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子吹箫逐凤凰(下)》 第一章 第十一章 昨夜京师飞雪,至今霜雪犹堆得及踝高,俞德妃和文淑妃被拦在鸾凰宫外殿阶下,裹着暖裘厚袍也止不住阵阵寒意袭来。 可身上的冷,又哪及得上心头刺骨颤意? “你这奴才好大的胆子,竟敢假冒圣谕?”俞德妃美艳脸庞一阵青一阵白,忍不住对着立于阶上的图公公怒斥。“陛下素来最宠爱本宫,怎么可能要本宫……你说,这是不是皇后的意思?” 文淑妃依然娴静模样,不发一语,不过也牢牢稳住脚步,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 她不在意这点子宫权,可江皇后已经发招,倘若她乖乖就此交出,岂不意味自己在宫中地位不稳? 如此一来,依附她和琦儿的贵胄官员自也难免人心浮动。 琦儿好不容易趁太子闭宫这一个月来,收拢安插了不少人马于六部之中,就算她当真被迫缴权,至少也要教江皇后出点血…… 当年,江氏就不是她们的对手,如今人老珠黄,膝下无子,也不过是个花架子空壳儿罢了。 现今耗损的,还不是当年和陛下打天下的那点小宝劳…… 文淑妃神情蓦地有些阴沉,只因想起此番自陛下病愈后,对皇后好似又念起了旧情—— 不行!她们两人好不容易联手将皇后打压了下去,现在更不能让她有翻身的机会。 俞德妃还在跳脚娇斥的当儿,文淑妃转念间已经颤巍巍地跪在了雪堆上,不顾身边宫人的惊呼和搀扶,高声道。 “皇后娘娘!婢妾知错,求皇后娘娘只降罚婢妾一人就好,切莫迁怒旁人,也莫盛怒伤了凤体……陛下,都是婢妾不好,是婢妾给您丢脸了。” “娘娘快起!” “您身子弱,再跪在雪地里会落了病谤儿的。” “若皇后娘娘要责罚,奴婢等愿领受,要杀要剐也甘情愿,求皇后绕了我们家娘娘吧!” 俞德妃瞪向跪在雪地中,宛若白幽兰般脆弱又楚楚可怜的文淑妃,瞬间恼恨不已。 ——这不要脸皮的贱人,连勾栏伎人下九流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文家还自诩清流,怎么养出这种玩意儿? 可偏偏俞德妃现下也不得不跟她捆绑在一块儿,如果今儿陛下和皇后不肯见,她就得颜面扫地去跪宗庙……还有珽儿,珽儿无论如何承受不起“不敬父兄,宠妾灭妻”的罪名啊! 一向无法无天的俞德妃越想越害怕,只得咬牙跟着跪了下来,纤细的腰肢却依然傲然挺直,昂声道:“皇后娘娘,妾不服!妾有话要说,还请皇后娘娘出殿一见!陛下,臣妾是冤枉的,陛下您要为臣妾做主呀!” 鸾凰宫里头,却是安静得人心慌。 武帝气得说不出话来,又忍不住,小心地窥探身边妻子的神色,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苍天可鉴!人真不是他带来的,他也没有为德妃、淑妃求情的意思啊! 江皇后听见了外头的嚷嚷,她边调整着护腕,眼也不抬地道:“陛下,在叫您哪!” “朕已经说了,后宫皆由皇后辖理,朕不插手,朕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他忙道。 “那好,”江皇后淡然地点下头,“戴嬷嬷,传本宫懿旨,德妃淑妃屡教不改,顶撞皇后,目无王法,摘去二人妃位,贬为俞嫔、文嫔——” “皇后不可!”武帝脸色顿时大变,浓眉紧皱。 “有何不可?” 武帝又怎会看不出她是故意的,心底苦涩难言,还是努力放缓语气道:“梓童,德妃和淑妃毕竟孕有皇嗣,便是看在三个皇儿的面上,你心中有气只管罚她们,朕绝无二话,但贬为嫔,确实过重了,于威远大将军府和文阁老那儿,岂不难看?他们当初襄助朕登基有功,朕难道要让世人误以为朕是无德之君,要行狡兔死走狗烹之举?” 况且现今情势诡诈不明,他正想好好看一看俞家和文家骨子里到底是何居心。 江皇后凝视着他良久,武帝被看得阵阵发虚,直觉回避开了她清澈锐利的目光。 “梓童,朕也是为你好,朕不能让人误会你牝鸡司晨。”他温柔到几乎是陪小心。 “你永远有这么多的理由,”江皇后终于开口。“总说是为了我,可你我心知肚明,你所说所行之事,究竟是为了成全谁?” 武帝一震,抬头望向她,眼神痛楚而仓皇。“皇后!” “这么多年来,我已经认清了,像你这样的帝王,永远只会提防那些你口口声声所宣称的,最亲最心爱的人。”江皇后很平静,无悲无喜地道,“无论是我,还是太子,都一样。” 武帝脸上血色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胸口如同被巨锤击中,他几次欲开口辩驳,却发现自己连呼吸都哆嗦断续得恍若下一口气再也接不上来。 ——不是这样的!皇后岂能如此误解、辱没朕? 他眼前阵阵晕眩发黑,透过模糊的视线望去,江皇后冷漠的脸庞异常遥远,好似下一瞬就要乘风而去,永不再回…… “红鸰!”他冲口而出,猛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别离开朕!” 江皇后没有挣扎,她只是眼神冷冷地落在他握着自己的大手上,武帝刹那间像烫着了般,本能一颤,而后绝望地、渐渐地松开了。 “陛下该走了。”江皇后面无表情地道:“并且告诉外头那两个,她们要抢男人只管抢,只别妄想动本宫的儿子儿媳,否则本宫当年能在千军万马中,一刀砍下羯奴索罗汗的脑袋,就能在皇宫里轻易要了她们俩的小命,不信的话,只管来试!” “皇后”他喑哑地低吼。“难道你心里,当真再也没有朕了吗?” “陛下这话好笑,”江皇后昂首,微眯起眼。“我当年便问过你,你要的是我江红鸰,还是要一个端庄贤淑的皇后?你可还记得,你选了什么吗?” 武帝僵住。“朕……” 他但愿自己已不记得当时说过的话,做过的选择,可却无法自欺欺人。 ——你已是朕的皇后,就该有个做皇后的样子,别再拿自己当那个蛮族公主江红鸰,枉费朕对你寄望甚重……别烂泥扶不上墙! 当时,他盛怒之下口吐恶言,为的就是她咄咄逼人连声质问自己因何迎德妃、淑妃进宫,为何弃当年誓言于不顾? 可他已登基为皇,一国天子,又怎能独宠、掣肘于一个女人? 他永不忘她江红鸰和自己并肩作战,打下江山的恩义情谊,永不忘她是他唯一的妻子,所以他也排除众议,册封她为皇后,难道这还不够吗? 就算他对她情有独钟、夫妻情深,然她难道忘却自己仅仅不过一个女子,怎可如此贪心,既得了他的心,也得了尊贵的风位,还希冀独占帝恩? 况且如此一来,他又如何安抚功臣?如何摆络众将?当年并不是只有她别着脑袋跟他一路杀上京师—— 武帝记得,自己对着她的质问瞬间恼羞成怒,直指她的鼻头痛斥其非,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头目森森……可他心口却有种冰冷的不安惶惶逐渐弥漫开来。 他不敢仔细辨认那是什么,只能咬牙切齿地维持着那蒸腾的火气,催眠自己,朕没错! 红鸰那时沉默了很久很久,相较于他的咆哮跳脚,她平静得令人害怕。 最后,她问—— 你要的是我江红鸰,还是要一个端庄贤淑的皇后? 他回答的是什么……为何他怎么也回想不起来? 武帝脸色苍白,高大身躯僵在原地。 然而,无论是三十年前的江红鸰还是三十年后的江皇后,都不再对这个男人有任何的期盼。 因为一个三十年前的答案,早已了断了一切。 俞德妃和文淑妃并没有等来武帝的怜惜与主持公道,只见到面色惨然目光绝望的皇帝,一步一步,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雪地里,经过凄楚可怜跪在雪里的她俩,却视而不见,甚至连御辇也未上,就这么失魂落魄地走了。 文淑妃见状,心下一个咯噔,脸色难看了起来。 俞德妃则是兀自大呼小叫,暴跳如雷。“你们拦着本宫做什么?本宫有冤情,要跟皇上伸冤,你们这些狗奴才竟敢搁着——” 图公公恭敬而淡漠地弯腰拱手道:“德妃娘娘请自重,皇后娘娘懿旨已下,还请德妃娘娘从命而行,否则违反宫规,可是罪加一等。” 俞德妃气得火冒三丈,跳了起来,劈手就想掴他一个耳光。“放肆!谁准你对本宫这么说话?” 图公公身形鬼魅地一退,教俞德妃落了个空,不待她回过神来,他嘴角嘲讽笑意一闪而逝,下一刻已蹑足追随武帝而去。 “该死的阉奴!混帐!”俞德妃又惊又怒,内心却不可遏止地一颤。 这阉奴是陛下的忠仆,向来以陛下意志为旨意,难道……难道这一切都是陛下示意的? “不可能!陛下不可能这样对我的……”俞德妃艳丽脸庞满是震惊的喃喃。 文淑妃不知何时已起身,纤弱身姿傲然伫立在雪中,眼神却冷得骇人。 而在此时,东宫方向竟起了漫天黑烟…… “走水了!走水了!” 俞德妃和文淑妃不约而同一震,极目望去,神色各异—— “哼,老天果然有眼,东宫不祥,大冬天的也能走水。”俞德妃惊诧过后,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这是在给我珽儿主持公道,出气儿呢!” 文淑妃冷冷横了她一眼——这没脑子的蠢货,要不是身后靠着威远大将军府,恐怕早埋骨后宫不知多少年了。 只不过…… 文淑妃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禁意味深长地微笑了。 “我们走。”她垂下目光,掩住所有的情绪,低声吩咐。 “喏。”身旁宫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文淑妃。 俞德妃猛然回头,“你这就走了?难道你真的甘心对皇后低这个头吗?” 别说她不留恋手头上的宫权……哼,文家个个道貌岸然,表面装得一副清高至极目下无尘的样子,可实则骨子里比谁都要利欲薰心。 这后宫的女人,哪个不想当皇后?又有哪个不想自己的儿子登上天下之主的位置? 俞德妃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她想要的,向来不吝于直接伸手夺取讨要,可就见不得文淑妃这当了婊子还想立贞洁牌坊的恶心劲儿。 “德妃妹妹,”文淑妃不怒反笑,柔声开口,“妹妹还是先紧着去跪宗庙吧,这隆冬之际,宗庙冷得很,妹妹当心冻坏了,毕竟被抹去了正一品德妃的分例,往后恐怕连银霜炭也用不上了。” 她可不同,文家如今在前朝后宫盘根错节势力深厚,皇后明面上再怎么敲打,至多也是恶心恶心她罢了,却也不敢当真对她如何。 况且今日被训斥夺权,改日就能登上后宫至高无上的位置……路还长着,此刻的失利不过是凤舞九天前的屈身罢了。 俞德妃怒从心头起,“你以为你又能讨得了什么好?哼,生的儿子跟你一个德性的装模作样,可这宫里谁不知你那好儿子床帏不振,得让你那好儿媳用上药才能——” “住口!”文淑妃脸色铁青,深呼吸了好几口气,镇定下来。“德妃妹妹有工夫传那等该割舌头的流言蜚语,不如好好管教管教『宠妾灭妻』、『目无父兄』的二皇子吧,咱们皇室的脸可不能都教他丢尽了……来人,回宫!” 俞德妃气得浑身发抖,恨不能扑上去狠狠打歪她那张嘴,可她终究没忘记这里是鸾凰宫。江红鸰那女人就在里头,说不定现在正看她们的好戏! 自小被宠坏的俞德妃终究不是彻头彻尾的蠢货,她好歹在这后宫里也熬了二十多年,自然知道什么时候是自己能逞威风,什么时候又是自己该潜伏缩首的时候。 “本宫这就回去月兑、簪、却、袍!”俞德妃咬牙切齿吐出话来。 第二章 待回宫之后,俞德妃一扫方才在外头张扬的气焰,美艳脸庞透着三分凝重,招来心月复,压低声音问:“宣同可来信了?” “回娘娘,大爷的信隼尚未到,不过三爷的信已经到了。”心月复宫人恭敬送上。 她迅速拆开,看完信后脸上神色不定,思忖半晌后,蹙眉道:“文家一窝子老狐狸白眼狼内斗得厉害,文家老大拱卫的是赵琦,文老二扶持的却是赵玧那毛小子,三哥说,他和文老二已经谈妥了,待日后……便是划江而治,共分天下,可本宫怎么觉得这事儿不大可靠呢,况且我珽儿的江山,凭什么叫赵玧吞掉一半好处?” 且不说能不能,便是当真如此,那她不是又得跟文氏贱人并列太后?这是想恶心死她吗? ——不成!说什么都不行! 心月复宫人是俞家精心栽培出的,闻言低声禀道:“娘娘,如今各方势均力敌,谁都不敢擅动,也没有绝对压倒性必胜的把握,文家是头庞大凶猛的兽,文老二能收拢文家庶系,撬了文家的墙角,显然也是个心有成算的……三爷的意思是,远交近攻,借刀杀人。” 俞德妃脸色亮了起来,兴奋难当。“好,好,到时候本宫就要亲眼看看,被亲生儿子背后捅刀的文贱人,那张狐媚脸皮子还如何能笑得出来?” 心月复宫人在这之前早得了三爷叮嘱,轻声劝道:“娘娘,三爷的意思,此间种种,还是先瞒着二皇子为好。” 俞德妃笑容消失了,咬着下唇忿忿道:“我儿就是太心实了,否则也不会连个矫揉造作、装腔作势的小蹄子也当成宝,哼!一切还是要怪老二家的不贤,自己肚里揣不上皇孙,还敢谋害我儿的子嗣……若不是现下人人盯得紧,本宫就休了这个毒妇,另给珽儿娶个有助益的好媳妇儿。” 想到自己儿子的姬妾曾怀有身孕,又一个个被悄悄弄掉了的孙儿,俞德妃简直心疼死了。 心月复宫人闻言却是一阵默然。 二皇子妃出身名门,京师老牌勋贵世家,当初也是德妃娘娘和俞家一力求来,如今想做其他打算,恐怕连陛下也不会准允。 况且二皇子也再禁不起后院起火,妻族反目的危险…… “娘娘,现今宜静不宜动。”心月复宫人只能好言相劝。 俞德妃烦躁地揉着眉心。“还要你多嘴?本宫这不是都忍下了吗?” 想她一个骄傲跳月兑的威远大将军千金,却被皇后压在头上二十多年,又有文家贱人时时给她添堵,如果不是恋慕陛下至深,如果不是为了珽儿的大业前程,她何至于低头憋屈到现在? 等着吧,最后,她会一项一项都讨回来的! 东宫钱良媛染上时疫,病殁的消息传到工部尚书钱府时,钱夫人当场晕厥了过去,再醒来哀哀槌胸啼哭不止,一直扯着在榻前侍疾的长子嚎道。 “塘儿……都是娘害了你妹妹……当初、当初就不该让你妹妹进宫啊!呜呜呜……” “那就是个吃人的地界儿,你爹满脑子只想着他的官权富贵,根本是逼你们兄妹给钱家卖命填坑啊……” 身材高大浓眉俊目的钱晋塘紧抿着唇,眼睛微微泛红,神情却很平静。“娘,妹妹没有白死,也不会白死,她既已替家族做出了选择,我们钱家就该知道,该倾尽全力走上哪一条路了。” 钱夫人泪眼模糊地望着眼前原是明朗疏阔,如今却一年年变得陌生的儿子,颤声道:“难道你……你不心疼你妹妹?你也觉得家族荣光比你妹妹的命还重要?” “娘,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不得权势,又何来尊严?”钱晋塘低眸,苦涩而讽刺地道:“娘,您忘了您经常对儿子耳提面命的话吗?” 钱夫人满脸震惊。“你、你这是还在怨娘……断了你和……塘儿你清醒一点!难道你还惦记着她?可她都已经是——” “她原可以不是!”钱晋塘语气还是很冷静,唯有急促呼吸出买了他内心的动荡。 “塘儿……”钱夫人忘了哭。 “您放心,我没有再惦记不该惦记的人,她于我而言,不过是少年时曾经盼过,却不曾实现过的梦罢了。”钱晋塘淡淡地道,“可我也永远不会忘,没有权势和力量的人,是没有资格留住自己想要的任何东西的。” 他出身官宦富贵之家,是家中精心教养也寄予厚望的长子少爷,自幼名师教习,文武双全,性情开阔爽朗热忱,在京师官家子弟中,也是翘楚人物。 十七岁之前的钱晋塘,人生光明敞亮志向昂扬。 而后,现实狠狠掴醒了他,撕裂了所有曾经他以为的严父慈母、家风清正……实际上只是未曾触及利害关系的平宁祥和假象。 他无视钱夫人泪眼狼狈,“妹妹的事,我不信娘不知其中内情,早在她进东宫又和四皇子纠缠不清的时候,她不就已成为家族的筹码,您和爹手中的一枚棋子了吗?” “你胡说,娘从来……从来没想事情变成这样的!”钱夫人仓皇地闪躲着他的目光,不禁又悲从中来。“你爹和你妹妹都是主意大的,他们执意做的事儿,又有家族仗势,我一个妇道人家又能如何?如今倒全都成了我的罪过……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他面无表情。“妹妹病逝,东宫还是要操办丧仪的,说不得皇后娘娘还会传娘进宫安抚一二,娘还是养好身子为先。” 钱夫人一颤,哭红肿的眼倏然瞪向他。“对!我也要进宫去问问——她,究竟是什么样歹毒的心思,难道当年你看顾她的一片情谊都喂了狗了吗?便是要避嫌,可私下也该多照拂你妹妹……可看看她都做了什么?把持东宫,独占太子,无德无贤还无所出,幸亏当初我们钱家没有娶进这一个丧门星——” 钱晋塘皱起浓眉,终究觉得胸闷不快,打断了母亲。“娘!仔细隔墙有耳!” 钱夫人随即噤声,喘息后又复呜呜咽咽起来。“儿啊……娘就是舍不得你妹妹,可怜我颜儿大好年华,竟葬送在了东宫,如今连性命也没了……娘心痛啊……” 始终在门外脸色难看不发一语的钱尚书终于走进来,钱夫人一见到丈夫,纵然满月复酸苦怨气,可也不敢对着丈夫发泄,只得别过头去掩袖暗自垂泪。 钱尚书看着儿子,沙哑道:“四皇子来了。” 钱晋塘眸光微闪,略一颔首,放下药碗便起身往小书轩走去。 假山后,小书轩—— 钱晋塘看着一身黑衣神色憔悴的英俊青年怔怔地望着窗外,他转身关上门,便听见英俊青年喑哑地唤了他一声—— “……那药,确实不会有人查得出吗?” 钱晋塘只反问:“听说伺候之人也染上时疫,昨夜俱以大火焚去驱疫……太子的手段,向来斩草除根,如此恰好替咱们灭了痕迹,殿下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赵玧闭上眼,胸口痛得紧,可又有种难以言说的释然。“那便好。” “该进行下一步了。”钱晋塘直视赵玧。 “我已让二舅父暗中递信给大舅父的人,明日具状弹劾东宫。”赵玧再睁开眼,又是濯濯少年郎。 文家大爷虽然是老成持重心思狡诈,但如今有了这么好的“武器”在手,自然免不了见猎心喜。 太子大兄上不了朝,正是束手缚脚之时,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东宫根基深厚,三皇子枝繁叶茂,”钱晋塘笑笑。“明日便可见,究竟哪一方可占上扬。” 赵玧良久没说话。 “四殿下该回去了。”钱晋塘沉声催促道:“纵然有密道,您还是该当心仔细,莫让人发现与我钱府有所牵扯。” “我来,只是想问你一句——”赵玧顿了顿,有些艰难却故作镇定冷漠地道:“为什么对倾颜姊姊如此下得去手?” 钱晋塘想笑了,他确实微微上扬了嘴角弧度,再度反问:“四殿下呢?又为何不惜用上埋伏在东宫多年的钉子,也要助我一臂之力?” 赵玧脸色铁青,又隐隐惨白。 钱晋塘也没指望他回答,而是径自将答案说出。“那是因为,四殿下和臣一样,都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去抢。余下者,没什么是不能被舍弃牺牲的。” 既然骨子里都是狼,就别再自欺欺人是羊了。 况且钱倾颜早已经是一只残棋,就算他们不趁机因力导势下手,将残棋的剩余价值发挥到最极致,这枚残棋也终将自毁毁人。 只不过之前危及的是钱府,这场大火之后,毁的就是东宫了。 赵玧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披上黑色披风,无声地离开了小书轩,悄然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与此同时,赵玉坐在榻上,轻轻地抚模着伏在自己腿上睡着的小妻子。 方才,他轻描淡写地跟眠娘说了钱倾颜染疫而亡,所居寝所大火焚去,以免疫病散播。 李眠的眼神很复杂,似惊似悯似叹息,他原还悬着心,唯恐她会再度追问个中种种内情,没想到她只是靠在自己肩头,半晌后方低声道:“臣妾知道了。” “眠娘……”他欲言又止,心头滋味难辨。 “玉郎,你想让我信的,我就信。”她轻声道,“东宫四面楚歌,你在外头已经太难了,我们说好夫妻同心,我会努力做到。等到你所说的尘埃落定的那一天,你放心把一切告诉我了,你再说。无论如何,我都是等着你的。” 他心中感动万分,鼻头酸热,哑亚声地道:“好。” “钱良媛因疫病饼世,钱府那儿,东宫都要有所表示。”李眠已经迅速盘算起来。“不管她之前犯了多大的错,只要还需捂着,咱们就得照着宫规安排她的治丧事宜。母后那儿,臣妾也会先打个招呼的。” 只是前朝后宫如今正是多事之秋,钱倾颜之死,也不知会在这个幽黑深潭里激震起多大的涟漪。 “你放心,孤自有分寸。”他揽着她的腰肢,低头在她额上轻吻了下。 李眠点点头,尽避心绪起伏难免,可只要在他身边,她还是觉得分外妥贴安心。 ……于是就这样靠着他,不知不觉睡着了。 赵玉就这样陪伴着她,温柔地看着她入睡,唯恐她受寒,小心褪下自己身上的狐毛大氅,为她盖上,柔软雪白的狐毛领子拉到她小脸下方,看着她睡得粉嘟嘟的脸蛋,心软成了一汪春水。 他现下停了一切手上政务,闭宫自省,她一直怕他犹如被捆绑住双翼的飞鸟,会感到受挫沮丧伤怀,所以这些日子以来总是对他百般体贴。 更好的是,往常她身上总会不经意出现的自卑,渐渐消失不见了。 赵玉可以明显感觉到,他的小眠娘正努力在学会成长壮大,努力想要转过头来保护他。 果然,当他示弱于他的“势弱”之时,眠娘就更心疼他了。 赵玉清艳眉眼浅浅地漾开了笑意,看起来更像只得逞的美丽公狐狸了。 百福蹑足进来,看见的就是这美好得几乎闪瞎人眼的一幕—— 他缩了缩脖子,忽然有种想转身脚底抹油的冲动……不长眼地扰了主子恩爱缱绻时光,是要给马踢的呀! 只可惜,适才到手的消息太重要,百福不得不硬着头皮进来禀告。 “主子……” 赵玉抬眼,锐利眸光透着一抹警告。 ——要吵醒了你主子娘娘,孤灭了你! 百福吞了口口水,暗骂外头那个奸诈狡猾的月令不厚道,明明他才是情报头子,他才应该亲自进来跟主子回禀才对啊! 可怜百福一脸欲哭无泪,战战兢兢地赶紧闭上嘴,然后拼命对着主子好一顿比手画脚。 赵玉。“……” ——看得懂了才有鬼。 他揉揉眉心,没好气地招手。 百福如释重负,腆着脸,蹑手蹑脚地无声近前,把手中的密卷恭敬奉上。 赵玉低眸一看,有一瞬地晦暗幽深,随即露出一丝愉悦得近乎残忍的狞笑。 很好。 百福垂手恭候着主子的吩咐。 没想到赵玉只是又淡淡地拂了拂手,示意他退下。 “主子?”百福有些急了。 蜷缩在赵玉大腿上的李眠微微动了一下,吓得福差点扑通跪下。 赵玉神色不爽地盯着他,略张唇,做了个口势——“滚!” 百福如蒙大赦,二话不说赶忙屁颠颠“滚”了出去。 赵玉嘴角抽搐,险险就憋不住。 这小混蛋,还真会给自己加戏! 第三章 第十二章 翌日朝上,文家门人张御史迫不及待出列上奏,满脸沉痛慷慨激昂地痛陈东宫草菅人命,杀人灭口! 因太子闭宫自省,自然不能上朝,近日和东宫走得近的文武官员又被打压的打压、罢黜的罢黜,以至于第一时间无人能站出来为太子辩解。 坐在上首龙位之上的武帝面色沉沉,帝冕琉珠遮掩之下,更显高深莫测喜怒难辨。 “……圣上,臣所出据者皆是事实,钱良媛曾为太子孕有皇嗣,可太子却不顾念皇嗣于国之重要,为了博太子妃一人欢心,竟狠心亲手杀子,致使钱良媛悲痛万分,缠绵病榻,又为掩饰其悖逆天伦罪孽,不惜假借时疫之名,害死钱良媛及其贴身宫人八人,这条条性命尽皆丧于太子之手,如此心狠手辣之徒,竟是我大武王朝所寄望之储君……” “陛下,如果李大人所言属实,那太子简直是桀纣无道之君,令人闻之发指啊!” “皇上,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事事关重大,关乎国诈,定要彻查到底才行!” “是啊,还请陛下明察,务求让受害之人讨回一个天理公道……” “钱尚书向来忠于王事,为官勤勉,难道陛下要让忠臣蒙冤受屈吗?” 二皇子臣属见状也纷纷落井下石,暗中窃喜东宫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一下子便把二皇子“宠妾灭妻”、“目无父兄”等等昏庸之名给压了下去。 钱尚书神情黯然,一脸伤痛,只默默跪地伏首,肩头颤抖。 当中有些不明所以的老臣见状,也不禁感慨连连。 白发人送黑发人,最是痛苦,尤其又是不明不白地殒命在东宫,更教人告无可告。 若不是有张御史,恐怕钱尚书这口冤也只能硬生生吞下了。 三皇子赵琦却是神色异样地瞥了张御史一眼,眉心微蹙,心下有些莫名不安。 ——今日这般大动作,怎未曾先行禀告? 只不过张御史却悄悄回了他一个“殿下请放心”的眼神。 赵琦心中略定,暗忖这许是大舅手笔,不事先让自己知道,或者就是特意在父皇面前营造一个他毫不知情的印象。 文阁老则是不动声色,在朝堂闹哄哄的当儿,持笏板上前温声禀道:“圣上,老臣有一言,不知可禀否?” 众臣一静,三皇子和四皇子神色各异地望向文阁老——赵琦面带谦和微笑,赵玧则是屏气凝神隐隐紧张。 “太子乃一国储君,又素来品行佳范,虽前些时日京师流言所致,不得不闭宫自省,暂掩锋芒,可老臣知,太子固然有错,也错不至此。”文阁老叹息,语重心长地道:“钱良媛之事许有内情,还请圣上恳允,甶刑部、大理寺、审刑院共同调查会审此案。” 此话一出,朝堂上先是一片鸦雀无声,而后便是众臣七嘴八舌议论,连连称是。 若有少数异议者,也被巨浪般的群情激涌给淹没了。 “此乃国之大事,不可不慎!” “三法司会审,若有冤情,当可水落石出。” 赵琦垂首,掩住一丝喜悦——盖还是老的辣,外祖父这一手,堪称光明磊落公正无私,却是真正把太子钉牢了。 一个出动三法司会审的一国太子,就算最后审讯查明出来是清白的,也落得众口铄金天下皆知。 不说人心难测,就说世人皆喜扬恶隐善,原是高高在上尊贵无匹的太子,却深陷泥淖脏水难清,哪个不会下死力地往上践踏的多? 更何况,太子身边本就群狼环伺…… 赵琦不着痕迹地抬眼眺望上首不置一词的武帝—— 父皇,事已至此,您还想偏袒太子,皇后还护得住她唯一能依附指望的儿子吗? 开局之后,有些事就不会在您老人家的掌控之下了…… 沉默许久的武帝终于开口,看向武官中始终不发一语的德胜侯李炎。“德胜侯以为呢?” 众臣目光如炬,直勾勾落在李炎身上—— 德胜侯长女是太子妃,次女是二皇子侧妃,这两日正是纷纷扰扰之时,听说昨日午后二皇子府便迎来了皇后娘娘的懿旨训斥,二皇子颜面尽失,那个闯祸的李侧妃当下被二皇子怒极甩了两巴掌,还下令禁足,命二皇子妃日后严加拘管…… 若非看在德胜侯的面上,恐怕还不止于此。 今日太子又因偏宠太子妃的缘故,铸下如此大罪,德胜侯这教女无方之过,只怕是扣得严严实实了。 可德胜侯上朝来却依然沉静漠然,直到被武帝点了名。 “回陛下,”李炎出列,拱手行礼,低首道,“臣无话可说,一切由陛下圣裁。” 武帝险些气笑了,冷哼道:“德胜侯果然处事圆滑老练,但不知李爱卿这般谨慎,怎会教养出李侧妃那样其心可议的女儿?” 德胜侯微微一震,依然垂眸。“是臣有罪,教女不严,致使那孽障……” “罢了,”武帝淡淡开口,“尔爱女既已是皇家人,自有皇家管束,不过李爱卿身为国之重臣,又是太子岳家,难道当真就无半点私心?” 德胜侯重重跪下,冷汗涔涔,抱拳道:“陛下,臣——” “爱卿一心为国,不念私情,朕心甚慰。”武帝目光幽深,半真半假。“然人非草木,一个心中唯有大义,却置亲缘不顾之人,仔细想来,也令人心寒啊!” 德胜侯脸色苍白,沉重磕首无语。 朝堂上众臣全看傻眼了,也不知陛下和德胜侯这是……究竟是德胜侯为君所厌,还是另有内幕? 文阁老持笏保持沉默,对似是想开口说话的三皇子微微摇头警示。 陛下这番话,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明着是嘲讽德胜侯,又何尝不是在暗指今日众人对太子的追杀? 宦海浮沉多年的文阁老怎会不知,君臣博弈之间步步惊心,一个轻重失衡就会惹来君王猜忌弹压,抑或是朝臣反扑。 分寸拿捏最为艰难。 可赵玉此子过往行事一向周全老道,护防得固若金汤,无可拿捏之处,前次若非藉雪灾流言,多方发力困住东宫,方有这闭宫三月自省的结果。 但区区三个月要尽数拔除太子势力,本就不能够,待赵玉出关,那反噬之力定当铺天盖地而来,所以无论是俞家还是文家,都不能让赵玉换过这口气、腾出手来对付自己,自然是趁虎困牢笼之时一击毙之,方为上策。 所以今日之事,犹如一个最美味的诱饵,文阁老明知就算证据确凿,也并非十拿九稳,可若是不吞下此饵,一旦错失,更加悔之莫及…… 果不其然,他站出来“一呼百应”,倒教陛下戒心更深了。 文阁老深吸了一口气,一副忧心忡忡伤怀感触地道:“陛下,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老臣知道血脉相连骨肉至亲,无论太子或是哪位皇子都是您的心头肉,在长辈的眼中,孩子都是顶顶好的,再有过错也该有教诲弥补的机会……可陛下,老臣还是不得不冒死谏言:自古皇家无私事啊!” 群臣皆是震惊又敬佩地望向文阁老……阁老大人为国为民,甘冒触怒陛下的危险,都要主持公道,证个是非黑白,此等风骨,真不愧为天下清流之首,我辈楷模。 文阁老颤巍巍地道:“陛下,老臣也觉得太子想是有难言之隐,可证据在此,如果不能坦然交付于三法司查个清楚明白,这对太子更是伤上加伤,也不能真正为太子洗月兑罪嫌……” 武帝闻言不怒反笑,神情亲切地道:“文阁老句句都是忠言,也是为了太子名誉着想,朕虽是父亲,更是一国之君,又怎会私心偏袒任何一方?” 