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克亲?》 序言:坚强中的柔软 最近电视台又在回放《大长今》了,不得不说这部剧的回放率之高,一年起码一次以上,但是每每转到我还是会不自觉的停下来看,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这部剧其实有不少深刻的道理,例如长今为了让太后接受治疗所出的谜题—— 这个人自古以来就是一位食医,听说中国皇帝之所以启用食医,就是起源于这个人。 这个人是家中的奴婢,负责所有粗重的工作,但同时也是全家人最尊敬爱戴的老师。 这个人活着的时候,全天下的事物都稳若泰山,这个人死后,全天下就像遭受到洪水无情的侵袭。 这题的谜底是“母亲”,但是我觉得拿来形容女主角封清媛也丝毫不违和,在家人眼中,她就是这样一个伟大而重要的存在。 封清媛因为家中遭逢剧变,小小年纪就得撑起整个家,她没有伤心难过的时间,脑子里只能想着该怎么让弟弟吃饱穿暖、读书识字,可以说她在嫁人前受过的苦难,比一般人一辈子所受到的还要多,也因此养成了她独立自主的性格。 可是面上再如何坚强,她心中角落始终有一块柔软的地方,渴望有人能够将她抱在怀里,拍拍她的头,告诉她:“放轻松,有我陪着妳呢!” 这样好的女人,值得一个好的男人来疼惜,但对封清媛来说谁才是好男人呢?就等各位翻开书本,细细品味吧! 第一章 带有目的的婚事 行到兴安伯府大门外,封清峻停下脚步,稍微理了理松乱的发,重新束好,又拍了拍身上染了尘土的白色织锦长衫,虽然上面的黑印子犹在,但用手磨蹭几下便不那么明显。 他鼓起勇气想推门而入,深吸了口气却牵动脸上的伤痕,丝丝的刺痛令他不由得苦笑起来。 是了,就算衣服再怎么掩饰,脸上的伤淤却是难以去除,想想等会儿姊姊见到了会是如何心疼难过,他便想着不如今日宿在外头,打发个人回府说一下便成。 打定了这个主意,封清峻转头想走,兴安伯府的大门却缓缓地打开了,里头走出一名戴瓜皮帽的青衣小厮。 “少爷,大小姐已经知道你回来了,让你先去将脏衣服换下,擦擦手脸,先用膳,她一会儿会帮你上药。” 封清峻这身儿才转到一半,脚都还悬空着,闻言不由一个踉跄。 一回头,就见那小厮朝他笑得狡黠,一副“抓到你了”的得意劲儿,封清峻只能模模鼻子,垂头丧气地乖乖进府。 怎么就忘了姊姊拥有那种能力,他这点破事儿瞒得过她吗? 回到房中,榻上已放着一袭干净的细棉衫,旁边浴间还有桶烧热的水,显然早就备好等着他了,他发了狠,不顾伤势将自己搓洗干净,换上新衣后乖乖的到了花厅。 花厅里摆了几样菜,醋溜丸子、木须肉、韭菜炒鸡蛋、凉拌黄瓜、猪骨萝卜清汤,还有一碗大米饭,显然是为封清峻准备的,他坐到了桌前却不动筷,只是巴巴的看着菜色,吞了口口水。 下午打了那一架,以一抵五虽败犹荣,不过却也让他这正在长个儿的半大小子饿得慌,只是他知道自己做错事了,该反省领罚,哪里还有脸泰然自若的吃饭呢? 就在他心里挣扎不休时,背后忽传来一道清雅的女声。 “知道错就好,你的手可没伤,还不快些吃饭,别饿着我弟弟。” 随着话声落下,花厅里走进一名身形窈窕的女子,水色罗裙镶着白边,黄色锦缎褙子绣着水仙,行走时姿态优雅,加上肤白若雪,几步路竟让她走出了飘逸清雅的感觉。 女子粉女敕的唇角含笑,芙颊绯红,小巧挺直的鼻在见到封清峻时微微一皱,似嫌弃又似娇嗔,尤其是她那双水眸,幽深如潭却波光粼粼,蕴含着智慧与机巧,彷佛在那一瞥之下什么都瞒不住她。 封清峻一听到姊姊封清媛这么说,尴尬地笑了一声,便抄起碗来大快朵颐,丝毫不见文人的斯文样儿。 “还是姊姊做的东西最好吃……那畲家族学供的膳食只能给猪吃……” 封清媛轻点了下他的额,还故意戳在他伤处上,听到他痛叫一声,方没好气地道:“还敢嫌畲家族学的膳食难吃?你这头猪还不是吃了两年,现在吃饱有力气,懂得和人打架了?以后就算你想吃,畲家都不一定愿意让你去了。” “我也不想去,那里的夫子不想教我了。”封清峻大口嚼着饭,好不容易吞下去,不甘心地说道:“这次年度科考我考了第一,畲家的子弟就不高兴了,竟是将我堵在学堂后五个打我一个,我禀告了夫子,夫子竟不分青红皂白就说是我的错,还要我向畲家的人赔礼。我自然不干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包袱拿着就打道回府。” 封清媛见他把饭吃得咬牙切齿,无力地瞪着他好半晌,末了才伸手拂去他脸上的饭粒。“罢了罢了,横竖那畲家族学也再教不了你什么,不去便不去吧。这阵子你在家好好读书,两个月后我送你进国子监。” 国子监!那可是天下读书人都想进的地方啊! 封清峻瞪大了眼,惊喜地道:“我们家国子监的名额不是被朝廷收回了吗?怎么又有……”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被自己脑际闪过的一种恐怖设想给吓到了,正喝着的汤大口呛入喉咙,让他咳了好一阵子。 “姊……姊姊,妳该不会答应……答应那什么成阳侯府的提亲了吧?” 封清媛没有说话,只是拿手绢擦着他的脸,把流下来的汤水拭去。 这副作态肯定是他说对了,封清峻急忙说道:“不成啊!姊姊,听说那成阳侯世子骆恂达是个纨裤,镇日逗鸡遛鸟的。” 封清媛好整以暇地回道:“能够走马章台,流连花丛,惹得无数青楼女子为其争风吃醋,不就证明了骆世子必然品貌出众,风采不凡吗?” “他有个屁风采!”封清峻一向自诩文质彬彬,这会儿竟是连粗话都飙出来了。“银子洒出去了,自然能引得青楼女子为他争风吃醋!” 封清媛横了他一眼,像是责怪他出言不逊,不过仍是慢悠悠地道:“你又说到他一个好处了,他有钱。” 封清峻差点没二度被自家姊姊给噎着,好半晌才缓过气来,在心里细数着骆恂达的各种不是,终于又让他想出一桩。 “那骆恂达已经有个小妾了!” “你倒是对他调查得很清楚?”封清媛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般,居然还能抿唇一笑。 “那还不是他们成阳侯府动作那么大,我总得打听个明白。”封清峻意识到自己私下做的事被发现了,声音嗫嚅着越来越小。 封清媛摇了摇头,反问道:“就算我嫁了别人,你能保证那人以后不纳妾?不过是先有与后有的差别而已。” 封清峻再次无语,姊姊说话非得这么一针见血吗? “我始终是要嫁出去的。”封清媛一句话为此事做了定调。“我们兴安伯府已然如此破败,姊姊我还有个克亲的名声,现在有个侯府来提亲,我就该庆幸了,哪里还能挑拣。” “但他们拿那国子监的名额作为聘礼之一,就是算准了姊姊妳会为了我答应,他们必然不怀好意……”封清峻吃不下了,把碗一搁。“姊姊妳别答应,我乖乖回畲家族学就是。” “你应该清楚,今日你在畲家族学闹的那一场,我早就有预感了,为何没有事先提醒你?”她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一方面自然是要给你这血气方刚的少年一个教训,另一方面,那国子监的名额已经报上去了,畲家族学既容不下你,你也无须容它。” 已经报上去了?那不就代表着…… “姊,妳早就答应成阳侯府的求亲了?”封清峻急得跳脚,但下午被畲家的学子踢了一脚,这么一跳可是痛得他龇牙咧嘴。 “的确答应了。你该知道为什么我一心要你上进,所以你要记得,以后这兴安伯府就要靠你自己撑起来,姊姊再帮不了你多少了。”封清媛说着,幽幽地想起了自家那一场祸事,如浪潮般铺天盖地的将兴安伯府冲得门庭寥落。 从小,封清媛便是在福窝窝里长大的女孩儿,父疼母宠,琴棋书画、中馈女红无一不精通,长得俊俏,早早就与文大将军家的长子文瑾订亲,据说文家将她的八字拿去批算,大师说她极有旺夫运,还在京中传为美谈。 想想四年前,兴安伯府还算是京城里少数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文臣之家,家门兴旺,前途光明,封清媛的父亲兴安伯时任兵部侍郎,却卷入当年安王叛变之事,被认为是同党而夺爵抄家,兴安伯夫妇也判了斩刑,只余一双儿女悻存。 那一阵子对封清媛及封清峻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亲眼见到家中一夕破败,父母失去生命,剩姊弟两人孤苦无依,所有亲友避而不见,文家第一时间就来退亲,他们可谓是走投无路了。 幸而兴安伯夫人当年正在准备封清媛的嫁妆,不想与公中搞混,便放到外头的宅子去,当年姊弟俩便是靠着这笔银子躲到乡下去,不至于饿死。 之后因为安王一事涉及一项秘密,朝廷重启调查,竟意外替兴安伯府翻了案。 原来当年安王勾结鞑子,当时兴安伯远在关外,在与鞑子的战事中担任监军,屡出奇策压制敌军,可说朝廷在内神通外鬼的情况下还能挡住鞑子的攻势,兴安伯功不可没,断不可能与安王勾结。 因此兴安伯又重新复爵了,可是斯人已去,只能由当年十岁的封清峻袭爵,且由于战后国库空虚,抄没的伯府财产十不存一,也就只归还了偌大的兴安伯府,这对两个半大孩子来说是一点用都没有。 现实的一切逼得封清媛在十三岁就扛起了养家的重担,她用嫁妆里剩余的银钱重新买了几个小厮、婢女、婆子,同时变卖了伯府里用不上的家具用品,关上不用的院子,换来的银子全买了土地铺子,之后佃地租屋,收取赁金租粮过活,才勉强将日子过下去。 封清峻自小便聪颖好学,原本在京城声名远播的白鹿书院读书,因为伯府受灾而被退学,之后即使复爵,书院却也不收了,其他读书的地方也忌惮兴安伯府曾与叛逆相提并论。 为了让他继续就学,封清媛找了许多关系,最后畲家的族学才愿意勉强收下他,前提是高达别人三倍的束修。 这几年的苦,姊弟两人都撑过去了,但封清媛旺夫的八字被讥讽为克亲,十七岁还嫁不出去,一直到前阵子成阳侯府突然来说亲,封清媛还觉得莫名其妙,打听到成阳侯世子的纨裤性格后,她便也猜想到了几分,就是找不到人愿意嫁,才会算计到她头上来。 何况听说成阳侯夫人并不是世子的生母,而是继母,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她的八字克亲又如何,反正克不到成阳侯夫人。 其实她原已做好了孤苦一生的准备,成阳侯府的提亲她也打算推了,但侯府提出了让封清峻入国子监的条件,便由不得她不答应了。 这也算是她最后能为兴安伯府做的,毕竟弟弟长大了,她可以替他铺好前面的一小段路,但后面仍然是要由他自己来走。 “姊……”封清峻的声音打断了封清媛的回忆。“成阳侯府那么复杂的人家,妳去一定会被欺负的!” 她回过神来,深深望着这个面貌清朗的青年,也不知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月兑口说道:“我已经做好准备,婚期就定在两个月后。我拥有那种能力,你应该相信只有我欺负人,没人能欺负我,说不定这桩婚事我还赚了呢……” 皇宫正阳门外的正西坊,是大兴朝里最多好东西的地方,因为粮食及物资多从南方运到京城,要入宫就得由正阳门出入,使得这一带各色商店林立,古董、布料、珠宝、脂粉、字画……全是最时兴的样式、最难得的珍品,还有不少来自异族及海外的稀奇玩意儿,因此往往是京城里达官贵人淘宝的地方,没有一点身家的人进了这个坊市也只能望宝兴叹。 封清媛用完早膳,盯着封清峻回房去读书后,便让车夫套了车,由内城出了正阳门来到正西坊。 平时她节省边了,不会来这种销金之地,只是两个月后就要嫁人了,她总得置办一下自己的嫁妆,虽说由新嫁娘自己处理这些有些难堪,但她情况特殊,也顾不得了。 即便年轻没经验,府里至少还有些老婆子可问,况且她几年前与文大将军府定过亲,当时的嫁妆都列有清单,虽说后来为了姊弟俩的生计变卖出去不少,不过反正两家人都知道这桩婚事是怎么凑合的,她再买一点补上,嫁妆抬出门时别太难看就好。 买了几样器皿字画,马车又来到了布行,封清媛与婢女进去选焙了些大红绸布,那是准备在婚礼时布置伯府用的,虽说现在伯府闲置的院子关了不少,至少正厅在成亲那日得看起来象样些。 来了这么一个大客户,店家很殷勤的招待着,还让店小二替她将布料搬到马车上。封清媛在后头慢慢跟上,一边思索着还有什么未买,一时倒忘了注意四周,才出了店门,还没上马车,就觉得自己让人撞了一下。 她身边的婢女低呼了一声倒下,像是崴了脚,一脸痛苦地扶着脚踝申吟;封清媛则是被撞得退了几步,抬眼望去,那撞到她们的人衣衫褴褛,却是跑得飞快,一个拐弯就不见人影了。 封清媛心头一动,模了模自己袖里,果然装钱的荷包已经不见了,那里头可是还有一张银票和些许碎银,要用来置办嫁妆,兴安伯府并不富裕,禁不起这点损失。 “有扒手!快抓扒手!”封清媛朝着车夫大声叫了出来,指向偷儿跑走的方向。 婢女倒在地上已经不中用了,她只能自个儿拔腿先追上去,但才追到那偷儿消失的弯角,巷里却走出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她一个收势不及,直接撞了上去。 那身影很快扶住她,将两人隔开一点距离,对于这样的软玉温香并不贪恋,不过当他低下头看清这女子的模样时,眼眸中不免出现一抹惊艳。 “你……”封清媛知道自己鲁莽了,该是要先致歉再去追那偷儿,但她在撞到这男子时,突然全身感到一阵刺痛,然后脑海闪过一个片段,这些异状令她完全忘了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只是愣愣的望着他。 “本公子遇过这么多姑娘,妳还是第一个看我看傻了的。” 封清媛那怔然的模样看得男子发笑,低沉的嗓音穿透了她的心,让她胸口都有些发痒起来。 被这么一打趣,她才回过神,反应过来自己该追贼去了,但方才脑中的片段又止住了她的脚步,欲言又止。 那男子似乎感受到她的犹豫,以为她在追贼及道歉中挣扎,便拿出了一样东西亮在她面前。 “在找这个?”他拿出来的正是她的荷包。 封清媛双眼一亮,连忙接过荷包。“公子捉到那偷儿了吗?” “捉到了。”他拍拍掌,一名护卫由巷子里行出,手里拖着的就是那垂头丧气的偷儿。 封清媛握紧荷包,朝着那公子嫣然一笑。“多谢公子,那偷儿麻烦公子替我送官吧。” 那偷儿是个年轻小伙子,听到封清媛这么说立刻吓得跪了,不住地朝她磕头,涕泗纵横地道:“姑娘饶命!鲍子饶命啊!小的……小的也是逼不得已,家里老母重病,父亲又残了一只腿,小的实在养不起家,才会做这偷鸡模狗的行当。 “小姐美若天仙,心地善良,求妳饶了我一次,别把小的送官,小的以后定然金盆洗手,改邪归正,在菩萨面前祈求姑娘一生平安……” 那模样看上去实在可怜,偷东西似乎也事出有因,旁边有些路人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心生同情。 那公子并没有响应那偷儿,只是定定的望着封清媛,似是由她做决定。 封清媛幽幽地望了那偷儿一眼,每个人都以为这美丽心善的姑娘必会饶过这小偷,想不到她叹息一声之后,依旧是坚定地道:“送官。” 那小偷哭声戛然而止,差点没被自己呛到,敢情他哭嚎了这么久都是白哭的? 旁观着也因她的强硬议论纷纷,倒是那公子依旧神色自若,朝着自己的护卫淡然一挥手。“送官。” 偷儿哭天喊地起来,一边嚎着自己身世多么可怜,一边又埋怨着封清媛的铁石心肠,要弄不清前因后果的,一不小心还真会被他糊弄过去,就是四周那些看热闹的也有不少将不赞同的眼光投射在封清媛身上。 封清媛却没有生气,而是以众人都听得到的音量不疾不徐道:“这偷儿的手法娴熟,公子虽是将我的荷包取回,但厚度不对,代表里面的银票已经不见了,这偷儿只想我放了他,却只字未提他拿了我的银票,此等不诚不信之人,如何可信?” 听她这么一说,那揪着人的护卫立刻在偷儿身上搜了一遍,最后竟是由偷儿的鞋子里取出了折成小鄙的银票,四周的人不由哗然。 “姑娘做得对,这种人就该送官!” “什么老母卧病、老父残腿,说不定都是骗人的!” 受到众人指责,那偷儿知道自己逃不掉了,竟也牵动了他的凶性,扯破了自己背上被揪住的衣服,猛然往封清媛脸上抓去,若是被他抓中了,即使不会受重伤,那白女敕清丽的脸蛋必也会多出几道伤痕。 封清媛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根本无从躲起,就在这惊险瞬间,她被人拉了一把,倒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眼角余光看到那偷儿飞了出去,还在路上滚了好几圈,挣扎着爬都爬不起来。 这下引起了公愤,周围群众大骂起来,护卫提着人送官时,后面还跟着一串看热闹的,沿途骂骂咧咧不休。 封清媛还在男子怀中惊魂未定,他大手轻拍了她的背,又是用那很能撩动她心扉的嗓音轻声说道:“没事了。” 因他的安抚,她紧张害怕的情绪终是缓和下来,但下一瞬立即转为羞涩,毕竟大街上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她连忙退开一步,红着脸道:“谢、谢谢公子相助,我……” 男子摇了摇头,示意她无须再说,如果一开始替她抓贼是顺手帮忙,那么后来救她顺带抱了一把那就是有意为之了,明明他有更好的方法,他却本能的想纳她入怀,这其实是很轻浮的,所以他担不起她这声谢。 他用手指拎起那张银票,欲递还给她,却见她面有难色,并未伸手去接。 男子一下子懂了,方才这银票藏在偷儿脚底,她这是嫌弃呢! 低沉的笑声又响了起来,封清媛如何不知道他又在揶揄她,不由羞恼地白了他一眼,打从见到他那一刻开始,她一辈子的脸大概都丢光了。 饶是封清媛一向端庄,这么一眼看过去却充满着妩媚的风情,令那男子心头一荡,眸光都忍不住深了一些,可如果他方才没看错,她买了许多红布,应是要出嫁了。 男子说不上来自己心中那点没来由的失落是什么,只是由怀里取出另一张同额银票交给她,接着转头就走。 他自诩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女子只见过一面就能牵动他这么多心绪,对他来说可不是件好事。 封清媛从背后唤住他。“公子且慢。” 男子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饶有兴致地打趣道:“在下只是路见不平,无须以身相许。” 他若是回头,定然能看到封清媛脸蛋乍红的惊人丽色,那可就真的走不了了。 “我只是要提醒公子别去青楼了,若一定要寻欢作乐最好换个地方,否则只怕是横祸而不是艳福。这是我对公子的一番劝告,权当报答公子相助。”强自镇定地说完,她福了福身便离开。 封清媛自幼便有种奇怪的能力,若是至亲在短期内即将遇上灾祸,她便能藉由触碰对方预知到灾祸发生的零碎片段,这期间可能是一天之内,也可能是一月之后,总之不会超过三个月,这是她由小到大经验的累积。 而亲人遇上的灾祸也会反应一小部分在她身上,也就是说亲人受的伤越重,她便疼得越厉害,比如日前封清峻在畲家族学被打,她便预知到了,他脸上中的那一拳,也让她在预知时眼角抽痛了一下。 这种能力封家的人都知道,都替她瞒得严严实实,就怕有人因此觊觎她。 当年兴安伯出事时人在塞北,因为鞭长莫及,她无法触碰到父亲,自然救不了他,也一直让她引以为憾。 今日碰到这老爱拿她取乐的男子,封清媛意外预知到了他在火场中被烧伤的画面,所以她也全身跟着痛了一下,脑海中的背景全是打扮艳丽的姑娘,她猜测该是某个青楼妓馆,所以才忍不住出言相劝。 可是为什么这种只会出现在亲人身上的能力,会出现在这男子身上,亦是令她百思不解。 那男子闻言心头一惊,不解为何这女子会知道他的去向,猛地回头一看,封清媛却已经上了马车,似乎不欲再与他交谈。 也是,知道他要去青楼,或许嫌他浪荡,岂会再多留片刻?何况就算他问她为何有此一说,她也未必会告诉他。 抱着满心的疑惑,男子原该前去城南万花楼,最终却是转往城西而去。 迎客楼位于城西,是京里最华丽的酒楼,楼高三层,除了一楼是一般百姓也能进来用餐的食堂,二、三层都是只开放给官员权贵的包间。 成阳侯世子骆恂达与三皇子朱兆丰,便相约在三楼景观最好的一间包厢之中,由敞开的窗外看去,半片京城一览无疑,隐约还能瞧见皇宫一角的琉璃瓦屋顶。 “还以为你小子想那万花楼的怜花姑娘想得紧,今天居然当起正人君子,约本皇子到酒楼来了?” 朱兆丰与骆恂达从小便一起玩闹,长大后交情自是不凡。虽说现在大兴朝未立太子,朱兆丰该是谨言慎行的时候,却也没有阻了他与京城浪荡子骆恂达的情谊。 原本两人约在万花楼秘谈,朱兆丰欲低调前往,但半路接到骆恂达的护卫传来消息,临时改在迎客楼,他便无须那般躲躲藏藏,索性让大皇子及二皇子知道他爱与京城纨裤混在一起,也能打消一点对他的戒心。 不过依骆恂达的性格,万花楼必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令他改道。 那里其实是朱兆丰的产业,怜花也是一枚暗桩,两人在万花楼说话无须顾忌太多,临时换了地方,虽是包间,毕竟不那么安全。 出口询问后,骆恂达表情很是奇怪,将今日帮助一位遭了扒手的美貌姑娘一事坦然相告,“……便是她告诉我,去青楼是横祸不是艳福,让我换个地方。可是我并没有告诉她我的目的地,她如何得知我会去青楼?又为什么阻止我去?” “这倒是诡异。”朱兆丰也想不透,不过他倒是从这段叙述里听到了一点有趣的地方。“该不会是人家姑娘美貌,说什么你就听话了?” 骆恂达不否认,他对那落落大方的姑娘很有好感,“我帮了她,她总不会想害我。” “可惜宣畅你要成亲了,要不多认识一下那美貌姑娘也好。”宣畅是骆恂达的字。 朱兆丰说着,顺势转移了话题,“成阳侯爷夫人替你定下兴安伯府的大小姐,那可是传言说会克亲之人,你撑得住?” 成阳侯夫人柳氏是骆恂达的继母,由于她自己也生了一子骆宝福,便看骆恂达万般不顺眼,像是他占了自己儿子的世子之位似的。 天知道骆恂达是长子,依律在十岁便可受封世子之位,可不是他去硬抢来的。 “柳氏作妖也就罢了,这门亲事我爹竟也应下了,我想要拒绝都无法。”说到这个骆恂达就无奈。 朱兆丰挑了挑眉。“听闻兴安伯生前是个忠臣,脾气耿直不阿,或许成阳侯欣赏他的性格,见兴安伯府落难也想要帮扶他的子女一把,才会答应这桩婚事吧?” “我可不觉得兴安伯好,他的子女就一定好,会答应与我这种纨裤子弟结亲的女子,约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总之在成亲之前,我会送她一份大礼,就看她收下之后会不会后悔来攀这门亲事了。”骆恂达大手一摊往椅背上靠,一派慵懒之态。 这回算是被柳氏算计了,但他可不是挨了闷棍不会反击的那种人。 他不由想到今日遇见的那名女子,若是未来的妻子如她一般明媚大方,聪明伶俐,那该有多好? 依柳氏的性子,兴安伯府那女子肯定是畏畏缩缩、缺乏主见,一入侯府便唯柳氏马首是瞻,骆恂达不由兴致索然。 “那咱们就拭目以待了。”朱兆丰淡淡一笑,执起酒杯喝了一口,“你放心,就算成了亲,你也不会待在京城太久,如果那兴安伯府的大小姐真是有所图谋,你有的是机会抛下她。” 骆恂达一听就懂,又直起身子饶有兴致地问道:“万岁确定要立太子了?” 朱兆丰迟疑了一下,“应该只是动了心思。父皇只有三个皇子,也都在六部历练过,这阵子他会分别将我们三个人派出去办事,现在朝中每个人都猜测差事办得漂不漂亮,很可能就是父皇立储的重要依据之一。” 骆恂达思索片刻,一针见血地分析道:“大皇子看似诚恳忠厚,实则鲁莽暴烈;二皇子行事稳重却阴沉自私,至于三皇子你表现在外的形象则是浮华贪逸。表面看上去你最吃亏,但其实万岁对你们三位皇子知根知底,不会被外头的形象所惑,若真要以办事能力为立储依据,那么你机会最大。” 朱兆丰并没有否认他的说法,当今皇后无子,太子之位可说人人有机会,大皇子生母虽只是个嫔,但有长子的优势;二皇子生母为贵妃,最是势大。 