子开心,既然公子都言明只要能提出好方法就能进博古雅集谋分养活自个儿的营生,就是不晓得公子属意的活是什么?” 这还真是不委屈自个儿的主儿了。赵继玄乐呵,难得遇上这么胆大的姑娘,这话说得挺有趣,索性加码,“若是博古雅集没有什么活给妳,爷倒是可以让妳到我府里谋份工,左右就是端茶送水和厨事随妳挑就是了!” “小女子不擅端茶送水、厨事,倒是对经营颇有心得。”韩浅语福身行礼后,也知道嘴皮子耍得漂亮外还要有真功夫,干脆不卖关子,“博古雅集既然名声响彻大江南北,想必背后势力不容小觑,既然如此何不广发名帖,邀集各家齐聚进行宝物拍卖,只要在名帖中载明几位名家大儒惊世巨作,做足场面,还怕找不着摇旗吶喊人?东风备齐,声名鹊起,拍卖宝物盛况可期。” 拍卖宝物啊?这宝还是由人拱出名声,摇旗吶喊……这方法妙啊!若是能定期在春秋两季各举办一次,成为惯例,未来只要说起拍卖谁不提博古雅集?这方法确实妙哉! 然而提出这个好方法的居然是名未出阁的小泵娘,她进了博古雅集真可以震慑住其他人吗?若是个经验老道的大掌柜便罢,想进博古雅集谋事别说让人主动开口,他花高价也要把人请回去坐镇,还得好好商量怎么举办高质量的拍卖会,但今天却是一名小泵娘,把她带回博古雅集真能服众? “妳差多少日子及笄?” 瞧着现场静悄悄的态势,若是韩浅语还不懂就真的蠢。这人说穿就是欺她年岁过小,而且还是女子。“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这句话由我说出口难免让人觉得大言不惭,但莫欺少年穷不就是这个道理,年轻就是本钱!”冷嗤声太明显,惹得韩浅语横瞪过去。 赵继玄不以为然的说:“爷我长这么大,还没听过这么大口气。” “既然孤陋寡闻就别在这儿揭短,反正是驴是马牵出来遛遛不就知道了!”韩浅语顶了回去。 光这伶俐的口舌就让韩彦昀留下深刻印象,但做生意可不是口头上占便宜就能成事。他清清嗓子,“韩某并非瞧不起小姐,实则碍于世俗观感,非缚鸡之力可扭转,但见小姐眼光深远,言之有物,若是聘为幕僚助己一臂之力可否?” 当管事暂且行不通,虽然她口齿伶俐,但胜任管事还得要八面玲珑,韩彦昀认为得多方观察才是。 韩浅语也不想标新立异,毕竟她这种半途空降的人物还是低调比较好,尤其她是身穿……这和魂穿不同,魂穿还有个属于这时代的躯壳掩护,但身穿就是彻头彻尾的外来者,这种时空旅人的身分让她打心中发怵,时刻都会想到《回到未来》电影中的博士说的话—— “不可随意改变时间序上已发生的事,你永远都预想不到未来会出现什么变化……” 在《新唐风》一书中,李淳风就曾预知武后称帝,并告知唐太宗此事无法改变,否则会有不可预期的后果,后来唐太宗错杀李君羡,以为“小五”就是未来的武后,之后武则天仍然继位称帝,这说明天命不可违。 韩浅语相信自己的身穿秘密就系在这枚暖玉上,只要她不肯放弃一定就能找到回去的方法,所以待在这个朝代的日子里,她就尽责的担任旁观者的角色,说穿了就是跑龙套,当一名幕僚是最好的,反正她本来就是想混口饭吃,最好还能报个救命之恩,若能在韩家铺子工作,不就一兼二顾,报恩、餬口都成了。 “多谢少东家看重,那么从筹备这拍卖会开始,小女子回去写好企画书会送来给少东家审阅,若是少东家看了觉得不妥再行商讨。”韩浅语不敢托大,尤其这儿明显和自个儿念的历史有出入,她还无法详细把握。 “企画书?”这什么玩意儿? “策画的章程,就是把如何筹备拍卖会这事用文字叙述详尽。”下意识就将现代词汇月兑口而出,韩浅语只好赶紧描补。 “妳识字?”士族女子识字不在少数,但也就是识字,怎么可能写出策画的章程,赵继玄不禁怀疑韩浅语在说大话。 “若不识字,岂敢应了少东家的幕僚之邀。”韩浅语才不与赵继玄这种目光短浅的人多说,撂下话后就朝韩彦昀福身,带着翠云离开酒楼。 韩浅语一离开,门口的护卫就进到屋里,赵继玄若有所思,最后朝护卫之一的赵日点头,赵日很快就消失在楼梯。 “她也就长相相仿,性子却相差十万八千里。”赵继玄低喃,或许转世是一场误会,那么大师指的到底是什么? “王爷知道什么消息吗?” 赵继玄摇头,“在事情还不明朗前,说多了,失望会更大。” “与她有关?” 赵继玄点头,他们都知道她是指谁—— 韩采玥。“她的个性贞静,不像她这么跳月兑。” “她的个性温和柔软,不像她这么古灵精怪。”想起韩浅语的呛辣回话,韩彦昀却不讨厌,反倒觉得可爱。若是、若是采玥的身体健康如常人,是不是也像她这么跳月兑?只是这答案没有人会知道了。 “把她放在你的眼皮底下也好。”赵继玄站起身看着窗外,瞧见她欢快的踩出酒楼,丝毫没有发现赵日尾随在后。 “我以为那日一别,要再见面就难了,没想到不到一个月又见面了。”韩彦昀难得笑得真诚,不再只是客气。 “这趟来还有两件事要麻烦你,再过一个半月就是祖母生辰,所以我来找你淘宝,看你那儿有没有什么好东西?”赵继玄重新落坐后,很自然的拿起青瓷茶壶倒起茶。 “另一件事是?” “你开着质库,自然是大江南北形色人种都见过,有没有那种熟悉墓室建造的工匠?”赵继玄直接阐明来意,其实这是小事,他可以派人过来传达,他这趟亲自来主要是见她—— 韩浅语。 “这得问问曾掌柜,只是熟悉墓室建造的工匠不是从工部找最快吗?天下能人尽遍朝廷,怎么你还往我这儿寻来?” “这件事我并不想问到工部那儿去。”赵继玄的势力范围多在军队,朝臣中虽有熟悉,却多在吏部和刑部,若他找上工部,不出半天旁人就会得到消息,他还不想打草惊蛇。 “那么我让曾掌柜查找,最迟明天中午以前给你消息。你等会儿就要离开,还是留在别庄住上几天才走?你来的时间也凑巧,我本来还想着之后进京寻你帮忙,当然不是劳烦你出面,只需交代一些人撑场面就行了。”现在韩家几门生意的合伙人就是赵继玄,而且赵继玄占的分子还不小,若是生意赚大钱,他分得的自然不会少。 “让人去别庄找我。”赵继玄放下杯子,才起身就又听见韩彦昀说话—— “她……王爷别太严厉。” 韩彦昀莫名的替她说了句话,他是真的欣赏她的聪颖,很少有女人这么聪慧,居然把他连同这位贵人一起算计入套,就他记忆中,曾经只有一位,可惜她却应了慧极必殇这句话,此时见韩浅语更胜一筹,他是担心的。 采玥的生命太短暂,还来不及灿烂就殒落了。她们这么相像,希望不要连这一点都相似!目送赵继玄离开,韩彦昀衷心期望韩浅语能活得像她自己,如果采玥也能……唉! “咱们还不回去吗?”翠云走到腿酸,只好出声询问,“不是说要做酱肉臊子?”她举起手里提的锅盔饼和肉。 “叛徒,妳把我推心置月复跟妳说的东西,一转身全跟妳家少爷说了!” “这也是为了妳好,妳要在城里找营生,哪是容易的事?万一遇上坏人被拐卖,届时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翠云看姑娘还是不打算理会她,忍不住又加了一句话,“妳可是把我当傻子?” 韩浅语睨了她一眼,板不住严肃脸孔,忍不住笑出来,“妳发现啦!” “妳故意说给我听的事,其实是想说给少爷听的。”不止她想明白了,相信现在少爷也想通了。 “这不是被生活给逼出来的,妳也知道我的身分,若不走些旁门左道,压根没有活路。”就像翠云说的,她也怕遇上坏人啊! “那么妳总可以告诉我,咱们不回府还在街上乱走是为哪桩吧?”不是都找到营生了? 看宝物啊!还有就是探听消息,翠云是内宅奴仆,对外头发生的大事自然是两眼一抹黑,但自己可是要当幕僚的人,怎么都得对得起这个身分吧!虽然她猜他们应该也没有对她抱持多大期望。 “城里的读书人最爱去哪儿?” “妳想做什么?” 咦!这声音是谁?怎么听着好熟悉?韩浅语回头看去,居然是酒楼里的那个傲娇男,“你跟踪我?” 赵继玄没有否认,一双锐眼直勾勾看着她,真的太像了! “妳知道我的名字?”他还是介意她喊旳那声玄哥哥,只有采玥才会这么喊他。 “你跟踪我做什么?”韩浅语绕着他审视一圈,从头到脚都不遗漏。 这种打量其实非常不礼貌,然而赵继玄对于她的挑衅却不置可否,甚至是欢迎。 自恋的家伙。韩浅语嘴角微弯,带着顽皮的促狭,“难道……你喜欢我?”眨着大眼睛,她还故意捧着脸蛋,摆出天真无邪的模样。 咳咳咳!翠云一阵呛咳。 韩浅语不满的皱眉,这瞬间拉低她的气势,看看傲娇男身边的护卫,身形挺拔不动如山,翠云简直是在拆她旳台。 “世风日下,道德败坏至斯。”这女人居然如此恬不知耻!赵继玄再次印证她绝对不可能与采玥有任何关系,或许她们长得相像只是凑巧,但他莫名该死的在意她! “呿!这是什么理论,讲大白话就是道德败坏,难道我得文诌诌的说『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这就叫斯文吗?”韩浅语不以为然。 “妳讲话一直这样?” “怎样?” “芒剌一样。” 赵继玄看着她的杏眸,猝不及防直捣灵魂深处,让她来不及拉起防护,最后只能狼狈的别开视线,才能继续维持武装。 “青少年本来就是这样。”带着全世界都不了解我的愤愤不平,韩浅语悻悻然的回答。 “对这里不熟悉、陌生,对未来的彷徨,甚至被迫得依赖周围的人,却又怕被认为是累赘,太多情绪交杂让妳的武装很差劲,我是否说对了?”赵继玄不带任何表情的描述,说完后心底也掀起一阵惊涛骇浪,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个性,但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韩浅语一愣,怎么……他怎么会清楚她的心情?说得分毫不差。 一种被窥探内心的尴尬涌上,她清清嗓子,“好吧!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可以走了!”然而对上他刚毅的眼神,她话锋一转,“不,是我走。”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别再跟上来! “妳不是要找城里的读书人都聚在哪里?”赵继玄抛出诱饵。 韩浅语已经往前走了四步,脚下一顿。 “他们都住在松江巷里,其中又以文举人最有名气,除了在私塾讲课外,平常也会以画会友,但大多是在他的居处。” 韩浅语迅速回头,走回赵继玄面前,“松江巷在哪里?你认识文举人?” 赵继玄朝赵日使了眼色,由他带路,一行人缓步前行,不到一刻钟就转进松江巷。 文举人的宅院里种了一棵杏树,枝繁叶茂,随风摇曳沙沙作响,招呼着进门的客人似的。韩浅语眼带艳羡,她家宅院里也种着一棵杏树,入秋时阵阵凉风催叶黄,透过窗子就见一片金灿灿,光只是想着,眼睛就开始发酸。 幸好爷爷、老爸都不在了,不然现在找不着她的人,岂不是担心到吃饭不香、睡觉不沉? 进了屋子,赵日熟门熟路的跟文举人打招呼,说明来意。 文举人对于武王带着一个做男子装扮的姑娘家上门,虽然诧异,却没有多说什么,按捺住心底的好奇,“不知公子找老朽是何事?” 韩浅语朝着文举人拱手,“不敢称事,听闻先生才名远播,特来拜会请教。在下刚成为韩府少爷的幕僚,心底还慌着,没想到竟打扰先生练字。”她看了一眼铺在桌上的宣纸。 “哪是什么练字,只是摆着供人上门使用,聊到诗兴大发或是心有所感,方便记录而已。”能让武王亲自领着来找他,这个分明是女扮男装的娃儿竟还当了韩府的幕僚? “那么可以借纸笔吗?”既然要写企画书,不如现在动笔,还可在文举人面前留下印象,甚至打出名声。幸好她在葛爷爷的要求下,毛笔字虽然称不上恢弘霸气,却是清雅端丽,在这些古人面前尚不露怯。 赵继玄站在一旁随着她的落笔,先是惊诧的瞪大眼,毕竟识字和写字可是两回事,更别提行云如水的在纸上挥毫,她丝毫没有半分迟疑。若是肚子里没有几分墨水怎么做得到?尤其她万分专注挥毫时,整个气场陡然生变,明明一身粗麻布衣却整个人散着光彩。 这要怎么形容才好?粗缯大布裹生涯,月复有诗书气自华。 这话韩浅语的书法授业老师葛爷爷也说过,葛爷爷是韩浅语爷爷的至交好友之一,也是国内有名的书法大家,眼馋好友孙女资质不凡,追着要收为关门弟子,韩家爷爷想着技多不压身,就让孙女也跟着学书法练耐心。几年下来成绩不凡,韩浅语也练出一些心得,写出来的字让葛爷爷惊叹不已,这些就是后话了。 文举人瞧着韩浅语手握毛笔,挥毫之间气韵突变,也惊得靠前查看,这一看也是惊诧万分,明明是粗麻葛布,却散发着温雅气韵,这可不是寻常人家可以教导出来的。俗谚说:富过三代才懂穿衣吃饭—— 意味着长时间的富足生活后才能将品味与讲究融入生活,养出与生俱来的高雅气质,这位姑娘出身不凡啊! 韩浅语可没有注意到赵继玄的内心也是惊涛骇浪,她专心忙着写自己的企画书呢!身在大燕朝能不能捧好饭碗可就靠这一次了,她当然得发挥十成功力好好捉住机会。 原本以为她言行粗鄙,只会逞口舌之快,但连续几次她的表现总是让他捉模不透,在这张与采玥相似的脸孔下,她真正的本质是什么?韩浅语,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赵继玄专注的看着她,时而慧黠、时而大方、时而逗趣,不同面相的她,眉眼始终神采飞扬,难怪韩彦昀对她的印象这么好,甚至替她开口说话。 