这话说得……饶是文阁老是三朝元老,官场老吏,也听不出武帝这话中真正涵义。 “谢陛下谅解。”文阁老只得做老迈步履颟顸状,艰难地伏地深深跪礼,满眼感动。 “这件事,朕会好好想想,无事退朝吧!” 群臣哗然,面面相觑,可皇上已经收下赵御史的奏折御状,他们再穷追猛打地追问下去,那就不是据理力争,而是联手逼宫了。 谁也不敢冒触怒龙颜掉脑袋的可能,只得暗自咕哝,心下 悻悻然,面上恭恭敬敬地退朝。 “外袓?”三皇子赵倚一出大殿,觑个角落空档,忙唤住了文阁老。 “三殿下莫急。”文阁老意味深长地道:“陛下是个明君,自有裁断。” 赵琦也只得按捺下心焦,亲近地拱手道:“多谢外祖为孙儿释疑。” 武帝退朝,拂袖转回殿后内间?冷冷对着内间茶榻上正好整以暇研着茶粉的赵玉道。 “太子好兴致,外头都火烧连天了,你还有心思折腾朕的茶?莫不是以为朕当真不会废了你?” 赵玉微笑,修长玉手将碧莹莹的茶粉投入沸腾如鱼眼的茶吊子里。“父皇是大武之主,储君废立,自有主张。” 武帝脸色难看至极,负手伫立,片刻才缓缓走近,在茶榻上另一端盘膝坐下。 茶香四溢,赵玉细细舀起煮匀了的淡绿色茶汤,倾入雪白薄胎玉碗,奉与武帝。“父皇尝尝?” 武帝接过茶碗,深沉龙目低垂,忽尔一笑。“你这一手,是连朕都套进去了。” 可嗓音里却没有半点笑意,只有隐隐如乌云雷鸣般的威压感。 “儿子不敢。”赵玉一如往常地微笑,谦逊道:“不过是台子都架高了,总不好教这么多人看不着戏吧?” “钱氏何时不能杀,”武帝哼了声,“偏要落得一身腥,主动将把柄都递到人手里,把个朝廷捣弄得乌烟瘴气……尔等可是忘了,百姓的事儿才是大事,可瞧你们一个个无不忙着站队厮杀攀咬,连文武百官都一场混仗不堪,还有人将万民安危暖饱放在心上吗?” 赵玉被这么一通家国大义的教训,眸色幽深,却隐含清冷的好笑。“父皇好教诲,儿臣领受了。只不过父皇也深知,一国之乱往往先起于一人之私,古往今来,尽皆如是。” 人有私,则鬼魅丛生。 任谁看见了高耸城墙缝隙内的金碧辉煌,又有哪个不想要钻破防卫,入内掠夺好处? 尤其人心,素来是受不得考验的。 第四章 “……你这是直指朕错了?”武帝脸色沉了下来。 “难道父皇至今仍觉自己对?”赵玉也没了笑容。 一时气氛僵凝森森如寒霜,对峙间似有风雷欲动。 武帝危险地眯起眼,一字一字道:“朕做了三十年天子。” 期间多少狂风暴雨生死杀机阴谋诡计都闯过来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一个小小太子,尚且不是王朝掌权者,又有何资格质疑他一国君王的能力与威严? 赵玉怎会听不出武帝的话中意思,只是淡淡道:“父皇是马背上的天子,当年沙场十年征战,刀山血海拼搏出来登基为皇,最是明白野心二字是如何养成的。” 武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所以你的意思是,朕不该养出你皇弟们的野心?” “不,但凡皇室子弟,野心天生养成,这就是一个狼圈。” 武帝目光犀利沉沉地盯视着他。 “儿子的意思是,父皇初始根本就不该纳母后之外的任何女人,给其他女人有诞下狼崽子的机会。”赵玉毫不客气地道。 武帝面皮火辣辣,顿时气笑了。“太子疯癫了不成?莫忘了你东宫内也有他妇,况且若是朕仅皇后一人,你又何存?” “自古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似笑非笑,隐隐王霸之气扑面而来。“若我赵玉非出身皇室,却有治国安民之才,这江山天下,最后落于谁手,也犹未可知。” “放肆!” 赵玉挑眉,对武帝的暴怒丝毫无感,继续漫声道:“相同的道理,倘若我赵玉天资平庸,甚或阴毒,便是坐上龙椅也安稳不了多时,随时就能被他人拉下。” 武帝怒极而笑,阴沉嘲讽地道:“口才好极,不愧是朕精心培育出的一国储君,这番言论没少为你收服人马吧?” “好说,还是远远及不上父皇,”赵玉笑笑。“能说服母后接纳孔衍圣公族中庶女入宫为女官,『为母后』诞下子嗣抱养于中宫,一则巩固中宫后位,二则藉孔衍圣公清名安稳天下文人,三则和文、俞两家互为牵制。父皇,于公,儿臣敬佩您,可于私,儿子瞧不上您。” 赵玉此话一出,瞬间戳穿了武帝遮掩多年,看似冠冕堂皇实则阴私血泪的痛处。 武帝脸色倏然涨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手中茶碗猝然粉碎,大掌猛地拍裂了茶案。“你混帐!” “父皇息怒。”赵玉语气很平静。“儿子瞧不上,是因为天下事并非只有一种解决法子,父皇不过是选了一个于自己最为便利有益的罢了。” “你懂什么?”武帝霍然起身,欺近他,眸光狰狞冷硬。“竖子小儿,不过虚掌几年权,竟就以为能评论朕了?” 赵玉夷然不惊,只静静凝视着父皇阴鸷双眸。 “别以为你记于皇后名下,朕就会一力保全你这个太子。”武帝忽然笑了,意味深长地道:“你说对了一点,皇宫就是个狼圈,你如果搏不过其他兄弟,自然也证明你非大武未来的真龙天子……胜负自付,生死自理。” “父皇放心,儿臣省得。”赵玉闲闲道。 “滚吧!”武帝又复坐了下来,肩背腰杆挺直,高大巍然冷漠。 “儿臣告退。”赵玉白衣翩然,优雅起身行礼,含笑漫步而出。 “但愿你不需有因权衡利弊而将妻子置于天秤之上抉择的一日。”武帝语气平淡中透着残忍与讽刺。 赵玉脚步一顿,嘴角扬起一丝似自嘲似苦笑,嗓音却是温和至极。“谢父皇提醒,有血淋淋先例在前,儿子拼死也不会重蹈覆辙。” 武帝面色沉黑,只以为这个混蛋儿子又借机挖苦自己,却不知赵玉是在对历经过前世的自己立誓。 东宫本就仿似置身风雨飘摇之中,此番钱良媛之死又在众人多方操弄下,让太子再度成为众矢之的。 武帝最后还是将此案交付三法司,不顾太子会受天下人议论,仿佛这一遭终于是厌弃太子了。 消息一出,文家上下松了口气,二皇子赵珽和三皇子赵琦更犹如面前绊脚大石被搬开一般,喜不自胜,迫不及待大展拳脚收拢人心安插人马。 此事事关重大,就连鸾凰宫的江皇后也有些坐不住了,命戴嬷嬷前来东宫探视。 如今江皇后将宫权收回了大半,又暴力地压制住了文淑妃和俞德妃,让她们敢怒不敢言,只恨得越发期盼自己的儿子能早日登基,好为自己吐这一口恶气。 也亏得江皇后在,所以东宫用度上无人能克扣,可她终究还是不放心,特意让戴嬷嬷领人带了许多好东西浩浩荡荡进东宫。 “戴嬷嬷且住!”蟠龙卫首领在宫门外第一防线就拦住了,态度恭敬而严肃。“奉皇上圣谕,外人不得踏入东宫一步,还请嬷嬷见谅。” 戴嬷嬷昂然地道:“老奴是奉皇后娘娘凤谕而来,给太子妃娘娘带些补品用物,还请大人让一让,莫让老奴为难。” 一身盔甲的蟠龙卫首领头皮有些发麻,却依然半步不让。“恕下官不能从命。” 老态龙钟的戴嬷嬷出手却很快,她枯瘦的手掌闪电般击中了蟠龙卫首领的月复部,宛如巨锤般的爆痛感让高大剽悍的蟠龙卫首领瞬间弯下腰来,蜷缩着身子差点喷出一口血来。 “头儿?!”蟠龙卫们大惊失色,刹那间刀剑齐出冲将上来。 戴嬷嬷微微一笑,还来不及说话,东宫精卫已经哗啦啦扑上来,护住戴嬷嬷一行人,腰间刀剑俱出,险之又险地顶在了蟠龙卫们的颈项上! 蟠龙卫们终归是皇帝手中亲兵之一,反应敏捷地抽身往后闪避三寸,手中刀剑及时架住了东宫精卫的利器—— 铿铿铿的钢铁金石交击声刺耳响起! “住、住手!”蟠龙卫首领终于喘过一口气,惊恐又气急败坏地喝住。 “对啊,再不住手,当心老子手底下这些小子向来没个分寸,万一他娘的不小心割了你们这些哥哥的胳臂腿儿,那可就对不住啰!”一个粗犷的嗓音自东宫大门内传来,还透着一抹完全懒得掩饰的幸灾乐祸。 ——又是姓胡的这莽子驴蛋! 蟠龙卫首领咬牙切齿,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最后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月复部剧痛,努力站直高大虎躯,冷脸道:“胡统领,这就是你带出的兵,无视陛下圣论——” “欸,且慢且慢!”胡横浓眉一竖,粗声粗气地笑道:“您可别忙着给弟弟套小帽儿,弟弟可领受不住,就像您也受不住眼里没有皇后娘娘……那啥?『目无国母』的罪名吧?” ——弟你娘的弟! 蟠龙卫首领真巴不得一刀捅死这混犊子,可惜不能……因为戴嬷嬷老脸欣慰地望着这姓胡的,好似看见了自家的好崽子。 况且,“目无国母”之罪,打死了他也当真承担不起。 “哎哟!您老人家怎么亲自来了,我家主子娘娘知道您来,可欢喜得不得了,巴巴儿地命小的赶紧来迎您,千万别让您累着了。”胡横目光一转,转向戴嬷嬷的方向殷勤狗腿道,“小子们,还不快快把嬷嬷和这些姊姊请进咱们东宫来?” 戴嬷嬷差点憋不住笑出。东宫真是奇葩,呃?什么奇人角色都有,无怪乎是太子能御下使将出来的人马。 瞧瞧,连堂堂蟠龙卫首领都被噎得话都说不出来,还不得不眼睁睁放行。 不过东宫形势严峻如斯,东宫人马还能这般乐呵,可见得太子和太子妃确实犹如定海神针,只要他们稳着,东宫必然不乱。 戴嬷嬷进了东宫正殿,就见李眠亲自迎出,含笑握住戴嬷嬷的手。 “又劳烦嬷嬷了,我熬了些桂花胭脂米汤圆子,正香,您尝尝?” 戴嬷嬷也笑了。“老奴就不客气,忝着老脸品尝太子妃的好手艺了。” 昨夜下了场雪,尽避今日天气晴朗,依然冻得人心脾发冷,可一进到了正殿却是温暖如春,地下暖龙烧得足,殿内透着淡淡腊梅香气和清甜桂花甜食香味儿。 李眠牵着戴嬷嬷落坐,亲手舀了一碗递与她,戴嬷嬷略略谦让,这才接过,吃了口后不禁赞道:“娘娘这桂花胭脂米汤圆子做得极好,甜而不腻,老奴今日真是好口福。” “是嬷嬷疼我,便怎么样都觉得我好。”李眠嫣然一笑,“我这些时日空闲着,倒学着做了醍醐酥,也不知是不是母后曾吃过的那个味儿,还请嬷嬷帮着带回鸾凰宫给母后品鉴一二。” 戴嬷嬷有些感动,醍醐稣是西北的小食,用牛羊马骆驼等**制成的浓香雪白酥饼儿,皇后娘娘曾偶然和太子妃闲聊时提过,没想到太子妃都给记在了心上。 醍醐酥啊…… 戴嬷嬷眼眶微微发热,皇后娘娘小时候总爱打马奔驰过街,到大胡儿饼铺买上几斤回族里孝敬老主子。 其实最爱吃醍醐酥的是老主子,皇后娘娘嫌它女乃味儿太重腻口,可没想到一别家乡数十年,做梦也回不去的故土,也只能凭借旧食回味了。 “太子妃的孝心,老奴一定转达。” 李眠柔声道:“嬷嬷,也请您代为转告母后一声,我和太子都好,母后只管好好顾着身子,吃吃喝喝看看戏什么的。” 戴嬷嬷迅速会意过来,眸底笑意更深,释然道:“老奴知道了,必定转告给娘娘。” 如今人人都巴不得多生了几双眼睛盯着东宫,捉着东宫的错处好一举掀翻了,戴嬷嬷就等同于江皇后的门面,也不怕这宫里魑魅魍魉,但终究不愿在此时多打眼,给太子和太子妃招祸,只略坐了片刻便告辞而去。 当然,浩浩荡荡抬来的好东西也是全留下了,空着手的鸾凰宫一行人顶着蟠龙卫们惊疑复杂的目光,昂首阔步扬长而去。 待戴嬷嬷离开了,李眠的笑容消失了,微感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轻声问道:“春分姑姑,周承徽和金昭训现下可好些了?太医怎么说?” 春分姑姑低声道:“救下得及时,虽是伤了颈项喉头,幸亏养上些时日就无妨。周承徽和金昭训已经醒过来,一个惊魂未定,一个哭得不能自已,一时间倒也都安生了。” 昨夜,周承徽和金昭训已经被自个儿家生子侍女绕颈吊上了房梁,若不是胡横手下监视的人发现烛火熄灭得异样,顾不得请示上司就划破窗棂而入,恐怕周承徽和金眧训转眼间就成了两具尸首,也将化作再度泼向东宫的两盆血水。 李眠脸色苍白,喃喃道:“对于他们而言,没有什么人是不能被牺牲的。” 周承徽和金昭训不管已是被娘家放弃,甘愿用她们的性命拉下太子,抑或是周、金两家的家生子被人收买,这才下的狠手,都显示出那些人已经杀红了眼,良知俱丧。 是啊,皇权路上,也是黄泉路上,自是铺满白骨累累…… 她不自禁打了个冷颤,眸底黯然。 第五章 第十三章 雪夜静静,入夜后的东宫除却宫灯悄燃,寂静得仿若一幅无声画卷。 李眠缝着给太子的大氅,玄狐围领,针脚细致,纤纤指尖穿针引线,缝着缝着,不知不觉动作又停了下来,有些恍惚地望着窗外细雪。 忽然间,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搭在她肩上,将她拥进了宽阔胸膛,温柔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在想什么?” 她回过神来,心下一暖,依恋地踏了蹭他。“没什么。” 周承徽和金昭训的遭遇虽是令人嗟叹,但李眠也知道,如果她同情周、金二人,可假若立扬调换,又有谁会同情她和殿下? 她不愿自己成为那种故作天真圣洁矫情的,虎狼屯阶陛,犹口口声声宽容谅解。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总要立于不败之地,方能施恩他人口说谅解。 刀斧加身之下,命都没了,遑论其他? “跟孤来。”赵玉楼扶着她起身,柔声道。 李眠迟疑了一下,“这么晚了……” “不晚。”他低头对着她笑。“这时刻正正好。” 她眼带疑惑,终究还是信任地被他牵着,一步步往外走。 春分姑姑噙着微笑出现,捧着一条雪狐大憋为她披上,百福也在前头提着一盏八宝晶贝灯照亮前路。 原以为只是在东宫花苑内转转,没想到在长廊下,赵玉顿住了脚步,亲手为李眠戴上了帷帽,看着雪绒绒裹着她小巧的脸庞,显得稚女敕秀气可爱,他忍不住癌偷了个吻,那柔软微凉的樱唇永远有尝不尽的甜香。 她脸蛋迅速红了,心慌地往后一仰,“殿、殿下——” 这是在外头呢! 百福早知趣地背转过去,假意盯着雕梁研究上头的花样,春分姑姑则是低头暗笑,老脸欣慰。 “嗯,孤在。”赵玉一本正经地对着她笑,清眸底却是荡漾着满满宠溺。 她一脸赧然,小声道:“……别这样啊。” 他心柔软成了一团,“好,都依你,不闹你了。” 赵玉知道她素来腼腆,夫妻恩爱在榻上犹自每每羞涩得像枝上轻颤娇花、女敕得欲滴出汁来的桃儿,更何论在外头了,稍稍亲昵些的举止都能叫她脸红大半日。 这要是再逗弄下去,恐怕她会臊得逃回内寝殿了。 赵玉牵着她,走出廊下,踏入月色雪地中,穿过了一池冰封如剔透白玉的清塘,去到那尽头处的一处书楼。 书楼内一面墙忽然在面前开启,李眠睁大了眼,心儿怦怦跳,惊异和迷惘跟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交错,她抬头望向丈夫,浑圆的眸子亮晶晶。 “来。”他不多加解释,只含笑低声道:“当心脚下。” 其实有他牢牢牵着搂着,密道两旁又有莹然生光的夜明珠照径,她半点也不需担心会绊着。 只不过当真心爱一个人,便是一片落叶坠下碰着了,都觉心疼。 密道不短,可有他在身边,李眠觉得很安心很踏实,一下子就到达了出口,只看见赵玉修长大手似是随意在暗门上某处拂了两下,就看见暗门悄然滑开了。 她眼前一亮,但见皓月当空,幽梅吐芳,她竟是置身在一处深巷底,一株老梅树下,有辆青布马车停在墙角边,一个不起眼的平凡青年车夫恭敬地对自己行礼。 “属下少仪,参见主子和主子娘娘。” 她眨眨眼,有一丝求助地望向身旁赵玉,却得到赵玉一个安抚示意的笑眼,心下大大欢喜了起来。 殿下这是……欲将她带入他真实的“世界”了? 李眠眼眶发热,想哭又喜悦得隐隐哽咽,顿了顿才努力平复,温声地道:“请起,有劳你了。” 这寒天雪地的,也不知在此处候了多久了。 少仪受宠若惊,起身道:“多谢主子娘娘,属下应当的。” 赵玉忍不住想笑,眉眼温柔至极……他家的小眠娘啊,就是天生一副照顾人的柔软如花似馥好心肠,便是主母的范儿也透着几分温暖的母性呵护。 不过,咳,他还是有些吃醋了。 “咱们该上车了。”他柔声提醒,不忘暗暗横了青年车夫一眼。 ——还不快赶马去,别耽误他带他家夫人出去玩了。 李眠觉得恍恍惚惚的,今晚很美的雪夜,眼前怦然的惊喜,身边高大强壮的丈夫一把将自己抱上了马车,她直觉自己该问些什么,可又觉得眼下的一切像飘飘然的轻盈梦境,竟是什么都不用再开口…… 只要能跟着他,去哪儿都很好、很好的。 马车缓缓行出了长长的深巷,一个拐弯儿,陡然间,人声鼎沸欢言笑语由远至近而来。 恍若他们是自孤高不知处的月上广寒宫踏入了红尘凡俗中,四周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有童子稚儿喏喏笑声,有男声吆喝的,女声笑骂的,还有一声声惊呼—— “花灯海起亮了,起亮了!” “阿娘,今年的花灯海真好看呀!” “爹爹,我看不见,扛我扛我……” “阿牛他爹,拉扯好孩子,别叫人踩着了。” “哥哥,糖葫芦!宝儿要吃糖葫芦!那支那支,最大的!” 李眠屏息,眼睛仿佛都在发光,她紧紧攀着窗纱……想打开,却还是强忍住了,只忍不住回望了他一眼。 赵玉靠上前来,半环拥着她,掀开了窗纱一角。 她迫不及待地看向灯海璀灿、人海喧嚷,那几乎是她从未见过的人间热闹风光。 自幼被关在德胜侯府后院,就像一只无人理却也逃不出的困兽,她只能隔着高高的墙听闻外头的人间烟火。 只是德胜侯府占据辽阔,居于坊间的邻居非富即贵,鲜少有旁的声音传入,偶有车声藉藉,或是哪家小儿郎嘻笑而过,她就会蹲坐在墙角下,畅想着自己也在外头嬉闹奔跑的样子。 ——小妹妹,包子好吃吧? 脑海中没来由冒出了一个少年爽朗的笑问,李眠有一瞬的失神…… “怎么了?”赵玉敏锐感觉到她的恍神。 她微蹙眉头,太阳穴两侧隐隐的疼,不假思索回过身躲进了他怀里。“没什么,我——怕被人瞧见。” “别怕,孤已让人张罗好了,宫里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咱们今夜出游。”他低笑抚慰道。 “当真不要紧吗?不会耽误到殿下的大事吗?”她嗅着他身上淡淡龙涎香的气息,感觉他强壮温暖臂膀,仿佛是巍巍斑山环拥着、守护着自己,头疼也渐渐平复消失了,思绪回神,不免有些忧心地问。 毕竟陛下有旨,东宫还禁足着,他们今晚却偷溜出东宫……不,甚至是皇宫之外,若是叫人撞见了可就是抗旨大罪。 对于东宫如今处境而言,更是雪上加霜。 “眠娘,孤就这么让你不放心吗?”他打趣,轻轻捏了捏她扑扑的脸颊。 “不是不放心,而是关心则乱。”她望着他,小脸神情认真。 赵玉低首凝视着她,深邃清眸尽是柔情。“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但我也想让你安心,叫你欢喜……眠娘,可今晚是上元节。” 是“玉漏铜壶且莫催,铁关金锁彻夜开;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的元宵夜…… 眠娘嫁他三载有余,从无一日踏出皇宫游玩过,他过往总不愿教她涉险,总想着永远将她护在东宫,护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却没想过她幼时已经被德胜侯府关了十多年,从来不曾感受过春游赏花,夏游观荷,秋游临枫,冬游访雪,也不曾尝过城东大乘寺的一品素斋,见花乐坊的百花宴,川柳楼的烧鹅三食,金水河畔点水居的鲜鱼十八吃…… 往常赵玉总告诉自己,只要再等等,等他扫平一切动荡危险,大局底定之后,他就能补偿眠娘,带眠娘尝尽世间珍奇美味,看遍天下风光。 可一日复一日,局势未明,他却已再舍不得教她只是日日操劳宫务,时时为他提悬着心。 尤其今晚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盖溢通衢……上元的风华欢腾,他又怎舍得教她再错失? “是上元节啊……”李眠讶然,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雀跃地仰望着他问道:“难怪满城悬灯,还有花灯海,我、我以为京师夜市一贯都这么多人呀,怪不得还有糖葫芦……我也想吃糖葫芦。” 赵玉看着怀里的小妻子满眼欢然,好似刹那间变回了三五岁的小泵娘,眸子亮晶晶,仿若盛满繁星,他心口又是发热又是透着酸楚。 “好,都吃都吃。” 但凡你想要的,我都会倾尽所有予你…… 坊间大路小径都被游灯的百姓们挤得水泄不通,他们马车在一处坊门下停,一身简单书生装束的赵玉取饼车厢紫檀匣子内的两只面具,一只玉兔,一只吴刚…… 趣致的玉兔面具遮住了大半脸,仅露出李眠明亮杏眼,小巧丰润的唇瓣和下巴,却掩不住她满满的兴奋欢悦之情。 大武王朝上元节素有着“着面具、拜月娘、赏花灯”的风俗,所以他们夫妇俩混在人群中一点也不打眼,不过周身翩然如玉的气度倒是流露无遗。 只上元节灯会上,多的是王公贵族达官贵胄家的子弟偕同家人赏灯,故此赵玉半点也不担心会有哪个眼尖的认出他们夫妻……况且,东宫暗卫早隐密潜伏于他们身边的人群内。 “这庆福坊老汉家的鲜肉浮圆子美味难言,可想尝尝?”他长臂环着娇小的妻子,以免被赏灯游玩的人们撞着了,低首在她耳畔笑问。 面前热闹风华铺天盖地而来,李眠只觉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小脸激动得红扑扑,跟个乡下小孩儿进城似地一忽儿看那头的踩高跷、一忽儿看这头的耍戏法,还有好多好多她说不出的新奇物事,真真真好玩啊! “娘子?娘子?” “……殿,玉郎刚刚说了什么?”“呆玉兔”傻乎乎回头对着“俏吴刚”,然后下一瞬又被一阵欢呼吸引走了,“咦?那是什么?是传说中的胸口碎大石吗?哇……好厉害,原来世间真有这样的勇士啊……” “……”赵玉。 “……”四周遍布的东宫暗卫。 ——主子娘娘喂,不过是小小的胸口碎大石,如果您想看,东宫上下有的是随随便便就能飞花伤人摘叶夺命的高手,现下可否先把关注的心思放回咱们主子的鲜肉浮圆子邀约上? 堂堂一国太子居然败给了一个胸口碎大石的卖艺汉子……咳。 东宫暗卫们连忙假装四下张望,半点也不敢往正浑身冒寒气的太子殿上瞧。 可最终,赵玉还是舍不得教自家小妻子失望,释然一笑,又高高兴兴地搂着人挤进观看胸口碎大石卖艺汉那头的圈圈中,只差没将李眠一把拎高高,架在自己颈项上好取得最佳观赏位置。 虽说他确实也很想……因为他发觉小妻子每每曾见人群中被爹扛在肩上的小女女圭女圭,都会多看一眼,他胸口酸涩心疼感就更深了。 德胜侯只怕十多年来从未把小眠娘看在眼里、心里,更遑论抱着她,让她骑着自己颈子四处玩了。 ——该死的李炎! “往后有玉郎呢?”他将她环拥得更紧,仿佛想将她整个人全融进自己骨子里,“往后你和女儿都有我抱有我扛,咱们不稀罕旁人。” 呸! 李眠不知道自家夫君脑子里的想头已经发散到那么远了,她也一时联想不到他的话“剑指无良岳父”,却还是被他话中深刻的怜惜与宠溺感动了。 “谢谢夫君。”她面具后的杏眼隐隐含泪,更多的是无止境的喜悦。 “不用谢。”向来英明神武的赵玉对上小妻子崇拜又满足的目光,心口一热,忍不住傻笑,就只差没害臊地挠挠头了。 “……”不忍卒睹的东宫暗卫们继续左顾右盼看天看地。 第六章 ——后来,夫妻俩还是去吃了鲜肉浮圆子,一大粗碗的清香鸡汤浮着三大颗浑圆雪白的浮圆子,上头飘散着碧绿小青葱,咬开咸鲜回甘的肉汁儿充盈口腔唇齿之间,和着柔软又弹牙的米香圆子皮,越咀嚼越喷香,教人险些连舌头都吞了下去。 李眠起初还优雅地品尝着,在东宫三年,她已养成端庄习惯,处处符合宫规,不能给殿下丢脸,可许是鲜肉浮圆子太诱人,又或是置身在呼呼喝喝嘻嘻哈哈的百姓之中,她也不知不觉甩开了自持,咬着鲜肉浮圆子,舒服的喝着蒸腾的鸡汤,小脸几乎埋进大碗里。 赵玉见她吃得欢,心里暖意洋洋喜不自胜,仍不忘叮咛道:“仔细烫口,先吹吹。” “夫君也吃。”李眠也赶着替他布小菜。“这酸辣腌瓜条脆爽又开胃,您试试,宫……咱们家里厨子手艺往常调出的香油味儿已经极好吃的,但这位好汉摊上的还多点花椒麻味儿,可香可香了。” “你爱吃的话,以后我让他进……到咱们家来做厨子,随时你想吃了,便让他做给你品尝。” 她嫣然一笑,摇摇头道:“多谢夫君,可这般好的小菜小食,如果换了个地儿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况且她看这位老人家像是在这儿做生意多年,坐下来的几乎都是熟客,彼此热络招呼笑语如珠。这儿是他们安居乐业的脚下,谁都不该凭着自己的心意去剥夺了这一切。 赵玉自然明白她的心思,眸光温柔含笑。“好,那往后你什么时候想吃,我都陪你来。” 李眠笑着应了。 往后不论局势如何演变,恐怕常常出宫这件事也是不大可能的,但是能有他的怜惜与承诺,有这么美好的一个上元夜,她已满意足矣。 吃完了这帘子,赵玉又牵着她的手一路漫步观赏京城驰名天下的花灯海,有无数的百花灯高高悬串成一片闪耀璀灿、流光溢彩的灯海。 牡丹花灯、荷花灯、梅花灯、芍药花灯等等,个个具是巧夺天工,美不胜收,教人看迷也看痴了眼。 赵玉还在灯谜摊前为她赢回了一盏奇趣可爱的西域狸奴灯,李眠高高兴兴地拎着西域狸奴灯,脚下轻快欢腾,恍惚间那个幼年的小眠娘所有的愿望似是都被满足了。 她一手提着灯,一手被他温暖有力大掌牢牢牵着,犹如普世最平凡温情的一对小夫妻,相偕逛起了上元夜灯市。 最后游罢,赵玉领着李眠进了京师百年老字号的古朴茶楼“素阿楼”。 此为三层朴拙古风建筑,颇有魏晋之风,一楼大堂内中央高台上便有琴师奏古琴,一曲“庆太平”欢乐悠远,意趣动人。 赵玉温柔地搀扶着她,拐弯由后间的暗梯上了三楼隐密雅室,掌柜已在楼口恭敬相迎。 “老奴参见主子,主子娘娘。” “免礼。”赵玉淡淡笑。“陈老,人可到了?” “回主子的话,盛公子已恭候多时。” ——盛公子?盛? 李眠敏感地望着丈夫,心口没来甶地怦怦,小手握得他更紧了。 门一推开,里头久候的秀丽青年已单膝跪下见礼。 “微臣盛清扬拜见太子殿下,参见太子妃。” “起吧。”赵玉微笑,牵着妻子隐隐汗湿的小手,夫妻俩在上首茶榻坐下。“盛卿也坐。这是太子妃头一回见表兄长,今日可算是小家宴,你若不入座,太子妃也不会自在的。” 盛清扬强抑着激动感伤之情,领命起身,犹是谨慎谦恭地在下首坐下。 居中黄花梨木茶案上,有各色小巧精致的茶果和咸食,赵玉取饼一盅他早前就交代好,熬得辛辣生香,软焖酥烂的羊肉汤端到李眠跟前。 “先喝几口暖暖身子。” 李眠望着他。“殿下……” 他继一笑。 李眠心下微定,低头喝了两口,抬头时已神态平静。“表兄……外祖家中可都好?” 盛清扬眼眶微微发热,喉头发哽,面上却笑得温和。“回娘娘的话,盛家多年前迁回岭南旧居,虽说不若京师繁华,却是山清水秀风光宜人,家中子弟耕读诗书,家中长辈安然自在。”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地道:“那就好。” 语气里有着欣慰和一分飘忽的怅然。 盛清扬如何感觉不出她的惆怅和隐隐疏离,心口一痛,愧疚更深了。 幼时的小李眠并非没有偷偷希冀期望过,外祖家能有亲人来看她,外袓父外祖母,两个舅母,哥哥姊姊们……随意哪一个人能登门上德胜侯府,不用给她带好吃的好穿的,只要能来看上她一眼…… ……可她等了十多年,那么多的日子,还是什么都没有盼来。 并非没有怨过恼过,每当缺衣少食孤独无依,尤其是李湉的母家有人来侯府后,李湉总爱穿戴一身精织珍贵可爱,捧着一堆叮叮咚咚的好玩物事儿来跟她炫耀—— 哪样是她舅舅买来给她玩的,哪样又是姨母给她添置的,还有表兄表姊给她带来的好吃茶果,都是坊间市面上鲜奇难得的。 瘦巴巴的小李眠往往只是揪着衣角,小声喃喃:“我、我有嬷嬷做的狮子滚绣球。” “呵呵,姊姊说的该不会是那个脏兮兮的布偶吧?”小李湉打扮得宛若小仙女,一脸刻意做出的同情,却是满满恶意的嘲笑。“姊姊好可怜,你不是也有舅舅吗?怎么不叫你舅舅买好的给你……啊,听说你外祖你舅舅他们都辞官了,给撵出京城做破落户……姊姊,破落户是什么意思呀?” 看着面前那粉雕玉琢犹如玉女圭女圭的李湉,小李眠感受到的经常是恐惧与害怕。 她知道这个小妹妹才是德胜侯府的金枝玉叶,和李湉相比,她只是被随意扔在墙角的破砖瓦。 李眠闭上了眼,过往种种……不是不痛,但她更想当它是一场做了很久的噩梦。 是自嫁入东宫后,被殿下宠着护着疼惜着,就再不曾出现过的噩梦。 到如今,自然也不再去追想为何盛家辞官迁回故里,就再也不关注她和她娘,难道她们不是盛家的骨肉至亲吗? 因她已经长大了,历经过这些那些的艰难与无奈,深知每个人活得都不容易。 尤其肩负一大家子的外祖、舅舅们,面对势大的德胜侯府,恐怕也是有心无力居多。 赵玉搂着突然陷入沉默的小妻子,脸色微微一沉,盛清扬后颈寒毛直竖,感到主子浑身逬发的凛冽威势危险,他面色白了白,起身欲跪下告罪。 “表兄,你今日进京和殿下当有要事相商吧?”李眠已收拾好心情,温言地道,“知道外袓家大伙儿都过得好,我想娘亲在天之灵也能放心了。” “娘娘……” “我也很好。”她坦然真诚地道,“如果外袓有问起,还请表兄代为转告,也请他老人家保重身子——” “娘娘,祖父嘱咐过,如下官有朝一日得幸拜见娘娘,定要帮他向娘娘禀告一声……对不住,都是盛家亏欠娘娘和姑母。”盛清扬声音喑哑错然,终究还是躬身下拜了。 李眠闻言一震,怔怔地看着这位长身玉立却陌生的表兄。 “盛家是百年编修文史世家,名声清贵,立身明德,早年袓父和德胜老侯爷私交甚笃,这才订下儿女亲事,然盛家虽有清名却无权势,这门亲事在德胜侯得了战功凯旋归来,盛家又因文家打压构陷,背负『毁损史册”之名,不得不辞官归乡后,便越发式微了。”盛清扬语气平和,仿佛侃侃而谈旁人之事。“祖父说,是他和父亲、叔叔无能,这才护不住您和姑母,盛家上下永远有愧于您,也无颜再出现在您面前。” 可实则当年文家来势汹汹,做派阴毒狠辣,若非皇上也知此间有内情,高抬贵手默许了盛家袓父辞官负责,否则一个“毁损史册”大罪,便是落得抄家发配千里也不冤枉。 当年盛家通府上下连主带仆三十五口人险些舟沉于此,袓父不愿牵连外嫁女儿,纵然德胜侯是自己的女婿,也不敢登门求助。 只盼着远走京城归故里,想着女儿和孙女儿在德胜侯府中总会过着被庇护的安稳日子,文家的手也伸不进德胜侯府,可万万没想到…… 盛家十多年来归隐故居,一直不知姑母竟产后血崩而亡,德胜侯宠妾灭妻,辜负姑母在先,漠视骨肉在后,又任凭姚氏母女糟践小表妹等种种不堪之事,直至三年前,东宫的人找到了盛家。 盛清扬眸底闪过一抹狠戾之光—— 李炎! “表兄,”李眠眼眶一红,低声道:“外祖父言重了,命运弄人,便当真要追究,也是德胜侯对不住我们母女,而非外袓父,更遑论舅舅们了。” “娘娘,可娘家没能护住您与姑母,确实是盛家之过。” “我虽不甚明白当年朝中发生了什么事,但盛家被迫辞官迁回故里,也是元气大伤。”她轻声道,“世间诸多无奈,亦非人力所能挽回,外祖也不用太自咎挂念了。” 只要大家都还好好儿的,想阿娘在天之灵也会安心的。 至于造成这一切苦痛的罪魁祸首……自有她这个债主来追讨。 李眠眼神冷峻。 赵玉却是满怀关注担忧地凝视着怀里的妻子,心下揪紧。“眠娘,今晚是孤想差了,这些混帐人肮脏事有孤来处置料理便是,根本不应让你再面对这一切。” 原以为眠娘会盼着见一见母家的亲人,可如今想来这是好心办坏事,反倒撕开了她心上尘封多年的伤口。 李眠察觉到丈夫的自责难安,胸口一暖。“殿下,谢谢您安排我和盛家兄长相见,臣妾很欢喜的。” “可孤看不出你有欢喜的模样。”他闷闷道。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仰头对他露出小贝齿,眉眼甜美温柔。“那这样呢?” “嗯,好一点。”赵玉微微松了口气,也情不自禁回以一个宠溺至极的笑。只不过再转头对上盛清扬的时候,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目光富含锐利而警告。“孤今天可不是让你来给太子妃添堵的,有事说事。” “下官从命。” 盛清扬看着他们夫妻俩相处的举止亲昵契合,尤其是太子对小表妹……太子妃那深入骨子底的由衷爱怜疼宠,不由大感欣慰,纵使被太子瞪也甘之如饴了。 他低头掩住嘴角的微笑,抬头恭敬拱手,单膝跪下。“下官盛清扬,奉盛家家主之命而来,向娘娘敬禀,盛家将倾全族之力拱卫太子妃,为娘娘母族后盾,娘娘如有吩咐,盛家全族二百七十五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眠怔住了,发慌地猛然想起身相扶,肩头却被赵玉长臂紧紧环箍住了,迫着她受了盛清扬的叩拜大礼。 第七章 第十四章 上元节后半夜,另一座宅邸中—— “曲礼来。”赵玧笑吟吟的,有一丝殷勤地主动为面前英挺青袍男子斟了杯热酒。“夜寒,暖一暖。” “谢四殿下,柳某岂敢。”柳曲礼含敬接过,举止翩然如竹,令人观之忘俗。 “曲礼也太客气了。”赵玧亲切道:“你愿来投,为我门下再添一生力军,本皇子自是甘心扫榻倒屐相迎的。” 他笑笑。“良禽择木而栖,柳某还要深谢四殿下愿意收留,让柳某有大展所长之机。” 同坐席上的文二爷捻短须含笑。“曲礼愿冒险自江南潜伏回京,还将太子与文家手中占来的两分漕运利奉与四殿下,足可见诚意,殿下又怎会辜负忠心臣子?” 远远坐在另一头窗边的钱晋塘则是自斟自饮,神情漠然。 赵玧有些尴尬地望了他一眼,眸底隐隐有怒意,只觉钱晋塘也太不给脸面,今夜之会何等重要,难道他不知道吗? 柳曲礼身为太子大兄插旗江南的宣抚使,有督责地方军政财政之大权,是各方人马争相抢夺收拢的大员,手中掌握的好东西可多了,如果能够令此人心悦诚服忠心于自己,不啻如虎添翼。 可谁知钱晋塘始终对柳曲礼戒心甚重,直指他是太子大兄反间的细作,但赵玧却不这么想。 不说东宫如今若风雨飘摇的残灯,稍微有点眼力劲的人都知道,虫蚀腐朽的大厦已然将倾,东宫就要换主人了。 越有才华手段权势者,越无法接受失去捏在掌心中的权力。 如同柳曲礼此人,已官拜宣抚使,一旦随着东宫倒下就什么都没有了。 自古百官最怕站错队伍,稍有不慎,别说官身富贵,就是连阖家性命都不保。 赵玧苦口婆心劝过钱晋塘,分析利害,收拢柳曲礼于门下确实是利多弊少,同时也向他保证过,他虽和柳曲礼名为左右手,可自己由始至终最为信重的永远是他钱晋塘。 但钱晋塘也不知是犯了什么拧,只淡淡一笑,后来虽不阻止却也冷目以对。 对此,赵玧头疼至极。 倒是柳曲礼不愧是掌江南财政大权三年的宣抚使,气度雍容,对上冷漠的钱晋塘,依然温文有礼姿态泰然。 钱晋塘突然开口,“柳大人奉与殿下的百万两银,固然极有诚意,可太子于江南的布置机密,大人却不曾吐露半句。” 赵玧和文二爷目光警醒了起来,有一丝怀疑地望向柳曲礼。 柳曲礼细细品着茶香,嘴角微扬,“钱公子对柳某很有意见?” 钱晋塘尚未回答,赵玧心下已猛然一跳,文二爷及时朗声大笑道:“柳贤弟切莫多虑,钱公子也是为了殿下着想,这才多问了一句……不过,想来柳贤弟也没有什么是不可说的吧?” 文二爷狡诈如狐,这话听起来是做和事老,却也直逼柳曲礼回复问题。 柳曲礼沉默了,气氛刹那间陷入了僵凝紧绷。 赵玧俊秀的脸庞脸色渐渐变了,属于皇族的气势杀意流露而出,手掌握紧案椅扶手。 宅邸内外有护卫暗兵,只要四皇子一声令下,柳曲礼立马就会被冲进来的暗兵绞杀成泥! 他赵玧是礼贤下士,也不是能被玩弄于股掌间的二楞子。 连心爱女人都能毒杀,母亲和兄长都能舍弃,为了这把龙椅他已然豁出去一切,更何况区区一个尚且不知忠诚可靠与否的江南宣抚使? 文二爷依然微笑着,似是耐心至极地等待着下文。 钱晋塘则是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仿佛自己不是刚刚那个抛出震撼火弹,轰得人心摇动互相生疑的凶手。 就在情势一触即发的当儿,柳曲礼忽然笑了起来,缓缓起身负手在原地踱了两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脸色已经隐隐铁青的赵玧和笑容冰冷的文二爷。 “百万白银是柳某的投帖,太子江南布置,柳某也略知其中二三,只不过柳某今时今日手中掌握的自然足够分量找一个最好的买主,待价而沽。”柳曲礼理所当然地漫声道,“江南的机密布置,是柳某留为己用的筹码和投名状,四殿下该不会以为柳某是那种倾尽所有、孤注一掷的傻子吧?” 这话不好听,甚至隠约透着嘲讽,但赵玧却莫名安心了下来,脸色也和缓许多。 “柳贤弟,你难道还想——” “舅舅。”赵玧压下面露不悦的文二爷,对着柳曲礼一笑。“曲礼,我要的就是你这样精明善机谋的人才。” “殿下?”文二爷急促地唤了一声。 “舅舅,本皇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柳曲礼眼神闪过一抹赞赏。“四殿下心胸开阔善纳诤言,能容人所不能容之大量,柳某果然没有看错人。” “好!”赵玧哈哈笑道,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无比亲近样。“往后你就是本皇子的好兄弟了,将来若本皇子大事可成,定为曲礼算上首功,届时以曲礼的才干,也当得起整个江南的提督之位啊。” 柳曲礼掩不住飞扬激动,心悦诚服地拱手行礼。“谢四殿下,微臣定当为主子肝脑涂地、固守江南!” 最后自然是宾主尽欢一场大醉,当柳曲礼强抑醉意脚下微微虚浮的要告辞,惜才爱才的赵玧还是劝他在此别院西厢房歇下过夜,并命娇侍美婢好生服侍。 当那修长如竹的身影摇摇晃晃被搀扶离去之后,赵玧酒气弥漫的双眼蓦然恢复了清明,无视已醉倒一旁的文二爷,对始终冷漠的钱晋塘道—— “动手吧。” 钱晋塘淡然挑眉。“殿下不是已然信了他?” “我信他,但本皇子给自己多一层保障岂不更好?”少年俊秀脸庞有着狡猾和逐渐展露头角的阴毒老练。 钱晋塘默不作声。 他选了这个主子,不就是知道他和自己一样,在褪去天真和光明之后,会堕落染黑得比谁都要厉害彻底。 “一个藉酒醉后奸婬本皇子别院宫婢的宣抚使,有这个把柄在,又何愁他不敢乖乖为我所用?” 当半个时辰后,西厢房那头传来的消息,是醉醺醺的柳曲礼和一名入内服侍的美婢滚做了一团,男人纵欲低吼声和女子承欢痛呼娇喘声已然响起,隔着被刺破一角的霞纱窗窥视去,那张红木大榻上战况激烈…… 赵玧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那般看似明月清风的清高公子,骨子里也不过是见色起意的衣冠禽兽,下等人就是下等人,还敢在本皇子面前装什么高贵,呸!” 钱晋塘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这名利场是非圈本就是一群禽兽厮混撕咬搏杀,只有胜者为王,才能书写历史,为自己洗清肮脏血污,造万世傲然盛名。 ……如同他的父母,不就是这样用无数人的尸骨鲜血把钱家这块牌坊打造得光鲜亮丽吗?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钱晋塘就要让他们看看,舍弃小小的儿女至亲去追名逐利又有什么了不起。 有本事,功成,就叫钱家跃居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事败,就举家坠于烈火之中焚烧一尽,才算痛快! 就如同,那个夜里时时纠缠他的噩梦一样…… 德胜侯府 自从宝贝女儿被圣上口谕发往皇家庵堂静修,一生不得出庵后,姚氏就快疯了。 她先是去求了丈夫出头为李湉说情,没想到换来丈夫的温言却坚定拒绝,日日啼哭撒泼也无用,又去求了儿子找二皇子,毕竟李湉可是他心爱的宠妃,儿子禁不住她的哀求,硬着头皮上了二皇子府,却差点被打了出来。 “二殿下说,李家养出的祸害连累了德妃娘娘被贬为嫔,还累及殿下被帝后训斥,没有亲手勒死这个祸害就已经是给德胜侯脸面了,若是再敢胡乱上门纠缠,二殿下就上折子恳请圣上明正典刑,到时候自然会把尸首还给德胜侯府!” 这番话一出,姚氏就翻白眼生生昏厥了过去。 李曜神情感伤又烦躁,忙命人请府医来治,一阵鸡飞狗跳之后,等姚氏悠悠醒来,又是嘤嘤哀泣得人头疼。 “娘,儿子早就说过,让您和妹妹安分一点,别再上窜下跳了,现在妹妹闯出那么大的祸来,能留一条小命已经是陛下看在爹多年忠心的份上了,否则恐怕连爹都不只是落一个『罚俸三年』的罪名就罢了。” “你怎么跟你爹一样没良心?那可是你亲妹妹啊!”姚氏美丽苍白的脸庞此刻狰狞扭曲,喘吁吁地尖声叫道:“我的湉儿怎么能去庵堂受苦?她才十多岁正是花样青春年华,要在庵堂熬上一辈子,你们怎么舍得,怎么忍心?” “娘,这是陛下口谕,谁能违逆抗旨?”李曜痛苦喊道:“娘,您醒醒,妹妹之事已经无法转圜,您希望连爹爹和我都搭进去吗?” 姚氏浑身起了寒意,颤抖道:“所以你们父子俩就对家人见死不救了?” 她在此之前从不知,被亲人冷血无情舍弃原来是这样的滋味……不,不会的,她和湉儿又不是盛氏母女那俩蠢妇贱货,她可是表哥心爱的女子,她的湉儿也是表哥自小疼宠到大的心肝儿,表哥不会舍得女儿当真去受这样的苦楚。 姚氏哆嗦着,死命咽下自肚月复升起的恐惧,挣扎就要下床榻。 “娘,您要做什么?您身子还弱……”李曜搀扶住了她。 “你这个不孝子,娘不敢指望你了,”她恨恨道,“你现在只想着要去攀你那个大姊姊的高枝儿,连自己嫡嫡亲的妹妹都不顾,我就要看东宫还能嚣张多久,你那个好姊姊还能扔什么肉骨头给你啃!” 李曜脸色变了。“娘,您怎能说自己的儿子是狗?” 姚氏这些时日已经被女儿的受苦和丈夫的无情,以及名门贵妇间的嘲笑指指点点折磨得濒临崩溃。 她以前纵然不受高门待见,可碍于丈夫的权势,那些贵妇至多也只是疏离冷淡客套对待,且寻常三品以下的官宦命妇依然对她众星拱月般地讨好吹捧,谁人不艳羡她的美貌和受宠,还有德胜侯府的无边富贵? 可是自从湉儿出事后,送上德胜侯府给她这个当家主母,京城名门贵胄间交际的帖子便少了大半,就算她应邀赴宴了,惹来的也是席上众人的皮里阳秋,或假意探问实则讪笑的反应。 这种被人像扒光衣裳当场嘲讽耻笑的感觉,她只在十多年前嫁给表哥后,头一次出门赴宴时经历过。 她们嘲笑她,嘲笑湉儿,简直巴不得把她们踩进泥滩里,甚至拿她们母女跟盛氏母女相比。 说什么盛氏虽然命薄,女儿却是个有大福气大富贵的,贵为一国太子妃,还是太子捧在手掌心珍之重之的正室。 而她姚氏是继妻,膝下所出之女是妾,母女俩争了这么多年,都是一场大笑话。 ——不!她不是! 姚氏剧烈颤抖了起来,难堪愤怒如烈焰烧得理智尽失,推开了儿子,眼红如血。“我要去找你爹……他不能这样对湉儿,不能这样对我……我才是他心尖上的人,他就该护着我们母女!” 李曜拦阻不了,只能木然目送母亲跌跌撞撞出去,自己则是颓然坐在椅上,面色黯淡茫然。 德胜侯府怎么会变成这样? 爹爹每日上朝,回到府中便是在书房不出,他几次三番想找爹谈谈,可只换来爹平静肃然地道:“把你骁骑校尉的差事办好,旁的不用管。” 爹是他心中的大英雄,虽然自幼也听闻过他和娘与前头夫人的纠葛,但人总有私心,他不觉得娘想嫁给两情相悦的心上人有什么不对,况且娘也是等前头夫人不在人世后才嫁给爹。 大姊姊李眠在府里的存在原就尴尬,说是嫡长女,可连爹都像是遗忘了这个长女,他这个做儿子做弟弟的倘若上前亲近,岂不表示自己的娘确实对不起她的娘吗? 李曜心头怎么想都不自在,理智和情感争斗拉扯下,终究是偏了自己的亲人为先,只不过他也不会对大姊姊落井下石就是了。 况且他们一家人过得安乐,爹娘恩爱手足相亲,这十多年来从无波澜,可没想到在大姊姊嫁入东宫三年后的今时今日,一切渐渐都变了。 爹爹对娘亲依然温柔,却再也不会毫无条件地宠溺纵容,最可怕的改变还是对湉儿。 他感觉得出,自妹妹算计着嫁给二皇子为侧妃,爹爹看着妹妹的眼神就已经不一样了,疏离冷淡得令人心悸。 唯有他那个傻娘和蠢妹妹还不自知…… 李曜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心跳得厉害,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就要发生了。 可如今而言,还会有比妹妹被送进皇家庵堂更要惨痛严重的事吗? 第八章 书房中,李炎负着手在一方宣纸上走笔龙蛇,神情冷峻。 贴身近卫长勇垂手恭立在旁,看见李炎书写完的那一行字后,不禁虎眸震惊地睁大了。 “……长勇,送去吧!”李炎停笔,吹干了宣纸折成方胜,置入一只黑色绣金线荷包中抛给了他。 “是。”长勇接住荷包,握紧的当下感受到里头有一硬物,心下一凛,知道此事紧要,躬身行礼后迅速疾奔而去。 李炎看着长勇消失的背影,目光收回,若有所思地看着书案上那架扑拙苍劲的笔山,木质温润包浆,显是上了年头的古物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没有将这笔山收入库房深处。 李炎伸手缓缓抚模着笔山,眼前仿佛又看见那个清秀端庄又略带紧张与期盼的女子,低声对自己道—— “这是盛家老祖明岱公珍藏家传之物,妾身听说……侯爷文武双全,一手张体笔力万钧,此座笔山赠与侯爷,还请侯爷不弃。” 他当时怎么回复,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好似只是冷漠地起身离开书房。 当年的李炎军功赫赫,英姿勃发,是京城贵女争相追逐的乘龙快婿,可他只觉得女人都烦得很,不是造作扭捏便是故作高贵,只想建功立业为国栋梁,哪里有心思去应付那些居心叵测的女人? 他自小沉默寡言,也唯有姨母家的表妹还能与自己说上几句话,表妹娇憨天真,虽然粘缠了些,可胜在单纯善良,姨母早年总半真半假的戏谑他们是青梅竹马,缘分深厚。 李炎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和旁的陌生女子相比,表妹总是亲近熟悉许多,他对她自然多了几分心软与包容退让。 但凡表妹想要的,他这个表哥也没有理由让她失望。 他想,这就是人们口中说的“爱”。 ——可真正心悦一个女子是什么滋味? 李炎不知道,所以当父亲说为自己订下盛家女为媳时,他面对哭红了眼的表妹,心里闷得有些不好受,料想是自己辜负了表妹。 所以他对这个还未嫁入侯门的新妇就隐隐有了反感和刻意疏远。 他既让姨母失望,也让表妹伤心,更不应该亲近盛氏。 这门亲事是父亲之命,他不会违抗?但也仅此而已。 后来…… 李炎严峻冷淡的目光有一丝罕见的恍惚,浑然不知自己面色怔忡,大手抚过笔山的动作越发轻柔小心,透着摩挲留恋,又似唯恐碰坏了。 婚后,他军务繁忙,往往回到侯府时只见盛氏或在灯下刺绣,或料理家务帐目的端庄身影,纤细腰肢挺得笔直,就像秀丽净净的一杆碧竹,刚硬不屈,从无半点柔弱甜软依恋娇态。 仿佛他这个丈夫回不回府,在不在她身边都无妨。 李炎至今犹不是很明白,那时胸口涌现的闷涩感为何,他只是惯常的冷着脸回到书房看堆积案头的卷宗,累了喝一口炉上永远熬着的桂圆茶或燕窝粥。 不只是书房,每当他回到侯府,无论身在哪一处,不论衣食行止间,都有种恰到好处的舒心熨贴感。 茶是他最喜欢入口的温度,衣衫朴实无华却轻暖贴身,下人们被管理得井井有条,名门贵胄世家间的往来亲好顺畅而适礼。 他始终视若无睹,觉得这一切本就是侯府运行之道,非特定一人之功。 可当他有一日发现盛氏抬头对他浅浅一笑时,乌黑深邃端肃的杏眼里透着暖意欢喜的光芒,那光芒令他心脏有一刹的静止。 他忽然仓卒地转身就走,脚下隐约踉跄,而后是跟谁赌气般地僵硬紧绷冷漠起来。 ……表妹的眼泪,姨母的指责历历在目,他今日这又是在做什么? 而后,他刻意请旨到东洲剿匪。 大半年后回到京师,看到的已经是身怀六甲,在那一刻于他眼前却莫名美得叫人屏息的盛氏。 盛氏看起来有点疲倦,气色不大好,凝视着他的时候是惊喜的,然下一瞬眼中明亮光彩又黯淡失色了,只有当她低头温柔怜爱地抚着六个月身孕的小小滚圆肚皮时,才像是恢复了点盎然生气。 李炎绝不会承认,自己曾在她夜里熟睡之后,怔怔地坐在床榻边,小心翼翼地轻轻抚模她的眉眼,她疲惫清瘦的脸颊,还有那随着呼息起伏的高耸肚子——大掌紧贴之下,感受到可能是一个顽皮的小拳头或小脚丫踹了他一下。 那一刹,他眼眶发热,却是强硬吞咽下喉头突然涌现的哽咽。 这是,他和盛氏的孩子啊…… 自那夜后,李炎神情依然漠然,却会不自觉陪着盛氏在饭后到院子转一圈消食。 尽管,总是一人在前,一人在后,但就是这样奇异的前跟后随,他们共同走过了三个月的辰光。 盛氏的眼里又渐渐有了闪动如星子的光芒。 但姨母府中传来消息,表妹投缳了……虽然被救下得及时,却也伤了喉颈,往后只怕会落下病根。 表妹投缳的原因,是京城名门公子皆风传讽笑她是个被表兄嫌弃并退亲的无盐女,可怜虫……表妹,表妹因为他的干系,从此姻缘路断,一生尽毁。 李炎犹记得,当这消息传到自己耳中时,他浑身冰凉,心口颤抖空洞得厉害。 他以为,那是他深深痛惜自责、悔愧表妹为自己伤害的缘故。 后来,他去见了表妹…… 再后来,他承诺待盛氏产子后,便迎娶表妹为贵妾进门。 十多年前的李炎伫立在正房门外,冷淡地对盛氏说了前因后果,说他不能辜负表妹,但盛氏始终是他的正室。 十多年后的今日,李炎已不知何时走出了书房,又来到了尘封已久的东苑正房,大门紧闭,重锁深扣。 他望着斑驳的东苑梁楼台门扉,蛛网缠绕,败落腐朽…… 这本是他一生不愿再回首,再踏上的地方。 盛氏在此产女血崩,在婴儿哇哇啼哭的当儿,产婆和女乃嬷嬷惊慌失措,无人想起要拦阻他踏进产房——当时面色铁青狰狞如妖魔的他,恐怕也无人敢拦! 床榻上都是鲜血,大片大片数之不尽的鲜血……纵使李炎多年自刀山血海尸身成山的战场上闯过来的,这一眼,却让他几乎膝软站不稳。 用尽全身的力量,他撑住了,血红着眼紧紧盯着面容惨白呈现死气的盛氏……她满头满脸都被冷汗打湿了,仿佛无视生命正随着身下血液汩汩流失,温柔的目光只牢牢地望着他。 “侯、侯爷……妾身给您……生了个女儿……您喜欢她好吗?” ——不!本侯不喜,本侯不要喜欢一个害生母血崩的女儿,除非,除非你不死! 他想对她强势砸下这番话,要她挺下来抱抱自己的女儿,亲眼看着女儿长大。 但李炎什么话都没有说,他的喉咙痛楚烧灼紧缩得说不出任何一个宇,只是死死地瞪着她。 “妾身……想是活不成了……”盛氏笑,笑里有着泪光有惆怅和隐隐的释然与不舍。 惆怅自己在这段姻缘里终究是孤零零的,她刻骨铭心爱着的丈夫,永远不会爱上她,释然的是她这一次,再也不用目送他离开自己,去到远方以及别人的身边……可不舍的,是她的孩子,可怜她的小女儿还不曾喝过娘亲的一口女乃水…… “侯……爷……妾身……求……您一件事……”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曈眸里的光华逐渐就要熄灭,依然努力挣扎着断续破碎喃喃。“妾身让出这个……正室名分……给您心爱的……表妹……您可否……疼爱我们的女儿……护她一生平、平安?” 李炎闭上了眼,眼眶炽热狂烧如火,他紧紧咬住牙关,坚不松口。 ——只要他不答应,就不信为母则强的盛氏,敢安心撒手人寰! 可,他终究还是听到了她最后遗憾地、低低吁出的那一口气…… 李炎从那日起,再也不愿见那个呱呱落地的女儿。 他给她取名“眠”,就是恨不能……恨不能她和她母亲一样长眠而去,那么他就不会每每看到她一次,心口就剧痛窒息一回! 李炎抬起大手贴放在斑驳蒙尘的正房大门上,他深深地盯视着门扉,好似想透视过那一头,看见曾经在里头绣衣的纤细挺直身影。 “盛氏,”他开口,嗓音低沉喑哑粗嗄,冷淡如旧。“本侯没有善待你的女儿,你应当来找本侯报复追究。” 寒风拂过,不知何时有点点轻雪飘落。 “你的女儿前十几年都过得坏透了,你难道没有瞧见?” “那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你自己尚且不保护疼惜她,凭什么要本侯来为她做主?” “本侯等了你十几年来算这笔恶帐,只要你来,本侯就把这条命赔给你。” “本侯已经等得有些累了……” “下一次,不要再先爱上我。” 陷入自己心绪的李炎全然不知,一个娇弱的身影摇摇欲撞地靠在月洞门,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第九章 第十五章 二皇子和三皇子近日动作越发频繁张扬大胆,尤其在眼见父皇已然对东宫露出厌恶之情,不再包庇太子,他们知道自己盼了大半生的机会来了。 自己的母妃被皇后在后宫捆缚住势力和手脚又如何? 后宫诸事斗争只是障眼法,他们真正的战场是在外头,自远方合围绞杀而来。 太子那破事已经正式交付三法司审理,二皇子让人在民间广布种种对太子不利的流言,三皇子私下也打点了三法司的某几位大人,暗暗安插了似是而非的证据卷宗于案上堂前。 钱尚书和钱夫人与钱家公子已轮番被请到三法司过了,钱家提供的有凭有据,甚至连跟随钱良媛进东宫服侍的那几名家生子奴婢的父母都上堂,声泪俱下地跪求三法司大人们秉公断案,青天在上,法网恢恢绝不能叫恶人逃过。 这场紧锣密鼓的大戏唱得热闹,而太子赵玉虽然目前如同被幽禁于东宫,也被视作凶手主犯,可他终究是一国储君,在所有人证物证确凿之前,三法司严谨密密审理诸多情事之后,才有可能提调……不,是请动他上三法司和出告者钱家对质。 所以在这之前,东宫还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赵玉这天晨起便是兴致勃勃地挽袖为自家小娘子画眉—— “孤这一手好画工,定然给娘子画一双最漂亮的远山眉。” “殿下……您行不行呀?”李眠是对自己丈夫万般崇拜信赖,但是她已经在铜镜梳妆案前坐了整整一盏茶辰光了,腰酸腿麻的,可怎么丈夫修长大手执着的那支眉笔还在自己脸上来来去去? “居然敢说自己的夫君不行?”他忍不住俯首轻轻咬了她粉女敕耳垂一口,满意地看见小妻子的耳朵瞬间红成霞粉。“嗯?是不是要孤现在再好好跟你演练一遍,孤究竟行、不、行?” 最后拉长了的低沉嗓音魅惑诱人至极,惹来她不自禁一阵酥麻颤栗…… 就在此时,百福脚步有一丝紊乱奔来,在殿门口才急急煞住。 “殿下,娘娘,奴才有急事要报。” 赵玉直起身,眸光凛冽,沉声道:“说。” 百福吞了口口水,悄悄瞄了李眠一眼,小声回道:“方才暗线收到消息,德胜侯身中剧毒,卧榻不起,有可能、有可能……” 赵玉低头担忧地凝视妻子,却见李眠一动也不动地端坐原地,面色苍白,神情却很平静。 “眠娘?” “他有可能会死?”她望着百福问道。 百福有一丝求助地看向赵玉,见他微微颔首,这才翼翼地道:“回娘娘的话,太医说……侯爷性命垂危。” “所以他可能会死?”她难得执拗地追问。 “……是。” 李眠沉默了一下,抬眼看丈夫。“殿下希望臣妾怎么做?” 她平静得太过异常,赵玉眼底忧色更深,温柔道:“孤没有希望你怎么做,无论你想如何,孤都支持你。” “东宫现在还未结束幽禁,三法司那头还是一笔如麻乱帐。”她淡然地开口,“德胜侯是国之重臣,陛下股肱,无论如何一定会令太医院上下极力救治,臣妾虽然是德胜侯的女儿,也不能违了陛下禁足的旨意。” 他怜惜地模了模她的脸,感宽到柔女敕肌肤触手生凉,她眼帘低垂遮掩住的是刻意压抑下的情绪。 可她在发抖…… “若你想去探望他一眼,也并非不能。” “臣妾不想去。” “眠娘……” “殿下,德胜侯虽是臣妾生身之父,但臣妾对他从来就不重要,他对我也生不出半点父女之情。”她的语气很平静,“他活着,于臣妾无关,他死,也和臣妾无涉。” 赵玉心疼地拥住她,低声道:“别说了,孤都知道。” “他是姚氏的丈夫,德胜侯府的顶梁柱,安危自有他的亲人操心照料。”她轻轻挣月兑开了他的环抱,对他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对镜用绢子拭去了面上的眉黛和唇上胭脂。“不过他既然中毒得厉害,臣妾还是素容为宜。” 她不想殿下又为了自己背负无故的罪名。 ……一个父亲中毒垂危的太子妃,怎可没心没肺地继续妆容娇媚出于人前? “好。”他慨然应允道:“只要你不愿,谁都不能勉强你去,便是父皇下旨也不能!” “多谢殿下。” ——德胜侯身中奇毒命悬一线! 尽管李炎在呕出黑血陷入昏迷前的一瞬下达命令,封锁消息,可是姚氏却尖叫嚎啕,趴在他身上哀哀痛泣,一迭连声哭着嚷着要人快去请府医、请太医。 两个闻声而来的娇美小妾脸色惨白,其中一个朝另外一个迅速使了眼色,而后拼命扑过来—— “侯爷!侯爷,您怎么了?妾刚刚伺候您研墨的时候还好好儿的,怎么夫人一来没多久,您就、您就……” “住口!”姚氏美丽脸庞泪痕斑斑,咬牙恨出血来地怒斥她。“都是你们两个居心叵测的贱蹄子成日缠着侯爷,把个好好的爷们迷得不出书房——说!是不是你们俩下的毒?来人!来人快把这两个凶手给本夫人抓起来,给侯爷抵命!” 另一名小妾早消失无踪,留下来的小妾也不是好吃的果子,在面色紧绷焦灼的侯府管家及众护卫锐利质疑视线下,呜咽了一声,掩面哭道:“夫人这是想杀人灭口吗?妾早就知道夫人妒怨我们姊妹俩很久了,您要打要杀,妾都领着受着,可您万万不该对侯爷……那是您的丈夫呀!” 姚氏被指摘得脸色发白,气得眼睛通红,“你、你……贱人竟敢胡言乱语污蔑本夫人?来人,还楞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人给我拖下去打死!” 在一团混乱中,长勇赶到,粗犷剽悍的壮年汉子杀气逬发,一胳臂就将两个在侯爷跟前撒泼吵闹的女人撂开来,二话不说一把抱起侯爷就往外拔足急奔。 “狗奴才,你要把侯爷带到哪里去?你把他还给我!我才是他的夫人,是这德胜侯府的主母!”姚氏在后头尖厉嘶喊跳脚,美丽的容貌此却扭曲如噬人夜叉。 夫人……好像疯了?! 侯府众人心下骇然,面上却不敢多言,只得有的硬着头皮上前相劝,有的去扭架住在地上乱滚的小妾,真是岂一个乱字可言。 李曜匆匆自衙署赶回家,看到的就是毒发的父亲和发疯的母亲,他仿佛迎面被巨锤当头击中,脑袋轰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可他却不能倒下,只强自撑住,喑哑地命令道:“请太医,还有请侯府房先生代起折子,向圣上禀明父亲遭人下毒,求圣上准允大理寺、刑部速速过府侦查,揪出凶手!” “不可以!”姚氏惊喘一声,面色大变,紧紧攀着儿子的手臂。“曜儿,不能惊动圣上,惊动大理寺和刑部——” “为什么?” 