反观三皇子母妃已逝,虽然养在皇后膝下,但势力仍是最弱,只能让自己看来无害,才能在夹缝中求生存,如今皇帝动了立储的心思,他便不能再藏着掖着,该有的手段都得使出来了。 “我的两位皇兄在父皇分派差事时,必然会想方设法将我送得远远的,届时需要你相助,你便可以抛下那兴安伯府的大小姐出京了。”朱兆丰又将话题绕了回来。 骆恂达恶狠狠的喝了杯酒,算是发泄一下心中的郁气,无言之中两人视线同时往窗外看去,却意外看到京城远处飘起阵阵黑烟,似是哪里失火了。 朱兆丰一个弹指唤来暗卫,指向窗外的异状。“去打听看看怎么回事。” 暗卫得令去了。 骆恂达瞇眼看向那个黑烟窜起之处,那里应是城南,多是青楼楚馆、赌场酒楼群聚之处,猛地想起先前相助那名美貌女子对他的劝告。 暗卫很快回来了,回禀道:“殿下,是城南的万花楼起火了。” “万花楼起火了?没人知道那里是本皇子的产业,要说是冲着本皇子来不太可能,应该只是意外……”朱兆丰心中一沉,突然想到了什么,双眼微瞇望向了骆恂达。“你相助的那名女子,是不是叫你别去青楼?” 骆恂达沉着脸点头,却本能的不愿相信那名姑娘与此事有什么关联。 朱兆丰问道:“你可知她是谁?” “不知。”骆恂达由袖中取出一个荷包,荷包里有张银票,想到这银票为何而来,就连他也忍不住露出一脸嫌弃样,完全不想用手去碰。“但我有办法找到她。” “小姐,门口来了位妇人求见,说是成阳侯府派来的教习嬷嬷,姓李,要一直待在我们伯府直到小姐出嫁。”门房前来向封清媛禀报。 封清媛只纳闷了片刻,便命人将其迎入。 如果对方是成阳侯夫人柳氏派来的,她姑且可猜测是未来婆婆的下马威,毕竟她也听闻成阳侯夫人与世子关系很不好,想拿捏她这个未来的世子夫人理所应当。 若这位李嬷嬷不是柳氏派来的,而是成阳侯甚至是世子,那她入府后的情况可能会比她想象的更严峻,因为显然未来的公公或丈夫在她还没入门时就已经瞧不起她了! 不过无论对方来意为何,她以礼相待总不会错。 封清媛沉住气,直至门房将李嬷嬷带到她面前。 李嬷嬷年约四十许,外貌严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角及唇边的些微细纹,说明了此人应该时常抿唇瞇眼,那可不是什么友善的表情。 在封清媛暗中观察着李嬷嬷时,李嬷嬷也正打量着她。此女面容姣好,体态优雅,光站在那儿却显得落落大方,背直肩挺,没有一丝示怯,同时展露了美好的腰线,就她的标准,至少这站姿是合格了。 “清媛见过嬷嬷。”封清媛福了福身。“不知嬷嬷今日会来,未能亲迎,是清媛之过,望嬷嬷恕宥。” 李嬷嬷本能的抿了抿唇,这还真是一句话就堵得自己哑口无言。 她原想一来便施个下马威,说自己是来教授礼仪的,代表成阳侯府看不上封清媛这落难小姐的家教,然而封清媛这个开场白却暗示了李嬷嬷不请自来,让她毫无准备,这可算是无礼之事,有此在前,她怎么好说自己是来教授礼仪的? 于是李嬷嬷只能僵硬地道:“世子让老奴来,是怕姑娘对于成阳侯府不了解,伯府有些规矩或与侯府不同,怕姑娘进了门后无所适从,姑娘若有疑虑之处,尽可询问。” 是骆恂达派来的啊……封清媛在心中苦笑,她那傻弟弟还嫌骆恂达纨裤,结果人家压根看不上她。 不过表面上,封清媛仍是礼仪周到地回道:“那便太好了,清媛阅历尚浅,独自一人操办婚事,当真是晕头转向不知所措,嬷嬷愿意前来照看,清媛感激不尽。” 封清媛说话滴水不漏,李嬷嬷心里其实是赞许的,不过她今日可是奉命找碴,对方表现得太过完美,反而让她没有切入之处,于是那一向直视前方的眼光难得地在封清媛身上一转。 “临近亲事,姑娘一身倒是素净。” 李嬷嬷的言下之意便是:都快成亲了,好歹穿得喜庆些,妳这身打扮也太寒酸。 封清媛像是没听懂似的,盈盈笑道:“伯府景况只怕嬷嬷不知,让清媛带嬷嬷逛一圈,嬷嬷便能明白。” 她比了个请的手势,带着李嬷嬷开始逛起兴安伯府。 李嬷嬷跟在她身后,忍不住端详着她走路的姿态,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身形端方,下巴微抬,行走间裙裾不动,要换个人该是僵硬做作,偏偏她就走得摇曳生姿,光是这一点,没有经过良好教养及长久练习是不可能办到的。 李嬷嬷在心中微微点头,仪态这一样,这姑娘没什么好挑剔的。 兴安伯府是个带西跨院的五进院子,方才李嬷嬷由门房领着到正厅,经过黑漆锡环的金柱大门、影壁、前院与垂花门时,都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封清媛带着她继续往后面几进院子走,就能看出一些蹊跷了。 正院虽非雕梁画栋,却也质朴大气,种着松柏等常青树,花却没看到几株,李嬷嬷猜测或许兴安伯是个古板之人。 正院后便是正厅,厅堂五间七架,屋顶单檐绿色板瓦清水脊,毫无逾矩之处,但跨出正院后,李嬷嬷双眼一瞪,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因为从正院之后,所有的院子都落了锁,而且由一扇未关的窗看进去,屋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终于,她停下脚步,忍不住问道:“伯府的后院全关了是为什么?” 封清媛坦然道:“嬷嬷来自成阳侯府,该知道兴安伯府曾被夺爵抄家,后来虽然复爵,但抄没的家产并未归还,所以伯府很穷,不仅花栽不起,仅能种树,也养不起太多人,开不起太多院子,只得关闭一半的屋子。” “既然财产未还,怎么没有人去向朝廷要呢?”李嬷嬷很不解。 说到这点,封清媛不由苦笑。“父亲寒门出身,高堂都已过世,父族算是没有亲戚了。至于清媛的母亲则是出身晋商,虽有隔房亲戚当官,却只是个五品老翰林,听到兴安伯府与安王谋逆有关,早就吓得断亲,更别提替我们出头了。 “当年伯府的主子只剩我与弟弟两人,我十三岁,弟弟更是只有十岁,走投无路之下,我便做主将府里值钱的家具卖了,换成铺面土地,至少有持续的进项。在那样的情况下,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幸好我们姊弟不仅活了下来,而且没有求任何人,未辱没了兴安伯的名号。” 封清媛没有任何隐瞒,兴安伯府就是穷,就是破落,可是她活得有尊严,面对谁都不会矮了一头,即使是成阳侯府亦然。 李嬷嬷该要鄙夷这一切的,但听了封清媛的话,她发现自己不敢有一丝丝瞧不起这女娃的心情,人家在那样极端艰苦的情形之下,犹自强韧地活了下来,且不依靠他人,要换了其他闺阁女子,有多少能办得到? 其实这兴安伯府的大小姐很有手段啊! 面对来自未来夫家的挑衅,几句话就把自己立住了,李嬷嬷甚至觉得,自己才是势弱的那个人。 封清媛却像没有察觉任何异状,转头又带李嬷嬷来到西跨院。 一般公侯之家的跨院会有个大花园,里头假山流水、名花垂柳应有尽有,但兴安伯府这个偌大的花园却让李嬷嬷误以为自己来到了乡间,因为该种花的地方居然种满了菜,还有一小片麦田,而该是充满荷花的小池竟成了田地的储水洼,这一切突破她想象的画面,在在令她瞠目结舌。 “这……姑娘可是在院里种田?”李嬷嬷这会儿真的有点不满意了。 这是一个千金大小姐该做的事吗? 封清媛点了点头,开始介绍起菜地上种了什么,麦子如何如何,末了才说道:“这土地里的每一颗菜、每一粒麦,都是我与弟弟亲手松土栽种、浇水施肥,瞧它们长得茂盛,可是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伯府虽穷,却也不缺这点菜吧?”李嬷嬷不好直接说她粗俗,只是肃着脸,换了个方式质疑她。 “这片菜田倒是为了弟弟而开。原本舍弟可以进国子监,但兴安伯府不仅家产被抄没,恩荫也收回了,所以若要出仕,舍弟只能走科考一路,未来要做官的人,岂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我让舍弟亲自务农便是基于此,只有真正辛苦过,才能体会百姓之苦。”封清媛说得云淡风轻,但这番话的意义却极为深重。 李嬷嬷完完全全震惊了,她知道的世家子弟就没有一人真正模过泥土的,甚至有些娇养长大,衣袖脏了一角都要呼天呛地,可是这样养出来的孩子往往不知人间疾苦,要不羸弱不堪,要不骄纵任性。 而真正懂事或身负重任的那一群青年,都是家族特地培养,其中不无故意令其吃苦……比如成阳侯世子骆恂达,外人见他寻花问柳、放荡不羁,殊不知他小时候可也是又打又摔长大的。 封清媛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儿,居然懂得这些道理,用来教养她的弟弟,未来她若生下成阳侯府的后代,该是不怕被教歪了。 至此,李嬷嬷对于封清媛的轻视已完全收了起来,也终于明白自己一开始质疑封清媛的穿著看上去寒酸,事实上蕴含着多么深远的意义。 “嬷嬷方才嫌清?*盘??鼐唬??瞬??那榭霾辉市砬彐律莩蓿?硪环矫嬉彩窃谖?改甘匦1r览?燎坠?佬2诟檬侨?辏??昀次蚁肮吡苏庑┣宓?铀氐难丈?按虬纾?踔烈路?际亲约悍斓模?皇敝?涓牟还?矗?铈宙掷凑?锰嵝蚜饲彐虏荒茉僬庋?氯ィ?彐略诖诵还?!包br /> 说完,她福了福身,动作标准又自然,引来李嬷嬷心中一叹,这礼仪真是没得挑了。 不过她方才提到这衣服是她自己缝的,李嬷嬷不由多看了一眼,这一看才发现她的女红针脚细密整齐,衣襬上绣了黄色的腊梅,形态逼真,维妙维肖,走的是湘绣的路子。 “妳这绣花针法不错,师承何人?”李嬷嬷指着她的袖子问道。 “是长沙的李仙莲大家。”封清媛目光变得有些幽远,像在怀念幼时仍有父母疼爱的那时候。“幼时清媛好动,不耐久坐,母亲原想让我学苏绣,但苏绣细致,清媛拿不住丝线,老是弄破绣绷。不意一次见到了李大家绣的一面猛虎插屏,清媛吓得以为是真的老虎,还被母亲取笑,从此才定下心好好学习湘绣。” “是了,那么妳出嫁时的喜帐、床套、枕套等等,应当没问题了?”李嬷嬷刻意这么问,心里却是觉得即便她绣工再出色,这么短的时间也绣不了这么多东西,若是她拿丫鬟绣的来充数,总该让人有机会挑毛病了。 封清媛不疾不徐地回道:“清媛早就绣好了……其实清媛曾定过亲,那些东西早就准备好了,只是后来被退亲,便一直存放至今。” 李嬷嬷这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世子派她前来,自然将封清媛的背景调查得一清二楚,这倒是一个很令人诟病之处。“这样的东西怎么还拿来用?别人知道了会怎么议论?” “嬷嬷,被退亲是因为当年清媛的父亲无辜被冤,后来皇上也还了我兴安伯府清白,既然我们没有错,为什么那些东西不能再用?会批评议论此事的人才是真的盲目。何况那些织品有着母亲祝福清媛的殷切心意,与仓促做出来敷衍的东西大为不同。”在这件事上,封清媛很坚持。“或许被退亲于名声有损,不过清媛自认无愧于心,不会用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 李嬷嬷觉得自己再次被说服,被她这么一说,自己再继续批评她被退亲反倒成了盲目之人。 能够拥有这般心气的女子,哪里是她一个奴才可以欺负得了的?尤其她以一己之力撑起了破落的兴安伯府,懂得教小辈,受过良好教养,气度仪态不凡,女红又出众,这般无懈可击的女子,世子真是给她找了个难题啊! 原本存着几分轻视而来的李嬷嬷,这会儿倒是真心想留下了。 夫人一心想替世子找个上不了台面的妻子,让他丢脸的同时也好拿捏世子的后院,不过这个封清媛……只怕会给夫人和世子很大的惊喜。 第二章 侯府日子不好过 很快便到了两个月后的大喜之日,这两个月里,李嬷嬷对封清媛当真是完全改观。 封清媛极为聪颖又识大体,学东西快,遇事荣辱不惊,教养弟弟也是有板有眼,她就没遇过这么好的女娃儿,真真当得起“秀外慧中”四个字。 如今她几乎是将封清媛视为自己的女儿,将一身所学倾囊相授,顺带告诉她许多成阳侯府的阴私之事,免得她以后嫁进去吃了亏。 比如说,成阳侯骆武长驻塞北,府里是由继室柳氏把持,柳氏因为自己也生了个儿子骆宝福,如今正在国子监读书,与骆恂达颇不对盘,总觉得骆恂达占了骆宝福的世子之位。 因此她明着虽然维持礼数,但私底下无不构陷谋害,就连兴安伯府这桩婚事也是柳氏故意恶心他的。 封清媛背了个克亲的名声,这就够骆恂达被嘲笑好一阵子了,加上兴安伯府又这般弱势,完全无法成为骆恂达的助力,柳氏随手便能拿捏住封清媛,控制住了骆恂达的后院,他还能翻起什么浪? 为了这个目的,柳氏早在骆恂达成亲前就替他先纳了一名妾室,是她的侄女儿,如今柳氏把持侯府,小柳氏则是主持着世子院落的中馈,姑侄俩一搭一唱,侯府后院几乎成了一言堂,这样的背景下,谁嫁进去谁倒霉。 不过封清媛早有了心理准备,听到李嬷嬷形容这一切时,依然平心静气。 她既应了这桩婚事,就没有逃避的道理,当年兴安伯府经历那么大的祸事她都撑了下来,没道理在成阳侯府会活不下去,为了弟弟的前途,再怎么样都要咬牙忍下。 她这般不惊不乍,更是让李嬷嬷心疼,所以在婚礼的安排上替她打点好了方方面面,让封清媛很是感激。 封清媛的大喜之日在秋天,正是桂树飘香的季节,她寅时便被人唤起,不意见到窗外夜风吹过时桂花飘落,点点莹白,让脑袋混沌的她一时之间弄不清自己是否身在梦里。 被下人送到浴间清洗干净,全身还抹上了带着花香的油膏,不知道李嬷嬷是从哪里弄来的,封清媛觉得自己肌肤都白女敕了一些,轻轻一掐就会留下粉红色的印子。她不由叹息了一声,再好的颜色一入侯府大门就会操心到满脸憔悴,亦是浪费。 之后便是开脸及上头,开脸由李嬷嬷亲自操刀,动作很轻很细,但那阵阵的刺痛仍让封清媛不时的瞇眼皱眉。 “忍忍,一辈子就这么一回,要做个最美的新嫁娘!”李嬷嬷放下绞面的线,待她脸上的红稍微褪了些,才又继续手上动作。 封清媛沉默了半晌,讪然回道:“嬷嬷别哄我了,世子风流之名如雷贯耳,京城无人不知,见惯了绝色,哪里还看得上我。” “妳不一样,妳好的不只是容色,世子要是看不上妳,有得他后悔。”李嬷嬷终于完成了开脸,正在替她擦去脸上的白粉。“其实妳误会世子多矣,他虽风流却不下流,即使出入青楼酒馆,也很清楚分际在哪里。比如他院子里的那位柳姨娘,姿色也算上佳,但世子可是一步也没进过她房里。” 封清媛有些讶异,不过想想也就明白。“那柳姨娘是侯爷夫人的人,世子自然提防。” 李嬷嬷闻言轻笑了起来。“如果世子想要,片刻就能让柳姨娘变节成他的人,是他不愿罢了。那柳姨娘长得虽美,却是小家子气,善妒又爱装柔弱,那股做作劲儿都不知是跟谁学的。” 话说到这里,李嬷嬷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好,又连忙圆道:“世子刻意让老奴来帮妳,想必对妳与对柳姨娘不同,当初柳姨娘入门时,世子可是直接将人扔着就不管了。” 这番安慰之语很是熨贴,但封清媛知道李嬷嬷虽疼爱自己,心毕竟还是向着骆恂达的,所以也没有尽信。婚后她不求夫妻恩爱,只要能相敬如宾她就感激不尽了。 此时成阳侯府请的全福人来了,是太常寺少卿家的大媳妇,父母公婆俱在,夫妻恩爱,子女双全,她替封清媛梳头化妆,一边梳一边说着吉祥话,妆容完成后,也忍不住赞了一声新娘子过人的丽色。 穿上了正红对襟大袖衫和霞帔的喜服,戴上凤冠,待全福人替她蒙上盖头,外头炮竹声响,鼓乐齐呜,原来是乐官在作乐催妆,封清媛此时才真有点自己要成亲了的觉悟,心里开始紧张起来。 虽是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李嬷嬷等人都是过来人,这种情况下新娘子还能按捺住,已经算是镇定了,谁出嫁时到了这节骨眼心里不是七上八下的呢? 好一阵吵闹之后,新郎官应该已做完拦门诗了,此时司仪大声请新人出门儿上花轿,李嬷嬷扶着封清媛起身,好半晌才说了一句,“走吧。” 这会儿她是真有些送女儿出嫁的伤感了,想着自己要亲手将封清媛推入成阳侯府那是非之地,竟是起了不忍之心。 封清媛乖乖地出了房门,由封清峻亲自背着她到喜轿上,先时她还有些担心弟弟不知背不背得动她,但当封清峻稳当地踏出脚步时,封清媛终于明白她亲手教养的男孩长大了,鼻头也忍不住酸涩起来。 “姊姊,回头若那成阳侯府的人欺负妳了,妳告诉我,我定然替妳出气。”封清峻有些孩子气地道。 “说什么呢?”她忍住想哭的冲动,“你还不相信姊姊的手段?只有我欺负人,谁欺负得了我?” 封清峻却听出她语气里那丝哽咽,有些着急地问道:“姊姊,妳哭了?” 封清媛瘪了瘪嘴,却不敢回,怕他听出了什么,眼泪却是滴在他的肩膀上,将靛青色的布料都染成了藏青色。 “从小就是姊姊护着我,在我打架时替我擦药,在我闯祸时替我圆事,在我饥饿时为我作饭,在我梦魇时哄我入睡……姊姊,我当真舍不得妳……”说着说着,封清峻自己都鼻酸了。“但是妳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撑着兴安伯府,不会辱没了爹的名声,以后换我护着姊姊,无论姊姊嫁到侯府如何,伯府都是妳的后盾!” “傻瓜。”封清媛刻意打趣,化解了些许离别的感伤。“我相信你。” 姊弟俩不再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直到封清峻将封清媛送上了花轿,封清媛感受到有只大手轻轻的扶了她一下,她知道那是骆恂达。 以后,就是这只手要牵着她走向未来,但那是她可以期待的未来吗? 花轿迎回成阳侯府,先是一连串射轿头、踢轿帘的仪式,骆恂达做起来毫不犹豫,动作干净利落,封清媛在轿内思忖着这男人究竟是有多么想给她下马威,便见喜娘探了进来,将她扶出花轿。 接着是拜堂,先拜天地,然后是高堂,三是夫妻交拜,待进了位于凌烟阁的新房便要齐齐坐在喜床上撒帐。 一般是男左女右,新郎的右襬压在新娘的左襬上,代表压新娘子一头,想不到这骆大世子直接一**坐在了封清媛的衣襬上,令她一阵气,不动声色的将衣襬拉了回来。 骆恂达这才第一次正眼看向他的新婚妻子,虽盖着盖头看不出面貌,却也能察觉她并不若他所想是个没脾气的小女人。 接着喜娘将红枣、桂圆、花生、栗子等带有美好寓意的果子撒在新人身上,口吐一连串顺溜的吉祥话,虽然文诌诌的却带了点腥膻,听得封清媛很不对劲,俏脸微红,幸亏没人看得到。 才这么想着,盖头突然被人掀起,她本能的一抬头,便望入一双深邃冰冷的眼眸之中。 竟然是他!封清媛心头一跳,眼中出现一丝惊喜,第一次觉得这桩婚事似乎并不是那么令人难受。 然而骆恂达的表情就精采了,他早已拿了银票去查那日劝他远离青楼的女子究竟是谁,最后查到了银票来源似乎与兴安伯府有关,他便没有再查下去。 他也说不上自己的矛盾心态,他希望自己未来的妻子便是那日在正西坊巧遇的女子,同时又不希望自己未来的妻子是她,因为那代表着当日的邂逅很可能是一场骗局,她的劝告背后很可能有其他图谋,虽然他还想不到那会是什么。 如今盖头揭开了真相,他松了一口气之后,又见她装得一副才认出他的样子,马上又被激起一股怒火。 “出去!”他冷冷地道。 封清媛心中一跳,还以为说的是她,成亲第一天就要被赶出门,那该是多么不堪? 一旁的喜娘极为机灵,听到这句话直觉认为新郎的情绪不对,便告了罪很快避开,独留新婚夫妻两人在房内。 骆恂达这才冷漠地望向了封清媛。“妳演够了吗?妳不是早知道我是谁,何需装得像是第一次见到我?” 封清媛听他这开场白,心就先凉了一半,无奈地道:“我的确不是第一次见到你,但我真不知道你是成阳侯世子。” 骆恂达冷笑道:“妳这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会有这么巧,在成亲前让我遇到妳,帮妳抓贼,还有万花楼那件事,要说不是妳设计的,谁会相信?” “并非是我请你帮我抓贼,而是你主动出手,若你坚持是我设计你,我要如何确信你一定会出手相助?”她犀利地反问。 骆恂达窒了一下,很快又反应过来。“即便我不帮妳,妳也有其他方法吸引我的注意。只是我不明白,妳后来叫我别去青楼,是妳良心发现临时收手不愿算计我,还是想用那种怪力乱神的方法博取我的好感?” 封清媛幽幽地望着他,这下换她无法回答他的问题了。难道她能说,她预知到他有危险,因为他帮了她,所以她才好心的加以回报,并没有掺杂任何的心机? 他会相信才有鬼了。 “我只能说,我没有算计你,一切都是巧合。”这已经是她所能说出最真实的实话了,虽然听起来苍白得很。 果然,骆恂达脸色变得更黑。“妳真的很行,成亲前设计了这么一出,想让我对妳有好印象,之后要得到我的信任就容易了。方才李嬷嬷说了一连串妳的好话,连我养在身边多年的老奴都能让妳笼络了去,足见妳的心机手段,对妳这样城府深沉的女子,我骆恂达敬谢不敏。” 他承认,若没有那些心计,他是喜欢她的,可以说期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深。“妳虽嫁给了我,却也别妄想我会给妳什么世子夫人的体面,我不会信任柳氏安排的任何人!” 说完,他转身拂袖而去,门还摔得特别大力,像是在证明他的怒气。 “我压根不认识柳氏……”在封清媛说出这句话后,骆恂达早就走得不见人影,也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 不过就算听见了,估计他也不会信,成见已深,她怎么解释都是枉然。 她慢慢取下沉重的凤冠,只觉心中百味杂陈,发现新婚丈夫是那日助她的男子,她是有些欣喜的,但他的态度浇灭了她的喜悦。 她有些埋怨他的无情,不由有些赌气地想,横竖她对这桩婚事本就没有期待,也不想与一个只见过两面的男子圆房,他要误会就随他去,她还落得清闲。 不过这时候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两人初见那时,她能预知骆恂达的危险,当时婚约已定,她注定要嫁给他,不就是亲人了吗? 可惜这个亲人现在对她是深恶痛绝,不知道她以后若又预知到他的危险,他还会不会听她的话。 坐在喜床上胡思乱想了一阵子,她又饿又渴,厚重的妆容与衣服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索性不再想,叫唤了半天,却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 果然这成阳侯府不是个好相与之地啊! 幸亏她也不是遇事就哭哭啼啼的弱女子,自己照顾自己也习惯了,今日可是洞房花烛夜,清洗用的水备着,新人的合卺酒和喜果都还在,她胡乱吃了一些,然后去浴间内洗浴一番,弄得清清爽爽后,整理一下喜床便躺了上去。 得养足精神才行,因为明日的新人敬茶还是另一场硬仗。 洞房花烛夜的隔日,封清媛在卯时初便醒来,身边冰冷的床铺说明了骆恂达果然没有回房。 刚起身的她脑袋尚不清楚,呆呆地看着空了一半的床,好半晌才吐出了口气,泰然自若地下床。 她试着叫唤婢女,仍是一声响应都没有,连她自己的陪嫁丫鬟、骆恂达派给她的李嬷嬷都不知被弄到哪里去了,她只能苦笑着到院后打水梳洗,换上一袭大红镂金牡丹云缎裙,再给自己梳了个随云髻,插上了梅花金步摇,稍微抿了点胭脂,难得盛装打扮的她,稍微一妆点便出挑得很。 可惜这院子里只有她自己,无人欣赏。 打点好一身,因为没有服侍的人,自然也没有早膳,她沉住气走出了凌烟阁,随便拦了个下人问明正堂所在,今日是新妇敬茶,即便骆恂达不愿配合,她也得完成这个仪式。 成阳侯府极大,是带左右跨院的五进大院子,后面还有一个练武场,要逛完整座侯府,只怕一整天都不够,幸好骆恂达所住的凌烟阁离正堂并不远,封清媛走了快两刻钟,远远的听到人声,就确定自己找到地方了。 正堂堂门大开,可以看到里头有着人影,封清媛庆幸自己一早便起,连早膳都没问就急忙赶来,否则光是她一个人来还迟到,日后肯定会成为众人话柄。 由此可见,那柳氏绝非善类,否则哪个婆婆会一大早天光都尚未大亮时,就等着新妇敬茶,这不是企图找着理由想刁难人吗? 当封清媛进入正堂时,原本闹哄哄的一群人突然安静下来,每个人以各种表情打量着她,唯独缺了善意。 