韩浅语大笔挥毫,淋漓尽致,洋洋洒洒写了六张大纸才把企画书完成,等墨迹一干就马上装入信封等着待会拿去给韩彦昀评议。 “不晓得公子师从何人?落笔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清雅端丽,力透纸背,气势弥补了笔画间的力道不足,写字的风格十分特别。” “文先生火眼金睛,在下家贫,能识得字是偶得的福运,当时村里来了一名游医恰好识字,他住在村里的那几年,在下帮忙替他做些杂务,游医便教着在下识字,等游医离开后,在下便从碑文上拓印学习,并没有特别找老师指点。”葛爷爷,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显灵来吓小女子,她这么说并不是欺师灭祖,而是她不知怎么把葛爷爷的名头拿出来用。 这儿压根就没有葛爷爷这人,她说实话恐怕不如谎话来得有可信度,就像现在,一个穷小子哪有什么钱可以找到名师指点,更何况这时代就算有钱还不一定能寻到名师授课。若假称自己遇到什么大造化……哈!有大造化还会穷成这副德性?她自己第一个不相信。 也幸好傲娇男没有拆穿她,他想必也知道自己是在胡诌,毕竟她现在还是个“遭逢意外忘记了不少事”的可怜姑娘。 不过借着这个机会,韩浅语提起自己刻苦的学习经过,果然让文举人打开话匣子,讲起自个儿年轻时进京赶考那段时日的披星戴月、挑灯苦读,艰辛不在话下,有苦说不出,但偏那段时间的劳苦却成了人生中最璀璨的记忆。 韩浅语觉得这种心态就跟当兵一样,哪个男人碰在一起不会聊聊当年入伍的酸甜苦辣,原本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滋味经过岁月风化渐渐回甘,成了心头上的蜜糖。 在韩浅语有意的哄骗下,文举人认为自己他乡遇故知,简直是知无不尽言无不尽,而她就从中开始收集自己需要的知识。 从汉之后就出现大燕,历史课本上的唐朝遽然消失,偏偏大燕将国土按山川形势、交通便利划分为十道,这几乎就与唐太宗时期相同。当然,这种分法也可能是沿用汉朝的州县制,大燕是取其益处沿用。 这儿是兴德府,属京城道之一,距离京城长安大约大半天的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至于文举人是韶州应县人,当年进京赶考失利后并未回乡,而是在长安城不远的华州娶妻生子,落户于兴德府。 现在的皇帝正值壮年,子嗣不丰,朝堂上乍看是文武并重一片祥和,实际上暗潮汹涌,毕竟皇帝子嗣不丰这点连她这种平民百姓都会浮想联翩,更别提那些离龙椅近些的人,触手可及的权势可是令人心痒啊! “……听起来这位武王倒是个了不起的人才。”韩浅语随口称赞。 “当然了不起,武王年仅十二岁时就自请前往庭州,两次在伊吾和额尔齐斯河与突厥交战,以少胜多,后来配合朝廷政策设置北庭大都护府,推行均田制,对蛮夷则沿用原有管理制度,只给予首领朝廷册封的官阶,大大奠定现在能令庭州百姓安居乐业的基础,只要在当地提起武王,谁不是又敬又畏?” 文举人边说边打量赵继玄,见他居然毫无反应,被人这么吹捧却恍若未闻,这定力让文举人不得不赞声好。 韩浅语却是不以为然,这种造神手法还少见吗?谁晓得这武王是否冒领下属功绩,这种事情在军营里也是屡见不鲜,从古至今皆有耳闻,所以对于武王的事迹,她是左耳进右耳出,一下就转移注意力—— 既然也有北庭大都护府,那么对外贸易一定发达,就是不晓得葡萄美酒夜光杯这种罕见东西是否也引进来了? “没错,朝廷成立互市和马市与那些蛮族进行交易,但几次马市都发生大规模的冲突事件,加上马匹交易上又有军事考虑,所以马市已经停止,至于互市也只剩下库伦和归化城两处。” “文先生除了学富五车外,也不忘关心国家大事,只是不晓得您这些消息是从邸报来的还是?” “自然是邸报,妳可别在茶店酒楼听那些流言蜚语,那些消息多半是道听涂说,做不得准的。吸收新知是很重要的,勤学是好事,但若是双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只会死读书、不知变通,哪有能耐贡献所学?”文举人虽然只有举人功名,但思想灵活,没有许多文人的颟顸迂腐。 “幸得先生教诲,在下知道,勤学外还得做到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如此才是良才。可惜在下没有这等机缘,还是祝先生早日遇得伯乐。”韩浅语双手作揖,一气呵成的话说得十分有技巧,从文举人笑得惬意的模样就知道,她这马屁拍得十分到位。 “承妳吉言!不过我年纪都一大把了。”他也就是逗逗这孩子,毕竟只要他点头,多得是地方可去。 “周公八十遇文王,算起来文先生还是年轻。” “哈哈哈!”文举人朗声大笑,忘了男女大防,下意识往韩浅语肩上用力一拍以示欣赏,“瞧着妳没几岁,为人还挺机伶,若是之后还有需要纸笔墨就来这儿拿,先生这点小东西还供得起妳。”她哪会缺这点东西,不过是自己想让她多多来拜访的借口罢了。 “多谢先生相助。”出外靠朋友,自然是多多益善,韩浅语清楚多年不得志的文人多半有一些奇怪的坚持,就拿白居易来说,因为当官不得志,便往吃食一路发展,最后成了专业吃货外,还把吃也写进诗里,留传后世千年,所以她能入文先生的眼,当然也是好事一桩。 “再与我客气,我可就要收回前头的话了。” 韩浅语模着脑后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至于边上不发一语的赵继玄挑眉,对于韩浅语这么快就赢得文举人好感这事也啧啧称奇,文举人虽然止步于举人,但他当年一篇治水策论名动天下,破例以举人之身进了工部,治完水就选择功成身退,毫不恋栈。偶尔他遇上朝政难事还得专程来请教文举人,文举人却说什么都不愿进王府内担任长史或是幕僚,任谁来请都是扑空作结。 离开文举人的住处,天边已压着橙橘暮霭,两人一路上都没说一个字,等赵继玄将韩浅语送回韩府别庄大门就止住脚步。 韩浅语不禁疑惑,怎么停住不走了?许是有话想说吧。她以眼神示意翠云先进去。 “天色已晚,就不进去叨扰了。”赵继玄居然从她的表情就看懂她的意思,很自然的回答,莫名与她有着奇怪的默契。 韩浅语依旧不发一语,她背对他抬脚往大门走去,只抬起右手挥一挥。 “妳还没有回答我之前的问题。”这是第一次,从来没有人敢给他背影看。 之前的问题?他对她内心状态的揣测吗?韩浅语原本已经踩上石阶,陡地停下脚步,转过头,“话说,都一起走上大半天,还不知道贵人姓名?” “赵继玄。” “赵大贵人,你想知道你是否说对了—— 因为我在这里孤立无援、怕被当累赘,才筑起这么差劲的武装。难道我回答是,你就会当我的靠山?”踩在石阶上才能与他平视,这种角度韩浅语很满意,至少可以不用对着他睥睨到不可一世的鼻孔。 “好!” 什么?她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这么大口气,你凭什么当我的靠山?”虽然她贵人贵人的喊,但到底是贵到什么程度? “如果妳有本事捅破天,我会帮妳补全。” 吓!这是小看她的闯祸本事吗?算了,她也没有兴趣在这里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都决定要低调了。“行,我知晓贵人本事通天,下次的武装我会改进,尽量不要太差劲。” “卸下武装,以真实相对如何?” 这回韩浅语没有回答,转身飞奔过门坎,连擦肩而过的管事都没有心情打招呼。 又是一个第一次,从来没有人敢忽视他至此,居然扔他独自一人径自跑开,不止失仪还失礼,但赵继玄却奇异的觉得心情颇好—— 因为在她转身瞬间,他补捉到她眼底的一丝慌张,能因为他动摇心志,很好!是好消息。 “大人,快请入内。”管事仓皇恭请。 赵继玄摇头,“送她回来而已,平安就好。” 他示意赵日,不多时就有人牵来一匹骏马,一行人很快就离开别庄。 “赵日,让人去虚竹寺投帖,本王要见无我大师。” 骑在马上,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但赵继玄的声音却稳稳的传进赵日耳里。 “是。” 无我大师看到采玥的八字时,曾提过她会有大造化,他本以为这个大造化表示她可以月兑离死亡的命运,谁知道三天前他却亲手送她入棺,那么这个大造化到底是指什么?随后出现的韩浅语到底是谁?她与采玥又有什么关联? 第三章 诡异的巧合 看着韩浅语兴匆匆的奉上企画书,韩彦旳没有急着看,反倒盯着韩浅语双颊嫣红、气喘吁吁的样子。 听说是王爷送她回来的,唉,想来也是采玥没有福气……若是采玥身子健康,应该就像她这样吧! “hello,有人在吗?”她压低声音。 “姑娘,什么是哈楼?” 吓!韩浅语回头,发现居然是翠云,“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来。”翠云也被韩浅语吓一跳。 “以后别不出声就站在我身后,差点被你吓出魂。”韩浅语加快脚步回屋子。 内心只觉得乱七八糟,好心情都没了,这些都是什么事啊! 而距离长安城一个时辰的韩府里也乱成一团。 “你说什么?旳儿在猴儿山上救的姑娘与玥儿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韩夫人瘦了一圈,整个人憔悴不成形。 “是的,听说那姑娘就是少爷将小姐送进墓后,下山途中救下的。目前那位姑娘人还在别庄里,现在应该清醒了。”魏嬷嬷是韩夫人的陪嫁之一,从姑娘伺候到嫁人,现在已经是府里的老人。 “我的玥儿、我的玥儿……那名姑娘真这么相像?快点让旳儿把人带回来给我瞧瞧!说不定她就是玥儿!”泪水挂在眼眶边,韩夫人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捉住魏嬷嬷的手腕。 “夫人别急,老奴已经去信给少爷,但夫人也别太相信小姐还魂这事,万一这是有心人设下的套子,咱们可不能往里头闯啊!” “玥儿是我身上落下的一块肉,只要见上一回,我一定能认得出来!”哪个娘会认不出亲生骨肉,尤其玥儿自出生后体弱多病,好几次若不是她夜夜抱在怀里照顾,几乎都要活不下来,虽然最后还是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但她还是不后悔生下玥儿。 她的玥儿聪慧绝顶,怎么会这么早就殖命?怎么会……呜! “夫人,您别再掉眼泪,大夫都说会伤眼,若再这样难保眼睛有碍啊!快,让人搂条温毛巾来。” 又是一阵混乱,魏嬷嬷不禁想着早知道就不提这事,但不提又不对,可怜思女慈母心,天下皆同。 韩浅语一早进博古雅集就先找掌柜报到,这掌柜就姓曾单名焕,年约四旬左右,身形消瘦,穿着一袭直褪显得文质彬彬,乍看她还以为是个文人,之后才晓得曾焕竟是秀才出身,当然这是后话。 “拍卖?这词倒是新鲜,该不会是讳众取宠的把戏吧?”对于质库这种行业来说,眼光精准自然是第一要紧;淬链出精准眼光没有二法,就是靠时间历练,见多识广。 曾焕看着眼前的“韩浅”,只觉这就是个孩子,自然不会入眼,尤其他的年纪与儿子曾于晏还相差无几。儿子刚进博古雅集学习,为了避嫌,他特意让儿子只当名小伙计,平常就是端茶水招呼客人,这也是练眼力的一种方法。 倒是没想到他让儿子做小伏低,顶头的少东家却抬举了一名与儿子年岁差不多的娃子进来当幕僚。这状况让他怎么能忍,自然对韩浅语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这也是少东家的意思,毕竟质库库房里成堆的宝贝,虽然不愁买家,但卖一样少一样,能够得到最大的报酬才是重中之重。”既然察觉曾焕看她不顺眼,韩浅语就不会自己往上凑,拿着少东家当挡箭牌才是上策。 “你说得轻松,宣传宝物还找谁去?总不能上酒楼随便吆喝。”曾焕不以为然的看着手上的册子,话说得鄙夷,双眼却舍不得离开。 “曾掌柜这么说,是做不到宣传这事?其实少东家让我把册子交给掌柜,便是认为凭曾掌柜的手腕一定能处理妥当,毕竟曾掌柜都在质库做了二十多年,从伙计一路做到掌柜,若是没有本事,怎么能在众多佼佼者中月兑颖而出?” 言下之意就是若曾掌柜拒绝,她绝对会向韩彦旳据实以告——原来曾掌柜也没有多出彩嘛!这番话明着褒贬不说,还带着威胁之意。 曾焕咬牙,这小子忒刁钻,居然说得这般滴水不漏,他也可以撕破脸甩手不干,但这小娃确实是少东家的幕僚,若真是少东家的意思,那么…… 曾焕想了一会儿,只能认了,“少东家既然这么看好我的能力,当然不能推托,就麻烦小兄弟转告少东家,这事绝对按这册子上说的办妥当,就等十天后拍卖会开始。” “我拭目以待,一切劳烦曾掌柜了。”韩浅语拱手后就离开质库,准备回韩府别庄。 