姚氏泪光涟涟,颤抖哆嗦着道:“你爹昏迷过去前,说了要封锁消息,不可外传……现在正是多事之秋,侯府本就因你妹妹的事被人指指点点,陛下对侯府也厌恶上三分……你妹妹已经保不住了,你爹爹又不知惹了哪个厉害的对头,居然能在咱们侯府下毒,娘、娘真的怕极了……” 李曜心软了,红着眼眶声音沙哑道:“娘,正是因为不知敌人是谁,才更要惊动陛下,请陛下做主。儿子想,左不过是几位皇子内斗,爹手握权柄却始终不偏不倚,不愿投靠哪一方,所以这才遭了毒手。” 既然不能为人所用,自然只有被除掉的份儿! 只是李曜心下惶惶,怎么也想不明白以爹爹的心机谋略和手段,怎么会轻易中了旁人的暗算? 那两个小妾确实是最可疑的,幸亏长英叔已经把人拿下,爹爹那儿有长勇叔守着,他也能稍稍喘一口气,在等来太医到之前,先彻底扫除府中的魑魅魍魉再说。 姚氏旁徨无助地饮泣。“那咱们就更不能轻举妄动了,几位皇子势力大涨,如今斗得狠了,连陛下都拦不住……纵使查出了是谁,难道还能打杀了他为你爹爹报仇吗?” “娘……”李曜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心下略感异样。 姚氏低着头一劲儿嘤嘤哭着,软弱无措得像是塌了天…… 李曜甩了甩头,挥去脑中那一抹忽然窜过的莫名违和感。 “曜儿,你爹会不会……有事?”姚氏哭得肿若核桃的眼儿抬起,努力燃起希冀期盼之光。“你爹爹会好起来的对吗?” “娘,您放心,爹爹这么多年来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他定然不会有事的。”李曜心里酸楚难抑,还是只能安抚母亲。“何况还有太医……对了,爹究竟是怎么中的毒?” “一定是那两个贱人,今天她们一早就在你爹书房中争相红袖添香……”姚氏说得咬牙切齿,喘了口气才说下去。“娘心情不好,又来求你爹爹为湉儿谋一条生路,可没想到这对小贱人前脚走,我后脚一入书房,同你爹爹说不到半盏茶,他便倏然捂住胸口,呕出了一口黑血来……” 见娘亲吓得又要哭了,李曜忙追问:“书房再没人动过吧?那好,说不定证据还在,儿子就让人封住书房,静待大理寺来勘验——” “曜儿,”姚氏却是心神恍惚,紧紧抓住他的手问:“你爹……现如今这样,湉儿怎么说也是他的亲骨肉,陛下能否让她回来看看你爹爹?虽说她铸下大错,可是百善孝为先,她更该回府照顾老父老母……” “娘,您别再添乱了。”李曜脸沉了下来,怒火上涌,忍不住冲口而出。“就算回府探视父亲,也会是太子妃,而不是妹妹!” 姚氏怒不可遏,狠狠重甩了他一记耳光。“你这混帐不孝子,你说的是什么?!你简直跟你爹一样狼心狗肺,你到底是谁生的?你是不是巴不得自己跟太子妃同一个亲娘?也是盛氏那个短命鬼生的?” 她早该看清,生出的这白眼狼就跟她母子不同心,无怪乎她几次明示暗示要他娶自己舅家的表妹为妻,他总是悍然拒绝,半点情面也不留。 她早该知道,就只有湉儿才是向着她的,而不是这对薄情寡义的父子! 李曜被那一下掌掴得脸顿红肿剧痛,他有刹那的懵了,良久后才回过神来,目光中已是深深的失望与决绝。 “娘,我是您的儿子,也是德胜侯府子弟,我姓李,不姓姚。” 姚氏被他的眼神盯得浑身发凉,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道:“你、你顶撞母亲,就是大逆不道,我可以上告你忤逆!” 李曜疲惫得连话都不想再与自己的母亲多说一句,只最后望了她一眼,而后转身踏出书房,对外头的护卫道:“把夫人请回正院,封住侯爷书房,违令擅入者,杀无赦。” “是!” “李曜,你敢?你怎么敢?”姚氏被护卫们恭敬却毫不放松的“请”出了书房,往另外一个方向跌撞挣扎而去,沿路暴怒地尖叫。 哪里还有半点过往优雅清丽若出水白莲的侯夫人姿态? 侯府上下奴仆心惊胆战之余,又忍不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夫人越来越……也不知是不是撞着了什么那啥?变得越发厉害了……” “那也说不定,听说当年前头夫人就是被夫人给……这才血崩难产而亡,这不是不报,老天爷都瞧着呢!” “就你显摆逞能,那么正气凛然的,当初大小姐被刁难折磨的时候,怎不见你老陈头儿去雪中送炭拉拔一把,做个好事儿?” 那老仆被讥笑得翻脸了,直着脖子低吼道:“倒像是你们都曾经帮衬过大小姐似的,咱们乌龟也别笑王八?全他娘的是同一路货色,呸!” 武帝闻讯震惊且大怒,立时下令让太医院最擅拔毒的几位圣手火速赶往德胜侯府,并责令他们务必保住德胜侯性命,使其康复无虞! 同时武帝也连颁三道调动旨意,提皇北大营指挥使晁则暂衔领皇城九门统领之职,建章监宝春和同领骁骑营,骑都尉统领闻陇儿接蟠龙卫统领职。 明眼人都看得出,武帝这是进一步束紧自己的布局,捏紧自己的兵马棋,以雷霆万钧和固若金汤之势,拱卫天子! 二皇子赵珽和三皇子赵琦这下子连笑都笑不出了,各自在府中痛骂父皇这个老……老奸巨猾的,没想到己方安插潜伏在骁骑营和蟠龙卫多年的大将都被一下子猎个正着。 可父皇怎会知道……那两人明明都是父皇当年在潜邸的旧人重臣,追随父皇打天下的,无论疑谁,都不会也不该疑到这两人头上去?! 二皇子赵珽在府中狠狠睡了好几个艳姬也无法消除这口憋屈的恶气,三皇子赵玧则是静静对着文阁老的密信,低叹了一口气,而后露出了一抹笑来。 外袓父在上头只写着短短四个宇—— 象尽,士出。 第十章 ——而彼端的东宫内,赵玉正和李眠在下另一盘棋。 六博棋,起于春秋战国前,兴于秦汉,由二人博弈,各执六枚方棋,枭(王者)一枚,散(兵卒)五枚,以投着决定行棋步数,行战于蜿蜒曲道棋盘上。 投六着,行六棋,斗巧斗智,相互进逼,置对方于死地。 三年前,李眠不善棋、不善斗,可短短东宫幽禁的这近三个月内,她迅速褪化了软弱生涩稚女敕,开始崭露出自己深藏在善良温柔、娇萌性情底下的机智谋略来。 尤其她有丈夫这个名师亲自指点,又如何能不进步神速? 当他愿意敞开心房,撤去笼罩在她身上的金丝笼,赵玉无比惊喜地发现并领略到,原来和心爱女子并肩作战、相互为对方背后倚靠,是一种如斯震撼美妙的滋味。 “眠娘,敌方已据于内围四点,仅仅只余一步即可进入中央,插旗为王,那么你觉得,己方这下一步该怎么执箸落子?”他目光宠溺而骄傲地问。 李眠凝视良久,抬头对他微微一笑。“此局棋已过中局、进残局,拦击对方步数,增加我方先进攻机会,虽是良策,却非奇袭。” “哦?”他面上兴味更浓。 “依臣妾浅见,看似最近者实则最远,就如同当年嬷嬷教过臣妾的绣法,从最远之处开始布局绣起,而后自丝绢上任何教人无法预想之处出针纵横,终能犄角相倚,萦绕成大片锦绣……”她边思忖着边慢慢地说着。 他眼神透着满满赞赏的笑意。 “殿下是臣妾的老师,这些时日臣妾被您手把手教着,尚且能看出这点,想必殿下早已对这盘棋了然于胸,该部署的该筹算的步数也都安排好了。”她略歪着小脑袋,难得顽皮地对他眨了眨眼睛,抿着唇儿笑。 赵玉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终于又有了一丝释然的松快感,胸口大片暖意流淌而过,大手放下了博筹掷步用的形箸,起身绕过玉案到她身边蹲下,轻轻地展臂拥她入怀。 “殿下,”她柔顺地依偎在他温暖强壮的胸膛前,眷恋依赖地嗅着他身上沉静幽远神秘的龙涎香,忍不住心满意足的叹息,却也不免有一丝疑惑。“怎么了?” “——去见他吧!” 怀里的小人儿蓦然僵住了。 “孤承诺过,绝不让任何人逼你做你不愿做的事,纵使德胜侯中毒深重恐将撒手人寰也一样。” “那殿下为何又……”她的声首很小,很微弱,有着隐隐的倔强与挣扎。 “可你已经整整两日两夜未曾合眼入眠了。”他轻叹,叹息中怜惜不舍意味深深。 怀里的小妻子很安静,安静得令人心痛,半晌后方低声道:“我有睡,我不会为了那样一个人辗转难眠,他死不死,活不活,只要他的生死不会波及东宫,连累殿下,我一点也不在意。” 他如何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是个最最心软的女子,如若德胜侯这个父亲伤她,她尚可宽容,可害她亲娘伤心血崩而亡,她永远也不会原谅。 但是正因为她骨子里拗着这一口傲气朝劲儿,她这两日两夜才会一直和自己撑着,对峙着。 她最亏待的,永远是她自己。 赵玉心口发疼得紧,将她环拥得仿佛想要烙印刻入自己身体里,这样就能自魂魄至四肢百骸骨随血液,都能代她苦,替她疼。 “去见他一面,不论这是不是最后一面,把你忍了这十几年的,所有想问他的、想痛谴他的话,通通对他抖落个干净!”他低声哄诱道,“报恩要及时,报仇更要赶早,不是吗?” 如果爱的恨的那人不在了,再多的撕心裂肺只能枉然…… 他前世,已经万箭钻心痛彻肺腑地经历过一次了,所以他不愿也不忍心他心爱的小姑娘也有尝到这样沥血绝望滋味的一日。 李眠被他拥着,视线怔怔地落在玉案上的六博棋。 恍惚间,李眠忽然亿起,自己幼时曾经也是模过六博棋的。 约莫是她三岁,或四岁,或其实是更小的时候,有一天她乖乖喝完了女乃嬷嬷熬的粗粮粥后,趁着女乃嬷嬷去洗碗的时候,百无聊赖地在荒凉后院乱逛乱晃起来。 然后她无意间晃到一处总是被扣上重锁的月洞门前,居然看见那月洞门不知何时锁不见了,门户大开。 当时的小李眠真的很小很小,小到只知道天天喝粗粮粥配酿菜,连大白馒头都吃不起是寻常,小到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间德胜侯府的嫡长千金。 她没见过娘更没见过爹,更没看过盛氏昔日居住的东苑正房,其实就是这处月洞门扣着重锁的地方。 那天门开了,瘦巴巴的小李眠虽然怕事怕痛还怕鬼,但依然抵不过莫名冒出的好奇,蹭呀蹭的就溜进去了。 里头青砖铺路,花草乱长,看得出来是很久没人精心打理照料过了,可是从楼阁和院子的陈设中,不难想象这里曾经很美很美过。 就像边边那座小亭子,屋檐尖尖翘起好似要挥动翅膀飞出去的雁鸟,多好看呀…… 然后,小李眠就看到亭子里盘膝坐着一个严肃冷漠的伯伯。 那个伯伯手里就拿着六博棋中的长方形骨质棋子,大手摩挲着,低着头,小李眠虽然看不到他的神色,心里却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他好像很难过。 但,他是谁啊?他又为什么要难过啊?她、她又怎么会感觉到他在难过? 小李眠一头雾水,后来猛然发现那个伯伯如鹰般说利的眼神朝自己方向射来,她吓得拔腿就跑了…… ——很久很久以后,她方知,那里原来是东苑正房,那六博棋是阿娘的遗物。 她闭上眼,满目酸涩难辨。 李眠从不愿追想他是否曾对她们母女有过任何一丝温情,也不相信,这个男人除了姚氏母子三人外,还有将任何人放在心上过。 时至今日他性命垂危之际,他最希望守在他病榻边的,应该也只有那三人。 可如果他死了,一切终止在这一刻,那么她确实永远再能问他—— 我阿娘,对你而言到底是什么? “我去。”她低声道。 钱晋塘指尖夹着一只黑子,放置在棋盘上,封住了对手大半活路。 文二爷一顿,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年轻人行事狠辣深沉,有太多时候完全叫人看不透—— 四皇子要用他,可更要防他! “晋塘,德胜侯的毒……”文二爷沉吟。 钱晋塘捻起另一子,却不忙下。“二爷,无论这毒是谁下的,对于四皇子只有益无害。” 文二爷饿眉头。“这怎么说是有益处?你可知因着这一回,我们就丢失了骁骑营的主控权,若非有人自作主张打草惊蛇,陛下又何至于——” “文大爷都不慌,二爷也不需要太过张皇了。” 文二爷脸色沉了下来,眼神忿毒,冷冷道:“钱公子,莫以为四皇子如今倚重你,你就当真以为自己是他身边头一号人物了。” 对四皇子来说,这些人都是可供以驱策的臣子,但他可是四皇子的亲娘舅! 待大业功成,臣子可用即留,不可用者,自是狡兔死走狗烹,但亲人就是亲人,四皇子心中明白,谁才是他一生助力的帮扶可靠之人。 钱晋塘挑眉,“钱某自然不是四皇子身边头一号人物,也不想做这头一号人物……况且有二爷在,不是吗?” 文二爷被他嘴角的微勾笑得心头有些莫名发凉,稳了稳心神,沉声道:“钱公子深受四皇子器重,更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不能说,话要是传出去,文家有了警觉,你以为我们还能这般便宜行事吗?” “二爷放心,钱某和您都是在同一条船上,又怎会做出凿穿自己船底的蠢事来?只不过提醒二爷一句,这回折的多半是文大爷的亲信人马,二爷不过赔进去区区一个娇妾内弟,这笔帐由四皇子算来,还是值得的。” “砰”的一声,文二爷一把掀翻了棋盘案桌,脸色剧变,面露狰狞。“你敢査我?” 钱晋塘方才夹着的那枚黑子犹在指尖,慢条斯理地在掌心上兜转,面对文二爷仿佛要暴起撕碎人的怒火,只慢慢地道:“二爷深受四皇子器重,更该知道什么事能做不能做……” 文二爷的面色由铁青乍然发白,眼神晦暗阴鸷不明,可他终究是在文家和朝堂上周旋历练多年的老狐狸,下一瞬就转怒为笑,哈哈笑着拍拍了他的肩头。 “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你有这番心机谋略,往后辅佐起四皇子来,我也放心许多了。” 钱晋塘目光冷凝,不动声色。 “不错,那人虽然有几分本事,但此番陛下大动,他一下子就被剔出了骁骑营,可见得平日太过冒头出尖儿,长久下来,还不知会给四皇子惹出什么样的祸事。”文二爷感叹。“你不用放在心上,不过是一个裙带关系的小人罢了,我还不至于色令智昏到耽误了大事。” 钱晋塘至此终于对眼前中年文生升起了一分另眼相看…… 能屈能伸,笑怒自如,文家果然不出庸才。 “是小子行事过激,倒叫二爷见笑了。”钱晋塘微微一笑,拱手道。 “哈哈哈哈,老夫就喜欢钱公子这个脾气,和老夫年轻的时候一般无二。”文二爷哈哈大笑,欣慰地赞道:“有志高才者,眼里最是不掺沙子的,不过年轻人就是要有这般锐气,好,极好。” 钱晋塘含笑道不敢。 四皇子府中这头的两人面上交好却是各自肚肠,在四皇子府另一个方向的二皇子府里,高大粗豪的赵珽阴沉着脸,隐隐压抑着暴怒盯着面前之人。 “本皇子凭什么还要去替那个贱人求情?德胜侯死或不死跟本皇子又有什么干系?” 原以为纳了李氏就能得到德胜侯的势力与助力,可谁知李氏入门后,非但好处捞不着?还…… 呸! 若非此刻局势紧绷不宜妄动,又被父皇和皇后饬令在府中思过,赵珽恨不得杀到皇家庵堂一把拧断那贱人的脖子,以泄心头之恨。 现在舅舅们居然还要他去向父皇相求,求李氏从皇家庵堂出来,回府伺候德胜侯于病榻前。 难道舅舅们还唯恐他被父皇痛骂得不够吗?现在惹得父皇厌恶自己,又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赵珽想着皇子妃这几日的枕边风,脸色难看了起来,眯起眼盯着俞家亲信。 ——俞家这是想做什么?西北那头的还不够他们折腾?好好的替他把持着地盘也就罢了,现在连手都伸进了京城,这是想干什么?难道正如皇子妃所担忧的,俞家想扶持自己做那傀儡帝王? 赵珽神情阴戾。 此刻如刀剑般挺拔伫立在他跟前的俞家亲信也是西北军人,闻言浓眉不着痕迹地皱了皱,但面上还是恭敬地道:“回二殿下的话,大人的意思是,陛下素来信重德胜侯,您此番遭祸,起因在李侧妃,症结却是在陛下。陛下是一国君王,手握天下权柄,可他也是一位父亲。” 以亲情动之,又能示弱,自可化解几分陛下的怀疑与戒备。 赵珽冷笑。“难道本皇子是三岁小儿,还要人指点?” 俞家亲信面色一滞。 “滚回西北去,给本皇子带一句话回去告诉舅舅们,”赵珽傲然道:“只管厉兵秣马,等着指令,准备随时发兵『进京勤王』,如此,舅舅们自然是首功。这战扬上的事就倚赖舅舅们,可朝堂之上的阴谋阳谋,本皇子自有人马心月复筹谋,各行其事、各司其位才是正理,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反倒误了本皇子的大事。” 俞家亲信目光阴惊压抑,“二殿下——” “退下!”赵挺不耐烦地斥道,“若非看在舅舅们的面子上,就冲着你这狗胆包天的兵混子敢在本皇子面前充大头,本皇子便是当扬撕了你,舅舅们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喏,下官告辞。”俞家亲信沉默了片刻,铁钵般的大手一拱,转身大步离去。 赵珽眼角抽了抽,这兵混子桀骛不逊、目中无人的模样,更加印证了二皇子妃忧心忡忡的事实—— 俞家上下追随的,果然不只是他这一个主子……不,根本不是奉他为主。 “本皇子就知道,这都是一群见利忘义、见风转舵的混帐王八蛋!”赵珽狠狠地砸翻了手上的杯子,胸口剧烈起伏着,最后强抑下沸腾的怒火,“来人,请二皇子妃。” “是!”门外的护卫迅速领命。 赵挺烦躁的揉着眉心,宽肩有些微垮下来,坐在椅榻上黑着脸。 ——父皇现在究竟想做什么? 太子犯的明明是大错,三法司审理也应当尽速做第一大案看待,为何至今犹未调太子过堂? 坊间他已经命人布下暗椿,就等三法司提调太子——只要太子一出东宫上了堂,这捶实的“证据”就能令坊间流言沸腾民议四起。 赵玉,这太子之位届时是想坐也坐不成了。 往日不过是虚虚实实的非议,可如今涉及的是国法、是人命,就算父皇想保,恐怕也是保不住的。 他猛地一怔,脑中陡然回荡方才那个兵混子说的话——陛下,可也是一位父亲。 赵珽深吸了一口气,面色阴如暴雨来临前夕,几经咬牙挣扎思量,最后还是霍然起身—— “来人,取笔墨来!” 第十一章 第十六章 武帝龙案前同时呈着两份奏折,他眼神幽深,半晌后,才提起朱笔一批—— 准! 两份朱批,是同一时间发回给东宫和二皇子府,为的,也都是同一件事。 在京城近郊半山上的皇家庵堂中,一身黯淡青灰色缁衣的李湉再无半点昔日侯府千金或二皇子侧妃的清丽及娇艳风华。 李湉被送往皇家庵堂后,过的是食素诵经,过午不食,洒扫挑水的艰苦生活,不过短短时日,本来水灵灵的一个窈窕美貌少妇,如今却变得面有菜色、骨瘦如柴,虽然原本容貌的底子还在,却如同被抽去生机的花瓣儿,干瘪褪色得厉害。 她也曾反抗过,仗着自己是二皇子侧妃和德胜侯府掌上明珠的身分,想拿捏这皇家庵堂的庵主,可没想到庵堂内最不缺少就是犯事的嫔妃和宗室命妇。 不说先帝时的燕太嫔、葛太嫔也在此处清苦静修,就说当今陛下潜邸时,有几个曾因争锋而对子嗣下毒手的良媛,也关在这儿日日挨苦。 哪个身分不比她高贵显赫? 李湉头一日乔张作致时,就被戒尺打得下不来床,三日后连伤都还未养好,就被罚去井边挑水满五大缸子才许用饭。 她哭也哭过,闹也闹过,求也求过,甚至还想逃走,可皇家庵堂戒备森严,她连庵门都还没模到就被拖回去押在佛前跪了三日三夜。 李湉只恨自己不能立时就死了,她这辈子哪里尝过这样的苦头? 可是慢慢地,她咬牙告诉自己,不能死……撑下去!只要命还在,等她翻身的那一日,这些人——所有对不起她的人都得死! 尤其是李眠…… “都是她抢了我的福气……都是她……”李湉绻缩在禅房单榻上,手里紧抓着一颗好不容易从食堂抢回的馒头,边狼吞虎咽边泪流满面,眼底怨毒之色却浓厚得犹如噬人鬼魅。 娘怎么还不来救她?还有爹爹呢?爹爹手握重权,在陛下面前最有分量了,为何还没能把她救出去? 而二皇子…… 她瘦得高高凸起的颧骨涌现了两坨病态的红晕。“这个负心汉,没有用的东西!我当时怎就选了这么个东西?如果当时……当时选的是温文儒雅才气纵横的三皇子便好了……文家势力庞大,连陛下也不敢轻易撼动……” 都是李眠的错!若非她那次回府折辱了自己,自己又怎会一时气愤做错了选择?都是她,是她这个丧门星! 禅房门霍地被破开了,老庵主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静过,有人来接你了。” 李湉本还因为老庵主的出现,吓得手上饶头都掉了,拼命直着脖子想把嘴里的馒头吞下月复去好开口告饶,但没想到迎来的却是这一句大惊喜。 “有人来接我了?”她瑟缩之色霎时一扫而空,双眼亮了起来,迫不及待爬下床榻奔向禅房门口,在经过老庵主身边时,顿了下脚步,瘦得透出刻薄像的脸浮现了一抹报复嚣张的笑来。“庵主这阵子的『照拂』,我都记住了,日后必当报、答!” 老庵主冷冷地道:“静过,看来这些时日还是磨不去你的躁性和恶心,不过我佛慈悲,往后有的是日子好生度化于你。” 她哆嗦了一下,回过神来后面色一阵白一阵红,尖酸嘲笑道:“庵主只管擦亮你的狗眼瞧瞧,看本妃日后是怎么凌驾青云之上的。” 老庵主不说话了,只以一种近乎怜悯又讽刺的目光看着她趾高气昂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果然富贵迷人眼,无论庙堂或后宫,永远不缺蠢货。 半盏茶辰光后,李湉一脸悲喜难辨又惶惶忐忑地坐在一辆马车上,摇摇晃晃下了山,往德胜侯府方向疾驰而去。 悲的是自己的爹爹中了毒,如今生死不知,喜的则是若非爹爹此番出事,恐怕她也没有机会逃出生天。 ——可爹爹一向精明英武,怎么会无缘无故中毒的? 不不不,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她该赶紧好好为自己打算,倘若爹爹当真不幸身亡,这德胜侯府……可就是她亲哥哥当家做主了,那么她求哥哥上奏朝廷,允她这个女儿在侯府为爹爹守孝三年,也是理之自然的。 说不得,到时候她还能博个孝女的好名声…… 且人说: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一身孝。 三皇子到时候定然也会过府拜祭爹爹,她只要可怜楚楚地出现在他面前,向他痛诉自己在二皇子府受到的非人糟蹋,并透露些许二皇子府中秘事…… 娘说,男人最喜做英雄了,尤其是当一个柔弱无依的美丽女子含泪,满眼崇拜依赖地望着他们的时候,又有哪个男人不会动摇? 李湉脑中忽地浮现昔日在侯府之时,俊美绝伦的太子赵玉冷漠蔑视自己的一幕—— 她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除了这个男人之外。 李湉强压抑下莫名的恐惧,颤抖着手努力细细梳理自己的长发,不断告诉自己,只要回到了侯府,有娘在,好好地滋补调养一番,自己就能恢复昔日美貌风华的。 只是当马车停下时,李湉掀开车帘子看见侯府专给仆役出入的小门时,脸色瞬间变了。 若换做是以前,她定然是立时要大发脾气的,但李湉终究还是忍住了,裹紧了粗陋的大氅勉强抵御寒冷,在押送的皇家郎卫警戒目光下,忍气吞声地缓缓爬下马车,挺直腰肢以侯府千金做派款款而入。 在小门等候的一个嬷嬷眼泪差点滚出来,急忙忙地上前搀扶住她,心疼道:“二小姐,您总算回来了,您受苦了……” 感受到郎卫的审视警告眼神,李湉心下一凛,低喝道:“住口!陛下开恩,这才命我到皇家庵堂去礼佛修心,也是为皇家祈福,你竟敢胡言乱语诋毁皇家,不要命了吗?” 嬷嬷脸色煞白,忙连连打了自己好几下嘴巴子,畏畏缩缩地偷督了几名杀气腾腾的郎卫,再也不敢做死的多嘴了。 “我娘呢?我娘不知道我回来了吗?怎地没来接我?”李湉满心都是委屈,只想着奔入娘亲怀抱中好生痛哭发泄一番。 “回二小姐,夫人和世子都在大门口……”嬷嬷吞吞吐吐,声音越来越小了。“跪迎太子妃回府探亲呢。” 李湉脑中轰的一声,理智尽失—— 这贱人凭什么居然还能风风光光回侯府? 东宫不是就要垮了吗? 凭什么她还能出来? 武帝允了太子妃可只身出宫,在蟠龙卫的“保护”下乘辇回侯府探视德胜侯,但太子等人依然幽禁不可出东宫半步。 其中涵义究竟是保护还是监视,端只看各方如何揣测研判了。 可武帝口谕一下,江皇后却是立时把戴嬷嬷和鸾凰宫的亲卫派了出来,贴身保护太子妃。 非但如此,还坚持让半副东宫仪仗随扈太子妃出行。 武帝闻知消息后,默然许久,却什么都没说,显是依了江皇后的意思。 姚氏尽管咬牙切齿暗中恨毒,可也只能乖乖在德胜侯府大门口跪迎太子妃下降——这还是江皇后凤旨特别点明的。 在李眠上辇前,赵玉依依不舍地送到了东宫大殿门口,高大俊美的男人紧紧抱住心爱的小妻子,半天不撒手。 “千万处处小心。”他嗓音低沉的在她耳畔叮咛。 李眠心软成了一团,眸光温柔地望着他。“殿下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了。” “孤还是不放心。”他凝视着她。“孤……后悔了。” 后悔主动提出让她和德胜侯见上这最后一面,后悔让她只身踏出东宫,离开他的羽翼下。 虽然为着不想眠娘终生有憾,这才本次上奏陛下,求允她出宫回府探亲之事,但是赵玉也深知,东宫如今看似就要垮了,但他那些兄弟永远不会错过落井下石的机会。 眠娘就是他的弱点,他的软肋,一举一动自然备受关注。 有父皇盯着,他不能大肆调派东宫人马随扈,虽然暗地里保护她的人手也不少,可赵玉还是觉得心里莫名惴惴难安。 明明一切都在计画掌控内,但他就是止不住心慌。 “殿下,以前的侯府对我来说是豺狼虎穴之地,可我现在是东宫太子妃,是您的人,他们再不敢对我不敬的。”李眠笑得很甜很信任,小手牵着他的大手娇憨地摇呀摇。“别怕,我不会有事的。” 他低眸注视着她,像是有万语千言要说,但最后还是只能再度搂紧她。 “我等你回来。” “好。” 太子妃回侯府探亲是孝心可佩,德胜侯府却不能无视皇家国法,对太子妃不敬,所以跪着接娘娘也是天经地义。 下了宫辇后,李眠一身杏色太子妃礼制翟衣,在戴嬷嬷的搀扶下,来到姚氏和李曜及一干侯府大小管事护卫前,看着跪了一地的众人,她没有丝毫得色,只是平静地开口。 “太太起吧,如今侯爷身子要紧,旁的都暂置一旁。” “谢太子妃。”姚氏强忍着咒骂的冲动起身,酸软的膝盖一软,又险险跌倒。 李曜及时搀扶住了她,目光复杂地瞥了端华高贵的长姊一眼,心中滋味微妙万千,也不知是该怨她是造成侯府动荡的原因之一,还是该庆幸她至今仍认侯府是母族,愿意回来探视爹爹。 无论如何,他身为德胜侯府世子,在爹爹身子痊愈前,还是得撑起这座府邸,更不能冒犯了贵为太子妃之尊的长姊。 第十二章 “长……太子妃这边请。”李曜忍住酸涩感,恭声在前领路。 李眠不发一语,在护卫的簇拥保护下一路进了侯府,最后来到由忠心耿耿的长勇及德胜侯亲卫牢牢守着的堂楼前。 “参见太子妃。”长勇看到她,眼眶一热,二话不说就单膝跪下行礼。 “长勇叔免礼。”李眠眼神清冷,平静镇定的问:“侯爷现下如何了?” 侯爷……大小姐竟是连“父亲”二字都不愿叫唤了? 可长勇这些年来亲眼目睹这父女俩的种种隔阂与疏离,他知道怪不得大小姐,也深知侯爷伤人伤己的执拗,只能暗暗长叹,束手无策。 况且他是侯爷的亲卫心月复,有些事侯爷不发声表态,侯府中又有主母当家,他又如何敢擅作主张? 但无论如何,长勇面对这位大小姐时,总是心头发虚隐隐惭疚的。 “回娘娘的话,侯爷如今依然昏迷不醒还高烧未退,太医说如若这三日内还未能清醒,侯爷恐怕……恐怕……”长勇一个高壮汉子,说着说着也不禁哽咽了。“今日已是第三天。” 她还是很淡然。“知道是怎么中的毒,又是谁下的毒吗?” “这毒物是雷公藤,又名断肠草,下在父亲的解酒汤中,灶下厨娘、烧柴小厮和所有经手的奴仆丫鬟都被拿住了,大理寺和刑部审讯一日一夜,两个丫鬟受不住刑断气了,可始终没有线索,其余人等也口口声声喊冤。”李曜接过话解释,神情愤慨又黯然。 “刑部和大理寺的大人们也不敢再严加用刑,就怕找不着真凶,反教一干无辜之人丧命,如今里里外外无数双眼睛盯着,”长勇顿了顿,低声道:“刑部和大理寺如同捧了个烫手山芋,自然更是唯恐动辄得咎。” 所以尽管这两部里头刑名老手多多,却也不愿轻举妄动。 李眠没有看他,只是略沉吟了一下,对一脸忿忿的长勇淡然道:“听说侯爷治军严明,手下能人干将无数,军中侦讯细作自有一套,不如让刑部大理寺把人交给他们审问。” 长勇闻言大喜,随即又忐忑迟疑道:“可刑部大理寺受命于陛下彻查此案——” 审不审得出真凶或线索是一回事,被逼交出职权又是另一回事,后者可就大大打脸了。 李眠还未开口,戴嬷嬷已经朗声道:“老奴奉皇后娘娘凤令服侍太子妃出宫过府,临行前,皇后娘娘特意叮嘱,一切皆交由太子妃发落做主,如有不从或违逆者,便让那人亲自上鸾凰宫问去!” 众人闻言均是倒抽了口气,登时全场鸦雀无声,面露深深敬畏之色。 ——上鸾凰宫质问皇后娘娘,哪个狗胆包天不要脑袋了? “都听见了?”李眠微微挑眉,“都照办去吧!” “喏!”长勇和一干亲卫感激万分地跪下来重重磕了好几个响头。“谢娘娘。” 李曜怔怔看着长姊的气势光华耀眼,再不复记忆中那个沉默瑟缩胆怯的苍白女子形象,心头莫名又是苦涩又是撼动又是惶惶。 姚氏则是藏住了满眼怨恨与恶毒,紧咬下唇。 东宫明明已是风雨飘摇,这个贱人的太子妃之位眼看着朝不保夕,今日居然倚仗着皇后的势,还在府中耀武扬威充什么主子款儿? 哼,若不是为了—— 姚氏生生地憋住了几欲冲口而出的酸话,垂下头去,假意柔顺畏缩。 李眠懒得看姚氏在那儿装模作样扮楚楚柔弱,提步走进了长勇代为推开的大门。 开春正是积雪初化,乍暖还寒透凉得令人发颤,屋里头却弥漫着浓浓刺鼻的药味,和暖烘烘的叫人几欲热出汗来的金炭气息。 太医们一见到她,连忙下跪行仪,李眠柔声地唤起,目光却不自觉落在床榻上那个高大瘦削枯槁的男人身上。 