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月缘》 第一章 故事简介 为了生计,她卖身为仆,连自家名姓都得抛弃;没想到卖身之后才知自己居然成了万家的千金小姐,得了个“万明月”之名,紧接着被安排下嫁萧氏镖局当家,萧豫昭。 入门之后才发觉,她那外表俊逸冷傲的夫婿,与其说性情阴晴不定难相处,倒不如说是个小孩脾性的别扭男人。这下她真的得花脑筋想想要怎样掌握他的心,当一个得体的当家主母了。 萧豫昭只是想迎娶万家之女做为折磨万家两老的手段,却没想到娶来的是个一点也不千金小姐的千金小姐,彻底打乱他向来孤寂的生活步调。除了老是天真无知的撩拨男人的自制力之外,她居然还是个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贤妻良母。 当他陷入究竟要爱她还是不要爱她的两难,而她又感受不到他表达爱意的明示与暗示时,他当然只有愈变愈别扭了…… 当万明玥以为自己一辈子只能住在爹娘打造的奢华广寒宫里时,不意老天爷竟在她的屋顶开了道窗,让她“飞”到疾风寨去当押寨夫人。 乌鹰以为自己只是随便劫了个当地最美的姑娘来当老婆,可没想到这女人居然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打算跟他来个双宿双飞,惹得整个疾风寨鸡飞狗跳,连打家劫舍的活都放弃了。 看来自己亲手挖的坑只能自己填了。这到底是万家的不幸,还是乌家的报应呢…… 主要人物 ●万明月:本名杨小猪,箕县穷人家村女,家里只剩一个老爹,为了生计,只得卖身为仆,自卑认命、任劳任怨,喜爱小孩。个性善良、温婉,却又有着傻气与勇敢的一面。 ●萧豫昭:萧家堡当家,萧氏镖局主事,父母兄姊皆已故去,个性冷傲孤僻,连自己的院落都命名为孤寂院,总说自己是,不是好人的好人。 ●万明玥:万家千金大小姐,从小被捧在掌心呵护着长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养在闺阁人不识,生而不识愁滋味,天真到近乎无知,却又无比乐观坚强。 ●乌鹰:疾风寨寨主,无父无母,大字不识,寨里一帮忠心兄弟,打家劫舍是他的老本行,吼声震天是他的特色,但莽汉也有纯情时。 ●萧允谦:小名谦儿,萧家大姊的遗月复子,把万明月当娘亲似的依赖。若无其事的从中作梗是他天生的才能。 次要人物 ●侯瑾南:萧氏总镖局的镖头,武功高强,唯一怕的是自己家里的那一票女人。 ●黎天:萧家堡总管,谦儿名义上的姥爷,一生效忠萧氏家族。 ●万钟泰:椋县富贾,万家老爷,性格老谋深算。 ●小翠:萧家堡夫人的丫鬟。 ●杨大牛:明月的亲爹,除了一穷二白之外,没别的了。 第一章 这夜,是她的大喜之日。 身着大红霞帔,顶着沉重的凤冠,不容抗拒地被送上花轿,一路摇摇晃晃不知行进了多久,在她差点儿就要吐了的当口,听到一阵震天价响的爆竹声、锣鼓声后,感觉像有什么撞了轿门,然后轿门帘被掀起,她透过红盖头底下的缝隙窥见有只手朝她伸了过来。 那是只男人的手,掌大而指修长,骨节坚毅,肉厚实,指甲干净,是只很好看的男人的手,跟家爹那黝黑、粗糙又肮脏的庄稼汉之手完全不一样。 这是新郎官的手吧?她没得选择地把手伸出去让他握着,手心传来他手的触感,与自己的细女敕不同,他掌心的皮肤略带粗感,坚实有力地握住她的,顿时让她有种奇妙的感受。 一股拉力将她从轿内拉出,身边几个人簇拥过来,虽然看不到路,仍是被迎迎推推地送入宅内。 从头到尾她就只看得见地上,那地面的铺石看起来非常漂亮,就算她没见过什么世面,也猜得出那是价值不菲的建石,且每隔几块就会出现一块具有雕刻图样的石板,每一块的图样都不一样,大多是龙虎之类的,也有些是行云流水图,还有不知是什么形状的纹章——那是一个双圆,中心有一簇火焰,说是火焰,又有点像只展翅的飞鹰;由于说不上来那到底是什么,故而她印象非常深刻。 行过成亲礼后,她被送进洞房,也就是现在她坐着的地方。她挺直着背脊已经坐了好久,说实在很累了。外面隐约听得到喧喧嚷嚷的喜庆宴会声,但那似乎与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因为她就独自一人被关在这儿,哪儿也不能去,且连吃食都不得。 她好饿!房内桌上摆着一些小点,却是看得到吃不到,让她很是气馁。 老实讲,连她自己至今都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会莫名其妙地被嫁到这里来?一切,要从大概半年前开始说起…… 箕县,一个贫脊的村落,几乎大部分年轻男人都到外地去找别的营生了;姑娘家则较难,只能等着人牙子来物色,运气好的可能有机会进入富贵人家当丫鬟或帮厨,因而大伙儿都很期待每月一次人牙子进村。 当姑娘们聚在村口儿翘首等待时,当然会互相碎嘴儿聊天。 “听说去年被卖到隔壁栀县去当丫鬟的黄家婉儿,被那户人家的少爷看上眼儿了,今年要被纳为妾了呢。”大家兴奋地说着最新听到的小道消息,尤其是能飞上枝头作凤凰的事儿,向来是姑娘们最喜听到的。 “可是听说那少爷长得很丑呢。”其中一个姑娘说。 “怎么?能嫁到好人家就要感谢祖上积德了,哪还敢巴望着能遇上俊俏的爷儿啊!”一群人都笑了。 正当大伙笑得花枝乱颤,人牙子的马车已经抵达村口,姑娘们慌忙顺辫子的顺辫子,拉衣摆的拉衣摆,齐齐整整地站好,希望能给人个好印象,增加被挑中的机会。 这牙婆已经来箕县好多次了,于是熟门熟路地跟这些已经见过多次的姑娘们打了招呼,态度温和亲切得有如街口卖豆汁的大婶儿似;但大家都知道这牙婆挑人可严苛了。 “这回呢,条件较以往不同,可得仔细听清楚了。”牙婆一开口,马上引来一阵细碎的骚动,一个个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是要挑力气大的种庄稼吗?这年头姑娘也得当男人用了吧。” “还是要女红作活手脚好、绣工细致的?听说有一年是被卖去京城里的绣坊里当绣娘呢。” “不会是要挑漂亮的卖去勾栏院当窑姐儿吧?”说到这儿大家心头一惊,暗里倒抽一口冷气。 牙婆清了清喉里的那口浓痰,开口:“年岁十六到十八的站出来!”几个姑娘怯生生地往前挤。 “个头比我高一个头上下的站出来。”闻言,有几个往后退了。 牙婆扫视了剩下的几个一眼,一个一个推开。“皮肤太黑不行、眼睛太小不行、腰骨太宽不行、一头发丝像束稻梗儿似的不行、脚板儿太大不行……” 剔除到最后就剩下一个,牙婆颇为满意地哼了声:“你,说两句话来听听。” 一听这话,不只那个姑娘,其他姑娘也全傻了。说话?一时还不知怎么反应呢。 “说话,听你的声音啊,随便说什么都行,不然就数数你家里有多少人好啦!”牙婆不耐烦地翻了翻白眼。 女孩紧闭着眼睛开始数:“我家有姥姥、爹、娘、大哥、大妹二妹三妹四妹五妹——” “好了!你家也生太多了。”牙婆打断她。愈是穷人家愈会生,真是的!“你这声音这么低哑可不行啊。啧,怎么就没人啦!这次的买主可赶着要呢,没时间再一村一县到处找啦。” 正说着,牙婆眼睛对上了站在最后头角落边的她。“你,过来!”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牙婆面前,牙婆把她从头到脚顺了一遍。“身量差不多,身形是瘦了点,不过养个几个月应该就好些了。皮肤细白不错,眼睛圆,倒也算是个美人胚子,还行……” 听到“美人胚子”四字,她脑中不禁浮起刚才听到的“勾栏院”一词,心下一慌,急忙摇手说:“可我今年已经十九,年岁超过了,不行不行!” 牙婆一听她的声音,脸上有了笑容。“哎呀,声音可好哪。十九不打紧,年纪差个一两岁倒还蒙混得过去。就你啦!回家跟你爹娘说去,这次买的那头说,只要条件符合,多给些价是没问题的。” “我不去勾栏院,给再多价都不去!”她转身就想逃。 “欸!你慌走怎儿的!谁跟你说是要去勾栏院?我是牙婆,可不是虔婆啊,要卖去勾栏院我还得跟虔婆抢生意,又不是吃饱闲着,没事给自己找晦气作啥!你听着,这回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好运道,错过可就没下回啦。” 遣走了其他没用上的姑娘后,牙婆跟着她到她家里去,对她爹说说这次的生意。 “椋县的富贾万家,听过没?大名鼎鼎啊。万家老爷说,前些年跟庙里祈愿,应了,这还愿条件是要收养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当作积功德。讲到收养,万家也不是傻的,当然是挑姑娘啦,将来总是嫁出去便得了,不会有外姓孩子搅和着争家产的问题嘛。而要进得了万家的姑娘,怎么说外貌也是不能太差的。正巧万家有个千金,今年十七,万家夫人说是找个年岁相仿的,陪着千金作作伴儿倒也是桩美事,要是能找个跟千金相像的就更好了,这样看起来也才像对姊妹嘛。” 牙婆口沫横飞,父女俩却听得一愣一愣的;敢情这卖出去,是要当千金小姐的吗?天底下有这般便宜事? 老爹搔破头皮也想不出自个儿有做过什么造桥铺路的积德事,难不成是前些日子他把路旁倾倒的泥菩萨给扶正,这会儿恩泽报应到女儿身上? 可他扶正那泥菩萨,只是因为他走路走累了想坐上石头休息一下,偏那泥菩萨横倒压着石头……简单来说就是嫌泥菩萨碍事才将它扶正的。这样也成? “所以我不是去做丫鬟的?”她嘴巴张得大大的。 “你就当是去做人家大小姐的玩伴,帮小姐解闷儿就是你的差事啦。万家二老可急的呢,这还愿可不能等啊,允了神明的事拖不得的。你赶快进去整理个细软,我们马上动身。”牙婆一起身,在老爹手里塞了个大包,沉甸甸的,让老爹眉开眼笑。 第二章 坐上马车,她心头总是不安,突然想到:“对了,牙婆大婶,您还没问我的名字呢。” “问名字管什么用?去了万家就要改姓万了,穷人家的名字就忘了吧,老爷会给你取蚌更好听的名字的。” 她心里寻思:也是。那些去大户人家里当丫鬟的,每个都被取了新名字;风雅点的还能搭上四季节气梅兰竹菊,或是什么稀奇的花名,再怎么都强过自己原本那穷酸又土气的名字。要是能跟着冠上主家的姓氏,就更加光采了。 想到这里,不由得叹了口气。人穷,连祖宗姓都可以不要了。 她想起自己的好姐妹,住在隔邻的阿满,一年多前被卖出去,今年省亲回来时,说她在那边管叫“秋蝉”,另外三个服侍不同主子的丫头分别叫做“春蝶”、“夏萤”、“冬蛾”。阿满改名为“秋蝉”以后,感觉连人都变美了哩。 不晓得自己进了万家会被改叫成什么名字?想想竟是有些期待起来了。 来到椋县万家,她光是站在大门口就惊愕得嘴巴都合不起来。这宅邸也太大了吧!打扫起来很费事吧,啊……所以才需要这么多长工、佣仆啊。果真是没出箕县没见过世面。 正想着这宅邸这么大,若在正门口敲门环,不晓得邸内听不听得到?还是说他们会派个仆人站在门边一整天,专司应门通报的? 哪知牙婆跟她说这是万府后,就拉着她的手走过正门,她一边回头看门旁那两座漂亮的石狮子,一边疑惑门就在那儿不是吗!现在是要上哪儿去? 绕到宅子后方,牙婆敲敲偏门,有个仆妇开了一小缝确认来者何人后,就领她们进屋了。是了,正门是迎接达官贵人用的,像她跟牙婆这种人都是要走偏门的,她对自己的领悟力小小地沾沾自喜了一下。 正式见到万家老爷与夫人时,她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身子硬梆梆地杵在那儿。 “你今年多大岁数了?”问话的是夫人。好个雍容大度、满身贵气的夫人。 牙婆拍了她一下,她身子一抖,机伶得很。“今年刚满十八。” “本家姓什么?” “姓杨。” “从今天开始,你就改姓万,当我们万家的女儿,可好?”夫人微笑着,一脸慈爱。 “谢老爷夫人大恩!爹娘在上,请受女儿一拜。”噗嗵跪下,头磕得响亮,一气呵成。这些都是牙婆在路上先教好的。 “万老爷、夫人,这孩子可是老婆子精挑细选的,聪明好教,性格温顺听话,老家也只剩个上了年纪的爹,穷苦得让人心疼哪。照老爷夫人的交代,已经给足了老爹不愁吃穿,这孩子条件也符合,日后在万府照拂教下,必能成个大家闺秀哪。” “有劳婆子了,这是万府的一点心意,您就收下吧。”夫人一个手势,旁边丫鬟用托盘呈了一个小包袱递给牙婆。 “这怎么好意思。老婆子谢过老爷夫人。”把包袱稳稳地揣进兜里,牙婆转过身看着她,突然话锋一转,笑嘻嘻地说道:“哎呀!想不到万家千金这么灵秀,长得跟夫人可真像,不知闺名唤什么呢?” “明月。”老爷对牙婆的反应满意地笑了。 “可不是!血浓于水,明月长得像我,老爷还吃醋呢。”夫人牵起她的手,轻轻抚着,亲爱得就像亲生女儿似的。 “有幸见过大小姐,老婆子真是好福气。那么,老婆子还有要事在身,先行辞别了。” 她傻不隆咚地还反应不过来,完全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她怎么可能长得像万夫人呢? 牙婆离去后,老爷与夫人交换了眼色,对她说:“今后,我们会把你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对待,你也要把自己当成是从小就在万府长大的千金大小姐。你是万明月,坐不改名行不改姓,将来就算出嫁,也是以万家千金的身分出阁,老家的事切勿再对任何人提起一字一句。你的双亲是我们,自始至终都是,懂吗?” 她只能点点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这就是“收养”吗?被收养以后,她就是万家人,不再是杨家人了,连爹娘都得换人了。 那之后,万家老爷夫人真的待她极好,吃穿用度一样不缺,甚至请了夫子来教她读书识字,三天琴棋,两天书画,她什么差活儿都不用做,光是专心练这些才学就成天忙得团团转,比下田种庄稼还累! 几个月下来,也算勉勉强强像个三分样。 识字的话,其实她早在箕县就有跟邻家的穷秀才大哥学过好一阵子,当时还被他惋惜了一番,说她天资聪颖,可惜出身不好,否则若有机会被栽培的话,肯定更有长进。 可说穿了,这琴棋书画,哪门不是需要天分的才学?没天分,怎么学怎么练还是有其极限,终究上不了台面的。 像真正的万家大小姐就很有抚琴的天分。她听过大小姐抚琴,真的是如流水铮鏦,悠扬悦耳有如天籁;还有书法也是,写得是一手漂亮好字。 想当时初来乍到,第一次见到大小姐,就是在花园亭子里抚琴,她傻愣地听到忘我,直到大小姐唤她,才猛然醒转过来。 “你是明月姐姐?”大小姐巧笑倩兮地请她同桌而坐。 “……是。”被改了名,还不大习惯。我是明月我是明月……她不断地在心里提醒自己。 “娘说收养了一个姑娘给我当姐妹作伴儿,这样我的日子就不寂寞了。原来就是你啊。” 她端详着大小姐。好个天生气质高雅、婉约淑秀,而且神韵跟自己好像真有些相似呢!一样有双圆圆的晶亮瞳眸。 大小姐站起身来,牵起她的手。“陪我到书房练字好吗?前些日子爹爹拿了字帖回来,是京城有名的流隶书,我好想写写看呢。” 她这才发现,大小姐身量跟她一般,身形也差不多,站在一起,还真有点像姊妹的感觉呢。 “小姐,起风了,奴婢给您添件斗篷。”远远地,大小姐的贴身丫鬟小霜小碎步地跑了过来,两人同时转身时,小霜笑了。“哎呀!方才光看背影,一时竟没认出谁才是我的小姐呢。” “明月姐姐,你的丫鬟呢?怎么不在身边?”大小姐温顺地任由小霜披上斗篷、系好绳带。 “你是说小霞吗?嗯……我不大习惯有人一直跟在身边,所以叫她去忙别的事了。”当了小姐才知道小姐也有小姐的累啊,走到哪里都有丫鬟跟着,是颇令人烦躁不安的事呢,所以她总会找些理由把小霞支开。 进了大小姐的书房,小霜手脚利落地磨好了墨,接着出去准备茶水。 “听说最近夫子刚教明月姐姐写字,练得如何呢?”大小姐优雅地选了支笔,轻轻地蘸墨。 她猛摇手。“甭提了,才刚学,字丑得跟蚯蚓打架似的。” “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吗?”大小姐笑着把蘸好墨的毛笔递给她,她只好歪歪扭扭地写下“万明月”三个字。这是基本一定要先学会的。 大小姐优雅地接过毛笔,也在纸上写了娟秀的“万明玥”三字。“这是我的闺名。” “万明……”她张着嘴,这“月”的左边多了个“王”,要怎么念呢?夫子还没教过啊。 大小姐指着字解释:“月再加上玉字边,也是念成『月』,意思是神珠。” “神珠?” “简单来讲,我的名字是『掌上明珠』,你的名字是『天上明月』。” “但念起来是一样的音。” “是啊,汉字很有趣吧。再多学点,你就可以跟我吟诗作对了。” “不不不,我不会跟你做对的,我是要跟大小姐做好姐妹的。”她慌了。 明玥掩嘴轻笑。“是吟诗词作对子,不是跟我做对。我们要做对好姐妹,你就不要叫我大小姐,叫我的名字。” “可是我们的名字念起来都一样。” “所以我叫你明月姐姐,你叫我明玥妹妹啊。娘说,我们同年生,但是你长我六个月,所以你是姐姐。” “明玥妹妹。”叫起来挺顺的,因为大小姐本来就叫明玥啊,不顺的是自己,因为她本来不叫明月的。 大小姐是个温柔善良的人,真是太好了!自己终于也有个姐妹伴了。 谁知,才不到半年光景,万家二老就告诉明月,她要出阁了,对象是龙延镇萧家堡的二公子萧豫昭,前不久来提亲了。 万家开始马不停蹄地筹备起喜事,唯一还陷在五里雾中的只有明月一人。 直到出嫁前几日,万家二老才正式跟她略提了一下萧家堡的事。 原来萧家堡是龙延镇大户,世代经营镖局,势力几乎遍布半个中土,到哪儿都有他们的据点。已故萧大当家前身是攘夷大将军,现在接任的二当家即是她将要下嫁的夫婿萧豫昭。 “明月,这桩姻缘是皇上赐婚,所以推托不得的,只能奉旨成婚。”万夫人握着她的手,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皇上没事赐什么婚呢?”她疑惑。虽说要她出嫁也是合情合理,毕竟她都快二十岁了……啊,以万明月的身分来讲是快十九了。若不是来到万府而是一直留在箕县,搞不好还嫁不掉呢。 “因为萧将军为国捐躯,皇帝抚恤,所以允了萧二当家的求亲。” “所以是萧二当家想跟万府结亲?为什么呢?”她更不懂了。 “……有些事,先让你知道,心里大抵有个谱也好。其实,萧万两家曾经结过亲……”夫人谨慎地选择用词,继续说:“萧家大小姐曾经是我们的长媳,只因我那薄命的儿子害病早逝,媳妇儿又没有生下一男半女,为了不让媳妇儿一生就这样葬送在万家守寡,所以便让她回萧家堡去,两家的姻缘便这样断了。” “所以现在萧二当家才想再次与万家结亲?哇!可见他们是感念万家恩德,想再续善缘。”她懂了。万家真的是积善之家,要不然她哪有那么好命可以当万家的养女呢。 万家二老一听,对面相视,脸色有点尴尬。 “总之,明月,你嫁过去,就多做少言。还记得教过你的三从四德吗?”夫人转移话题。 “记得。三从,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她背得滚瓜烂熟。 “记得就好。特别是妇言,妇道人家最忌嘴碎,不要多问、不要多讲,凡事不要刨根究底,保持沉静的好德性。” “明月知道。” “还有……也许你会遇到一些不舒心的事,就忍着点。