在韩家村的天谴发生后,只剩韩彦旳的先祖继续从事阴阳先生一职,韩家的主支过去在卜筮和堪舆上成就非凡,名动天下,开国皇帝于是大开后门让韩家先祖入朝为官,之后韩家主支的子孙却逐渐流于骄奢yin逸忘却本业,导致后继无人,这门学问自然渐渐生疏,韩家最风光的经历就止于司天台太史。 后来韩家几位祖辈眼见家族渐渐没落,心里自然急切,甚至认为愧对先祖,遥想先祖当年还曾陪在开国皇帝身边,大燕朝开国皇帝的陵墓当时可是由韩家先祖韩彻亲自堪舆选在梁山,皇家陵寝的设计图则由工部协助、韩彻主导建造而成,当中五行八卦、搭配机关重重,建造至今无人能入侵。 只是卜筮和堪舆的学习并非一蹴可几,还需要天分,祖辈虽然选了几名优秀弟子培养试着重拾往昔荣光,却在光武帝期间跌了大跤,后来韩家本支索性收起龟甲罗盘专心行商,没料到小辈居然在商道上颇有天分,其中又以韩彦旳为首的本支最为突出。 韩家本支自光武十年出事后,就从长安城转移到离长安城不远的兴德府行商,选择在这儿落脚也是有原因的——韩家村就在兴德府,毕竟美不美乡中水,亲不亲故乡人,回归故里重新出发也象征韩氏一门抛弃过往枷锁,直到事业有起色本支才又重新搬回长安城,留有一处别庄和分支的族人。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韩家虽然止步于太史,但祖辈既然是风水堪舆起家,祖坟风水自然也不同凡响,加上能堪破天机,自然明白人算不如天算的道理。 韩家在兴德府也是世家大族,屋宅占据几乎一半的安善坊,住的可是最高级的东区。进入安善坊脚踩的是青石板,与城西平民区的碎石板不同,青石板砖适合马车行走,车声辘辘,而走在路上的行人较少,多是乘轿或马车。 不管哪个朝代都有贫富之别,韩浅语倒没有多少局促,反而浏览起四周建筑,从廊檐到瓦墙,但福兽宝瓶的镇宅样式刚看会觉得新奇,久了就乏味,毕竟再怎么花俏也不能离了规制,谁让这儿可是京城道,离长安城太近,若是到了岭南道,天高皇帝远就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花俏怎么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你和曾掌柜说好事了?” 她居然巧遇韩彦旳,他就坐在马车上,看方向刚从韩府别庄出来。韩浅语拱手问安后才回答,“正是与曾掌柜说完,准备到别庄去找少东家。” “你先上来再说吧,我刚好要去粮铺仓库,你也一起去吧。” “是!”韩浅语利落的上了马车,发现这马车空间挺大,车厢内包覆一层棉花,不只避震,多少也带些隔音效果。 “既然遇上,不如你说说拍卖会的细节。”韩浅语是送来了企画书,但韩家商铺不止博古雅集一处,早上忙了一个时辰,那企画书还放在桌上没空翻看。 “在下想过找人把挑出来的古物详实入画成册,一一送到殷实人家,这些人家当然不止是富户,还必须有当朝知名文士,最好能在拍卖会举办前找一个适当的地方做展示。 “若是能结合赏花或是诗会,更能哄抬宝物的价值,咱们卖的不是待价而沽的古玩,而是璀璨的文化瑰宝,讲的不是俗气的银子,而是更高格调的艺术涵养。” 随着韩浅语的话语,韩彦旳越发热血沸腾,只觉自己不是满身铜臭的商人,而是身在翰林的高洁学士,“你这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倒挺懂得蛊惑人心。” “在下所言都是大实话,质库并不是只有博古雅集,长安城乃至整个大燕是不胜枚举,但只要这个拍卖会能成功,就为博古雅集在质库行里奠定牛耳地位,未来只要提及拍卖会,谁不会想起博古雅集这个名头?”因为人在外面又女扮男装,她就自称在下了。 首开先例是业界龙头必须要有的指标之一,她的目标自然不仅止于举办拍卖会这件事,毕竟拍卖会谁都能做。 “拍卖会的热潮一兴起,谁都能做,说不定过不了多久长安城里也会出现模仿我们的拍卖会。” 韩浅语一惊,果然能以未及弱冠之龄就稳坐少东家位置的人绝非泛泛之辈。 “你求的应该不止是拍卖会吧?” 韩彦旳没想到误打误撞居然能延揽到一个奇才,或许一开始是因为赵继玄的要求,也是翠云的说词让他起了疑心,使他找借口把她留下,现在却很庆幸,且她更用才能证实了女人中也有不凡者。 “少东家厉害。在下在意的确实不是拍卖会,而是打响名声,未来只要有人想要出售宝物,第一个想到的一定要是博古雅集,咱们也不能只局限于质库买卖,我们还能做艺品买卖,不管名画还是孤本,所有名家所出的皆可经手,公开竞标后由售价高者得,如此一来买家和卖家两者都能拢络住。”韩浅语把前世拍卖会的眉角一一解释清楚,也详细说明这行里的秘辛。 “你的意思是,收受赃物?” 惊讶的语气随即便被马车辘辘声掩盖过去,两人在马车上讨论得热烈,韩彦旳原本只是打算就近监视她,才把她招揽在身边,没料到她有真材实料,或许在她能利用翠云的嘴巴说出那番话时,就已经算到有今天了。 她比妹妹采玥更聪慧……此时,韩彦旳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这件事所图甚大,我要好好计画怎么做到最大?”韩彦旳用指月复摩娑下巴,若有所思。 “少东家的意思是还能弄出更大的场面?” “若是直接到长安城举办呢?”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聚集在那儿了。”拍卖会既然聚集了全天下最好的宝物,能在长安城举办是最好的!韩浅语隐晦的回答。 韩彦旳点头,他相信只要与他提一句,以赵继玄的机敏必也会发现有利可图,鼎力相助,更别提还曾经有过那段情谊在。何况赵继玄可是韩家最重要的生意伙伴,占的分子也不少,若是生意赚大发,他得到的分红肯定不在少数。 “到了,不下车吗?” 韩浅语回神就瞧见韩彦旳一脸疑惑的看着她。 他人都下马车,等了半晌发现她还坐在车上,只好掀帘查看,“你身体不舒服?怎么脸色突然苍白起来?” 韩浅语勉力的扯扯嘴角,“昨晚没睡好,现在有些头疼。” “我让人找清凉膏给你擦抹,效果不错。” “不用麻烦了,她应该是看见我在这里。”赵继玄掀起靠她侧边的车帘。知道还送上门讨嫌?到底有没有眼色?韩浅语瞪着赵继玄,强忍着不扯回他手里的车帘,最后在赵继玄的坚持下,只好硬着头皮下车。 “不好劳烦少东家,应该喝杯热茶就可以舒缓了。”她勉强找了个解释,然后忍不住对赵继玄道:“你知道我要来?”难道又是跟踪? “你认识十六爷?”韩彦旳插话。 “也就昨天见过一次面,还是少东家引荐的。”韩浅语把关系撇清。 开玩笑,昨晚梦里全是这位“玄哥哥”,不过他排行十六?也不晓得是整族序齿而论还是单就自家排行,若是单就自家排行,那能生上十六名男娃可得有多少妾?想想就咋舌。 要知道古代纳侍妾也是有规制的,《唐书,百官志》有记载,亲王有孺人二,媵十;二品媵八;国公及三品媵六;四品媵四;五品媵三。到了明朝则规定男子年四十以上无子者,方得娶妾,违者笞四十。 所以这儿没有限制?男子有钱,女人要多少有多少?韩浅语心底月复诽,表面上却是恭敬不已,除了拱手问安外还得表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过昨晚梦里的“玄哥哥”年轻到不像话,也不是说赵继玄现在就多老,而是梦里的他看着才十二、三岁左右,甚至还穿着短打,手握长槊,不甚熟练的对着木桩剌击、挥打。当时他身边应该是一名女孩?韩浅语根本无法看清楚,只听见稚女敕的声音大喊着—— “玄哥哥,加油!对,往前剌,好厉害。” 虽然努力加大音量,却听得出来中气不足,这女娃身体不好吧?韩浅语就像一名旁观者,看着女孩在他练习时尽责的扮演啦啦队队员,练习结束后还奉上茶点伺候。 结果这位玄哥哥就只会绷着一张小脸,嫌恶的说:“你别老是来缠着我。” 草泥马瞬间踩过她的脑袋,这是什么小屁孩啊!没想到女孩却仍笑嘻嘻的回答,“缠着缠着你就会习惯了!” 这么无赖的回答让韩浅语忍不住笑出来,果然孩子的世界就是天真,右是她,当场可能就甩脸子走开,女孩子的脸皮是很薄的,怎么禁得起这么强力的撞击。 或许就是一整晚断续看到的画面让她对号入座,自然对赵继玄不待见了。 “十六爷是来看粮粟的状况。”韩彦旳解惑。 不是跟踪?所以是她自我感觉良好?韩浅语别开脸,烧红的双颊泄露出她的尴尬。 “你该不会以为爷对你有兴趣,跟踪你来的吧?”赵继玄面无表情,却在错身时故意贴近她,以她听得见的声量说完,不等韩浅语反应就随着韩彦旳步入粮铺的仓库。 要疯了!真是要疯了!老天爷就不肯放过她吗?梦里见他一整夜,现在白天又见上面,真是要疯了! 踩着重重脚步,韩浅语只能吞下哑巴亏,跟着踏进粮铺的仓库,一进里头,韩浅语只觉大开眼界,这粮铺仓库就建在城外五里的平桥,临河也是为了方便用河运运送江南收购来的粮食,附近除了韩家的粮仓外,还有几个粮仓,估计是经营粮铺的商户都在这儿设了粮仓以便调动南北粮食。 在民以食为天的年代里,能经营粮铺还拥有粮仓就代表财力不能小觑。这种民营粮仓的规模当然不能与朝廷的粮仓相比,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用白灰、泥巴、蔑条建造而成的长形粮仓,屋顶用牛皮毛毡覆盖,排雨防雪,通风性极佳,其间的大型空地方便晾晒粮食,入目所及满满的麻布袋,堆叠得几乎都快到屋顶。 韩浅语在前世时曾到隋朝的永丰仓遗址参观,占地近五十个足球场大的永丰仓都不及现在眼前所见的震憾。 “这儿的粮食可供十万兵大约二十来天,你瞧着是多,但其实算少。”赵继玄发现韩浅语看得目不转睛,索性开口解释。 原来韩彦旳的生意做得这么大啊,不过赵继玄是什么身分,怎么随便就可以说出军队的粮廪量? “我让人带着你四处瞧瞧,这儿的生意你以后再慢慢了解就好。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奉掌柜,专门负责粮铺的生意。”韩彦旳插口,将韩浅语的注意力从赵继玄身上拉开,毕竟王爷的身分敏感。 “对了!还有一位赵礼是总管事,之前被我派到福州去办事,回程我让他直接来长安城汇报,之后你会见到他。赵总管事在韩家大概有十三年时间,很多事情都是由他手把手的带着我开始模索,对我来说就跟领进门的师父一样。”韩彦旳也不晓得为什么要解释得这么清楚,莫名就把老底都掀干净。 被韩浅语用一双干净的黝黑眸子直视,就让人忍不住想为她解惑,韩彦旳等起了警觉心时已晚了。 “赵总管事如此忠心,相信少东家一定不曾亏待过他。” 韩彦旳只笑笑,却没有在这话题上多做回应。 奉掌柜年约三十左右,满脸温和,微弯的眼睛挂在脸上,不笑看着都像笑,亲和力十足,韩浅语觉得确实比曾掌柜来得让人有好感。“在下姓韩单名浅,以后还请奉掌柜多多照顾了。” “不敢不敢!小兄弟跟在少东家身边,这未来飞黄腾达的机会可比咱们这些老头子多,我这双老腿就算跑起来都不及你们年轻小伙子,说不定还得靠小兄弟提点呢!”奉掌柜笑呵呵地说。 听这话说得多熨贴,果然是生意人,舌粲莲花。韩浅语也回以口头赞扬,反正好话人人爱听,只费口水不费本钱,她随口一句又一句,完全不要钱的大放送,把奉掌柜夸到天边,当然这也多亏韩浅语有副好样貌,语气又诚恳,让人听着就觉得真心实意。 最后奉掌柜使了小管事余贵领着韩浅语参观粮仓,韩浅语知道余贵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后,便想方设法的打听出更多事。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模清楚韩彦旳的脾气才是重中之重,虽然她没打算当什么佞臣,也没有那种资本,但让自己好过一些就得好好揣测上司心意,毕竟这可是衣食父母啊!从余贵口中,韩浅语大抵知道些韩家的生意,但余贵只是一名小管事,知道的事情不多,而且他口风极紧。从这里就知道韩彦旳知人善任外还十分懂得御下,连一名小管事对东家的私事都懂得避讳,最后索性聊起大燕风土民情。 余贵四处收粮、押粮,最远到过江南、淮南一带,其中又以苏州为收粮首重。 北产黍麦南种稻,连筒车和曲辕都已经问世,大大提升农作物产量,而且连《广志》和《齐民要术》这些书籍都已经出现,虽然流传不甚广泛。 “真没想到小兄弟虽然去的地方不多,但知道的还挺多的,连《齐民要术》都晓得。”余贵挠着后脑杓,脸上带着腼腆,“不瞒你说,这《齐民要术》听说可珍贵了,我是只听过还没有瞧过,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听那些人说得还有点心痒。” 韩浅语拱手,“余兄说这话就是谦虚,俗话说处处留心皆学问,问遍千家事必明,难得的是你这份心意,可惜这《齐民要术》小弟也是无缘拜读,若是将来有机会瞧瞧,一定会好好跟余兄说说。” “韩兄弟跟在少东家身边,这机会一定有,我就等着你了!”余贵笑得乐呵。 