戴嬷嬷见状一声轻叹,体贴地领着太医等一干闲杂人退出了屋外,还不忘关上了门,留下父女俩独自一处。 李眠静静地来到了“父亲”的榻前,看着原本精实冷肃的男人此刻倒卧在床,面色憔悴潮红中透着一丝病态的惨白,嘴唇微泛青紫,呼吸断续低微而艰难。 “德胜侯?”她平静地道。 李炎双目紧闭,若非胸膛还隐约有微弱起伏,只略一匆匆过眼,就教人误以为他已油尽灯枯气绝身亡了。 “我不在乎你是否当真昏迷不醒,还是听见我来,不愿见我,抑或无颜见我。”她在榻边的一张团凳上坐下,神情清冷地凝视着他。“我来,只是想问你一句话。” 李炎眼皮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似是痛楚挣扎又似是努力想睁开。 “——你还记得我阿娘吗?” 床榻上的男人陡然抽搐颤抖起来,猛地俯身呕出了一口骇人可怕的黑血来。 她心一紧,面上却依然毫无表情,讽刺道:“这是记得还是不记得?不过,时至今日,这个答案对本宫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李炎形容灰败气息破碎,昔日英俊凛冽的脸庞黯淡如冬日残叶,短短三日竟像是苍老了十岁有余,他勉力半撑着身子,望向她的眼神深幽而隐含一连遮掩得极好的伤痛。 “……臣,记得。” “记得便好。”李眠笑了,笑意却丝毫没有抵达眼底。“本宫就是想提醒你,待你毒发不治下了九泉之后,若见到了我阿娘,就离她远远儿的,别教她再瞧见你,哪怕仅仅只有一眼。” 李炎直直地盯着她,眼底恍惚间像是掠过了一抹颤抖的可疑水光,最后凝结住了一丝再压抑不住的哀色。 “你不是她的良人,我只盼她在渡过忘川,饮下孟婆汤时,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把你彻底忘得干干净净,”她快意地道:“然后寻一个真正待她好,将她捧在手掌心上疼惜的真汉子,快快活活过一生!” 他闭上了眼,良久良久…… “我想说的,就只有这个。”李眠胸口闷窒得厉害,面上却冷笑得更欢,话说完就起身,掉头就要往外走。 “娘娘——” 她小手掌心被强硬塞进了一个触之光滑丝缎般的物事,本想厌恶甩开,却听见李炎虚弱喑哑的声音响起。 “臣……确实非……你阿娘……的良人,我……无话可说。” 她瞪着他倒回床榻上,唇畔黑红血迹殷然,疲惫闭上双眼,嘴角隐隐上扬着不知是悲伤还是自嘲的苍凉微笑。 李眠木然地踩着虚浮的脚步,不知何时已走出了门外,戴嬷嬷心疼地一把搀住了她。 “娘娘,你还好吗?” “嬷嬷,”她缓慢地回过神来,对着满眼担忧的戴嬷嬷挤出了一个安抚的温和笑容来。“我……没事。” “娘娘,你的脸色不大好,现下天气又凉,要不先回宫休息吧,这儿有太医们在,如果您不放心,老奴留下来守着,一有什么情况定然随时回报。” 姚氏忍不住拭泪起来,嘤嘤泣道:“我家侯爷如今还生死不知,娘娘回来瞧上一眼就要回宫,倒还不如别回来了,省得教人看了难受……妾身知道娘娘是看不上我?可侯爷终究是您的爹呀!” 李眠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闭嘴。” 姚氏本能一抖,随即难堪的脸色发青。“你——” “嬷嬷,您不如陪我回旧时居处歇会儿吧。”李眠转向戴嬷嬷,温言道:“既得父皇恩准回府探亲,终归是候上一候,等太医们再诊治出个结果来,我们回宫也好向陛下禀告。” 戴嬷媳笑道:“老奴自然都陪着您。” 李曜有些尴尬地道:“娘娘……您的旧时居处已年久失修,父亲堂楼东翼有一暖阁名为慧剑台,里头宽敞暖和许多,还是请娘娘和嬷嬷到此处暂歇。” 李眠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不用了,本宫当年的旧处就好。” 待太子妃和其护卫宫婢浩浩荡荡扬长而去,李曜看着又复严密布阵守在父亲堂楼前的长勇等亲卫,看见他们看似恭谨却戒备的神情,不只是对母亲,还有自己。 ——难道他们怀疑自己和娘会是加害父亲的凶手? 李曜心口一紧,眼透茫然。 怎么可能…… “不就是一只就要摔下凤凰台的草鸡罢了,便让她再多显摆几日,”姚氏阴恻恻地盯着李眠离去的身影,刻薄恶毒地笑着。“没有那个命,再大的福气也接不住!” “娘!”李曜低声警告道:“您还嫌侯府这些日子以来不够闹腾吗?” 姚氏已是破罐子破摔了,冷笑道:“瞧见没有,你口口声声认作长姊的那个人,眼里可没有你这个弟弟呢,你还记得自己嫡亲同胞的手足只有湉儿吗?” 李曜脸色严峻紧绷。“娘,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妹妹今天回家,可就没见你这么上心。” 李曜揉着抽疼的眉心。“妹妹如今是戴罪之身,蒙陛下大恩方可回府探视爹爹,本就该低调行事才是,如何能与太子妃下降比得?” “你们父子俩一样没良心,你们都会后悔的……”姚氏用着十分古怪晦暗的目光盯着他,嘴角笑容令人莫名发寒。 李曜无法再跟活似变了一个人的癫狂母亲争论,他只能失望地看了她一眼,径自挥袖而去。 第十三章 第十七章 李眠和女乃嬷嬷当年的旧居就在德胜侯府最偏远处。 在通往旧居老屋舍前是一条又窄又长的巷子,只要巷子前后门一落栓,那老屋舍就是座被阻绝在红尘之外的囚牢。 她就是在这儿被关了整整十三年。 李眠抬手推开了前巷的斑驳厚重窄门,看着那条尽管在大天光底下,依然幽暗潮湿阴冷的深巷。 她让大队人马都在巷子外头候着,戴嬷嬷却是坚持陪同她进去。 里头是仅仅有一间陈旧主屋和左右两间充为杂物灶房用的小舍,一个不大的院子里有一株老树,一口老井,灰尘满布的石桌椅仍留尚未化尽的枯叶和残雪。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想来平时也无人打扫,但戴嬷嬷还是看得出昔日住在此处之人,是精心仔细维持这遮风避雨之居的。 “……以前每逢刮大风下大雪的时候,我和女乃嬷嬷还有百茶姊姊就窝在里头正厅的桌子底下,上头屋瓦不济事,可那桌子居然是黄花梨木的,可坚硬了,女乃嬷嬷说就算屋子垮了也砸不着我们呢!” “……嬷嬷,您看,我小时候就是在石桌椅上学刺绣的,这儿日头好,不伤眼儿,屋里头不敞亮,还费油灯,女乃嬷嬷说刺绣就是要心思清明自在,绣出来的花样才会灵巧鲜亮透着生趣。” 李眠有些兴奋地牵着戴嬷嬷的手,迫不及待地跟她介绍分享自己小时候的点点滴滴。 戴嬷嬷满面慈祥含笑听着,心里却酸疼得厉害,胸臆间也窜升起一股火气来。 德胜侯纵使是国家的栋梁、战扬上的英雄,可对于李眠母女来说,他还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竟舍得,竟忍心教自己的亲生骨肉犹如被随意弃养在角落的猫儿狗儿一样,任她自生自灭。 “娘娘,您真是个仁厚心软的。” 李眠一愣。 “如若是老奴遭此待遇,恐怕早一把火将整座侯府烧了。”戴嬷嬷恨恨。 “那是嬷嬷疼我,才觉得我好。”她眼底泛起满满温暖欢喜的感动,小小声道:“其实我也有起过坏心奸诈的时候呢!” “娘娘几时坏心奸诈过了?”戴嬷嬷笑叹。“我的长生天啊,如果您真能学得几分坏心狡诈,嬷嬷和皇后娘娘可就放心了。” “我当真有的。”李眠神情很是认真地道:“我好几次都狠狠咒过姚氏扭着腰肢走路时,最好能闪到腰下不来床,还有德胜侯上下朝骑马的时候最好被马儿甩飞了,摔个狗吃屎才好呢,尤其是李湉……插得满头朱翠戴着宝石金项圈来跟我炫耀时,我也盼过她被满头金子银子珍珠压断颈子,我可坏了。” 戴嬷嬷又被逗乐了,疼惜地模模她的小脸。“傻孩子。” 李眠受用地笑咪咪,蹭了蹭戴嬷嬷温暖粗糙的掌心,其实没好意思说——想当年,她还给李湉的边角不起眼处,偷偷绣过一坨……那啥呢! 李湉仗着受宠,使唤自己没日没夜地缝绣她的衣衫荷包,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屈从,但是那时李湉每一件衣裳没少被她做手脚,还有故意做短了一截,叫她穿着的时候不觉得,但只要一伸手,袖子就直直往上缩,露出大半手肘来。 虽然事后李眠被罚得很惨,但姚氏经此一事也生出忌惮,怕她在衣裳上下毒什么的,就再没要她做李湉的衣衫帕袜了。 李眠想着往事,嘴角微微地往上扬,愉悦得意地想撑腰仰天哈哈一笑,小手却模到了方才匆乱时塞在腰带间的物事,顿了一顿。 “嬷嬷,您在这儿坐着歇歇,我进屋里头……看看。”她想了想,有些感慨怅惘道:“想来,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回到这儿来了。” “还是老奴陪您进去吧,”戴嬷嬷坚持,“万一这侯府有人躲在里头想对娘娘不利呢?” “嬷嬷放心,这里是侯府被人遗忘的绝地,少有人踏足,再说我也是临时起意回来看上一看,又怎会有人能未卜先知,躲藏在里头呢?” 她倒不是存心瞒着戴嬷嬷些什么,但德胜侯塞给她的物事也不知惹来的是福是祸,她不想带累嬷嬷和皇后娘娘。 戴嬷嬷也知此话有理,她想了想,温声道:“那娘娘千万仔细当心,若有什么不对,立时喊老奴一声!” “谢嬷嬷,我知道了。” 李眠心情万般复杂地踏进了简陋蒙灰的老房舍,黯淡褪色的雕花五斗柜,矮了一截的床榻,角落处有一张暗沉锈绿的铜镜…… 按理说,母亲当年有丰厚嫁妆陪嫁进德胜侯府,就算早逝,可嫁妆理应全数都会留给自己的亲生女儿,她幼年也不该过得这般穷困潦倒,成天有一口没一口吃食的日子。 但自她知事起,姚氏就经常跟她叨念,盛家老小辞官回了穷乡僻壤的乡下,临行前把盛氏的嫁妆都给拉走了,就是怕她这个继母吞了。 女乃嬷嬷和她都被关在这老宅舍,又如何能知道这事是真是假? 可德胜侯不管她死活,姚氏掌握侯府中馈,无论母亲的嫁妆究竟落在何处,总之她是半点也模不着的。 后来还是她嫁入东宫后,太子殿下命百福公公来了侯府一遭,亲自把娘亲的嫁妆给要回来的。 整整十大箱的玉器绸缎古籍,还有一匣子店铺的契纸,全藏在姚氏的私库。 那一回,听说连德胜侯脸都黑了,罚姚氏到家庙三个月。 姚氏犯下那么大的错事和丑闻,德胜侯就这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李眠目光冷峻嘲讽。“果然是真爱啊!” 可怜她幼时经常挨饿受冻,怕女乃嬷嬷担心,总喝了半碗稀粥就佯称自己饱了,再偷偷到后院,捡隔壁宅院那株枝桠斜伸过来的槐花树,掉落的槐花串儿吃。 若是槐花未开之时,她是连捡槐花止饥的机会都没有,偶尔间见隔壁院飘来的肉香菜香,肚子就叫得更加厉害……那时候总想,要是能有个肉包子吃就太好了。 ……鲜肉大包,皮薄面香柔软,里头肉馅鲜香一咬一口冒汁儿…… 李眠一怔,脑中飞快闪过了一个片段的记忆—— 她好像也曾吃过的。 太阳穴隐隐抽疼起来,后脑勺忽地沉甸甸晕胀得很,李眠喘了一口气,闭上眼,忍住阵阵晕眩发黑恶心感,猛地紧抓住五斗柜边角撑住了身子。 ——来,给! ——小妹妹,你包子吃不吃? 李眠紧紧攀住五斗柜边角,死命想甩掉那越来越剧烈的头痛,压抑地低声喘息,强咬牙憋住申吟。 已经很久……很久不曾出现的头疼,为何偏偏在这一刻发作? 因为头颅剧烈的抽痛,当李眠察觉到身后有异响时,已经来不及反应—— 她尚来不及回头,鼻端乍然闻到一缕异香,下意识屏住呼吸却还是渐渐意识模糊…… 李眠内心警钟狂作,死命咬破下唇激起痛楚,勉强维持脑中最后一丝清明,借着身子摇晃着往前扑倒的电光石火间,在大袖遮掩下,颤抖着小手掏出腰间荷囊塞进五斗柜后头缝隙。 她不知德胜侯交给自己是何物,却知来者定然是敌非友,那么此物就绝不能落入敌手! ……下一瞬,李眠已然不省人事。 而当戴嬷嬷发觉李眠怎地进屋那么久,却一点动静也无时,心下没来由一凛,苍老身躯敏捷如箭般冲入了老屋舍内,几息间又冲了出来,老脸惨白灰败如纸。 ——太子妃不见了! 戴嬷嬷第一时间就是想急唤来外头的鸾凰宫护卫赶紧追人、救人,可又顾虑到太子妃无故失踪,消息要是传出去,定然会损及李眠的清誉…… 戴嬷嬷满心都是深深的自责与悔愧,恨不得一个大耳刮子打死自己。 终日射雁的,怎地今日却被雁叼了眼去? “好,好,当真是向天借胆,居然敢在老身面前掳走了太子妃,”戴嬷嬷定下心神来,目光狠辣危险。“看来多年手上没沾血,就当老身是吃素的了。” 当年北疆的赤练罗刹杀人如麻,若不是为跟随江皇后进京贴身保护,这才敛收煞性,又如何能成为如今的鸾凰宫领头姑姑戴嬷嬷? 可戴嬷嬷骨子里还是那头狼…… 戴嬷嬷迅速冷静下来,抽出袖底的无声笛吹了三长三短,手底再一翻,有只碧绿澄滢的小竹管出现掌心。 眨眼间,两波一黑一白高手凭空出现,落在戴嬷嬷面前,眼神严峻锐利,朝她拱手道。 “嬷嬷?” “太子妃被掳,”她压低声音,见两支暗卫面色大变,迅捷命令道:“东宫暗卫布线封住每一个坊间路口,鸾凰暗卫随蝶蜂鸟去追太子妃下落……我在太子妃身上下了玉竹香,那是蝶蜂鸟最喜欢的味道,十里之内气味不散,蝶蜂鸟定然追得到!” “喏!” “要快,得赶在太子出十里距离之外!” “喏!” 戴嬷嬷吩咐完,快步走出巷外,对鸾凰宫亲卫扬声道:“太子妃被刺,封锁德胜侯府,缉凶!” “是!” 第十四章 ——而在侯府另一头,姚氏抱着骨瘦如柴的女儿,娘俩哭成了一团。 “娘,您让爹留我在家吧,我不想再回皇家庵堂了,再回去我一定会被逼死的!” “娘可怜的湉儿啊……”姚氏泪涟涟,颤抖着手模着女儿黄瘦干瘪的脸庞,心疼欲死。“你放心,娘既然让人把你救回来,就绝不会再让你流落到那个不得见人的地方了。” “娘,是不是爹爹在陛下面前帮我求情了?我真的没事了对吗?”李湉满眼希冀狂喜。 姚氏想起狠心的丈夫,冷笑道:“你爹如今眼里哪还有咱们母女?” 李湉一呆。“不是爹爹跟陛下求的情?那、那我岂不是探视过爹以后,又得被押回去那个可怕的庵堂?不不不,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 “别怕别怕,有娘在呢!”姚氏安抚着她,附耳兴奋地道:“很快的,皇上和太子就再也顾不得你回不回庵堂的事儿了,等李眠那个小贱人的丑事一爆发出来——” “李眠?”李湉眼睛亮了起来,满是恶毒。“什么样的丑事?” “私奔。” 李湉楞住,笑容瞬间被不满的皱眉取代。“娘,您这是在跟我说笑吗?李眠贵为太子妃,又被太子捧在手掌心上,护得厉害。说她私奔……谁又会信?” 还以为母亲想了什么高深精妙的好计策搞死李眠,没想到却是这种不入流的诋毁,简直小打小闹,又如何伤得了那个贱蹄子半分? “是真的。”姚氏露出隐隐癫狂得意的笑来,神秘兮兮地道:“你难道忘记了,当年那个小贱人险些跟钱府大公子订亲的事儿?” “不过是险些订亲,就算当真订过亲了,谁又能大过皇家?”李湉失望至极,口气也难听起来。“娘若是以为能因为这椿旧事就掀翻了李眠的太子妃之位,过去三年来您早下手了,又何必等到今日?” “旧事自然无关痛痒,可如果太子妃今日当真与钱府大公子私奔,并且被捉奸在床呢?” 李湉大喜过望。“娘,当真?” “那可不——” 门猛然被踹开了,剧烈巨响吓得姚氏母女纷纷惊叫起来,还未待定下神来看清楚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敢破门而入,母女俩已经被暴力地捆成了一团,嘴巴也被粗鲁地塞进了麻核。 赵琦静静负手看着鎏金琉璃沙漏。 “人到了吗?” “回殿下,到了。”文大爷恭敬回道。 “那便好。”他嘴角微微上勾。 文大爷迟疑了一下。“殿下……” “舅舅想问,为什么选在此刻是吗?”赵琦笑笑。“还是想问,为何还是决定下手了?” “……老臣驽钝,只不过是担心娘娘忧心不快。”文大爷低声道。 “舅舅也太不了解我母妃了,只要我能成为最后霸主,只要我能答应保四皇弟不死,日后做个富贵闲人,母妃就不会对今日之事有所置喙。”他温文一笑,眼底却冷得慑人。 文大爷沉默。 “难道只准他赵玩联手俞老三背后捅本皇子一刀,就不许我抢快一步斩断他的臂膀?何况,这一遭还能连带割了太子的心头肉,一举两得,没有比这时候更好的时机了。”赵琦高高挑眉,“自古权势路上容不得至亲骨肉做绊脚石,舅舅想必也深有体会,就不必再拿自己也做不到的事来劝本皇子了。” “老臣明白了。” 赵琦拍了拍文大爷的肩头。“本皇子早在太子与四皇弟身退埋下柳曲礼这枚棋时,就设想好了这一局,柳曲礼不会成为第二个通州刘用,他不会那么不济事,本皇子也舍不得将此良臣谋士仅投与此一役……况且鞑靼王那儿,还需要柳曲礼这个好女婿牢牢拢络着。” 二皇子……果然不愧为文家嫡系倾注所有拱卫扶持上位的正主,温文俊雅谈吐翩翩却精明狡诈谋略过人,当断则断,杀伐果决。 这样的帝王,不怕坐不稳龙椅。 文大爷对着他拱手揖礼,神情有着欣慰与敬服之情,可心底深处也不免有一丝兔死狐悲的冰冷警醒。 在离二皇子府十里外的一座私人别院内,钱晋塘正在纸上龙飞凤舞书写着派令,一一交代与底下的仆从。 外头忽然有一阵隐约异动声响,钱晋塘眯起眼,命道:“去看看,究竟是何人惊扰?” “喏!”仆从惊觉,忙起身去了。 钱晋塘俊脸蒙上一层阴影,不待细思就快步走向挂着轴画的一角墙壁,伸手就欲按下密室开关,无论来者是谁,他都不能明面上出现在四皇子名下别院内。 可下一刻,忽然房门大开,一个遭蒙住头面的女子被推了进来,踉跄软倒在地。 他冷眼旁观,满面警戒,怀疑地盯着地上娇小纤瘦的女子,蓦地,曈孔紧缩了缩。 杏色翟衣,凤锦云鞋……是太子妃服制?! 钱晋塘心脏跳得奇快,明知情况诡谲,理智拼命敲打着要他尽速退入密室回避,可是久违前的印象和夜夜入梦的记忆凌乱交错着,逼他一步步走向前去,来到瘫软在地上的女子身边。 他的手在发抖却浑不自觉,神色紧绷而复杂,一把揭开了那女子蒙住头脸的布罩。 果然是她! 紧闭双目小脸清秀苍白,乖巧得仿佛是他当年记得的那个小姑娘……又诡异地和他梦里那个憔悴却温柔贤雅的妻子形象相契合了。 在那些梦境里,她十六岁那年嫁的不是太子赵玉,而是他——青梅竹马,心怜她遭受侯府欺凌,立志拯救她于水火之中的钱尚书府大公子,钱晋塘。 她是他的妻,钱门李氏。 钱晋塘呼吸紊乱,目光不敢置信又恍惚痴迷悲伤地注视着她,不知眼前是梦还是真?也不知此刻置身前生还是今世…… 他梦见,他们夫妻恩爱和乐,他的眠娘虽然怯弱却善良心软,每每被婆母刁难,被高高在上的小姑叫进皇宫中训斥,却永远在他跟前笑得那般单纯美好,从不教他夹在家族与她之间为难。 ……可即便是如此,命运还是没有善待他们俩夫妻,让他们有白首偕老、圆满一生的结局。 钱晋塘轻轻地抚上她冰凉柔软的颊,神思陷入梦魇,喃喃自语:“眠儿……眠儿……不是我的错,我也不想的……别恨我……” “贵妾所出之子也是你的孩子,我……已经将他记入你名下,你本该是一个这世上最好的母亲……” “可你为什么要死?而且还是为了一个野男人而死?” “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明明是我把你救出德胜侯府那个苦牢的,为什么你不懂得感恩,你还要同钱家作对?还要……背叛我?” “他根本不爱你,我才是你的丈夫,是这世上最钟爱你的人……” “他上辈子得不到你,这辈子却在我记起你之前,就卑劣地抢走了你……眠儿,我不甘心……” “……你还是爱上他了对不对?就跟上辈子一样,你再度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你这个贱人……贱人……” 他的大掌从她的脸颊往下移到了雪白脆弱的颈项,蓦然狠狠掐住了她! 原本还沉沉陷于迷香中的李眠,猛然被脖颈间冰冷湿滑如蛇的触感惊醒,恍惚沉重地试图睁开眼,下一刻,喉头被掐握收束得呼吸凝滞,痛苦地强烈挣扎起来…… “放……开我……”她呼吸困难喑哑想大喊,小脸涨红得逐渐发紫,手拼命地想抓划他的脸! 一阵锐利的痛感划过钱晋塘英俊的面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可也因为这刹那的痛楚惊醒了他,钱晋塘触电般地松开了双手,往后跌坐在地,呆呆地盯着她,大汗淋漓湿冷透衣。 他、他做了什么?他为什么又险些杀了她? 钱晋塘抚着额,脸色难看至极——杀害当朝太子妃,便是株连六族的死罪! 李眠大口大口吸气喘息着,连连干呕了好几声,喉咙剧痛如火烧,却本能地想往外爬逃出去。 钱晋塘忽地扑了过去,一把抓任了她。 无论究竟是谁将太子妃送到四皇子的别院,送到他跟前,想必随之而来要“撞破”此事的人也快到了。 他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他和太子妃一处。 “大胆!放开本宫!”李眠怎能忍受自己被丈夫以外的男人碰触,还是这般亲密地抱拥,疯狂地槌打撕咬他。 可女子的力气又怎么敌得过男人,钱晋塘牢牢地制住她,神智恢复了清明冷静,二话不说扛起她就往密道而去。 第十五章 在密室暗门悄然无声合上的瞬间,外头人声呼喝纷扰杂沓而近…… “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究竟是谁?” 密室中,李眠满眼戒备地躲在离他最远的一角,质问他:“你把本宫抓到这里来,所谋为何?” 钱晋塘直勾勾地盯着她,努力将脑海中迷离破碎梦境和眼前的真实划分开来,可听见她这么问,发现她真的半点也记不得自己了,胸口怒火熊熊烧灼起来。 “李眠,你果然是个冷血无情的!”他冷笑。 她秀眉皱成结,口气不善地道:“这位公子,本宫真的不认得你,你何必出口伤人?你既已知道我是李眠,就该知道此刻东宫上下定然全力搜救于我,趁公子大错尚未铸下之前,还是先把本宫放回为要。” 李眠很害怕,手脚冰冷得隐隐哆嗦,面上却没有一丝一毫流露于外。 她记着自己是东宫太子妃,是太子殿下的妻子,无论在何种恶劣危险的处境下,都不能丢了东宫的傲骨气节。 况且怕也无济于事,不如极力与对方周旋,等待东宫人马前来救援。 “不记得我?”他嘲弄轻蔑之色更深了,还有隐隐的不甘。“你五岁那年,若不是吃了我给你的肉包子,恐怕早饿死在侯府后院墙角了,还有六岁那年,被李湉推倒摔破了头,若非我偷偷给你送伤药,你额头留疤破相,又哪里能入了贵人的眼,有今日这般风光?” 他字字句句咄咄逼人,李眠原本拿看着疯子的眼神看着他,可随着他讽刺的每一声,她的头又开始作痛,好似被人拿大锤敲打着—— “别……别再说了……”她脸色惨白,双手忽地紧紧抓住了脑袋,仿佛这样就能制止头颅内地牛翻身般的剧痛震荡。“我说不认得就是……就是不认得!” ——小妹妹,你包子吃不吃? 浑沌记忆中的少年笑意飞扬而温暖,下一瞬,少年俊朗眉宇透着丝心疼。 ——阿眠妹妹,我帮你去跟侯爷说,湉儿妹妹也着实太任性了,可得好好管一管。 画面再一转,少年有些局促地喃喃—— ——阿眠妹妹,我母亲说侯府如今是继夫人当家,湉儿妹妹性子虽娇了些,但等长大以后懂事就好了,反倒是我若执意替你告状,怕往后继夫人会更苛责你,我母亲说,我们终究是外人,有些事儿也不好太过插手,反会害了你。 李眠急促喘息,闭着的眼睛飞快颤抖转动着,脑子里再度闪现少年已长成了高大青年,兴冲冲地对她道—— ——阿眠妹妹,我想到一个好法子可以保护你了! “你十五岁那年,我想求父母前往侯府求亲……”钱晋塘顿了顿,眼神闪过一抹复杂晦暗的幽光。“可待你及笄那日,陛下降旨赐婚,说太子求娶于你……我这才方知,原来你一头吊着我,一头又和太子不清不楚。李眠,你就是个水性杨花贪恋权势的女子!” “我……我没有……”李眠只觉头痛得像要裂开了,睁开眼,却还是昂首怒视回去。“你胡说,我和太子殿下在大婚前从未见过面,你休得胡乱诋毁我二人!” 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三年,钱晋塘后来也知道了当时父母口口声声要为他求亲,实际上想求的却是备受娇宠的李二小姐,而不是早被遗忘在墙角的李大小姐。 他怨愤父母的贪恋富贵逐名夺利,但更恨李眠这个他关注疼爱了十年的小姑娘,他对她的一片真心,最后被她践踏成了一场笑话。 十年照拂,敌不过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以为她和旁人不一样,可没想到……现实却狠狠嘲笑掌掴了他一个重重的耳光。 自那日起,他便深切明白了,世上唯有权势才能得到一切。 而世上,也没有什么是不能被算计的…… 所以钱倾颜能和四皇子在后宫搭上线,也是出自于他的居中授意,后来种种,他也没少在其间运作。 只没想到,连这样都扳不倒东宫。 钱晋塘神色阴沉——皇帝看似对太子严峻苛刻,对其的信任却也比众人所料想的还要深重。 李眠脑袋抽痛得整个人有些昏沉起来。 “是啊,我一个小小尚书府少爷,你想不记得就不记得,”钱晋塘凝视着她,语带讥诮。“可若不是你与他早有私情,堂堂一国太子又怎会纡尊降贵,娶你这个德胜侯府中既生而丧母又不得父宠的女儿?” 他最后这句话恰恰好勾起了李眠昔日的困惑。 ……太子殿下,为何会坚持娶她这一个侯府后院微不足道的弃女,甚至不惜兴师动众的求陛下赐婚? 不!她和殿下说好了,从今尔后都要信他的! 李眠心脏跳得又快又沉,强抑着阵阵剧痛,语气坚定地道:“自古婚嫁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陛下降旨赐婚更是天恩,我虽不知太子殿下看中我什么,可我与他是经三书六礼而成的夫妻……” “那么我呢?” “我、我不知道……” “李眠,你睁开眼看清楚,扪心自问,我到底是谁?” 李眠被他质问得冷汗涔涔,想摇头,却身子一晃,忍不住跪倒在地。 脑中轰轰然,一大堆既陌生又熟悉的情景片段争相叫嚣翻涌,张牙舞爪裂额而来! ——阿眠妹妹,我想到一个好法子可以保护你了!我请我爹娘向你爹求亲,你嫁到我钱家后,就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 ——谢谢你,阿塘哥哥。我、我没有兄长,你却比真正的兄长待我更好,可咱们终究不是一路人,你有大好的前程,日后自有功名利禄贤妻佳儿等着你,你还是听你娘的话吧…… 她依稀看见一个清瘦娇小的自己,强忍着满心难受,绞拧着苍白的双手,低着头,不敢抬眼迎视目光热切的青年。 那个“自己”万分感恩着阿塘哥哥在她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候,给她带来的温暖和关怀,可她从来不敢奢想贪求更多,因为她一无是处也一无所有,正如所有人嘲笑提醒过她的—— 钱尚书府上的嫡亲大公子,文武双全,前程远大,是全京师最炙手可热的娇婿人选之一。德胜侯府若有女要结这门亲事,那定然是清丽如仙才华洋溢的二小姐李湉,而不会是仿若地沟灰鼠般的自己。 她一直有自知之明,所以不敢对他有孺慕与感激之外的情意。 但她们不信……没有人信她……她们说她野鸡也妄想当凤凰……说她小小年纪就狐媚尚书府公子为她神魂颠倒,连孔孟之学伦理之道也不顾了…… 头颅仿佛又炸开了熟悉得可怕的巨痛,仿佛又有灼热粘腻腥咸液体蜿蜒而下,眼前发黑,浑身发冷…… 李眠面容惨白得连一丝血色也无,嘴里重复呢喃。“我没有……我不敢……不是那样的……好痛,我的头,好痛!” 她抱着头在地上抽搐打滚起来,单薄身躯不断扭动挣着。 钱晋塘呆住了,眼底鄙视怨愤的目光一滞,不假思索地上前想扶她。“你,这是在做什么?快起来,别以为装疯卖傻我就会——李眠?李眠?” “你、你别过……来,殿下,我要找太子殿下……我要回东宫……”她死命挣扎着,恍恍惚惚间痛楚难当。 钱晋塘脸上的焦灼容色顿时消失了,他眼神冰冷,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恶意地道:“他不会来救你的。” “殿下……玉郎……”她冷汗湿透发际,两手紧抓着脑袋,呜咽在地上挣动。“我……痛……” 钱晋塘妒火中烧,笑容却更加意味深长。“他想藉由你把我引出来,又怎么会亲自过来救人?” “你……胡说……”她喘息着,痛得眼睛充斥着血丝,脸色越发雪白,唇瓣已经咬得鲜血淋漓。 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蔑视看着她,“女人就是这么蠢,钱倾颜是,你——也是。你们以为太子眼里心里是有你们的吗?如若如此,那么倾颜又怎么会死于大火焚烧中?你又怎么会在重重精兵保护下,轻易地被掳走送到我这儿来?” 钱晋塘趁着她剧痛难抑心神震荡的当儿,一字一句用似是而非的话,包裹着恶毒的揣测狠狠订入她的心中。 “不是……” “听说是太子亲自上奏请陛下准你回侯府探亲的,他明知你对侯府没有任何一丝留恋,侯府也无人对你有过丝毫温情,可他还是哄骗你回去了,不是吗?” “不……不是的……” “你真是傻啊。”钱晋塘叹息,语带怜悯地道:“你口口声声说,你和他在赐婚前并无私情,那么你可曾仔细想过,他又为什么要娶你?” 李眠不断地摇着头,可脑中嗡嗡然,一阵一阵痛苦仿佛要绞碎她的所有思想,只余下他质问的那句话—— 他又为什么要娶你? “为、为什么?”她断断续续如陷魔症。 “当时倾颜已被选入东宫为良媛,为求制衡之道,德胜侯府所出之女是最好的选择,德胜侯那个老狐狸舍不得心爱的二女儿,自然乐得将不受宠的大女儿抛出来做为和东宫谈条件的质子。” “不是!”李眠倏地抬起头,赤红双眼凶狠地怒视他,惮然如护犊的受伤母狼。 钱晋塘不自禁后退了一步,定过神来后怒火更炽。“如果不是,那么为何你入东宫三年来膝下毫无所出?赵玉又怎么可能会让一个质子为他诞下凤子龙孙?” 他这句话狠狠地捅进了李眠内心最脆弱最害怕的迷惑中,她呼吸僵止,刹那间仿佛连头颅中宛若被刀凿斧劈的剧烈疼痛也感受不到了。 钱晋塘这些年来深谙操弄人心之术,自然看得出她的异常,心下暗暗得意,语气越发低沉如蛊惑。“阿眠妹妹,一个连孩子都不愿让你为他怀的男人,是真心爱你,他真想要你吗?” 李眠心脏绞痛如万箭钻刺,她捂住胸口,声音嘶哑地喃喃。“不……不是的……” 她的气息弱了下去,没有看见钱晋塘残忍中透着悲伤的笑,朦胧间,只依稀看见了丈夫曾抱她在膝上,垂眸低视,隐有涩意—— ……眠娘,你我是夫妻至亲,这世上也唯有你才能为孤孕育孩儿,衍嗣绵延,我只会是你的玉郎,此生不疑,一生不变。 ……咱们夫妇一体,便是刀山血海孤也不惧。孩儿是老天的恩赐,何时来,但凭缘分,孤从不心急…… “他会来救我的。”李眠气息虚弱地喃喃,嘴角露出了一抹笃定的笑来。 ——是,夫妇一体,此生不疑,一生不变的。 钱晋塘眼底闪过了一丝狂暴怒焰。 “是吗?我倒要看看,当他发现我们俩『旧情重燃』的时候,他是否还愿意要你这个太子妃?”他缓缓地笑了。 李眠感受到危险的气息,苍白的小脸更白了三分,气窒了一瞬,怒斥道:“你敢?” “肉都送到我嘴边了,我又有何不敢?”钱晋塘来到她身前,单膝跪在她身边,大手撩起了她落在颊边的一缕青丝,目光愉悦而疯狂。“阿眠妹妹,这是你欠我的,不只是三年前,还有前世……” “你疯了……”她惊恐又愤怒。 “是啊,我早就疯了。”钱晋塘想起自己在三年前就开始入的梦,所有的恩爱、愧疚、绝望和得而复失……他眸中透着狂乱癫狂的异光,低语道:“我们才是夫妻,是赵玉抢走了你,娘子,你想起来了吗?” 第十六章 第十八章 密室的厚重墙门蓦然被轰然破开了! 赵玉不顾胡横和月令及戴嬷嬷的阻拦,率先冲进了幽暗密室中,尽管只有镶嵌在墙上的萤石隐隐散发出微光来,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蜷缩在地上那个娇小狼狈的身影—— “眠娘!”他目眦欲裂,心脏狂痛得几乎裂胸而出,大鹏般扑向她,颤抖着双臂轻轻抱起,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弄碎碰疼了她。 “别过来……我不是你娘子……”他怀里的小女人浑身冰冷,湿得像从湖里打捞出来的一样,唇瓣血肉模糊,脸色苍白如即将断气之人,不断呓语低唤。“玉郎……殿下……我想回家……” 赵玉热泪夺眶,双手抖得几乎抱不起她,而后臂膀牢牢地搂紧了怀里心爱的妻子,俯在她耳边温柔地道:“眠娘,别怕,玉郎来接你回家了。” 钱晋塘自墙门炸开的刹那就飞快起身闪开,僵硬地贴靠在密室角落,目光低垂掩住内心惊骇与一丝不愿承认的恐惧,面上却依然恭谨。 “禀太子,太子妃被贼人所掳,卑职双拳难敌,只得匆忙间将太子妃藏匿此处——” 钱晋塘话还未说完,胸腑间猛然被一记巨大重击,气血翻腾间张口就吐出了一口血来! 他痛得跪倒在地,感觅到胸骨仿佛断折了…… “孤本想留你一条狗命,”赵玉打横抱起李眠,高贵清冷从容淡漠,仿佛方才狠狠出腿踹断钱晋塘肋骨的人不是自己,但他的眼神已经是在看着个死人了。“可跳梁小丑也敢在孤面前作戏,还妄图孤的太子妃,钱晋塘,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 “不是我……”钱晋塘屈辱又愤恨得几乎呕出第二口血来,还是拼死吞咽回去那满口腥咸苦涩,喘咳道:“殿下……就是这么对待救了太子妃的……有功之臣吗?” “放屁!”戴嬷嬷痛斥,一双老眼燃烧着怒火。“即便人不是你掳来的,你若没有心存邪心,在见到太子妃的第一时间就该秘密送回东宫,或是通知东宫前来接驾,可你竟敢将娘娘藏在密室,眼见娘娘发病却未施援手,其中不轨之意溢于言表,还想瞒骗谁?” 钱晋塘强忍惊惧,极力冷静地苦笑道:“如若卑职对娘娘心怀不轨,你们现在看到的就不会是一个衣衫完好的太子妃娘娘了。” 赵玉懒得与他再多费唇舌打口头官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怜惜万分地抱着已经晕厥过去的李眠往外急奔而去。 戴嬷嬷急急跟了上去,心疼愧疚得不得了。 钱晋塘捂着每呼吸一口就痛彻心扉的断折胸骨,看着唯一留下来的侍卫月令,自嘲地道:“怎么,阁下是留下来杀人灭口的?” 月令挑眉。 “阁下在动手前别忘了,这里是四皇子别院,我是四皇子的人。”钱晋塘微微一笑。“况且太子妃被掳劫至此,话若传出去,更是一笔算不清的烂帐,对如今丑事缠身的太子而言,还真是『锦上添花』了。” 月令平静开口,“想让你消失在这世间且无人怀疑闻问,易如弹指,只不过你像只暗巷鼠蜚般潜伏撺掇上下闹腾这么久,想看见的不就是众皇子厮杀,你所扶持之人傀儡上位,你钱某大权在握吗?” 钱晋塘的脸色至此终于变色了。 “想问东宫是怎么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的吗?”月令露出了一抹气死人的笑意来。“你猜?” “太子究竟想做什么?”钱晋塘竭力压抑内心深处逐渐扩大的恐惧,喑哑地道:“况且你们没有证据,说穿了我纵然是四皇子的谋臣,也是各为其主,太子还越不过四皇子拿住我钱晋塘……太子的手伸得那么长,过府诛杀异己,陛下难道会无动于衷,不会引以为警?” “钱大公子果然生得一张巧舌利口,也无怪乎四皇子会将你奉为上谋士。”月令还有心情称赞了一句。 钱晋塘却丝毫没有放松戒备,月令笑得越悠然,他心底不祥意味越发浓厚了。 “放心,我们主子又岂是越权之人?”月令慢条斯理地,宛若慢刀子割肉地道:“浩浩青天,上头还有圣上在呢!” 钱晋塘不敢置信地瞠目。 ——事关太子妃贞节清白,太子竟然敢禀告给皇上知晓? 下一瞬,钱晋塘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畅快和恶意的兴奋。“果然……果然……太子等着今日之事发生很久了吧?他安了三年的棋子,终于在这一刻派上用扬了,一个太子妃就能除掉两个皇子,太子果然老谋深算心机,钱某佩服,佩服!” 月令眼神霎时阴沉了下来。 钱晋塘还在笑,仿佛前世今生的郁郁浊气在这一刹终于有了缺口,迫不及待争先恐后逬涌而出。 “李眠啊李眠,这就是你甘愿为他死也要护着的『仁厚太子』,是你心心念念信任有加的『情深夫君』……你比我更可笑,哈哈哈哈……” 月令再忍不住了,就算主子言明只留这疯子半条狗命就好,自己还是很想一掌把他脑袋劈下来! 钱晋塘狂笑着,笑得嘴角鲜血直溢,眼泪直流…… 也不知是在为今生这个白瞎了一双眼看上太子赵玉的李眠,还是那个前世拼着被乱棍打死在钱府后院小门,也要逃出去向天子赵玉示警的钱门李氏。 ……抑或是为他自己。 他不明白,上辈子他明明待她那么好,千般万般的好,可自己也不过是迫不得已听从母命纳贵妾,将庶子记于她名下,这满京师有哪家名门贵胄不是这么行事的,偏偏她就对他眼露失望伤心之色? 母亲说她不识大体,身子骨弱,兼又小门小户之态,不是能管教好儿女的嫡母,这才让出身江南四品官员之女的贵妾亲自教养孩子…… 她不是本就不喜庶子吗?他为了她着想,不让孩子闹她,不教中馈之事扰了她调理身子,让贵妾把一切都接了过去操心,可为何她就因此待他日渐疏离冷淡,好似他对她做下了什么天大的伤害。 宫里的小妹为他不平,几次三番传她进宫教谕申斥,可没想到她居然屡教不改,最后……最后甚至也不知怎么入了天子的眼,封了她一品诰命夫人。 可恨他居然还为她欢喜,庆幸着有一品诰命在,母亲也不至于处处看她不合眼了。 没想到……没想到这个贱人就是在那时攀上了天子,和赵玉不清不楚了吧? 钱晋塘回想着三年来残破不堪却几经拼拼凑凑得来的“事实”,越发怒火沸腾狂暴躁乱,恍若疯兽,喃喃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钱大公子装神弄鬼也没有用,”月令看着他,目光冰冷,嘴角忽地又往上扬。“既然你是四皇子的人,自然该交由四皇子来处置。四皇子是何种心性,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身为第一谋士心月复的钱大公子,想必比我等还一、清、二、楚?” 最后那句话拉长了音又是意味悠长,钱晋塘蓦然自混乱状态中醒神过来,目光灼灼地瞪视着他,彻骨寒意弥漫四肢百骸。 倾颜之死固然是他示意的,四皇子虽悲伤却也无不可,对于此时此刻的四皇子来说,为着大位,连心中挚爱、亲母兄长都能舍弃,更何况是区区一个“谋士心月复”? 钱晋塘不断说服自己,四皇子如今大多数的人马与筹划都掌握在他手里,为着这种种利害干系,四皇子也绝不可能轻易将他抛出去。 回到东宫寝殿榻上,赵玉轻抖着手一下又一下抚模着李眠白得骇人的颊,温柔地哄慰道:“没事了……咱们回家了,眠儿别怕,玉郎在呢!” 看着昏迷不醒的心爱妻子,他喉头发紧,眼眶灼热湿疼,忍不住对着外头想大吼,又强自压抑住了。 “葛老院使还没到吗?” “主子,来了来了……葛老到了!” 完全是被挟持飞进来的葛老院使差点惊得魂飞魄散,好不容易被拎到太子妃榻前时,他老人家脸色简直比不省人事的太子妃还难看了。 “殿、殿下莫急,且待老臣一观。”葛老院使深深吸了一口气,控制着老手不抖了,这才沉下心来搭脉。 赵玉紧紧挨着妻子,眸光急切忧惧地直勾勾盯着葛老院使,想追问,却又担心扰了他号脉。 但见葛老院使脸色凝重,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对他道:“禀太子,这三年来凝阻在娘娘脑中的血团松动了……” 赵玉呼吸一窒,好半晌才勉强找回嗓音,嘶哑艰难地问:“有得治吗?会危及她的性命吗?” ——并且,会令她记起钱晋塘吗? 葛老院使神情还是很严肃紧绷。“老臣当年就说过,头颅乃人最精妙细密不可探究之处,以老臣的医术,只能勉强防止娘娘当年头颅摔伤后,教脑血不再扩大,可血团何时能消除,抑或能否消除,老臣确实无能……” “可你说她现在血团松动……”他顿了顿,闭上眼强抑心头狂跳的惶乱无措,哑声问,“对她的身子是好还是……” “老臣会全力以赴,让娘娘化危为安。”葛老院使谨慎地道,额上隐隠有汗,疾声交代了下去。“请容老臣先为娘娘施针,另外老臣祖上有三帖金汤上方,方子在老臣药箱内,得速速抓药备齐,一帖内服,一帖外用,一帖浸泡药浴。” “百福!” “喏,奴才马上就去办。” 始终默默焦虑关怀地佐立在一旁的戴嬷嬷想了想,“老奴也赶紧回鸾凰宫向皇后娘娘禀告,另外鸾凰宫有无数天才地宝的好药材,老奴也让人备妥送来,如今太子妃娘娘身子要紧。” “多谢嬷嬷,”赵玉忍着焚心之痛,感激道,“还有父皇那边——” “太子放心,陛下那儿有皇后娘娘在,”戴嬷嬷有些忌讳地瞥了葛老院使一眼,压低声音道:“闹腾不出什么的。” “有劳母后,又让她老人家费心了。”赵玉真挚道,凤眸红了。 “太子好好照料太子妃便是,前朝后宫,有皇后娘娘和老奴暂且弹压着,再大的事儿,都等太子妃醒来安然无恙了,再说。” 戴嬷嬷含笑话语里霸气流露无遗。 赵玉也知道今日这一遭,不知是多少只幕后黑手共同兴风作浪下而来的,自然还有无数后着等着他。 只不过,东宫也不是白白杵在这儿当箭靶的,他布下的局,牵动的线,也该扯上一扯了。 没收割个几十条人命,砸了几十处暗点,还真当他赵玉是死的吗? 他动作轻柔地在李眠额上落下一吻,“眠儿,你要撑过去,咱们还有白首百岁之盟要守,一大堆大胖女圭女圭要生……玉郎在这儿等着你醒来,别让我失望,别叫我害怕,好吗?” 我答应你,往后绝不会再让任何人能伤害你,且但凡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再不瞒着你、教你惴惴不安。 我还会告诉你,关于前世那个没来得及向你坦露心迹的赵玉,还有今生这个用尽心机厚颜无耻也要抢回你的赵玉…… ……等你醒来,只求你醒来。 李眠昏昏沉沉飘飘渺渺,有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象和声音在她脑中穿梭,在她眼前闪过。 ……幼时的小李眠蹲在墙角对友善亲切的少年仰头笑,下一瞬却是另一个清俊如仙的少年杀气腾腾地盯视着自己……周身凶狠煞气在踏进假山的那一刹倒下…… 友善亲切的少年每隔三五个月就会来偷偷探看她,背着人给她带点好吃的,一次又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敬佩德胜侯的英雄气概,一回又一回劝她好好服软,切莫因父母辈的爱恨情仇伤了已仅剩不多的亲缘。 那个在假山里藏了七日的清俊如仙的少年,却是每每冷漠怀疑地看着她努力省俭下来的食物,宁可喝井水也不愿吃她想尽办法塞进他口里的“馊食”。 他还嘲笑她人小个儿矮又短腿,像这种东西也就只有她吞得下去,他半点都不稀罕,要她带着馊食滚得远远的。 小小的李眠常常被他气到哭,把硬邦邦的馒头往他头上一扔,就抹着眼泪撒着小短腿儿跑了。 可她不争气啊,夜里还是偷偷趁着女乃嬷嬷和百茶姊姊熟睡的时候,又迈着小短腿蹭呀蹭到了假山外,探头探脑…… 这个漂亮的大哥哥嘴巴太气人了,若不是、若不是他长得比仙子还好看,她才不想搭理他呢! 还是阿塘哥哥和气太多啦,总会捏捏她的小脸要她多吃点,关心着她是不是又瘦了……虽然、虽然阿塘哥哥每次都劝她跟那个讨厌的李湉和好,说她们毕竟是亲姊妹…… 小李眠总耷拉着脑袋,闷闷地想跟阿塘哥哥说,她就是不喜欢李湉,李湉就是会装乖卖好,其实李湉可坏可坏了。 只是有一天深夜,当她又偷偷模模攀在假山口探看,见他仿佛入睡了,在他脚边放了一个小帕子包起来的糕点—— 那糕点还是女乃嬷嬷的绣件去换回了点碎银子,特意买了新鲜米麦还有茯苓,给她做的茯苓糕,可好吃了。 她藏了一块想给阿塘哥哥,只可惜阿塘哥哥很久很久很久才能翻墙过来看她一回,也不知茯苓糕藏到那时候还能吃不能吃呀! 另外一块,她本来已经拿到嘴边,小女乃牙啊地张开要咬下去了,可想了想还是勉强忍下馋劲儿,偷偷放进袖子里,拿来给这个漂亮的、凶巴巴的大哥哥吃。 虽然他嘴巴不饶人,说出来的话都像冰做的刀子那般,划在身上叫人打哆嗦地冻得难受。 可是他那日流了很多很多血啊……脸色又越来越白,小李眠好怕他会跟阿娘一样“血崩”而死……她,她害怕。 第十七章 小李眠看着清俊漂亮却冷漠的少年闭着双眼,一动也不动,身上盖着的是她七拼八凑拿来的,她那些又窄又小、缝缝补补到已经不能再穿的小棉袄,勉勉强强五六件才总算搭住他上半身,也多多少少能保点儿暖了。 “你、你睡着了吗?”小李眠蹑手蹑脚上前,小小声地问着,也做好了随时想拔腿就逃的姿态。 清俊少年全无动静,精致昳丽苍白的脸庞靠在假山内凸起的一角,看起来好像是睡熟了,又像是…… 小李眠心猛地一突,再忍不住泪汪汪地扑上前去摇他。“大哥哥你、你别死啊,不要血崩,不要死!” 清俊少年被她瘦巴巴的小手勒住,嘶地倒抽了口气—— 蠢丫头你真行,还正正压到孤的伤口! “大哥哥醒一醒,不要死……”小李眠自幼丧母,过得艰难坎何,可最害怕的还是身边的人撒手离她而去。 虽然清俊少年冷漠高傲嘴巴又坏,可是他毕竟是她捡回来的,活生生的,长得真好看,还会冷笑说德胜侯府上下没一个脑子清楚的,尽是一堆沽名钓誉、肮脏可笑之徒——的、的漂亮哥哥。 “再不放开你的小短手,我就真的死了。”他冷冷瞪她。 她吓得缩回手,眨着泪珠犹滚动的乌黑杏眼,破涕为笑。“啊,你没死。” “就这么盼着我死?” “没有没有……”小李眠赶紧捧上那一小包茯苓糕,讨好地送到他嘴连。“我是来给你送好吃的。” 他低眸看着那一小块摊在手绢上的雪白糕点,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怎么会有茯苓糕?” 这小穷鬼自己饿得快成竹竿了,每日偷偷搬来给他的都是些侯府下人也看不上的吃食,殷勤地塞给他时,自己还忍不住悄悄吞口水。 坊间盛传德胜侯只宠爱继妻之女,对于前头夫人盛氏所出女儿丝毫不待见,果然是真的。 清俊少年凝视着清秀瘦小的小姑娘,她脸上虽有穷苦的风霜,却没有半点对于命运苛待的扭曲愤很,反倒单纯娇憨善良得令人……令人想在她脑袋瓜上狠狠赏几个爆栗! “是女乃嬷嬷做的。”小李眠兴奋地分享道,扳着手指头算着。“我三个,女乃嬷嬷一个,百茶姊姊一个,嬷嬷说获苓对身子好,卖很贵很贵的,可是我有三个!” “你只剩两个了。”他冷冷道。 她一呆,老实的道:“我吃了一个。” 他目光低垂,又落在雪白糕点上,又看向她,眼带怀疑。 “喔,还有一个是留给阿塘哥哥的。”她又殷切地把茯苓糕推到他跟前。“这个是给大哥哥你吃的。” “阿塘哥哥是谁?”他顿住。 小李眠忽然捂住嘴巴,猛摇头。“不能说的,给侯府的人知道了,会生气。” 继夫人姚氏不喜欢她,李湉也是,她们要是知道阿塘哥哥会翻墙进来给她送好吃的,说不定又要找机会扣她和女乃嬷嬷、百茶姊姊的分例了。 清俊少年冷哼了一声。“谁又非听你说了,多大的脸?” 小李眠。“……” 片刻后,小李眠还是糯糯地主动劝道:“大哥哥吃吧吃吧,吃了就不会血崩了。” “……你闭嘴吧!”他太阳穴抽搐了一下,随手抄起那小块茯苓糕塞进了她来不及闭上的小嘴巴里。 “唔?” “我赵玉,还没落魄到需要抢一个小孩的口粮吃。”他声音低微得几乎听不见。 “欸?”小李眠嘴里鼓鼓塞着茯苓糕,疑惑地眨眨眼。 “吃你的吧!”他没好气地用指尖戳了一下她鼓起的腮帮子。“蠢崽子。” “喔。”她听懂了那个“蠢”字,其实平时她也没少被下人们偷偷骂蠢,虽然不是当着她的面,可她都听见了。 清俊少年沉默了一下,忽然有几分笨拙而不甘愿地模了模她头顶上的小揪揪团髻。“以后,多个心眼,别拿谁都当好人,尤其是你那个继母。” 她倏然抬头,圆圆乌黑的杏眼瞬间亮了起来。“大哥哥不、不劝我讨好继夫人吗?” “哼!”他嗤笑了一声。“她夺了你母亲的位置,抢走了你的爹,还把你丢到这鸟不生蛋的地儿过着有一顿没一餐的日子,你年纪小尚不能报仇也就罢了,怎么还能认仇作亲?这不是没心眼,而是根本缺心少肺……怎么,谁劝你讨好继夫人了?” 她满眼欢喜振奋感动,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忽然一头又撞进了他怀里,小短手紧紧地抱住他。 “大哥哥谢谢你!” “……” 蠢崽子,又压到他的伤口了! 可隔天晚上,当小李眠兴冲冲地捧着自己白天好不容易做出的一个荷包要送给漂亮大哥哥当谢礼,却发现假山里已经空荡荡无一人了。 小李眠闷闷不乐了好长的日子,三天两头还是不死心地又钻进假山,可那个漂亮大哥哥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后来阿塘哥哥倒是来了,又带了一匣子京城酒楼有名的糕点给她,小李眠偷偷模了藏在袖底的那小块硬到能砸死人的茯苓糕,还是心虚的觉得拿不出手。 “阿眠妹妹,过几日是我母亲的寿宴,德胜侯府接了帖,你也一同去吧,我家里还有一个妹妹,你一定会喜欢她的。”开朗的少年笑吟吟地道。 “我……能去吗?”小李眠有些迟疑。 她长到这么大,连侯府后院都没踏出去一步过呢! 开朗少年被她这话问得一堵,有点尴尬地道:“那是,举凡名门官宦之家的姑娘家,都是要跟着家中主母才能出门访客的,阿眠妹妹,你这几日多多跟夫人请安问好,乖巧些,想必她也不会落下你的,你终归是德胜侯府的大小姐——” “我、我不想。”她低下头,别扭地蹭了蹭。 开朗少年脸色一正,严肃认真地训诲道:“阿眠妹妹,你现在还小不懂事,可等你再大些了,就知道没有母亲带领着和世交名门仕女们亲近,于你而言很是吃亏的,将来无论婚嫁或是人情交际,都少不了这些……难道你真想一辈子被关在这后院吗?” “可是……可是因为继夫人,我娘死了。”她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又抬手抹了去,难得倔强地道:“我、我不想跟她请安问好,我不想对着她乖巧。” 而且她无论怎么做,继夫人和李湉也不会对她好的——更何况,这样得来的亲近与好处,她也不要! 她只要……只想要她的阿娘活过来…… 小李眠不断地用袖子抹眼泪,小身子却站得挺直。 “阿眠妹妹,你、你太不懂事了!”开朗少年半是心慌半是恼羞成怒,双手搭上她的肩膀,沉声道:“阿塘哥哥难道会害你吗?你只管听我的便是!” “我……我听阿塘哥哥的,可、可是除了这件事,我都听你的,好吗?”她最后那句话带着隐隐的乞求和颤抖。 开朗少年觉得自己的一片心意被执拗不懂事的小姑娘糟踢了,他面色微愠地站了起来,强硬地道:“阿眠妹妹,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我走了,你自己且好好想一想吧!” 仰望着少年怒气冲冲地翻墙离开,站在原地的小李眠觉得满心的迷惘又委屈,又愧疚又害怕…… ——她惹阿塘哥哥生气了,是她错……错了吗? 她想哭,又憋住了,神情黯然地转身走开了,最后不知不觉又钻过了狗洞到后院另一处僻静地,那熟悉的假山前。 小李眠站在假山口发呆了很久,却没有进去,因为她知道里面再没有那个嘴很坏、却说进了她心坎底的漂亮大哥哥了…… “大哥哥……”头颅上几处生死大穴插满了金针的李眠,忽然申吟着微弱喃喃叫唤。“我痛……” “葛老!”赵玉心一紧,大手牢牢环拥住了她,焦急慌张望向葛老院使,眼带满满求助。 葛老院使聚精会神,顾不得擦去额上豆大的汗水,沉着道:“太子莫急,此是气血窜流,娘娘虽然眼下会受些苦,可这是必经之途,熬过这一阵便有希望痊愈了。” 他闭上眼,理智上明明知道葛老院使医术精湛,所做研判不会出大错,可是要他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妻子痛楚难禁,却无能为力阻止……赵玉依然抑不住心疼如绞,只恨不能以身相代。 “眠娘,忍忍,再忍忍,很快就好了,就不疼了。”他忍住喉头酸涩,柔声哄慰道,拥着她的臂膀却微微发抖。“我在这儿,别怕。” “大哥哥……”李眠疼到直缩,在真实与幻觉间紊乱地求援。“我……痛……阿、阿眠是不是也要血崩……而死……就跟、跟阿娘一样……” “胡说!”他赤红着眼睛低吼,忽地,有些迟钝地问:“眠娘,你刚刚说什么?” “……茯苓糕……真好……吃……可惜大哥哥……没、没吃到……”李眠在他怀里辗转呢喃呓语,冷汗涔涔的小脸惨白中却浮起了一丝笑容。“大哥哥……” 赵玉泪水夺眶而出,抱得怀里的小女人更紧更紧了。“你想起来了,小阿眠,你想起我了是吗?你——你是不是只想起我?只想起我好吗?” 施完最后一根金针的葛老院使,恨不能把身子缩躲到床拓底下去。 他老人家一点都不想听到太子夫妇的闺中八卦秘闻,更不想这一大把年纪了,还不小心被塞满口东宫腻死人的饴糖啊! 虽然这三年来,葛老院使也没少见太子和太子妃恩爱逾恒的举动,平时也和老妻感慨地赞许太子身分高贵权势滔天,却对太子妃宠溺入骨,连太子妃因宫寒迟迟末能有孕,也仅是吩咐了仔细调养,皇嗣再要紧也比不上太子妃凤体安好的重要。 更对他三令五申,千万不能让太子妃知道因着她幼年身子骨遭罪,致使宫寒严重,没精心调养个三年五载是怀不了胎的。 ……一个男人能对女人所爱护的极致,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李眠苍白的脸色渐渐转为涨红,浅浅申吟的痛楚也变成了按搭不住的喘息呜咽,赵玉心慌得几乎魂飞魄散,高大身躯一晃,随即颤抖不止地抱着她,嘶哑高喊—— “葛老!快来看看太子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她痛得很,你还不快想想办法为她止痛?!” 葛老院使心惊肉跳地慌忙上前,急急望闻关切一番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娘娘脑中瘀血消散得差不多了,待熬过这半刻钟,气血归经,自然痊愈可期。” 赵玉脸色白惨惨又透着铁青,凤眸尽是犀利严厉的质疑。“此话当真?” “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这是为太子妃娘娘行针清瘀散血的大半天来,葛老院使终于敢拍胸脯保证的一句话。 其实若非皇后娘娘还让戴嬷嬷送来了一颗北疆族中秘宝“小还丹”,为太子妃护住了心脉、充沛了气海,恐怕太子妃也挨不到脑中积年血团消散,就因体弱气衰而…… 葛老院使决定事后得亲自上鸾凰宫好好磕头感谢皇后娘娘才行。 否则若是太子妃有个万一,他这条老命和全家十八口的小命就算赔给东宫也不够了。 赵玉目不转睛地、直勾勾盯着心爱妻子的小脸,看着李眠脸色红得骇人,几乎快滴出血来,他紧紧握着她冰冷的小手,只觉掌心冷汗湿透,心口更是不断往下沉去…… 渐渐地,李眠的呼痛声低了下去,脸蛋也慢慢以目光可见的速度血色淡去,逐渐恢复了透着一丝浅粉的气色,她也不再胡言呓语了,而是安静地呼吸平缓,仿佛是睡着了。 “眠……眠娘?”他抖着指尖放到她鼻端下方,在感觉到她轻柔微暖的呼息时,僵硬紧绷了半日的身子这才松懈了下来。 葛老院使不好意思抬头看着泪流满面的太子,却也能感受到他没有说出口的狂喜和满月复欣慰激动与释然。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了百福满是纠结又忐忑的求禀—— “启禀主子,陛下有旨,宣主子上殿!” 赵玉神情回复沉静凛冽,随即微微一笑。“孤知道了。” 他动作轻柔如羽地将李眠放回床拓上,大手怜惜地拭去她额上颊边的汗水,低声道:“别怕,等我回来。” 赵玉起身走向葛老院使,恭敬地微俯身拱手。“劳烦葛老在此处看顾太子妃,孤铭感五内,日后必重酬报答。” “太子折煞老臣了,此乃老臣分内之事,娘娘的玉体安康,请太子放心,有老臣在呢。”葛老院使受宠若惊忙回礼道,“稍后待娘娘苏醒,浸泡药浴固本培元,如此接连三日,过后只需好好养着,当可无恙。” 赵玉感激地一笑,越过葛老院使往寝殿外走去,不忘对百福道:“都安排好了吗?” “是。”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俞嫔坐在大榻上,美艳的脸庞经过这些时日的诸事不顺后,仿佛也黯淡苍老了几岁,只不过此时此刻却面色异常地兴奋红润。 “什么时辰了?” “禀娘娘,亥时初了。” “亥时了。”俞靖自言自语。 “娘娘,您也该起身了。”心月复宫人低声道。 俞嫔嘴角浮起一抹意味复杂的笑来,喃喃道:“不忙,不忙……珽儿上朝了吗?” “是。” 俞嫔忽地道:“你确定文氏那个贱人前往鸾凰宫了?” “是,约莫半盏茶前进了鸾凰宫,我们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俞嫔笑了,畅然地道:“好,那本宫也去鸾凰宫。” “娘娘不可……”心月复宫人一凛,忙阻止道:“二爷和三爷交代过的,娘娘当护好自己为要,不可轻举妄动,况且皇后娘娘非寻常人,万一——有不慎——” 俞嫔霍地站了起来,美眸怒瞪。“本宫听够了人人都称许她江红鸰巾帼更胜须眉,就连我爹也对她敬佩有加,她不过是个蛮子首领的女儿,又如何比得上本宫出身大武百年将门虎女?” 或许是这二十多年来被江皇后在地位、在名声上压制太久,又或许因武帝这些时日来竟然对江皇后再度惦记上心了,她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原本已经安生歇菜了的江红鸰,一次次羞辱她,一点点拿走了她的宫权妃位,还夺去了陛下对她的宠爱。 现在,就连个不是亲生的太子都被她拢络过去,把珽儿克得死死的—— 凭什么? “娘娘——”心月复宫人大急,大爷和三爷特别再三叮嘱,就是生怕这个自幼被娇惯坏了的妹妹又纵着性子,惹出什么差错来。 俞嫔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按捺住脾气,缓下声来道:“你放心,本宫晓得轻重,只不过……本宫若没有亲眼见着,不放心!” “娘娘何必亲身犯脸?”心月复宫人苦口婆心劝道:“况且二皇子还需要娘娘在后头撑着,做这主心骨,娘娘且看在这一点的份上,还是按计画行事为好。” 俞嫔英气眉毛一挑,终究沉下心来。“本宫听得懂,你就别啰嗦了。” “娘娘——” “罢了罢了。”俞嫔烦躁地挥了挥手,“本宫不去便是了。” 心月复宫人大大松了一口气,忙对服侍的宫女以眼神示意,宫女恭恭敬敬地哄着俞嫔起身去卸下华丽衣袍,换上轻便胡衣。 而此时的文淑妃远远地伫立在鸾凰宫外的一处高台上,身披雪白狐裘,长发绾成简单的发髻,镶嵌上一枚珍贵的红宝绿翠华胜。 这华胜,是陛下当年迎她入宫时,于花烛夜亲自为她戴上的。 