封清媛极力令自己冷静,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了堂前,正位上坐着一位美貌贵妇,显然便是成阳侯夫人柳氏,一旁空着的位子原该是成阳侯骆武,只是他带兵驻守塞北,未有旨意不得回京。 “唉呀!这个一定是世子的新妇了,长得什么样儿我们可得好好看看。”其中一人声音尖锐地响起,那是一个马脸妇人,虽是面带笑容像在开玩笑,但口中的讥讽意味浓厚。“怎么就一个人来了?世子人呢?” “妾身不知。”封清媛平静地道。 柳氏闻言皱眉。“岂会不知?世子昨天可是和妳入的洞房。” “昨夜世子在掀了盖头后便径自离去,妾身至今未见他,早上怕误了敬茶的时辰,才独自前来。”封清媛仍然不疾不徐地解释着,将四周或是刻薄或是嘲笑的打量置若罔闻。 那马脸妇人又尖声道:“唉呀!懊不会是世子嫌弃新妇了吧?怎么连自己的男人都管不好,啧啧啧,这以后可怎么办才好,在侯府怕立不住脚啊……” “行了!”柳氏淡淡地打断她,正色朝着封清媛道:“那是妳表婶,虽然说的话不中听,却是事实。妳方入门便不得世子喜欢,身为妳的婆婆我会好好教妳,妳在府里行事有度不逾矩,自然别人就会尊重妳,也才拴得住世子的心,明白吗?” 这番话说白了,便是妳这新妇就是要听婆婆的话,在侯府才能混得下去。 封清媛哪里听不出来,不过她虽然心里不舒服,却也没有立时发难,只是乖巧地道:“妾身明白。” 兴安伯府那种破落地方出来的,果然好拿捏。 柳氏心中冷笑,口中只道:“奉茶吧。” 有人捧来用喜鹊登枝红瓷杯装着的桂圆茶,封清媛依礼奉上,也是李嬷嬷教得好,她行的礼没有一丝偏差,让柳氏想找麻烦都无法,只得依俗压上了红封。 接着有人带着她认识前来观礼的诸位亲戚,封清媛发现在座以柳氏的娘家人居多,而骆家这边的亲人也大多是旁支或远房亲戚,简单说起来,这一屋子除了柳氏,都是不重要的人。 不过封清媛也能理解,毕竟她也听说成阳侯府子嗣并不丰,骆武本身就是独子,而下一代也仅得骆恂达及骆宝福两位男丁,新妇敬茶时能凑出这一屋子人已经不容易,她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在场是长辈的都给了红封或礼品,而封清媛自己也准备了装着银锞子的荷包分送给晚辈,按理说这样的礼不轻不重刚刚好,偏偏有个少女在翻看荷包后,旁若无人的嗤了一声,月兑口说道:“就这么点东西?真是寒酸。” 此话一出,厅里又安静了下来,那马脸妇人也不知和封清媛有什么仇怨,竟是笑着搭腔道:“妳也别嫌弃了,京里谁不知道兴安伯府穷困,这些银锞子说不定已经是伯府一半的财产了。” 一番话说得厅里人都笑了起来,看向封清媛的目光也多有轻视。 不过她犹自泰然自若,甚至还淡淡一笑。“表婶说的是,兴安伯府的确是穷,方才表婶压盘儿的琉璃簪子妾身便十分欢喜,在此谢过。” 这一句话便让那马脸妇人变了脸色。 在场自诩有头有脸的贵妇并不少,最差的也送了鎏金包银的手镯,拿琉璃来充当玉石是骗小孩的行为,居然在这种正式场合被说了出来,简直丢脸至极。 柳氏面色微沉,她可不喜欢封清媛太厉害,这反击虽不凌厉,却也透露出今日的场面尚未完全把这新妇压下去。 她清了清喉咙道:“那些琐事便别提了,横竖今日大家都在场,妳入门时应当知道世子有一妾室,今日就顺便把妾室拜见正妻的礼也给行了,省得明日你们院子里又要麻烦一回。” 柳氏刚抬手让人去唤,那名妾室小柳氏就已经由后头闪出,足见是早就等着的。 封清媛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小柳氏是柳氏的侄女,这是怕万一妾室拜大妇的礼在凌烟阁举行,小柳氏会受到她的刁难,所以柳氏刻意选在这时行礼,是要替小柳氏撑腰呢。 果然立刻又有人端了茶来,小柳氏身材娇小,皮肤白皙,生得颇为娇媚,但那眼神飘来飘去令人不喜,像是时时刻刻在算计什么,尤其她胸前波涛汹涌,很有看头,身上那袭秋红色短袄腰线像是特别掐过,更显身材突出,惹得封清媛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再看看自己,即使自认身材不俗,这时候也有种甘拜下风的感觉。 小柳氏盈盈下拜,口吐吉言,但给人的感觉就是很不诚恳,不过封清媛本就没打算刁难她,她入门前早决定井水不犯河水,对方不来惹她,她也乐得视而不见,所以小柳氏一奉茶她就干脆的喝了,顺手退下手上的银镯,赏给了小柳氏。 小柳氏恭敬接过,却没有戴上,看来心里也是嫌弃的。 “封氏,妳今日敬了茶,便是我们骆家的人,有些事情我得先和妳说说。”柳氏面不改色地道:“我这婆婆很好相处,无须妳日日请安,初一十五来即可,该行的规矩柳姨娘会教妳。还有世子院子的中馈现在由柳姨娘管着,妳刚进府了解不多,就暂时还是由她管,等妳熟悉了之后,再请示世子是不是要把管院子的权力交给妳。” “婆婆说的是。”封清媛一贯的柔顺,她并不想争这个,饿不死就好,她入侯府的原因本就不是为了自己。 小柳氏见她如此柔弱可欺,心里乐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放肆了几分,低声对着封清媛道:“姊姊既答应了,那妹妹便放肆地继续管着凌烟阁了,不过有些话妹妹得说在前头,因为世子没交代姊姊的分例和待遇该是如何,妹妹不敢自作主张,这几日可能要先委屈姊姊,待世子给了准信,妹妹一定将这几日缺的全部补回。” “嗯。”封清媛注意力都在她那笑得一抖一抖的胸上,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总觉得小柳氏这番话陷阱很多,索性不再多言。 但小柳氏就当她答应了,亲热的执起了她的手。“姊姊这般和善,以后我们定能好好相处,世子见我们和睦,说不定晚上能在姊姊处多待几宿。” 这是在炫耀自己受世子宠爱,还是在嘲笑她这世子夫人连洞房花烛夜都不能和夫君度过? 封清媛可不觉得小柳氏会对自己抱有善意,所以只是虚应故事地弯了弯唇角,这件事就算揭过。 今日礼成,柳氏挥挥手便让封清媛带着小柳氏先回凌烟阁了。 封清媛临行前向众人行了礼,在一众看笑话的目光中退下,回院子的一路上都在应付着小柳氏虚伪的笑容,突然有点累。 看来未来在成阳侯府的日子不会太好过了。 封清媛入门十余日,要不是出了自己房间便能看到这侯府雕梁画栋,下人各司其职的场面,她真会以为成阳侯府比她兴安伯府还穷。 这些日子以来骆恂达面都没露过一次,究竟是压根没回府,还是去了小柳氏的院子休息,封清媛根本不想管,也管不着,因为这凌烟阁的一切都不是她能插手的,除了新妇敬茶之后被送回她身边的李嬷嬷,其余都不把她当成正经主子看。 便说她身边的几名丫鬟,这些丫鬟也的确分工明确,各做各的事,只是没一个贴身侍候她,她需要什么东西连个人都叫不来,三餐还是李嬷嬷亲自去端的,端来的往往也就够两人糊口,茶也是粗茶,想吃个点心那是门儿都没有。 负责厨下的人全是小柳氏安排,李嬷嬷只要多问两句,他们只消一句主子没交代便打发过去,李嬷嬷也没辙。 再说到分例,据李嬷嬷所说,小柳氏作为妾室,每个月有三套新衣,首饰若干,银钱五十两,其余拉拉杂杂的开支先不说,但封清媛身为世子夫人,到现在穿的还是从兴安伯府带来的旧衣服,发簪都没多一支。 她的嫁妆里原就没有什么银两,大多是看上去精致漂亮,事实上没多大用途的花瓶摆件之类,钱财土地房舍她全留给了封清峻,所以想要替自己置办一身好一点的衣服都办不到,小柳氏镇日穿金戴银,看起来比她这个正室还气派。 今日的午膳是两样素菜,还有两碗稀粥,反正屋里也只有两个人,封清媛与李嬷嬷便对坐着一起用膳,食毕后月复中仍感空虚。 封清媛不由苦笑道:“嬷嬷,是我拖累了妳。” 若没有被派到她身边,那李嬷嬷便还是骆恂达身边的老人,小柳氏再怎么刻薄也要敬她三分。 李嬷嬷是个明白人,封清媛这么一说她就听懂了,不过却是肃着脸摇头。“世子夫人切勿这么说,那柳姨娘对于没向她投诚的奴仆都是明里暗里亏待,就算老奴在夫人身边,也讨不了好。” 她也根本不想讨好小柳氏,直率地道:“前几年安王叛乱,流民涌入京城,侯府施了一个月的粥,那粥里还有肉末,比我们现在吃的都好,就算世子没有明说该给世子夫人多少分例,也不该是这种待遇。” 她明白世子的性情,不理会小柳氏是因为小柳氏还没傻到把手脚动到世子头上,世子便也懒得管这后院之事。 但现在不同了,让妾室凌驾于正室头上,万一传出去对世子的名声是有碍的,她更是看不过去小柳氏借侯爷夫人之势,什么都拿世子未交代当借口来欺负世子夫人。 何况世子夫人的分例该是如何,李嬷嬷就不相信府中没有定例,这一切只是柳氏与小柳氏想欺压新妇的手段罢了。 “世子夫人,老奴出门去找世子,得让他回来解决这事。”李嬷嬷叹气。“再不济也要和柳姨娘说说理,否则这日子如何过得。” 封清媛不语,她也觉得一切的关键就在骆恂达身上,虽然她不赞成李嬷嬷去找他,但她也不忍心看李嬷嬷跟着自己受苦,遂默认了这件事。 李嬷嬷得了封清媛允许,便急匆匆的出了门。 封清媛这一等就是一整个下午,她做给封清峻的冬袍都缝好两件了,早知道方才就交代李嬷嬷替她买点棉花回来。 至于究竟能不能找到骆恂达,她根本不抱希望。 到了晚膳时间,不仅李嬷嬷未回,连膳食都没送来。封清媛有种不妙的感觉,但她知道就算问也不会有人告诉她答案,只是让人笑话她这个世子夫人软弱无能罢了。 所以她沉住气,一直等到了戌时正,才见李嬷嬷垂头丧气的进来,神情是又惊又气,又无可奈何。 “世子夫人,老奴办事不力,没能找到世子。”李嬷嬷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无妨,这样满京城的找,本来找到的机会就不大。”封清媛轻声问道:“嬷嬷用过饭了吗?” 李嬷嬷摇摇头,眼神更是哀戚。“夫人也还没用吧?是老奴对不起夫人。” “怎么了?”封清媛自己没吃就算了,李嬷嬷忙了一下午居然也连口饭都没有,若还是小柳氏从中做梗,那就当真令人愠怒了。 “老奴下午出门找不到世子,傍晚便匆匆赶回,但门房已经把老奴出去的事报给柳姨娘。柳姨娘将老奴堵个正着,冷嘲热讽地训了老奴一顿,还说既然世子夫人不满意现在的待遇,那她就不管了,一切待世子回来定夺。”李嬷嬷想着所受到的羞辱,说起来仍是咬牙切齿。 “所以原本我们只是受到亏待,之后却是什么都没了,连膳食都不供,等世子回来我们才有得吃?”封清媛立刻懂了小柳氏的恶毒用意,淡淡一笑。“她是想饿我们几天,等我向她求饶呢。” 今日只是短了膳食,若这样就能令她低头,那么以后冬天再短了冬衣炭火,出行短了车马,屋漏短了修膳,随便来件事都能牵制她、压迫她,以后她便什么都不用做,只能畏首畏尾的龟缩在凌烟阁一角,这可不是她封清媛的个性。 李嬷嬷垂下头,似乎很气自己带累了封清媛,有碗稀粥也总比饿肚子好。 “世子夫人,不若老奴明日再出去找找,世子常去的也就那几个地方,总会让老奴找到人的……” 封清媛止住了她的话,若有所思地问:“李嬷嬷,妳先前曾和我说过,妾室凌驾于正室之上,对世子名声有碍是吗?” 李嬷嬷慎重地颔首。“自然有碍,往严重里说,宠妾灭妻可是大罪,足以让御史在殿前弹劾了。” 这样最好! 封清媛的目光有些晦涩起来。“若是因家宅之事让世子遭受弹劾,其实受到最大影响的还是侯爷夫人吧?外界的人都会觉得是侯爷夫人持家无方而嘲笑成阳侯府,说不定侯爷都会因此责难她。” 李嬷嬷一听,似乎被提醒了什么,眼睛都亮了起来。“夫人说的对,难道妳是想……” “反正世子在外的名声,说好听些是风流倜傥,说难听些是纵情声色,他似乎也不是很在乎,就算再添把火应该也无所谓。”封清媛的心思转过了一遍,露出一个成竹在胸的浅笑。 李嬷嬷隐约能察觉封清媛想做什么,后宅的手段她也不是没看过,只是暂时没想到适合的,封清媛能这么快想出对策,她确实是惊讶的。 但不管封清媛要怎么做,总是绕不过骆恂达,于是她担忧地问道:“夫人要做什么老奴不敢阻拦,可是万一世子责怪……” 封清媛神色自若,骆恂达早该知道丢她一个人在府里只有被欺压的分,既然他不管,那她就逼得他管。 “他不是不出现吗?要责怪我至少人要出现吧,那样我的目的不就达到了?” 第三章 小柳氏频频出招 不出封清媛所料,隔日一早,李嬷嬷同样取不到膳食,看来小柳氏是铁了心要用饿肚子的方式来打压她。 虽说封清媛从兴安伯府那样的困顿中走过来,饿几天肚子算什么,但李嬷嬷两顿没吃,看起来一副快昏倒的样子,让封清媛下了决心要扳回一城。 她虽是被苛待,倒没有被禁足,于是隔日她大大方方的由侯府大门出去,因为凌烟阁的人对她的忽视,竟没有人注意到,待小柳氏得到封清媛出府的消息,人早就不知走到哪里去了,让小柳氏很是发了一顿脾气。 这年头的贵女出门不是坐车就是乘轿,步行的十分少见,尤其封清媛还是由成阳侯府出来,戴着帷帽就这么走在路上,虽然她没敲锣打鼓宣告自己是谁,但路上行人无不恻目,尤其她那通身清贵的气质还有优雅姿态,绝不是丫鬟奴婢之流,不出半天,她的身分已让四周好事之人议论起来。 成阳侯府里走出来的贵女,手里还拿个大包袱,究竟会是谁? 这年头雪中送炭的人少,看热闹的可是很多,一些好事者默默的跟在了封清媛身后,却发现她在街上左转右拐,还问了几个人后,就这么走进了京里最大的当铺,不遮不掩,意态轻松。 封清媛进了当铺后,便有人开始围观看好戏了,当铺的人不明所以,一见进门的是个气质不凡的年轻女子,穿着素净却不寒酸,戴着帷帽说明了有一定的身分,所以原本坐在票台后的朝奉亲自出来迎接,也不敢让她站在柜台前,反倒将她迎到一旁的桌子,还倒了杯茶给她。 “不知夫人今日前来,做什么生意?”朝奉也就是当铺里的管事,负责的一般都是贵客,说话自然很有技巧,不会劈头就问人当什么。 封清媛拿出了包袱放在桌上,说道:“请掌柜的帮忙掌掌眼,此物价值几何?” 当铺里的主客都被这桩奇怪的生意吸引,站在外头张望的好事者们,有的甚至头都快探进来了。朝奉瞪了那些人一眼,小心翼翼的打开包袱,却见里面是一件大红嫁衣,便是封清媛嫁入侯府时所穿的那件真红对襟大袖衫。 因为是成阳侯府购置,这嫁衣算是在京里比较新颖的款式,用料也不俗,上面绣的鸾鸟逼真得像要腾飞而起,铺翠圈金玉革带,褙子上的襻扣用的还是珍珠,简直没亮瞎了大伙儿的眼。 朝奉知道此物有蹊跷,背上都出了一层冷汗。“夫人这是……” 封清媛叹息了一声,也不介意旁听者众,反正她又没说自己是谁。“妾身日前成亲,原以为夫家殷实,为妾身置办这身华丽嫁衣,妾身也感激非常,决心好好相夫教子侍奉公婆,然而才入门几日,夫家竟连妾身一顿饭都供不上了。 “妾身挨饿无所谓,婆婆和夫君亦是饥寒交迫,妾身的老嬷嬷甚至都饿到快昏倒,看着这华贵嫁衣,着实令妾身惭愧不已,无奈之余只能由妾身亲自前来,想拿这身嫁衣来与掌柜的做个生意,换些银两回去,至少让家里人不挨饿。” 此话一出,群众哗然,谁不知道成阳侯世子最近才刚迎新妇进门,竟是入门才几天就没饭吃了? 要说成阳侯府很穷,那是没几个人信的,定是这夫人性子软绵被欺负了,侯府克扣她的衣食,走投无路之下才出来用嫁衣换东西吃。 众人不由得打量了下这成阳侯世子夫人,戴着帷帽看不见面貌,但听声音的确是温柔似水,身段也娇弱,只不过堂堂世子夫人穿的衣服也未免太素净,头上的簪子还是木制的,看来成阳侯府的确对人家不好。 这下子大伙儿议论的已经不是成阳侯府究竟穷不穷了,而是那成阳侯世子究竟是怎么理家的,居然让自己的正室没饭吃,饿到出来当嫁衣。 有人说世子成亲之后便在外鬼混,自然顾不上新婚妻子,谁嫁给他谁倒霉。也有把话题延伸到柳氏那里的人,说成阳侯夫人是继室,苛待原配孩子的新婚妻子,很可能苛待原配孩子的妻子……总之这么一会儿,关于成阳侯府的小道消息就炸了锅,以这个当铺为起点向四周蔓延起来。 “这个……”朝奉见封清媛似乎是认真的,便在纸上写下了一个数。“不知这个价格,夫人是否满意?” 他即使也猜出了眼前女子便是成阳侯世子夫人,也不敢直接称呼。 封清媛透过帷帽看了一眼,确认上面的数字可以让她与李嬷嬷饱餐好几顿,还能买些好一点的冬衣,她便点了点头。 “那……夫人是要死当还是活当?”朝奉补充了一下。“若是死当,价格还能再加一点,只是以后这嫁衣夫人就拿不回去了。” 封清媛柔声回道:“活当吧,妾身还是抱着一点期待,他日能将嫁衣赎回,毕竟若非走投无路了,谁愿意当嫁衣呢……” 她越说语气越轻,听起来说有多幽怨就有多幽怨,旁观者原来只是看热闹的,现在真开始同情她了。 于是朝奉再不啰唆,亲自开了当票与她,顺便交付了银票,封清媛提到她得买些吃食回去,银票不方便,想换成银两,朝奉也从善如流,旁人闻言那议论的声音及内容也就越来越夸张。 封清媛揣着银子慢慢的走出当铺,沿途真的买了几个肉包子才回到成阳侯府。 而就这几步路的时间,京城里对于成阳侯府的各种揣测已经甚嚣尘上…… 骆恂达一身金绵宝蓝云锦绣白鹤长袍,玉带上面还挂着块麒麟血佩,束发的金发冠上镶嵌着翡翠,后搭碧玉簪,一副翩翩贵公子的姿态,踏进了万花楼。 遭遇祝融后重新装潢的万花楼更加奢华大气,骆恂达一向就是常客,今日重新开业自然也不例外的要来捧捧场。 只是当他一踏入楼内,鸨母虽然还是殷勤招待他,但话语间总是欲言又止,四周来客也有认识骆恂达的,其中有些人看着他的目光相当的古怪。 “三公子在怜花姑娘的香阁等着世子。”鸨母暗中递来这句话,便笑吟吟的遣小厮领着骆恂达往后走。 骆恂达边走边迎视着诸多难以言明的目光,忍不住上下打量起自己的衣着打扮,最后纳闷地问道:“怎么他们看我的眼神这般奇怪?” 那小厮恭敬地道:“世子一贯贵气逼人,或许他们羡慕呢。” 不羡慕成吗,自己吃穿贵不可言,家中新婚妻子却得当嫁衣才有饭吃,这种事也只有骆恂达办得到了。 不过这些话,到现在为止仍然没有人敢传到骆恂达耳中,那小厮自然也不敢当面捋虎须,说话滴水不漏。 骆恂达带着疑惑的心情来到怜花的香阁,里头朱兆丰已经坐着喝酒听琴好半晌了。 小厮将人带入后,便默默退下,将门带上。 朱兆丰见他面露不解,不由问道:“怎么了?” 骆恂达有些郁闷地道:“我是否今日英姿特别焕发,否则刚进楼时,每个人看我的神情怎么都那么古怪?” 此事也勾起了朱兆丰的好奇心,他浓眉一挑,唤来暗卫出去打探,接着隔着帘子遣走了弹琴的怜花。 这是要谈正事了。骆恂达脑袋一转便知是何事,遂问道:“万岁派殿下去何处?” 朱兆丰淡淡说道:“最近苏州的织工们拒绝缴税,父皇派了内务府的孙平任税监前去收税,也不知那孙平怎么办事的,竟引起反弹,成了一场暴动。父皇赐我兵符,让我去平定这桩抗税案。” “苏州啊……说远不远,坐船倒是挺快的,你那些兄弟的本事似乎也就那样。”骆恂达原本还以为三皇子会被弄到什么南蛮还是川蜀去。 随即他将轻浮讥诮收起,转为深思熟虑的凝肃,要是认识他的猪朋狗友们见到,肯定不会相信京城有名的纨裤也会有这种表情。 “苏州前半年遭水灾,知府叫林明通,性格有些迂腐,也不知是真贪还是不懂得拐弯,竟是按常年的情况收税,苏州的织工们苦不堪言,孙平那就是真贪,派他去收税只可能再加税,那些织工不暴动才有鬼。”他一开口就说出苏州知府是谁,还将情势分析的明明白白。 朱兆丰对此习以为常,别人不知道,但他对骆恂达的才能可是一清二楚,对于眼下夺嫡的艰困情况,助力自然是越强大越好,何况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那可是过命的交情,朱兆丰对骆恂达的信任,更甚于任何人。 所以骆恂达一分析完,朱兆丰便急忙问道:“你可会帮我?” “那当然。”说到这里,骆恂达不由有些无奈。“我成亲之后再没回过侯府,就等你这桩事,让我能离开京城一阵子呢!” “怎么?你不喜欢兴安伯府的大小姐?”朱兆丰也不是没打听过。“虽然有着克亲的传闻,不过那种虚无飘渺之事你应该是不信的?” “她或许是柳氏的人。”骆恂达回避了自己喜不喜欢封清媛这个问题,有些事不是光喜欢就能解决的。“上次提醒我不要去万花楼的女子便是她。” “但她阻了你去万花楼,是在帮你,柳氏的人何苦要帮你?”朱兆丰提出疑问。 这就是骆恂达纠结的地方了。“我不知道她究竟是良心发现,还是想搞欲擒故纵取得我的信任,只能扔着不管了。反正院子里还有个小柳氏,就让她们互斗去,说不定我还能来个渔翁得利。” “你不要阴沟里翻船就好。”朱兆丰嗤笑一声。 此时去打探消息的暗卫回来了,一向面无表情的暗卫难得的神情有些哭笑不得,在禀报消息时还忍不住多看了骆恂达几眼。 “启禀殿下,事情是这样的,前两日京里有人看到成阳侯世子夫人出了侯府,连车轿都没得坐,就这么走到当铺,说要当掉自己的嫁衣,因为侯府已经穷到没饭给她吃了……” 暗卫绘声绘影的将事情说了一遍,还强调封清媛从头到尾没有泄露自己的身分,并且对那嫁衣似乎很留恋,即使缺银缺食也要活当,期待有一天能赎回去。 朱兆丰听得一脸好笑,骆恂达则是脸色忽红忽青,他以为的妻妾互斗怎么就演变成这种情况了? 直到暗卫离开了,朱兆丰才放肆的大笑出声。“哈哈哈,宣畅,你那新婚妻子可不简单。原以为小柳氏仗着侯爷夫人的势,你那新婚妻子该是节节败退才是,想不到她竟使出这一招釜底抽薪,让你无法置身事外。” 骆恂达咬牙切齿地道:“那女人就不怕丢脸吗?竟还去当铺!” “她可是从头到尾都没说出自己的身分,若是她硬要否认,谁拿她有办法?”朱兆丰倒是很佩服她的智慧,“何况兴安伯府那样的景况,她出嫁前都不怕丢脸了,去个当铺算什么?如今她说在侯府没饭吃,我猜测应该是真的,那小柳氏就是个蠢的,要斗正室也只能用这种不入流的方法。就封氏而言,如今她都快饿死了,还管什么面子?” 骆恂达赌气似的执起酒杯,将酒一饮而尽。“反正她嫁衣都当了,现在有银两吃东西,代表与小柳氏的斗争尚未落败,也不需要我去管……” “你这家伙都阴沟里翻船了,还不快滚回去!”朱兆丰笑骂。“再不回去,她若是再出招,将你绊在京里误了本皇子的事,本皇子定然找你拚命。” 骆恂达模模鼻子,这椅子都还没坐热,酒也才喝了一杯,却是因为自己的糗事被三皇子一脚踢出了万花楼。 时序已是入秋,凌烟阁内有着一片枫林,枫红似火,灿烂夺目,秋风拂过,叶片瑟瑟飘落,犹如红色的雪花,有种凄艳的美感。 封清媛怕冷,却爱这片枫林,横竖这侯府里没人管她,她也管不了任何人,便披上了披风,让李嬷嬷装了一壶热水带到枫林的石桌之上,边绣花边赏景。 她绣的是给封清峻的冬袍,那日当嫁衣换来银两后,她就去买足了棉花,现在只差在衣袖上绣几片青竹,将棉花填入便可,在冬日前甚至还来得及再做一件。 就在她专心致志时,一个高大的身影默默的行到她身边,但她却毫无所觉,直到那身影将一个包袱砰的一声扔在她身边的石桌上,她才警醒过来。 “谁!”她猛地抬头,骆恂达那俊朗却带着丝阴鸷的神色落入眼帘,她长吐了口气,轻拍了下胸口,又神色自若的低头继续绣花。“是世子啊!下回可以出点声音,这么无声无息的,要不是我胆子大,就要被世子吓坏了。” 就这样?骆恂达等着她惊慌失措,等着她面露愧色,想不到她竟像个没事人似的,居然还能继续绣花? 她手上该是件男子衣袍,不过看那大小显然不是给他的,那是做给谁? 骆恂达想不到,成亲隔日他便刻意避开她,如今再见,她却是一个动作就让他有些心乱了,这实在不是个好现象。 沉住气,他指着桌上的包袱冷声道:“妳的确大胆,居然做出这样的好事?” 她再次抬头,一脸的莫名其妙,顺着他的指尖下移视线,她看到了一个颇为眼熟的包袱,心头一动打开来,露出了一抹粲笑。 “唉呀!世子替妾身将嫁衣赎回来了。”她模了模嫁衣上的鸾鸟刺绣,“妾身还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它了,正好上回当嫁衣的银两快用完了,这会儿还能去当第二次……” “妳说什么?”要不是修养好,骆恂达险些没把身边的枫树给一掌劈了。“妳居然想去当第二次?” “不然怎么办呢?在侯府里没得吃没得喝,冬天快到了,怕是连身袍子都没有,总得换点银子为自己打算。”封清媛一副很烦恼的样子。“可惜妾身的嫁妆没什么昂贵的东西,拿去当反而丢脸,倒是妾身刺绣还可以,或许绣些东西拿出去卖,价格会比旁人好。” 