没想到奉掌柜带出来的人几乎都与他同一性子,许是近朱者赤,总之韩浅语与余贵聊得尽兴,越了解大燕状况,就越觉得与唐朝相似。但她可没有无聊到多嘴询问什么地瓜、玉米,毕竟从余贵所言可以判断目前这些农作物还没有引进来,她自然不会多事。 在韩家这偌大的企业体系里,她可是菜鸟,既然是菜鸟就有要菜鸟的自觉,礼多人不怪,话多人不爱。 等韩彦旳办完事要离开粮铺时,夕阳已然西斜,这可是下班时间,偏偏韩彦旳没有说放人,马车还朝着城里最繁荣的礼泉坊走。这礼泉坊里全是酒楼饭馆,韩浅语虽然听人形容过,实际上连踏进坊里一次也没有,这会儿能坐在马车上看,自然是目不转睛。 扑鼻而来的香味勾得肚里的谗虫开始造反,她这会儿可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等马车停下就不禁开口,“少东家这是要用晚膳?” 到了酒楼,韩彦旳就让她下了马车,“早点回来,明天就启程前往长安城,拍卖会的事情宜快不宜迟。”说完便让人驶离。 站在酒楼前,韩浅语还模不着头脑,就见一名男子过来向她行礼,“十六爷已经在雅间里等您了。” 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原本离开粮仓时没有看见他,还以为他已经先行离开,竟是在这里等着。 一进雅间,满桌的珍饶佳肴,闻着都溢出哈喇子,韩浅语不客气的往楠木心长方机一坐,对着赵继玄咧嘴一笑,“不好意思让十六爷等着,都是饭点时辰,不如边用边聊。” 赵继玄饮了一口白酒,本想说一句“食不语”,但看着她一脸谗样,莫名轻轻颔首。 得了主人同意,她马上不客气的持箸往她心心念念的东坡肉下手,炖煨到入口即化,连油脂都混合满满胶原蛋白,一放入口中双唇几乎被胶质黏在一起。 好好吃!她又扒了几口碧梗米饭进嘴里,难怪说东坡肉是偷饭贼,配饭好好吃! “你去过长安城?”看她吃得香甜,赵继玄也动箸挟了一块东坡肉进嘴里,却觉太过油腻,火候没掌控好,但看她吃得满嘴油亮,表情欢快,他不自觉又挟了一箸。 “我不记得了,只是有模糊印象。”她去过西安至少超过十次,最久还曾住过一年多,只是当时与现在自然大大不同,不过再过几个时辰就能见识到真正的长安城,不是经过官方维护的古迹建筑,而是真切的历史,且自己就身在其中,不禁心朝澎湃,久久无法平复。 “猴儿山附近没有人认识你,你就像凭空出现的人。”赵继玄啜口白酒,冲掉口中的油腻。“你不记得任何事,来历成谜,聪慧至极,却是女儿身。” “姑娘不能聪慧?”不是说韩采玥也很聪明?这是阶级歧视吗? “你的反应太尖锐,平凡人家只会把资源留给家中男子,以待光宗耀祖,更别提你知晓的这些事情寻常人家都不易接触到。”这丫头就跟剌赠一样,随便一逗就竖起尖刺。 他说的是大实话。韩浅语很快就平静下来,“你现在问我什么我也想不起来,顶多就是有个模糊印象,有名老者曾对我殷殷教诲,但长相什么的完全想不起来。”她随口胡说,鲜女敕黄鱼甚合她胃口,她一连挟了好几口进嘴里。 “厌静还思喧,嫌喧又忆山。或许你一直随着家中长者住在深山吧?”只是不知道是哪座仙山,至少目前为止,赵继玄感觉不出她的恶意,甚至明明对她该有警惕,却无法控制地想要接近她,或许她真的是采玥的转世。 “我是长安城出身,大约到了十岁才去边关的军营,所以对我而言,长安城反而陌生。”他自然地交代底细,说完也觉得惊诧却又仍继续说:“但我还记得东市里有卖豆酥糖,每回只要读书累了,家里的奴仆就会拿出豆酥糖来哄人,后来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开始就不爱,老觉得豆酥糖甜腻。” “人长大都会变。”韩浅语不懂赵继玄怎么开始感叹起来,他还是维持睥睨的傲娇男模样比较符合画风。 “你呢?” “但求顺心不变。”韩浅语慧黠的回答。“你不是说要当我的靠山,想来这件事对你来说应该易如反掌。”咬着筷子,她侧着头笑问。 她的言行太没有规矩,但却莫名可爱到击中他的心脏,赵继玄不自在的别开眼,不习惯突然的心跳加速,好不容易稍微平复,他连忙转移话题,“你上回提到的事情,韩彦旳与我谈过,但有些细节想再确定。” “你们可是觉得棘手?这也难怪,举凡绝品几乎都是有主之物,若是能轻易被盗出甚至转卖,可见这些人的背景不简单,更何况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有时候经手的人也会受到牵累,但这就看少东家或者应该说是你想把规模做到什么程度?” 这件事赵继玄细细思考过,也曾与幕僚深入探讨,发现赃物若能处理得当,或许能架构起横跨黑白两道的消息管道,这也是他目前最缺乏的。“既然要做当然得是行中翘楚,所以你就往精细里规划,势必不能有所遗漏。” “在下可否知道靠山的层级?”万一不够高大,垮下来时可会压扁她的。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岂不是堪比太子?韩浅语眼瞳稍微放大,立刻就恢复平静。 若不是赵继玄一直盯着她看也发现不了这么细微的变化,这姑娘可真机伶。 看来这韩彦旳的背景也不简单,认识的靠山这么厉害,这条大腿看来是抱对了,再来就等着到长安城才能知晓,希望这一切顺利。只是,她抱的大腿可能换成眼前这位更佳? 不过一想到梦里的“玄哥哥”她就犯怂,打起退堂鼓,她的神准第六感一直警告她,代表绝对不是好事,但若要达到她刚说的顺心不变,凭他的地位的确易如反掌,她到底要狗腿一点还是离远一点?“不晓得在下的顺心可以到什么程度?真的天被捅破都能补上?” “你想试试?”明明垂涎又害怕的小模样让赵继玄发笑。 他笑了!这男人怎么可以笑得这么迷人,嘴角微弯的弧度刚好拨动她的心弦,让她也跟着扬起嘴角,这种传染力好可怕。“你这样笑,我会以为你在勾引我!”捧着小脸蛋,她带着赧意。 勾引?他是堂堂武王,又不是小馆,这丫头又在说什么胡话?不似第一次听见她荒唐言论的慌乱,赵继玄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反而让韩浅语提高警觉,他怎么不说她败坏道德了?至少也要义正词严教训一番啊! 她是故意的?从她眸底看出慌乱,赵继玄肯定这个答案,突然,他伸手拉下她捧着脸蛋的柔萸,握在掌间,“你被我勾上了吗?” 轰!五雷在头顶炸开,他、他的反击是哪里学来的? 可恶!为什么又作梦了?一定是他说的那些混话。 看着河岸边并肩而坐的青梅竹马,她依然见不着女孩的脸孔,只看见男孩的长相。 咦!是不是长大一些了?男孩长出了喉结。 “你捣鼓这些玩意儿做什么?”变声期跟鸭子一样难听的嗓音,让赵继玄不爱开口说话,只有和她一起时才会放下自尊。 “这缨做得好看,才显得武器威风。”女孩手中的红丝是为了要做长槊下缀的装饰物。 “缨的作用是槊头剌中敌人时可以挡住或吸收敌人喷溅出来的血,以防槊柄沾血造成黏腻,只要有用,管它什么威风不威风,女孩子就是这么婆妈。”嘴巴抱怨,却乖乖帮她将脏黑得不知原色的缨穗拆下来。 “玥儿觉得玄哥哥不管在哪里、不管做什么,都应该要威风凛凛,小细节也不能放过。”女孩不以为忤的接过长槊,小心避开矛头,细心的将红缨绑上去。 槊尖峰利,稍不留神,她细女敕的指尖就渗出血珠子。嘶!她倒抽一口气。 “怎么了?我看看。”赵继玄拉过她的手,纤瘦的指月复上汩汩而出红色热液。“笨手笨脚,都警告过你这把长槊锋利异常,你以为是钝器吗?” 赵继玄压着她的伤处试图止血,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知道她也吓坏了。 她虚弱的回以微笑,“痛是还好,就是吓一跳,没想到真的很锋利呢!”想抽回手,却发现他攥得死紧。 赵继玄紧紧握着她的手,总算将血止住,却发现她脸颊通红,这是羞红的?“下次你别再捣鼓这些了!” “玄哥哥嫌我累赘吗?”女孩失落的低头,原本的羞怯已经消失。 “是怕再多几次,你这指头就不保了!”赵继玄发现血止了,从胸口掏出瓷瓶,这是上好御赐伤药,只要在伤处涂抹,除了止血外还能生肌去疤。“姑娘家最重要的就是外貌,这药你收好,每天早晚洗净伤口,都要细抹上一回。” “玄哥哥把药给我,那自己怎么办?” “男孩子皮糙肉厚,多几条疤是英雄的印记。” “玄哥哥好厉害。” 女孩的崇拜语气大大满足男孩的自傲。 年轻真好!韩浅语忍不住嘴角微扬,原本的不耐和烦躁奇异的被眼前的这幕抚平,可惜她看不见女孩的表情,应该是倾慕吧? 原来赵继玄也有这么纯情的时候,这算是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情吗?流水潺潺,微风轻抚,岸边杨柳枝探入河面,撩拨起阵阵涟漪,荡进她的心湖…… 第四章 舍不下的感情 昨天是一时权宜才让韩浅语与韩彦旳同车,今天要从别庄回去长安城的韩府,虽然车程顶多一两个时辰,但韩彦旳怎么说也是富贵出身,虽然不比女子,但也是有喜欢及用得顺手的事物,装满就得一辆车,更别提要带进城的东西也是满满当当的一辆车。 韩浅语早上在翠云的伺候下整装完毕,站在大门口看着搬出来的一只只箱笼都错不开眼,再看看自个儿收拾的简陋小包袱,背着都没有六斤重,里头自是没有多少银子。 活生生的对比打击了她的自信心,她登上马车,自然与韩彦旳不同辆,然而车内的装饰却远胜韩彦旳的,四角安着羊角琉璃灯,包覆着锦缎的坐垫十分柔软。 没想到她才赞叹完,就看见车帘被一只古铜色大手撩起,接着一张熟悉的脸孔映入眼帘,可她对他却不再抵触,许是昨晚的梦太美好。 “少东家在前头的马车上。”韩浅语说。 “我知道。”长腿一跨就进到马车里。 哦!原来是她搭错车,就说怎么会内装这么豪华,韩浅语准备起身下车。 “你做什么?” “不就上错车,我正要换。” 岂料她才刚站起来就毫不设防被他伸手一拽,直接扑进他的怀里。 她连忙伸出手掌想撑住身子,但手却放在他隔着丝绸衣物的结实胸膛上,她下意识按压两下,没想到他有着穿衣显瘦、月兑衣有肉的结实身材。 “你这是在非礼我吗?” 头顶传来的男声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韩浅语已经涨红脸,忙不迭的移开身体,却听见他发出一记闷哼。 怎么了?她讶异的抬头,发现他一脸隐忍的怪异表情。 “还不下去!”他索性揽住她的纤腰,轻易帮她换了姿势,让她稳当的坐在他怀里。 他、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双眼一花居然就换好姿势? “我不喜欢被女人压着!” “什、什么压着?”哪有人这样说话。 看着她一张俏脸红到几乎要烧起来,赵继玄忍不住嘴角一勾,总算逗着她了。“终于像女人了!” “我本来就是姑娘。呿!放开我,我要换车。”还来不及耍脾气,就听见车轮声辘辘,居然驶动了。 “这马车大,坐着舒适,你乖乖坐在这儿,我不逗你就是了。” 赵继玄放开手,就见她马上缩到马车一角,手里还拎着小包袱不放。多少女人朝他前仆后继,他全看不上眼,没想到现在眼前这黄毛丫头竟不把他看在眼里……不对!她刚才还模了他的胸膛两把,可见应该是喜欢的? 这人的嘴巴很坏,韩浅语打定主意不要开口理会他,然而马车行驶中,就见他拿出紫砂胎镶玉槟榔壶,倒出来的茶水还冒着烟。 “笼屉里有零食,你可以打开来品尝。” 韩浅语端起杯子闻香,入鼻的甜味似是桂花,她赶紧喝一口,真的是桂花蜜水,没想到他记得自己的喜好,在梦中被撩拨的心湖又波涛汹涌起来。 “你果然是小娃子口味。”喜欢甜滋滋。看她一双杏眼满足得眯起来,他莫名满足。 “这辈子的苦滋味还在后头,为什么不能在吃食上先乐呵?”哼!她再灌进一大口,却发现他根本不接招,迳自低头看起书卷。 韩浅语拉开笼屉,哇!云片糕、金丝糖、芝麻脆,全是精致茶点,这简直是顶级享受,她喜欢!接着她开始研究起车上的豪华装置,双眼熠熠生光。 “对了,你被我勾上了吗?”他看她不知愁滋味的模样,就想逗她,看她变脸。她好不容易才忘记的!“没有、没有、没有,很重要所以说三次,你听清楚了?”再问就咬死他。 “我以为你很满意我的胸膛?” 轰!五雷再度炸开,一路上,她都没有抬头正视过赵继玄。 该死的疯子,不能跟他认真,认真就输了,她不能继续在意他了,毕竟每个人最后都会离她而去,爷爷、爸爸就是这样,只要她开始在意、难以割舍,分离时就会越痛。 从五岁开始,爷爷除了教会她所有监古的知识,还教她该如何面对各种分离,谁让韩家干过盗墓的活,意外不知何时到来,这都是老天的报应,只是她并没有学好,偏偏不管是在这朝代还是现代,都只剩她一个人……她不能软弱,不能眷恋……这份对她的好。 计画永远赶不上变化,进长安城门时,韩浅语瞧见外头有工匠扛着一批精贵木材,随口一句“能用松木充做题凑,想来主家也是不简单的人物”。 光看到木材就猜是这方用途?赵继玄私下遣人追上前询问,得到的答覆居然是肯定的,这是光禄少卿王家的老祖宗备下的。 