当人家媳妇就是要多担待点儿,逆来顺受。特别是……萧家堡以武出身,武夫男儿大多行止鲁莽、言语粗鄙,不懂得怜香惜玉;又听说萧二当家个性冷淡,不苟言笑,恐怕不是很体贴。所以,不管他们怎么对你,都别往心里去,转身忘了便好。” 明月点点头,大概可以想象那种情景。箕县那些叔叔伯伯们就算没习武,也是个个像莽张飞似的,动不动就爆粗口、吆喝着要打架,但他们大多没恶意,事情过了就忘得一干二净。男人好像都是这样的。 “萧家堡算来也是望族,有钱有名有势,萧二当家更是堂堂一表人材,多少人家的闺女挤破头想要当萧家堡少夫人都不得其门而入呢!所以,嫁了也不算委屈你的。” 一直没讲话的万家老爷最后终于开口了。“虽然你才进万家没多久,但我们终生都是你的爹娘,你一辈子都该以万家人自居,千万不要忘了这点。” 第三章 肚子真的好饿!肮里敲锣打鼓得好比早上迎亲时的阵仗。 她已经很久没这么饿过了。在箕县时饿肚子是家常便饭,但进了万家以后,却从未落过一顿,她原本干瘦的身形因此很快便丰润来,气色红润得光泽可见。 她偷偷掀起半截红盖头,环视新房布置,到处红色一片,喜幛、窗花、喜烛、酒杯、百子被、鸳鸯枕……还有自己从头红到脚,一整个喜气洋洋。 这寝房好大啊,大概有她箕县老家睡房的三四倍大吧。 她站起来到处走动,才发现自己坐着的床榻只是寝房的一部分,往外延伸别有洞天,外面也有厅桌、书房一样的摆设,书房靠里侧还有一架大炕床,只是不像寝床那样有高高的天板与床幔罢了。 换言之,这整间院落,都是主人私底下休憩的地方,不只是睡觉用而已。她算开了眼界。她在万府的闺房也只有这儿的寝房大而已,没有书房;书房是大小姐才有的,而且是在别苑,没有跟大小姐的闺房相连。 再往窗外一望,好大的中庭花园,居然还有小桥流水!这也是主院落的一部分吗?这萧家堡的偌大宅邸,看起来似乎不比万府来得小啊。 她踅着踅着,又回到寝房,坐回喜床,那个新嫁娘该坐的位置。坐在床缘,晃着脚下两只红色绣花鞋,百无聊赖,数着桌上的红汤圆、红面桃、红豆汤……馋涎都要滴下来了。 忽然发现窗纸上有个人影出现,她赶紧盖好头巾,正襟危坐。 房门被推开了。明月的心跳愈来愈快!她的夫婿不知长得怎生模样? 房门关上,脚步声朝她而来,但走到寝房桌边就坐将下来。明月凭借着穿透红盖头的些微光线,可辨知他的人影位置,却看不出他在做什么。 房内陷入一片安静,他没有动,所以她似乎也就不能动,那么现在是……敌不动我不动?呃,这成语好像不是这样用的。 总之,喜娘有跟她说,新郎官进房后,他们要吃汤圆、喝合卺酒……吃汤圆是她最期待的,但是在那之前,他要先掀了她的红盖头吧? 安静了半晌,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明月肚子再次响了起来。静悄悄的房里,这咕噜声就更清晰可闻了。她胀红了脸,却无法克制,只好用手紧压着肚月复。 这样一来,新郎官终于把头转向她的方向了。 看着坐在床缘的大红人儿,他其实没有半点喜悦之情,虽然今晚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但,他的心情是复杂的——让她嫁给他,是委屈她了。 八年前,萧家堡锣鼓喧天地办了场大喜事,萧豫昭的大姊嫁给了椋县富贾万家的嫡长子。 原是两人情投意合、相思相爱,终于到了提起亲事的阶段时,万府二老请人合了生辰,这才发现八字不合,当下立即断然否决亲事。 但是两人情深不愿分离,万家长子“以若不允婚,将终生不娶”来逼迫二老点头,二老无奈,只好让他们成亲。 大姊进万家门之后,想当然尔是过得极为艰难,虽然有夫婿护着,但不得翁姑意的媳妇是很难有立足之地的,无论她再怎么尽心尽力都无济于事。万府二老明里暗里处处苛待刁难,连府里下人都仗势没把她这个少夫人放在眼里过。 没想到命运弄人,两年后,夫婿害了场急病,竟一病不起,撒手人寰。悲伤愤懑的二老直指是媳妇克夫,更以无嗣为由,下了休书,将媳妇赶出万府。 回到萧家堡的大姊,述说两年来的遭遇,整个萧家堡上下气到差点没率众去踩平万府。 大姊压下众人怒气,不愿再生是非,只叹自己福薄;同时也发现,自己已然身怀六甲,是夫婿的遗月复子。 八个月之后,大姊临盆,竟是难产。产婆救了儿,却没能救到娘。娃儿一出世就成了孤儿,双亲无靠。 萧家人咬牙切齿,对万府的恨意更加高炽,决定养下这娃儿,让他姓萧,一辈子不让万府知道他们万家有后。 五年后,萧家长子被拔擢荣升,官拜掌印将军,奉皇命攘夷。那场战事十分激烈,萧豫昭虽然不在武将之列,仍率领萧家堡自家训练有素的镖师阵队赶赴战场协助大哥破敌。 虽然凯旋归来,但大哥也受了重伤。 在知道自己撑不过去时,大哥遗言:“豫昭……大哥此生命短,萧家堡就交给你了。你大姊的遗孤……是我最放心不下的,无论如何你都要保住他,他一辈子都是萧家人……绝对不要让万家好过……” 萧豫昭握住大哥颓然失去生命迹象的手,一滴眼泪也没掉。他心已冷,已经没有什么能再失去的了,双亲早已不在,如今长兄长姊陆续故去,他跟甥儿一样成了天涯孤身。 皇帝诏命抚恤,萧豫昭奉诏上朝觐见。 “萧将军为国捐躯,追封『绍晋大将军』、赏万金。你助兄破敌有功,朕想让你接任萧将军之位,意下如何?” “谢陛下恩典。可惜草民武艺远不如兄长,实难胜此大任。兄长一生未曾娶亲,如今萧家只剩草民一脉,但求归故里振兴家族,于愿足矣。” 皇帝抚了抚须,目露精光。听其他将士所言,这萧豫昭武艺绝不在兄长之下,谦却召任,应是无心仕途,实为可惜。 “萧氏一门,只剩你了?” “是,陛下。” “那么,你娶亲了吗?” “尚未娶亲。” “需要朕赐你良缘吗?”皇帝拈须微笑,既然要振兴家族,开枝散叶是最快的方式了。 闻言,萧豫昭一凛,脑中突然浮现一个念头,一个疯狂的复仇之计。他再度磕下头。“草民惶恐。草民已有倾心之人,愿陛下成全。” “哦?是何处人氏?” “乃椋县商人万钟泰之千金。” “很好,朕赐婚。” “谢主隆恩!”低着头的他,嘴角挑起一抹冷笑。 他已然可以想象万家二老听到赐婚时的表情会有多么惊恐了。他们绝对会回想起当年是怎样苛待媳妇,如今自己捧在掌心的女儿要嫁入萧家,会遭逢到什么样的对待已是不言自明,只能眼睁睁把女儿送出门,却无计可施。 他要让他们一辈子活在这种心疼不舍与无边的懊悔之中! 大红龙凤烛烛泪垂,渐渐变短。 萧豫昭心思纷扰不停。万家千金其实并无过错,但子背父债天经地义……真的是天经地义吗?他又有些踌躇了。 看他一直坐着不动,她实在不懂他到底是想怎么着,一整夜就这样坐到天亮吗?所以她得饿到天亮?想到这里,她不禁心下叫苦。 突然,萧豫昭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秤杆,走向她,轻轻地把她的红盖头挑了起来。两人四目相对,一瞬间气氛是凝滞的。 她终于看到她的夫婿了。 比她想象的要俊逸千百倍,尤其是那双桃花眼,被他凝视着就像是要落入深潭一般,心跳难以自制、双颊发烫。她没读过多少书,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之,他比箕县那些草莽粗野男人要好看得太多太多了。 他凝视着她。不愧是万家的掌上明珠,是个少见的美人儿。 想当年大姊要嫁过去之前,他曾跟着大哥去过一次万家,一来拜访未来亲家联络感情,二来看看大姊以后要生活在怎样的地方。 当时,他曾注意到万家千金在厅堂门后躲躲藏藏藏地偷看,用团扇半遮着脸,只露出两颗圆亮的眼睛;后来是她的贴身丫鬟来唤,她才进内屋里去的。 当年的小女孩如今出落得如此标致,女大十八变果真不假。 她被俊朗的他直盯着瞧,怪害臊的,不觉垂下眼睫,露出羞涩的笑容。这一笑,更牵动了他的心,一时竟失了神。 直到她饿扁的肚子再度响起来,他才回神。 “你还没用膳吧,过来。” 这次她露出的是大喜过望、如偿所愿的笑容。终于可以吃了!两三步冲到桌前,眼睛看着满桌膳食发光发亮。 看她急成这样,他也不自觉地悄悄嘴角微扬,看来是真的饿了。 他帮她把凤冠拿下,端起盛着汤圆的碗,舀起一匙递到她面前。她看着他的动作,一时不知该怎么反应,这是要喂她的意思吗? 彷佛看穿她的心思似的,他说:“是要喂你没错,礼俗规定的。” 她小心翼翼地吃了汤圆,满脸幸福。真是太好吃了!正想再多吃点时,他却把碗放下了。 看得出她眼里的失望,他补充:“汤圆不能吃完。” “这也是礼俗规定的?” “是。接下来换你喂我了。” 她端起碗,舀了一匙给他,看他吃下自己喂的汤圆,不知怎地,心中有种害羞又喜悦的情绪。 吃完汤圆,他倒了合卺酒,两人很快地交杯喝完,她坐着不敢乱动,等着他指示下一个礼俗,但眼睛还是忍不住飘向桌上…… “没事了,你还想吃什么就吃吧。” 她开心地举箸开始用膳。看着她吃,他竟有种奇妙的感觉……似乎每样东西都很美味。 没错,桌上那些吃食其实都很普通,但看她入口时的表情,会误以为那是什么难得一见的山珍海味。难道是在万家山珍海味吃到腻,现在吃到这么普通的食物反而觉得很有新鲜感? 他单肘撑在桌上,以拳头支颐,用极为放松的姿态歪着头看她。这别致的小美人,像只饿坏了的小动物,完全没有一点富家千金会有的矫柔造作。 快速地把肚子填饱到一个程度后,她才猛然惊觉到她这样好似不大妥当。夫婿就在一旁看着,说不定会以为她是饿死鬼来投胎的。 “吃饱了?”他问。 她羞怯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没有先进食?还是以为你的相公故意要让你饿肚子,先来个下马威?”他话语里有着挖苦。 “喜娘有说新嫁娘更衣上妆后最好不要吃食,怕会弄坏了妆,还有……吃食过后,想上茅房也很费事……” “上茅房?” “你瞧,这身大红霞帔,好漂亮的,穿着进茅房弄脏弄臭沾了秽气的话,多可惜是不?”她站起身来,转了一圈。这可是她穿过最好的衣服。“喜娘还说,嫁衣一辈子只能穿一次,万万不可月兑了再重穿,所以我也就不能月兑了它上茅房了,这样一来只好不让自己有机会想上茅房了。” “所以你从早上到现在滴水粒米未进?”他心下暗讶。 “嗯。” 难怪她会饿成这样了。这千金大小姐到底在想什么?他真不懂。 接着,她忍不住偷偷打了个小呵欠,吃饱了就想睡……呃,应该是她也累了一天了,虽然具体来讲她什么也没做,只是一直坐着枯等而已,从坐轿子换到坐新房,从头坐着等到尾,全身筋骨都硬梆梆的。 但是洞房花烛夜有这么早结束吗?应该还有些什么事要做吧?她觉得直接问他比较快。“那个……接下来还有什么事要做吗?” 他看她那一脸天真的傻样,知道她是认真地在问,不是在开玩笑,不禁很想捉弄她。“你出嫁前,都没人事先教过你洞房花烛夜要做什么事吗?” “嗯……”她歪着头寻思,“啊!我想起来了。喜娘有说过,会有人来闹洞房。对吧?”她向他确认。 “你以为我会让人来闹洞房?哪个嫌命太长的敢来闹我萧某人的洞房?” 她看着他严峻的表情,知道他不是开玩笑的,果然武夫都很凶狠。 “好吧。那……我们可以歇息了吗?”她是真的想睡了。 他目光一炽。“你在邀我歇息?” “你也累了一日了吧,早些歇息的好。”她转身坐到铜镜前,解开自己的发辫,开始仔细梳理如云青丝。 看着她的动作,他内心起了动荡。她是如此地无戒心,清澄的眼睛显示她单纯无垢的个性。她不知道她嫁过来以后的命运吗?他忍不住起身走到她身后,双手环住她,胸膛轻轻地靠着她的背。 她倏地一惊,停下梳头的动作。这……他抱着她是……内心不禁慌乱起来。是了,她有听说过夫妻之间会有肌肤之亲,所以他抱着她是很合理的事,她不该大惊小敝。 只是,这心跳如擂鼓、脸颊开始发烫是怎么回事? 他闻着她的发,把脸埋在她刚梳开的青丝里。这香味好诱人,再度加深拥抱她的力度,把她深深圈进怀里,汲取她的温暖,而这温暖是属于他的。 她动也不敢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被动地等待。他一手端起她下颚,让她侧转过头来,并印上他的唇…… 她睁大了双眸,脑子里轰隆一声!这就是肌肤之亲吗?他他他……这这这……这就是传说中的亲嘴儿吗? 他细细地吻着她的唇瓣,并用舌顶开她的唇齿,探了进去…… 她脑子再度轰隆一声,比刚刚更大声!这这这……他他他……他把什么东西放进来了?她刚刚吃了东西,没漱口,嘴里应该……味道很不好吧?早知道肌肤之亲是要做这种事,她就会先去把嘴巴洗干净啊…… 她的手紧抓着他的臂膀,他感受到她全身传达出来的紧张,故而放开她的唇,停止吸取她的甜蜜。两人额头相抵,他轻轻地叹了息,他该拿她怎么办才好?他的心绪乱了。 见他抱着她不动,她心想:结束了?僵硬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只留下满脸潮红,与满怀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悸动。 男女之间的情事她还是第一次接触,真实体验到了如此亲密的交缠,好让人羞窘。她不禁想着,当初要是被卖去勾栏院,每日送往迎来要跟多少男人做这种事,她就觉得恶心想吐。 但,她的夫婿给她的感觉还不差,她不讨厌他的亲吻…… 他放开她,毅然地转身。“早点歇息吧。”便往书房走去,留下她傻不愣登地坐在那里。 她不禁追了出去。“你要去哪里?你不睡吗?” 只见他往书房里侧那张大炕床上一躺,闭上了眼。他不用睁眼也知道她就站在他身边候着,于是冷着声音说:“我习惯一个人睡,有人在旁边翻身出声响什么的,我会睡不着。” “那我不翻身,我也不会打呼磨牙……”应该吧。老爹从没说过她睡觉时有什么怪癖。 “说什么傻话。去睡吧。”他转个侧身,脸朝里面。 她以为夫妻是要同床睡的,怎么……唉,或许她的夫婿真的就是没办法跟人同床睡,有些人是很浅眠的,就别勉强他了吧。 虽然内心有着淡淡的失落感,却也悄悄地松了口气。老实讲,突然要她跟一个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男人睡同床,她还真睡不着呢。 快步地走回寝房,简单理好头发,月兑了厚重嫁衣,只着衬衣,扑到那软绵绵的床被里去,没两三下就睡沉了。 而在书房炕床上的那个人,却是一夜辗转难眠。 满脑子都在想,他不能碰她,不能让她有受孕的机会。要是她生了男丁,有朝一日难保万钟泰那自私的老家伙不会强逼着她带孩子回到万家去,毕竟万家无后,如果他们要血脉,恐怕会不择手段;而她,说穿了还是万家人,何时会背叛他都不奇怪。 不只大姊遗孤的存在不能让他们知晓,不让万明月孕育子嗣也是断绝万家希望的方法之一。当年他们以大姊无嗣为由将她休离,现在他要让他们尝尝自己女儿也无嗣是什么滋味。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他不会让他们省心过日子的。 只是,他希望自己能把持得住。他发现自己跟她相处时,会莫名地被牵引,原本拟定的计划也会因她那不可预期的反应而跟着修正。 就好像……他今晚原本只是想跟她喝完合卺酒后就各自就寝的,哪知她的各种特别反应竟让他停驻,最后甚至忍不住吻了她。 失策。他恼怒于自己居然没能控制住。是怎么了?一点也不像平常的自己。怎么会为了刚过门的妻子心旌动摇?就算她稍具姿色又怎样,又不是没见过更美的女人。 在她熟睡之后,他再次悄悄地进了内寝,掀开床帐,看着她酣睡的容颜。他知道,她跟那些倾国名花不一样,她就像朵小小白白、幽香的茉莉,虽然没有牡丹般的华光四射,却是纯洁可爱,不由得惹人怜惜,吸引人靠近。 第四章 第二章 翌晨,明月醒来后,一时还没完全清醒,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板……看到大红帐幔,突然惊觉自己已经嫁作人妇,立马从床上弹起来。 匆匆忙忙换好衣服,跑出寝房,发现书房炕床上已无人。 老天爷!她竟然比丈夫还晚起!这种懒惰的媳妇儿会被休掉吧?她皱着脸、抱着头、张大嘴,朝天无声呐喊,自己怎么会这么不上心,还是嫁过来的第一天呢。 她赶紧把七出之条默背出来:“不顺父母、无子、yin僻、恶疾、嫉妒、多口舌、窃盗……太好了,没有懒惰这一条。”她吁了一口气,抚着胸庆幸着。 然后再仔细斟酌一遍:“不顺父母……萧家长辈都已经仙逝很久,没得孝顺了;无子……才刚嫁过来,日子还长久得很;yin僻……这绝无可能!恶疾……应该是没有;多口舌……出阁前有被交代要少说多做;嗯,窃盗……两户人家都有钱得要命,吃穿无虞,哪犯得着偷啊。” 最后,她得到一个结论:接下来只要生个娃儿,她这辈子就富富泰泰了。 思及此,她不禁绽放一朵安心的笑容;想到要生娃儿,昨晚与夫婿唇舌交缠的画面又浮上心头,脸儿一下子又红了,她摀着脸陶醉害羞,而后用双手拍打脸颊,要自己别再回想了…… 萧豫昭从刚刚就站在门前远远地看着他的新婚娘子,她站在大炕床前不知在演什么大戏,似乎在喃喃自语些什么,动作、表情变来变去……难不成万家千金患有疯癫? 他恍然大悟!敝不得会留到十八九岁都还没出阁。一般来说,姑娘家大多十五六岁就该许亲了,早的十三四岁就许亲的也大有人在。 先前就听闻万家千金长得如花似玉,多少人上门求亲都不得其门而入,万老爷拒绝亲事的说辞都是膝下只余一女,舍不得让她太早出嫁云云…… 如今这么一看,可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原来是女有恶疾,才没法子嫁人。 这么说来,他萧豫昭娶亲这步棋可就下错了,反倒便宜了万家不成?他不禁握紧了拳头,额上青筋暴凸,大步迈进房内。 发现夫婿进来,她赶紧摆出行礼姿态,正要唤他一声相公时,冷不防手腕被他紧抓着举起。 “你刚刚在做什么?”他森冷着脸。 “我……我没做什么啊。” “我从刚刚就看你在那边自言自语、手舞足蹈的。” “你看到了?”她心头一惊,天啊!罢刚那些内心戏都被他看到了? “你最好老实交代,要是对我有半句谎言,你就等着吃不完兜着走。” 看着他严厉的表情,她真的有点吓到了,结结巴巴地:“……我刚刚……只是在背七出之条……” “七出?” “就是会被夫家休掉的七出……欸,你抓得我手好痛,可不可以先放开?”她挣扎着,等他无言地甩开她的手,她才继续说: “我刚刚睡晚了,起来没看到你,想说糟了,嫁进门第一天就晏起,不知道会不会被休掉,所以就背七出;确定七出中没有懒惰这一条,就安心了。然后再想想自己有没有可能会犯什么错……然后就想到要替萧家生个娃儿,然后就想到昨晚的事……”说到这儿,她脸上又泛红云了。 他冷冷地看着她。“你有犯……恶疾。” “恶疾?没有哇,我没有生病,你看我全身上下好好的。” “你犯疯癫。” 她一听,怒从心起,不由得月兑口而出:“你才犯疯癫呢!人家好好的,做什么说人家犯疯癫!说人家犯疯癫的自己才是犯疯癫!哼!我不跟你这疯癫说疯癫话了,我要出去了,让开!你个疯癫……” 她劈头盖脸骂他一顿,推开他、推开门,迳自快步走出院落,一边走还一边继续骂:“一早就遇到个疯癫中的疯癫,真是气死人了……” 留下惊愕到哑口的他呆立当场……过了半晌,他回过神来,想到她骂他的那些话,竟然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一笑就停不了,连声狂笑。 