她自小饱读诗书典籍,自然认得出此华胜是前朝贤德皇后之物……陛下对她的心意与期许,不言可喻。 那日起,她就知道自己注定要成为陛下真正的、也是最后的皇后。 他忘了……可她都牢牢记着呢! “娘娘,俞嫔的眼线已经回去了。”文淑妃身后一个身形高挑的护卫低声弃道。 文淑妃一笑。“若按俞氏的性子,不出一盏茶辰光必然会赶来鸾凰宫凑这个热闹,不过俞家除了她之外,倒都是些脑子清楚好使的,想必使尽浑身解数也会强按住了她。” “娘娘高明。” “本宫终究是在后宫跟这蠢货处久了,如何能不深谙她的脾性?”文淑妃敛起笑容,清雅如白玉兰的面容浮现一丝凝重。“可惜,本宫二十多年来还是模不清皇后的深浅。” 原以为江红鸰已经被北疆族人遗弃了,所以这些年来几乎泯然于后宫之中,任凭武帝冷落、嫔妃挑衅,也末曾有过任何争锋张扬之举,只是默默在鸾凰宫里静悄悄的过日子。 可没想到武帝一扬重病痊愈后,一切都变了…… 文淑妃面色凝肃。“确实,鸾凰宫的各处出口都围住了吗?” “娘娘放心,方才各处回传灰鸠密讯而来,均通通围牢了。” “好极!”文淑妃略略安心了,露出满意赞许的笑来。“琦儿行事越来越妥贴精细了,熟知万禽皆贪冷匿巢不出,唯有灰鸠最喜冬日——训练灰鸠传讯,无人能觉察起疑。” “三皇子天纵英明,自当为天下共主。”护卫自然趁机捧一捧主子,大表忠心。 文淑妃果然大悦,挑高一眉,傲然地道:“说得好,这皇位除却我儿之外,本就无人坐得。” 她居高临下地望向灯火隠隐的鸾凰宫,心中冷笑。 江红鸰啊江红鸰,本宫被你压在头上二十多年,现在也该换你尝一尝这屈居人下、忍气吞声的滋味儿了。 虽是已入夜上灯,今日大殿却一违往常,本该下朝归家多时的文武百官却依然入宫上朝列位,武帝亦是一身龙袍,高坐龙椅之上。 赵玉一身太子服制大袍款款踏入大殿,修长身形翩翩如清风明月,又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尊贵与威压。 他在众目睽睽下一步步踏上金阶,在距离武帝下首的第三阶下行了个完美的宫礼。 “参见父皇。” 武帝脸色凝重冷厉,“起。” “谢父皇。”他微笑着起身,闲庭漫步般来到自己的太子之位坐下,兴味浓厚地看着下首“热熟闹闹”的一群人。 三个神色各异的皇弟,德胜侯府和钱尚书府一干人等,还有三法司的审刑院知院事、大理寺卿、刑部尚书…… 赵玉目光落在跪伏在地上的三个既眼生又隐隐熟悉的女子身影上,嘴角笑容消失无踪,继之而起的是令人寒颤的冷意。 “开始吧!”武帝不动声色地命令道。 “诺!” 审刑院权势高于刑部和大理寺,自然是由审刑院知院事率先上前禀告,陈列出这些时日来调查的种种证据,其中最致命的适当是人证。 “此乃东宫钱良媛昔日贴身侍女芸香,侥幸自大火中逃生,躲藏于浣衣院中养伤多时,今日终能上殿作证。” 赵玉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名抬起头、面上被烧残了的女子,自然认得出这芸香。 芸香瑟缩着,又难掩恨意地望向赵玉方向,却也不忘先向武帝重重磕了个头,哀哀泣血地求告。 “求皇上为奴婢家主子明冤做主啊!” “讲!”金冠玉冕后的武帝面无表情,更加看不出喜怒。 “我家主子自嫁入东宫后,对太子殿下一片真心赤诚,还为太子孕有皇嗣,可是没想到太子为了宫寒不能有孕的太子妃,宁可狠心教我家主子落了胎……”芸香呜呜咽咽道。 文武百官闻言不禁议论纷纷,虽然这已是前些时日的老皇历了,可此事当时被囫囵按下了不提,今日再议起,依然令人齿冷心寒。 堂堂太子,怎可受制于一妇人,为着太子妃就这般残害皇嗣,岂不是专宠贪色昏庸吗? 赵玉却依然气定神闲,甚至有心情揉了揉高挺的鼻梁,仿佛刚刚忍下了一声呵欠。 殿上有几个比较狷介古板的老臣子已经看不下去了,正在月复中组织着长篇大论的弹劾之语要对太子殿下喷! 武帝神情莫测高深地瞥了一眼太子,搭在龙椅扶手上的大掌狠狠地一攥——若是手边有硬物,早就抓起来砸向这个混帐了! “再讲!”武帝咬牙切齿。 二皇子赵挺听出了陛下语气中的狠戾愠怒,不禁嘴角越发上扬,心下更是暗暗大喜。 三皇子赵琦则是垂首而立,始终默默无言。 四皇子赵玧悄悄吸着气,按捺心口怦怦狂跳的紧张——想着暴露了的别院和被“瓮中捉鳖”的钱晋塘,内心强烈天人交战,至今仍心意未定,究竟是将他抛出去,填了父皇的怒气,并趁机将太子妃拉下马,藉此往太子头上冠个“后闱不修,无德无能,一屋不扫,自也当不起天下”的罪名? 抑或是,保住钱晋塘? 他和二舅舅都认定此人只可重用不可深信,所以在赋予他人手与权力的同时,也暗中留人监视着他,以防着钱晋塘野心坐大,反了水。 可毕竟钱晋塘确实才干惊人,好几回抢先在太子和二皇子、三皇子之前,收拢了几方势力,仿佛他有未卜先知之能。 如果可以,赵玧还不想这么快就舍了此等能人。 近期招募于麾下的柳曲礼,虽然论权术、才华,丝毫不逊色于他,但是柳曲礼却是条滑溜的鱼,明明有把柄受制于人,吐出的情报和机密却仅有十分之一二。 赵玧神情越发阴沉,只恨自己醒悟、崛起得太晚,否则何至于得落入今日这番人手紧缺、左支右绌的窘境? “……我家主子为此深受打击,自小产过后便病得厉害,可太医也说,我家主子只是亏损了身子,只需好好将养个一年半载即可恢复康健,万万没想到那一夜,太子殿下却来到主子跟前,说了好些污蔑和伤主子心的话,还……”芸香满眼仇恨又惊恐地望向赵玉。 “有陛下在此,你只管从实道来。”知院事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模着胡须的文阁老,一脸正气地对芸香道:“律法之前,不分贵贱尊卑,只讲昭昭青天公道!” “噗!” 文武百官众皇子包含武帝在内都在这一瞬瞠目结舌,不敢置信地怒视忍俊不住笑出声来的太子赵玉,知院事更是被笑得面红耳赤难堪忿忿。 “太子请自律!” 赵玉俊美无铸的笑颜在这么紧绷严肃的一刻,还是炫得众人眼前一花,有些看得出神了,直到他自己轻咳了一声,众人才如梦初醒,脸色更加尴尬难看了。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抱歉,孤这场戏瞧得太开心了,竟一时控制不住自己。”他扬眉微笑道,“各位继续,孤都听着呢!” “哼!”武帝重重冷哼一声。 二皇子赵珽幸灾乐祸地看向太子——真是大祸临头犹不知死活,太子这些年顺风顺水久了,还当此次也是往常的口舌官司,含混一下便过去了。 事涉人命,证据确凿,还有后手等着,再看他今日还怎么逃出生天? 第十九章 芸香在知院事的“鼓励”下,复又呜呜咽咽地道:“我家主子心有不甘出言为自己辩白,没想到……没想到太子竟出手拧断了我家主子的脖子!” 殿上众文武大臣不禁倒抽了口气。 可上首依然一身谪仙风华,怎么看都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太子,谁也不敢相信竟会是亲自手染鲜血、葬送人命的凶手? 赵玉轻笑一声,神情依然闲静从容。“孤贵为太子,何须亲自动手杀人?如若当真要做,全东宫还能少得了三两个使唤的人吗?” 芸香瞬间感受到来自文武百官的森然质疑,显然太子这话是说进众人的心坎里了。 芸香登时急了,嗓音有些尖锐地拉高,“奴婢句句实言,也是亲眼所见,非但太子亲手杀了我家主子,他还命人假称我家主子染上疫病,左右伺候之人染之八九,为皇城后宫安危所致,当大火焚之去疫……这都是太子说的原话,奴婢半个字也没有虚造!” 她尖叫声落,好半晌全场却诡异地安静了。 文阁老苍眉紧蹙,知院事又开口道:“既是如此,又是如何逃出火扬的?” 芸香才惊觉自己方才的话,对比自己如今的安然无恙,显是颇为矛盾,庆幸着知院事给她支了梯子可下,抽噎着道:“当……当时奴婢等还以为必死无疑了,尤其是亲眼见着太子行凶,又怎么可能有命在?可多亏了东宫从令之人想是怕大火过后,仵作若验尸会看出丝毫异状,因此便没有当场斩杀我们性命,只将奴嫂等打晕了,后来奴婢是被烟气给呛醒的,这才及时逃月兑大难不死。” 赵玉含笑低眸,温柔专注地把玩着腰间系的荷包,这是他家眠娘亲手给他绣的,上头缥花细致流云潇洒。 也不知浸泡过药浴后,她有没有好些了?不知可醒过来了?头还疼吗? 他轻轻喟叹。 ……自己最盼望也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在十五岁那年摔伤了头颅,遗忘了许多人与事的眠娘,此次醒来,除了记起他这个仅仅与她有七日恩缘的大哥哥外,会不会想起更多的是钱晋塘? 毕竟,今生他是在她被李湉推倒摔伤头的半个月后才重生回来的,只来得及暗暗安插人手在侯府后厨,掉换了她那些简陋没有油水的吃食,让她的丫鬟拎回去的都是东宫膳食坊精心熬炖多时的滋补之物,并且一方面和武帝博弈,好筹谋赐婚大事,却是早已来不及阻止她和钱晋塘那十年结下的“情分”。 许是老天垂怜,她因着那一伤劫忘了自己和钱晋塘,他也郑重警告了德胜侯及侯府上下,绝不能有人对眠娘透露半点口风,否则便是与东宫作对,一律杀无赦! 既然她忘了钱晋塘,也忘了钱李两家险些就有过儿女亲家的机缘,那么就永远不需要有再忆起的一日。 钱夫人狗眼看人低,瞧不上眠娘,姚氏更是心怀鬼胎,见不得眠娘月兑离苦难嫁入名门,最后,终于都是便宜了他。 他万分狂喜,可更惴惴担忧着,万一有朝一日眠娘想起了这一切,她……会不会恨他故意斩断她与钱晋塘再一世的夫妻姻缘? 思及此,赵玉再也坐不住了,原本还有兴致等着看这些跳梁小丑究竟有什么手段等着自己,可是当他想到心爱的妻子刚刚度过大病劫难,现在正是需要自己陪着守着的时候,他却还在这边跟这堆狗皮倒灶的肮脏阿物儿耗着? 他上辈子已经浪费太多流光岁月错过她了,此生又怎能虚耗在这些人可笑的阴谋诡计之上? “孤的太子妃今日白昼在回侯府探视身中剧毒的德胜侯时,被侯府姚氏和其女李湉勾结恶贼欲行掳劫,幸有母后身边的戴嬷嬷及时拦阻——” 太子这话犹如巨石落在湖面上,瞬间激起了大震荡…… “这、这德胜侯府也太胆大包天了?!” “不对不对,德胜侯府是太子妃的娘家,怎可能会有这样的事儿发生?” “这德胜侯府后院也不是一日两日这般荒唐了……当年德胜侯为了姚氏气死前头盛氏,致使盛氏产后血崩,虽是京师旧闻,大家伙儿可都还记得呢!” “德胜侯忠勇果敢英雄豪杰,没想到府中后院家事一塌胡涂……” “这姚氏是继室后母,又哪里是省油的灯?” 金阶下方被缚住嘴巴的姚氏呜呜连声,又是惊恐又是愤怒,想怒目瞪视上首的太子,又深恨自己有口难言,不能在殿上大声申辩反驳,并且让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妃李眠不是险些遭掳劫,而是明明已被贼人掳走,早就不清白了…… 李湉瑟缩地躲在母亲的身边,看着众人恍如看毒蛇又似看蠢货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委屈又难堪,巴不得这一切都是场噩梦,自己醒来后,还是过去那个德胜侯府千娇百宠才貌傲人的二小姐。 李曜却是自始至终木然地跪在殿上冰冷金砖上。 父亲中毒生死未卜,侯府乱成一团,母亲和妹妹又闯下大祸……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隐隐有预感,就算德胜侯府这次能侥幸不败落,可母亲和妹妹铁定是注定完了。 赵玉缓缓起身,高大挺拔如玉树之姿,踞于金阶之上,俯瞰睥睨扫视过文武百官,尤其是德胜侯府姚氏母子三人,眸光更冷地续道:“可太子妃受惊之下,旧疾复发,如今葛老院使还寸步不离地守着,就是怕再有变故。孤此刻忧心如焚,恨不能身插双翼飞回妻子身边好好看顾,你等还有什么想污蔑孤的,只管通通一次拿上来,别拖泥带水浪费孤的时间!” 他前世已是登基为皇,生杀予夺手掌天下的一国之君,龙威帝势霸气凛凛,不再刻意抑制的威压一出,殿上文武百官俱是一阵震惊慌乱、两股颤颤。 武帝心头也没来由地重重一跳,眼神有丝晦暗复杂难辨地射向太子。 北疆秘宝小还丹不愧是代代相传的族中圣药,若依葛老院使的研判,太子妃旧患虽除,可毕竟血团在头颅中阻塞凝滞三年多,纵使血团消解,人想清醒过来,恐怕也得个三两日。 可万万没想到娘娘药浴才浸泡过了半个时辰,寝殿后头服侍的春分姑姑便大喜过望地急急奔了出来。 “院使大人,太子妃醒醒了!” 葛老院使一惊,随即欣慰地抚须笑了。“这真是太好了,娘娘此刻居然便能醒过来,可见是血气经脉已畅行无阻,多亏有皇后娘娘的不凡圣药啊!” “皇后娘娘和院使大人都是东宫上下的大恩人。”春分姑姑拭泪笑道,随即想起,忙问:“娘娘一醒就要找太子殿下……知道殿下上朝了便激动起来,说无论如何都要赶到殿边,院使大人您待会儿也帮着劝劝娘娘吧,她今日受了这么大的罪,身子还没好全,就该好好养着才行!” 葛老院使也急了,“娘娘现在哪里能妄动呢?头颅内的血团才刚化了去,为求稳妥当须卧榻安养几日,莫叫气血再动荡生变。” 话声未落,面上还有几分苍白憔以,颊畔却因药浴而生起一抹异样红晕的李眠,披着一身厚长抱裘衣在宫人的翼翼搀扶下,动作迟缓,脚步虚浮地缓慢出来。 每走一步都像是随时要瘫软往下跌,吓得葛老院使、春分姑姑和一屋子的服侍护卫宫人都差点先给主子腿跪下了。 “请老院使……”李眠神情坚毅,微弱的声音透着不容质疑的果决。“帮本宫行针,让……本宫能行走自如……我要去找殿下。” 坚强的语气到最后已经有一丝抑不住的哽咽和软弱的乞求。 “娘娘,请恕老臣不能从命。”葛老院使叹了口气,眼神温和而疼惜地道:“娘娘身子能好比什么都要紧,殿下也是这么交代的,况且殿下只是上朝,朝罢便会回东宫与娘娘相聚,您又何须急在这一时呢?” “不……”李眠摇摇头,又喘了一口才提得起力气说话,才只几句话间又已是愁出了一头冷汗。“眼下,亥时初,陛下依然宣朝,定然、定然是出了大事……况且本宫今日遭劫,幕后之人又怎会错过抹黑东宫这大好机会?” 她要上殿为自己申辩,不愿再躲在太子殿下的身后,让他为自己承担那些来自前朝后宫明里暗处的风刀雨箭。 今日这番阵仗算计对付的是她,可实际上还是剑指太子殿下,她最痛恨自己帮不上殿下的忙,更深恶自己成为殿下的弱点。 那些人,不就是以为她碍于太子妃的名声清白不容有损,不敢当殿指摘凶手,为自己辩白吗? 犹带几丝病容的李眠神情罕见地冷硬了起来。 笑话!如果吃了这样大的闷亏,她还是只能憋屈地乖乖吞下,又如何对得起太子殿下亲手为她戴上的这顶太子妃冠冕? “娘娘,太子自有主张,娘娘还是耐心的静待佳音。”原在寝殿口默默护守的月令见众人都劝不住主子娘娘,略沉吟了一下,还是上前拱手,意有所指地提醒。“如今什么也比不上娘娘安康要紧。” 她看见月令,脸色不禁微微发白。“你在这儿,那谁贴身保护殿下?” 李眠也是近些时日才知道月令是殿边第一明卫,武功出神入化高深莫测,今晚朝上风云诡谲,月令怎能不在他身边? “娘娘无须忧心,殿边另有高手服侍护持。”面对性子善良软糯的主母,月令语气自然而然温和了起来,有三分小心忐忑,生怕惊着了她。“臣等在东宫护卫娘娘,殿下才能放心……今晚,后宫到处都不安生。” 尤其是置身风暴中央的东宫。 李眠脸色变了,立时会意过来—— 所以,就是今晚吗? 她闭上眼,做了几次深呼吸。这一日夜,她经历太多也想起太多,脑中至今还纷乱杂皆,有喜有惊有酸涩的怅然,还有失而复得的喜悦…… 李眠此刻内心翻涌着太多太多的激动心绪,她承认自己想第一时间陪在丈夫身边,除了是想跟他同生共死并肩作战,也是有无数的疑问想向他求证。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和阿塘哥哥……钱晋塘的“过去”了? 他会生气、会嫌弃她吗? 还有,他会在全京师名门贵女中挑中了一无所有的她为太子正妃,是不是因为幼时和她的那七日算不上救命之恩的情证缘分? 李眠想到有可能他待自己好,娶自己为妃,全只是为了报恩,心下就不争气地一阵酸楚翻涌上来。 不!不会的。这三年来,她感觉得到丈夫对自己的爱与宠深沉如海,不似是仅仅为了“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一个高贵骄傲的太子,怎么可能只为这么单薄的理由就把身边最重要的太子妃之位舍出去了? 但短短七日之缘,当时的李眠还只是个小胳膊小腿儿的小女娃儿,若说他对她一见钟情,任是谁都觉得荒谬好笑吧? 李眠揉着想得发胀的眉心,只觉自己解了许多疑团的同时,也生出了更多的迷惑。 不过,这一切种种的惶惑不解,都不敌丈夫眼下的安危重要! “本宫知道了。”她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心知此刻自己只要好好在东宫稳着,就是不给殿下添乱。 她该全心全意信任殿下。 既然今晚注定不平静,那么,她也该负起身为太子妃的职责了。 “东宫里外,可都已布防严密?”李眠心神一定,沉着低声问。 月令眸底掠过释然之色的同时,也升起一抹敬佩,恭声道:“回娘娘,确实已布防严密妥当。” 光是太子妃寝殿的高檐上,就埋伏无数名百发百中的神射手,精兵潜伏各处,高墙下的太平缸盛满了清水,暗处备好了火油…… 月令嘴角扬起期待笑意。 东宫儿郎们也憋太久了,这些狼崽子已经眼放绿光,只等着哪几路不长眼的自己撞上来了。 “那母后那儿呢?可有安排人马过去保护好鸾凰宫?”李眠有些担忧的急问。 月令俊秀的脸庞忽然闪过一抹古怪神色,像是敬畏又像是想笑,还有一种怪异的怜悯之色。 “呃,适才皇后娘娘给东宫派了一支娘子军来。” 个个身形修长美丽剽悍,光是瞧上一眼就快被那腾腾外泄的杀气割伤了。 嗯,月令非常同情那些对上这支娘子军的倒楣鬼。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就在月令还在赞叹并好奇江皇后究竟是何时藏了这么一支美煞绝伦的奇兵时,在皇宫正中央的朝堂大殿上,已是乱成了一团—— 钱尚书去撞柱子想死谏,求皇上看在证据确凿的份上,重惩太子。 太子却还是一副“任群魔乱舞我自巍然不动”,且一脸“你们这些蠢货耽误孤回去夫妻恩爱”的冷笑不悦。 武帝神情难看至极地怒视太子,胸膛气得剧烈起伏。 这个逆子!究竟还想把局势搞砸摔拦到何种糟污程度? “你还真当朕不敢废了你吗?”武帝咆哮。 殿上众人精神一振,或见猎心喜或假意求情,支持太子的文武官员则是在太子的示意下,低首垂手,不敢贸然出口冲撞天颜。 二皇子赵珽则是在俞家家臣的悄悄提醒下,兴奋却又努力装出痛心的表情,上前拱手道。 “父皇,东宫沆瀣一气,着实令人齿冷,太子大兄草菅人命,太子妃表面贤良淑德,可未出嫁前就和钱尚书家的大公子不清不楚,今日所谓的『险些遭劫』,实情却是,太子妃借着父皇恩准她回府探望德胜侯时,和昔日旧情人钱公子私奔……这不,人还是太子大兄亲自从四皇弟的别院逮回来的呢!” 赵珽啧啧摇头,掩不住满脸的幸灾乐祸。 殿上全场哗然…… “想必这两个跪着的女子,就是二皇弟试图诬陷长嫂的『人证』了?”赵玉依然不动如山,锐利的凤眸似笑非笑,落在百茶和百果身上时,却令她们瞬间生起了股被冰冷寒刃横在喉头的可怖惊惧感。 百茶和百果哆嗦地相觑了一眼,瑟缩地偎近了彼此,这些时日来被有心之人假意接近、挑唆,令她们从防备、拒绝到渐渐相信了,她们的小姐已经变了,为了她自己滔天已极的富贵,抛弃了她们这两个忠心耿耿的奴婢。 ——如今她贵为一国太子妃,又即将成为一国之母,你们猜猜,她还会留下两个曾经亲眼见证过她当年最卑微狼狈不堪一面的人吗? ——如果她对你们不是心存芥蒂,又怎么会在东宫即将登基的前夕,把你们俩逐出皇宫,流落回民间? ——好处她享了,福分她受了,可你们多年一片忠心又落得什么样的结果? 一个是由俞家三爷刻意安排出的,俊俏又温柔体贴的贵公子,一个是百果当年的痴情表哥,却也被重金收买,不但日日蛊惑了她们的心,还得了她们的身。 对于某些女子而言,身子既已交付,那更是连心带命全部系在对方身上了,内心深处那隐隐不安愧疚的良知,也一日日夜夜选择催眠、说服着——是对方先对不起自己的。 所以才有今日百茶百果的叛主。 赵玉目光所到之处,百茶和百果寒颤瑟瑟难抑,那原来准备好的指证说词,全卡在了咽喉间。 而二皇子赵珽志得意满的话已经提到了眼前这两人。“……这两个昔日贴身服侍太子妃多年,又被太子妃恶意驱逐出宫的奴婢,百茶与百果,可以为证!” 百果年纪小,又是后来才进侯府服侍李眠的,情分本就不似百茶和小姐那般深厚,尤其在被莫名其妙打了二十棍后又被厚酬送出宫,她就觉得自己是被小姐遗弃了,就算百茶来相送的时候,苦口婆心地同她说了小姐的顾虑与不易,依然消减不去那一刻在她心头种下的小小怨怼火焰。 后来,她嫁给了表哥,表哥待她好得跟什么似的,便也常常替她抱不平。 再后来,就连百茶姊姊也被发落出来…… 百果像是给自己找着了理直气壮的勇气,更不忘揪了下怔松恍惚的百茶一把,催促道:“百茶姊姊!” 百茶如自梦中惊醒,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手不自禁紧攥着阵阵被良心刺痛的胸口,呐呐道:“奴婢……奴婢……” 她出宫后,便在安济堂旁住了些日子,因缘际会之下也收养了几个小孩子教习绣活儿,对于小姐的惦念牵挂也没有一天淡忘过,直到……直到一天,一身白袍玉带、笑容温柔的萧郎被大雪阻了路,借她家屋檐下躲雪…… 百茶心头又是甜蜜又是苦涩,眼眶红了。 她何尝不知,今日来到殿前作证,就是背叛小姐和女乃嬷嬷,成为了她平素最为唾弃厌恶的无义之徒。 可是……半月前,她险些被采花贼下迷药得了手,幸而萧郎来得及时打跑了采花贼,可、可那之后,她就成了萧郎的人了。 萧郎几个时辰前来找她,忽地紧紧抱住了她,一脸绝望噙泪地说起了这个叫她胆颤骇然的惊天消息—— 太子妃和钱公子在四皇子别院私会被太子撞见,太子为了杀人灭口,要诛杀别院所有知情之人,而他父亲萧昶是四皇子别院的总管,也是萧家唯一支持自己娶百茶的长辈,定是在劫难逃。 萧昶一死,萧家定然没落,他母亲若知父亲是因东宫缘故丧命,那么又如何会愿意儿子娶百茶这个仇人家的贴身侍女做儿媳? 萧郎的眼泪滴滴落在她的肩窝,百茶只觉自己一颗心都快被揉碎了…… 萧郎说,如果她愿意上殿作证,小姐和钱公子当年确实有那么一段,可见得太子才是后来横刀夺爱之人,太子妃和钱公子于别院相会固然有错,太子若因此动怒想牵连无辜,就是太子不占理,连陛下也不会允许太子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举的。 她又慌又怕,整个脑子浑浑噩噩、恍恍惚惚,听着这些似是而非的话,总觉得事情没有他说得那么容易了结,可萧郎又用那双温柔又悲伤的深情眸子对着她,仿佛只要她不答应,此刻就是他们两人的最后一面了…… 萧郎说,东宫已经摇摇欲坠,太子废立已是迫在眉梢,若太子妃能藉此和太子斩断干系,以钱公子对她的痴心,过后想必会越发百般呵护疼爱太子妃的。 所以百茶在这一瞬告诉自己,纵然小姐曾逐她出宫,令她伤心欲绝,可她今日依然为小姐的幸福谋算着想,所以……所以这并不算背主的,对吗? “陛下在上……”百茶不敢看太子的方向,双手剧烈地抖动着,深深地对武帝跪伏了下去。 “二、二皇子……方才所说,句句……实言,我家小姐,太子妃在未嫁前确实是先结识的钱家公子。”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复杂的、古怪的、嘲笑的、惊恐的眼神全望向了上首的太子。 这位百茶姑娘三个月前还是东宫中的百茶姑姑,亦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自一向忠心护主的她口中说出的话,不啻是一记最坚固沉重的钉子牢牢地钉死了太子妃! 赵珽大喜,嚣张得意地轮番看着太子和四皇子——终究是本皇子棋高一着吧,一步棋就将死了两个帅! 老大和老四这下子是大水也洗不清这一身污臭了。 三皇子赵琦目光奇异地瞥了这个有勇无谋性情莽撞的二皇兄一眼,心下暗自警惕——这样的手段,不是赵珽使得出的,曲折毒辣,从人所不能防之处出剑,看来,像是那位弃武从文的俞家三爷的手笔了。 俞家,果然是文家最大的敌人。 赵琦正思忖盘算着将来登基后,该如何不着痕迹地削弱俞家兵权势力,他可不想当一个被处处牵制左右的皇帝。 四皇子赵玧却是被这一切气得想杀人了。 好!好!原来俞家这竟是串连了二皇兄在耍他,什么分江而治,共享天下,现在却把这盆脏水泼到他的别院、扯到他的心月复头上来,这岂是什么合作,根本就是趁机狠狠捅了他致命的一刀! 高坐在龙椅上的武帝,自然将底下这些儿子臣子各有算计的神情和心思尽收眼底。 他胸口涌现一股窒闷痛楚至极的绞缩感,低声喘了一口气,死命咽下那口愤怒又悲哀的腥咸血味。 偏“冷眼旁观”的太子赵玉又在一旁轻轻地笑了,也不知是叹息还是伤感,用着只有父子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 “父皇,您看,有些人、有些事,纵然贵为一国天子,也无法掌握全场,希冀把控出个两全其美的结局。” 一如他自己的前世,对自己的兄弟们还拥有最后一丝的亲情与包容,所以才会在坐上皇位三年后,被委以重任的兄弟引外敌破开边疆国门,让无数保家卫国的大武将士无辜惨死在敌人和自己人的手上。 眼见大武岌岌可危,他忙于调兵遣将操劳国事,没想到前朝失火,后宫向来受他信重的钱贵妃却不知何时跟四皇弟勾搭上了,含着泪,却下手无情地毒死了自己! 武帝闭上了眼,高大身躯微不可见地隐隐颤抖。 “他们,终究是朕的儿子,你的亲兄弟。” “自古皇家亲缘虽浅薄稀微,可也绝不是半点无亲情,只不过您身下的那把龙椅太过诱人,而人心又是最不经试探,也最是易变的。”赵玉感慨完了,恢复面无表情地道:“就像——您对母后,不也因为这把龙椅,变了吗?” 武帝龙躯一震! “父皇,时辰也差不多了吧?”赵玉笑笑。 武帝睁开眼,深沉犀利老辣的苍眸底,有着隐隐泪光和一抹绝不容错认的危险霸气。 三皇子赵琦一直在暗中观察着上首的父皇和太子互动,他尔雅谦和的面容渐渐地冷了下来,恍若自失地一笑。 果然,他猜测的,也是最不愿见的揣度终于成真了…… 父皇是永远不会放弃太子的,无论他们底下这些儿子兄弟们闹腾得多厉害,搜罗尽天下所有对太子最不利的证据,也敌不过惮然如铁的“帝心”。 “父皇!”赵琦忽然不想再忍了,不只是因为在看到武帝和太子之间流露的那份浑然天成的默契,还有父子酷似的那股威严气势,最重要的是,他的心月复方才悄悄对他致意的那一颔首。 ——成了。 第二十一章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三皇子突然扬高的嗓音引了过去,有些愕然迷茫地看着在这一瞬间浑身气质大变了个样儿的赵琦。 武帝心缓缓地沉了下去,但面色依然况稳。“老三,你有话要说?” “父皇英明。”赵琦一改平素的温煦,凛冽傲然而成竹在胸地抿唇一笑。“儿臣要说的是——请父皇今日便退位吧!” 全场诡异地安静了好几息,下一刻全炸了!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文阁老低叹一声,是感触,也有再抑制不住的情绪高张激昂……文家,几代人的牺牲和盼望,今日终将所求成真了。 “三皇子请慎言!” “今日所议之事是太子之罪真假与否,三皇子竟敢放此狂言,就不怕陛下治罪吗?” 文武百官有群情激愤的,有议论纷纷的,自然也有连声附和的。 二皇子赵珽大吃一惊,起初用看疯子的眼神瞪视赵琦,可后来会意过来后,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对!老三这个假道学今日倒也说出了本皇子的心声来!”赵珽对着上首的武帝,笑声里有着满满愤慨和不甘。“父皇,您都老昏庸了,是该退位让贤给儿臣做这个皇帝了,儿臣性子虽然急躁了些,起码不会像您一样昏聩识人不明,赵玉有什么好,他不过白白长了一张漂亮精致的脸,论能力论武力,哪样及得上我,您居然还不废了他?” “……”明明是紧绷危险的一刻,为何众人听了这话却有种荒谬离奇想笑的冲动。 武帝和太子还没有开口,三皇子赵琦已经受不了这个蠢蛋了,淡淡然地一挥手。 大殿内原来配械护守的蟠龙卫随即听令,刀剑齐出,朝向了众臣,就连立于龙椅十步距离外,本该护卫帝王的八名蟠龙卫高手也杀气腾腾地对准了武帝。 “陛下小心!”百官们登时愀然变色,惊恐地騒动了起来。 “大胆!竟敢胁持陛下?!” “三皇子,你这是想造反吗?” 赵珽震惊地后退了两步,蓦然回过神来,一声狞笑道:“来人!” 话声方落,又不知从哪儿冒出的一支身穿重甲军队大举涌了进来,瞬间包围住了所有文武百官。 百官们这下是连动也不敢动弹了,个个面如死灰,骂也骂不出…… 今晚,二皇子和三皇子竟然都存了谋逆之心? 鸾凰宫内外,已是杀声震天了! 站在高处的文淑妃满意足地看着鸾凰宫方向已有火光四起,再也忍不任畅快地笑了起来。 “江红鸰啊江红鸰,你当年弓马娴熟,能在陛下面前立下军功抢占风光,可如今你已经老了,不中用了,现在本宫倒要看看,经过此夜,你江红鸰如何还能有命在?” “本宫自然是性命无忧长命百岁的,不过你就不一定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熟悉女声在文淑妃身后突兀响起。