光禄寺掌管酒酿食膳,说白了就是管理一切吃喝,从粮食到酿酒无一不经手,而人一天不月兑吃喝,掌家理事的好手都知道,家中油水最多的地方就是厨房。 从小处看大处,宫里这油水计算下来可是吓死人,也莫怪这王光禄少卿能准备着木材,而最高等题凑用的黄心柏木又称黄肠,非御赐不得擅用,但仍能用其他木材,所以凡是家中讲究些都老早就开始张罗身后事的材料,毕竟好的木材也不是垂手可得,但她怎能一眼就猜出是题凑用? “原来赵公子是好奇这事,说起来简单,那批木材统一裁成三十寸长,数量又多,在下自然就猜是题凑用,毕竟这种长度的用途有限。”韩浅语很爽快的回答他的问题。 “所以你对墓穴建造很了解?” 这种陵墓建筑始于汉朝,题凑是棺椁以外的木结构,形同木墙,除了保护真正的棺椁外还能防盗,毕竟用得起这种规制的人陪葬品一定不少。凡是有参观过扬州的天山汉墓或是北京大葆台广阳王墓就知道,能用上黄肠题凑建墓格局的不止有钱,还得有根基。 而让韩浅语兴奋的就是能认识这些存在于历史上的世家大族,加上墓穴建造可算是她的老本行,只是过去她参与的都是后人挖掘好的宝物岀土大典,现在或许能亲眼见证甚至参与陵墓的建成、看一样样珍稀陪葬品入土,怎么能让她不热血沸腾? 但她可没有忘记历史上参与建墓者之后都有被灭口的可能性,所以韩浅语警告自己,兴奋归兴奋,可别把自己葬在这儿让后世人挖掘“出土”,加上她可是身穿不是魂穿,没有那种死了就可以回到数百年后的好事,她还是爱惜小命的。 “稍微,方才看到题凑月兑口而出后,好像想起些什么模糊记忆,祖辈应该做过这些事,曾指点过在下一二。”她故作苦恼的思索。 “这么说是家学渊源?” “在下知道的也不算详细。”韩浅语拱手谦称,脑袋一转才发现大事不妙,寻常人家怎么会清楚题凑和墓穴建造? “刚好我这儿有些关于墓穴的事要寻人详问,你可记起祖上名号?” 暗着试探不成,现在来明的,一步错步步错!韩浅语提起十二万分精神应对,她从来不敢小看赵继玄。 思索半晌她才缓缓摇头,“无名人氏罢了。”态度不卑不亢,甚至极为自然,毕竟造墓事关重大,没有确定人选前也只是嘴上请益而已,“只是祖辈可能对此极有天赋,尤其是防盗部分,但这些都是纸上谈兵,真正实行倒还不曾。” 韩浅语说的可是大实话,现代人讲究环保,以火葬居多。“防盗以虚墓疑塚为首,至于日墓动墓则以五行八卦区分,相信十六爷多有耳闻,在下就不再多说。至于崖墓则是依山为陵,崖壁陡峭自然难以盗取……在下只是知道些皮毛罢了。” “若用铁汁浇灌呢?” 韩浅语自然还没有修练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顿时面露讶异。这不能怪她,铁汁浇灌可是着名的防盗方式,《旧唐书》中记载乾陵玄关其门以石闭塞,其门缝隙铸铁以固,层层浇灌多层,堪称完美的防盗方式。 但这儿的历史止于汉,压根就没有唐,自然也不会有唐朝的乾陵,就算大燕处处与唐相似,铁也是国家管制物品,寻常人不可得,尤其此法所需的数量巨大,谁会如此浪费,他又怎会想到? 韩浅语脸色怪异,半晌才回答,“铁是国家专卖,铁汁浇灌法需要的量极大,而且……若无法取得足够大量的铁汁浇灌足够多层,用硫酸水就能破开。” “硫酸水?”赵继玄不解。 “就是绿矾油。”韩浅语想起古今说法不同,连忙换种说法,却发现赵继玄脸色仍然古怪,莫非现在没有炼丹术?若是有炼丹术就一定有绿矾啊! “绿矾刚由孤刚子提炼出来,你怎么知道这东西?” 糟糕!踩中雷了,第二次……韩浅语脑筋飞快转着,顺溜的说:“这也是听祖父说的,但祖父没有说从哪得来的?” “那么可否拜会令祖父?” “在下的祖父及父亲已经仙逝多年,恐怕无法回答公子问题……在下也仍未想起家在何处。”反正现在什么无法解答的事就推给爷爷和爸爸,还有她记忆模糊的状况。 “我会交代人去试验。”赵继玄没有想到原来绿矾有这番功效,居然能够破开铁汁浇灌之物,不过现在得试验绿矾到底可以破开几层铁汁浇灌。 “已经进了长安城,一起用膳吧。”赵继玄适时转换话题,再逼问下去这丫头应该不会再回答了。 用膳?不晓得是否精神太紧绷,一听到这两字顿时解月兑,她居然觉得饥肠辘辘,“那么可以去酒楼用午膳吗?”本来她也想之后去酒楼尝鲜。 “已经订好岳阳楼。” 岳阳楼是长安城中最大的酒楼,韩浅语早就心生向往,偏偏阮囊羞涩只好作罢,没想到现在竟沾了这位十六爷的光。 大燕的长安城与她认识的并没有多大的差异,一百零八坊南虚北实、东富西贵,韩家就住在城西,自然是贴着西市关系,只是历史上的文字记载总不如亲眼所见,眼前坊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人,贩夫走卒挑货卖货吆喝声四起,空气中弥漫着热闹氛围,这就是长安人的日常生活。 突然一名胡商从车边走过,人高马大,穿着红金相间的民族服饰,韩浅语看得目不转睛,一直到马车转进平康坊才收回意犹未尽的眼神。 “第一次来长安城,容易被迷花眼,小心届时找不着回家的路。”下车后赵继玄不禁开口,韩浅语的表情太生动,看着人就感受到活着享受生命的光采……他怎么会有这种感触。 韩浅语面露窘然,模着后脑杓,“让十六爷看笑话了,在下来长安城的年纪太小,没什么印象,这回见着这股热闹劲都看花眼了。”也没有什么不能承认,就是乡下土包子一枚! “若是十六爷愿意领着在下再看看热闹就更好,毕竟十六爷是长安在地人,定然知道有哪儿好玩,若能得到指点,一定让在下受用无穷。”韩浅语自然清楚身旁这位爷在笑话她,但无所谓啊!她摆出一副滚刀肉模样,她就是个混不吝的! 受用无穷是用在这儿?韩彦旳也已经下车,听着韩浅语近乎无赖的话颇觉得无语,可不晓得为什么,王爷似乎对韩浅语很放纵。更奇怪的是韩浅语虽然性子跳月兑,但谈起正事仍是严肃,说话也懂得拿捏分寸,但在王爷面前几次都故意捣乱,说话恭敬,但脸上的表情却带着浓浓的调侃笑意。 “尽胡说八道,幸好你年纪还摆在那儿,没人会计较!”韩彦旳不想让韩浅语真把王爷惹怒,只好出声打圆场,也是暗示赵继玄她年纪还小,大人有大量。 “改天带你去清漱阁吧。”赵继玄突然开口插话。 清漱阁是什么地方?韩浅语看到韩彦旳面露讶异及不赞成,突然觉得自己应该不想知道答案,也没有追问。 众人鱼贯进了岳阳楼的三楼雅间,韩浅语自然没有点菜的分儿,反正她也不晓得怎么点,便坐好等着上好菜。 眼瞧两位大爷让人送了酒,拿着白胎瓷杯推杯换盏两回就停手,想来也是极为自制,接着就谈起事儿。 韩浅语闲得嗑瓜子,这咔嚓咔嚓的声音穿插在对话中,惹来好几次赵继玄异样的眼光,她原本没有什么自觉,直到后来连韩彦旳都用诧异的眼神瞧她才发现。 什么嘛,不准人吃瓜子何必摆在桌上?韩浅语也不是真的没眼色,索性放下瓜子往窗边靠,不吃瓜子赏景总可以吧! 临窗往外瞧才发现正对大街,岳阳楼楼高三层,在平康坊里算得上是高楼,而楼越高自然消费就越昂贵,三楼的视野好,可以瞧见一楼的热闹景象,又不至于像二楼一样头一抬就被瞧见在窗边的样子。 韩浅语发现平康坊里有不少官吏前往饭馆,穿着青色圆领窄袖袍衫应该是八九品官,在长安城里随便一块招牌砸下来就是当官的,瞧见官员也不稀罕,尤其现在又是饭点。 韩浅语朝细微处观察,发现大燕朝对于长安城的规置与唐朝近乎相同,总算能稍稍放心,她的优势还是存在,虽然无法百分之百监古知今,也不想大开金手指,但不想和不能之间的差距还是存在,现在知道总是稍微宽慰,不然她都要以为老天爷偏心了! 入眼的不止男子,还有女子三两成群在嘻笑,她们并没有戴着帷帽,拢着轻纱披帛,妹紫嫣红,进入酒楼或食肆毫不避讳,大燕对女子的规矩极为开放,但应该还不至于与男子在街上调笑,所以这是妓子? 文人追捧妓子的风流韵事自古皆有,甚至蔚为美谈,还有句人不风流枉少年。所以孟郊登科后赋诗一首——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不就写出一朝青云直上,成为天子门生的得意,长安花指的自然不是名花魏紫之类,而是影射妓子啊! 韩浅语不是卫道人士,她清楚自古女中豪杰多出红尘,如貂婵、绿珠、苏小小之流,再说这些教坊里出来的女子颇多知书达礼者,均不输名门闺秀,事实上有些也确实是罪臣之女,落魄凤凰不如鸡就是如此了。 韩浅语细细观察,从服饰到日常用品,虽然有许多跟唐朝不同的事物,幸好还在她所知的范围内,但仍让她目不暇给,长安果然是好地方! 她看着方才的妓子们进到某处,她啊了一声,回头看向还在聊天的两人,“十六爷刚提到的清漱阁难不成是妓院?” 脸上完全没有赵继玄预料的一脸怒意,反而兴致勃勃。 韩彦旳沉下脸,他刚才就认为王爷说话轻佻,韩浅语女扮男装是为了方便混迹在男人之间办事的,王爷这种说法几乎是轻视,甚至往深想就是讽剌她爱混在男人堆里。 “十六爷只是开玩笑,你别当真!” 赵继玄没有否认韩彦旳的话,他此时也察觉这么说不妥。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十六爷什么时候带在下去清漱阁开开眼界?”这么典雅名字想来是为了吸引文人骚客、达官贵人,若不是靠着这位爷,她身上哪来的银子去这种高消费的地方。 “你要去?”难道聪慧如她没有发现王爷是在讽剌她?看着她兴致高昂、绝对不是开玩笑的表情,韩彦旳突然觉得太阳穴抽痛起来。 “当然!” “免谈。”女人去什么妓院,赵继玄与她同时开口。 “出尔反尔,明明是你提议的。”韩浅语大声反驳。 赵继玄语气僵硬,“我、我是开玩笑的……” “不好笑,很烂的笑话。”韩浅语扮了个鬼脸,视线再次转往窗外。唉!长安城的纸醉金迷她是没有机会欣赏了。 “看着外头肚子就能填饱?”赵继玄为了弥补她的失落,赶紧招呼她用饭,也讶异于她对街上这么感兴趣。 “原来菜来了!难怪这么香。”韩浅语往案桌靠去,被香味勾得肚子的饥虫都开始躁动起来。 哇!四乾四蜜三甜碗都到齐,蜜汁火方、黄烂油肉、碧螺虾仁、松鼠蹶鱼、煨炖老母鸡汤,道道鲜美,看得她的口水都快流淌下来。 她不客气的朝最爱的鲜蒸武昌鱼下手,鱼肉入口即化,这鱼不就吃个鲜字,只要新鲜就是好吃,但嘴巴咂巴了几下,她又觉得少一味。 对了!就是少了鸡汤调味。 “味道不好?”其实韩彦旳已经尝过,味道不错,毕竟是岳阳楼的招牌菜,哪能不好,可她的表情却十分复杂。 “已经算好了。” “所以可以更好?”赵继玄淡淡的问,他认为岳阳楼的掌勺已经有当御厨的资格,没想到还有人可以品出差异。 “若能用鸡汤调味,滋味一定更鲜甜,或者将猪皮塞进鱼肚子里一起蒸,味道更甜。” 这种鱼油脂不足,吃起来肉质鲜美却达不到绵滑,若是添上油脂……伺候的人很机伶,连忙出去交代。 韩浅语没有发现,因为她忙着填饱肚子都来不及,所有菜几乎都尝过一轮才再朝自己喜爱的菜多挟几次。 她倒是不挑食。赵继玄看着她好胃口的模样,不自觉也吃得比平常多,或许是她吃东西的样子好似食物很美味,让他都吃多了。 后来送来的鲜蒸武昌鱼确实按她说的改良,赵继玄入口后觉得多了油脂味道更丰富,连鱼肉都女敕滑上几分,但依照韩彦旳的说法,她出身贫困,这挑剔的舌头是怎么训练出来的? 韩浅语吃得肚儿圆,忍着不打饱嗝,也拒绝让韩彦旳派马车送她的提议,她打算走回去,刚好消食也可以就近观察居民生活状况。 韩彦旳清楚她的心思,自然不会多说什么,便告诉她韩府的位置,只有赵继玄摆着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没有说什么就领着人离开岳阳楼。 韩浅语交代伙计把剩下的食物打包,这桌好菜一定不便宜,至于惹来伙计的侧目就不在她的管辖范围,银子都付了怎么不能打包。 上食肆酒楼没享用完的食物当然可以带走,但这儿可是岳阳楼,而且又是三楼雅间,能进来的都是长安城里喊得出名号的人,怎么可能做打包这种事,也难怪伙计投以异样眼光。 韩浅语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她穷啊!有钱的凯子是老板,虽然韩府也管伙食,但伙食哪有酒楼的菜色好,打包带走还可以加菜呢! 韩彦旳与赵继玄走出岳阳楼就上了马车,却没有马上离开,反而让马车停在斜对角,掀起帘子就可以瞧见岳阳楼的大门,果然就瞧见韩浅语大摇大摆拎着油纸包跨出门槛。 赵继玄示意身边的侍卫跟上她,韩彦旳就敲敲马车壁,示意可以离开。 “王爷觉得韩浅语有问题,是敌人?” “虽然不是敌人,但她来历不明,甚至没有身为下属的自觉,就连本王刻意展露出来的威压也可以轻松面对,这种闲适的模样你见过几人?更别提她的味觉异常敏锐,若不是处在富贵的环境,怎么能够养得出来?” 韩彦旳知道她充满疑点,但他感受不到韩浅语的敌意,甚至她提出来的办法都是可行的,且一旦成功,收获最大利益的人正是韩家的博古雅集,而且越相处越会发现——或许世上就是有这么一连串神奇的巧合,因此韩浅语才会入他的眼,甚至几天相处后就推心置月复,王爷不也对她另眼相看? “十六爷说的在理,但韩浅语的来历我也曾多次推敲,她提出来的主意都极为精妙,我也清楚背后绝对不可能缺少积极栽培,但破绽颇多却找不到可切入的点。” “你把她放在眼皮底下盯着是好事,但小心赔了夫人又折兵,反让她给耍得团团转。” 