正准备进院落洒扫的丫头一看二当家在大笑,惊得竹扫把都掉了,心想:天啊,二爷犯疯癫了! 明月气冲冲地走出院落后,一时不知该往哪儿去。昨天进门是盖着头被领进来的,除了地上的石板以外,啥也没见着,这下分不清东南西北该如何是好…… 正站在路中央,犹豫着是要往左或往右时,有个丫鬟走过来了,明月赶紧拦住她。 “那个……我想要……” “啊,二少夫人,您起来了。我是负责侍候您的丫鬟,小翠。”她福了个身。“没有进房去侍候您梳洗更衣,请恕奴婢怠慢。那是因为二爷有交代,除非他有下指示,否则平日不需进孤寂院的内寝侍候。二爷一向习惯自己来,不假他人之手。”小翠必恭必敬地解释,就怕新入门的夫人误会她躲懒。 不让人侍候啊!明月一听,心头一喜。 这点可跟自己一样呢!自己在万府时,最搞不懂的就是为什么连拭个脸、绾个发、沐个浴都要丫鬟帮忙,怪别扭的。这富贵人家的习惯她是习惯不了的,穷人家的劳碌命已经渗进骨子里改不掉啦。看来萧家堡比较适合她呢。 “呃……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院?” “孤寂院。是这座院落的名字,孤独的孤,寂寞的寂。” “听起来好惨的院落啊,是谁取的名?” “是二爷。”小翠忍不住掩嘴偷笑。 “嗯……看来他患疯癫应该是有内情的。”明月喃喃自语。 “疯癫……”小翠正疑惑的当口,里头那个要洒扫的丫头忙不迭地抱着畚箕跑了出来,喊着:“翠姐!不好了,二爷……二爷他……”一想到要讲的话,连忙又压低声音:“二爷他犯疯癫啦……” “小青,你在胡说些什么!” “是真的,我看到了二爷……他在大笑啊!那个冷得跟块石头似的二爷,竟然在笑啊。”打小青进萧家堡以来,还未见二爷笑过哩。 “是吗?刚刚才对着人发怒,接着又大笑,果真是犯疯癫了。”明月用右手搥左手心。原来如此,一切都合理了。 “说人家犯疯癫的自己才是犯疯癫啊。”冷不防后头出现声音,萧豫昭魁伟的身影从背后笼罩住明月,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在生气还是在笑,或者说是笑中带杀气的那种。 两个丫鬟一溜烟不见人影,就剩下明月,原本她也想跑,却被一把揪住颈后衣领,像被老鹰提着的小鸡。 “想上哪儿去?” “……干活儿。”她陪笑。 “二少夫人,有什么活儿是您可以干的?”他挖苦。 “这个嘛……我还没想出来。不过我想先去洗个脸儿,再用个早膳。萧家堡这么大,总得先熟悉一下环境,您说是不?还是您要领着我一一介绍呢?”她学着他用“您”字。 “我可没那个闲工夫陪您这位千金小姐逛大园子。”他放开她的领子,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明月松了一口气。这时树丛后小翠小青冒出头来,低声喊道:“二少夫人!” “你们!竟然弃我于不顾!”明月叉着腰佯怒。 “二少夫人,二爷生气很可怕的,那是因您是二少夫人,所以才没事,要是我们这些下人惹到他,可有苦头吃了。”两人扮可怜地求情。 “好吧,那我们不要理那个疯癫了。你们带我认识萧家堡好不好?我现在连想上个茅房都不知道要往哪儿去呢,急死我了。” 小翠小青相视一笑。这个二少夫人,似乎挺好相处的呢。 由小翠带着,明月把整个萧家堡走了一圈,累到腰都弯了。这下她总算有点谱了,萧家堡到底有多大、有多少人等等。 特别是她在很多地方都看到同样一个图纹,就是地上石板上的那种双圆、中心一簇火焰,火焰形状像展翅飞鹰的图纹。 “这是萧家堡的堡纹。如果二少夫人有机会到镖局里去,就会发现那里的武器、镖车、镖师的衣服上头也都有。”小翠解释道。 “为什么要有堡纹?” “堡纹代表萧家堡。在江湖上,纹章就有如印信,就好比战事时会举旗,依旗帜来辨别敌我。萧家堡押镖远近驰名,见镖旗堡纹如见信用,身穿有堡纹的衣饰,在外就代表萧家堡,行事进退须严谨律己,不得有违萧家堡的门风。” 鉅细靡遗替明月解说的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者,他身边跟了一个小娃儿,正专注地打量着明月。 “请问您是……”明月刚刚绕园子时,没见着这位长者。 “萧家堡总管黎天,见过二少夫人。” “黎叔是整个萧家堡第二大的,我们这群下人全都要听他老人家的。”小翠补充介绍。 “小翠,休得胡言。老朽只是代理二爷料理一些堡内小事,大事仍是以二爷的意思为依归。自从先先代老太爷开始,黎氏一门就侍奉萧家至今,辅佐二爷是老朽终身矢志,只希冀不负老爷所托。” 听黎叔讲完一长篇,明月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感觉这长辈好严肃啊,讲话好咬舌头。这如果用家里老爹的粗鲁话来说的话,就很简单了。“俺只是个奴才!虽然帮管着堡里的大大小小,但横竖还是个奴才!到死都是奴才!” 明月决定转移话题,于是把目光移到从刚刚就一直死揪着黎叔袍子的小娃儿。 “小扮儿,你是谁?”她蹲,眼睛正对着他的眼睛。 “你是谁?”他反问。 “是我先问你的,你要先回答我。” “问人的要先介绍自个儿才是。” 唷,这娃儿还真机伶!“好吧,我是昨儿个嫁进来的,二爷的媳妇儿,我叫万明月。你呢?” “我是我姥爷的孙子,我叫萧允谦。” “姥爷的孙子?” “他就是我的姥爷。”小娃儿又拉了一下黎叔的袍子。 “黎叔是你的姥爷?可是你姓萧?那二爷是你的谁?”明月被搞糊涂了。 “二爷是我的舅爷。” “二少夫人,谦儿是老朽的外孙,他的娘在生下他之后就过世了,是二爷善心,说萧家尚未有嗣,故追认小女为义妹,让谦儿冠萧姓入萧家门。” “是这样子呀……”一出生就没了娘亲啊,怪可怜的。“嗯,那他爹呢?” “他爹过世得更早,病死的。” “啊……”她听了更心疼了,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啊,还好还有姥爷在……“那你姥姥呢?” “我没有姥姥。” “二少夫人,老朽拙荆也已经故去了。” 瞥见黎叔面色开始有些不豫,她才发觉自己问得太多了,好像在刨人家的伤口,赶紧再换个话题吧。 “谦儿,你多大了?” “五岁。” 五岁,她不禁想起自己的妹妹。妹妹在她记忆中一直都是五岁的样子,因为她根本没能活过五岁……看着谦儿那稚气的脸蛋,一瞬间,她把谦儿跟妹妹的身影重叠了。 “既然你管叫二爷为舅爷,那我就是你的舅娘了。以后有什么事你都可以来找我。”她拍拍胸脯,摆出大姊的姿态。 “我找你能做什么?”谦儿狐疑。 “嗯……你可以来咕叽院找我玩儿。” “你说什么院?” “咕叽院,你舅爷的院落。就是这个咕叽咕叽……咕叽院!”明月突然出手对准谦儿的胳肢窝儿就是一阵乱搔,惹得他咯咯笑个不停,腿都软了。 明月一把抱住他,像在抱妹妹一样。稚娃儿身上特有的味道,让她忍不住多吸了几口,心中一股感动扩散开来。她真的好喜欢小娃儿。 那一整天,明月就带着谦儿满园子到处找乐趣,用草编蛐蛐儿给他、教他卷叶子吹笛、在池子里捞虾蟆子、玩捉盲盲……各种她小时候会跟妹妹玩的耍子,彷佛自己也回到那个天真不识大人俗事的年代。 第五章 傍晚,萧豫昭回到萧家堡时,看到一个很惊异的画面——谦儿正在饭桌上摆碗筷,个子小不隆咚儿,却一脸认真地仔细排着。 “谦儿,谁让你做这些事的?” “舅娘。” “舅娘使唤你做事?”萧豫昭一听,心头一阵火起。那个女人居然把谦儿当成小厮使唤?虽然他有事先交代堡内上下不可让万明月知道谦儿的真正身分,但没想到她竟然心狠如斯,要一个五岁儿也得干活儿! “黎叔!”萧豫昭一喝,“叫二少夫人过来见我!” 还没等黎叔去唤人,明月正巧走了出来,端着一锅热腾腾的汤,小心翼翼地摆上饭桌,抬起眼,正好对上萧豫昭的脸。 “啊,您回来了啊。正好,晚膳刚张罗好,马上可以吃了。”她绽放一朵花儿般的笑容迎接他。 “舅娘,我都摆好了。”小谦儿拉着明月的裙摆,一脸讨赏貌。 “哇!排得这么整齐,谦儿好了不起,帮了大忙哩,真是个好孩子。”她模模他的头。 谦儿一脸喜孜孜的成就感,跑向萧豫昭,抬头看他。“舅爷,舅娘说我是好孩子哩。” “……谦儿原本就是好孩子。”他对着谦儿,眼神一软,也模了模他的头,“但,你可以不用做这些事的。” “傍晚大家都在忙,连舅娘也去厨间帮忙了,我好无聊,都没人陪我。我也想有事做,所以舅娘就叫我帮忙摆碗筷,把椅垫子放整齐。舅娘说这差事很重要,碗筷要是没摆好,大家都不能吃饭的,她把最重要的工作交代给我了呢。”谦儿睁着晶亮的眼睛说着。 闻言,萧豫昭竟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二爷,可以用膳了。”她帮他拉开主位的椅子,为他与谦儿添了饭。 看着她的动作,他更惊异了。堂堂一个千金大小姐竟然在添饭!适才还听谦儿说她进厨间帮忙了? “这锅鸡汤是我熬的,不知合不合您的胃口。这时节的鸡很美味的,我有加了点黄耆,养身补气。”明月又帮他舀了一碗汤。 “你会煮食?” “女人家进庖厨不是很平常的事吗?有什么好惊讶的?”她记得这还是妇功之一呢。是说这肥鸡啊,她很少炖的,毕竟在箕县老家,只有过年之类的大日子才有鸡吃啊。 女人进庖厨不稀奇,千金小姐进庖厨才是他觉得稀奇的地方。看着她与谦儿都一直看着他,他知道他们在等他动箸,只好举箸进食。他们俩儿也才终于可以开始用膳。 席间,只见明月不断照顾着谦儿,布菜给他、提醒他要多吃些什么身子骨才会健壮、帮着拈去他脸上沾的饭粒、提醒他膳桌上的礼节等等,俨然就是个娘亲的模样。 用完膳后,她竟然带着谦儿说要一起去沐浴。 他远远地看着湢间窗棂上晃动的影子,里头传来水声与女人小孩的笑语声,心中有种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感觉,他从未见过这样活泼的谦儿。 一直以来,谦儿都是安静的,虽然整个萧家堡的人都疼他疼得紧,但他就是鲜少有笑容,没有一个五岁儿应有的絮聒,也不爱戏耍,但这女人居然一天之内就收了谦儿的心? 两人沐浴出来后,谦儿跑出来一把扑上萧豫昭。“舅爷,舅娘说我今天可以跟她一起睡在咕叽咕叽院。” “咕叽咕叽院?” “就是舅爷的院落。就是这个咕叽咕叽……咕叽院!”谦儿学着白日里舅娘搔他痒的动作,却被萧豫昭一个闪身躲过。连武功高强的人都不见得近得了他的身了,更何况是个娃儿。 萧豫昭纳闷,自己的院落什么时候变成咕叽咕叽院了?小儿的语误? 明月在她的床榻上把谦儿哄睡了以后,走出内寝,看到萧豫昭还在书房批着帐簿。 “还不歇息吗?”她问。 他抬头看她,方才沐浴后的湿发还没有完全干,微湿地披散在她肩上,竟有种说不出的诱人风情,心中不禁怦然一动,随即把视线移回帐簿上。 “你又在邀我歇息了?”他头也不抬地说。 她闻言,想起昨夜的事,蓦地脸上一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在外做了一天的事,回来还要批帐簿到这么晚吗?累了的话,早些歇息比较好,别太勉强自己。” “你累了就先歇息吧,不用理我。” “我不累。” “你不累?我听说你今天『干了很多活儿』。”他特意强调。从下人的转述,他知道她整天都做了些什么事,萧家堡一向没有什么事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我只是陪谦儿玩而已。” “所以你今天的活儿是当女乃娘。” “哪能这样说。谦儿他没有伴儿,很寂寞的。” “萧家堡里就他一个孩子,身边没人,难免觉得孤单。” “有些人就算身边有一堆人在,不也是孤单寂寞?” 他敏锐的目光一凛。“你什么意思?”是在指桑骂槐吗? “没什么意思。”她坐在他书案的侧面位置,双手支颐,眼睛遥望外头的月光,想起在万家那短短数月的生活…… 虽然万家人对她很好,下人们也都恭恭敬敬的,但总觉得有所距离,她就是无法融入万家,自己终究是个外人。 唯一对她最亲切的应该算是万家小姐了;但明玥也不是很常跟她在一起,她总觉得明玥有种飘忽空灵、隐世独立之感,似乎不是很喜欢跟人接触,像个仙女一般。 然而,进到萧家堡,感觉却不大一样,可能是因为身分是媳妇吧。媳妇就算没血缘关系,也是个堂堂正正的身分,将来死了,牌位是立在萧家的;本来女儿家百年之后的名字就不是入娘家宗祠,而是入夫家的;而未嫁女子是连被后代祭祀的名分都没有。这就是女儿身的悲哀宿命呀。 况且,只要生了孩子,孩子身上流着夫妻俩儿的血,那她在这个家就算扎根了,是真正的一家人了。所以,她非得帮萧豫昭生个娃儿不可。 萧豫昭看着她遥望出神的眸子,不知她在想些什么。虽然她只是静静地待在他身旁,什么话也没说,却带给他一种宁静安详之感。那精致美丽的侧脸轮廓,映着烛光,显得楚楚动人。 他执笔继续批阅帐簿,不知不觉地,明月居然伏在桌上睡着了。那毫无防备的纯真睡颜,让他看得痴了。他伸手把她垂在脸颊上的发丝往耳后拨去,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温柔。 虽说娶她进门是为了报复,但其实他真没想过要折磨她;他只是要万家在看不到女儿的情况下,加上心中有愧,便擅自推测萧家堡一定会虐待他们的宝贝女儿,然后惴惴不安度日,这就是最好的报复了。 毕竟自己的大姊曾被欺侮过,那种自家人也痛心愤恨的感受,又怎能加诸在另一个无辜女儿身上呢。 萧豫昭合上帐簿,吹熄烛火,仅剩窗外投射进来的月光。今晚是满月,月色皎洁,更显明亮。他一个拦腰将她抱起,准备送她回床榻。明月猛然惊醒,一阵慌乱,脚构不着地的情况下,反射性地伸手攀住他的脖颈,想稳住身子。 瞬间两人的脸是那么地接近,她看着他那勾魂泛水的桃花眼,他凝视她那明镜般的圆亮黑瞳……自然而然地就把唇贴上了她的,轻柔中带着热切。 明月整个清醒过来,含羞带怯地闭上双眼,心里想着:还好今晚有先把嘴巴洗干净了。 当他把舌探进她的……她醉然神思恍惚的当口,脑海中突然浮起另一件事:谦儿就在内寝房里啊!一思及此,她赶紧手忙脚乱地用力把他推开,挣扎着要月兑离他的怀抱。 他不悦。“你是怎么了?这么不愿意?” “谦儿……谦儿要是醒过来……会看到……”她急得结结巴巴。 “是你自己要谦儿来孤寂院睡的,怎么就没想过这点不便吗?” “是没想过。” 没想到她竟意外地老实,他不由得想笑,更想逗弄她了。“我不管,你自己惹来的事,就要自己去承担那个风险。”说着又要凑上唇。 她奋力推开他的脸。“什么自己去承担风险,这风险不是我俩儿共有的吗?你就不怕被谦儿看到?” “我不怕。”这时他促狭的表情就像个无赖。 “你要怎么跟谦儿解释我们在做什么?”她鼓起脸。 “舅爷与舅娘在行闺房之乐。” “你不知羞耻!”她一阵蛮力乱打他的肩膊,全身挣扎扭动,像条鳝鱼似地溜出他的掌控,飞也似地逃进内寝房。 要关门前,她把身子藏进门后,只露出个脸儿,对着他一脸气呼呼的,嘴里好像还在低声骂些什么,那模样就像只受惊的猫儿,从敌人手里逃出生天后,犹要龇牙咧嘴地企图威吓敌人。 他背转过身,死命地忍住笑。他发现自己非常喜欢看她那被捉弄后生气的样子,实在非常非常的可爱。 第六章 翌晨,萧豫昭惯常早起,只是这回有点不同,他起身后第一件事是偷偷模模地潜进内寝房,看到明月拥着谦儿睡得香甜的模样,心头盛满喜悦;同时,心里还有点小小的吃味,原本拥着她入睡的应该是他才对吧。 明月醒来以后,一时还没完全清醒,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板……身旁有个东西在蠕动,她这才想起昨夜谦儿跟她一起睡。 匆匆忙忙换好衣服,梳好头发,跑出内寝房,果然书房炕床上又没人了。他到底都是多早就起身了啊? 老天爷!她竟然再次比丈夫还晚起,这种懒惰的媳妇儿会被休掉吧……好吧,昨天她已经复习过一次七出,懒惰是不会被休掉的。 一走出院落,就遇着小翠。“二少夫人早,我给您端洗脸水来了。” “不用不用!我自己到湢间洗漱就好了。你端过来,我洗完,你又得端回去,这样一来一回多费事啊。” “可是……”小翠欲言又止。 “头我也自己梳了,衣服我也自己穿了,你瞧,我是用自己的双腿从里面走到外面来的,这手脚没坏,能用的。我跟你们二爷一样,喜欢样样自己来。” 正说着,突然后头有个东西扑了上来,抱住她的腿。是谦儿。“舅娘,你怎么丢下我自己跑了。” “哪有跑,我是用走的哩。来,咱们去洗脸。” 明月带着谦儿擦脸漱洗,又帮他梳了个垂髫,把他歪一边儿的衣襟扣好……这所有的一切动作看在下人们眼里,直呼不可思议。二少夫人事必躬亲,完全没有一点富家千金的架子。 “玉嫂,今天晚膳的菜色决定好了吗?我想看看有什么是我会做的。若有不会的,还要您多教教我。”明月问厨娘。萧豫昭每天都会上镖局去,只有晚膳是回萧家堡吃,所以她会特别关心晚膳的部分。 “啊对了,小碧,你有上街时,可不可以帮我看看有没有琥珀色与黛青色的线,有的话帮我带一些回来,我发现谦儿的衣服有些地方月兑线了,想帮他补一补。”明月转头对另一个专司买办的丫鬟交代。 明月牵着谦儿往园子里走,对着正在修剪枝叶的长工说:“乔伯,不好意思,在您老人家正忙时……昨儿个我跟谦儿逛园子时,发现后壁间那儿有几片檐瓦掉了,可以劳烦您修一下吗?” 明月就这样到处走,看到人就打招呼。下人们每个都不敢相信二少夫人居然会跟他们闲话家常,而且还记得住他们的名字,一种受到尊重的感觉让萧家堡上上下下都对这个夫人留下极好的印象。 而谦儿总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二少夫人身边,像母鸡带着小鸡似的,让原本照顾谦儿的那些丫头们都松了一口气。她们不需要再烦恼该怎么逗小少爷开心、该怎么陪小少爷玩耍等等。 明月就像个暖阳,照亮了她所到之处的事事物物,堡内气氛变得热络,笑声也变多了;但是,只要萧豫昭一回来,气氛瞬间又变得冷硬紧张起来…… 萧豫昭月兑下斗篷交给应门的小厮,大跨步走进堡内,黎叔马上上前,走在二爷身边,一边报告今天堡内发生的大小事项。 “明月今天都在做什么?”他没注意到自己最想知道的竟是她的事。 “……二少夫人她……今天没做什么事。”黎叔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说明二少夫人到底都在做什么事,因为那些都不算是能列为一条的“事”。 “没做什么事?难不成她在院落里睡整天?”萧豫昭皱眉。 “也不是这样说。” “你就把她一整天的所有行动简单描述一遍就好。” “是。早上二少夫人起身后,带着小少爷洗漱梳头,与厨娘讨论晚膳菜色,请丫鬟买线回来,帮小少爷缝补衣物,看乔伯剪枝,请乔伯修屋檐瓦,跟下人聊天,跟小少爷玩打秋千,帮洗衣娘晒衣服,跟小少爷观察树上的鸟窝,跟小少爷在厨房帮厨娘剥肾豆,帮忙给菜园子浇水,跟小少爷玩泼水,带小少爷去洗身子换衣裳,教小少爷看日晷,帮厨娘做晚膳,叫小少爷帮忙在大托盘上洒面粉,在小少爷脸上抹面粉,玩小花猫喵喵叫……” “够了。”萧豫昭揉揉眉心。好吧,至少他知道今天的晚膳是吃饺子。 “舅爷!”