骆恂达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两人关注的重点好像根本不在一件事情上,她究竟知不知道他在生气? “若是怕丢脸妳就不会去当铺了,以后不准去!”他索性也不与她绕圈子,直接下了命令。 “妾身不能去当铺了?”封清媛终于才像感受到了他的怒气,可怜兮兮地反问。 “不准!”骆恂达黑着脸。 “妾身知道了。”她咬着下唇,一副很委屈的样子,却也没有与他争辩。 骆恂达还等着她拿出一堆歪理来吵架,想不到她居然吞了下去,这般温从的模样反倒让他一股气出不来,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一般,险些没被自己呛死。 他深吸口气,在石椅上坐了下来,刻意摆出了世子爷的样子,她越乖他就越想闹,这种逆反的心理也不知道为什么。 “还不奉茶?” 封清媛乖巧地拿起茶壶倒了满杯,将瓷杯递给他,他拿起来喝了一口,却是一怔。“这是水?” “是水。”她仍是那般温驯的模样,“妾身没有银两买茶叶,府里也没有拨下,只能给世子喝水了。” 骆恂达皱眉,本能地回道:“现在已近晚膳,晚膳前府里习惯每人上一杯红枣桂圆茶或信阳毛尖茶……” 封清媛一脸茫然,“世子说的那些,妾身连看都没有看过,或许世子去正院用晚膳时会有喝的吧。” “为什么我晚膳要去正院吃?”想到要和柳氏同桌吃饭,骆恂达就是一阵反感。 “因为妾身这里没有东西吃。”她说的斩钉截铁,理所当然。“妾身银两有限,当了嫁衣后购置的食物只够妾身与李嬷嬷吃,若世子也要吃,那我们两人就要饿肚子了。妾身自幼饿习惯了不怕,李嬷嬷可受不了那种苦,我没有分例,但侯爷夫人主持侯府中馈,肯定有钱,正院也一定有东西吃。” 她说得合情合理,典当的嫁衣都还摆在石桌上,令骆恂达一时哑口无言。 他哪里听不出来这是变相的在控诉成阳侯府亏待于她,偏偏她说的都是事实,姿态又放得极低,错误明显在他身上,让他怒气冲冲而来,想发泄却师出无门。 骆恂达手上装水的瓷杯都忘了放下,就这么一边摩挲着杯身一边打量她。 封清媛今日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只在衣襬绣了几朵菊花,布料看上去是素缎,在绸缎中属于比较廉价的款式,侯府可不会用,就连他身上的云锦都是她这一身衣服价值的十倍以上;再看她头上是一支木钗,虽然上面的梅花雕得十分精美,却也掩饰不住那是件便宜货的事实。 这些应该都是她从兴安伯府带来的衣物首饰,也就是说,侯府并没有购置新衣给她。 堂堂成阳侯世子夫人,穿得如此寒酸,没有茶水,没有膳食,穷得要去当嫁衣,别人不会去笑妾室亏待正室,只会笑他这个丈夫无能,养不活妻子。 明明是小柳氏出的昏招,却全打了他的脸。 封清媛真的很聪明,受了亏待也不哭不闹,只是拐个弯让他不得不注意她在侯府快活不下去的事实。他想起了两人邂逅时,他就被她的聪慧惊艳了一把,如今这种聪慧被用在他身上,却让他气得牙痒痒的。 此时枫林外出现急促的脚步声,却是小柳氏匆匆忙忙赶来了。 因为骆恂达是突然回来,并没有提前告知,等小柳氏收到消息时,封清媛该说的话也说完了,这会儿她还犹有余裕地喝着自己的温水,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这个妾室又要如何搅风搅雨。 果然小柳氏一来就一副弱柳扶风的可怜样,娇滴滴地盈盈下拜。“奴家见过世子,世子可用过膳了?” 她不提用膳还好,一提骆恂达就一肚子火。“用膳?我以为凌烟阁穷到快撑不下去,早就不供膳食热茶了不是?” 小柳氏低下头,愤恨的目光悄悄地瞪了瞪封清媛,口中却是直喊无辜。“奴家不知世子在说什么,这凌烟阁的一切奴家都是拿捏着用的,世子没有交代的支出,奴家丝毫不敢取用钱财,所以世子不在时自然也没有多做膳食了……” “那世子夫人呢?就直接被妳忽略了?”骆恂达冷笑。 一样是装可怜,但小柳氏做起来就让人看不顺眼,而封清媛却让他有种矛盾情绪,明知她有问题,但当真见她吃苦了,他又狠不下心视而不见。 小柳氏娇媚的眼中像是要流下泪来,讨饶道:“是奴家错了,因为世子离府前并未说明世子夫人该拿多少分例,奴家也不敢自作主张……” “就连府里的下人都衣食有度,单就世子夫人没有,妳真的以为所有人都跟妳一样蠢,看不穿妳那蹩脚的伎俩?” 骆恂达不想再听小柳氏找借口,他知道小柳氏在想什么,认为封清媛反正不受宠,他不会管这事,只是这回小柳氏赌输了,他偏偏就管了,甚至直接把话挑明了,哑谜都懒得打。 “不管妳背后是谁,妳就只是个妾室,妳觉得妳得罪了正室,本世子会让妳死还是让她死?”他恶狠狠地道。 小柳氏脸色一变,身子颤抖了下,头都快埋进自己巨大的胸中。“奴家不敢……” “妳不必与我解释,我不会听也不会相信。如果妳管不好这个院子,本世子可以换人管。”骆恂达训了小柳氏一顿,如果她够聪明,就知道某些手段该适可而止。 小柳氏这下是真的惊慌得泪花乱窜。“奴家管事的权力是侯爷夫人给的,这……这内宅之事,世子不可……不可……” “本世子管的不是内宅之事,管的是我自己院子里的事。”骆恂达冷冷地道:“从现在起妳最好清楚自己的位置,做好一个妾的本分,否则我必不轻饶。” 小柳氏怕他下一句话就是收回她的权力,急忙点点头,哭得梨花带雨地告退。 说这话的同时,骆恂达还大有深意地看了封清媛一眼,一副“本大爷帮了妳,妳可得感激涕零”的显摆样,才大摇大摆离去。 他没有直接剥夺小柳氏的权力,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勉强保留柳氏的颜面,但若是做得太过分,他也不会再忍。 因为他不想让封清媛误会他是个人渣。 骆恂达自以为今日回来按捺住封清媛,免得她不仅当嫁衣,连侯府的桌椅都抬出去当了,届时他就真的脸面全无。只是他却没想到,他嘴上说着不管侯府里的事,要放任妻妾互斗,最后还是看不过去偏袒了封清媛。 封清媛默默地看着他离开,不知怎么地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他这回居然旗帜鲜明的站在她这方,替她教训小柳氏,着实令她有些受宠若惊,而他最后那个眼神更让她明白了一件事—— 这男人,真够幼稚的! 纤手模了模那失而复得的嫁衣,这是她这辈子穿过最好最华贵的衣服,由他手里得回来,她淡淡地一笑,拿着包袱回到了里间之中。 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当掉它了。 隔日,封清媛的待遇果然好了起来,小柳氏拨了四个侍女贴身侍候她,从早上卯时她起身开始,一个替她端水,一个替她擦手脸,一个替她穿衣,一个替她梳头。 封清媛看着这四个请安后便始终一言不发的侍女,心里知道她们是不愿来的,或许还背负着小柳氏交代的其他任务,所以她们不说话,她也不说,世子夫人的派头摆得足足的,让那些侍女反倒有些小心翼翼起来。 早膳是一盘花卷,一碗肉粥,一碗菜肉馄饨,燕窝烩鸭丝,肉片炒蘑菇,羊肉炖白菜,凉拌蔬菜一份,比起兴安伯府的不知好了多少。 封清媛这才知道自己当初到底有多亏,无怪乎小柳氏觉得饿她几顿就可以拿捏她了,天天用这样的膳食,再猛然让人几天不吃,再坚定的心都要崩溃。 不过她各种磨难受惯了,倒也不会因这样一餐就感动莫名,甚至还记得将李嬷嬷唤来一起用膳。 现在小柳氏不敢欺负她,不代表不敢动李嬷嬷,整个凌烟阁就只有李嬷嬷坚定地站在她这边,封清媛自不会辜负李嬷嬷,她有一口饭,李嬷嬷就有一口。 今日骆恂达其实也在府中,不过他一向不与旁人一起用膳,封清媛也不会自讨没趣的巴上去,她撤下了那四名侍女,与李嬷嬷对坐而食,言笑晏晏,倒也畅快。 用完早膳后,京里有名的织云坊也派了人过来量身,要做今年的冬衣,她选了几匹布,还替李嬷嬷也做了件袍子。 待织云坊的人走了,专营首饰佩件的珠宝楼也将今年最时兴的头面、步摇、钗簪、花钿、抹额、璎珞等等,带来好几大箱供她挑选。 封清媛看了看清单,再看看琳琅满目的贵重首饰,险些没闪花了眼,不过在一堆金银珠宝之中,她一眼便看中了一副珍珠头面,清单上写的是赤金燕形衔珠头面,上头镶嵌的是一颗颗的南珠,颗颗硕大饱满,颜色瑰丽纯净,珠面光华流转,价值连城。 只要是女人就没人不喜欢闪亮亮的东西,尤其是南珠这般难得之物,封清媛忍不住将头面中的珠簪拿起,也只有这般精细的纹路雕琢,才衬得了这些珍贵的南珠。 李嬷嬷本也看呆了,直到封清媛出手去拿,她才忍不住提醒,“世子夫人,南珠头面虽难得,却已然逾越世子夫人的规制了……” 若封清媛真选了它,只怕就越过了成阳侯夫人柳氏,那可是足以让人好好发作一次的大把柄。 封清媛却是若有所思地道:“嬷嬷难道不觉得奇怪吗?逾制的东西珠宝楼的人该事先拿起来,怎么还会送过来给我挑?” 李嬷嬷脸色陡然难看起来,看来是故意的,只不过小柳氏派来的那四名侍女也在场,她不好直言。 “既然送来了,就代表我可以拿,就要这一副了!” 顺便看看小柳氏想搞什么鬼!封清媛将头面收起,告诉珠宝楼的人就选这副南珠头面。 当她作好决定时,那四个一直沉默不语的侍女明显面露喜色,封清媛一直偷偷观察她们,这些表情她一个都没错过。 待所有人都离开,封清媛才长吐口气,这般挑挑拣拣也是忒累人的,看来她就不是个可以享福的命。 冬衣得等做好才能送来,但那副南珠头面却已经留下来了,封清媛当着众人的面将其放进了一个沉香木盒中,再将木盒收进梳妆台中的屉子里,朝侍女们说道:“今天应该没事了,我早上习惯去枫林里走动走动绣绣花,就用不上妳们四个了,有李嬷嬷陪着就好,妳们自忙去,待有事会再让人传妳们过来。” 四婢闻言应了一声,行了礼后迅速离开。 等到人都走光了,李嬷嬷才忍不住说道:“夫人,妳留下了那副南珠头面,只怕有麻烦……” 封清媛笑了笑。“我就是希望麻烦快些来,一次将它解决了,免得一直拖拖拉拉,日子都不好过了。” 说完,她又将那装着南珠头面的沉香木盒取出来。 “世子夫人带头面到枫林去做什么?”李嬷嬷纳闷不解。 封清媛神秘地一笑。“谁说我们要去枫林?” 另一头,四名侍女离开封清媛的房间,立刻快步走到了小柳氏的院落,将封清媛一早的行程交代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封清媛对那副南珠头面爱不释手的样子,更是描绘得相当生动。 小柳氏得意地一笑。“果然挑了那副头面是吗?贪心的女人,等会有妳好受的。” “那封氏正在枫林绣花,柳姨娘是否要立时过去?”一名侍女讨好似的问道。 小柳氏瞪了她一眼。“妳傻了吗?忘了我们的计划?总要给那封清媛一点时间,我们才好瓮中捉鳖。” “姨娘说的是,是奴婢多嘴了。”侍女连忙打了自己一巴掌,退到一边。 小柳氏是个不把下人当人看的主子,这一巴掌她自己不打,万一小柳氏心血来潮想罚她,那可就不只一个巴掌了。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小柳氏悠哉悠哉地吃了几块桂花酥,喝了半杯庐山云雾茶,才整了整衣装,慢悠悠地往封清媛的房间走去,但是才行了几步路,她又停了下来,眼中狡狯的光芒闪动。 “去请世子。这出戏怎么可以没有世子在场呢?” 语毕,她带着侍女还有几名膀大腰圆的婆子,便浩浩荡荡闯入了封清媛的屋子,声音之大,像是怕人不知道似的。 封清媛面带不悦地带着李嬷嬷由房内行出。 “外头吵什么呢?”看着小柳氏领着一堆人,显然是来找碴,她冷冷地问道:“柳姨娘昨日才被世子教训,今日便带人擅闯我的院子,是寻仇来了?” 被如此指责,小柳氏一副无措的委屈样,但口中吐出的话却非如此。“世子夫人言重了,只是奴家院子里丢了一件重要东西,听下人说好像是世子夫人取来了,所以奴家斗胆想来向世子夫人取回。” “妳掉了东西,却到我这里来找,岂不可笑?”封清媛淡淡地一挥手,“都退下去吧,别吵我休息。” “柳姨娘,奴婢亲眼看见世子夫人偷了妳的南珠头面,就放在她梳妆台的屉子里。”封清媛四名侍女的一个突然指着封清媛指控道。 封清媛挑了挑眉,却没有立时争辩。 “世子夫人都听到了吧?奴家也是无奈,那件南珠头面太过重要,是侯爷夫人给奴家传家的,请世子夫人交还,否则便恕奴家无礼,得派人进世子夫人的屋里搜了。” “妳敢!”封清媛怒喝。 “既然世子夫人不配合……来人,将世子夫人拿下!”小柳氏指着方才指控封清媛的那名侍女,态度嚣张。“妳去里面将东西找出来!” 封清媛及李嬷嬷欲拦,但小柳氏带来的婆子粗鲁地将两人架住,那名侍女冲进了封清媛的房里,拉开屉子,看到那沉香木盒在上头,便喜孜孜地取出,又快步走了出来。 “找到了!”那名婢女将沉香木盒交给了小柳氏,“那南珠头面就放在这里面。” 小柳氏瞅着形容狼狈的封清媛得意一笑,“人赃俱获了,妳有什么话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不屑与妳分辩。”封清媛冷声道。 “妳无须与我分辩,因为我找了世子来主持公道,妳一心想和我作对,我也是没办法啊……”小柳氏听了听,院外传来脚步声,那副志得意满的姿态随即变得楚楚可怜,眼眶还红了起来。 真是会演啊!封清媛忍不住在心中自叹不如。 骆恂达被小柳氏派去的人带来,看到院子一团乱,封清媛与李嬷嬷还被人架着,不由厉声道:“妳们在搞什么鬼?” 封清媛还来不及开口,小柳氏已哭哭啼啼地凑到骆恂达身边—— 她倒是想扑进他怀里,却也知道他不会接,所以只能尽量离得近些。 “世子要替奴家做主啊!奴家今日已按照世子的交代,给了世子夫人应有的待遇,想不到世子夫人贪得无厌,竟偷了奴家的一副头面,被奴家人赃俱获……” “先别啰唆。”骆恂达不耐地止住了她的话,看向了封清媛那方,冷冷地朝着那几个架住人的婆子说道:“还不放开?谁再架着世子夫人,本世子就剁了谁的手!” 那几名婆子听了,立刻吓得松开手,还退离了好几步,一副把封清媛当成瘟神的样子,不过这几个人骆恂达倒是已经暗暗记下来了。 小柳氏在心中暗骂,表面上却擦了擦眼泪,抢话道:“奴家有一套南珠头面,是侯爷夫人赏赐的传家之宝。然而今日奴家让珠宝楼的人带来首饰让她挑选,她不满意,居然偷偷到我那里偷了这副南珠头面,结果藏东西的时候被侍女看到了。 “那侍女前来告诉奴家,奴家一发现南珠头面失窃便急忙派人来找,果然在世子夫人的院子里找到了这副头面。世子夫人或许是恼羞成怒,怪罪奴家,奴家……奴家怕世子夫人杀人灭口,只能让婆子拦住她。” 这故事够完整了,人证物证也齐全,骆恂达深深看了一眼封清媛,面对这样的指控,她的冷静却令他有些意外,于是他原本该生起的火气竟是平息了下去,反倒犹有余裕地对着封清媛说道:“妳怎么说?” 封清媛见他那神色,就知道小柳氏的话他没有尽信,这样就好,接下来才有她发挥的空间。 “那南珠头面是珠宝楼的人带来的,我见那头面漂亮便留下了它,就是这样。” 接下来的封清媛就不解释了,听到这里,骆恂达也该猜到小柳氏出现后的事都是莫须有的指控了。 小柳氏听到封清媛的辩解,又见她泰然自若,心里有些着急。 “世子夫人要编故事也编得象样一些,那南珠头面价格非凡,早就超出了世子夫人的规制,珠宝楼的人怎么可能拿那样的东西给妳?”她说着微微露出了得意的神色。“世子若是不相信,可以传珠宝楼的人来问。” 骆恂达还没说话,封清媛却是轻声一笑。“指控我的侍女是妳派的,珠宝楼的人也是妳带来的,做为证人似乎都不太适合吧?妳既说那副南珠头面是违制的,世子夫人都戴不起,为什么妳一个妾室却可以戴?” 小柳氏猝不及防被这么一问,却是难以解释,她一直都把自己当成正经主子,不觉得自己是妾室,所以居然忘了这一茬。 “那……那是侯爷夫人赏的……”小柳氏支支吾吾地道。 “妳说这句话之前,有先和侯爷夫人串通好吗?”封清媛好整以暇地问。 “什么意思?”小柳氏的脸色变了。 “我的意思是,妳拿这副头面来陷害我,来得及通知侯爷夫人吗?又或者,妳认为陷我入罪这种『小事』,还用不着去禀告侯爷夫人,妳自己处理就行了,所以就没有特意通知?” 封清媛说着,又指了指她手上的沉香木盒。“妳既口口声声说我偷了妳的南珠头面,又从我房里搜出这木盒,何不打开看看?” 小柳氏心头一紧,望向了那名取东西的侍女,那侍女隐晦的点了点头,她虽来不及打开确认,不过那盒子的确是早上封清媛才装了南珠头面放进去的。 小柳氏心里微微一定,打开了沉香木盒,想不到里面却不是南珠头面,而是一副蝉形翡翠缕雕头面。 小柳氏恶狠狠地瞪向那名侍女,那名侍女却是倒抽口气惊叫起来。“不可能!我亲眼看到世子夫人将南珠头面放进去的!” “妳们指控我偷东西,连赃物都没找到就随便拿个东西充数想诬陷于我,还想把世子也拖下水,真是好大的胆子。”封清媛淡淡地讥讽回去。 “我好心的告诉妳妳错在哪里好了。珠宝楼今日的确送来一副南珠头面,我纳闷他们怎么会送超出规制的东西来,便刻意留了下来,之后亲自将东西送到了侯爷夫人那里,向她禀报这件事,同时将南珠头面献给了侯爷夫人。侯爷夫人似乎挺喜欢,便又赏了我一副蝉形翡翠头面。 “柳姨娘,妳口口声声说我不满意珠宝楼的东西,才去妳那里行窃,但珠宝楼的人一走我就去了正院,正院的每个人都可替我作证,我何曾有空余时间能到妳那里偷东西?而妳说那是侯爷夫人赏妳的传家之宝,侯爷夫人似乎并不知道件事,现在可能已经戴在头上了,妳要不要过去看看?” 骆恂达听到这里,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封清媛这女人的聪慧及胆识当真是一再的出乎他的意料,有妻如此,该是十分美好的一件事。 “柳氏,看起来妳这次算计世子夫人并没有成功啊。”骆恂达冷若冰霜的一记眼神抛了过去。 小柳氏瑟缩了一下,可怜兮兮地垂下了头。“奴家……奴家可能误会了……” 她只能这么说,虽然她很清楚这次要把自己摘出去恐怕不容易。 “从今天起,凌烟阁的一切妳不必再管了,账簿及库房钥匙直接交由世子夫人管理。”骆恂达顺势撸了小柳氏的权力。 “世子……” “妳又想说妳管凌烟阁的权力是侯爷夫人给妳的,我管不了?”骆恂达云淡风轻地反问。 “……不,奴家不敢,等一下奴家便将东西交给世子夫人。”小柳氏连忙摇头,知道自己若敢再顶撞,接下来可能不只交还权力这么简单了。 骆恂达可不打算轻易放过她,小柳氏一直以来就像鲠在喉头的鱼刺,这对姑侄便是他长久不愿回成阳侯府的最大原因。 可是现在有了封清媛这个变量,柳氏高看了小柳氏的心胸,认为这两个女人能联合起来好好的监视他,甚至是对付他,想不到小柳氏却是半点也容不下有另一个女人骑在她头上,想方设法的拿捏对方,却被倒打一耙。 这会儿有趣了,不晓得柳氏若知道了小柳氏这般没用,封清媛又比她想象中聪明,会不会气得七窍生烟呢? 而他往后倒是愿意回来看看,小柳氏一再杠上封清媛,会落得什么灰头土脸的下场。 于是骆恂达冷笑着看小柳氏,目光却是冰冷。“柳氏,本世子一不在,妳便陷害正室,纵奴行凶,真有妳的。” “这……奴家……”小柳氏吓得浑身发抖。 她当初敢用南珠头面设计封清媛,还不事先与柳氏串供,就是认为就算骆恂达问到柳氏身上,柳氏也定然会站在她这边,届时她再把南珠头面献给柳氏,不仅陷害了封清媛,也讨好了柳氏。 然而封清媛却出了这么一招,提早去寻柳氏献了南珠头面,便断了柳氏替她撑腰的可能,同时依柳氏的心计,不可能不知道这南珠头面有蹊跷,此时大概也暗恨着她居然藏着这么好的东西,还不知道私下贪墨了多少凌烟阁的银钱。 当初柳氏让小柳氏管着骆恂达的院落,所得的大部分财物都会回到柳氏手上,封清媛这一招可以说是相当狠,同时断了小柳氏两面逢源的阴谋,连管院子的权力都被收回,以后可得夹着尾巴做人了。 骆恂达也不想听她狡辨,直接说道:“现在这个院子里,除了李嬷嬷以外的下人,全部打五十大板之后发卖出去,至于柳氏妳罪行深重,但念妳过往主持凌烟阁中馈费过心力,故杖责二十大板。” “二十大板?我不……” 小柳氏才一开口,立即被骆恂达打断。“妳再啰唆,就和他们一样五十大板,由我的侍卫亲自执行。” 小柳氏不敢说了,凄凄切切的看着骆恂达,期待他会不会因为怜惜她的美貌而手下留情,可惜他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就命侍卫将小柳氏及一干下人拖了下去。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李嬷嬷也被派去监刑,骆恂达这才看向封清媛,她仍是那副清雅淡然的模样,还轻巧的朝着他一个福身。 “谢世子相助。”她真心说道。 讵料骆恂达根本不觉得自己帮了她什么,他直勾勾的看着她,直到她被看得都不好意思了,面色微红的别过脸去。 “那副蝉形头面不适合妳。”他突然皱眉,天外飞来一笔地说道:“翡翠是老人家用的东西。” 他竟是在意这个? 封清媛觉得有些好笑,“我也觉得不适合,但那是侯爷夫人赏赐的……” “她给的东西,妳一定得戴?”骆恂达不悦反问。 封清媛自然知道他与柳氏不睦,自当也见风转舵,柔顺地道:“可以不戴的。” “那就好。”骆恂达知道自己该离她越远越好,却又矛盾的想与她多相处一会儿。 他其实看不惯她受苦,甚至她一身素净与满头珠翠的小柳氏站在一起时,他都有种想把所有好东西给她,让她好好装扮的冲动。 而他也真的这么做了,他由怀里取出一支造形简约大方的镶红宝菊花瓣金簪,二话不说就往她头上一插。 封清媛吓了一跳,也或许是突然加快的心跳让她说不出话来,只能眼巴巴的盯着他。 “妳要有点颜色比较好看。”骆恂达甚至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但他的的确确是这么觉得。 抛下了这么一句语焉不详的话,他转身欲走,怕自己克制不住想与她亲近的冲动。 “世子且慢!” 第四章 搬空库房成把柄 封清媛拉住了骆恂达,不意碰到了他的手,突然一阵钻心的痛楚充斥左肩,让她整个人都狠狠的缩了一下,倒退了一步。 随即,她的眼中出现了一个画面,骆恂达和另一名贵公子领兵抵抗着一群人的攻击,那群人有的拿锄头有的拿鎌刀,来势汹汹,打扮却像一般百姓。 过了几天,骆恂达没有再出现,但小柳氏的侍女还是乖乖将凌烟阁的帐簿及对牌送到了封清媛这里。 所谓对牌就像钥匙,供给看守库房的侍卫们对照,对上了侍卫才会开门,是认牌不认人的。当然骆恂达本人例外,他是凌烟阁的主人,想怎么进库房就怎么进库房,只不过自从小柳氏接掌院子中馈后,他便再也不管这一块,眼不见为净。 封清媛对于骆恂达的感觉相当复杂,他是个伟岸又出色的男人,又帮了她几次,她本该对他心生好感,但他一直以来的不闻不问,加上前日赠簪时的一番胡话,当真气坏了她,所以她在拿到对牌及帐簿后没有一点喜悦,只觉得又是更多的麻烦。 果然,在她带着李嬷嬷亲自到了库房察看时,里头空荡荡一片令人心都凉了一半。 “世子如果知道自己的身家没有比我这个穷酸伯府岀来的小姐好多少,不知他情何以堪?”封清媛有些哭笑不得地模了下库房里的架子,倒是没积什么灰尘。 “这个柳姨娘太过分了,管个院子管到把世子的财产都败光了!”李嬷嬷相当生气,她是凌烟阁的老奴了,过去可是知道这库房里有多少奇珍异宝、就算是黄金银两都有着好几箱。 这很明显又是小柳氏在作妖,她不得已必须交出管家权及对牌,却绝对不愿意交出那些她视为囊中物的财物,而库房架上如此干净,代表着上面的东西绝对是近日搬走的。 封清媛与李嬷嬷退出库房,回到了院子,她叹口气拿出帐本,本想一一查对,现在也不用了,显然上面写的亏空全都是假的。 世子的分例可是不少,但就李嬷嬷告诉封清媛的,骆恂达出去花天酒地并没花府里的银两,所以在她入门前,那些银两就只养了小柳氏一个人,还有那些护卫侍女而已。 究竟是如何奢侈的生活,多么贪婪的心思,才能把一个库房硬生生搬空?小柳氏拿这样的帐本来糊弄她,真当她是傻的? 对于这样的事,封清媛不打算姑息,她知道小柳氏定然有各种借口推拖,但这不代表她就要吞下这笔烂帐,否则万一哪一天骆恂达问起他的财产,她拿不出来,所有的亏空不就成了她的责任? 于是封清媛直接带着帐本来到了小柳氏的院子。 