赵继玄会这么说是有原因的,午膳时韩彦旳对韩浅语多方关照,现在还替她说话,这真的不像是他认识的韩彦旳。 韩彦旳闻言也尴尬起来,没想到王爷会挑明。“或许是因我见着她就觉得亲近……” 他可以理解,但却看不惯韩彦旳的亲近。 “十六爷,回府后咱们直接进德馨堂?”驾车的是亲卫的领头人赵日,至于派出去跟踪韩浅语的则是赵星。 赵继玄掀帘而出,德馨堂是他的书房,他带着韩彦旳直接进入正厅晤言堂,既然回到武王府就不需要避人耳目,行事也随意许多。 大燕开国近百年,时经三位帝王在位,吏治清明、百姓安居,到了建文十年时政治经济都到达颠峰,看着长安城就知道,人民富足、商业热络,也应证韩家祖辈在卜筮上的修为达到逆天地步。 韩彻窥得天机帮开国之君找了一个可保帝王霸业千秋的风水龙穴当祖坟所在地,如今也证明能庇荫子孙,但万事万物哪有事事得利,有其利便有其害。 这风水龙穴唯一的缺点渐渐浮现出来,大燕帝王时历三任,后宫除了皇后外四妃九嫔皆足,余下位分一个不漏,这么多女人却只出生十多名孩子,这还不以男女分开序齿。 世家大族确实采男女分开序齿,实在是皇帝的孩子出生率过低,若按这种方式排序就显单薄,与时下讲究的多子多福相悖,所以乾脆就男女一并序齿。 赵继玄排行十六,是幺子,听起来多,但架不住夭折率高,行三的建文帝的手足目前存活的只有六名,这还算上长顺长公主和乐平长公主。 建文帝即位届满二十六年,他就更惨了,国力达到大燕史上颠峰,但子嗣艰难也同样达到历任皇帝巅峰,膝下就一名及笄的女儿芙蓉公主,还有嫁进护国公府的喜安公主。 这情形自然让有心人士开始活跃,其中有可能过继并成为储君人选的有四——与建文帝同辈,行九的齐王赵继融的嫡长子赵御简是一;行十二的惠王赵继兴的嫡子赵御逵是二;其三是赵继兴的幺子赵御刚,赵御刚今年刚满六岁,身强体壮,太后曾建议建文帝过继赵御刚,但建文帝的态度高深莫测;第四位就是赵继玄了,虽然他辈分不同,但年纪轻且立有功勳,大燕朝皇族嫡支子嗣不丰,因此即便尚有子侄辈,有能者居之,兄终弟及也是可行的。 朝中为了立储一事时有争执,过去还有议谏大夫以死劝谏皇上立储,但建文帝毫不动摇,以铁血手腕逼退众人后确实安静了几年,直到今年初又被提起了一次。 这回文臣群起,从历史举证,引经据典,还引用韩非子的〈亡征〉:太子未定而主即世者,可亡也。往严重来说是在诅咒皇帝去死,当场令龙颜大怒,天子之怒伏屍百万,但还等不到建文帝责罚,说出这话的张大人就撞柱身亡,还有两位三品官也跟着凑热闹撞柱,幸好被御医给救回来。 这番景况让建文帝黑着脸两个月,此后立储一事正式浮上台面,建文帝也终于松口决定明年会确定储君。 这消息一出自然各家心思活络,其中也包括了赵继玄,因辈位长于三位侄子,态度更显低调,但这不代表私下没有为自己谋划,尤其他是先帝最钟爱的幺子,只是时不我予,他出生时先帝已经垂垂老矣,若改传位给他势必会引来兄长的杀机。 这也是后来他自请到关外的原因,就是消弭兄长的猜忌,也是为了替自己积蓄实力。赵继玄坐在黄枝平井扶手椅上,端起内侍送上的龙井茶轻啜一口,就听见外头有人拜见,原来是曹长史。 赵继玄让人进来,曹长史行完礼,又与韩彦旳互相拱手招呼,才对着赵继玄说:“宫里传出太后有意藉这次寿宴为王爷赐婚,属意的对象是顺国公府的姑娘傅欣仪,今年十七确实是适龄,但这么一来王爷就与惠王绑在一起了。” 太后好心计,惠王一脉就是扶不起的阿斗,却是太后唯一的亲儿子,母亲为儿子谋划是常理,偏偏惠王干过的恶事罄竹难书,卖官鬻爵、与民争利,件件都让先帝斥责,甚至后来指着惠王大骂蠹虫,这也绝了惠王的帝王路,但惠王不行还有惠王的儿子啊! 可惜歹竹出好笋并没有实现在惠王家里,儿子是子承父业的纨裤下去,所以太后想保住惠王一家的荣光也成了难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武王绑上她娘家顺国公府,这是个双赢的局面,暗示若有姻亲关系,就能得到顺国公府的支持。 但赵继玄可没有这种想法,尤其对和惠王绑在一起甚是反感! “王爷若是不愿,不如趁早定下王妃。”韩彦旳也认为惠王一派不是好的合作伙伴。 “皇上不会答应,所以太后的想法定会落空,这事就不用再掺和进去,而本王最好的做法就是无为。” “就算不提这些,王爷也应该尽快决定王妃人选,毕竟王爷膝下犹虚,这对储君人选来说并不是好条件。”曹长史面露担忧。他会这么说并不是无的放失,建文帝当年能稳坐储君之位正是因为有两名嫡子,虽然后来纷纷夭折,但那时建文帝已经登基,根本无所谓。 历任大燕帝王子嗣皆困难,王爷应该要引以为戒,早日成亲才能传宗接代,就算有庶子也可以,至少证明子嗣方面无碍,可惜王爷清心寡欲,在上极为节制,甚至可以说不好此道,到现在一个孩子也没有,对外当然是口径一致宣称是尚未娶妻,不愿将庶子生在嫡子之前,这理由自然得到一片赞赏。 “这事本王自有决断,时间到就会有答案。”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自然认为王爷已经有其他心仪对象。 王爷放下采玥才真正对韩家有益,这样很好!韩彦旳敛着眉,心底百转千回。 韩浅语离开岳阳楼后并不急着去韩府,反倒逛起大街来。平康坊里除了灯红酒绿的风化场所外,也有能沉淀心灵的寺庙,所以韩浅语确认过位置后就一路走去。 一般名闻遐迩的名刹古寺多半都位于人烟稀少的地方,这当然有远离红尘的意思在,但平康坊的菩提寺反其道而行自然也有原因——人多香火才能鼎盛,道理粗浅却真实。 韩浅语越接近菩提寺就看到越多小贩,当然还有不少乞丐,她发现一个衣衫槛褛的娃儿一直跟着她,不错眼的盯住她手上提的油纸包,这是饿了? 这娃儿的身形极为瘦弱,她瞧不出男女甚至连年纪也不清楚,她有些同情,转身开口对他道:“你饿了吗?这给你。”她将油纸包递给他,没想到他只是盯着却不肯拿取。 韩浅语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这孩子的防备心太强,所以她将油纸包放在地上,还往后退了几步。 那娃子观察一下才放心向前,动作十分俐落的拿了油纸包就马上拆开,直接塞满嘴,唯恐被抢似的,一发现韩浅语要离开,就赶紧收好油纸包继续跟着。 有个娃子像条小尾巴一样跟着,韩浅语很是无奈,加上时间不早,菩提寺比想像中远,她得先回韩府了,可是这娃子还跟着呢! “你不能再跟着我,我就是个被雇用的伙计,让东家瞧见你会不高兴的。这样好了,你下次如果肚子饿再来这儿等我?随便买个吃食给你还是我能力所及。”韩浅语对于孩子总是有份不忍心,若是她冷漠不理或是恶声驱赶,一定能赶走这娃子,但她狠不下心。 “我、我可以跟着你吗?我会做很多事,不会吃白食……”声音沙哑粗砺,听得出来极少开口说话。 韩浅语瞧着娃子总算愿意抬头正视她,虽然脏污的小脸带着忐忑,却还是勇敢迎视,这份坚持让她叹口气,“你今年几岁?” “十岁,应该十岁了!”娃子挺着胸脯。 十岁还这么瘦弱!韩浅语本以为他年纪更小,“城里有普济堂,你怎么没到那儿去?” 普济堂由朝廷设置来留孤老年幼不能自理者,并且有官田五百亩令其耕种,并在堂中设置医药局让各家医馆的大夫轮流帮忙治疗贫民病患,这些支出光靠那五百亩田地产出当然是捉襟见细,所以会设立名目让一些富贵之家的夫人适时给予捐助,让她们赚得好名声又能维持经营,一举两得。 韩家每年都会在夏冬两季从公中拨款捐到普济堂,算是回馈于民,也是响应朝廷的仁政。 “我不回去,我、我可以找份活养活自己……” “你在里面被欺负了?”霸凌不分年代,持强凌弱的情形在所难免,韩浅语低头想了一会儿,“你先跟着我进去收拾乾净,但这不代表你能留下来,毕竟我只是名伙计,无法做主。你有名字吗?” “乞子?” 瞧她问什么蠢问题。韩浅语露出安抚的笑容,带着乞子从韩府后门进去。 乞子肮脏的模样自然引来不少下人的注意,只是碍于韩浅语的身分不好说什么,但还是会听见窃窃私语—— “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府里领,当这儿是自个儿家来着?” “噤声!人家可是少爷眼中的大红人,得用着呢!” 韩浅语左耳进右耳出,这些下人都势利眼,看人下菜碟,她是无所谓,在她的观念里,今天你到这儿赚钱,我也是,大家都捧着一样的韩家饭碗,没有谁比谁高贵。 只是这些人却看不上她,虽说少爷交代这韩浅是他新聘的幕僚,但人家赵礼也是幕僚,却有个总管事的职称,这种才叫得主子重用,韩浅一个嘴上无毛的臭小子,听说在别庄时成天就跟着少爷进进出出,这根本是小厮吧,哪用得着尊敬? “我以为你在这府里很得脸。”乞子闷声说。 韩浅语霎时气笑了,敢情她的好心还让人嫌弃。“现在发现我不得脸,这靠山还挺不靠谱,你就想离开了?” “不是,我不是这意思!”乞子连忙摇手否认,“我只是怕给你带来麻烦。” “我不是都说了我也是人家雇的伙计,能否收留你还得看主子的意思。” “我以为是推托……”乞子带着羞涩,还懂得不好意思,谁让这人看起来像个贵人。 “我心底可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你既然在街头混饭吃,学会看人脸色正常,但进来这儿就别把街头的坏习惯也带进来,眼皮子别这么浅,遇见人也别急着掂斤两,毕竟光靠两只眼睛就可以知晓一切,你也不会落魄到这种地步。”韩浅语把心里头的实话都说出口,这也是这些日子以来的感触。 她的际遇简直是搭着云霄飞车般,不论是赵继玄、韩彦旳还是翠云、曹掌柜他们,从王公贵族到贩夫走卒,她对待的方式都一样,这也称得上一视同仁吧?韩浅语在心底乐呵,反正他们不讲明,她自然乐得装胡涂,毕竟捅破那层窗户纸不就代表她以后见着赵继玄都得行跪拜大礼,这么折腾下来摄取再多钙质都没用,更别提这时代可没有什么保健食品可以吃。 不过这乞子在长安城里四处混饭吃,学会看人脸色行事,只是他的功力显然浅薄,否则怎么会缠上自己,但这或许是他的福气,真找上那些贵人,谁会把他当一回事? 然而对乞子来说,他要的贵人不用荣华富贵、穿金戴银,而是要有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可以供他遮风避雨的屋檐和一口热饭吃就好,眼下的公子不就是?所以他的眼光很好! 找着了自个儿住的屋子,韩浅语让翠云找了套乾净的衣裳递给乞子,还吩咐人送热水进来,交代乞子先洗乾净才能领他去见韩彦旳,这可是大事,不能马虎。 乞子也懂得这道理,乖乖进去净房。 等韩彦旳回府,韩浅语领着改名叫作桂平的乞子去见他,乞子实在太难听,她索性帮他改了名字。 桂平洗乾净后长相清秀,就是身子太瘦弱,但只要吃得营养些就可以养回来。 见着韩彦旳后他让桂平留下跟着伺候韩浅语,但得学规矩还得签契约,这些都是韩家的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这道理韩浅语清楚,自然不会说什么。 隔日一早,卯时末,韩浅语用完早膳正翻着游记,就听见翠云来禀,居然是韩彦旳有请,这时间太早,一般不会在此时找人,也违背韩彦旳的习惯,想来有什么要事,何况她虽是韩彦旳的幕僚,但韩彦旳为了避嫌,不会轻易找她。 韩浅语随着翠云来到正厅,只是她没有料到进入正厅时,会见到一名雍容华贵的妇人,而且对方一见到她就开始眼中泛泪,心情激动。 “像!真的太像!怎么会这么像?” 妇人绕着韩浅语走一圈,丝毫都不放过,这让韩浅语不自在,她彷佛透过她在看着另一人……这种感觉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位是?”其实看着韩彦旳一双饱含歉意的眸子,她就猜这位应该是他的母亲韩夫人,同时也是那位韩大小姐的母亲。 每个人都说她与韩大小姐十分相似,唯一差异的大抵是两人神韵天差地别。 “这位是我的母亲,她自从知道你的存在后,就坚持要见你一面。” 韩夫人在得知消息后就盼星星盼月亮的等儿子带人回来,毕竟她思念女儿成疾,身体虚弱难以出门,尤其听说武王也见过那个姑娘,她更急了! 武王对采玥的情意这么真切,他为了采玥做过多少事情?可惜她女儿福薄,若这真是她的玥儿还无所谓,要是有人顶着与女儿相似的样貌迷惑武王,她一定要亲眼证实,她不能容许有人藉着她女儿攀附权贵。 “在下见过韩夫人,不如咱们先坐下来说话?”韩夫人一直捉着她不撒手,韩浅语只得扶着她在紫檀雕荷扶手椅上坐下。 “我听翠云说你长得与采玥相似,原本我还抱着一丝怀疑,但你们真的好像!如果我的采玥还活着……”颤抖的双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韩夫人心中复杂,这姑娘不是她的玥儿,可这种熟悉感又是怎么回事。 