谦儿冲出来抱住他的大腿,“今天吃饺子。” “嗯。”萧豫昭模模谦儿的头。 “舅娘叫我排饺子,一边排要一边检查饺子有没有哪边口子没捏好。舅娘说这个差事很重要,要是有口子没捏好,下锅饺子皮开了,就坏了。我全都有检查到,所以今天的饺子一个都没坏。” 明月端着一锅汤出来了。“是啊,谦儿眼力好好,没一个饺子逃得过你的眼睛哩。今天这猪骨炖肾豆汤,肾豆也是谦儿帮忙剥的哩。” “……”萧豫昭又没话说了,这女人真的很会带娃儿。 他夹起一颗水饺,咬了一口,香气在嘴巴里扩散开来,这跟以往的饺子味道不同,特别有滋味;他盯着饺子内馅,想看看是包了什么不同的东西,但实在看不出有何特别之处。 “我在饺子馅里加了一些香麻油提味。味道如何?”她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似的,马上开口说明。 “……很好吃。”他有点不自在地说。 她马上笑得灿烂如花。看着她对他笑,萧豫昭登时竟感到有些腼腆,把脸别过一边去,心窝里那种乱乱痒痒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用完膳后,谦儿腻着明月说:“舅娘,我今天也睡咕叽咕叽院可以吗?” 本来直接就要说“好”的,突然感受到一道凌厉的视线射过来,明月脊背一凉。“这要问过二爷,因为咕叽咕叽院是二爷的院落,不是舅娘的,昨天舅娘擅自答应你,后来可挨了二爷好一顿排头呢。” “还不知道是谁挨了谁的排头呢。”萧豫昭凉凉地说。 “明明就是你在欺负人,还敢说!”她鼓起的脸又胀红了。 “啊,我肩膀跟胸口好疼啊,昨晚被一只凶悍的猫儿抓了几把,这伤可重了。”他佯装不适地模着肩颈。 “舅爷抓到猫儿了?”谦儿好奇心顿起。 “没,那只猫儿可狡猾了,逮不着哩。” “那猫儿是什么花色的?” 萧豫昭看了一眼明月那白女敕的肌肤与乌黑的秀发。“是只黑背白身的雌儿。” “我可以帮着舅爷一起抓。”谦儿跃跃欲试。 “不行不行,那猫儿胆小,人多了她就躲着不出来了。你一天睡在孤寂院,我就一天逮不着那猫儿。” “二爷。”明月咬牙。 站在厅旁等着收拾膳后碗碟的丫鬟们听了都不住地掩嘴偷笑。 谦儿歪着头半晌,想到一个好主意。“那舅娘来我的房里睡,舅爷自己在咕叽咕叽院抓猫儿成了。” 明月大笑拍手。“谦儿好聪明啊!” 萧豫昭听了一恼,又不能发作,只好找别的名堂迁怒:“到底是谁跟你说我的院落是咕叽咕叽院的?它明明就叫孤寂院!” “喔好,是咕叽院。”谦儿从善如流,修掉多出来的两个字。 “是孤寂院!不是咕叽院!甭独的孤、寂寞的寂!”他用指节敲桌。 “听起来好惨啊,是谁取的名?”谦儿皱皱鼻子。 厅旁的小翠这下真的忍不住笑出声音来了。萧豫昭冷肃的眼光一扫,整群丫鬟立刻作鸟兽散,躲的躲、藏的藏,就怕遭到池鱼之殃。 “谦儿,你住在萧家堡这么多年了,不知道二爷的院落叫什么名字吗?”明月把他揽过身边护着,眼尾瞥了那个额冒青筋的男人一眼。 “我只知道那里是舅爷的院落,没去想过它有没有名字。” “好了,今天舅娘就睡你房里了。你舅爷喜欢孤寂,那就让他自己一个人睡吧。”说着牵了谦儿的小手就起身。 “万明月,你——” 明月与谦儿在房里倚着窗数星星、说星宿的故事时,萧豫昭正愤怒地在中庭练剑。剑风霍霍,矫健的身手蹬高翻飞,敏捷的速度与强劲的力道交织出一幅幅精彩画面。 谦儿趴在窗缘打起瞌睡了,明月却是看萧豫昭练剑看得痴了。这是她的夫婿,一个多么俊逸又健硕的男人,真可说是完美……撇开个性孤僻、爱闹性子不讲的话。 明月把睡到口水都流出来的谦儿抱上床榻,帮他盖好被子,然后轻轻关上房门,走到中庭来。 “练够了吗?”她好整以暇地选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 “不是要跟谦儿一起睡?出来做什么?”他开始收功。 “想看一下你被猫儿抓的伤打不打紧。” “区区小猫儿能伤得了我吗!哼。” “猫儿也是有良心的,至少得跟你道声歉。” “你确定那猫儿有良心?我以为她存心要捻虎须的。” “不然你要怎样才能消气?我想早点歇息了。” “你又在邀我歇息了!”这娘儿们……他不禁要觉得或许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啊,你还得先去冲个身。” “……你……你知道你在对男人说什么吗?”他现在全身都是火,已经分不清楚是怒火还是欲火了。 “你练剑练到满身汗,当然要先沐浴才能就寝啊。”她说得非常理所当然,“难不成你要不冲身就这样睡?呃……我无法忍受。”她是很爱洁的,要是自己一身汗臭没沐浴,是绝不可能躺到床榻上去的,更别提睡得着了。不过他睡的地方是书房的炕床,如果他自己不介意的话,倒也没她多嘴的余地。 他怒气冲冲地往湢间去,不用她说他也会在练完剑后把身体洗干净的! 当他冲完身,神清气爽地回到孤寂院时,整座院落连盏灯也没点,黑抹抹一片。他以为猫儿躲回内寝房去了,进去一看,床榻是空的。 再度怒气冲冲地来到谦儿的睡房,掀开床帐,果然,一大一小搂着睡得可香了。可恶…… 他扭头回去孤寂院,对自己说:这样正合我意,反正他不打算让她怀孩子,不是吗?不同房,正中下怀。只是这胸口的郁闷该怎么消解才好? 翌晨,萧豫昭要出门了。 今儿个谦儿也跟着明月出来送迎,萧豫昭一脚正要踏出门槛时,谦儿突然喊了声:“舅爷。” “什么事?” “您昨晚有无逮着猫儿……”谦儿话声还未落,即被小翠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后面一把摀住嘴巴,与小青两人一人抱上身一人抱,像在扛麻布米袋似地把谦儿扛回内庭去了。 萧豫昭脸色铁青,瞪了眼明月。明月巧笑着对他吐了吐舌头,欠个身说:“二爷慢走。”萧豫昭更为恼火,大动作挥袍跨门出去了。 第七章 第三章 万明月嫁进萧家堡已经两个月了,但她大多是睡在谦儿房里。 虽然整个萧家堡的人都觉得这样似乎不大妥当,但主子要睡哪里,也没下人置喙的余地,所以大伙儿便都很乖觉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即便二爷的脸老是拉得长长的,大家也已见怪不怪了。 这些天,万明月老听到外头有爆竹声响,到处陆续张灯结彩,好像有什么活动,让她好奇得紧。 这天她逮住刚买办杂货回来的小碧,探听外头到底是在喧闹些什么,才知道是龙延镇的大庙每三年一度的大祭祀,又正好碰上三山女神诞辰,所以这次办的醮典比往年还要盛大,连续半个月都会有大大小小的庙会彩典。 “三山女神?”明月没听过这神明的名字。 “就是俗称的注生娘娘啦,每个村镇的说法都不大一样,在龙延镇是尊称三山女神。”小碧笑说。 一帮女眷聚将起来,讨论着想要出去看灯会、看神轿绕镇,还有各式各样的大戏等等。 “注生娘娘啊……”明月眼睛一亮,脑筋一动,“我想去拜注生娘娘!” “咦!”众女眷们听了都吓了一跳。 “怎么?拜注生娘娘不是很寻常的事吗?每个当人媳妇儿的都应该去拜注生娘娘的,求娘娘赐给萧家堡一个胖娃儿。” “二少夫人,原来您是有想生娃儿的啊?”小翠难以置信。 “怎么不想呢?我好喜欢娃儿的。有了娃儿后,谦儿也就有弟妹伴儿了,岂不更好。”明月从进萧家门之后,就心心念念地想着要生个娃儿才能名正言顺当萧家人呢。 “既然想生娃儿,怎么老是跟谦儿一起睡呢?”趁着谦儿方才玩得累了,正在房里小睡,女眷们就开始大胆地与二少夫人谈起她们长久以来的疑惑了。 “谦儿就爱腻着我睡,他还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明月两手一摊。 “可是不跟二爷睡,怎么生得出娃儿呢?” “嗯?一定要同寝房睡才能生得出娃儿吗?” “当然啊!不然夫妻俩夜里要怎么亲密呢?”众人低声惊呼,有些丫鬟虽然还没出嫁,但有年纪大的仆妇一起在堡内做事,多多少少都会习得一些姑娘家私底下的秘话。 不像明月,家里就剩老爹一人,一穷二白,每日净烦恼生计的事,其实很少跟其他姑娘们来往,所以对一些不能拿出来说的“常识”都只是一知半解。 “一定要在寝房内才能亲密吗?别的地方也可以啊,不是夜里也可以啊。”明月说得光明正大。就好像二爷练剑也是到处都能练,不是非得在中庭练不可啊,不管白天晚上,只要他高兴,什么时候想练都可以的。 姑娘们一听全都倒抽一口冷气,脸儿红咚咚的,好像听到什么很不得了的事。倒是有经验的老仆妇们低声笑着,大家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二少夫人说得没错,床笫之间的事……的确不是只有在床上才能做的。” “就是嘛!你们以后嫁人就知道了。”明月难得一副自己懂得比别人多的态度。这下她在丫鬟们面前可威风了,因为在这件事上面,她可是前辈哩。 可是在众人散去后,明月心里可就不踏实了。说真的,跟谦儿睡的确就很少有机会跟二爷亲嘴儿。 她扳着手指头数着,这一个月来亲过几次呢?第一次当然是洞房花烛夜,然后是第二晚,谦儿到孤寂院睡的那晚,只不过一下子就被她推开了。 第三次是某日她与二爷在下棋……对了,她想起来了,那天是这样的…… 难得二爷没有到镖局去的日子,她发现二爷自己一个人在花园亭子里弈棋。 “舅娘,其实舅爷常常一个人弈棋呢。我总觉得奇怪,一个人怎么有办法弈棋呢?”谦儿说。 “嗯,要一个人弈棋,那对象肯定是周公了,周公只有弈棋的人自己才看得到唷。”她给谦儿编了个瞎话。“二爷正在跟周公弈棋,我们不可以吵他。” “你才在跟周公弈棋。”萧豫昭没好气地。 “要不你没个对手,怎么弈呢?” “围棋是可以自己与自己对弈的,棋中高手经常这么做;但我只是照着名家的棋谱试着琢磨其中精妙之处而已。”他合上手中那本棋谱,抬眼看她,突然想到:“听闻万家千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陪我下一盘如何?” 明月心下一惊,糟!为何富贵人家的千金都要被要求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通不行吗?是谁定下的刻板印象啊! 虽然在万府时有被教过弈棋,但围棋实在太难了,学不起来,最后夫子只好教她规则最简单的五子连珠,当时夫子还夸赞她很有五子连珠的天分哩。 “二爷,什么精通之类的都是风闻谬赞。比起围棋,其实我还比较擅长五子连珠。不知二爷会不会下五子连珠?”她试探地问。 “你以为五子连珠就有胜过我的机会?”他扬起一抹笑,这小娘也未免太小看他了。 “胜过二爷倒是不敢想,但至少可以下久一点;围棋的话,一定没几下就输给二爷了,赢得太容易的话,想必二爷也不会觉得有趣吧。” “行。但是,谦儿不得在旁,弈棋最忌被打扰。”他一个挥手唤婢女来把谦儿带走。 “我保证乖乖在旁看着不吵。”谦儿紧抓着明月的衣袖。 “不行。你近日来倚仗着有舅娘在,胆子大了,连我的话都敢不听了是吗?带走。” 丫鬟拉着谦儿,谦儿拉着明月,一阵拉拉扯扯、不情不愿,最后谦儿终于被拉走,明月的衣袖也被拉歪了一边,露出半个香肩,白皙的颈子、锁骨的线条,还有一小截细细的肚兜带儿都尽入萧豫昭眼里。 即使明月已慌忙把衣衫拉正,但若是没有把腰带解开重系,松掉的衣襟仍是无法完全拉拢的,所以她胸际的衣襟是处于微微开着的状态,那彷佛可见……实际又不可见的风情,更是大大撩拨着萧豫昭的自制力。 明月在萧豫昭的对面就座,准备要认真地与他下一盘。 “输赢总要有个赌注才有趣。你要什么?”萧豫昭故意铺路子,因为他知道她必然胜不了他。 “赌注啊……有了,要一只烧肥鹅。” “烧肥鹅?”他愕然。 “我听小碧讲,龙延镇里最有名的烧腊铺子『广香记』,那烧肥鹅是吃过的人都说好的。你不想吃吃看吗?” “我吃过。” “你吃过?所以味道好吗?” “是不错。” “那就这么定啦,要是我赢了,你就得买只烧肥鹅回来一家子吃。” 他以为她会要更好一点的东西,没想到竟然只要只肥鹅? 开始对弈了,一边弈棋,他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这才发现,她身上几乎没什么金银珠翠,头上连支簪子也没有,简单挽起来的发髻上只从侧边斜插了一枝紫色小花,枝上还带着几颗紫色小小圆珠果实,比珠光宝气的金步摇还来得别致可爱。 “你头上的花是?” “这个是山菅兰,谦儿从园子里摘来帮我插上的。”明月笑盈盈地。 “为什么不用簪子之类的头饰?你自己带来的嫁妆珠钗难道不中意吗?” “那个啊……我用不惯。” “堂堂万家千金用不惯珠钗?”他嗤笑。 “应该说,是我自己手不巧,珠钗大多是金银打的,挺沉的,我头发又细,绾不牢,松松的髻上簪着珠钗,老是因为太沉而歪一边儿,甚至掉下来。” “让丫鬟帮你绾髻不就得了。” “我不爱这样。之前在万府的时候,有个丫鬟帮我绾得好紧,害得我头疼了一整天呢。罢了,还是自个儿绾比较习惯。” 他注意到她说的是“万府”,而不是“娘家”……心头一阵纳闷。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她拉走了,因为她居然身子往前倾,专注地看着棋盘,认真地在研究下一着棋该怎么走。 方才没拉拢的衣襟,这一低身,春光一览无遗,兜缘儿里侧那山谷般的阴影,在在表示着将来她的娃儿不用担心饿肚子。 而她似乎没注意到自己现在的姿态有多引人遐思,正对面坐着个每晚只能独自入睡的夫婿……他得很用力才能把视线拉回棋盘上。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他会输掉一只肥鹅。 不可!他萧豫昭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他一定得赢才行!明月的五子连珠棋艺的确不错,要是他闪个神,难保不会真让她给赢了。输了肥鹅事小,输了脸面事大。 话说回来,难不成她是故意的?以为小露个春光,就可以让他分心,然后趁机取胜?他哪能着了这种道儿!这种旁门左道、邪门歪道……哼。他开始聚精会神,棋子儿一步步都是攻招,杀得明月措手不及,终于拿到一盘胜。 明月垂头丧气一下下,又马上重振精神。“再下一盘。” “等一下,你刚输了一盘,我还没拿到我应得的赌注呢。” “赌注不是烧肥鹅吗?我赢了,你买只烧肥鹅;你赢了,我买只烧肥鹅。” 他额冒青筋,拿着折扇狂敲桌子。“哪有这种事!横竖不管谁赢你都有烧肥鹅吃,你当我傻的吗!” “烧肥鹅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吃,也有你的份儿啊。你要买烧肥鹅只要从帐房拿银子就有;我输了还得拿珠钗去典当才有银子买烧肥鹅呢。”她一副吃大亏的表情。 “为什么要拿珠钗去典当?你要用度,也是跟帐房拿就好了。你是萧家堡的二少夫人,买个东西还要拿珠钗去典当,这要是传出去,岂不笑掉人家大牙。” “照你这样讲,岂不就是『我赢了,你跟帐房拿银子买烧肥鹅;你赢了,我跟帐房拿银子买烧肥鹅』。横竖不管谁赢,买烧肥鹅的钱都是从帐房里出来的。你我谁都没亏到,全亏到帐房了。” “所以我才说啊,你一开始的赌注就不应该说要烧肥鹅!”萧豫昭忍不住站起身大吼。 原本在花园亭子周围洒扫做事的佣仆们这下全都默默地、远远地躲得不见人影。二爷又怒了,二少夫人又把二爷惹怒了。虽然大伙儿都觉得两个主子在斗嘴实在令人发噱得紧,但是为了自身安全着想,还是别靠近得好,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啊。 “好吧,不要烧肥鹅就不要烧肥鹅。那你说你想要什么?反正我输了就是输了,不会赖了你的。”明月举手投降。 想要什么是吧?萧豫昭把明月一把拉了过来,在她还来不及反应时,就吻上她的唇,他朝思暮想已久的红唇,这张该死的伶牙俐嘴……只有封了它,让它说不出话来才不会这么气人。 他深深地吻着她,步步进逼,在深吻一阵后喘息的当儿,明月终于逮着机会说话了。“现在是光天白日……而且是在外头,不可以……” “光天白日又怎样,在外头又怎样,我高兴怎样就怎样。”他喘息的低沉嗓音,听起来比平常更魅惑人。 不容她推拒,他再次攫取她的唇。原本拥着她腰的手,渐渐上移,轻抚着她的背,长指插进她绾得松松的发髻,一头青丝马上散了开来,山菅兰飘然落地。 他的唇离开她的,缓缓往侧边移动,舌忝着她的耳垂、她的颈子,她居然连耳钩子都没戴!明月愈来愈不自在,因为她发现,随着两人互拥的动作,她的衣襟似乎愈来愈开了,身体也发烫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果然亲嘴儿这种亲密事儿还是在房里做比较好,她开始担心会被人撞见,于是不自觉地一小步一小步后退,手胡乱模着桌子想找个支撑,结果却不小心抓到棋罐子,哗啦一声打翻。 棋罐子掉落的声响颇大,她心下一惊,怕声响会引人来,慌忙一个急转身,弯腰欲捡起棋罐子,这一瞬间的动作,她的腰部传来一阵拉扯的剧痛! “你怎么了?”萧豫昭扶住她。 “……我……好像闪到腰了……”她巍颤颤地弯着腰保持那个姿势不动,简直欲哭无泪。 第八章 好吧,他们第三次亲嘴儿就是这样来的。 所以她知道夫妻俩儿要做亲密的事并不是非得在寝房里不可,也不是非得在夜里不可。想想,自己的夫婿还真大胆呢,在寝房以外的地方亲密,不就是传说中的野合吗?但是……在自家院落的亭子里应该不算野外吧? 那之后她在榻上休养了三天。那三天谦儿又被萧豫昭赶出孤寂院了,要他别缠着舅娘,让舅娘好好养伤。 明月大部分的时间虽然都躺着或坐着,若是想起身时,也只有起来那一下最痛苦,站好了后其实是可以走动的。 白天有小翠服侍,晚上则是萧豫昭亲自照料。所以明月晚上就是尽可能躺在床上不动,免得还得让萧豫昭扶她起身,怪不好意思的。 尤其是当他要扶她或抱她时,身子近距离接触,总是让她莫名地害羞不知所措,然后又会给他趁机占便宜,所以那之间就又有了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长长短短的亲嘴儿。 仔细想来,其实次数还不少哩!所以她现在才可以在丫鬟们面前骄傲地以前辈自居啊。 喔,还有,可能是可怜她闪到腰,所以二爷那时终究还是买了广香记的烧肥鹅回来给她了。这该算是因祸得福吧。 但是那次腰伤好了之后,二爷恰好也接到一宗大笔的押镖生意,大半个月不在堡里,到现在还没回来。 老实讲,明月还真有点想他,虽然他老爱摆一副冷脸,但她知道他其实私底下很暖心,还有……很孩子气。 她想起有次他带了一盒玲珑糕回来…… 那玲珑糕听说是龙延镇里生意最好的糕饼铺“汕玉堂”的招牌,一颗颗像冬至汤圆大小般的多彩小圆球,外皮像凤片糕般有弹性,但内馅却有如烤过的年糕般软女敕无比,上头还镶着一朵小桂花,着实可爱得紧。 “汕玉堂掌柜的大力鼓吹,说这是姑娘家之间最受欢迎的点心,每个客官带回去,家里的女人们没有一个不眉开眼笑的。由于掌柜的一直盛情推荐,弄得我不带一盒好像很说不过去,所以就……”萧豫昭讲了一堆,讲得好像他其实很不想买,迫于人情才不得不顺便意思意思一下的。 明月一接过手来,打开盒子,旁边的丫鬟们一个个眼睛都亮得像什么似的。 “好漂亮啊……”她赞叹,丫鬟们点头如捣蒜,萧豫昭脸上出现满意的笑容。 首先明月给谦儿一颗,谦儿一入口,小脸儿幸福得像是要漾出蜜来了一般,直说太美味,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甜点儿。 接着明月要分给丫鬟们每人一颗,起先她们推却着不敢要,明月劝说:“这是二爷赏赐的,怎么能说不要呢。汕玉堂掌柜说的,这是最受姑娘们喜爱的点心,所以二爷才专程买回来给咱们的呀。” 每个丫鬟都感激涕零地吃下一颗,好像在领赈粮一般,一连迭声谢着二爷厚恩,整个厅堂里因明月与丫鬟们的笑语声而热络非常。 但随着玲珑糕愈来愈少,萧豫昭的脸色逐渐显得难看。一转眼,盒子已经空了,明月自己却半颗也没吃到,萧豫昭的脸彻底垮下来了,他难得的一番心意全白费了。 大踏步地转身回院落去,他把自己关在孤寂院里头生闷气,明月追过去问他怎么了,他硬是不肯说,也不理睬她。明月寻思了很久,终于想出为什么了。 “你是不是在气我没留一颗给你啊?”她站在窗缘外,对着里头喊。 他瞪了她一眼,走过来用力把窗子关上。 “小气鬼。”她碰了一鼻子灰,咕哝着。 窗子又刷地一声打开,他一脸想掐死她的表情。 “做什么摆那可怕的样子,我说你是小气鬼没错啊,堂堂一个大男人,只不过是个小点心没吃到,犯得着这样闹别扭吗?了不得改明儿个再去买一盒就好了嘛。”她理直气壮地。 窗子又刷地一声关上,这回不管她再怎么言语挑衅,他都不再打开了。她气闷着:真是没见过这么小家子气的男人…… 明月没注意到自己只要一想起萧豫昭的事就想得出神,直到谦儿拉着她的裙摆,她才回过神来。 “舅娘,姥爷说你想去看醮典,我可以跟着一起去吗?” “啊!黎叔这么快就跟你说啦?其实我主要是想去拜注生娘娘,然后顺道沿路凑凑醮典热闹罢了。” “拜注生娘娘要做什么?” “求注生娘娘让舅娘怀个胖娃儿啊。” “娃儿是去拜拜就会有的吗?那我去拜的话,我也会怀娃儿了。” 明月笑了。“谦儿没办法生娃儿,只有女人才能生娃儿,而且是要成了亲的女人,像舅娘这样,跟舅爷成亲了,所以舅娘就可以怀娃儿了。” “那要多久才会有娃儿?” “这个要讲缘分的,所以才要拜注生娘娘,求娘娘快点赐缘分呀。舅娘很想赶快有自己的娃儿呢。” 谦儿一听,神色黯淡下来。“……舅娘有娃儿以后,还会陪谦儿吗?” 明月蹲捧着谦儿软女敕的脸颊。“傻孩子,舅娘有娃儿以后,谦儿可就开心了,因为你就有小玩伴可以一起玩耍了。” 萧豫昭站在不远处静静地听他们两人的对话已经听很久了。 他一回萧家堡,黎叔就向他报告说二少夫人打算去看醮典。他一听,心下觉得不妥,这些日子龙延镇正在办三年一度大祭祀,外地人也会特地来朝圣。他押完这趟镖回来时,一路上看到的景象是处处热闹非凡、人山人海;但相对之下,也就龙蛇混杂多了。 明月嫁到龙延镇至今还没出过门,他实在无法放心,尤其是她那没心眼儿的个性,要是在外头遇到登徒子可就麻烦了。 正想跟她说,若她真的想出去逛逛,就等他正事办完后再陪她去,可没想到无意间听到她与谦儿的对话……他傻立当场。 这小娘难不成真觉得自己怀得上娃儿吗?成亲是成亲了,没圆过房是要怎么怀娃儿?莫非她以为亲亲嘴儿就能怀娃儿?不是吧!真不知该说她的不解人事是算蠢笨还是天真了。 不过,他没想要戳破她的春秋大梦,就让她继续无知地作梦吧,这样一来,万家也不会知道他们女儿生不出孩子是为什么,只能终日抱着女儿无法替夫家传宗接代的忧虑,日子难捱了。刚好符合他的算计。 他佯咳了一声,提醒明月注意到他的存在。明月一看到萧豫昭,竟有种望眼欲穿被解放了的感觉,马上像只蝶儿飘然飞奔到他面前。 “二爷,您终于回来了。” “怎么?想我了?”虽然看到明月迎上前的笑颜,他是心情愉快的,忍不住想逗逗她。 原以为她会嗔怒蹦跳地辩说“才没那回事儿!”结果却看到她瞬间红云飞上脸颊,无语的羞涩写满俏颜。一时之间,他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说话。 难道她真的想他?这个念头,让他心思突地紊乱起来……同时,参杂着一丝丝的喜悦。 “二爷,我可以带谦儿去看醮典吗?我会小心看好他,不让他走丢的,也不会给帐房支太多银子,只给谦儿买些小零嘴儿就好。”明月姿态很软地央求着。 “不行。”他一口回绝。“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到外面人那么多的地方去玩,尤其你又没出过萧家堡,龙延镇的小路巷道你熟吗?恐怕走丢的不只是谦儿,而是你们娘儿俩一起丢了吧。” “那……我请小碧,还是其他晓得路的丫鬟跟我们一起去就好了。” “还不都是女人家,要是遇上不安好心眼儿的恶棍,顶得了什么用?” “要不我拜托黎叔、还是乔伯陪我们去总可以了吧?” “黎叔、乔伯都有年纪了,打得过坏人吗?你存心折腾他们两老儿。”萧豫昭愈来愈不耐烦。 明月再度歪头沉思。那还能拜托谁呢?灵光一闪,有了!“二爷,您可以派镖局的镖师陪我们去吗?有萧家堡的镖师保护总该万无一失了吧!”她笑得甜甜地,好生奉承。 萧豫昭只觉得脑门生烟!为什么一个万中选一的最适合人选就站在她面前,她却不肯邀他一起去醮典,老想着找别人去?她当自己的丈夫是死的吗! “你以为镖师是干什么的?镖师等于萧家堡镖局的武将,是干卖命活儿挣钱的,可不是陪夫人小少爷逛大街的伴读书僮!”萧豫昭大吼。 明月吓得退了一步,嗫嚅着:“对不起……我懂你的意思了。的确,如果以宫庭来讲的话,妃子要逛园子是只能叫宫女太监作陪,不能要将军大人陪的……” “所以呢,你想还有谁能陪你去啊?”他觉得自己已经暗示得够明显了。 明月转身低头对谦儿说:“谦儿,你也听到了,咱们不能去看醮典了,不是舅娘不带你去。唉……只能放弃了。” 谦儿同明月一样失望。“噢……” “你——你真的要气死我!为什么你就不问问我要不要陪你去?!”萧豫昭气急败坏。 “嗯?二爷想去看醮典吗?”她讶然。 “不是我想去!而是如果你们真的很想去,我就算再忙,也可以勉为其难地拨冗陪你们去!” “可是……二爷日理万机,怎么可以麻烦二爷呢。还有,以您刚刚教我的道理,妃子要逛园子,就算找不到宫女太监,也不能斗胆要皇上陪吧……” “你——”萧豫昭很无力,为什么她就只有这时候脑筋转得很快,可以举一反三;而偏偏他那已经近乎明示的暗示,她就是听不懂?! 看着舅爷那难看得不能再难看的脸色,谦儿扯了扯明月的衣袖。“舅娘,我觉得……舅爷好像很想去的样子,但他是不是不好意思说他想去,所以才说他是要陪我们去的啊?” “咦!是这样子吗?”她一直弄不懂他是在不高兴什么,原来是这样啊。理清了缘故,她笑了。“的确,要一个威镇八方的堂堂二当家说他想跟女人小孩一样去看醮典玩耍儿,是很难启齿没错。” “舅爷肯定是怕被人笑说他像个小孩子一样贪玩。”谦儿又补了一句。 “好了!统统都不要去了!”萧豫昭一吼,甩头快步朝院落走去。 明月对谦儿说:“舅爷被你说中了心思,恼羞成怒了。” 听到后面这句话,萧豫昭更加火冒三丈,但他不想回头再去计较,反正他的一片好意都成了驴肝肺,罢了罢了!随便他们怎么想了!他不想管了! 当晚,明月来到孤寂院,敲着门。 萧豫昭正在看书,想让心念静一静,没想到这娘儿们又要来扰乱他了。他真的是亲手迎了个瘟神进门,没安宁日子过了。 “二爷,我可以进去吗?”问完后,等了半晌,没声息。 明月心想,这里也是她的寝房,说起来问能不能进去这句话本身就是多余的,于是她试着推推门,门没落锁,所以她就直接进去了。 “二爷,您还没准备要歇息吗?”她坐到他对面,小心翼翼地探问。 “怎么?你又要来邀我歇息了?你看到我没别的话,就只会问我要不要歇息而已?”他头也不抬地。 “您还在生气?” “谁在生气。要是竟日都跟你们这些人生气,我命不短个十年才有鬼。” “关于醮典的事——” “不去。”他打断她。 “可是……我想去。” “你想去关我什么事,我不想去。” “谦儿也想去。” “谁想去都不关我的事,我、不、想、去。”他加重语气。 “三年才一次的醮典呢。” “那又怎样?” “还刚好碰上三山女神的圣诞……” “那、又、怎、样!统统都与我无关!”他啪的一声合上书,转身走到炕床,翻身躺下,闭上眼睛,表示本爷要睡了。 过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房里静得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夜虫鸣唧。萧豫昭根本就睡不着,偷偷睁了一线眼缝,用眼角余光偷瞧明月在干什么。只见她一样坐在桌边,神情落寞、怅然若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在想,做人妻子好难,别提讨夫婿欢心了,她连他的心思都模不着,总是动不动就惹他不快、不得要领。 其实,明月好希望他陪自己去看醮典,像对恩爱的新婚夫妻一样并肩散步、喁喁细语,享受夫唱妇随的甜蜜;但一方面又不大想让他知道她要去拜注生娘娘……怕他笑她太心急,才成亲不到三个月不是吗! 夜已深,她坐着坐着不觉冷了起来,打了个颤;再看向萧豫昭,貌似已经熟睡。她轻轻起身走到他的炕床边,帮他把随意只盖着肚月复的棉被拉正,全身盖好,免得着凉了。其实并未入睡的萧豫昭,被她温柔的照顾动作给震了一下心坎。 “你如果能不要那么爱生气,不知该有多好呢……”明月轻叹,“听说肝火旺会让人情绪不好,我看明天给你煮个桑葚茶镇镇神好了。” 第九章 翌日,明月起了个大早,天还朦朦亮,她就挽着竹篮子从后门溜出去了。 其实她老早之前就已经先不着痕迹地跟小碧打听好三山女神庙的位置了。 小碧说,往龙延镇大路出去的话,反而远,且现在正在醮典热闹,人挤人更难走了。不过要是转个逆方向,往后山去的话,就近多了,路也直通,不用曲曲绕绕,一路往南走就可以了,路只有一条,直走到看到一大片桑林就到了,桑林就在三山女神庙的正后方,脚程快的,大概半个时辰就到了。 明月用头巾把自己脸面包起来,不只掩人耳目,也挡挡寒,毕竟初春的清晨还挺冷凉的。她已经想好借口了,要是被逮到的话,就说她是去采桑葚的,故而回程还得把竹篮子填满才成,否则就露馅了。 也刚好桑葚不只可以生吃,还可以熬糖汁、酿醋。小时候娘就曾教过她,桑葚滋肾补肝、聪耳明目、养血怯风、安魂镇神……对!还要煮茶给二爷喝呢。 这桑葚茶啊,冷着喝跟热着喝风味还是不一样的哩。她自己比较爱热的,不知二爷喜欢哪一种呢? 还有,她还记得小时候最爱娘熬好汁后剩下的桑葚渣,活月兑月兑就是上好的甜零嘴儿。她想着要做一些起来,谦儿不晓得会有多开心。 明月赶着脚程,寅时出门,来回一个时辰,再加上拜拜与采桑葚的时间大约半个时辰,算算快的话,辰时左右就可以回到萧家堡,算算那时谦儿刚起床没多久,应该还不至于闹起来。 她拉紧了薄袄,加紧赶路。可这路程没她想象的好走,一路上不只路面不平,大小碎石子也很多,又兼上坡下坡的,不到半个时辰,脚已经开始痛了,尽管如此,还是得咬牙走下去。 终于,远远地,她看到桑林了!桑林后面,是座庙啊,那就是三山女神庙啊。她奔跑着过去,绕到正厅,看到已经有尼姑早起在庙前洒扫了。 她气喘吁吁地。“这位师姐,请问现在这个时间可以进去礼佛了吗?” “施主,您也太早了,天才刚亮啊。虽然说醮典时节朝拜的人本来就会比平常多,可也没这么早来的。” “我是想避开人潮,人多了,就占不到最前面的位置,我怕站远了,注生娘娘会听不到我的祈愿。” 尼姑闻言笑了。“没那回事。不管站得多远,只要心够诚,娘娘都会听得到的。您快些进去吧,这会儿还没人呢。” 明月道了谢,进了正堂,往蒲团一跪,双手合十,闭着眼睛专心喃喃祝祷:“……愿注生娘娘早日赐给我们夫妻子息,让萧家有后。信女万明月……”嗯?不对,是要说在万家的名字吗?还是原本在箕县的本名? 她是以万明月的身分嫁过来的,萧豫昭之妻就是万明月,所以应该是用万明月这个名字吧……可是,神明神通广大,一定知道她其实不叫万明月的……这下糟了,她不知道月老姻缘簿上记载萧豫昭之妻的名字到底是哪个啊! 明月又在心里暗祷:不管怎样,注生娘娘,您就认我这张脸吧,不管我是叫万明月还是别的,总之都是我,请赐给我孩子…… 参拜之后,明月又赶紧绕到庙后,准备开始摘桑葚,才刚摘了第一颗,又想到:糟!这桑林该不会是师姐们栽种的吧? “师姐,请问庙后那些桑葚能摘吗?”她很不好意思地问。 “那些是野生的,尽管摘吧。”尼姑又笑了,通常想要的就会自己去摘,她还从未碰过有人来问她能不能摘呢,真是个好教养的姑娘啊,希望她能早日有喜,了却心愿啊。 明月快速地摘满一篮子,再赶着回程,眼看着时辰比预计的要耽搁许多,益发急了,已经近乎半跑着的状态。没想到这半跑半走着,竟不慎误踩了块石角,跌了一跤,右脚脚脖子就这么给扭了,整篮桑葚差点打翻,还好她事先用包袱巾把篮子包得密实,不至于整篮倾倒。 扭伤了脚,走得更慢了。她一边心焦,一边拖着腿吃力地继续赶路,豆大汗珠从额上流了下来,也不知是走得热了,还是脚疼得冒冷汗…… 萧家堡。 谦儿一早起床就到孤寂院去找明月,可没找着人,却把二爷闹起来了。 二少夫人不见了!这件事可大了,整个堡内鸡飞狗跳,无非是因为萧豫昭震怒之故。 “里里外外这么多人,就没半个知道二少夫人哪儿去了?!我萧家堡门禁何时松懈成这样!” 下人们苦着脸,心里纷纷哀怨:门禁森严是外边儿进不来,可不是里边儿出不去啊,二少夫人的腿长在她身上,上哪儿去也不是我们下人可以过问的,谁晓得她是何时出去的,只能问大罗神仙了。 萧豫昭心烦意乱之中,突然想起昨夜她在床边说的话……“桑葚哪儿有卖?”于是转身问众人。 怎么会突然提到桑葚呢?虽然大伙儿不解,小碧还是回答了:“桑葚的话,现在街市上还没见过有在卖的,不过如果二爷想要的话,三山女神庙后面长着一大片,我们可以去摘回来……啊,我想起来了!二少夫人曾问过我三山女神庙怎么走,我指了后山那条路……” 萧豫昭未等小碧话说完,已转身准备出门找人去。 这该死的笨女人,肯定是去摘桑葚了,就说了这些杂事让下人去做就好,怎么她老是不听话,放着闲散的少女乃女乃不当,镇日找事穷忙…… 才刚踏出萧家堡门口,远远就看到明月一身脏兮兮地跛着脚,半跑半走着回来。萧豫昭一个箭步已到她面前,才刚对她伸出手,明月就把竹篮子转挂在他腕上。 “谢谢。这篮很重要,请先帮我提进去……”她扶着腰,气喘吁吁。 “重要个鬼!你看看你为了这篮把自己弄成什么德性!就非得自己去摘吗?!不能叫下人去吗?!早不去晚不去一定得天还没亮就去吗!”他大吼。原本想把竹篮子砸到地上去,但想到她是为了他去摘回来的,就又不忍摔了,只能把拳头握得死紧。 旁边小翠马上机伶地把竹篮子接过手去,让小青送到厨间去放好。 “呃……我想说清晨摘的会比较鲜甜……”明月随口胡诌。 他看到她脏污的罗裙,约莫膝盖位置那儿渗出了斑斑血点,心头一阵撕扯,一把拉过她的手,她一个踉跄,跌入他怀中,右踝传来剧痛,不禁哀嚎一声。 “别这么使力,我的脚方才扭到了,好疼啊。”她抓紧他的手腕。 萧豫昭又急又气,一把横抱起她,往内屋走去。 进到院落里,萧豫昭把明月放上炕床,小翠马上趋前要帮忙,他一挥手。“去打些冰冷的水来,还有干净的绢子。”小翠领命而去。 他月兑掉她的绣花鞋,掀开罗裙,露出一双修长细女敕的白腿。她惊呼一声,挣扎着。“脏掉的衣服我自己换就好!” 他不理会她的抵抗,专心检视她的脚伤,看了不由得又怒火中烧……她的右踝整个肿了起来,双膝也有大片擦伤,连绣花鞋都破损了。 他起身去柜子拿取金创药,小翠则捧着水进来了,马上拧绢子帮明月把伤处擦拭干净。萧豫昭帮她的膝盖上药时,小翠已去房内取来干净衣物准备更衣。 小翠动手要帮明月月兑去衣物时,明月胀红着脸不从。“二爷还在这儿呢,总是……不大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呢?你们是夫妻啊,有什么好害臊的?况且只是换下脏掉的外衣而已,二少夫人……” 萧豫昭故意接话:“我看你二少夫人是不习惯让下人帮忙更衣吧,你下去,我来帮她换好了。” 明月这下吓得花容失色。“别别别!更衣!我马上更衣!小翠快帮我更衣!” 小翠帮她月兑去外衣,仅着贴身中衣的明月,从头到尾紧抓着襟口,直到重新穿好外衣后才松了口气。 “用冷水拧湿绢子,敷着二少夫人的脚脖子。绢子温了,就重新拧过冷水再敷;过一两天后,不再热肿时,再改用热水与冷水交替敷;第五天开始全都用热水敷。”萧豫昭开始交代小翠如何照料。 “不用给大夫看吗?”明月忍不住问。 “只是扭伤,还用不着叫大夫。吾等练武之人受伤乃常事,自然知道如何处理。等你的脚可以着地后,还得每天动一动,以不痛为原则,轻轻地动,多动才好得快。” “那要多久才会好?” “约莫一个月吧,就看你听不听话了。要是这阵子你又闲不住,成日到处找折腾的话,就甭想好了。”他意有所指地盯着她。 “那个……小翠,桑葚——”她才刚开口,萧豫昭就怒打断她: “你还在想桑葚!才刚说完而已,你又想做什么了!” “你这么大声做什么?桑葚不处理,放着会坏掉,所以我要交代小翠帮我煮茶。”明月扁扁嘴,转头对小翠说:“桑葚用盐水洗干净,加冰糖熬煮。桑葚有多少,糖就放多少,锅里一层桑葚一层糖,这样层层叠叠铺上来,用小火慢熬出汁,边用勺子搅拌,熬到桑葚缩了就差不多了,起锅前加点盐。那浓桑葚汁,每天取一点用开水冲淡,泡成茶,端来给二爷喝。” “我不喝!”萧豫昭犹气恼着。 “小翠端的您不喝,那我就天天跛着脚亲自上厨间去端来给您喝。我的脚没治好不打紧,二爷的肝火不压下来不行。” “你!” 小翠乖觉地悄悄退出房外,轻轻带上门。心里笑着:萧家堡这坏脾气又冷傲的二当家还真只有二少夫人治得了,只是治的方法会气死二爷而已。呵。 那之后,萧豫昭要求厨娘,这段期间二少夫人的饭菜不得加酱油。 当晚,明月让小翠服侍着沐浴过后,回到房内,萧豫昭遣退了小翠,亲自要帮她换药。 她小心翼翼地把罗裙拉到膝盖正上方,多拉高一丁点儿都不行,只露出要上药的部分,刚上好药她就急着要盖起来,又挨萧豫昭一顿叱:“药还没干,盖上去又沾到裙上了!就这样放着不要动!” 明月别扭地把双腿缩到床榻里,用被子把小腿盖住,只留膝盖在外吹风。那副怪模样,看得萧豫昭是好气又好笑。 “我说你都已经嫁作人妇了,又不是黄花大闺女,犯得着这么怕羞吗?” “……我只是怕冷。”明月倔得。 “怕冷是吗?”他坐到她身边,一把搂住她,“那我得给你取取暖了。” “我说的怕冷是脚会怕冷,脚光溜溜的没裙子盖着,当然会冷,不过身子可不会……”应该说,他一抱住她,她可要全身开始发烫了。 但……说真格的,她挺喜欢他抱着她的感觉,甚至会不由自主地期待他更进一步……发现自己有这种心思时,真是羞煞人了。 “是吗?你有手脚冰冷的毛病?那得好好补补身子了。”说着,他便伸手去模她的脚,看是有多冷。手沿着她的小腿一路下滑,模到脚踝,这滑腻细柔的触感简直让人爱不释手,引得他一阵心痒难耐。 “你做什么趁机偷吃人豆腐!”她怒嗔,一掌拍掉他的手。 “我吃你豆腐?我们两人是什么关系?你的豆腐本来就只有我能吃,说那什么傻话。”萧豫昭笑了。 