所谓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直到封清媛来到这里才有深刻的体悟。 她虽是成阳侯世子的正妻,但屋子里可是除了原本的装饰品,没有再添上任何新的东西,连窗纸上破了一个洞,因为一来就受到各种苛待及算计、到现在都还没补起来。 而小柳氏的院子就不一样了,花厅所有家俱都是崭新的,旁边博古架上的花瓶看上去就不是凡品、墙上还有前朝文人赵傒的《傒江行图》一幅,看上去就是真迹。 要是不知道的人,定然会以为这里才是世子的房间吧? 由于小柳氏前些天挨了板子,现在还趴在床上哼哼唧唧,对于封清媛的到来、借口伤病不便见客。 但封清媛哪里是这么好摆布的,她直接带着李嬷嬷闯进了里间,正室要关心妾室的伤势,哪个婢女敢拦?更别说她现在还是有世子支持的。 当封清媛进到小柳氏的房间时,又是另一阵感叹,雕梁画栋、镶金嵌玉都不足以形容这间房间之奢华,桌子柜子都是小叶紫檀木造,价值非凡,桌上的茶具是景泰蓝嵌上金边的,连床帐用的都是一匹上百两的云雾绡,忒奢靡。 看来骆恂达的那些银两都用在这里了吧?封清媛不由月复诽着,再怎么清高都忍不住有些酸溜溜的。 见到封清媛闯进来,趴在床上的小柳氏闪过一个愤恨的眼神,似是恨不得用眼神就能杀死她,不过表面上仍是假意恭敬道:“姊姊难得来到妹妹的院子,可惜妹妹身体有恙,无法亲迎,请姊姊原谅。” “确实。”封清媛也不与她客气,说出来的话可以呛死人。“你被打得这么惨,我也大度的免了你的礼,你不必感谢我。” 小柳氏气得指甲都快插入肉里,险些憋不住怒气,只得僵硬地道:“不知姊姊所为何来?妹妹有伤在身,精神不济,只怕无法招待姊姊。” 她如何猜不到封清媛为什么会来,还不是帐簿那事,值钱的东西早就被搬空了,留座空库房给她,之后封清媛就要面对整座院子里的吃喝用度及奴仆月俸,有得她哭的。 小柳氏也不怕封清媛会对她做什么,她和柳氏是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无论如何柳氏都会保她的。 但封清媛像是听不懂她的逐客之意,反而点了点头,直率地道:“我来的确有事要问,你也不用起身,能说话回答我就好。” 不待小柳氏拒绝,封清媛直接将帐本亮在她眼前,说道:“今日拿到凌烟阁的帐簿,又到库房转了一圈,才知道原来咱们院子已经分毫不剩,穷困到都快揭不开锅了。” 小柳氏心中冷笑。“姊姊说笑了,小厨房还有米呢,揭不开锅是不可能的,倒是凌烟阁当真是一直入不敷出,妹妹还时常拿嫁妆补贴呢!现在交到姊姊手上,妹妹也是松了口气。” “是吗?”封清媛淡然一笑。“据我所知,在你入门前,世子的库房还是充盈的,此事有两年前的帐簿可看,做不了假,当时管中馈的是李嬷嬷,她也能作证。世子每个月的分例是五百石禄米,折钞也有个两百五十两银,以前我伯府养了上百奴仆的时候,每月支出也不过一百五十两银上下,现在侯府一个小小的凌烟阁不过数十个人,居然就让世子透支了?不知这笔帐柳姨娘是怎么算的?” 小柳氏皱起眉,悻悻然地说道:“世子在外应酬颇多,花费自然不小……” “打住。”封清媛不想再听她鬼扯,直接拿出了证据。“李嬷嬷说一直以来世子在外应酬花销的费用一向不由凌烟阁出,他有自己赚钱花钱的管道,不与凌烟阁绑在一起的。”这当然是为了防备柳氏。 “所以柳姨娘也无须把这笔烂帐推到世子头上,在你入门两年后,就将凌烟阁掏空得一干二净,我只问你,钱花到哪里去了?” 知道自己瞒不过,小柳氏也懒得与她辩,直接装傻道:“姊姊的指控妹妹可不认!总之妹妹每笔帐记得清清楚楚,姊姊看不懂,妹妹也没办法。” “既然你不承认亏空,那么不如我请世子来问你?”封清媛搬出骆恂达。 想不到小柳氏娇笑起来,或许是笑得太得意,牵动了痛楚,笑声戛然而止,却是变得尖锐刺耳。“请世子来问我?世子到南方办差去了,说不定几个月都不回,姊姊不知道吗?看来姊姊这个世子夫人做得有些失职呢!” 小柳氏有人手随时监视着骆恂达,虽然无法了解细节,但大抵能知道骆恂达的去向,而封清媛身为正室,却不知道自己丈夫去了哪里,何只是失职,简直是丢脸。 这句话的确给了封清媛重重一击,让她心猛地一缩,都有些痛了。 南方……他当真去了南方……封清媛忍不住想起自己预知到的那个画面,心里不由拔凉拔凉的。 虽然她很气他,却不希望他有个什么意外,眼下她当真后悔前几日没有直接告诉他他有危险,就算被怀疑也比看着他受伤或死去好。 但封清媛此行是来质问小柳氏关于帐目的问题,即使心里着急骆恂达的安危,这时却不能示怯。 “世子不在吗?那真是遗憾。”封清媛幽幽叹了口气。“我本不想把事情闹大才私下过来问你,算是给你一个机会。既然世子无法做主,而我又不想担着帐目亏空的黑锅,你又坚称帐本来就是这个样子,那我只好上告京兆尹,由京城的衙门来调查了。” “你说什么?”小柳氏差点没从床上跳起来,但一个吃痛令她娇呼一声,又趴了下去,难以置信地道:“家里的事你居然要闹到公堂之上,你不怕丢脸吗?” 封清媛泰然自若地道:“在先前连膳食都没有的时候,我都敢拿嫁衣去当了,你说我敢不敢上告公堂?” “你……万一你让侯府落了颜面,侯爷夫人问起来,有你好受的!”小柳氏急了,连忙抬出柳氏威胁她。 “我若不搞清楚这帐目,把亏空填平了,不仅侯爷夫人要过问,世子也不会接受的。我做人清清白白,可不愿受冤屈,明知道有问题的帐我不会接,如果不让衙门替我弄清楚,那才是真的无法向侯爷夫人及世子交代。”封清媛摆出一副死猪不怕滚水烫的样子。 她知道小柳氏的倚仗是什么,害怕的又是什么,如果她真的告到京兆尹,那么柳氏第一个要算帐的绝对是小柳氏。 小柳氏知道如果不安抚好封清媛,这一关肯定过不去,届时被柳氏或骆恂达责备还是好的,要是被关进大牢,她这一生就毁了。 封清媛好狠的心哪! 小柳氏在心里咒骂了千千万万遍,但她清楚自己算是被拿捏住了,只好忍下这口气,咬牙切齿地道:“这帐目或许是妹妹记错了,姊姊给妹妹一点时间,让妹妹好好的重新算一下,过几日再将完整的帐目交还给姊姊如何?” 只要她愿意服软,封清媛也没打算将她往死里逼,只是从容一笑,将一整叠的帐簿及对牌放在小柳氏的桌上。“如此甚好,就麻烦妹妹重新算一次帐,该回到库房的东西一样也别落下,这次希望能看到像样一点的帐簿。” 语毕,封清媛便与李嬷嬷转回自己的院子里。 两人才刚走,小柳氏马上把桌上那套景泰蓝的茶具砸碎在地上。“来人,抬我到正院去!” “可是姨娘的伤……” “聒噪!我说抬我去就抬我去!敢摔了我要你们好看!” “你这成事有余败事不足的蠢材!” 柳氏听了小柳氏招认的事情,简直气得心都痛了,不顾小柳氏有伤在身,忍不住就给了她一巴掌。 小柳氏被打得都懵了,却也不敢反抗,随即哭了出来。“姑母救我!世子与那封氏联手对付我,侄女也是无法了啊……” “你不要说是我侄女,我还没有你这么丢脸的侄女!”柳氏真是恨铁不成钢。她知道小柳氏性格小家子气,却不知道她竟贪财到这个地步、直接把库房整个搬空了,还想藉此拿捏封清媛,结果反倒成了把柄。 狸猫换太子不会吗?内神通外鬼不懂吗?小柳氏居然选择了最蠢的方式! 一直以来,小柳氏主持着凌烟阁的中馈,时不时便会拿些银钱财物孝敬柳氏,可以说凌烟阁如今会只剩一座空壳,两人都有份,可是柳氏绝不会承认自己贪,她只觉得小柳氏蠢,贪财还不懂得掩饰,留下一座空库房等于直接告诉别人东西就是她搬的。 之前由封清媛那里拿到那副南珠头面时,柳氏已经在心里骂了小柳氏千万次,居然暗藏这么昂贵的东西,可见小柳氏平时的孝敬也是应付,真正的大头还是自己贪了,现在出了事,居然还有脸来求她! “你现在只能补足亏空了,否则真被告上官府,我们两个都没有好果子吃!脸都被你丢尽了!”柳氏嫌弃地碎了一声。 “可是……”小柳氏哭得花容惨淡,以往的娇媚荡然无存。“可是凌烟阁里的东西我……我差不多都花掉了……” 说是这么说,真正值钱的小柳氏还是藏了起来,只不过不愿意拿出来罢了,如果柳氏愿意帮她,说不定她还能截留一些。 那可是数十万两的财物啊! 柳氏抚着胸,指着小柳氏,简直心痛到说不出话来。“我管你是去当还是去抢,至少要先把封氏应付过去再说。” “那……那也顶多只有一半……”小柳氏说得越来越心虚。 意思便是,那另一半她非得替小柳氏把洞给填了,否则一损俱损,毕竟小柳氏亏空凌烟阁,她可没少在背后操控。 想到这里,柳氏又忍不住抽了小柳氏的脸好几下,打得自己手都痛了仍不解气。 小柳氏俏脸红肿得话都说不好了,涕泗横流狼狈至极,她恨柳氏,更恨让她进退两难的封清媛。 “那封氏就是个祸害……夫人当初就不该替世子向她求亲,让她进府过好日子,她不仅没有投靠夫人,居然还来害我,就是个白眼狼啊……” 柳氏对封清媛亦是不满,原本想着替骆恂达娶个穷酸女好拿捏,以后就替她办事,帮着监视控制骆恂达,想不到入门这么久也没见封清媛来投诚,就放任小柳氏斗斗她,挫挫她的锐气,结果她竟反过来把小柳氏斗倒了。 这一次似乎自己是失算了,居然迎了个麻烦进门,现在要摆月兑不知来不来得及? 不过庆幸的是,骆恂达成亲后一直没有回府过夜,代表他应该不太喜欢封清媛,帮着封清媛应该也只是因为小柳氏是她侄女。 既然封清媛这么不识相,那么柳氏不介意重新换一个控制得住的,免得日久生变。 只是柳氏毕竟无法名正言顺的插手凌烟阁的事,只能瞪着小柳氏,希望这个蠢材能办好这最后一件事。 “你给我听着。”柳氏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的说话,否则她一见小柳氏那没出息的模样,就想痛揍她一顿。“封清媛是正室,你只是个妾,地位上本就低于她,所以你要赢过她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比她先生出儿子,这样只要控制住孩子,以后凌烟阁就唯你马首是瞻,明白吗?” 小柳氏听得心头一动,脸上却出现郁结。“姑母,我也想生个孩子巩固自己的地位,可世子他根本不碰我呀……” “要他碰你还不简单。”柳氏起身,由一个隐密的柜子里拿出一包药,递到小柳氏手上。 “这是……”小柳氏眼睛一亮。 柳氏阴恻恻地一笑。“把这包药用在骆恂达身上,你很快就能心想事成了。” “那真是太好了,谢谢姑母!”小柳氏开心不已。 看着小柳氏那副笑容满面的模样,柳氏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光芒。 果然是个蠢的,那包虽是药,同时也是虎狼之药,用了之后对于男子的生育能力会有相当的损害,只要骆恂达以后生不出子嗣,还有谁能和宝福抢夺世子之位呢…… 第五章 不顾提醒受伤了 前几年朝廷因对鞑子战事国库空虚,相反远离战祸的南方却是商业发达、尤其是丝织更是蓬勃发展,遂有朝臣建议对丝织业征税,每机三钱。 苏州丝织业发达,自然成为征税重点,内务府太监孙平于春日奉旨代征苏杭等处课税,想不到这一去不仅税没征到,还引发了一场动乱。 “扔了你可别后悔。”朱兆丰发现只要与封清媛有关的事,骆恂达的反应都特别大、特别幼稚,而他本人似乎没发现这个情况。 这下可有趣了。 “我不会后悔。”骆恂达忍住将包袱拿回的冲动,甚至连看都不多看一眼。“别忘了那女人还有个克亲的名头,用了她的东西,说不定还会被她给克了。” “可是她在有克亲之名前可是号称八字旺夫的,否则之前文大将军府也不会在她年纪尚幼就急着让文瑾跟她订亲。”因为封清媛是柳氏选的,朱兆丰没有少调查她,自然对那些过往也是一清二楚。 听到文大将军府,骆恂达不知怎么的心里刺了一下,这跟以前柳氏擅自把父亲送他的马驹送给了骆宝福是一模一样的感觉。 后来的结果虽是骆宝福被他从马上踹了下来、但他却不可能跑去文大将军府踹文瑾一脚……虽然他还真的想。 “总之那女人故布疑阵,我没有必要配合她。”最后,骆恂达只能找个理由说服自己忽视她。“我就不信邪,次次都会被她猜中我有什么危险!” 就在吃喝玩乐了半个月后,朱兆丰收到了暗卫传来的消息,似乎有人正私下煽动织工们,谓三皇子是皇帝派来的钦差,有冤情可向他陈述,于是织工们又重新串连了起来,欲往织造衙门陈情。 “看来对方的耐性比我们还差,真怕我们查出什么了。”朱兆丰寻来骆恂达,两人好生讨论了一番。 “说不定这是个好机会,让我们将计就计,先从孙平身上着手,此人心胸狭窄,目光短浅,要动摇他不难。”骆恂达目光闪动,他早看那嚣张的老太监不顺眼了。“最好弄得他与林明通反目,我们的事情就成功一半了。” “他们也蹦跷不了多久了。”朱兆丰冷冷一笑。 依据暗卫的消息,织工们会于今日前来陈情,于是朱兆丰这日便没有与骆恂达前去逸乐,而是前往织造衙门,后头还浩浩荡荡的跟着一百精兵,行在苏州城内好不威风。 两人让精兵们在织造衙门的前院列队,自己则钻入了后院,只见孙平坐在二进厅里边喝茶边听小馆唱曲,端的是乐不思蜀。 朱兆丰眼底几不可见的闪过一丝不悦,不过很快地便状若无事。 “孙公公在听曲呢!”他刻意阴阳怪气的说着话。“想不到孙公公会喜欢小桃红这样通俗的曲子,真是好雅兴。” 由于朱兆丰等人这阵子的放浪形骇,孙平也渐渐不把这个势弱的三皇子当成一回事,不见礼也就罢了,居然还悠哉地靠坐在罗汉床上,双眼微微眯着,连说话都不正视朱兆丰。 “看来殿下也是同道中人啊,居然也听过小桃红。”越是这么认为,孙平的心里就越看不起朱兆丰。 朱兆丰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都被他气笑了,忍不住一掌拍在了桌上,“谁与你同道,你知不知道大祸临头了?” 孙平差点没从罗汉床上跌下来。“殿……殿下何出此言?” 朱兆丰一副厌弃的神情说道:“你知不知道今天会有暴民攻击织造衙门?多亏林知府半夜前来相告,我今天就连忙带着侍卫来备战了。你还在这里醉生梦死,到时候暴民打进衙门,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孙平整张脸都黑了。织工们今日会前来织造衙门陈情这件事他是知道的,但原本的规划不是让他接了百姓的陈情书,然后再把这麻烦事扔给三皇子,把百姓的不满都转移到三皇子那里去吗? 为什么林明通会去三皇子那里告密?莫非那厮是想脚踏两条船,扭曲了消息再故意透露给三皇子卖好,这样不仅显得林明通为官勤奋,还能顺便突显他光吃粮不管事? 是了,一定是这样的,让三皇子领着侍卫来压制织工们,一定会让织工们反抗情绪更高涨,到时候真的暴乱起来,在这种情况下造成了死伤,三皇子与林明通都可以把责任推到他身上。 好狠毒的计谋啊! 这下孙平真的对林明通不满了,二话不说倒戈了。“殿下救我!” 朱兆丰还没来得及说出对孙平的处置,外头却已经闹了起来,急急出了院子察看、果然看到持着锄头镰刀的百姓们已经与朱兆丰的侍卫打了起来。 朱兆丰与骆恂达的脸色都很是难看,侍卫们受过严格训练,不会主动寻衅,必是有人煽动百姓出手,但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对方要刻意造成这样的混乱?而且织工的人数居然远超过朱兆丰及骆恂达的预测,堪堪百人的侍卫都险些抵挡不了。 但现在要调动驻军平乱已经太迟,骆恂达二话不说跳进了战圈帮忙,朱兆丰则是转头朝着孙平喝道:“由后门出去,去知府衙门寻救兵!否则小心你的狗头!” 孙平吓得腿软,闻言果然跌跌撞撞由后院跑了。 朱兆丰不知道他究竟会不会去找人,但眼下也只能如此了,否则皇子在织造衙门受伤遇害,不管是孙平还是林明通都月兑不了关系、他们两个应当不会如此不知好歹。 身为皇家子弟,或多或少都学了一身武艺,朱兆丰将孙平派出去后、也执起剑跳入了战圈助阵。 然而因为对方是布衣百姓,朱兆丰与骆恂达打起来都有些束手束脚的,他们可以伤人,却不能杀人,否则对名声有碍,若是朱兆丰对那个最高的位置有野心,那么此次杀人就会成为未来的污点,也就是因为这样,一队受过严格训练的精兵才会打不过一片乌合之众。 就在群殴如火如荼的时候、骆恂达眼角余光看到衙门屋顶上闪着不明的银光,他随即反应过来,大喝了一声,“三皇子当心!” 但已经来不及了,一枝冷箭射出,直直对准了朱兆丰的后心,箭势又快又疾又狠,不可能是一般百姓射得出来的,足见刺客趁乱针对朱兆丰而来。 骆恂达这才反应过来,今日这整件事都是个圈套、从有人煽动百姓到织造衙门陈情,又莫名其妙演变成一场动乱,就是算准了朱兆丰会来织造衙门解决这件事,而那刺客的位置巧妙,必然是早早就在织造衙门埋伏好了。 这想法只是一瞬间,骆恂达身体反应比脑子还快,已经朝着朱兆丰飞扑过去,恰恰就在箭要射中朱兆丰之前,骆恂达将他撞开,那枝箭便由他左肩刺入,整个人都被箭势带飞了两步,接着便倒地不起。 若是封清媛在此,必会叹息此景与她所预测的一模一样,而他毕竟没有相信她。 “宣畅!”朱兆丰惊叫一声,眼眶都红了,再也忍不住大手一挥,直接让侍卫不再留手。 因为骆恂达的重伤,单纯的动乱掺进了疑云重重,这是一场暗杀! 骆恂达受重伤的消息没几日便传入了京城,引起了成阳侯府一阵震动。 柳氏假惺惺的来慰问封清媛,说一些侯府会送最好的药过去之类的废话,见封清媛无心搭理,心神不定地敷衍着自己,方不悦地离去。 封清媛的确六神无主,担忧有之,心慌有之,但最多的还是惭愧。 她明明就预见了他会有危险,却因为一时之气没告诉他,虽然后来她让人快马加鞭的送了护甲及伤药去,但依他的骄傲或许没有用、所以才会造成重伤的结果。 思来想去,封清媛坐不住了,她得亲眼看到他没事了才会安心。两人之间虽然误会重重,但她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关心他无可厚非,何况她虽然对他有些生气,却不讨厌他。 下定决心之后,封清媛便收拾起行李欲赶赴苏州,并将侯府里的事交给了李嬷嬷。 李嬷嬷在以前也是管着浚烟阁的,很熟悉这些事,小柳氏亏空库房的财物尚未还清,这阵子还不敢作妖,封清媛赶到南方去一趟应当无妨。 这一趟轻从简行,因为小柳氏配给她的随身侍女都被打发了,新的还未寻来,封清媛只带了一名粗使丫头还有两名侯府侍卫,便由京城乘船南下,直抵苏州。 此时已是秋末,南方的水道都带着一抹淡淡的萧瑟,一处处精致的园林幽雅清秀,往巷子深处去便有些郁气森森了,若是文人雅士至此,必然极为享受这般颇有意境的景色。 但封清媛却是一点赏景的兴致也无,在苏州下船后,马上让侍卫雇了一辆马车,载着她赶到盘门外的驿站。 这一路她完全没有停歇,只想快些见到骆恂达,确认他的安危,然而当她抵达护卫森严的驿站时,即使说明身分仍是受到了一阵盘查,直到朱兆丰得知她竟亲自来了,才命人带她进来。 侍卫并未将封清媛带到骆恂达处,而是先将她送到了朱兆丰的面前。 对于封清媛这个有些神秘的女子,朱兆丰不无好奇,他一直以为兴安伯府那种破落地方出来的小姐必然有些小家子气,可是听到骆恂达转述她在成阳侯府做的一切,又似乎无法让人小觑了她,这让朱兆丰不禁想当面看看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又如何能那般影响了骆恂达。 当封清媛见到朱兆丰时亦是吓了一跳,随即便反应过来,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礼。 侍卫并未解释他的身分,不过封清媛知道骆恂达跟着三皇子到苏州来,京里的风言风语没有少讽刺这个皇子带着狐群狗党到南方,根本是去游玩而不是去办差的,眼前男子一身矜贵气质,姿态雍容、除了三皇子还会有谁?只是此人满脸正气,倒不像传闻中那般浪荡轻佻。 “封氏?”朱兆丰见了封清媛,也在心中暗自点头。 此女媚而不妖,美而不俗,卓然而立落落大方,且一下就能猜到他的身分,也是个聪明伶俐的,难怪骆恂达如此在意她,至少第一眼看起来,柳氏选的这个女人倒没有辱没了他的好兄弟。 “此处并非皇宫,无须行此大礼。”朱兆丰免了她的礼,大有深意地道:“想不到成阳侯府居然也会有人来看他。” “我和那些人不一样。”封清媛顿了一顿,坦然道:“我并不希望他出事。” “看得出来,否则你也不会送那些护甲和伤药来。”朱兆丰摇了摇头,神情有些沉重地道:“可惜那家伙就是个硬脾气,护甲他没穿,那枝冷箭原是对准我,却被那家伙挡了一下,我一度以为他没命了……” 封清媛听得眼睛都睁大了。“他怎么样了?” “放心吧,大夫说他死不了,要是他穿了你送来的护甲,也不至于伤得那么重。”朱兆丰见她是真的紧张,对她的提防稍去了些。“不过你送来的药却是及时用上了,那些箭矢居然淬了毒,一时没有解毒的药材,大夫看了你的解毒丹,认为可用便用上了,否则他现在已经死了。” 想到当时情况之危险,朱兆丰仍心有余悸。“还有那金创药也替他敷上了,如今他毒已解,只是伤得太重,暂时还不会醒。” 这个结果让封清媛心里头有些难受,他原不该受那一箭的,只因为她一念之差…… “我能去看看他吗?” “可是你……”朱兆丰古怪地拖长了尾音,试图从她身上找到一丝心虚。 封清媛却是十分镇定地回视他。“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我虽是侯爷夫人提亲求娶的世子夫人,但我并没有受制于她,也不是朝中什么阵营的人,更不会听从任何人的话对世子或是殿下不利,我纯粹只是……只是关心世子。”说着脸颊有些发热。 “但是他不相信你。”朱兆丰残忍的点出事实。 “那是他傻。”封清媛正色回道。“否则他可以不受这个伤的。” 说的也是,朱兆丰突然觉得傻的好像不只骆恂达,因为连他自己也对她并不信任,“你为什么知道要准备那些东西给他?” 封清媛从方才到现在皆是有问必答、侃侃而谈,这还是第一次停下来思索怎么回复朱兆丰的疑惑。 迟疑了一会儿,她方才避重就轻地道:“我知道世子这次下南方,面对的是抗税的暴民,可能会有危险,准备那些东西预防万一不是很正常吗?” 她不愿意说。朱兆丰听着她似是而非的答案,心中有了这个结论。 不过他不打算逼她,一方面她是挚友的妻子不好施以胁迫,另一方面他很清楚就算再追问下去,她也不见得会坦诚。 就先这样吧,日久见人心,以后若是骆恂达愿意信任她了,自然能从她身上得到答案。 “你说服我了。”朱兆丰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这女人应当无害,于是起身亲自领着她往里间走、最后在一个戒备森严的房门口停下来。 “他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 骆恂达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像是作了很长的一场梦、如今梦醒了,他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疼痛,浑身无力,连睁开眼都费力。 当他眼中接收到外界的第一缕光线,他又很快闭上,缓了好一阵子才又打开,视线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 望着头上素色的床帐,感受身下躺着的有些硬的床铺,他目光涣散地思索着自己究竟身在何方,一段时间之后,那些关于朱兆丰、苏州、暴民、暗杀等等的记忆逐渐回笼,他终于想起自己代三皇子受了一箭。 原来自己没死吗? 脑袋清明之后,他听到四周有人走动,那声音刻意放轻,该是服侍的下人。 他很努力地将头转过去,正想开口叫唤,但当他看清了那人竟是封清媛时,什么话都卡在了喉头。 她怎么会在这里?骆恂达只觉好不容易理清的思绪又混乱起来。 见封清媛端了一个水盆放在床边的架子上,骆恂达立刻闭上眼,假装自己还没醒。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全身的汗毛却都竖了起来,身上绷得有些僵硬,狐疑着她究竟想干什么。 须臾,他便感觉到脸上一阵清凉,原来她在替自己擦脸。 她的动作很轻柔,很小心,同时也很仔细,从额头、眼角、唇畔、耳后,一直到下巴及脖子,说真的比他自己擦脸都要细致好几倍、她的手很女敕很滑,模在脸上极端的舒服,原本还有些紧张的他居然莫名其妙地放松了,还有些享受起这样的服侍。 “你什么时候要醒啊,我的世子。” 骆恂达只听到她幽幽叹了一口气,接着脸颊似乎被她的指头戳了一下。 我的世子……怎么听起来那么撩人呢! 骆恂达心头一荡,觉得自己整个背都麻酥酥的,像有万只蚂蚁在后头钻动一般。 封清媛不知他已醒,又开始替他月兑衣服,当她见到了苍白虚弱、昏迷不醒的他,心中的歉意便无限扩大,从此便接手了照顾他的工作,从喂食、换药,甚至是替他擦拭身体,都不假他人之手。 这男人原该是意气风发,骄傲自我的,随便找个地方一站,身上都像发了光一般引人注目、怎么会气息奄奄的躺在床上,生死未卜呢? 然而床上的骆恂达却快被她这动作吓坏,这这这女人究竟想对他干什么?她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不对,她是他的妻子,似乎对他这么动手动脚也是可以的,但他这人比较习惯主动,像这样逆来顺受,像只待宰肥羊可不是他的风格啊! 就在他脑袋里胡七八糟地装了一堆绯思绮念,封清媛却只是打开了他的衣襟,接着替他换药,她已极力小心了,但他的伤口严重,总是会触动痛处,骆恂达本能的缩了一下。 他才想着自己就要穿帮,随即又听到封清媛道:“谁叫你要逞强,穿上我给你的护甲不就好了吗?早知道你会受这样的伤,那护甲的金丝我还是特别找工匠加强过的……” 她说着说着有些赌气,故意在绑带时稍微用了点力,骆恂达又忍不住抖了一下。 “啊!有这么疼吗?怎么这回反应这么大?”她也吓了一跳,轻手轻脚的替他包扎完毕,最后居然俯对着他的伤口吹了口气。 “痛痛飞了啊——”封清媛软绵绵地道。 这不是在哄孩子的招数吗?骆恂达顿觉有些哭笑不得,她那一口气离他好近,由下往上轻抚过他的耳畔,让他不禁有些心痒痒的。 这女人究竟是来照顾他还是来挑逗他的?骆恂达心中这般怒吼着。 之后他又听到有人进房的声音,那脚步声他很熟,是朱兆丰。 只闻朱兆丰问了他今日的情况,她回了一句尚未醒来,接着朱兆丰慰问了她几句,又让她去休息,才听到她端着水盆离开。 而朱兆丰则是默默的行到了床边,意外的与睁大眼的骆恂达四目相对。 “你……醒了?”朱兆丰一下反应不过来,口舌有些呆滞。 “刚刚才醒。”骆恂达一说话,声音沙哑难听,又牵动了伤处,令他忍不住紧皱着眉。 “我想喝水。” “我帮你。” 朱兆丰这还是生平第一回替人倒水,他有些笨拙的将水放到骆恂达唇边、但这样是没办法喝的,总不能倒在脸上。 骆恂达只能无奈地望着他,说道:“扶我起来。” 朱兆丰放下手上的水,又伸手去扶,不过动作太过猛烈,让骆恂达瞬间痛得觉得自己快见到骆家祖宗了,好不容易坐起,朱兆丰又拿起水杯直接往骆恂达嘴里灌。 水是喝到了,不过突然这么一大口,骆恂达念得不行,一咳嗽便牵动伤处,这种又疼痛又无力的感觉让他好似处在地狱一般。 骆恂达终于体会到,方才封清媛的服侍是多么周到、多么温柔了。 “本皇子就不是个服侍人的料。”朱兆丰见他痛苦,不免有些尴尬,拿着个水杯不知该继续喂还是放下。 “已经可以了,这辈子能让个皇子喂我喝水、就算这辈子混吃等死都还能拿出来吹嘘。”骆恂达其实还有些渴,不过他更怕自己没被箭射死、反而被朱兆丰灌死,索性转移了话题。“她怎么会来?” 朱兆丰一听,就知道骆恂达问的是封清媛。“你重伤的消息传到京城了,她是自己过来的。” “她……”骆恂达心头一动,强装的坚硬都在瞬间软化了下来。 不过朱兆丰却误会了他的迟疑,摇了摇头。“依据我的观察,她不像想对你不利,因为从她来的第一日,就嫌这里的侍卫粗手粗脚,都是她自愿照顾你,替你擦身换药,按摩喂食,不假他人之手。” “她告诉本皇子,箭矢不是百姓该有的东西,而且箭上有毒,不是一般百姓做得出来的,所以那场民变根本是针对本皇子的暗杀,苏州知府派来的任何一个人她都信不过。因此不仅给你吃的药是她亲手煎的,这阵子喂你吃的粥品汤水,也是她亲自去灶下做好。” 骆恂达听得脸色都凝重起来,他感受得到自己身上十分清爽,没有半点病人该有的黏腻不适,看来她的确是时常替他擦洗的。 他忍不住抬手模了模自己的脸,发现脸上干干净净的,她还替他刮了胡子?骆恂达真该感动的,自她嫁进侯府,他全没尽到一个做丈夫的责任,但她做为妻子却是面面俱到,他不禁有些尴尬地道:“这几日都是她照顾我,岂非累坏了……” “何止累坏了?”若非须维持形象,朱兆丰大概会翻记白眼。“你昏迷这半个月,后头这几天她照顾你,几乎是不眠不休的守在你的床畔,那副憔悴的样子我看了都不忍心,才让她去休息一下。否则我怕你醒了,换她倒下去。” 这也是朱兆丰放心让封清媛贴身照顾骆恂达的原因。他可是自小活在皇宫,看遍后宫万千斗争、朝廷阴谋诡计,封清媛对骆恂达的好是真心实意不掺一点水分的,若一个封清媛能让他看走眼,那么他也不必争什么皇位了,直接拱手让人吧! 这道理骆恂达也懂,一开始他是当真对她提防,但后来他也见识了她的美好及难得,以及过人的聪慧,那日她藉着还他花簪一事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他其实已经相信她不是柳氏的人了,只不过一时之间面子还放不下来。 一切都是男人的骄傲害的……若她不是那么神秘,他是不是该给她一个机会? “我会好好想想。”末了,骆恂达只能这么说。 这时候他的肚子突然叫了起来,朱兆丰挑了挑眉。“饿了?本皇子去帮你弄些吃食?” 骆恂达本能的点点头,但猛地像是想起什么,又连忙摇头。“不用了。” “真的不用?” “服侍我的人才被你赶去休息,刚才请你喂我一口水,都差点被你念死,吃你喂的东西我怕噎死,还是算了。”骆恂达没好气地说道。 “不错嘛!看来封氏将你照顾得很好,都能说这么长的话了。”朱兆丰都被他气笑了,险些没一掌拍过去。“她说你傻还真没说错,你真当本皇子是下人了?没了一个封氏,难道还不能找个侍卫小厮来照顾你吗?喂你喝水已是皇恩浩荡、还想本皇子喂你吃东西?门都没有!” 骆恂达脸色一僵,虽是挨了骂,他却也发现方才一直没发现的盲点——他心里竟已然如此依赖她了? 第六章 预知秘密不能说 知晓了她为他的伤千里迢迢赶到苏州,加上这阵子她无微不至的照顾,骆恂达不得不说的确有些感动。 原就对她很有好感,现在连朱兆丰都觉得她应是无害的,骆恂达便用了另一种眼光看她,越看越觉得这个心灵手巧的媳妇真真是顶好的。 柳氏的人格不怎么样,但看媳妇的眼光倒是挺准,想替他添堵,偏偏就能在垃圾堆里挖出金子来。 虽是深秋,但南方的天气比北方热,封清媛就没有穿得那般厚重,一袭淡绿色纱裙绣上迎春花,白色的绸带将她的柳腰勒得细细的,更显得身段玲珑,这么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天天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下端水一下送药的,小手时不时在他身上模来模去,骆恂达相信若是她知道了他盯着她时脑子里在想什么,八成这辈子都不想再理他。 此时大美人又行了过来,端了杯红枣茶给他,说道:“你失血过多,大夫说红枣补血,你多喝些。” 骆恂达其实不爱喝这甜茶,不过看在是她端来的分上,便接过一口饮尽,将杯子还她时 故意模了下她的小手,果然见到她脸颊绯红起来。 封清媛不由睨了他一眼,低碎了一声,怎么像个登徒子一样呢? 骆恂达却是大感舒畅,她这样才有点血色,这阵子可能照顾他累坏了,他总觉得她比他更需要喝这红枣茶。 “瞧瞧你,脸色比我这伤者还苍白、就说你身上要有点颜色才好看,怎地又是这样一身素净?”骆恂达有些挑剔的看着她的打扮,要是他来穿,肯定要在她身上套些桃红、樱红、紫金那样显摆的颜色,才能衬得出她的唇红齿白。 “妾身来时太赶,行李随便收拾,才会都是这样的衣服。”想了一想,封清媛突然在荷包里模了模,取出支簪子往头上插,正是他送的镶红宝菊瓣金簪。“这样有否好些?” 骆恂达眼睛一亮。“我送你的簪子,你还带在身上?” 她嗔怪似的微微瞪他。“收着就忘了取出来了,反正还能拿来当成盘缠。” 盘缠……骆恂达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给哙了,这女人到现在还没放弃去当铺的想法。 他模了模鼻子说道:“那支金簪其实就是给你的,我一看到就觉得很衬你,什么万花楼的怜花那都是随口说说的,你别当真。” 这已经是变相的道歉了,瞥扭的男人啊…… 封清媛忍俊不禁。“妾身自然知道你是故意气我,这支金簪价值不菲、世子岂会如此财大气粗,还能随身带着好几支,分送红粉知己。” 她这一笑,骆恂达就舒坦了,更有心思与她打情骂俏。“你可别瞧不起我,这样的金簪虽然不便宜,但以本世子的身家,买个千儿百支的给你还不成问题。” 封清媛被他说得益发笑不可抑,她哪来这么大的头插千儿百支金簪?“世子肯定没看过自己侯府里的库房。” “我的库房如何?”骆恂达挑眉。 她不提他都忘了自己在府里还有座库房,里头的东西都是爹娘自幼替他添进去的、在母亲过世后,他觉得睹物思情便没再管过了。 “都被人搬空了。”封清媛淡淡地道。“还说自己身家颇丰,妾身可没看到。” 骆恂达一想就明白了,有些不屑地道:“姓柳的不愧家学渊源、一家子都是贪得无厌之辈。” “那我的千儿百支金簪怎么办?”她故意为难他,虽然她已替他讨回库房里大半的东西了,却不想以此邀功。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美人儿娇颜微抬,媚眼横波透出一股俏皮,身材前凸后翘,那葱白似的玉手虚指着他,想到这只手曾在他昏迷时在他身上游移,直惹得他身上一把邪火狂烧,很想对她干些什么坏事。 而他也真的做了,朝她勾勾手。 封清媛不明所以地走了过去,弯来想听他要说什么,结果他突然大手一揽,她便顺势倒入了他的怀中。 她心里一急,挣扎着想起,他却嘶了一声,“别动,伤口疼。” “疼你还拉我!”她当真不敢动了,可是赖在他怀里,让她整个人害羞得不行,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与一个男人如此靠近…… 不,应该是第二次,不过第一次也是他,虽然那是为了追贼不小心撞进他怀里。得逞的骆恂达一脸坏笑,反正他现在也没办法对她做什么,先收点利息也不错。“我抱抱媳妇怎么了?我这亲有结与没结好似差不多,有了个妻子却碰不着,她还想方设法从我这里挖金簪子,我心里不平衡啊……” “是你自己不回府,又不是我不让你碰。”封清媛忍不住咕哝着。 骆恂达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虽然她说得小声,但他却听得清楚,不由笑逐颜开。 “所以你愿意让我碰了?” “现在不行。”封清媛皱起眉补充道:“是你不行。” 就是这样她才有恃无恐,即使被他轻薄地抱在怀里也不怎么害怕,顶多就是有些害羞。 被自己妻子说不行的男人眼角一抽,居然被小看了啊? “你等着,本世子很快就会让你知道我行不行。”他就这样直勾勾盯着她,眼神很是火热,鼻尖距离她不到一只手的距离。 在他怀里的封清媛原本只是有些羞,还不至于不安,但眼下气氛似乎越来越暧昧,她总觉得再放任下去,似乎就会发生什么了。 果然,骆恂达突然眼神一暗。“只是在证明我行不行之前,我得先问你些事。” 他的语气有些变化,似乎沉了许多、封清媛的心也提了起来。 “我承认我前阵子冷落你了,因为柳氏的关系,我当初不愿接近你、不敢信任你。不过你后来做的一切,不管是对柳姨娘的反击,或是追我追到苏州来,桩桩件件都的确令我改观……”他伸出了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抚着她精致的眉眼。“我已经相信你不是柳氏的人、我先为我之前错待你而道歉,你愿意接受吗?” 封清媛红着脸点点头、她原就不怎么气他,尤其是在模清了他根本是个瞥扭的幼稚鬼之后。 既然她接受了、骆恂达随即严肃起来。“那么我问你,你为什么能事先预知我会有危险?万花楼失火那回、还有此次苏州的刺杀,似乎都不是你一个闺阁妇人该知道的。” 封清媛原本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然而他的问题却浇熄了所有暧昧,令她背脊冰冷起来。她越在意这个男人,这个事实就越说不出口,她怕他当她是异端、是灾星,因为她只会预测到他的灾难,却无法替他带来好运。 若连他都觉得那个克亲的谣言是真实的,她不知该何去何从。 “我能不说吗?”封清媛内心挣扎着。 骆恂达心里一沉,他都如此坦白了,她却仍想对他有所隐瞒? “你希望我信任你,你却不信任我?”他松开了抱着她的手,难掩失望。 “我……”封清媛起身离了他一段距离,被他的气息包围,她都无法好好思考了。“你给我一点时间想想,我……不会害你的。” 他当然知道她不会害她,便如朱兆丰所说,她能动手的机会那么多,要害他早就死了。 骆恂达只能自己胡乱猜测。“难道你背后有个人在操纵这一切?又或者你受到了什么胁迫?” 封清媛急忙摇头。“没有的,没有的,我背后没有什么人,也没有受到什么胁迫。” “那你为什么不能说?难道你觉得我与你亲近,只是为了你的秘密?”不被信任的感觉很差,尤其是在他下定决心好好与她相处之后,不过骆恂达仍维持着冷静。 “不是这样的、你不要再问了,我怕说了你也不信……总之我需要时间想一想。”封清媛的思绪纷乱,话也说得毫无章法。 她总得做好会被他厌弃的准备,安排好自己的后路,否则只怕她一说,从此以后就得离开他,因为要她不能再预测他的灾难,除非她不再是他的妻。 何况两人的信任基础原就薄弱,她对亲人的预知能力玄之又玄,本来就难以取信于人,万一她说了真话他却不接受,认为她编了个离谱的谎话骗他,把他当成傻子玩弄,不是更打击两人的关系? 他终于愿意相信她,却换成了她瞥扭,将他送到眼前的善意狠狠打回,她几乎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索性转头就走。 然而她手才模上门框,都还没推开,却听到背后骆恂达冷冷地道:“你这么一走,以后让我如何重新相信你?” 封清媛心头一酸,最后仍是一咬牙,推门出了房间。 三天,整整三天,封清媛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来到苏州之后,她第一这么久没有在骆恂达身边照顾他,她怕他咄咄逼人的追问,她却还没有准备好要对他坦诚自己身上的秘密。 她现在才觉得自己傻,在预知他有危险时,她担心说了他不相信,但当她真的说了,却又会面临他的质询,说与不说着实两难。 不过现在也暂时无须考虑那些了,因为两人的关系才刚缓和了些,甚至还有些暧昧,就被她的隐瞒打回了原点,现在他应该很不想见到她吧? 但她毕竟仍是担心他的伤势,这里的人是那么粗心大意,她刚来苏州时,他整个人都发着烧,伤口发红肿胀,那些看护的人竟一点都没有察觉,她这么久没去替他换药,也不知道那些人做得好不好。 在房里踌躇半晌,做足了被冷待无视的心理准备,封清媛硬着头皮前往骆恂达的房间。 当封清媛端着汤药敲门时,在外头便闻到了浓重的脂粉香气,令她的柳眉都搂了起来,等她出声表明身分,里头的人沉默了很久,才淡淡地抛来一句话—— “进来。” 封清媛推门进去,却见到骆恂达坐在软榻上,手里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娇媚女子,正拿着杯子在喂他喝酒。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受到了冲击,自己的丈夫搂着别的女人无视于她,这绝对是示威,是反击。 他真的选对方式了,他无须打她骂她,只消让她难堪,他便能出了那口恶气,因为她真的很难受。 “打扰了。”她低下头,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他有别人服侍,应该就不需要她了。 就在她转身欲走时,骆恂达突然出声。“不是来服侍我吗?怎么又跑了?”他坏笑着指着桌上空了的酒杯。“不会斟酒吗?” “她会替你斟。”封清媛挑了挑眉,这俗艳的女子不就是代替她来服侍他吗,只是服侍的方式略有不同罢了。 骆恂达目光中几不可见的闪过一丝恼怒,不过表面上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好好好,小美人替我斟,那你替小美人斟酒好了。” 如果方才他只是激怒她,现在就是折辱她了。 封清媛美眸微眯,愠火渐生,难以维持心中冷静,她或许对他有些惭愧,却绝没有亏欠于他,所以无须受他侮辱! “你现在不适合喝酒。”她的话声已然有了丝冷意。“你既换了她照顾你,那么她也不应该喝。” 她的情绪越是起伏,骆恂达就越有种报复的快感。“是吗?可是我不只要喝酒,还想要这小美人陪我一宿怎么办?” 封清媛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望着他,想看看这般羞辱她,他是不是就能消气,愿意善待自己的身体。 然而,她看到了他的不羁,他的倔强,以及他隐藏不住的一丝恼怒。 幼稚鬼! “你的身体自己都不爱护,我也没有办法。”她不再多说,放下了汤药便转身而去。封清媛远离之后,骆恂达才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放开了怀里艳丽的女人,因为动作太大,伤口还痛得令他皱了下眉。 “你可以出去了。”他冷漠地道。 “公子真的不需要我服侍?”艳丽女子抛着媚眼,极为不舍地巴在他身上。 这艳丽女子是骆恂达刻意让林明通去当地青楼随便找来的、原是想传递出一个讯息,就是公子并没有因为受了一箭而收敛自己的纨裤作风,也是想麻痹林明通及孙平,让他们误以为他与朱兆丰并不把那暗杀当一回事,还是该吃就吃,该玩就玩,那抗税的事还是由林孙两人自己去处理,再来回报即可。 而封清媛三日不见,骆恂达还以为她不会出现了,想不到今天突然又找了来,横竖美女都在怀中了,他索性拿这女人气气封清媛。 可惜这女人显然不太清楚自己的功能,“我愿意服侍公子一宿的……” “出去。”骆恂达神情微寒,一转方才的放纵。 女子心头一惊、知道今天这生意是做不成了,原本是想攀上个官家公子,不过他都摆出这种态度了,她也不敢再留,免得偷鸡不着蚀把米。 于是她连忙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夺门而去,她才出去一会儿,朱兆丰便大摇大摆的进来了,还一脸不认同地看着瘫在软榻上的骆恂达。 “你这样把她气走,到底得意了谁?”朱兆丰见他这样就来气,挥手让侍卫将他携扶回床上。 骆恂达疼得龃牙咧嘴,好不容易才在床上坐好,不禁长长吁了一口气,故意曲解他的话说道:“林明通送来的女人我不满意不是很正常吗?谁都知道京城万花楼的怜花是我老相好,那女人的姿容连怜花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那和封清媛比呢?”朱兆丰偏要把话题拉回来。 骆恂达突然脸色一凛,怒瞪着他。“你若再拿青楼妓子和她相比,就算你是皇子,我也会揍你揍得连皇后都认不出来。” 朱兆丰实在很想说,皇后又不是他亲娘,认不出来就算了。 他哭笑不得地道:“明明是你先拿她和青楼妓子相提并论的。” 骆恂达浓眉搂拢,薄唇紧抿,就像个做错事又不承认的叛逆少年,好半晌才把话从牙缝挤出来,“谁叫那女人太气人了。” “你这人真瞥扭,明明舍不得她,偏又要为难她,怎么不想想或许她有苦衷?”由于封清媛三日未来照顾骆恂达太过反常,朱兆丰早问明了两人闹情绪的缘由。 那妓子原是用来混淆林明通及孙平的视听,被骆恂达这么一搞,倒像特地找来气封清媛的,摊上这样任性的丈夫,朱兆丰也着实对封清媛有些同情。 “我们的事情很重要、不容许她有半分隐瞒。”骆恂达正色道、这也是他即使逼迫她、刺激她也非得问出来的原因。 她的秘密不能影响他们的大事,便如同这次的暗杀,她显然事先就知道了,若他没能问清楚,即使以后夫妻恩爱,也始终如碍在喉、不会有完全的信任。 他表面上放荡不羁,但暗地里真正在做的事却是相当重要,事关大兴朝大统,既然对她有所芥蒂,那么他也不可能泄露给她丝毫关于自己的事,未来甚至不能放她在身边。 他希望她坦诚、夫妻两人能真正的交心,这才是真的在留她,但是那可恶的女人不知道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紧咬着秘密不松口,当真气死人了。 朱兆丰哑然无语,他知道骆恂达看似做事无理,事实上分寸却始终拿捏得很好,大方向一直很清楚,相较起来他这个三皇子还有些优柔寡断了。 也就是如此他才会这么倚重骆恂达,骆恂达为了两人之间的兄弟情义不变,不愿让他生疑,连暗卫都没有设,所以骆恂达在外营造花天酒地夜不归营的形象时,侯府的事只能选择彻底不管,因为他没有人手看着压根管不到、才让柳氏有可趁之机,独霸了侯府大小事务。 这么做的后遗症就是,当骆恂达成了亲,对自己的妻子产生好感后,却顾不到她在侯府的情况,两人不够了解彼此,一有了误会就容易渐行渐远。 若骆恂达始终监视着侯府,对封清媛所做的事一清二楚,那么他或许也能有底气大胆拥抱自己喜欢的女人。 朱兆丰会替封清媛说着好话、也是基于一份愧疚之意,他不希望自己最好的朋友为了帮他错过了幸福,毕竟他从没见过流连花丛的骆恂达这么在意一个女人,还特地演一出戏来气她。 “我只是不想你后悔。”他叹口气,拍了拍骆恂达的肩。“她说给她一点时间,代表还是愿意说的,你不妨暂且等她一阵子,别直接就否定了她。我们的事重要,她对你而言也很重要。” 骆恂达沉默了一阵,回想封清媛离去前失望的样子,不由有些心塞,遂甩了甩头,沉声道:“别提她了。你调查暗杀的事,情况如何了?” 听他直接转移了话题,朱兆丰也只能喟然在心,顺着他的话道:“人没抓到。不过你中的那枝箭,上头淬的毒我找人看过了,那是鞑子的狼毒。” “北方缝子的狼毒?”骆恂达眉头一攒。“这里可是南方!狼毒的秘方只有鞑子皇室才有,数量原就稀少,又如何会千里迢迢传到了这里?” “你说的对,除非与鞑子的皇室有所往来,否则不可能得到狼毒,也就是说可能朝中有人与缝子勾结上了,那种层级不是林明通或孙平可以接触到的。若这事是我那两个哥哥其中之一干的,他们无疑是引狼入室。”朱兆丰的神情十分凝重。 “也不一定就是他们……”这安慰的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骆恂达自己都不信。“罢了,看起来我们时间不多了,得快些解决苏州这里的事,能顺藤模瓜找出藉孙平及林明通收税敛财背后的人当然好,若不行至少也让对方投鼠忌器,先断了对方的一大金源。” 朱兆丰点了点头,两人开始商议起后续的动作。 然而一向在正事上十分专注的骆恂达,此次密谈却不时恍惚,直到朱兆丰察觉他的异状,以为他伤口不适,遂打住了话题,待他有精神再来讨论。 骆恂达并不想停,却留不住人。 其实他宁可听朱兆丰絮絮叨叨,也不想自己一个人留在房里,因为只要脑子一有空,某个倩影就会不断在他脑海里浮现。 封清媛回到房里,气得槌了软绵绵的床铺好几下,还把这辈子认识的骂人的话全说了一轮,这约莫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失仪的事了。 那男人实在太过分了! 她眼下真有一股再也不要理骆恂达的冲动,反正不碰到他就不会有任何预知,以后他是死是活都与她无关,他要抱就去抱别的女人,休想再碰她一下…… 虽然是这么想,但气过了之后、封清媛仍不争气地想着那坏蛋不知道有没有好好换药、大夫说他的伤口迟迟没有癒合,药必须天天换,不能一直闷着,否则容易又发高烧。他怀里抱着的那俗艳女子一看就不可能认真照顾他。 