韩浅语尴尬不已,她从小就由父亲、爷爷扶养长大,母亲生她时难产去世,她从来没有被女性长辈关爱过,韩夫人的掌心非常温暖,贴在颊边时,心中流淌过一股热潮让她眼眶泛热…… 娘亲,您别难过啊! 韩浅语一惊,这声音是怎么回事?她又幻听了?她背脊发凉的同时,那声音又瞬间消失了,但她确定真的有一道如莺啼般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脑海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旳儿你说,韩姑娘与采玥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是不?”韩夫人见韩浅语不相信,急着拉儿子当证人。 “娘,韩姑娘知道这件事,儿子已经跟她提过了。”韩彦旳安抚着娘亲,试图让她别太激动,以免吓着韩浅语,看她都有些手足无措了。 “我听旳儿说你家里没人了?可怜的孩子,你才几岁就要自个儿想法子醐口,不过你别担心,就好好住在府里,有空就来找我这老婆子聊天。” “夫人怎么会老,看着明明就像姊姊。”韩浅语可没有说谎,韩夫人保养得宜,脸上肌肤平滑,若不是鬓边带着白丝,确实不似四十多岁的妇人。 “你嘴巴还真甜,我都快五十了!” 韩浅语瞪大杏眼,“骗人吧!我以为您才快三十岁。” 若是她愿意,确实可以嘴甜不偿命,毕竟自小被爷爷带着混迹在考古队里,队上老人最多,她当然学会一萝筐的卖萌招式,每发必中,现在不就把韩夫人哄得眉开眼笑。 母亲好久不曾这么愉悦,或许带韩浅语回府是件好事,至少让思女心切的她稍有慰藉。 原来有娘是这种感觉啊!看着韩夫人紧握着她的手不放、眸子里盈满慈爱的样子,韩浅语忍不住感叹。 “孩子,看着你我就觉得投缘,感觉好像女儿又回来身边,不然你留下来给我当女儿好不?”韩夫人突发其想。 韩浅语一愣,古人收义女,有口头也有正式的,甚至还会上族谱,韩夫人的意思是哪一种? 连韩彦旳也惊着,娘亲这决定也太突然,但目光触及相同慌张的韩浅语,与妹妹相仿的脸孔和聪慧的性子,还有妹妹没有的鲜活……唉!也罢。 “这主意甚好,韩姑娘的意思呢?” 有这么漂亮的娘亲有什么不好?更别提还多了一位得力的富商大哥。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难道暖玉把她带来这里,就是老天为了弥补给她一份来自母亲和兄长的亲情? 她只有爷爷和爸爸,以前看同学挽着母亲去百货公司逛街,总少不了一份欣羡,现在她也有母亲了! 明明才告诫过自己不能依恋,但她总是舍不得,何况那出现在脑中的声音,以及胸口莫名流淌的感情……韩采玥真是她的前世吗? 第五章 点破王爷迷津 很快,拍卖会定下的日子就到了,位于长安城的韩宅落在西市附近的延寿坊里,坊里主要贩售的是以金银珠宝饰器为主,举凡从工匠至店铺大都聚集在此地,自然博古雅集的铺子也在这儿,离主宅只要两刻钟的路程。 博古雅集为了今天的拍卖会也将店面稍做更改,原本的六扇大门今天刻意只开两扇,门口伫立着笑容满面的伙计,凡是要进去参加拍卖会都需要看帖子,必须持有博古雅集寄出的帖子才能进场。 韩浅语将帖子以颜色区分为金、银、红三种,这同时也是拍卖会的位子,金帖自然位子最前最好,以此类推,但可以取得金帖除了在这次拍卖会有提供拍卖品者,其他就是名士和富豪,参加拍卖者都会发给旗子,若要下标只需要举旗,每次喊价往上加的银子都由拍卖官在开卖前先言明。 场上穿梭着的伙计,男性均穿着鸦青色圆领交颈窄袖衫,是同色的长裤彰显俐落,女性则是天青色纱绦团枝襦套比甲及百褶纱裙,行走间讲求风雅,每次展示的拍卖物品也由这些女伙计出场,素手缓缓掀开缎布,将绝品拍卖物缓慢展露在众人眼前,引起此起彼落的,惊叹。 韩浅语为了今天的完美演出,昨天彩排不下数十次,每一个步骤都要求精准到位,连最后落槌定标时,由着女伙计将拍卖物再展示一次后封箱上火漆印,这些动作也要求行云流水如跳舞般漂亮,这些高水准的演出当然也需要长相秀美的女子才能相得益彰。 连日辛勤准备,今天就是验收的日子,看着鱼贯落坐的客人与言笑晏晏的人们,韩浅语觉得这是很好的开始。 余贵和赵礼一同走过来,赵礼率先开口。“没想到那些彩排还真的有用。” “赵总管事说的是,我当时也以为是儿戏,没想到效果这么好。”余贵也附和,同样笑容满面。 “这也是考虑到拍卖会是新鲜玩意儿,没有前例可循,这种状况下自然得多思虑,最好能演练一次确保万一。”韩浅语也清楚若不是韩彦旳之前就放话拍卖会由她全权发号司令,凭她的资历还叫不动这些人,当然也多亏余管事和赵总管事没有阳奉阴违,否则她也无法进行得这么顺利。“我还要感谢赵总管事的提醒,才有这贵客房的出现。” 这贵客房其实就是vip室,当赵礼提出这个想法时,韩浅语差点惊呼出声,没想到古人的脑筋动得挺快,举一反三,她当然是举双手赞成。能成事是一个团队的功劳,她不会大包大揽所有功劳。 “韩兄弟说话客气,大家都一样付出。”赵礼领着韩浅语站在门口,开始应付上门的客人,其中当然也有些达官贵人,这些都由赵礼出面打招呼,甚至有的命人领到贵客房去。 韩彦旳就在贵客房,赵礼待了一会儿就把招呼工作交给余贵,毕竟韩浅语还是生面孔,这种工作恐怕不太上手,所以还是得由余贵来。 但在赵礼要转进贵客房时,赵继玄刚好进来了,赵礼瞧见又再度折回来,朝着他拱手, “十六爷,这边请。” “你忙你的,让这小子招呼我就好。”赵继玄直接点名韩浅语。 “几天没见面,十六爷的精神头儿十足。”韩浅语也清楚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朝赵礼点头后领着赵继玄往另一间贵客房进去。 在博古雅集的拍卖会里总共设了五间贵客房,环着舞台呈现门字型排列,这几近一层楼高的屋子只要打开帘幕就能瞧见场中央的拍卖物品,视野良好,内里的装潢自然也是极尽优美,讲究清雅,韩浅语为了彰显细节,特地让人注意所有家什均不得出现锐角,全部圆弧处理,再以蜀缎包边,花梨木藤心大方机上还摆着软垫,让人待着就舒心。 她亲手奉上热茶,将一盏五瓣冰裂纹杯摆在赵继玄的面前,“不晓得十六爷对这次的拍卖品有无喜欢的?待会儿东西快上场时就差人来说一声。” “这倒不必,这趟来除了捧个场,也一定会给博古雅集面子,该让人下标的物品都交代好,现在就看你怎么交代?”赵继玄的眼神复杂不已。 “在下要交代什么?” “孤刚子炼出来绿矾已经测试过,确实可以破铁汁浇灌,但凡超过二八层就无法。” 韩浅语喜出望外,“多谢十六爷,本来这说法在下还半信半疑,毕竟只是依稀有个印象,多亏十六爷有办法试了出来。” “你说话倒是挺有技巧,半真半假,什么都推给祖父,一句不晓得就完结,你不知道这么刻意反而容易让人起疑吗?” “十六爷看在下就是疑邻窃斧,不管在下再说什么也枉然。”韩浅语一身正气凛然,迎向赵继玄探究的眼神不卑不亢。 “我听说韩夫人收你为义女,择吉日要入族谱?” 提到这事她就犯愁,韩浅语捉张机子往赵继玄前面一坐,“韩夫人对我是拳拳爱护之心,视我为己出,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怎么解释好?她绝对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吃不消?觉得韩夫人对你好得太过?” 对,而且韩夫人把韩采玥的喜好全加诸在她身上,举凡韩采玥爱的钗环和服饰都一股脑儿塞来给她,连她女扮男装做的正事都要求韩彦旳彻了。 这可踩到她的底限,她又不是韩采玥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真把她束在闺阁里当只金丝雀,她光想都觉得窒息。 幸好在韩彦旳的劝说下韩夫人收敛了些,但就怕上了族谱后韩夫人故态复萌,何况她又不是真正的韩采玥,虽然喜欢韩夫人对她的疼爱,但过之就成了压力,她也不想当替身。 “十六爷还真了解,所以十六爷也是因为韩采玥的关系,才对在下另眼相待?”这几天从韩夫人嘴里,她知晓不少韩采玥和赵继玄的过往情谊,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梦,梦中的女孩子总是看不见脸庞,但她应该就是韩采玥,毕竟她总称自己是玥儿,又老黏着赵继玄。 唉!至少现在她有百分之八十肯定,穿越到这里肯定与韩采玥有关联,至少暖玉和韩采玥一定有关系……莫非暖玉是韩采玥的?灵光一闪,她坐直身子。 “因为韩采玥而对你另眼相待,让你这么在意?”赵继玄身子向前倾,仔细观察她每个表情变化。 呃,他误会了!而且怎么感觉两个人的氛围突然变得暧昧。“没有人喜欢当替身啊!” 她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非常好。“每个人都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十六爷能够接受自己是替身吗?” 谁胆敢把他当替身?赵继玄没有回答,但瞬间迸发的威压已经让韩浅语得到答案。 韩浅语迎向他的视线,“我一直努力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陌生的朝代里,“虽然韩夫人现在把我当成韩采玥的替身,但这只是短暂的过渡期,总有一天我的表现会让她知道我和韩采玥的不同。这不是虚张声势,我真的会做到,世界上没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就算是一胎双生也会有细微的差异,除非有人不肯正视我,硬要把我装进韩采玥的模子里,既是如此,那我又何必在乎不肯正视真正的我的人。” “是的,你们不同。”韩浅语生气勃勃,韩采玥温和文静,她们一人是火,一人是水,截然不同。看着她,赵继玄有种眩目的感觉,彷佛什么事都难不倒她,彷佛世界以她为中心,但实际上根本不是,为什么她能活得这么恣意? 韩浅语发现他的目不转睛,“你看傻了?该不会爱上我了吧!” 赵继玄狼狈的别开视线,可他有什么好狼狈的?他又转回来看着她生气盎然的笑颜。 “或许未来某一天会吧,你再努力一点。”他似乎真的要心动了!他……他这是发烧脑袋不清楚吗?古人不是讲求情感内敛,他这种反撩是犯规的。“在下当王爷又在开玩笑,虽然这一点都不好笑!”明明是个王爷却没个正形!本王从来不开玩笑。他本想反驳,但看她回避他的视线,还直接点出他的身分,赵继玄顺势转移话题,“你知道本王的身分,说话还这么大胆?” 他既然用“十六爷”的名头出现就是不想揭露身分,今天在拍卖会的门外就碰上黄门侍郎、少保这些官员,他们瞧见他的打扮就知道他的意思,都是明白人,也没有人敢上前攀谈揭穿他的身分,这丫头倒是大胆! “在下也是瞧现下就咱俩,所以才斗胆说出王爷的身分,其实王爷也就是表面上低调,实际上众人都清楚王爷与韩府交好。”韩浅语虽然不想改变历史,但也不想混吃等死,她还打算让这趟身穿之旅过得越发充实,等未来有机会回去也好攒个故事在身边,搞不好还能出几本书卖钱,就是担心现在穿越剧情太泛滥,她的故事不够精彩,卖不到什么好价格。 这段时间她已经模清朝堂情况,有不少是从茶馆听那些文人聊天而来,长安城的崇仁坊可是好去处,建文帝即位后将儒学思想推到颠峰,文人学子对儒学的推崇也衍生出不同见解,聚在一起自然会展开讨论,从朝政到政令皆有,就形成现在茶馆的常态。 韩浅语去过几次,每次都有不同的感受,这种开放人民议论朝政就显现出帝王胸襟宽阔可纳百川,当然也不乏有些沽名钓誉,但在封建以及君王集权的古代很是难得,总之她大开眼界的同时也整理出朝堂权力斗争的状况,虽然无法知道内情,但也掌握了大概,因为从中发现赵继玄的身分。 只是赵继玄就算被她说出身分,也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模样。 “至于王爷来问绿矾之事,应该是发现有人窃盗皇陵,偏偏又查不出窃盗者是如何入墓,所以才想私下探访,若是寻到奇人异士,最好能加强皇陵的防盗功能,在下猜测,这入墓窃盗的应该有军队背景。” 赵继玄板着脸一直无法看出他内心所想,但听到军队两字,面具竟稍微裂开露出些微异色。宾果!她果然猜中了。 “你认为本王会相信你的说法?难道你就不担心本王认为你知道太多而痛下杀手?” 果然,上位者最常有的毛病就是翻脸如翻书,刚才还一堆粉红泡泡,现在就喊打喊杀。 “王爷若有这样的想法还会告诉在下?再说,王爷为大燕平稳考量曾不惜为将军驾车一事仍谓为美谈,那将军曾讽剌王爷是花拳绣腿,这种污辱言论都可以让王爷一笑置之,若是王爷因着怀疑就轻易杀人,怎么收拢人心?而王爷做出这些事若没有几分真心诚意,岂不把旁人都当成傻子。” 韩浅语话说得有技巧,没有点出赵继玄对于帝位有所韵観,只着重在他想收拢人心的部分。 赵继玄谋大位的方式是徐徐图之,没想到这姑娘才在长安城走跳几天,就看得门儿清。 “难道你想投入我门下?” “是也非也,忠臣不事二主,但在下现在为韩府幕僚,少东家不也跟着王爷做事吗?” 三下五除二,自然她也是王爷的属下。 这说法是韩浅语的推托之词,从龙之功未成前都是命悬一线,她不想跟着别人把命拼,她还想着回去现代过舒适生活,最多就是抱抱大腿。 她想得简单,韩彦旳就是一名商人,顶多生意做得挺大,但再怎么样还是末流,就算跟着赵继玄做事,未来真怎么了也不会牵连到自己身上。 韩浅语的想法赵继玄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姑娘挺狡猾的,不过无妨,凡人有所求就会有弱点,这种人用起来才安心。 “韩彦旳的价值本王清楚,那么你呢?” “若要防盗,在下想工部匠人绝对就够应付,所以王爷现在困扰的应该是怎么证明这窃盗皇陵的人是军队所为。”韩浅语这话不是问句,是肯定。 历史上,曹操曾经指挥军队盗墓,当时还曾为此设置发丘中郎将和模金校尉等军衔,再来就是民国军阀孙殿英,就地利之便盗墓,而他们都有个共同点就是筹措军饷,曹操可是一开张就吃三年,这说明陪葬品的价值极为惊人。 但朝廷军饷自有户部专门拨款,尤其现在国富民强、兵精粮足,军队做这种偷鸡模狗的事图什么?尤其盗墓可是犯忌讳的事,一般人讲求入土为安,惊扰死者安宁会有报应,尤其还是皇陵,这可是杀头大罪,所以这幕后主使定有其目的。 “你有办法证明?” “没有。” 那岂不是废话连篇?赵继玄连眼神都不想给她,只是冷冷的抿口茶。 “但若是能捉到那些盗墓者呢?” “你能捉到?”赵继玄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皇陵占地辽阔,其中又设置疑塚,地道曲折外还有不少陷阱,若是那么容易就捉到盗墓者,他还会犯愁吗?何况这些盗墓者训练有素、身手灵活,才被怀疑是军队出身,可她居然有办法捉到人? “皇陵庞大,难道你能猜出他们从哪里进去?” “能够让你们怀疑是军队所为,那么行事一定俐落,在犯案定也透过镇密推断才决定要从哪里入侵,重点是他们之中一定有人熟悉皇陵的地形。” “不可能,皇陵从初始建造就由皇族负责,扩建时除了工部以外,也有皇族一起负责,近年交由魏王叔一家。而完整的皇陵地图保存在宫中,只有负责的皇族才有资格接触。”挖谁的坟都有可能,但谁会挖祖宗的墓破坏自家风水? “都说天家无亲情,难道负责的皇族就不会有私心?”韩浅语把话说白,“王爷是一叶障目,若是将利害得失都一一评估,就知道谁最有可能下手。” “魏王叔有隐疾,魏王叔的嫡子更是一出生就愚痴,虽然庶子也称不上聪慧,朝廷那些官员不是笨蛋,魏王叔一脉注定与那位子无缘。”这样的人谋求帝位却无法传承给后代,到底有什么用?所以赵继玄从来没有往魏王身上想。 “魏王一脉难道就没有私心?这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傻子,既然嫡子无法继承,那么庶子呢?难道也跟嫡子一样愚痴?恐怕傻子还觉得旁人傻呢!”不是韩浅语将人心往坏的方向想,而是人心难测。 赵继玄一愣,这不就是所谓的身在局中,他确实是一叶障目了! “你说得对,我应该让人好好调查一番。” 韩浅语笑容可掬的点头,这才对!不过她还以为依他刚毅不屈的个性恐怕难以听劝,没想到他倒是挺有肚量,若以后真由他登基为帝,这种愿意接受谏言的个性极好,但过度就又成了耳根子软,尺度的拿捏十分重要。 “若是魏王叔一家并没有泄露图纸呢?你打算怎么捉到那些人?” “王爷的说法是假设,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在下明白这个道理,但皇陵的修建何等重要,涉及人员虽多,但按常理推断并没有人能取得完整的皇陵地图,所以轻举妄动进入皇陵绝对会受困其中,而欲盗墓者定会多方查找,互相比对好推测出完整地图,可王爷有发现这种多方查找的痕迹?相信一定没有。” 韩浅语知道赵继玄在刁难,或者说是试探她,只是这种手段让人心生不悦。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明知这个道理却还是这么做,个中原因就发人省思,按她看来就是找磴,看她不顺眼,偏偏又有求于她。但她能甩脸子说不干吗?当然不能,所以也只能在心底臭骂,面上还是一派谦和恭敬。 说话的同时,拍卖会已进展得如火如荼,其中几样拍出天价引来不少议论,有的拍卖品才上场亮相就让人下标收藏,让人觉得博古雅集彷佛把压箱底一次摆上台面。 这当然不可能,此时由得道高僧兼书法大家所写的孤本字帖正让人高价拍下,拍下字帖的人一脸富态,穿着寿团锦织交颈袍,向着周围拱手示意。 “那是曾中书侍郎的幕僚曹兴,为人长袖善舞,十分懂得钻营,颇得曾大人赏识,听说他出身绍兴人,有秀才功名,但屡试不第,后来操起祖业当人师爷,也不晓得怎么辗转被介绍给曾炳权,当时曾炳权还是名外放的知府,想来能步步高升少不得曹兴的献策。”赵继玄看了眼台上,自然的替韩浅语解释。 “这位曾大人想必在朝中的人脉也是极广,才能入王爷的眼。”皇室中人认识的人非富即贵,能知道一名幕僚就表示他必有不凡之处,更何况无绍不成衙,绍兴师爷的厉害之处,熟读史书古籍的韩浅语自是清楚。 行行出状元,也不是非得考上科举出仕才能天下知,毕竟人的运气很玄,有些人不是笨,就是考运不济。 “曾炳权才能平平,就是得了这位曹兴的全力襄助才得以坐稳中书侍郎的位子,不过他顶天也就在这位子爬不上去,所以曹兴才使计让曾家女儿不论嫡庶都攀上好亲。” 韩浅语脸上一阵怪异,所以这是姻亲结盟,拿女儿换前程的意思? “你那是什么表情?” “不晓得王爷府上是否也有曾家女儿?”赵继玄一阵语塞,差点就翻了白眼,关你啥事? 这眼神太具杀伤力,韩浅语立马看向场中央,这回上场的是一只象牙镂雕群仙祝寿塔,喻意祥瑞,看样子是冲着之后的太后生辰来的,果然场下举旗彼起彼落。 “时间差不多,本王要离开了,若真如你所说,本王会记住你的好。另外,你若想在长安城安身立命,就把这些名门世家的弯弯绕绕都搞清楚,本王会差人送一本册子给你好好研读。” “谢王爷。”韩浅语当然清楚那本册子的厉害,这内容可是无价之宝啊! 没办法,这时代没有google大神,也没有征信社可以详查对手祖宗八代,唯一能仰赖的就是自身的消息情报网,这就与自身能力有关系,明朝的锦衣卫就是专明探查众臣私生活,这些都对皇帝很有帮助,直接给“征信社”立个官位,光明正大扒拉隐私,哪怕有臣子得了花柳病这种隐私,隔天这消息就能出现在龙案上。 八卦这事小见私德、大见忠恶,赵继玄居然肯把这种册子送给她看,那就是有重用她的意思,韩浅语知道自己这是得了青睐,连忙拱手相送,要多狗腿就有多——咳!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而且如她设想的,她的身分依然是韩彦旳的幕僚,抱大腿也要保持安全距离。 ☆☆☆ 赵继玄的贴身侍卫共有四名精英,分别以日月风星为名,这四人底下自然有各司其职的人马,仔细算起来赵继玄的亲兵有一千三百名,这当然是符合大燕朝的规制,但在他封地的军队就不止这数量,这事大家心照不宣,相信也不止他这么行事。 “王爷,属下亲自去探查后发现马大人出现在魏王府,同时还有齐王世子的门人。” 说话的是赵月,负责武王私兵防卫事宜,平常极少跟在赵继玄身边,大多在练武场或处理主子交代的事情。 齐王赵继融个性圆滑,嫡长子赵御简一出生就请封世子,领地在平州,由于靠近契丹、高句丽,所以曾在建文二年上书要求扩充封地军队,用以保卫封地安全,当时碍于建文帝刚即位,总不能太苛刻弟弟,所以按请准奏,现在齐王拥有的军队应该不止一万人,此外赵御简也是储君呼声极高的人选之一。 “马宗正出现在魏王府不能代表什么,但是齐王世子的门人出现在魏王府就引人猜疑了,想必齐王在平州的军队也出现异动了?” “是。”回话的是赵星,负责所有暗地里的盯视活动,“平州的校尉常英在两个月前就领着密令离开平州,据说是齐王亲自下令,后来位在郦州的六号分支曾传消息说见过常英,但没有多做联想,直到这次才发现异状。” “常英带了多少人?” “大约一百人。” “等一会儿下去自行领罚。”赵继玄冷冷的说:“赵风,你带人杀了常英后取下头颅送给魏王,小心别被发现行踪。”赵风负责暗杀行动,行踪成谜,只有赵继玄才清楚怎么与他联络。 赵继玄挥手,让赵日等人离开,随后进来一名穿着玄色直褐的中年男子,硕长的身形十分单薄,手持一柄骨扇轻缓摇,颇有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模样。 “胡先生,这趟办事顺利吗?”赵继玄原本敛着眉在思索,看见胡应麟进来,就收拾纷乱思绪,问起正事。 “托王爷的福,该收进来的粮韩少东家都准备好了,等入冬会透过漕运运到梁州,接着巴金就会接手,这趟合作若是顺利,未来这条路子就确定下来,便能轻省许多。” 胡应麟祖籍河南淮阳,与赵继玄的属地昆州相隔十万八千里,原本两人没有交集,偏巧在庭州时胡应麟来拜会他当时的授业老师范钦时间接相识,就跟在赵继玄身边一直到现在。 胡应麟是文人出身,打打杀杀不拿手,但写起檄文可就能让敌方气到吐血,胡应麟又不拘小节,个性多了文人少有的豪放,赵继玄就是欣赏他才引入门下。 “辛苦胡先生,接下来胡先生就先歇息几天再回昆州吧。” “辛苦是小事,只是王爷现在对西南的诸蛮有什么打算?这几天老师送来的消息说明西洱河与天竺之间侵扰不歇,阻断经商,这对昆州的经济打击不容小觑。”确实,昆州地贫不适合农业发展,一直以来就是以经商及茶叶为主脉。 “本王已经遣了梁建方将军进行围攻,首要任务还是以招降为主,皇上近日对本王的防备心日益趋重,若是在此时大动干戈,难保皇上不会有其他想法。” “皇上当年将昆州划为王爷的封地,就是带着防备心态,否则谁不晓得昆州不适宜农业发展,又有外族混杂其中,非常难以管理。皇上本就打着让王爷守卫边疆的意思,现在王爷在自己封地兴兵,讲白就是关起门来打孩子,皇上若还有疑心,未免也太……”接下来的大不敬话语在赵继玄的瞪视下自动消音。 “皇上年纪大了。”人老了就容易多疑,尤其侄子皇弟年岁渐长,都韵観那把龙椅,连朝臣也开始心思浮动,三番两次的劝说皇上立储,皇上很难稳住情绪。 赵继玄清楚皇兄的心情,却也认为天家无亲情,多疑在所难免。想透这些就不会寒心,更何况他扪心自问,若今天换作是他,难道就不会有疑心? “本王已经命令梁将军务必尽力扶持爨远,只要爨远能震慑各部族,本王就递旨请封为刺史自治,这件事还要劳烦胡先生到昆州时游说爨远。” “为王爷尽力是在下分内事宜,就不晓得王爷有意联姻否?” 见赵继玄蹙起眉头,胡应麟连忙说:“当然不是许以王妃之位,妾室倒是可以。” “本王无意以联姻方式拉拢各方势力,我大燕乃泱泱大国,若是用这种方式,这周边小国有多少?”说穿就是每个都用联姻的方式拢络,将来后院着火,屏除王妃不说,谁会落着好?赵继玄清楚后宅如朝堂,尤其后宅的女人都是经由权势衡量纳进门时,就显出王妃心胸的重要性。 他之前并没有打算把王妃的位子秤斤论两的卖出去,他希望能够找名心悦的女人…… “本王不会把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所以也有请韩彦旳朝海外探路,若是可行,未必之后就只能过道天竺经商。” “王爷睿智。”胡应麟还想再问,却听赵继玄说—— “你这趟奔波辛苦了,先下去歇会儿吧。” “是。”胡应麟顺从的离开书房,留给赵继玄一室僻静。 韩浅语,居然说中了! 看来他确实太有自信,总相信自己认为的事实,她说的没有错,是他一叶障目,那么问题来了,齐王在明面上总是对魏王一脉表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齐王一脉一直以皇族血统引以为傲,对于魏王一脉的残疾愚痴向来痛恨,认为他们的缺陷亵渎了至高无上的皇族,尤其生下残疾愚痴的孩子,一直被视为是祖上德行有失才祸降子孙。 就算齐王想通了,但魏王没道理明知道齐王的仇视还把他们拱上位,所以合作的原因是太后?太后还是皇后时就极其怜悯魏王一脉,除了彰显她的柔和与慈悲,也有讨好先帝的成分在,所以太后除了拉拢自己,也懂得鸡蛋不放在同一个篮子的风险,一边拉拢魏王齐王? 可笑!自古以来墙头草有什么好下场,只会让底下的人心散离,连自己的立场都无法坚定,凭什么能带领众人,甚至谈论什么心之所向。 更别提太后真心要扶持的绝对是她的亲生儿子惠王,做出这些拉拢的动作只是让他们三方互斗,从而将注意力从纨裤的惠王身上移开,忽视惠王之子也是争储的热门人选吧,没想到她频出昏招,却仍能让他们中计,是他大意了。 赵继玄脸色一沉,看样子太后的寿宴,即将好戏开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