说着,手又往明月大腿方向移动;明月待要发作,就听见谦儿在外猛敲门。 “我也要吃豆腐!舅娘藏着杏仁豆腐只给舅爷吃,不公平!” 上次明月做了一次杏仁豆腐给谦儿,他爱死那滋味了。这晚谦儿心里挂着舅娘的脚伤,偷偷模模来到孤寂院,却进不了门,只得趴在门上偷听,这会儿听到有豆腐吃,怎生忍得住,当下喊闹起来。 萧豫昭着了恼,刷地一声打开门,对着谦儿怒目而视。 小翠她们听到谦儿的喊声,连忙赶过来,看到二爷的表情,几个人慌忙抱走谦儿,边走边哄:“上次二少夫人已经做杏仁豆腐给小少爷吃过了不是吗?这次是二爷的份儿,小少爷再跟二爷抢,那才是不公平呢。听话,咱回房睡觉去。” 看人走远了,萧豫昭再次刷地关上门,落了锁,心下颇为不悦。 看来有谦儿在,两人连想要好好温存一下都有困难,这问题不想办法解决怎么行……萧豫昭这会儿突然惊觉,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没打算与万明月成为真正的夫妻不是吗?方才要不是谦儿来打扰,恐怕他已经按捺不住…… 他甩甩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是太久没碰女人的关系吗?怎么只要一对着明月,就不由自主地想更亲近她,想要得更多……难道,他对她动了情? 一思及这个可能性,他心下一阵动摇。不,不可能,他不能对她动情,对仇家的女儿动情,那这报复还有意义吗! 他一咬牙,没有再回到明月所在的内寝房,闷闷地在书房炕床上睡下了。 第十章 第四章 翌日开始,萧豫昭改住到镖局里了。 萧家堡的镖局在龙延镇的是总镖,其它地区还各有为数不少的支镖,依镖的远近来做标头、标师的分配,较远的标点就用标鸽连系。 由于押镖需要官家路引,故萧家堡与各地方官的关系都非常良好。通常每到各地,只要看到萧家堡醒目的火焰堡纹,都立刻二话不说地放行通关。 萧豫昭大部分时候都是在总镖运筹帷幄,只有在接到非常硬的硬镖时才会亲自出马。 硬镖指的是该笔镖非常重要,已可预测绝对会有人来劫镖,故镖行时需要仰赖武功高强的镖师来护镖,避免遭到劫掠;软镖则是指比较简单的镖行,只需通过贿赂或江湖情义护航,即可一路安全到镖。 平日萧豫昭几乎每日都会到总镖处理镖行事务,待日落即回萧家堡。但这个月开始突然改成住在总镖局里,令镖师们大惑不解。 “二爷,您住在镖局里已经快一个月了……”侯瑾南实在难忍好奇之心,这天终于斗胆地问了。 侯瑾南是总镖局里的镖头,亦即镖师们的头儿,二爷不在镖局时就是由他发号施令。 萧家堡旗下镖师不问年纪长幼、资历深浅,只论功夫高低,武功强者为头,所以若想晋级,就要让自己的武力修为更上层楼。正因在这种竞争下,萧家堡的镖师们各个出众。年纪轻轻的侯瑾南能当上镖头,自是他武功上乘,并且具有领导能力。 通常镖师都是江湖上的各路英雄好汉,由萧家堡斡旋之后,收编入麾下,所以都是一起住在镖局里,只有恰巧老家也在镖局当地的才会另外回家住。而侯瑾南是个例外。 侯瑾南的家就在龙延镇,但是他坚决要住在总镖局里,说什么就是不肯回家住。原因在于家里那一票子女众:女乃女乃、娘、女乃娘、大姊、二姊、大妹、小妹…… 而自从爹去世后,他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丁,也就是唯一的香火,便成了大家关心的重点,长辈们成日逼他早点娶亲,姊妹们又老嫁不出去,一屋子吵吵闹闹,他怎么待得下去? 每个月回去见一次长辈,都会被叨念到让他逃也似地躲回总镖局里。还是住镖局里清心省事啊。 故而,他大胆假定,二爷说不准也是因为“女人”的关系才改住在镖局里的。毕竟,几个月前才刚成亲的人,怎么会放着有美娇娘的温柔乡不住,而来住在充满男人汗臭味的镖局里呢?其中必有缘故。 二爷迎娶的万家千金,其美貌远近驰名;不过,听闻总归是听闻,闺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谁知道长怎样呢!实际上说不定是个丑婆娘啊。 又或者是,千金小姐不食人间烟火,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这要是被惯成个刁蛮任性的泼辣婆娘的话,别说二爷了,是男人都受不了吧。 “我住在镖局碍着你了?”萧豫昭不冷不热地回他一句。 侯瑾南嘻皮笑脸的。“我只是想说,二爷长住在镖局,这……嫂子难道不会有意见吗?” “她能有什么意见?”萧豫昭冷哼一声。 “说得也是,妻小怎能过问夫君行事。不过这还在新婚燕尔之际,就冷落了娇妻——”侯瑾南话还没说完,就被萧豫昭打断了。 “今晚,你我逛窑子去。” “嗄?……吓!”侯瑾南这下嘴巴张得大大的,合都合不拢了。他不是没逛过窑子,而是,二爷已经成亲了还去逛窑子,这……家里不会出乱子吗? 龙延镇,最有名的“弄香阁”。 今晚可是大大地骚动起来,原因无它,萧家堡二当家竟然进了弄香阁这种地方,莫不让人啧啧称奇,更别提他才新婚不久哪。 鸨子涎着脸、搓着手。“萧二当家今日雅兴大驾光临,婆子这小小弄香阁真是蓬荜生辉啊。” 一屋子窑姐儿就算身边傍着其他寻芳客,眼睛也忍不住勾勾地往萧二爷投过去,因为萧二爷可说是龙延镇最俊俏的男人啊,即便他已经成婚,即便窑姐儿们自知身分,仍是难掩芳心悸动。 萧豫昭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弄香阁整片厅堂楼阁,一屋子莺莺燕燕、软语呢喃,脂粉味浓得呛鼻。 这种地方,他只有少年时代曾经来过,那时是被乡里间同年纪的玩伴拖着一起来的,但及弱冠之后,便不再涉足此类烟花之地了。 如今再次踏进,心中仍然难掩嫌恶。他不喜欢这里的人们,充满了,每个人都是虚情假意、惺惺作态,没有真情,只有各取所需、各自算计。 今日来此,只是想做点发泄而已。他想证明自己对明月产生的,并不是只针对明月,而是广泛的、对“女人”都会有的,对象是谁其实都一样。 “二爷,您有要指名姐儿吗?”侯瑾南虽不是第一次进窑子,但有二爷在身边,总觉得有点心惊肉跳。他猜测二爷应该不是来寻欢作乐的,而是有其它目的,比方说接了什么秘密案子,先来找相关人脉模模底细之类的。 “瑾南,你有相好的姐儿吗?”萧豫昭反问他。 “二爷,怎么这么说话,好像我很常来似的。我要常来这种地方,肯定会被家里那群女人给揪着耳朵骂到聋了。” “没有的话,就听凭鸨子安排了。”萧豫昭甩开摺扇,面无表情、百无聊赖地搧着。这翩翩风度,又引起窑姐儿们心中一阵轻叹……多迷人的一个男人啊。 这时,一阵混乱,有朵名花像云儿一般轻飘飘被簇拥到萧豫昭面前,轻启朱唇、娇滴滴的声音道了声万福。她是弄香阁里最美的头牌“吟香”。 “若是萧二爷不嫌弃,就由吟香来服侍您吧。”她巧笑倩兮,双眼魅人,对萧豫昭是势在必得。 众姐儿们看到吟香出马,纷纷扼腕。上好的肥肉被衔走了,谁也没办法跟吟香抢。不过……还有萧二爷身边那个,也是个俊哥儿啊,跟萧二爷的成熟稳重不同,这哥儿虽也是个堂堂大男人样儿了,但顾盼之间却有些淘气少年的味道,是姐儿们会想逗弄、宠爱的那种可爱弟弟的感觉。 另一名具有成熟风韵的窑姐儿趁缝儿挤到侯瑾南身旁的座位。“这位哥儿,奴家“尚香”,还请您多多指教。”说着,柔荑就覆上了他的大腿,轻轻掐了一下。侯瑾南全身一抖,心想:完了,自己待会儿肯定会被生吞活剥! 酒过几巡后,鸨子帮他们各自另辟厢房。 吟香关上了房门,风情万种地依偎到萧豫昭怀里,眼波流转,其情不言而喻。她熟练地把玉手伸进萧豫昭的襟口,两边一开,外衣立即落下。 她心下暗暗赞叹:平常服侍的狎客多是些不入流的货色,要不是脑满肠肥,就是又老又臭;像萧二爷这么好的体魄,可真难得一见,光是看着他,便足以让她春心荡漾不已。 她倾身想要贴上他的唇,萧豫昭却不自觉地把头转向另一边。不知为什么,他不想碰她的艳唇。 他告诉自己,那是因胭脂太浓了,他不喜欢那个味道。哪像明月的唇,根本用不着点胭脂就红女敕得让人想尝一口……惊觉到自己又想起明月,为了转移那无可言喻的烦躁感,他转身把吟香推倒在榻上,粗鲁地扯开她的衣裳。 吟香愉悦地期待着,用极其勾魂的眼神凝视着萧豫昭,一边自己动手解开背后的肚兜系绳,等待他的索取。 看着吟香的模样没有一丝羞涩,那妖娆的媚惑姿态,萧豫昭竟然完全升不起想下手碰她的。吟香见他没有动作,便主动伸手去碰他…… 意识到她手移动的下一个目标是哪里时,萧豫昭反射性地弹身离开床榻。看着吟香惊愕不解的表情,他重新穿好外衣,头也不回地开门离去。 他不要吟香,他确切地知道了。他宁可想着明月,自己排解,也不想碰明月以外的女人。 回到镖局以后,萧豫昭马上冲了个冷水澡,把身上的香粉味洗掉。正在秉烛阅读、宁静心神时,侯瑾南回来了。 “二爷!您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个人跑回来了!”他满脸哀戚,如丧考妣地干嚎。 “我想你应该还在忙,就不打扰你兴致了。”萧豫昭头也不抬地。 “哪有什么兴致!我……我根本是被强要了啊!” “说什么浑话,你一个大男人被窑姐儿强要了?传出去能听吗!” “不是啊!那个尚香……真的……好厉害啊!我要是没早点月兑身,恐怕要被吸干了,到时二爷就要给我上香了!”侯瑾南回想起方才是怎样被尚香摆弄时……又打了个哆嗦。 萧豫昭忍俊不禁笑了出来。“堂堂一个萧家堡镖头,怕个女人成什么样!正常来讲应该反过来,是你让她知道你的厉害才是吧。” “那不一样啊!总之,二爷可别再邀我去逛窑子了,说什么我都不去了。”侯瑾南挥着手,转头要回自己房里,没想到差点撞到人。 紧急止住步伐,定睛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个俏生生的曼妙身影。哪来的美人儿,怎么这个时候来镖局? “二爷邀你去逛窑子?”明月全身僵硬,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问话。 萧豫昭闻声,立即站起身来,确认侯瑾南高大身影遮住的人是明月时,心底凉了半截。 “明月,你怎么会来?你的脚好了吗?” “我的脚要是好不了,你就不回萧家堡了是吗?”她抖着声。 侯瑾南明白来者何人了。“是嫂子吗?小的侯瑾南见过嫂——”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明月推到一边儿去了。 “我以为你一直在忙镖局的事,所以才回不了家。今天我的脚终于能正常走动了,做了些消夜点心要给你,拜托黎叔带我过来……没想到刚好撞破你的好事。”明月紧抓着手上的食盒,心想自己要是没来过该有多好,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站在明月身后的黎叔,一脸无奈,这时机也太不凑巧。 侯瑾南挡在明月与萧豫昭之间,拼命掩护:“嫂子,事情不是这样的。二爷没去逛窑子,是我去逛窑子,怕到了,所以回来跟二爷说,以后如果有想逛窑子的时候,可别邀我。是这个意思。其实二爷根本就不会去逛窑——”他话还没说完,明月再度把他推到一边儿去。 “你自己说,你有没有去逛窑子?”明月直直盯着萧豫昭。 顿时周遭静得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有。”萧豫昭认了。 明月眼眶泛泪,扭头便走,黎叔赶紧追上去跟着。 萧豫昭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一股揪痛与无奈交织,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虽然他实际上并没有与吟香发生关系,但他去弄香阁是事实,他原先就是打算找别的女人发泄也是事实。 “二爷,您不追上去安抚嫂子行吗?”侯瑾南比他还急。 “不用追了。男人有个三妻四妾都算正常,只是逛个窑子,岂有怕家里婆娘不高兴的道理。”萧豫昭口不对心地硬逼自己说出冷淡的话语。 “这……”侯瑾南哑口无言,二爷说的是有道理,可是……嫂子那悲伤的泪光,连他看了都为之心疼啊。 家里这新嫁娘是这么的娇美动人,怎么二爷还会想去逛窑子呢?弄香阁里的窑姐儿是要拿什么跟嫂子比啊!这要是自己的娘子,他才舍不得她不高兴呢。侯瑾南百思不得其解。 第十一章 这夜,萧豫昭犯愁地在镖局里一夜无眠。 萧家堡里的明月也是一夜无眠。 她睡在谦儿房里,把谦儿哄睡了以后,才让自己忍了一夜的眼泪滚落下来,无声低泣。她想了好多好多,自己心中那酸苦的感受到底是所为何来? 他为什么宁可住镖局也不回来呢?总不可能是因为不想喝桑葚茶吧!所以住镖局果然是为了方便去窑子吧。 她告诉自己:男人三妻四妾都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了,更何况是在外花天酒地、逢场作戏,要不然七出里面怎么会有不得“嫉妒”一条,不就是要为人妻者心胸宽大吗! 万夫人也说了,当人家媳妇就是要逆来顺受,所以就算二爷老是莫名其妙发脾气,她也从不放在心上。可是,为什么听到他去逛窑子时,她会这么难受呢? 自己难受的点到底是什么呢?是怕自己在萧家堡的地位不保?可是对方只是窑姐儿,根本不可能入门作妾的。 是不满自己被蒙在鼓里?可是二爷只是没跟她说罢了,总不可能上窑子还跟家里的人说一声才去吧;而且他并没有企图欺骗她,她问了,他也直截了当承认了啊。 仔细想想,她在嫁过来之前,连二爷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二爷对她,不也是一样吗?两个完全不相识的人一夜之间变成了夫妻,说感情没感情,说熟悉也不熟悉,又不是两情相悦才互许终身的,她怎么能指望他只专心对她一人呢? 说到底,她对他也的确不够用心。自她进门以来,她看着谦儿的时间比看着二爷的时间还要长。丫鬟们也说过,她老是跟谦儿睡好像不大好,哪有人夫妻是分房睡的。 她又想起之前的点点滴滴,他好心帮她膝盖上药,她却连腿也不让他碰,是她先把他拒于千里之外的,又怎能怪他去找窑姐儿呢?想到这里,她反而心虚起来了。 总之,不管怎样,她就是不想要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连想都不愿想。那,该怎么办才好呢……要怎样才能让二爷愿意回来呢?她好想努力做些什么去争取,可是千头万绪又不知从何努力起。 翌日,她又去了三山女神庙。 醮典已经过了,这回她没有赶大清早就去,而是下午趁谦儿午间小憩时一个人悄悄去的。谦儿若是要跟的话,可走不了这么远。这次她记得先跟小翠讲了,免得谦儿睡醒了又闹。 进到庙里,她非常诚心诚意地跪拜,祈求娘娘赐个娃儿,并且……希望能留住夫婿的心。 “施主,您又来了,才过一个月而已呢。”上次那名洒扫尼姑跟她打招呼。 明月不好意思地挤出微笑。“我是真的很想要个娃儿,但……家里那个人流连风月场所,都不回家了……” “阿弥陀佛。施主,红尘俗世之事,贫尼不便多言。” 明月苦笑了下。她只是想找人诉说一下,也没想到这对象适不适合,唉……跟尼姑道了谢,她起程回萧家堡。 心想着:这心里难受的苦,该怎么解呢?如果留不住二爷的心,那就只能让自己干脆放弃不再强求,他过他的,我过我的,这样是否就不会觉得苦了呢。 明月回到萧家堡时已经日落了。 扑到门前迎接她回来是谦儿。“舅娘!你好晚哦,舅爷在等你吃饭呢。” “舅爷?他回来了?” “是啊。舅爷说等舅娘回来才能开饭。” 她大喜过望。三山女神真的好灵验,下午才求完,晚上人就回来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她进了饭厅,看到萧豫昭就坐在那里,心头一阵拧,这复杂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既高兴又难过,也不知该拿什么表情对他才好。 她默默地入座,低头慢慢扒饭,整个饭厅沉默得让人食不下咽,她不敢抬头看他,既不知如何开口,也怕他开口,好像彼此说什么都不对劲。 萧豫昭也没有说话。他也有着同样的心思,想对她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她想必很恼他吧,即便求和也只会碰冷钉子吧。 谦儿夹在中间,两头张望。舅爷平素就是张冷脸,也没啥稀奇;反倒是舅娘今儿个怪怪的,看起来好犯愁的样子,他不习惯这样的舅娘。 “舅娘……”谦儿正想说点什么,明月抢着开口了:“谦儿,从今尔后,舅娘晚上不在谦儿房里睡觉了。” “为什么?”谦儿不满。 “谦儿长大了,是个男人了,要舅娘陪着睡觉,会被人家笑话的。” “可是舅爷也是男人,舅娘陪舅爷睡就不会被笑话吗?” “那不一样,舅爷与舅娘成亲了,夫妻本来就该一起睡觉,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以后你讨媳妇儿了,也会有媳妇儿陪你睡觉的。” “可是……”谦儿还想讨价还价。 “莫非谦儿一个人会怕?原来谦儿怕黑啊。”萧豫昭插嘴。 “我才不怕黑呢!” “那就是怕鬼了。”萧豫昭故意哼笑。 “我也不怕鬼!” “我赌谦儿一个人睡觉一定会怕得半夜遗尿。”萧豫昭再激。 “我才不会!今后我就一个人睡!保证不会遗尿!”谦儿怒气冲冲地。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我就看你能撑得了几天。要是我赌输了,大伙儿又有烧肥鹅吃了。” 在旁侍立的丫鬟们纷纷又掩嘴偷笑了。 当晚,明月在孤寂院内寝房里,认真地对镜梳妆,很努力地想把自己打扮得好看一点,这还是她嫁过来后第一次把陪嫁的妆奁整个翻箱倒柜。 偏偏手不够巧,连想在头上插些簪子、步摇什么的都插不好,老是松月兑滑下来。就说了这些金钗银钗不只沉还滑溜,还不如她以前用细树枝还是竹箸随便绾着方便;树枝有枝枒与粗皮,会勾着头发,不会掉,又轻。 弄了半天,手酸得要命,还是弄不出个满意的妆容。正当她对镜叹息时,突然身后有人走近……萧豫昭轻轻地在她发上簪了一个饰物,银白色的一对蝴蝶,稳稳地勾在她发上,彷佛没有重量。 “上个月去押的那趟远镖,中途偶然看见的,杂货郎说这不是银也不是铁,而是一种很轻又软的质地,可压得像纸一般薄,很好做花形。我想你簪了这种的就不会再有簪子太沉而滑落的困扰了。” “为什么到现在才拿出来?”她对镜看着那蝴蝶,多可爱的一对小蝴蝶啊。 “没机会拿出来。谁叫你扭了腰好了,又扭了脚。扭完脚后,又扭了性子,成日净是惹是生非,没一时消停的。”他把玩着她一绺发,抱怨的话语中藏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宠溺意味。 “谁惹是生非了?胡说八道。”她扁嘴。 “让我没省心日子过就是在惹是生非。偏要净惹些事来让我烦恼,这样你才称心如意是吗。” 她原本想回嘴说:所以你才要去逛窑子?窑姐儿温柔体贴正好消解你的烦恼?但硬生生忍下了。她已经决定不再提这件事了,就当它没发生过吧,提了也只是徒惹得两人更不愉快而已。 “我没有故意要惹你烦心,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会让你烦心的事,每次你生气,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你又不高兴了……如果你觉得我哪里不好,你可以直说,让我改。” 他叹了一口气。他怎么能跟她说,如果不是因为在乎她,他根本就不会生气,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庸人自扰啊。他何曾为了谁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而心情随着起伏?她怎能在擅自闯入他平静无波的心湖、搅得天翻地覆后,又一脸无辜。 “你……愿意相信我吗?” “相信你什么?” “我虽然去逛了窑子,但我没碰了谁,中途就走了。” “那你去做什么?”去那种地方不碰女人,就跟抱了猫儿身上却不沾一毛一样,是不可能的事。 “……总之,就是一时心烦。”他就知道她不会相信,再多说也无益,罢了。转身回书房炕床去了。 翌日开始,明月三天两头一得空就会去总镖局兜转,偶尔带些点心去犒劳镖师们,并且认真地跟他们打好关系,向他们学习镖局的事务,了解镖局的运作与一些常识,甚至开始帮忙一些镖局的生活起居杂事,像是帮他们缝补衣服等等。 总镖虽然有雇请厨娘、仆妇每日定时来做煮饭洗衣等日常家活,但她们并不会住在镖局里,且她们也都有年纪了。所以当这充满男人的镖局突然出现一朵鲜女敕红花时,整个气氛完全不一样了,男人们眼里的光采都比平常亮多了,连练功都勤快有力,美人嫂子在旁看着,不好好表现怎么行。 明月只是抱着一个想法,如果想要懂萧豫昭在想什么,那么就要去接触他的周边、了解他的角色,只有站在他的立场才能对他的心思有同感不是吗? 第十二章 熟门熟路后,明月就不再需要黎叔跟着她去总镖,有时甚至她一早就会跟萧豫昭一同出门,一副夫唱妇随样儿。 萧豫昭也不阻止她,因为自从窑子事件后,他料想她已不再相信他,随着他跟进跟出,必然也是想查勤盯梢,就怕他又去喝花酒吧。虽然他已不会再去窑子,但她不信任他的话,解释再多也没用,故而就随她去了。 这天她在镖局大院一角的鸽舍里。 这些鸽子不是养来吃的,是镖局联络消息用的镖鸽。她常常会看到萧豫昭写了些什么,把小字条绑在鸽腿上,然后放飞,过几天后那鸽子又会飞回来。 她对于这事儿感到很新鲜有趣,原来萧豫昭是用这种方法管理各处镖局,怪不得他不需要常常出远门,也能处理各支镖局的事。 而且,鸽子们也好可爱,她好喜欢模它们的羽毛,生了鸽蛋还能入菜,谦儿好喜欢吃的。来镖局真是来对了,没来还不知道有鸽蛋可以捡呢。 萧豫昭看着她喜孜孜地喂完鸽子,捡了一小布巾的鸽蛋刚走出来,身上沾到鸽粪,她也不以为意,他实在不能理解。 “鸽舍很臭的。”他说。 “没关系。鸽粪还没有人粪来得臭呢。”她小心翼翼地把布巾包好打结,收回提篮。 “有时我不禁要怀疑你真的是千金大小姐吗?”他摇摇头笑了。 他这句话说来没别的意思,但听在明月耳里,心里登时不安地跳了一下。她都已经快忘了她是以万家千金的身分嫁过来的。在当千金小姐之前,她只是个穷乡僻壤的村女,当然不会有千金小姐的高贵气质与优雅举止。 “……嗯……我打小就是这样不拘小节,并不是每个千金小姐都是娇滴滴的。”她心虚地稍微做了点辩解。 “说得也是。我有个至交也是娶了个富家小姐,但那泼辣剽悍劲儿就跟男人婆没两样,不说还真没人看得出她是千金小姐。” “你的至交?”她第一次听到他提起他的朋友,心里头有点雀跃,觉得自己好像更接近他一点儿了。 “说了你也不知道是谁。我们很久才碰一次面,有机会再介绍你们认识。”那个人现在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就连他的喜酒都没来喝。 那天下午,来了委托案子,萧豫昭带了几个镖师去酒楼与对方谈细节,明月原想跟着去,被挡了。她想,也是,那种场合带着妻子出席也不合适吧。可是侯瑾南居然也没去,让她颇为意外。 近傍晚时,萧豫昭一行还是没回来。明月等得无聊了,与侯瑾南闲叙起来。“你不是镖头吗?为什么你不用去?” “镖头也不见得需要出席,二爷擅长谈判,他出马很少有不成功的。而且若是二爷亲自押的镖,遇上劫匪时,通常都会以点春收场。” “点春?”她不懂。 “点春是行话。押镖时遇上劫匪,若能与劫匪谈判成功,不用厮杀就能化干戈为玉帛的话,我们称之为『点春』。” “喔……”她又学到一项了。 “二爷不喜争端,通常会跟对方谈判。要是我的话,才懒得跟那些家伙多费唇舌,想劫镖就先问过我的拳头,所以二爷老说我太年轻、沉不住气,需要多磨练磨练。但我觉得干嘛磨练,对方可是劫匪啊,他们要讲道理的话还会去当劫匪吗!所以跟劫匪讲什么都是对牛弹琴。不过很奇怪,二爷就偏爱对牛弹琴,然后那些怪怪的牛居然还乖乖听话了。当然,有时也是会有听不懂人话的正常牛,那时二爷就不会客气了,开始动手鞭牛。”侯瑾南一摊手。 明月笑了。“听不懂人话的牛才是正常的啊?” “那当然啦。” “我倒觉得你该多跟二爷学学对牛弹琴的技巧。”她宁可不要他们打打杀杀的,多危险。 “甭了,我学不来的。我天生就是个大老粗。” “你看来斯斯文文的,是个俊哥儿,哪来大老粗之说。” “真的?嫂子觉得我生得俊俏吗?”侯瑾南眉开眼笑。 “当然。你走出去应该会让很多姑娘们芳心暗许吧。” “那我跟二爷比起来,谁俊?”侯瑾南故意逗她。 “你……这怎么能拿来比呢。”明月红了脸。她当然是觉得二爷比较俊的,而意识到自己会对夫婿的俊俏感到害羞心跳,这又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瞧嫂子这反应,肯定是我比二爷俊上几分,嫂子才不好说。”侯瑾南嘻皮笑脸地。 “才不是这样呢!你这人真不知羞,哪有人厚着脸皮说自己俊的。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哪比得上二爷。”她既好气又好笑。 这会儿两人谈笑的画面,全数进了萧豫昭的眼里。 他回到镖局,老远就隐约听到笑语声,再看到明月与侯瑾南嘻笑怒骂的热络气氛,虽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内容,但光是明月那脸带羞怯对着侯瑾南笑的样子,他心头不觉燃起了无名火! “谈什么事这么愉快?”萧豫昭冷冷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没什么,就在讲二爷很会对牛弹琴……”明月刻意避过不提谁比较俊的话题,免得横生枝节。 侯瑾南一听,慌忙打手势要明月别说了,否则他肯定会被二爷好好“磨练磨练”。明月瞧他急的,不禁又笑了。 这两人眼色传递,互有暗示的动作,让萧豫昭看了更加火冒三丈!但他忍着不怒吼,沉着脸。“很会对牛弹琴是什么意思?” “呃……没什么意思。”明月发觉二爷脸色不对,于是噤声,免得多说多错。 不说是吗?两人私底下有秘密是吗?萧豫昭恼怒,恼怒侯瑾南,恼怒明月,也恼怒自己。为何自己会如此怒不可遏?明月只是与别的男人说说笑笑,居然就能让他心底乱了方寸。不应该这样的! 他一言不发地转身准备回萧家堡,明月立刻追上跟着回去。 一路上他走得又急又快,明月腿没他的长,追得很是辛苦。重点是,她不知道这回他为何又生气了。嫁了个脾气阴晴不定的夫婿,真的是很让人头疼啊。 回到萧家堡,谦儿马上黏着明月撒娇。明月这才想起,急着跟二爷回来,结果忘了把为谦儿捡的鸽蛋带回来了。 “啊,舅娘忘了鸽蛋了。也罢,侯瑾南应该会帮忙收着吧。” “猴什么?” “侯瑾南。是舅爷镖局里的镖头,他姓侯,又是镖头,绰号叫猴头儿哩,很有趣吧。” “我可以去找猴头儿玩吗?” “嗯……他是小孩子脾性,说不定跟谦儿很合呢。找机会让猴头儿叔叔教你一些男孩子的玩耍儿。”明月爱怜地捏了捏谦儿的鼻子。 萧豫昭听了更生气了。都回到萧家堡了还要提侯瑾南!她脑子里就只有侯瑾南吗!难不成她老是去镖局,目的是想见侯瑾南? “你明天开始不许再去镖局了!”他怒喝。 “为什么?”明月与谦儿一同垮下脸。 “不为什么。我萧某人的决定不需要为什么!”他甩头进房去。 当晚,萧豫昭没有出来用晚膳。明月与谦儿跑了几回去孤寂院喊人,里面的人硬是闷声不响,于是明月只好把饭菜端进孤寂院去。 “我不吃。”他没好气的,坐在书案前翻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你到底在不高兴什么?” “我没有不高兴。” “明明就有,都写在脸上了。” “是吗,既然都写在脸上了,怎么你会看不出我在不高兴什么!”他话说得可尖酸刻薄了。 明月走近,双手捧起萧豫昭的脸庞,靠近他,这近距离的凝视让他心口发热,她那精致的小脸就近在他眼前,她双睫闪啊闪的,唇儿微翘,他闻得到她的幽香,浑身一下子鼓噪起来,好想吻上那迷人的唇瓣……她到底想做什么?打算色诱他吗? 突然,她双手一伸,圈住他的脖颈,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动作无比生涩,羞怯地说:“不管你在气什么,都请消消气好吗?我说过了,你要是觉得我哪里做错了,直接告诉我,我没有读心术,真的猜不出来。” 她的主动拥抱、软言软语,在在都撩起他心湖的波涛,他不由得气消了;或许她跟侯瑾南真的只是在闲话家常而已,是自己太敏感了。 “……我不喜欢你跟侯瑾南走得太近。”他艰难地说,要他说出这种气量狭小的话,真的很吃力。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女人,我才是你的男人。” 她抬起头,双手搭着他的肩,圆亮的大眼直视他,眨了眨,瞬间懂了。“原来……你在吃醋啊?” 她竟然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让他登时胀红脸。“不是!我只是在提醒你,要守分寸,萧家堡的夫人跟别的男人有所牵扯,会惹人闲话,有损萧家堡名声。”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在笑什么?不许笑!”他气急败坏,早知道就不说了! “我好高兴,好高兴你为我吃醋。”她心头漾满甜蜜。 “就说了,我生气不是因为吃醋!是不高兴你不守妇道,丢萧家堡的脸!”他急着解释,却有种愈描愈黑之感。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在乎我?只在乎萧家堡的名声?”她低着头,手指有意无意地戳着他的胸膛,像只撒娇的猫儿。 “你……”这女人……她自己一定没有意识到,她多么有蛊惑男人的天分。两三下就轻易撩拨起他。 他抱起她,把她压倒在炕床上,欺身贴上她的唇。 …… 明月一个人留在孤寂院,她重新理好衣裳,用棉被把自己卷起来。 懊恼地回想,刚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的惊叫,是不是伤了二爷的心?明明,她已经告诉过自己,要用心跟二爷相处,不再拒他于千里的。 其实,她是喜欢他的碰触的,只是在毫无心理准备之下,她才会因为没有经验的陌生感而本能地退怯……要是她能先知道会发生哪些事的话,她肯定不会拒绝他的。她心里暗暗发誓,再一次的话,她一定会配合他的…… 然而,今夜,二爷并没有回到孤寂院,而是到客房去睡了。 第十三章 第五章 翌日晨起,明月用绣花巾把颈子围起来,推说是今日觉得有点冷,免得让人瞧见上头那羞人的红点。 萧豫昭出门时,她恋恋不舍地跟到门前,却不能跟他一起去镖局。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去,她内心好像缺损了什么,泛着疼。 明月那不安的心情彷佛是预兆。接下来一个月,萧豫昭果然又开始住在镖局里了,虽然他偶尔会回萧家堡一两次,但,她仍旧会忍不住想:说不定……他又去逛窑子了吧。她恨自己搞砸了一切,却是追悔莫及。 但她没想到的是,之后萧豫昭竟然说要去龚城的支镖局,然后一去就是快半年音讯全无。 今年过年除夕夜,明月让大多数的仆役丫鬟们都回家去吃团圆饭了,萧家堡里只剩黎叔、谦儿、小翠,还有几个已经无家可归的老仆们留守。 大厅里,萧家堡仅剩的几个人不分主仆地坐圆了一桌,开始吃起年夜饭,祝祷新的一年平安顺利。 “小翠,为什么你不回去呢?”明月不解,当她说要让小翠回家过年时,小翠竟然不愿意。 “二少夫人不也是不回娘家不是吗。”原本黎叔要帮明月打点初二回娘家的马车,交代小翠陪二少夫人回去时,明月却拒绝了。 “……我只是觉得,二爷不在萧家堡,要是我回娘家的话,堡里没个主儿不大好罢了。”明月随意编个借口搪塞。 其实,明月不想回娘家真正的原因是,万家根本就不是她的娘家。她的娘家在箕县,她想念她爹,可是她没办法回去。 还有另一个心思是,她觉得,萧豫昭也许会回来也说不定。 毕竟是过年啊,一般人大过年的都会想归乡的不是吗?故而他是有可能会回来的,她是这样希冀的。 所以她煮了一大桌丰盛的年节好菜,就是准备着二爷回来的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他在龚城不晓得有没有好好吃饭?听黎叔说龚城在北方,想必很冷吧,他会不会水土不服呢?他……会不会偶尔想起家里的糟糠妻呢?她是如此的思念他,而他会不会呢? 除夕夜,二爷终究没有回来。 小翠看着二少夫人倚门而望的孤凉背影,不禁替她感到不忍。她不知道二爷跟二少夫人之间有什么事,但她很确定二爷是爱着二少夫人的。二少夫人或许当局者迷,但她这旁观者可是看得一点也不马虎啊。 或许真的只是因为男人多以事业为重,所以二爷才会丢下二少夫人一个人守着萧家堡。 毕竟萧家堡的镖局家大业大,二爷未娶亲前也是偶尔会有待在外地一阵子的情况,只是这次待得久了一点儿罢了。要当萧家堡的主母,或许就注定得多担待点,比别人家的媳妇多受点寂寞吧。 小翠很喜欢二少夫人,在她还未进萧家堡当丫鬟前,曾经在别的府邸服侍过,那家的主母与现在的二少夫人根本不能比,简直天差地别。她从没看过有哪个对仆役这样好的主母,对老的敬若长辈、对小的待如姐妹,似乎不把自己当主母,而是跟大家一样平起平坐,就连对谦儿也视如己出,极有耐性。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只有行动与想法一向不在二爷预测范围内的二少夫人,才能让二爷无从防范,而一点一滴地被打落了心门的锁钥。 小翠脑子里有这样一个假想画面: 二爷强悍地在固若金汤的城门上坚守不开,结果二少夫人从墙边的小狗洞爬进城里。二爷气呼呼地骂说卑鄙小人竟然不从前门正大光明地来挑战,但其实二少夫人只是觉得狗儿可爱,所以傻傻地跟着狗儿爬进来而已,根本没想过要攻城。 二爷跟二少夫人日常的相处就是类似这种感觉,所以二爷总是气得牙痒痒,而二少夫人总是一脸无辜,让旁人看了就想笑。 在小翠眼里看来,二爷一下住镖局一下去龚城,或许根本只是夫妻吵架在拗性子也说不定。男人在心爱的人面前反而会意外地小孩子气呢。 初一一大早,明月又去三山女神庙拜拜了。敬完神后,带着谦儿来到总镖,她想看看鸽子有没有捎信回来。她抱着微小的希望,说不定二爷会传些报平安的讯息回来。 “嫂子,鸽蛋都被你捡光了,再巡也没有啦。”侯瑾南抚额。自从二爷去龚城以后,嫂子就无视二爷不准她来总镖的禁令,每隔几天就来巡鸽舍,到底是有多喜欢吃鸽蛋?这是当镖鸽用的,可不是蛋鸡啊! “大过年的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不回家过年吗?”明月可不想跟侯瑾南解释那么多,于是转移话题。 “我昨儿个就回去吃年夜饭了,就是这样才被家里的娘子军们刑求了一晚上,所以天一亮我就赶紧逃回镖局来了。”想到昨夜的惨况,侯瑾南光回想都觉得头痛,还是待在镖局里闲适。 “你家人也是为你好,才会希望你早点娶媳妇儿。难道你真的都没有过中意的姑娘吗?” “中意的姑娘……”侯瑾南搔搔脑袋瓜,看着明月,突然意识到,从以前到现在,能跟他相处这么久,还不会让他产生想逃跑念头的,也就只有明月嫂子一人了。 以前不管谁介绍哪家姑娘给他,她们都是一副虎视耽耽的样子,好像巴不得今天对看,明天马上送进洞房似的,那种过分急切的态度,让他感到很不舒服,所以不管对方长得再美,都让他莫名地恐惧,他觉得自己是虎口里的猎物……啊,对了,就像弄香阁里的尚香那样,一想起来又起了浑身鸡皮疙瘩。 “如果是像嫂子这样的姑娘,我应该就会喜欢了。”侯瑾南傻笑着。 “你喜欢像我这样的吗?我这样的有哪里好呢?”明月有点意外。 “嫂子是个大美人,温柔婉约,厨艺女红都擅长,好的地方可多了。” 听到侯瑾南的盛赞,她不感到欢喜,反倒神色一阵黯然。“若是我真的那么好,为何二爷不喜欢我呢?” “二爷不喜欢嫂子?”侯瑾南感到不可思议,“二爷怎么可能不喜欢嫂子?嫂子可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啊。” “明媒正娶又如何,富贵人家的男人多的是先娶个不怎么喜爱的正室,再另娶真正喜爱的小妾。正室不过是图个门当户对,或是利益交换的工具。” 这几个月来,她时不时就去三山女神庙绕绕,求个心安也好。在那里,她遇见了不少家的夫人,也都是去求子的,碰了几次面,就多少聊了几句,才知道,原来不管谁家的老爷都是大同小异;而那些夫人,也大多已经放弃,只求有个子嗣好巩固自己在家里的地位而已。 反观自己,又哪能特别到哪里去呢。也许二爷在不久的将来也会另娶新妾,她不早点做好觉悟怎么行呢,正室可要明事理的。 “其实,我觉得二爷是喜爱嫂子的……”否则二爷不会禁止嫂子来总镖,也不会在那天看见我跟嫂子聊得开心时,隔天就找我说要比划比划,其实是痛揍了我一顿……后面这些话侯瑾南都没说出口,只是在心里犯嘀咕。 “猴头儿,你能不能帮我用鸽子捎信给二爷?”她转头拜托侯瑾南。 “什么?” “就像二爷捎信给各镖局一样,写个短笺,绑在鸽腿上。我不大清楚鸽子要怎么使唤……” “呃……原来嫂子一天到晚巡鸽舍,不是为了鸽蛋,而是为了等二爷的信啊?”他终于懂了。 被看穿心思的明月,低下了头。 “可是,我没办法使唤鸽子。应该说,鸽子不是你想叫它去哪儿就去哪儿的。这里的鸽子都是各个支镖的当家养的,被带过来总镖寄住,某几只鸽子代表某个支镖,鸽子只会往自己的老巢飞,所以它们只会飞去它们原本所属的那个镖局,不会飞去别处的。二爷若想跟某个支镖联络,就只能使用该支镖的鸽子;相反的,总镖的鸽子也会放几只在各支镖,这样支镖的当家若有事要跟二爷讲时,就会放总镖的鸽子回来。” “那二爷要怎么知道哪些鸽子是哪些支镖的呢……啊,莫非,是鸽子脚上的环?”一直以来,她都以为鸽子的脚环只是装饰,没想到是有功用的。 “嫂子真是聪明。没错,就是鸽环,各种颜色分别代表各个支镖。” “那就使用龚城支镖的鸽子啊。