她哪里不明白他是故意气她,就凭那女人的姿容,她还不认为在京城各大风月场所过尽千帆的骆恂达能看得上,偏偏身为他的妻子,他如何在她面前撒气任性都无妨,就是这种事她无法忍受。 反正身上的秘密她也不知该如何告诉他,不如就这么僵着,等他的伤好了,她也就不用随侍在侧,说不定离他远点,过一阵子将他抛在脑后,对他的那点心思就能熄灭了,她也不用再患得患失。 抱着这种心态,封清媛真希望他赶快好,就不用再看到那个讨人厌的坏蛋。 用这理由说服自己后,她静下心来,拿出了绣篮,就着油灯继续绣着弟弟的直裾,这么一绣就忘了时间,连那粗使丫头替她端来的膳食都忘了吃,一直到打更声响。 她放下了手上的绣品,惊觉竟然这样晚了,连忙换了另一个装了伤药及乾净布巾的提篮,推门出了房间、直直往骆恂达的房里去。 之前她都是在他入睡后才来替他换药擦身,因为必须月兑他身上的衣服,在他醒着的时候她是不好意思的,反正每回他都睡得像猪,任她翻来覆去都无动于衷,她也乐得不必面对那尴尬的场面。 只是她不知道,五感敏锐的骆恂达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半夜会来,只不过看她脸皮薄,他便装睡配合,有时她看着他的身体还会看呆了、让他在得意之余还得极力平心静气,免得起了什么反应在她面前出模。 侍卫也习惯她这时间会来,所以并没有阻拦她,封清媛就这么如入无人之境的走进骆恂达的房间,看到他独自一个人在床上熟睡,她不由松了口气。 “不是说要小美人陪你一宿?看你还装。”她咕哝着抱怨了一句,心里却没再觉得那么难受了。 然而骆恂达却早在她还没抵达房门外时就知道她的到来了,还以为她不会再理他了,想不到她的度量竟比他想像得还宽大、令他心中起了些波澜。 封清媛走到他身边,先轻轻的推了他一下,确定骆恂达没有因此醒来,她才慢慢的开始解他的中衣,替他拆掉绷带。 “我就知道我没来就没有人替你换药,都已经这么多天了……”封清媛喃喃自语着。她来苏州之前,他的伤口由侍卫处理,看起来怵目惊心,三皇子虽挂心他的伤、却也想不到那么多。他这两日与美姬饮酒作乐,根本也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这群富贵子弟让人养得精细,自己养自己可就糙得很。 封清媛自然不知道骆恂达私底下办什么大事,为了在人前当好一个纨裤,他只得不顾自己的伤,把吃喝玩乐放前面,抱着美人抱得胸痛都得忍着。 原本骆恂达用的金创药是封清媛在京师请御医配的,适用于重伤,现在他伤口已经慢慢复原,就无须下这么重的药了,所以今日她替他上的是朱兆丰请的大夫所开的新药方,磨成粉均匀洒在伤处,其中有一味山黄皮,是用来替伤口去淤,性温味辛,房里窗未关全,夜风吹来,药粉不经意飘入封清媛的眼中,瞬间辣得她眼眶都红了。 她忍不住揉了揉眼,但碰了药的手再去碰眼睛,情况更糟,她直接落下了大滴的泪,泪水滴在骆恂达赤果的胸膛上,烫得他的心忍不住一缩。 她……可是哭了?骆恂达不敢睁眼,但落在身上的泪水越来越多,让他无法忽视。 白日才被他刻意羞辱,现在还来替他换药,即便再心胸宽大,也是会感到委屈的吧?他虽然想逼她,却不愿见她哭,这一刻他才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有些过分。 封清媛一边流着泪,一边轻手轻脚包紮着骆恂达的伤处,然而眼睛刺痛得都快张不开了,她不禁停下手来,由篮里拿起一块乾净的布巾拭泪。 “怎么弄得好像哭了一样,我没有想哭啊……”她小声咕哝着,可是泪掉得越急,不知怎么的她突然觉得心里难受了,眼前这个又爱又恨的男人明明是她的夫,她却只能在半夜悄悄的来看他,这已经算是卑微了。“我才不会哭呢,爹娘死后,我就告诉自己不要再哭了,这是怎么回事?” 封清媛长年武装着的心此时像破了一个口,负面情绪全倒了出来——从父母双亡的恐惧哀伤,独自带着弟弟生存的艰困,文大将军府退婚的耻辱,受尽旁人冷嘲热讽的憋屈,到嫁入侯府后丈夫冷落、婆母不喜的伤心,都在同一时间爆发了。 “不要哭啊,不要哭啊,只不过是药迷了眼,那些事情有什么好哭的,再大的苦都吃过了……”封清媛试图说服自己,可是那种酸涩心痛却是无法控制,她这会儿把半辈子忍住的泪水都释放出来了,想找回坚强却始终没办法。 哭着哭着,她都有些生气了,既然说服不了自己,就骂自己吧! “封清媛!你怎么这么没用、哭又不能解决问题,你只有自己了,你只能靠自己,哭什么哭!” 她的喃喃低语如针般刺在了装睡的骆恂达心上,他好似干了一件天大的蠢事,把自己心仪的姑娘给弄哭了,他却无法安慰她。 他自诩流连花丛时没有对不起任何一个女人,但对自己的妻子却表现得很该死。 他几乎要伸出手安慰她了,却只能握紧了拳头忍着,要是他敢在这时间醒来见证她的狼狈样,相信她当真会恨他一辈子,有些伤口是不希望被人看见的,她便是浑身充满了这样的伤口,他就算很想替她疗伤、现在却不适合。 如果他没有那样混帐的对她就好了,至少还有个拥抱她的资格,他明明是她的丈夫,近在咫尺,她却说她只有自己,只能靠自己。 封清媛哭了好一会儿,终于缓和了过来,眼睛被泪水冲过后也没那么疼痛了,她收拾了下自己的情绪,又把注意力放到了骆恂达身上、终于完成包紮,替他穿好中衣。 正常的情况下,她该走了,然而她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最后终是憋不住轻轻的打了他一下。 “都是你这坏蛋!坏蛋坏蛋坏蛋!”她能够想到骂人最凶的话就是这句了,骂出来似乎心里舒坦些,这才心满意足的提起了药篮,离开骆恂达的房间。 待她走了,骆恂达才慢慢张开眼,百感交集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听她像骂小孩一样的骂他,他应该觉得好笑,可是这会儿他却笑不出来,只是轻轻的模了下方才她泪水落下的地方,那是他的左胸。 不过是泪水滴在上头,怎么心就这么痛呢? 隔日,封清媛自然不会再去找骆恂达,横竖他已有美貌小婢服侍他,顶多就是半夜再去换药即可。 然而骆恂达却不干了,昨夜她当真哭得他心都碎了,才惊觉她在自己心中的分量比想像中要重得多了。 瞧瞧他究竟有多么蠢,明明先前两人已经相当亲近,她也不拒绝他的亲密动作,这下好了,他拿那妓子刺激她、折辱她,直接将她推得远远的,现在后悔也来不及。 或许他在暗处做大事时冷静睿智又深谋远虑,但在自己心仪的女子面前,他就是彻彻底底的幼稚与任性。 他觉得自己该找她好好谈谈,至少修复一下两人的关系。 于是骆恂达唤来侍卫,让侍卫去请她。就在他有些惴惴不安她究竟会不会来时,便听到了她轻柔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他不由松了口气,脸上紧绷的线条也和缓下来。 封清媛进门时面无表情,依旧是那样清清淡淡的衣着,只是过去至少还有些浅黄浅绿的色彩、今天倒好,直接是一身素白襦裙,只有腰封用了水蓝色绸带,虽然显得飘逸空灵,却让骆恂达觉得她是故意的。 他越想在她身上看到颜色,她便让自己更无颜色,这是她无声的抗议。骆恂达在心中叹了口气。 “今日寻你来,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再逼你说出你的秘密了,或许是我太急迫了,你愿说便说,若是不愿便罢,你莫再为此难过了。”他说到最后脸上出现愧色。 封清媛没料到他找她来说的竟是这个,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却让她看出了他态度上的小心翼翼。 他以为他伤了她吗?他以为她正为着他的错待而难过? 隐隐约约的,封清媛觉得他似乎知道了她昨夜在他房里大哭一场的事,那明明是药迷了眼,她一点也不难过,一点也不想哭的…… 即使心里觉得委屈巴巴的、他既然没有挑明,她也不好和他解释昨夜掉泪的事情,于是她只能依着心里的感觉,有些涩然地说道:“其实世子不必与妾身解释的,妾身知道你前日做的那些其实是在试探我,我还没那么傻。” 说着说着,她又有些心塞了,但是既然嫁了他,总要让他知道她的无奈,这桩婚事的起始点并不美好,他不喜,却也非她所愿啊! “世子一开始就怀疑妾身与侯爷夫人有什么勾结,才会聘我做世子夫人,然而当初妾身会答应这桩婚事,是因为我弟弟找不到适合的书院,但他已十四岁了不能再磋陀下去,妾身想让他入国子监却苦无门路,也没有足够的钱财。此时侯爷夫人寻了来,应了妾身一个国子监的名额,还说不在意嫁妆少,妾身才愿意嫁的。” 这倒是他不知道的秘辛,骆恂达听得目瞪口呆,原来他的亲事,只值一个国子监的名额? 虽说国子监监生名额有限,但向其他权贵之家借来挂个名并非难事,再不然花点银两还是买得到的、若她早些来寻他,说明一切,他可以替她弄来好几个,有几个弟弟他都帮她塞进国子监! 然而转念一想,也幸好她没有来寻他,否则他也娶不到她了。 封清媛接着黯然道:“妾身也不知道侯爷夫人为什么一定要我,但后来见识了柳姨娘的那些手段,妾身突然明白了。或许因为兴安伯府没落了,侯爷夫人认为我好拿捏,再者妾身的名声……名声不甚好,不仅被退过亲,还传闻八字克亲,侯爷夫人既不喜欢世子,自然不会为世子求娶风头正盛的世家贵女,所以……所以才会轮到我,这样世子的名声就会被我拖累。虽然妾身成亲前见过你,但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你就是成阳侯世子……” “我明白了,你不必说了。”光这么听着,骆恂达都替彼此感到心酸了。 或许他们的结合就是诸多的无奈与算计,然而如此挑明了之后,两人之间的迷瘴似乎散去了许多。 “那……请世子以后别试探妾身了,妾身不喜欢那样。”想到他抱着别的女人的画面,她依旧觉得难受。 “好,我以后不再试探你。”骆恂达答得斩钉截铁,天知道他有多么后悔,他可不希望再见到她大哭一场。 即使有着不好的开始,谁说不能有好的结束?重新整理心情之后,骆恂达突然开始期待两人的未来。 不过封清媛却不知他心情的变化,只当两人说开了就好,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她不会再扰了他的心情,而他也别再来逼迫她。 这样的觉悟颇令人难受,但说不定对彼此是最好的结果,毕竟再怎么心动,她对他也并不是没有怨的。 夫妻两人显然各走走路,却又误以为对方同意自己的路线,骆恂达一向习惯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这回他却失了算,就在他朝她伸出手,想像上回一样与她亲近一番时,封清媛却以为事情结束,直接一个转头便朝房门行去,让他抱了个空。 “那我先离开了。”她走得俐落乾脆,却让骆恂达心都凉了一半。 他以为她不会回头,但她的脚步却在门前一顿,素色的裙翟打了个圈,像轻风在他心湖上撩了一下,那风却是冷冰冰的,感受不到一点和煦的温度。 他是不是将一切想得太理所当然了?骆恂达陡然不安起来。 “那个……世子最近要小心穿着皂色曳撒、胸口还绣着马儿的太监,他、他会武功的。”封清媛突然莫名其妙地摺下了这么一句话,便快步离去。她昨夜替他上药时,身上又是一痛,却是不意预见他因为轻敌、被个太监用匕首捅了一刀。 反正他答应不会再逼她,也不会再试探她,那么她再透露一点儿应该无妨? 然而封清媛却不知道、自己丢下了这句话后,骆恂达的脸却全黑了。 第七章 夫妻俩和好如初 接下来几日,封清媛都没有见到骆恂达,甚至连半夜都不见人影,她有些落寞,心想这样应该是他身体大好了,那她还有待在这里的必要吗? 横竖该警告他的她都说了,一切两清,她应该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打定了主意,封清媛唤来那粗使丫头、告知她准备离开的事,让她去安排马车与侍卫,自己则是去寻了朱兆丰,不过朱兆丰与骆恂达一样,已多日不在驿站之中。 封清媛无奈,只得将自己要走的事告知了朱兆丰的侍卫,自己拿着包袱,与来时一般带着粗使丫头与两名侯府侍卫,上了马车慢慢的晃进了苏州城。 驿站位于城西南的盘门外,而运河的渡口则位于城西北的闾门附近,因此马车入了城还得走上大半天。 如今已入冬,南方不像北方那般天冷,风台来能让人脸都生疼,反而带着令人舒适的微寒,所以封清媛出了城后便微微打开了车帘,想欣赏一番城里热闹繁华的景象。 然而就如同来时一般,因为怀着心事,入眼皆如浮云烟花,转眼即逝,待回过神来,繁华已过,根本不知道自己看了什么。 “前头吵什么呢?”封清媛突然听到城中一阵喧嚣,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此时由城中闹区的方向跑来了许多百姓,皆是一脸惊惶,一边跑着还一边嚷嚷道:“又闹起来啦!又有人在攻击织造衙门啦!” “快跑啊!否则要被当成暴民抓起来啊——” 由这些百姓们断断续续的慌乱之语中,封清媛判断出了一些情况,她连忙让车夫将车子赶到路边角落隐蔽处,免得被这些慌不择路的百姓给波及了。 “你去织造衙门探探,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封清媛命一名侍卫前去探听消息,那侍卫得令便迅速奔去了。 织造衙门那边,却是林明通与孙平领头,率着衙役与百名以上的暴民对峙着,但见林明通喊得满头大汗,孙平则是抱头鼠窜,衙役们节节败退,眼看就要防不住了。 这次朱兆丰并没有下去掺和,而是站在衙门内的窗边往外观战,而骆恂达站在他身边,脸色凝重,目光炯炯。 要是封清媛在他身边,肯定想不到他正经起来简直换了一个人,那通身的威仪及英武,不下于他身边具皇室气派的三皇子。 “时候到了吗?”朱兆丰突然莫名问道。 “差不多了。”骆恂达抖手向窗外射出一物,那力道及速度、都让人想不到他还是个伤者。 此时外头混战的场面惊变,突然有人高呼道:“林知府中箭了!” 呼声一过,暴民似乎自觉闯了大祸,轰地一散而去,留下来的是软倒在地余悸犹存的孙平,还有中了箭不省人事的林明通,其余衙役全六神无主,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衙门内的朱兆丰则是眼睛一亮,“果然得罪你的都没什么好下场,先前被暗算了一遭,马上被你施一计还以颜色。他们还把你当成那个不务正业,只会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儿,当真是瞎了眼。” 骆恂达很快又从那肃穆的气质之中,恢复成不着调的大爷模样。“我们的戏分来了,得好好演着。” “可不是?”朱兆丰随即摆出紧张惊惶的神色。“这样看起来像不像很担忧林明通的病情?” “……殿下,你的眼睛在笑。” 另一头封清媛的马车上,自那名侍卫得令去了之后,她就坐在车里焦心地等着。她猜测织工们又在织造衙门发起了一波抗税的暴动,上回暴动伴着一场暗杀,伤了骆恂达一边肩膀,让他足足躺了大半个月,如此敏感时机,这么快却又闹起来,她总觉得不太对劲。 等待的时间总是度日如年,那侍卫离开时还是上午,封清媛连午膳都没有心思吃,只让其他人随便买些东西裹月复,一直等到接近了傍晚,那名探消息的侍卫才姗姗来迟。 “城里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封清媛连忙问。 那侍卫接过粗使丫头给他的水囊,灌了一大口后,才回道:“禀告世子夫人,抗税的工人们又再一次攻击了织造衙门,这次阵仗可大了,连沿海驻军都被调来帮忙。” “沿海驻军都来了,代表着三皇子与世子应该都在衙门里?”因为虎符是在三皇子身上的。“他们没事吧?” “三皇子与世子没事、因为世子有伤,所以没有参战,不过林知府就惨了。”当时侍卫找了棵树攀上去远眺,自是将整个情形看得一清二楚。“这回又有人趁乱射冷箭了,目标对准了孙公公,可是原本站在一旁的林知府在紧要时刻不知被谁推了一把,居然跌到了孙公公面前,所以那枝箭就直接射中了林知府。” 他说得有些激动,又喝了一口水将亢奋的情绪平静下来,才续道:“林知府生死未卜,很快被人抬进去了,孙公公也吓得六神无主,瘫在地上都不敢动,因为失了领头人,暴民居然占了上风,也就是这样这场动乱拖了不少时间,幸好三皇子及时出来主持大局,才勉强抓了几个人,平定了暴乱。” 封清媛心中不免起疑,又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暴动,也同样是打着暴民的旗号,放冷箭行刺杀之实,而要杀的正主儿没杀到,倒是旁人遭了殃,这情形怎么听怎么耳熟,就像重演了三皇子与骆恂达所遭遇到的那场刺杀一般。 她猛地一个哆嗦,美眸圆睁,觉得自己似乎猜到真相了,三皇子与骆恂达可不是挨了揍却不还手的那种人,他们表面上纨裤,事实上暗地里却是做了不少事的,难怪这几日都没看到他们两个…… “夫人,我们还要继续前往渡口吗?现在赶过去天就晚了,已经没有船了,还是夫人想回驿站?”车夫看了看时间,蓦地开口打断沉思中的封清媛。 按理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她应当转回确认骆恂达的安危,然而她相信依他的能耐必是安然无恙,现在正是他们做正事的重要时刻,她留在驿站只会拖累了他们的脚步。 “渡口附近有不少客栈,找一家乾净点的,我们到那里歇一晚,明天一早就搭船离开。”封清媛当机立断地道。 车夫应了一声,一行人又继续上路,此时日头偏西,霞光遍布,封清媛突然觉得那满天的红很是刺眼,便放下了车帘。 是了,她都下定决心日后井水不犯河水,她不应该再管他的事了,他也不见得会再相信她,她还留着做什么呢…… 一场巧妙的暴动伤了苏州知府林明通,幸好他福大命大,因为是临时被推出去挡箭的,那冷箭并非瞄准他的致命之处,所以只是伤了腰侧,不过这样也足够养尊处优的他痛得呼天抢地,卧床不起了。 朱兆丰与骆恂达前来探视,话里无不暗示提醒林明通,那冷箭原是瞄准了孙平,是孙平推了他出来挡箭,才让他落得如今重伤的下场。 由于在引起骆恂达受伤那次暴动前,他们已挑拨过孙平,成果颇丰,孙平暗自认为林明通出卖了他想单干,将当时织工会暴动一事提前告诉了朱兆丰,还想把朱兆丰遇刺的事推到他身上,便开始对林明通心怀芥蒂,从那日之后态度就变得阴阳怪气的,使得林明通也对他不满渐生,如今朱兆丰及骆恂达反过来向林明通挑拨孙平,有了先前的铺垫,果然一发即中。 林明通痛恨孙平竟要害他,又误以为先前孙平的态度丕变是早有杀了他灭口,独吞收税利益之心,因此心一横告发了孙平贪渎,一方面痛哭流涕的说自己是被迫同流合污,也交出了孙平贪污的证据。 那些证据果然也和朱兆丰及骆恂达暗中调查得到的结果一样,孙平并不是没收到税,而是溢收了太多税,却又因为贪污太多缺口不足,为了弭平缺口,两人又想方设法增加税目向百姓要钱,弄得民不聊生,最终导致百姓的不满,才会有这次织工抗税的暴动。 有了贪污的铁证,骆恂达便拿着证据去寻孙平,这一回是打算从孙平身上问出他背后的人究竟谁,根据林明通的招供,上回朱兆丰的刺杀便是由孙平背后的人策画、只是他究竟与哪个大人物勾结,在苏州做了好几年知府的林明通并不完全清楚。 当骆恂达来到孙平的下榻之处时,赫然发现孙平已整理好了行李,还有好几口箱子放在行李旁,不知要去哪里,身上穿的便是皂色曳撒,胸口还绣了只马,骆恂达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原本朱兆丰也要一起来的,但被骆恂达阻了,他找了个藉口让朱兆丰先去处理织工的事,审问孙平他决定自己进行,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孙平的身分和他的这身衣服。 既知此行不会如想像中平顺,他不会让朱兆丰来冒险。 “孙公公这就走了?林知府为你挨了一箭,你竟是不闻不问,也真是铁石心肠了。”骆恂达冷笑着,见屋里乱得很,一坐在了孙平的箱子上。 那箱里不知摆着什么,他一坐下后,孙平脸都抽了一下,只是忍住没有骂出难听的话。 “实在是苏州这里乱得可以,已经不是我这区区税监可以控制的了。三皇子奉命前来平乱,却是让骆世子和林知府先后受伤,这事我得回去禀报万岁才行。”孙平不愧是老油条,不仅不说自己的错,还倒打了三皇子一耙,说是他平乱不力,可不是自己怠忽职守。 “三皇子的确是奉万岁的命令前来平乱,不过强力镇压并没有用,乱源显然是因为织造税的横征暴敛。”骆恂达也不拐弯,直接说明了来意。“林知府已然认下了贪污税银,同时还把孙公公你给供了出来。这京官与地方官联手欺上瞒下,真是好大的狗胆!孙公公你可别急着走,三皇子等着问话呢。” “林明通他诬赖我!”孙平马上将自己撇清。“他因为我而受伤,对我心怀怨恨,说出来的话并不可信!” “是吗?”骆恂达冷冷一笑,站了起来,直接一脚踢翻了方才坐着的箱子,那偌大的箱子一倒,掉出了满满的碎银。 “啧啧啧,孙公公还真是着急,还来不及将百姓交上来的银子融成银锭就急着带走。” 讽刺了一句之后,骆恂达面色一沉,喝道:“孙平,你贪赃枉法,鱼肉百姓,还不俯首认罪!” 孙平百口莫辩,他一看林明通倒了就想带着银子逃跑,想不到晚了一步被骆恂达逮个正着,他腿一软便跪了下来,嚎啕大哭道:“骆世子开恩啊,我也不是故意要贪的,都……都是林明通他诱惑于我,说只要与他同流合污便有好处,否则他便不让我好过。骆世子要知道,这苏州是林明通的一亩三分地,我想要办好万岁的差事,岂能不与林明通合作……” 他说的可怜兮兮,哭得涕泪横流,可惜遇到一个铁石心肠的,骆恂达看也不看他,冷声问道:“你与林明通贪墨的银两绝对不只这些,你最好招供你贪墨的税银都送到谁手上了?” 孙平闻言大吃一惊,虽然表面上仍痛哭流涕,但他已经在内心真正开始审视骆恂达这个人、他发现骆恂达并不简单,至少能撬开林明通的嘴让其认罪,又敏锐的发现自己身后有人,还十分精准的掐在自己要走的时间来,这可不是一般纨裤子弟办得到的。 孙平暗恨自己错了,错在瞧不起骆恂达,而京里那些看轻骆恂达的人更是错得离谱。 他顿时明白三皇子争皇位的底气是什么,骆恂达藏得太深太好,让所有人都认为他就是个纨裤世子,事实上他的智慧与手段深不可测。 骆恂达这个人留不得,否则日后必会坏了他背后那人的大事! 孙平一边哭,一边跪着爬到骆恂达身边,彷佛就要抱着他的大腿求饶。“骆世子,你听我说,我真的……” 话还没说完,孙平袖中突然滑出一把利刃,他也翻身而起,如毒蛇般刺向骆恂达的心窝,那动作之敏捷,还有那跃起的奇怪角度,在在说明了孙平是会武的,而且武功还不错! 要知道孙平可是内务府的太监,地位不低,很有可能会到万岁身边服侍的,放这样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在身边,骆恂达都替皇帝捏了一把冷汗。 可惜有了封清媛的提醒,骆恂达早就提防着瘦瘦小小一副阴柔之态的孙平,他迅疾地一闪、反手抓住孙平的手腕一扭,那利刃随即掉落地面。 两人随即交起手来,骆恂达武功之高强惊骇了孙平,也令其越打越心虚,骆恂达的伤已复原得差不多,又早有准备,很快便占了上风,几个回合后便将孙平制服在地上。 骆恂达一只脚踩着孙平的背,再用些力就能让他筋骨寸断。“你背后的人是谁?” 孙平不语,忽而又大笑起来,骆恂达允文允武,自己输得不冤!下一刻,他闷哼一声,瞪大了眼整个人趴倒在地,口中慢慢流出黑色的血液。 “该死!”骆恂达没想到孙平这么贪财的人竟有胆量自尽,他背后那人的能力恐怕比他与三皇子所猜测的要大得多。 另一方面,朱兆丰再次来到织造衙门,召集了所有织工,包含那几个刺头,当众宣布撤了林明通以及孙平的职务、择日押解回京受审,并向百姓承诺不会加税也不会追究,明年起税额恢复正常,百姓一听感激涕零,一场民变到这里终于结束。 朱兆丰自是知道,骆恂达自己去办了危险的事,却把这种收拢人心的工作交给他,心中亦是感激。 