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竟不在鸾凰宫?”文淑妃猛然回头,吓得花容失色,失态地尖叫了起来,颤抖地指着她。 一身红衣劲装英姿飒爽的江皇后手持玄弓,腰系儿媳亲手为她綎制的弓弦,素手搭箭,拉开了强健的弓弦,箭矢对准的,正是冷汗涔涔两股颤颤的文淑妃。 保护在文淑妃身边的护卫和奴婢见状大惊,就要拔刀扑上去袭击江皇后的当儿,陡地一阵黑影掠过,下一瞬所有人已然轰然倒地,身首异处。 “啊——”文淑妃的尖叫变成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些头颅滚到她脚边,热热的鲜血还喷得她满头满脸都是,原来清雅细致的脸庞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淑妃娘娘的书卷味和怜人气质? “我一直很好奇,”江红鸰也不自称本宫了,因为这二十多年来她已经对皇宫的一切厌倦透顶,嘲弄好笑地问:“你们这些中原的名门世家贵女面上温良娴淑知书达礼,私底下个个心狠手辣阴毒无算……可靠阴谋诡计、教唆使唤杀人又有什么意思?既然真这么爱叫人死,怎么不干脆自己挽袖子露胳膊地操刀子上呢?” “你……你不要过来……皇、皇后姊姊……你冤枉我了……”文淑妃吓哭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再顾不得形象颜面,哆嗦地跪了下来,浑身发抖。 “哦?”江红鸰侧首,似在思索她话里的真实性,搭箭开弓的手却稳健得一丝未动,完全没移开目标。 “我、我不过是长夜无聊……闲步到这附近……没想到正好撞见有贼人到姊姊宫中作乱……我也怕得很,可这一切当真与我无关啊……求姊姊明鉴……”文淑妃双手合十频频摆拜。 “是吗?”江红鸰眉头斜挑,有说不出的迷人潇洒。“喔,那我也是长夜无聊,闲步到这附近,没想到正好撞见你在这里压阵,我倒是不怕,就是手痒……我说你怎么就会笨到以为随便说说两句,我就会相信这一切与你无关?” 文淑妃被江红鸰这一通戏谑气得胸口血气翻腾,一口腥咸堵在了喉头,险些呕了出来。 “你……江红鸰,难道你当真敢杀我?”文淑妃心一冷,恐惧到极致也被激起了一股血性,当下再也不求她手下留情了,猛然起身,满面狠戾地道:“我毕竟为皇上诞育两位皇子,于皇室居功甚伟,你虽贵为皇后,也不能任意伤我性命!” “谁稀罕做这个皇后了?”江红鸰又笑了,不过笑得令文淑妃一阵激灵。“老娘还真不奉陪了,今晚是帮儿子媳妇出口气儿的,有你们这些碍眼的在,将来还不知道会怎么想方设法给新皇皇后添堵,不如都杀干净好了!” “等等,你——”文淑妃话还没说完,事实上,她也已经无法说完底下的话了。 因为江红鸰俐落地一松指,箭离弦疾射而出,在人来不及眨眼的电光石火间,已然正中了文淑妃的心口,炸开了一朵黑夜中依然绚丽的血花! 文淑妃不敢置信,瞠目地瞪着江红鸰,又缓缓低头想看那没入自己心口,痛得她完全无法呼吸的致命一箭…… 不!她还没当上皇后、太后……她、她怎么能就这样死了? 江红鸰冷眼看着文淑妃手捂着血流如注的胸口,死不瞑目地倒地…… “娘娘,那些毛贼都料理干净了。”戴嬷嬷悄然无声地出现在江红鸰身边,微笑禀道。 “眠娘那儿呢?无恙吧?没有惊着孩子吧?” “娘娘放心,有东宫和咱们的人马在,就是十万大军也别想撬开东宫的大门,吓着咱们的小眠儿。”戴嬷嬷笑了起来。 江红鸰顿了顿,意味悠长道:“是啊,想来长蛟军此刻应该也已长驱直入,自外头把东宫护得严严实实了。” “娘娘,没想到长蛟军的虎符居然一直在德胜侯手中,德胜侯竟又将它送到鸾凰宫,可德胜侯他……不是一直偏爱继室母女俩吗?” 若是有长蛟军在手,于二皇子的夺宫之举也会添上三分胜算,可万万没想到德胜侯却命人秘密送进了鸾凰宫,呈与向来支持东宫的皇后娘娘。 提起德胜侯这一手,江红鸰也沉默了良久,最后低低地叹了口气。“我虽未生养过,却也能体会『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当年阿爹,又何尝不是为了我倾尽所有?” 德胜侯向来是个叫人看不清深浅的,他在战场上的运筹帷幄、纵横捭阖,举国惊艳崇敬,可正因如此,他在后宅上的行事竟如此昏聩无为可笑,简直令人咋舌。 确实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长年无视嫡长女的德胜侯,最后竟会把如此一支精悍的保命之军送给了长女。 “这也是个蠢的,”江红鸰极目远望,神情恨然。“若说赵徽蠢了二十多年,他就起码蠢了十六七年……” 戴嬷嬷也不胜唏嘘。 如今岁月老去,再多的追悔又能挽回什么? 江红鸰叹息过,美眸又是一挑,兴味浓厚地道:“不过总还有更蠢的,俞氏和姚氏巴巴儿地把富贵荣华情爱身家全系于男人之手,眼下男人是不中用了,我还真想亲眼看看,她们又落得什么样的『好下扬』?” “小姐会看到的。” 江红鸰摇了摇头,眸中隐隐有可惜,可更多的是重现多年未见的光芒熠熠、灿烂飞扬。 “不了,咱们也该回家了!” 大殿这头,已是陷入了一片刀光剑影兵荒马乱…… 众臣有的被驱赶如牛羊,有的宛若刀下待宰鸡鸭,依附三皇子赵琦及文家的,则是同声连气地“恳求”武帝退位,把皇位交给英明新主赵琦。 二皇子赵珽和俞家的人则是难得聪明了一把,狂吼着“护驾”,冲上去金阶之上挥舞着刀剑,边和已投入三皇子阵营的十名蟠龙卫高手厮杀,边藉机想给“手无寸铁”武帝和太子抽冷子来个乱中错杀! 太子赵玉修长身姿飘逸美妙地闪过了一名蟠龙卫狠厉刺来的一剑,还有心情对武帝挑眉抛了个眼色。 “父皇,如何,这一局是儿子赌赢了吧?” 武帝虽已是中年之人,可早年也是马上打天下的,强健身躯动作矫健,武技走大开大阖之风,三两下夺过一位蟠龙卫高手的宝刀,看似随意的横砍重劈就当场将其人自肩到腰,斩成了两半! 其他蟠龙卫高手震撼惊悸地下意识退开,可想到今日他们已经是没有后路了,如若武帝不死,他们就是诛九族的可怖悲惨下场,瞬间又赤红着眼围杀了上来! “闻陇儿竟敢背叛朕?”武帝神情阴沉如雷雨欲来,一拳击飞了个试图自他背后下手的侍卫。 闻陇儿是他一手提拔,陪着他数十场战役浴血杀将出来的爱将,和李炎、宝春和、晁则及图公公都是他最为信重的心月复之人,却没想到今日给了他这么沉重的一记“惊喜”。 “父皇倒是冤枉闻大人了,他对您一片丹心唯天可表,只可惜去年新纳的美妾在今晨毒杀了他,闻大人此时此刻能来的也只有一条忠魂了,老四的手笔还是这么不入流却有用啊。”赵玉笑咪咪的,低头避过寒光凛凛的刀锋,随手摘下腰间镶嵌的一块玉石,一弹指就击碎了对方的喉骨! “你怎知——”连老四都是条潜伏狠辣的毒蛇,武帝只觉胸口一阵剧痛,悲愤和苍凉感齐齐涌了上来。 “老三和老四最擅长的,我这个大哥可没少领受啊!” 尤其是上辈子…… 武帝咬紧牙关,一时心灰意冷,连问也懒得追问自己这个大儿子又是何时练就了这一身精妙无双,丝毫不逊于自己的武功? 他自然不知,赵玉蒙天之幸能重生回来,步步精心筹划布局,又怎么可能会让自己再度沦为上辈子那个熟读圣贤之道和治国之策,却仅仅精通武艺的太子? “父皇!您还是认了吧!”赵琦在无数护卫簇拥保护下,还有闲心兴致喊话。“即便是您和太子侥幸逃出了这大殿,可九门之外,皇城之中,鞑靼和羌奴的兵马已经和儿子的人马会师,如果您不想看见京城百姓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您就退位吧,儿子成了一国之君,自会爱护百姓,定不叫父皇失望。” “孽子!”武帝冷笑,胸口剧烈起伏。“你如此狼子野心,妄想弑父杀兄夺皇位,这个位子给了你,天下人会服吗?” “父皇当真老胡涂了,自古皇帝便是有能者居之,挙头大的人说了算,遍数千百年来历代皇朝,尽皆如此,就连父皇当年能登上皇位,不也是靠打下来的吗?”赵琦哈哈大笑,俨然胜券在握。 武帝终于一口腥红的鲜血喷了出来,脚步踉跄了一下,蟠龙卫高手刀光趁机就要收割了他的颈项性命去—— 赵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终究还是疾跃过去扶了一把,扬声道:“图公公,父皇顶不住了,你还是出来吧!” “臭小子你!”武帝怒目。 “得了得了,您老还是保重龙体,孤也还不忙着卸任这个太子,”赵玉笑吟吟的说,“后着还憋着不出,难道您真想今日把命搭在这儿?” “九门皇城……不能失!” 武帝执掌天下权柄,又如何察觉不到军队和各路异动,早已布防妥当,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还有两支该死的外敌是自己的三儿子从关外引进来,直刺京师帝国心脏! 第二十二章 仿佛应证了武帝最愤怒惊惧的,外头轰隆隆的不祥巨响连番裂天地而来,就连大殿也几乎被震得嗡嗡作响,脚下隐隐站不住,文武百官惊恐的面面相视。 “父皇!你听到外头的杀声震天和火炮声了吗?”赵琦无视赵玧和赵珽或铁青或苍白的脸色,就是看见了也只会觉得痛快至极。 ——象尽,士出,将军(夺帅)! 殿中的文武百官里,已有贪生怕死或是逐利之辈投入三皇子赵琦的阵营了。 武帝不知是否该庆幸,所叛投者不过七成中之一成…… 可文家原就势力庞大枝繁叶茂,这数十名的朝臣相投,所激起的效应和蛊惑震荡的人心终将若涟漪般逐渐扩大。 然,是忠是奸,人心试练,金石何出就端看此朝。 赵玉有一丝悲悯地瞥了武帝一眼,嘴角长驻的微笑也消失了。 今日,无论是对帝王或是身为父亲而言,都是至沉痛的巨大打击。 二皇子赵挺终于也会过意来了,今晚老三是想将他们所有人都跟包饺子似的全部包圆一锅子煮了,鞑靼和羌奴那是什么狠角色好玩意儿,老三这一手是通敌叛国啊! 赵珽再想夺宫造反,也没敢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何况他的外祖长年在北方抵抗外敌,他骨子里有一半俞家将门的血液,自己人关起门来打得你死我活也就罢了,可通敌……娘的!老三这个混帐王八蛋是失心疯了! “儿郎们,赵琦这狗东西竟敢通敌叛国,咱们先杀了他这个不配做大武之人,皇位再议!”赵珽振臂高呼。 “……”武帝也不知该欣慰还是该再吐一口血。 “……”赵玉除了同情,已经没有别的眼色可以给自家父皇了。 大殿内因着这一手,局面越发混乱,打杀成了一团,断肢残臂飞舞,惨呼痛叫此起彼落,有不长眼挨刀的,有无辜丧命的…… 百茶和百果就是在此役中失去了性命的,但无辜与否,就见仁见智了。 德胜侯府世子李曜一边护着母亲姚氏,一边护着妹妹李湉,左支右绌狼狈尽显,后来一阵刀光剑影砍来,他及时拉住了李湉往后一闪,姚氏就活生生被背后一刀子捅出了前月复来! “娘——”李曜凄厉大吼,死命想飞扑过去抓回母亲。 可李湉却紧紧地攀阻住了他的脚步,哭叫道:“哥哥别去,我怕!我不想死啊!” 李曜满眼血红,不敢相信地回望妹妹。 姚氏倒在地上艰难地爬行,挣扎抽搐着,鲜血和肠子流了一地。 “救我……” 姚氏瞳孔中的生机渐渐散了,惊悸恐惧还残留在风韵犹存的脸上,不知怎地,她临死前脑中蓦然闪现的是盛氏的血崩,还有李炎喝下的那一碗下了断肠草的解酒汤…… 这是报应吗? 断肠……断肠……寸断肝肠…… “炎郎……是你负了我……是你……我、我本就该过这富贵……人上人的日子……我没错……”姚氏停止了呼吸,却至死也不悔改。 而在金阶上首的武帝和太子,自然更是被杀红了眼的三皇子人马齐齐围攻,想抢在这一刻一举击毙,摘下在“新帝”面前的头一份滔天功劳。 忽地,众人眼前一花,大殿凭空落下了数百名玄衣甲卫,身手鬼魅如闪电似稍纵即逝的光,几息间就一一抹断了大殿上作乱之人的颈子。 就连剩余的七八名蟠龙卫高手也只多抵御了少许辰光,后来同样伏首倒地。 赵珽和赵玧惊呆了,连手上兵器被缴械了也不知。 赵琦更是惊骇万分,总算犹在几名剩余的高手保护下,还有余暇大喊:“住手!通通住手!难道你们就不怕鞑靼和羌奴大军压境,通通戮杀了你们吗?” 武帝缓过了一口气,在赵玉和玄衣甲卫之一的图公公搀扶下,挺直了高大身躯,威严沉痛又冰冷地开口。 “纵然大军压境,朕也要在那之前先杀了你这个目无君父家国的逆子!” 赵琦压抑住满胸的莫名心慌与颤抖,大笑道:“父皇,您就别再做垂死挣扎了,有鞑靼和羌奴为我驱使,京城今夜若不奉我为主,大家就一起死吧!” “谁要跟你这蠢蛋一起死?”赵玉叹了一口气,深邃的凤眸越过他和大殿众人,遥遥地落在出现在大殿门口的两人,不禁笑了起来。“来了。” 众人不由自主跟着太子的目光移挪到了大殿口,看着两个高挑修长男子自漆黑夜色里走进宫灯焰火通明的大殿内。 “曲礼?”赵玧眼睛一亮。 “柳爱卿?”赵琦转惊为喜。“还有文湛表哥,是文伯父命你自江南前来驰援本王的吗?” 赵琦没有看到角落中的文阁老惊疑不定的老脸有些发白。 柳曲礼温雅从容地拱手,单膝跪下禀道:“启禀皇上,禀太子,微臣盛清扬幸不辱命,携鞑靼王国书回朝复命,转达鞑靼愿与我大武永结兄弟邦盟之决心。” 此话一出,全场静得针落可闻。 下一刻,百官欣喜欲狂地欢呼起来! “天佑大武,吾皇英明!” 文武百官都以为是武帝运筹帷幄暗地里布的局,用层层阳谋击破了三皇子的阴谋。 唯有武帝心里滋味复杂万千,难以言喻地瞥了身边的太子一眼。 赵玉微笑,低声道:“还要多谢父皇当年让盛家辞官归了故里,那个故里离鞑靼只有百里远,而盛家儿郎风姿皎如清风朗月,鞑靼王爱女一见钟情……鞑靼王疼宠公主天下皆知,又怎么可能会远女婿而近外人?” 三年前,自寻到盛家人起,这一盘纵横四海八方的棋就开始了。 “你——竟敢朦骗我?”赵琦指着盛清扬,大口喘息着,脸色几乎滴出血来。 “好说好说。”盛清扬欠身一笑。 “柳曲礼……不对,盛青扬,你忘了在本皇子的别院中做下的事吗?若是叫鞑靼公主知道了,难道你以为你的盘算还能得逞吗?”赵玧明知自己不该暴露,可柳曲礼竟然是父皇的人,那他这些时日来的暗中算计,父皇岂不是早就一清二楚? 如今他和三皇兄已是一根草上的蚂蚱,只能联手,这场仗,输不起了。 “明知四殿下喜欢听壁角,微臣又怎能不假装中了计,随便叫两声满足一下四殿下的喜好?”盛清扬连气人的时候都是翩翩雅致,一派风华。 “文湛表兄,那你呢?”赵琦愤恨难当地转望向另一名沉默寡言的高大男人,心中凄凉冰冷透骨。“你是文家子弟,体内流着文家的血,你背叛文家,以为就能保住性命吗?” “属下檀弓,奉主上之命,成功于半月前,天山脚下尽霞关歼灭羌奴一万大军,更衣换装,昼夜潜行,于今日酉时末抵达京城九门外,会同晁则大人狙杀俞、文两家叛军共一万八千人,叛军全数瓦解。”文湛——东宫隐卫檀弓——单膝跪下朗声禀道,“臣等,幸不辱命!” 这下不只赵琦、赵玧,就连赵珽也面无人色地晃动着身子,扑通一声脚软跪下了。 “父皇、父皇饶命,儿子只是一时胡涂啊!” 赵玧也吓得脸色惨白,俊秀面上再无往日的疏阔,更无近日的阴郁深沉,而是像个真正的十七岁少年般仓皇跪地,痛哭失声。“父皇……儿子知道错了……” 唯有赵琦还有几分枭雄的孤绝悍勇,鄙夷地看着身边的两个兄弟,大笑一声,昂首道:“父皇要杀要剐,只管下手便是,但母妃是无辜被我牵连的,她毕竟是您曾经宠爱过的女人,您就饶她一命吧!” 武帝心里又如何不疼楚难抑? 眼前这三个孩儿,不管当初是为了什么样的利益权衡而选择诞育出世的,他们都是他一点一滴地看着、照管着,也疼爱着养大的。 明知皇家就是一个狼虎圈,这些小狼崽有朝一日定是也逃不出这个争权夺位生死厮杀的循环,可他这几年小心翼翼地防着、拉着、抑着,却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武帝闭上了眼,老泪逬出…… 红鸰儿,朕侮了。 当初你为了保护朕,肚月复中刀伤及宫房,致使此生再不能有孕,朕就该只牢牢握住你的手和你共白首便好。 江山后继,自能择选贤能者居之。 那么,是不是今日令朕痛彻心扉,也让你对朕心死的局面,就不会发生了? 可一切都太迟了…… 不,只盼朕与你之间,还不会太迟! 武帝低沉的嗓音里有着隐隐伤痛与释然,石破天惊地宣布道—— “朕即日起宣布退位为太上皇,太子赵玉智勇贤德无双,继朕之位,即刻登基为大武新皇。逆子赵珽、赵琦、赵玧,及其一干党羽,交由新皇全权处置,尔等不得违逆有二语!”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玉有一丝诧异,却在看见武帝急往后殿方向离去,不禁低声笑了。 “可怜的父皇啊……现在,怕已是茶都凉了。” 不像自己,这殿上一团乱糟糟结束后,还有他心爱的妻子眠娘在东宫等着他回家呢! ——就在黎明破晓前夕,一直坐在寝殿门口,任谁来劝也不愿先歇下休息的李眠小脸苍白疲惫,精神却依然缩紧如弓弦,她要的丈夫平安归来! 终于,在曙光乍现的刹那,一个熟悉的高大翩然如谪仙的身影由远至近而来,她眼前一片热泪模糊,颤抖着挣扎起身,跌跌撞撞飞扑进这个温暖宽大如天地、静好安稳似岁月的怀抱中。 “玉郎,你终于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是,你的玉郎回来了,往后再也不离开你,不叫你担惊受怕了。”他抱紧了她,眼眶发热,喉头喑哑。 “对不起,我竟然认不出你,把你给忘记了……”她抬头,泪光晶莹,带着久别重逢的欢喜与愧疚。“大哥哥。” 赵玉带着一丝彻夜奔波疲色和心满意足的俊美脸庞呆住了,他低眸凝视着她,屏息得一动也不敢动。“你……都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你、你不怪我?”他喘了一口气,仍有几分焦灼地急道:“你听我解释,不对,是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会坦然以告,我再也不会瞒你任何一分一毫了!” 李眠含泪地仰望着他,笑容软甜娇憨又满足。“好,玉郎想说的,我都听呢……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你好好说,我细细听。” 赵玉狂跳不安的鼓噪心脏,在这一瞬间奇异地安然宁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暖意和美好喜悦。 “是,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说,说一个关于我和你,我们的前世和今生,失去与复得的故事。” ……这个故事很苦很长,也曾经很悲伤…… 可感谢上苍啊,最后终究让玉郎和眠娘收获了最幸福圆满的结局…… 番外一 :德胜侯…… 德胜侯李炎终于还是挨不过雷公藤,又名断肠草之毒,逝世于宫变的那一夜。 偌大富贵威赫的德胜侯府一夕寥落凋零,德胜侯世子李曜在办完父亲和母亲的丧事后,听从长勇交予他的父亲遗书中嘱咐,将尸骨埋在距离前头夫人盛氏坟茔百步外之处,遥遥相望,似是守望着对方。 而姚氏尸骨则被送回母家墓园安葬,永远不得归李家…… 李曜木然地完成了这一切,也把哭叫挣扎得跟疯子似的妹妹李湉硬是塞回了皇家庵堂。 他已经上奏新皇,要将德胜侯的爵位归还朝廷。 这个爵位,从来都不属于他李曜,正如父亲,其实真正爱的只有大夫人盛氏和当今皇后李眠她们母女吧? 德胜侯府云散风淡而去,所有忠心耿耿的护卫也转为了皇后的禁卫军,包括长勇叔在内。 长勇叔说,他得帮侯爷守着大小姐,护着侯爷和盛夫人唯一的血脉。 若非母亲姚氏已经亡故,李曜真想问一问她:算计了骗来了这么多年的恩爱全是虚假的一出戏、一扬空……值得吗? 关上德胜侯府的大门后,李曜背起行囊,浪迹天涯不知去向。 一年后,皇后李眠怀着五个月已固稳了的身孕,在皇帝赵玉和大批人马亲自护送下又回到了德胜侯府。 一年前宫变作乱的一干党羽皆落网,连钱家也不例外。 钱晋塘却是在秋决的前夕,求了皇帝和皇后一件事…… “前世已是错,今生更是错上加错,但求佛法无边,度化我,洗去罪孽。” 钱晋塘神情很平静,眉眼间仿佛又可看见昔日那个明朗善良亲切的少年模样。 前世的钱晋塘,起初是对那个侯府后院的小阿眠因怜生爱,硬是求着父母让他将人娶回家,可柔顺乖巧的阿眠在工部尚书府却是过得步步维艰。 那个夫婿钱晋塘,渐渐地忘了自己曾立下要保护她的誓言,他只记得夫如天,妻子就该好好侍奉公婆、主持中馈、相夫教子,妻妾和睦。 他烦躁懊恼于她为何不能博得母亲欢心,为何不能照顾好身怀六甲的妾室,为何要用着强颜欢笑的苍白笑脸对着自己,不能让他安心、拼搏功名事业? ……她甚至屡被宫里的贵妃小姑叫去责骂羞辱,却还是一次次为了她爱的丈夫忍住了。 而前世的帝王赵玉,也因此无意中发现了这个苍白瘦弱清秀的小妇人,原来就是当年曾经救过自己一命,有七日之缘的那个小姑娘。 赵玉初始只是叹息世事多变又无常,几次在后花园隐密处看着被贵妃责罚后,只敢躲到花园假山里一会儿,再出来时,眼眶虽然微微红肿,可已经收拾得看不出泪痕了。 就是这样一回又一回,他从冷眼旁观,怒其不争,到心口难以言喻的隐隐疼楚和酸涩…… 她,嫁人了,却还是过着跟当年在德胜侯府内院一样的苦。 当初的太子赵玉没有伸手拉她一把,如今的皇帝赵玉难道依然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么乖顺善良、憨然老实得叫人心疼的女子,继续在残酷的命运里煎熬着? 他也曾想过介入其中,以帝王之尊为她做些什么,可是碍于她臣妻的身分,除了封她一品诰命外,旁的他做得再多,只会给她造成更大的伤害。 尤其,贵妃倾颜似已经感觉到什么了…… 赵玉前世最后一次听到她的消息,就是在自己被毒死的前一天,收到的消息是她不知为何事要强行逃出尚书府,却被乱棍打死。 那一瞬间,赵玉的胸口猛地塌陷空了一大块儿,那滋味冷得令他颤抖…… 后来他终于领会过来,那是痛失所爱的冰冷苍凉绝望。 再后来,赵玉也被毒死于宫中……可当他眼睛睁开再醒来,一切轮回重头,天下棋局命盘却改变了! 今生,他不会再重蹈覆辙,他会提前将所有危机的火苗全掐灭在源头,并且—— 夺回所爱,牢牢护在怀里周全! ……得知钱晋塘于牢中所求的李眠,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赵玉紧握着她的手,亲自在朱批上写了——朕,恩准! 这天午后,赵玉温柔地环拥着心爱的皇后李眠,小心仔细地跨进了德胜侯府那个窄旧的老房舍中。 “你把那物藏在何处,只吩咐人来取回就好,何必亲自前来呢?”赵玉疼惜宠溺地笑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朕总是拗不过你的。” “多谢玉郎。”她一脸巧笑倩兮,讨好地踮高脚尖在他下巴处啄吻了一下。 年轻俊美的帝王瞬间眉开眼笑,心花怒放。 “呀,那东西当时被我匆忙间就塞进了五斗柜后头,这一年来事儿太多,我压根儿都给忘了。”她温柔的杏眼亮了起来,指着道:“陛下,就在那儿呢,得挪一挪柜子。” 赵玉乐于被娇妻使唤,很快就挪动了柜子,取出落在墙角间,灰尘满布的一只丝绸荷囊,他拍吹了好几下,这才将荷囊交到她手里。 “看看,是什么?”他也有些好奇。 她拆开荷囊一倒,一只小小却精致珍贵非凡的金锁儿落在了玉白的掌心,上头有些笔画朴拙却英气凛凛地镌刻着四个字—— 宝儿,平安。 李眠刹那间已然泪流满面…… 她认得,这是德胜侯的字。 原来,曾经德胜侯李炎也深深期盼过她的出生,原来,她本该名唤宝儿,是爹和娘的宝儿。 可,人错了,命运也错了,这一切终究成了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玉郎,等咱们的孩儿出世了,便把这平安锁给他戴上吧!” 这是孩子外祖父,当年无缘赠出的……柷福。 “好。”赵玉拥紧了她,柔声应允。 番外二:武帝…… 北疆春暖花开冰河消融,涓涓绿水流过高山草原,滋润万物,开出无数缤纷花海来。 一身北疆风情的镶嵌松玉宝石红袍,策马奔驰在大草原上的江红鸰哈哈大笑,虽然已经年过四十,却腰肢劲瘦眉宇飞扬,晒出小麦颜色的容颜美得令人屏息。 “戴嬷嬷,我阿兄那些孙儿们个个养得跟虎崽子似的壮实张扬,顽皮起来还真有我当年的几分风范呢!”她笑道,“今晚约了我这阿婆烤肥羊,啧啧,要是少打了几头,恐怕还真不够他们嚼吃的。” “老人儿说:半大小子吃垮老子,实是有道理的。”戴嬷嬷也驱马跟在一旁,笑着凑趣道。 江红鸰想起了什么,眼神温柔喜悦了起来,“眠娘给我生的胖孙子也有七个多月大了,上回赵玉那臭小子故意画了幅阿圆的画,存心想馋死我……” “皇上这是想把您钓回去呢!” “不回!”她冷哼,“大武那地儿那皇宫讨人厌得很,我既走了,就没打算再踏足一步。” 戴嬷嬷忍住笑。“是啊,只可惜咱们想念眠娘和阿圆,也只能在画上解解相思了,不过眠娘真真是个有心的好孩子,每三个月就让人送她亲自绣制的绣件儿来,从无一次落下的。” “我的儿媳妇,自然是最孝顺的。” 买个好儿媳搭上个狐狸儿子,她也就勉勉强强忍了,尤其现在还有个小阿圆啊! 江红鸰心痒难搔,蓦然一拍大腿。“哼,那小子想得美!别以为千山万水的,我就抱不到小阿圆,戴嬷嬷,让后日要送阿圆满岁礼的马队出发前先到我这儿一趟,我好好交代几句。” 把小阿圆偷回来北疆玩上个三年五载的再还回去吧,祖母这里可给他准备了好多漂亮的小马小狼做宠物呢! 戴嬷嬷连声答应了,忽地眼角余光又瞥见了策马远远跟随着的高大身影,尽管隔得遥远,依然可感觉得到那人目光胶着在小姐身上,痴望着,深深依恋着。 “小姐,太上皇……咳,赵徽还跟着呢!”戴嬷嬷低叹,轻声提醒道。 江红鸰顿了一顿,面上看不出喜怒,片刻后,似笑非笑地哼了声。“管他的!爱跟便跟,反正别来碍我的眼就好!” 大草原上的风吹得潇洒而疏阔,也将江红鸰的话断断续续吹到了他耳边。 武帝,不,是赵徽闻言不禁笑了起来,深邃沧桑的眼底有着无比的悔愧和深沉缱绻的执着。 只要能允他跟着,就这样跟上一辈子,也很好很好。 后记:落花何处堪惆怅 蔡小雀 帝子吹箫逐凤凰,空留仙洞号华阳。 落花何处堪惆怅,头白宫人扫影堂。 这是香山居士白居易所做的一首,关于华阳公主故宅居犹有旧内人存焉的怅问。 这次的《帝子吹箫逐凤凰》,写的是三段感情“旧人存焉与否”的期盼与惆怅,也是关于帝子(皇帝之子)赵玉隔着前世今生、千山万水而来,吹箫弄策引回他生命中的凤凰(李眠)的故事。 想想,人的一生很短也很长,无论王侯将相抑或贩夫走卒,有得到的就有失去的,端看自己选择的究竟是什么。 而赵玉前生循的是皇室子弟,尤其是作为一个太子应当为之的行为模式,在登基为皇之后,也自律着一个明君当为与不当为的规则,所以尽管他发现自己动心了,却依然牢牢守着“君不可夺臣妻”的铁律,只能暗暗心痛着,眼睁睁看着前世的李眠饱经摧折,最后殒落身死在钱府后院中…… ——重生再归来,他对自己发誓,该夺回江山的必要夺回,不能失去的所爱绝不能有失,这一次大武王朝的权力游戏,他与李眠喜结鸳盟的福分情长,由他说了算! 至于江皇后和武帝之间,是另一段曾经爱过,却又因帝王的贪欲与私心,最后夫妻离心,渐行渐远的怅惘…… 德胜侯李炎,更是从来不知道他曾经深爱过一个女人,可那个女人早在他察觉到自己心意的时候,已经因为他的冷漠薄待而香消玉殒,留给他的是永远不能再弥补与挽回的怅恨…… 当然,这世上从没有人想要品尝惆怅。 也没有人能够真正预料到此刻所做的任何一个决定,后面究竟会导致怎样的大好或大坏,大悲或大喜局面? 我们总希望这世界的一切都能在我们的盘算与预料、掌控内,总害怕我们如果没有运筹帷幄好所有的人与事,我们的家庭、事业、爱情或其他我们所在乎的东西,就有可能在某一瞬间赔个精光。 所以我们渐渐变得容易过度患得患失,经常因为许多无可避免的,这样那样的种种原因而迷失,或怀疑自我,我们把生活中的太多太多过度复杂化妖魔化,过度的要求自己,或是要求别人满足我们想全力维持住的某个局面…… 到最后,却忘了本心,忘了初衷,忘了很多人很多事,那最初时带给我们的最简单纯粹的美好。 我们初始明明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啊! 可为何慢慢地走向了: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所以,终归到最后,我们真正唯一能做的就是珍惜呀! 珍惜当下的每一天,珍惜我们身边的每一个亲人爱人知交好友。 珍惜我们所做的每一份工作,珍惜我们能尽情的大笑和恣意地“撒野”。 珍惜我们如此生动地活着,珍惜我们也曾经傻傻的“对”过和“错”过。 珍惜我们能看着我们爱的书,喜欢的电影,喝香醇的咖啡,做任何喜爱做的事。 珍惜我们能享受天地明月清风,尝尽人间红尘扰攘…… 全书完 注:相关书籍推荐: 01、《帝子吹箫逐凤凰》上 作者:蔡小雀 02、《帝子吹箫逐凤凰》下 作者:蔡小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