龚城支镖是哪个颜色的?”她高兴起来。 “龚城的鸽子已经用完了。”其实也不只龚城的鸽子,好几处支镖的鸽子都用罄了,待支镖重新送过来呢。谁教之前工作太满,二爷传讯传得凶,备用鸽子一下子就耗光了。 “用完了?那怎么办?”她大失所望。 “一般鸽子用完就会派该支镖的人送几笼过来总镖放,或许这次二爷去龚城,回程时会顺便带龚城的鸽子回来也说不定。不过,就算嫂子这会儿用龚城的鸽子带信去,二爷也不见得收得到,因为二爷不会一直待在龚城。” “不然他会去哪儿?他说要去龚城的不是吗?” “是去龚城没错,但二爷要保镖,就会跟着镖一起行动,不会一直待在龚城里啊。更何况二爷这次保的镖是人。” “保人?” “镖,不见得专指货物,凡是需要保护运送的,统统都叫镖。有时候镖会是人,也就是要保护某个人安全抵达某个地方。” “二爷要保护谁去什么地方?” “这是秘密,不能说。镖局是讲道德信义的,一旦镖的行踪泄漏,保镖就更加困难。请嫂子不要再问了,二爷这次保的镖不是女人,嫂子可以放心。” “我又不担心他保的镖是女人。”明月胀红脸。 “嫂子是不担心,是我多嘴了。”侯瑾南转过身偷偷吐舌头。 明月望了望天空,似乎把天空看穿了也不会有鸽子飞回来的感觉,让她感到泄气。这个年,怎么会这么难过?从小到大过年都是欢欢喜喜的,但嫁进萧家堡的第一个年,怎会如此空虚? 第十四章 溳县。 萧豫昭站在一家偌大的宅院前。终于让他给找着了。该死的万家! 数月前,萧豫昭保完镖,回程时打算顺道去椋县万家看看,目的当然只有一个,就是好好欣赏一下万家二老为女忧愁的神情。 自明月嫁过来之后,两家不通音讯,他也没让明月回过娘家,想必万家二老心中必然五味杂陈,终日挂念女儿是否过得安好吧。 萧豫昭打算以拜访丈人丈母娘为由,到万家去给他们加油添火一番,比方说暗示明月至今未有喜讯,是否能帮夫家添子息犹令人存疑等等,让他们的脸色再难看一点更好。 可没想到,来到椋县万家时,却只见空宅一座。萧豫昭大感惊疑,向椋县乡亲探问之下,才知万家在嫁女之后没多久就突然举家搬离,没人知道他们迁到何地去了。 萧豫昭心头升起一股不大对劲的感觉……有鬼!其中必然有鬼! 即便要搬迁,却为何没有知会女儿夫家?是不打算让女儿再见双亲吗?这不合常理。而且是在嫁女之后马上动作,这与其说是搬迁,看起来反倒比较像是……撤逃! 萧豫昭一动念,立即调遣各地支镖全力搜寻支镖当地及邻近县城等地,万家休想逃出他的手掌心。这大动作搜索任务,唯独没有通知总镖加入,因为萧豫昭料想,如果万家有心要躲,那么再愚蠢也不可能会搬到龙延镇附近来。 而他也不想打草惊蛇。先把万家二老揪出来,查明真相后,再回萧家堡看要怎么整治明月。 万家躲得再隐密,终究还是躲不过萧家堡遍布各地的人脉网络。一两个月后,已有鄣城镖师通报,在邻近的溳县发现疑似万家人的行踪。 萧豫昭马不停蹄地动身前往溳县,很快地就探寻到万家的所在。原因无它,因为万府在溳县各处张贴悬赏令,说万府千金日前被凶恶匪徒劫走,若有人能进入恶匪巢穴“疾风寨”救出万家千金者,赏金丰厚云云。 萧豫昭看着悬赏告示榜——万府千金?疾风寨? 打听之下,疾风寨位于溳县山头上,向来恶名昭彰,日前寨主似乎是发现新近迁入溳县的万家有个貌美如花的女儿,于是动手劫人,现在万家千金被绑到疾风寨去,要被迫当押寨夫人了,万府二老如断命脉,到处告求武林壮士解救…… 萧豫昭站在万家新宅邸前,颜色肃冷。 万家奴仆发现来访者是新婿,宛如见到阎罗王似的,吓得魂儿都飞了,双腿不听使唤,半跑半跌地入府通报主子。 万府大厅。 萧豫昭好整以暇地喝着茶,对面坐着脸色难看至极的万家二老。 “没想到小婿只是想见一下丈人的面,还得花这么大工夫寻找才行。丈人可真是爱捉弄小婿啊。”萧豫昭从怀里拿出摺扇,轻轻搧着,脸上的笑容寒到四月桃花都能结霜。 见万家二老闷不吭声,萧豫昭再次进逼:“小婿进溳县时,发现到处张贴悬赏,听说是丈人的千金被劫。可这就奇怪了,明月好端端待在龙延镇里,何来被劫一事?难不成……丈人有第二个千金?可就小婿所知,丈人『应该』只有一个女儿才是。不知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萧豫昭从头到尾笑容满面,可看在万家二老眼里,那一字一句说有多扎人就有多扎人。 “谁说老夫只有一个女儿!我们认养义女难不成还需要萧家同意?!”万钟泰终于忍不住拍桌而起。 “那么,请问进萧家门的,是丈人的亲生女儿,抑或是圣上赐婚之后才急急忙忙新认的义女呢?”萧豫昭心里一个兜转,很快就连结出真相了。 “义女年纪较长,先行出嫁也合乎伦理,圣上虽然指婚小女予你,可没有指定要哪一个!”万钟泰当时就非常不齿萧豫昭使出请圣上赐婚的阴险伎俩,却苦于不忍气吞声不行,而今事情已然败露,索性破罐子破摔。 “想我萧家也不是小家小户,娶万府千金可说是门当户对,女儿进我萧家门,当是一生无虞。这么好的亲事,岂有让给义女之理?怎么?丈人就这么不想把亲生女儿嫁入萧家堡?”萧豫昭挖苦。 “够了!别以为老夫看不出你葫芦里卖什么药!说穿了不过是想报复而已!假赐婚之便,强迫吾女入萧家门,好生折磨她来让我们两老痛苦是吧!” “萧家有何理由折磨您老的女儿呢?小婿愚鲁,百思不解啊。”萧豫昭就是要逼这老家伙亲口承认他们当年苛待大姊。 “你!”万钟泰吹胡子瞪眼,心口一个泛疼,跌坐下去。 “老爷,别太激动,这心口疼的旧疾又犯了的话,可就麻烦了……”万夫人连忙扶住老爷,转头对萧豫昭恨恨地说:“你这么想娶我们亲生女儿是吗?她现在被匪徒劫走了,有本事你就去把她抢回来吧!” 萧豫昭抚掌一阵大笑。“丈母娘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小婿佩服佩服。现在您的宝贝女儿受困疾风寨,正苦于无人可解救月兑身,您是打算利用萧某去解这燃眉之急吗?” 万夫人恶狠狠地瞪着他,却是一句话也挤不出来,因所有心思皆如他所料。 “说来这也是天赐良缘,还多亏了丈人丈母娘嫌弃小婿,让个义女嫁给萧某;如今亲生女儿才能有这等好运气嫁入疾风寨,当个押寨夫人。听闻疾风寨寨主霸气生威、武功高强,想必会好好疼爱令嫒。小婿有幸跟疾风寨寨主当个连襟,也算是沾光了。” 萧豫昭说完,站起身。这下不用他来折磨万家千金了,已然有人主动代劳。他临去之前再度瞟了一眼万家二老那绝望悲痛的表情,心情大为清爽。 真应了“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如今,时候到了…… ☆☆☆ 这天,龙延镇总镖来了龚城支镖与鄣城支镖的人,他们这次的任务都是肥缺,单纯只是送支镖的鸽子来总镖放而已。 “嗟,我还以为二爷回来时会顺便带,结果还是龚城派人送来啊。”侯瑾南把龚城与鄣城支镖的鸽子放进鸽舍里,一边与来者闲聊几句。 龚城镖师说:“二爷到龚城没停留多久就马上押镖出发了。但奇怪的是,二爷在押完镖之后,又突然紧急下令要所有支镖全力搜寻万钟泰一家落脚何处。” “我怎么没听说有这回事?我这儿还是总镖哩。”侯瑾南讶异,“……等等!万钟泰这名字好熟悉……那不是嫂子的娘家吗!” 鄣城镖师说:“没错,后来我们支镖在隔壁溳县找到万家了,二爷马上赶过去。溳县那边的消息很快就传出来了,这下事情可大了……原来,嫂子不是万家真正的千金!万家更倒楣的是,真正的千金现在被疾风寨掳走了。” “你是说万家弄个假千金下嫁,诓骗二爷?他们是跟老天借胆吗?”侯瑾南讶诧不已。 “在太岁头上动土,保证流年不利啊……”三人一致点头沉吟。 “啊!”侯瑾南突然想到最重要的一件事,“那现在的嫂子该怎么办?” 刻不容缓,侯瑾南立即赶到萧家堡。所有人被他那紧张的样子给吓着了。 “猴头儿,怎么了?该不会是二爷有什么事……”明月忍不住朝坏的方面想。 “不是二爷有事,是嫂子你要有事了啊!” “我能有什么事?”明月不解。 “你得赶快逃走,二爷已经发现你不是真正的万家千金了!”侯瑾南一出口,萧家堡全员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明月不懂现在是什么情形。不是真正的万家千金?她是义女,所以不算是万家的千金吗?可是万老爷不是说了,认了义女,他们就算是她的爹娘了,她该以万家人自居的不是吗? 黎叔站向前。“侯镖头,请你说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嫂子,不然你自己说,你是万钟泰的亲生女儿吗?” “我……”明月咬着唇,面对众人的目光,她无限艰难地垂下头。“我是万老爷收养的义女……” “你竟然联合万家欺骗二爷?”黎叔脸色一沉。所有的人都用不信任的眼神看着她。 “不,不是这样。我原是要卖身当丫鬟的,但万家二老说要收养女儿,我就被牙婆带过去,被认了义女;哪知道过不久之后,他们突然帮我说了这门亲事,我就这么被嫁过来了。我没有要欺骗二爷的意思,我不知道二爷想娶的是万老爷的亲生女儿,我不知道我不是他认定要娶的人……”说到这里,明月如鲠在喉,委屈地红了眼眶。 众人见她态度真诚,不像在说谎的样子,心下寻思,或许她真的只是颗不明就里、傻傻被摆布的棋子,真正存心要欺骗二爷的是万家二老。 “总之,你快逃吧,趁二爷还没回来,能逃多远算多远,别让他找着了。”侯瑾南催促着。 “我为什么要逃?” “不逃难道等二爷回来宰割你吗?你也知道二爷那脾性,他现在发现自己被骗了,你觉得他会那么容易放过你与万家吗?”侯瑾南急了,嫂子是个好人,他不想她受伤害。 “可是我不想离开这里,我喜欢萧家堡……”明月绞着手指,“啊……我不是贪图这里的富裕生活,我是喜欢这里的每个人……”特别是二爷。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众人看着明月,个个眉头深蹙,他们私心里也不希望她走,可是不走的话,人身安全恐怕堪虑…… “就算会被杀也想留在这里吗?”侯瑾南索性说重话恐吓她。 当年二爷率众镖师上沙场协助亲大哥攘夷大将军破敌时,二爷飙杀敌军的嗜血模样,连他这个镖头看了都感到害怕,所以他非常清楚二爷惹不得。 “二爷会杀了我吗?”明月心头一震,她不相信二爷会只因为这样就取她性命,他不可能是这种人。 “舅娘,快逃吧,我不要舅娘死,我已经死了爹娘,我不要舅娘也死了!”一听到舅娘可能会被杀,谦儿急到哭出来了。 几个婢女帮忙收拾包袱,黎叔塞了好些银子给明月,众人依依不舍地把明月送出门,去哪儿都好,离开龙延镇愈远愈好。 第十五章 萧豫昭怒气腾腾地回到萧家堡,他必须马上见到那个女人,那个鱼目混珠的该死女人! 虽然早就知道万家不可能会心甘情愿地把掌上明珠嫁进萧家堡,但是没想到他们竟然使出狸猫换太子之计,嫁了个假货过来! 一踏进堡内,整个堡里静得不可思议,每个人噤若寒蝉,巍巍颤颤地能离二爷多远就离多远,有些胆小一点的丫头甚至脚还发着抖。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大家再怎么躲着闪着,迟早也得面对的一天。 萧豫昭黑着脸,有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明月呢?”没人敢回答。 “黎叔!明月呢!”萧豫昭大喝一声,要是他不在,能够掌控整个堡内事务的也只有黎叔了。 “二少夫人……啊不,明月姑娘已经离开萧家堡……”现在已经不能称之为二少夫人了,黎叔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 “离开?谁让她离开的?” “这……”黎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吗,她逃走了,作贼心虚是吗?”萧豫昭的声音冷得直透地底。 谦儿忍不住跳了出来。“舅爷,您就饶了舅娘一命吧,虽然她不是真的万家小姐,可她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她一定是不得已的。” “这么说是你们让她离开的?”萧豫昭眼神更冷冽了。 “舅娘一开始是不想走的,可是不走的话,不知道会被舅爷怎样处置……舅娘是无辜的。我很久之前曾经问过舅娘喜不喜欢舅爷,舅娘说,虽然一开始是不得不嫁进来的,心底不大开心,但是跟舅爷相处久了之后,她就渐渐喜欢上舅爷了。现在她觉得能够嫁进来,或许是她上辈子修来的好福气也说不定。舅娘不是有心要骗您的,让她就这样离开就好了吧。” 谦儿劈哩啪啦地一口气说完,就怕说慢了,舅爷会打断他。其实,谦儿比谁都不想要舅娘离开,他好不容易有个娘疼了,现在娘又没了。 萧豫昭脸上的冰霜被谦儿的一席话说动了。是吗?她在乎他吗?即使他从未把她当成真正的妻子,她也喜欢他吗? “把人给我找回来!进了萧家堡,就别妄想能够离开!”萧豫昭下令。 接下来的日子,萧家堡上下全部出动,到处寻找明月,可惜一无所获。 一个女人家脚程应快不到哪里去,几天之内是跑不了多远的,但就是不可思议地找不到。或许是人人都有意袒护她、帮着藏匿她,所以更加打听不到明月的消息了。 就连动用萧家镖局的力量依旧搜索不到任何消息。萧豫昭挫败得很,他讨厌这种感觉。而找不到的理由再明显不过,那就是他根本不知道她是谁,连她真正的名姓都不知道,何方人氏亦不知。 唯一一条路就是去问万家,但凭两家水火不容的现况,万钟泰断不可能告诉他明月的真正身分。莫非要做条件交换?他帮万家救出正牌千金,万家指引他如何找到冒牌千金? 不!他绝不向万钟泰低头!只不过是个女人罢了!没了就算了! ☆☆☆ 明月赶了十几天的路,终于回到箕县老家。 然而老家却已一片倾圮荒凉,不见老爹踪影;向邻人探问之下才知,老爹早已不在人世,当时还是村民帮他草草葬了的。 跪在一抔长满杂草的黄土前,明月痛哭失声。她连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现在她什么都没了,天下之大,却无她栖身之处。她到底是犯了什么错,老天爷要如此磨难她? 然而,偏偏在这种时候她脑子里依旧想着萧豫昭,她知道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他了,就算离开他,心还是在他身上。她的心已被禁锢,那么就算身子是自由的又怎样呢? 于是……她决定回萧家堡面对那些命运要她面对的所有一切。 明月再次赶了十几天的路,回到龙延镇当天已是晚上,累得不成人形。她不敢直接回萧家堡,打算先到总镖探听消息,料想这个时候二爷应该已经回萧家堡,不在总镖了吧。 坐夜的镖师一开门,看到明月,大声嚷嚷:“嫂子回来啦!”把整个总镖的人都引出来了。 “嫂子!你怎么又回来了?”侯瑾南仰天长叹。 “我……”明月穷于解释,“你不要问那么多了。猴头儿,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萧家堡现在怎样了?万家现在又怎样了?” “唉……二爷到处找你,也没说要拿你怎么办,只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屍,大伙儿奉令都在找,但应该说是都假装有在找啦,谁晓得你自己又跑回来送死;至于万家那一伙子混帐王八就别提了,谁管他们去死,我只听说万家千金被溳县的盗匪掳走了,那之后怎样了,谁知道啊。”侯瑾南觉得万家就算全家死光了也不关他屁事。 “大小姐被掳走了?”明月倒抽一口冷气,“怎么会?大小姐金枝玉叶,在盗匪窝怎么过得下去呢!那些贼人不知会怎样对她……”光是想像她就打起冷颤。 “嫂子!你还有那闲工夫去担心别人吗?先想想二爷会怎么对你吧!” “我要回萧家堡。” “嫂子!你认真的吗?!”所有镖师一致惊呼。 “我要亲自向二爷解释清楚,我相信他会原谅我的。” 不管众镖师的拦阻,明月转头离去,朝萧家堡前进。半路上,雨点儿悄悄飘落,她益发加快脚步,即便她的脚已经因为长途赶路而痛到快失去知觉…… ☆☆☆ 萧豫昭强迫自己忘了明月的事,生活照常运作,镖局生意也没怠惰过,那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态度,反而让侯瑾南看得心惊胆跳。 唯一改变的,是只要回到萧家堡,他就开始喝酒。但他醉不了,喝再多酒,脑子一样清醒,这时更恨自己酒量太好,抹不去焦躁、忘不了苦闷。 是夜又抄起剑,在中庭练起剑来,剑影银光跳跃,快如流星,扫落树木枝叶,却挥不去始终浮现他脑海里的倩影。 自从明月消失之后,他到处奔走寻找,心力交瘁,身体累了,精神却无法休息,这些日子他就像具行屍走肉,没有一天睡得好。 他的心始终惦挂着她,这些日子,她过得好吗?她回到她的老家了吗?若是没有,一个孤单女人家在外流浪,要是遇到什么不测……他不敢想像。 为什么她要离开?她就真认为他会这么狠心,发现他不是万府真正的千金后就会让她生不如死吗! 其实,他反而松了一口气。她不是万家人,他就能够放心爱她了,就不用怕自己对她用情太深了。 一直以来,他努力克制自己不要放下感情,对自己说:她是万家人,迟早会背叛萧家堡、背叛他,偷带着他们的骨肉回到万府去,甚至以孩子为要胁,毁了萧家堡之类的各种可能性……所以他不敢碰她,即使他有多么想要她,都不能碰她,怕她怀上孩子后,他就更加无法坚定自己的立场。 他以他的小人之心不断度着她的君子之月复,而如今,她不是万家人,一切问题都不复存在了,他可以完完全全地放下心去拥有她,给她全部的深情。 可是,人呢?他想爱她,她却离开了。萧豫昭胸口像被剜了一个大洞,他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块。 天空飘起了小雨,剑风甩出片片雨滴,射穿附近树木的树叶,他的愤怒与不甘,借着叶片飞舞坠落而益发高扬。 这时,他突然听到“二少夫人”四个字,即使那声音有多么微小,一出声便立刻被警觉地掩去声息,他也没有漏听。 他像一阵风似地刮到前门,那抹日夜出现在他脑海的身影就站在门前。 奴仆丫鬟们宛如惊弓之鸟,虽然害怕,但全都簇拥着围起来护住明月,就怕二爷对她出手。但那脆弱的人墙哪能挡得住萧豫昭,一瞬间她就被他一手攫住,大掌紧扣着她腰后,俊颜直逼着她的,热烈的气息参杂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拂上她的脸。 他喝酒了?扑鼻的酒气,不禁使明月皱起了眉。他虽然酒量好,但很少喝的,如今闻这酒气甚浓,显然喝了不少。 “你为什么要回来?不怕我杀了你吗?”低沉的嗓音,压抑着他奔腾缠绕的千头万绪。 “……因为……我……很想你……”明月抖着唇音,说出了她内心的纠结。 话声未息,“想你”二字已轰然贯穿萧豫昭的胸口,呼啸一声,两人已消失在众人面前,明月被掠回孤寂院去了。 房门喀啦一声落下锁。 他迫不及待地吻上她的唇,把这些日子的思念喂给她;缠绵不绝的爱意,源源不绝地透过深吻传达给她。他紧紧拥着她,内心发誓再也不放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