这个兄弟为了他着实付出太多——名声、前途、家庭,他都不知道自己未来若未能荣登大统,如何还得起这人情。 待朱兆丰与骆恂达接头,一同回到驿站、得知孙平畏罪自杀的消息,不由扼腕不已。 “孙平的事被揭发,横竖都是个死,他先把自己弄死说不定还痛快。”朱兆丰想到自己两个哥哥的手段,不管究竟是哪个主导了苏州这些事,孙平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还不如自杀。 “这会儿倒是我办事不力了。”骆恂达有些郁闷。“否则怎么也要让你两个哥哥其中一个元气大伤。” 朱兆丰却是挺乐观的。“就算伤不了他们,至少这回抗税的事办得还算漂亮,税款也已追回、还抓了两个贪官,父皇应该会满意,光是这样也能让我那个哥哥气愤很久了。” 说的也是,这回南下原就是来收税的,成功收到就是办好了差事,虽然无法顺藤模瓜找出贪污的主谋有些遗憾,不过瑕不掩瑜。 “只是那狼毒一事倒是真的要问一问,鞑子休养生息这几年似乎开始蠢蠢欲动了,我已去信至边塞给我父亲,让他多注意缝子的动静。”骆恂达突然笑得有些诡异,因为他信里还提到了另外一件事,是他对柳氏的反击,肯定会让他回京之后的生活过得很精采。 “大事底定,咱们明日便回京城。”朱兆丰却是误会了骆恂达的笑意、促狭地道:“回程这一路,你倒可以和封氏游山玩水,好生培养一下感情……” “这还要你说?”骆恂达并不否认,甚至笑得更加狂放。 朱兆丰骂了一句下流,两人却是一齐怪笑起来,这会儿真有点京城纨裤的风范了。 封清媛那个女人,骆恂达已经确定自己真的要她,他会让她成为自己真正的妻子,不再只是名义上的,就算她一辈子不把她的秘密说出来,他也不会放手了,他这辈子见识过不少女人,却没有一个如她那般牵动他的心,他知道自己栽了,栽得很惨。 骆恂达欲回房去寻封清媛,告知可以回京的好消息,想不到他都还没离开朱兆丰的屋里,原本在封清媛房外站岗的侍卫得知三皇子及世子回来了,便主动前来,告知封清媛在几天前已经自行回京。 “你说什么?她自己回去了?”骆恂达脸色微变。 “是的,世子夫人因为找不到殿下及世子,所以只让我们转达。”那名侍卫无奈说道,他也觉得不妥,可是主子没交代要拦,他也不敢自作主张。 待那名侍卫离去,骆恂达整个背脊都寒了,他这才发现自己当晚的想法一点都没错,只有他一个人自以为是的以为两人和好了,觉得她是他可以手到擒来的,可是她却给了他当头棒喝,她根本不是他所想像的那般没有脾气,任他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他甚至没有和她道过歉,怎么就觉得她会原谅他? 不和他撕破脸是她的气度,但选择离开他却是她的尊严。骆恂达这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我怎么觉得你活该呢?”朱兆丰有些同情他。 “我也觉得我活该。”骆恂达苦笑起来,当下真有种自己惨了的觉悟。 “你想怎么做?”朱兆丰好奇问道。 封清媛看上去温柔娇弱,但他知道一个能追夫到南方的女子,不会是省油的灯。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骆恂达几乎是不假思索,他慢慢收起了一身的顽劣,眸光沉了下来。 “我会让她成为真正的成阳侯世子夫人,拥有世子夫人该拥有的一切。” 成阳侯府,凌烟阁中。 今夜并没有风、天儿却是凉得刺骨、呼口气都能让白雾挡了视线、凌烟阁里没种什么花,月夜里反倒敞亮,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入了冬日,封清媛最喜欢坐在窗边,点盏油灯边绣花边赏月。 她手上这黑色斗篷用同色绣线绣了只鹰、乍看看不出来,但只要穿上斗蓬的人一走动,那鹰便展翅欲飞,栩栩如生,边上用金线绣上夔纹,沉稳大气。 当初小柳氏将库房复原后,她一见到这块黑色的锦缎便挪不开眼,直想着要是做成披风应当很适当,然后才几天时间,这件云锦黑鹰夔纹金边披风她已经快完成了。 李嬷嬷推了门进房,见到封清媛还在绣花,不由劝道:“世子夫人,天凉了,莫要一直坐在敞开的窗边绣花。” 封清媛停针,将手放在脸上,果然指尖都是凉的。 “已经快绣好了。嬷嬷,你觉得这披风会不会太素了?”她松了松脖子,将披风展开,左看右看。 “这该是男子的披风,是绣给世子的?”李嬷嬷问。 封清媛身体一僵,有些不自在地道:“我当初只是见这块布好,想着做成披风应该不错,倒没想过要给谁。不过我的绣品一向只有清峻在穿戴,不若就给他吧?” 李嬷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世子夫人打从南方回来后就时常忘我出神,连绣花都会刺到自己,这可是以前没发生过的事,难道她与世子在南方发生了什么? 而且这件黑色的披风,怎么看都不像封清峻那种文人所穿的外衣。 李嬷嬷刻意反问道:“小伯爷年纪尚轻,穿的也多是白色青色,可适合这黑色披风?更别说上头还有只黑鹰,边上还是夔纹,怎么想都与小伯爷不搭。倒是世子成熟稳重,平素也都是深色衣着,看起来反倒像世子夫人特地为世子绣的……” 封清媛脸色微红,却是故作镇定道:“那……那我再想想好了。” 瞧那副心虚害羞的样子,李嬷嬷忍俊不禁,却是按着她的手。“好了,天晚了,世子夫人该歇了。” 封清媛点了点头,收好手上的绣品,就着李嬷嬷打来的热水洗漱了一下,便月兑下外衣,只穿着中衣钻进被窝里,李嬷嬷替她摆上炭盆,窗子阖上留了缝,便退了出去。 屋子里一派温暖,但成阳侯府外,骆恂达风尘仆仆的下了马,一踏上平地,冷不防打了个冷颤。 一路由暖和的南方赶回,竟未注意天冷,身上连件披风都没有,因为心里有事,也顾不得添衣,披星戴月直接回到这个令他感到陌生又熟悉的府邸。 自骆武北放,柳氏当家,替他纳了小柳氏为妾,骆恂达又忙着暗地里替朱兆丰办事,基本上平时是不回府的,不过现在府里多了一个让他牵挂的人,即使过了宵禁时间,他仍厚着脸皮用三皇子的名义入了城。 若是以前,他可能围墙一翻就进府去了,懒得等人去通报,通常等到柳氏及小柳氏反应过来、他已经又出府了。不过今日他偏偏就要大摇大摆的由正门进去,让所有人知道世子回归,那些敢趁他不在欺负世子夫人的皮可要绷紧了。 门房替骆恂达开了门,那是柳氏的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迎接他,骆恂达连个好脸色都没给,直接越过他及柳氏派来打探他回府之意的下人,迳自入了凌烟阁。 凌烟阁的人反应也极快,这些都是重新去外头买来训练过的丫鬟小厮,乍见世子回来、他们飞快送上热水布巾给他擦手净脸,一进厅里,美貌的丫鬟便摆上了热茶点心。 骆恂达的确饿了,连看都没看那丫鬟一眼、仅顾着吃,一边想着这么久没回凌烟阁,居然处处井井有条,还来不及问起封清媛,却是李嬷嬷来了。 李嬷嬷送来了一碗她亲自煮的鸡汤面,还卧了一个蛋,骆恂达端了过来吃了好几大口,又将鸡汤喝了大半,觉得月复中不再空虚了,才问起这院子里的改变。 李嬷嬷没好气地看着他。“世子可是忘了,掌凌烟阁中馈的已经不是柳姨娘,而是世子夫人了。世子夫人将院里的人全换过,以后世子当可放心的用。还有啊,世子库房里缺失的那些东西,世子夫人已经替您要回来了。” 刚从小柳氏手上把权力取回,才没多久便能有如此成果,果然不能小看封清媛那个女人,就算没有他的护持,小柳氏想和她玩也是以卵击石。 骆恂达一方面觉得骄傲,另一方面却是心疼又自责,他竟让她不得不强悍起来。 她明明柔似水,媚如花,该是被捧在手掌心上好好疼爱的美人儿,却因他的错待吃了太多的苦,弄成了现在相敬如“冰”的情况。 “世子夫人呢?”他叹息了口气问道。 李嬷嬷奇异地看了他一眼。“睡下了。” “她不知道我回来?”骆恂达脸色有些难看。 “……知道。”李嬷嬷硬着头皮老实说,也是封清媛让她不必隐瞒的。“世子夫人原本睡下了,听到您回来便让老奴去安排下人迎接,她说服侍的人应该够了,不是貌美如花的世子还不要,不差她一个。” 这是还在生气的意思啊! 骆恂达模了模鼻子,终于明白为什么封清媛为他挑的丫鬟好像都姿色不错,今晚想直接掳获芳心拥美入怀可能不会那么容易。 屏退了所有下人,骆恂达怀着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心情进入了房间。 他悄悄点亮油灯,果然发现偌大的拔步床上,一个娇小的身躯盖在鸳鸳戏水锦被下,占了还没有半张床,背对着门似乎熟睡着,即使锦被厚实,也能依稀看出床上人儿的身段窈窕,曲线起伏有致。 “娘子?”他试探性地唤了声,床上的人却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已警告了下人不准进来,骆恂达用床边水盆里的冷水随便洗漱了一下,厚着脸皮便和衣准备上床。然而他才揭开棉被,睡在里头的美人儿突然一个转身,抬脚就往他身上一踹。 骆恂达千思万想,就是没料到温柔雅致的她会做出这种事来,他当场傻住,完全不知如何反应就被踹到了床下,好一会儿只能坐在地上呆呆的盯着她,连话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床上的封清媛原是薄目含嗔地瞪着骆恂达,不知怎地突然俏脸微微一红,低下头不敢看他。她原就生得娇美,身材玲珑,如今只着中衣又未盖好被子,在这样的夜里显得诱惑非常,尤其她那副娇羞清丽的模样,让受了一身寒的骆恂达又马上热了起来,要不是理智尚存,还真想再扑回床上。 这么一会儿时间,封清媛已经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故作无事地道:“原来是世子啊!妾身不知是世子,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登徒子,不得已伤了世子,请世子包涵。” 骆恂达苦笑起来,这绝对是报应,她明明早就知道他回来了,或者他不要直接模上床,先好好与她恳谈一番,她或许都不会这么大反应。 一切都是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瞧她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骆恂达心思转得极快,突然模着自己的右肩,闷哼了一声说道:“好痛!上回的箭伤还没好全,被你这么一踢,只怕伤口又裂开了……” “都一个多月了还没好全?”封清媛怀疑地望着他。 “本来快好了,不过在苏州一次织工的暴动中又弄伤了,后来忙着处理收税的事一直没休息好,伤就没好全。”骆恂达可怜兮兮的望着她,一边落寞地说道:“我本来想你若不愿让我上床,我睡地上好了。可是这下伤口裂了,如果睡地上磕磕碰碰的,只怕明天它会更严重,届时手都举不起来了。” 言下之意,就是他想上床睡了。 封清媛可是依稀记得,当初她离开苏州城时,那名替她去打探暴动消息的侍卫告诉她,骆恂达并未参与那场暴动,伤的人是林知府。 看着眼前这男人一副快伤重不治的虚弱样,她好气又好笑地道:“你的伤在左肩,一直模着右肩做什么?” 骆恂达脸色一僵,他方才只记得装可怜,倒忘了自己伤在哪一边。 “还有,就算我踢你下床,你也不用睡地上。”封清媛好整以暇,“不是还有别的房间吗?” 骆恂达苦着一张脸起身,一边偷觑她一边嗫嚅道:“这里明明是我的房间。” 封清媛柳眉一挑。“那妾身去睡其他房间好了。” “千万别!”骆恂达差点没跳起来。“我去我去,我去外头睡,你在这儿待着,这儿就是你房间了。” 若他去外头睡,还能想方设法钻回来,毕竟这里是世子正房,但若是她搬了出去,要让她主动回来可就难了。 话说完,骆恂达便垂着肩,像只斗败的公鸡般举步往外走。 “等等!”封清媛又突然唤住他,咬了下唇瓣才勉强说道:“你可是要去柳姨娘那里睡?” 骆恂达听了眼睛一亮。“如果我说是,你会不会将我留下,让我别去?” 封清媛杏眸一瞪,别过脸道:“你就去好了,被人毒死我可不管。” “什么意思?”骆恂达眸中异光微闪。 “你自己想。”她抱着棉被,娇哼一声又背过身躺下。“你若不想中招,就别乱喝别人的茶,尤其是景泰蓝嵌上金边的茶杯。” 骆恂达的脸黑了,心知她又是在提醒他可能发生的危险,景泰蓝嵌上金边的茶具,连他这世子都没用得这么高档,除了那一家子姓柳的暴发户,还会有谁用? 一向自认风流倜傥人见人爱的骆恂达,不由开始反省起自己是否是个倒楣的命,否则为什么老是会遇到奇奇怪怪的意外及危险,总需要她来提醒? 他在心中微微叹口气,上前一步,轻轻模了下她柔顺的头发,这么一模当即爱不释手,还顺了几下。 “别气了,我不会到柳姨娘那里,我就在外间的榻上歇着。” 语毕他便转身出了房,却没看到被她模了头发的封清媛脸瞬间红了,柔媚的眸光流转,一副动情的妖嫌模样。 “那杯子里究竟是什么下流的药,让我……明明别的事情都是一次便消失,怎么这回那能力的效果居然持续着?都是那个臭男人,模了我头发也就罢了,居然还模个不停!” 苏州事平,自有朱兆丰去向皇帝述职,骆恂达横竖只是成阳侯世子,并未领官职,便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当他睁开眼,屋里已亮得令他皱眉,还有阵阵冷风吹来,他转头过去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开了窗,却见到封清媛坐在窗边的绣榻上,正专注地低头绣着什么。 冬日的暖阳像是描绘了她整张脸的轮廓,清晰得连脸上落下一络发丝都一清二楚,纤长的睫毛如扇,挺翘的鼻头为她添了股俏皮,那樱色的唇瓣微微勾起,不知道她正想着什么好事…… 美人凭窗、万般美好,骆恂达默默的看痴了。 凌烟阁正房分为里外间,一般睡觉在里间,外间则是主子活动的地方,这里光线充足,封清媛一向喜欢在窗边绣花,今日外间虽然多了个骆恂达,她仍是按着自己平时的习惯行事,一时竟未注意到他醒了,等她绣得手疫了,转了转脖子,一个回头,发现他竟直勾勾地着她,冷不防吓了一跳。 “啊!”她低呼了一声,青葱玉指不小心被针刺了一下。 骆恂达一见,马上由罗汉床上翻了起来,一眨眼便冲到她身边,执起她的玉手。“怎么这么不小心?疼吗?” 见到他这般紧张,还一副拿她手上沁出的一滴血没办法,急得跳脚的模样,封清媛突然很想笑。 其实昨夜踢了他一脚后,她已经不埋怨他了,她毕竟不是那样任性的性子,那一脚已经是她人生中做过最出格的事。 尤其他昨夜其实可以硬来的,她是他名义上的夫人,他要对她做什么都是名正言顺,可是他却选择尊重她的意愿,睡到了外间来,让她很是动容。 “没事的。”她随手拿了块帕子将血迹擦去,“幸好这披风是黑色的,沾到了也看不出来。” 骆恂达这才注意到她手上的披风,不由眼睛一亮,喜孜孜地道:“娘子绣给我的?” “绣给清峻的。”其实她还没想好,不过话就这么不经大脑说出来了。 骆恂达在成亲那日见过封清峻,那半大少年连播自己的姊姊出门子都像快被压垮的样子,撑得起这黑色云锦的披风? 他忍不住由她手上取来披风,伸手一抖亮在眼前看了看,挑眉道:“你弟弟还没有这披风高吧?还有他一向穿着浅色衣服,你弄个黑披风给他,雄鹰都要被他穿成乌鸦了、我怎么看都不觉得这披风是给他的。” 封清媛被他这么一说,瞬间飞红了脸,讷讷说不出话来。 骆恂达索性直接将披风往自己身上一套。“嗯,长度刚好,也衬我平时穿的衣服,这真的不是绣给我的?” 封清媛美目忍不住瞟向他,还真别说,这云锦黑鹰夔纹金边披风穿在他身上,那种威风凛凛、尊贵不凡的气质彰显而出,让文雅秀致的封清峻穿确实太过不伦不类。 她当初到底在想什么,怎么就脑袋一热绣了这么一件披风,难道她直觉就是想绣给他的吗……连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动机,封清媛脸红得更不像话了。 “我……我见你昨日回府也未穿披风,天气这么冷,你要穿就穿吧。”她很想说得硬气些,但那一脸的羞涩却泄露了她的心情。 骆恂达轻笑了起来,封清媛羞瞪了他一眼,这一眼又柔又媚,他心湖扬起一阵涟漪,竟是本能的上前搂住她,在她额间亲了一口。“谢谢,我好欢喜。” 封清媛的纤手抵在他胸口,像是在挣扎着要不要推开他,骆恂达并没有逼她,只是虚揽她在怀中,等着她做决定。 最后,她幽幽叹息了一声,在心里喊了句冤家,却是慢慢的收起了手,脸蛋贴在了他宽厚的胸膛上。 骆恂达没有说话,只是轻拍着她的背,像在抚慰她手上那小到几乎看不到的伤口,明明如此小题大作傻得很,但封清媛却有些想哭了。 自父母双亡那日起,她便不断想像着能有一个坚实的胸膛让她依靠、如今真的得到了,她才明白这种感觉多么温暖,多么有安全感,她都开始纳闷起自己细瘦的双臂,当初是怎么阻挡外界那些攻击兴安伯府的风风雨雨。 不过是一个拥抱就让她软弱了啊……她怀疑哪一天这胸膛若离开了她,她还能不能回到以前的生活。 “你要对我很好才行。”她抬起头,自以为坚强却很是软弱地看着他。“要很好很好才行。” 骆恂达心都软了,抱着她的手多施了分力,沉声道:“我怎么能对你不好呢?从你撞入我怀里的第一天,我就想着如果这是我媳妇儿,我一定要对她很好很好,好到令所有人都羡慕。” 封清媛笑了,以前与他之间的那些小仇小怨她已经不在乎了,她找到了一个愿意包容她、她也愿意包容的男人,这才是最重要的。 在有着暖暖冬阳的早晨,两人就这么相依偎着,谁也不想先离开谁。 然而美好的光阴终是短暂,此时房门外传来脚步声,李嬷嬷压低的声音传来。“世子夫人,请问世子醒了吗?” 骆恂达有些不悦地皱眉。“醒了。” 李嬷嬷有些无奈地说道:“柳姨娘派了婢女来问,昨夜不知世子回府,未能亲迎,她替世子备了早膳,请世子过去用膳。” 封清媛一听,抿了抿唇不说话,却是双手主动搂住了他,小脸都埋进了他怀里,意思很明显,她不希望他去。 骆恂达轻笑起来拍拍她的手,为她的依赖,为她的撒娇。 封清媛也知道自己不能霸着他,豆,豆,网。就算不想理会小柳氏,也不能让他继续饿着肚子,只能不太情愿地放开他,美眸依依地望着他。 骆恂达笑得颇为古怪。“咱们就去柳姨娘那里用膳吧?” 瞧她一脸不愿意的模样,他心头大乐,脸上那种促狭的神色就更明显了。“难道你不想知道,景泰蓝镶金边的杯子里,究竟装了什么?”这还是她昨夜提醒他的。 封清媛眼睛一亮,也学他那样笑得很古怪,这副调皮模样逗乐了骆恂达,瞧他把一个端庄守礼的姑娘带得都走样了,可是他却更喜欢她了。 他将她一把搂住,狠狠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随即放开了她,直身而起。 封清媛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后,便服侍他穿上一件鸦青色领口祥云纹直褪及白玉革带,让丫鬟端来热水让他洗漱,她又亲手替他束发,束上网巾,如此一位翩翩佳公子卓然而立,她看得很是满意。 “多谢娘子。”骆恂达潇洒地一揖。 封清媛亦是福了福身。“妾身不敢。” 两人一番装模作样的打躬作揖后,皆是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又亲热在了一块儿。 他们倒是想相敬如宾,但捅破了那层暧昧的假象后,对彼此都是情感充沛,随便一记眼神都能激起火花,这礼数哪里守得住。 终于踏出房门时,已经半个时辰过去了,骆恂达带着封清媛慢慢走向了小柳氏的院子。说实话,这块地方骆恂达压根没来过,在看到她院里的金碧辉煌时,忍不住扬了扬眉。 “好样的,派头比我这个世子还足。”他有些尴尬的模了模鼻子,若非他的放纵,岂能容许一个小妾使用如此逾制的摆设。 封清媛大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要建成这么华丽,世子的库房可是赞助不少呢!” 骆恂达听出了话中酸味,笑道:“娘子替本世子讨回财产,本世子感激不尽,决定以后库房任由娘子挥霍、搬空了也无妨。” “我才没那般小鼻子小眼,谁要搬空了你的库房!替你弄回那些财物之后,我也只取了这匹黑色云锦做披风而已……”她指着他已经穿在身上的披风。 骆恂达听得得意万分。“所以果然是做给我的,多谢娘子巧手。” 封清媛哼了一声,却是没有再否认了,这种暧昧的默契令骆恂达又笑了起来,不由得又被她用肘轻轻顶了一记。 两人接近花厅时,小柳氏已亲自迎了出来,为了今日成就好事,她还将屋子里的下人都屏退了,只留门口两名侍卫通报、想不到封清媛居然与骆恂达连袂而来,两人还一副亲热状,不由令小柳氏怒火中烧,想都没想便指着她失声叫道:“你怎么会来!” 封清媛不疾不徐地道:“妾室未来找正室请安,便想越过正室直接找上世子,怎么我还来不得?” “我……”说到妾室的礼数这一点,小柳氏是绝对的理亏,不过她仍是压下了不满。 “妹妹是到侯爷夫人那里去请安了,侯爷夫人喜欢妹妹、所以留着妹妹服侍,才会没有办法到姊姊那里请安。” 封清媛还没说什么,骆恂达却阴阳怪气地插口道:“看来你不是侯爷夫人替我纳的小妾,而是替我爹纳的小妾,以前应该是搞错了吧?” 小柳氏心里一急,连忙道:“没有没有,奴家是世子的小妾,不是侯爷的。” “我见你一天到晚上赶着巴结侯爷夫人,还以为你比较喜欢爹呢!反正我也没碰过你,你要换人请便。”骆恂达这番话显然是说给封清媛听的。 只见封清媛依旧面无表情,但眼角却隐约出现笑意。 “世子说笑呢!”小柳氏笑得很勉强,心里不知骂了骆恂达及封清媛几百遍。“请世子及世子夫人入内用膳。” 夫妻俩不置可否地踏入了小柳氏雕梁画栋的华屋、果然在正厅摆满了一桌子菜,且都是燕窝、鱼翅等珍贵食材,看得封清媛都诧异了。 看来就算她收回了凌烟阁的中馈,小柳氏一样有钱、而且过得比她这个世子夫人还滋润。 “能吃吗?”骆恂达突然低声问道。 封清媛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被她说得心里有阴影,小柳氏提供的食物他都不敢吃了,于是她轻声回道:“不是景泰蓝的杯子都无妨。” 骆恂达点点头,在主位坐下,他眼前早有一杯用景泰蓝镶金边的杯子装的茶水,但见他冷冷一笑,并未去喝。 小柳氏知道今日是无法成功了,只得强笑道:“世子要用膳了,奴家替世子将茶水撤下吧。” 骆恂达勾了勾唇。“不用撤了,本世子有些口渴。倒是柳姨娘张罗了一桌丰盛的早膳,应当累了,不如你也喝杯茶歇歇。” 他拿起旁边一样的景泰蓝杯子,亲手替她斟了一样的茶、然后一副与她敬酒似的样子,竟是拿起眼前的茶水一饮而尽。 小柳氏在心里暗骂,还喝什么喝,等会儿还不是便宜了封清媛那个贱人! 不过表面上她仍是一派温婉地笑着、将骆恂达替她倒的茶水尽数喝下。“多谢世子赏赐。” “布菜吧。”他淡淡地道。 小柳氏这才后悔自已干么屏退下人,只得乖巧的站到他旁边,拿起长筷替他们夫妻两人布菜,结果才夹了第一样肉丸子就觉得脑袋有些晕,浑身发热。 接着夹第二样干丝时,她已经站不稳,脸都涨红了,干丝掉在桌上,她什么也来不及说,蓦地扭头往里间跑去,不见了踪影。 “她……”封清媛美眸一眨一眨的,怎么她就没看出来发生了什么事,小柳氏已经中招了?亏她还替骆恂达担心了一下。 骆恂达只是放下了筷子,淡淡地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她既曾经欺负过我心爱的女人,那么也该遭受报应了。” 心爱的女人……封清媛害羞地一笑,绯红着脸望着他不语。 “你应该也不会想在这儿用早膳。”他拉起封清媛起身,也懒得管跑进里间的小柳氏怎么样,就这么离开了。“我们走吧!” 封清媛从善如流,在小柳氏俗丽的屋子里用膳,再怎么山珍海味都令人失却胃口,何况小柳氏还纯粹是为了使坏而摆的膳。 她只是同情地看了小柳氏消失的方向一眼,心里想着希望小柳氏下的药没那么猛烈,否则接下来可要吃苦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