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的祸水》 楔子 宁安四年凉州边关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为嘉勉神武营军师唐毅衡协助边防有功,即日起晋升九品官阶,并转调淮州昆阳县令,盼唐卿善尽职守,除暴安良,为民谋福,以不负朕之期许。钦此。谢恩!” “微臣叩谢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行完大礼,唐毅衡恭敬地领过圣旨。 而陪同聆听的秦昨非,也开心地贺道:“恭喜唐兄!你韬光养晦多年,总算有机会发挥长才了。” 秦昨非是镇守凉州的神武大将军,两个月前才娶了西番国的郁桑公主,并巧妙地化解两国的干戈,故被皇帝封为和西王。然而他与唐毅衡交情甚笃,彼此惺惺相惜,私下从未有尊卑之分。 “承蒙王爷提携,请受毅衡一拜!” 一般人想爬到知县的位子,须通过层层科考,可是他仅中过举人,未曾参与京试,要不是王爷向皇上力荐,他怎么能破格升官? “你我情同手足,何必如此多礼?”秦昨非赶忙扶起他。 “应该的。当年若非将军收容,我早已饿死街头,而且将军还任我为军师,予以重用,这份知遇之恩,属下没齿难忘。”唐毅衡感激地道。 “嗳,唐兄足智多谋,才高八斗,窝在边关当个小小的军师,真真是委屈了呢。而这县令一职,不过是个起点,相信不出几年,唐兄必能百尺竿头,更上一层楼。” 两人正说着话,一名美艳的宫装少妇在婢女的簇拥下步入大厅。 “公主,你来得正好,圣上已经下旨,任命唐兄为昆阳县令了。”秦昨非欣喜地对娇妻道。 “臣妾就是听闻了喜讯,才赶来道贺的。”郁桑朝唐毅衡一笑,“恭喜唐军师,祝你从此鸿志大展,步步高升。” “谢公主金言……”寒毛一竖,唐毅衡总觉得她那嫣然的笑靥中,似乎藏着某种算计。 果然,郁桑接着道:“其实本宫日前曾请教巫师,让他为你占卜,结果卜出了官星与红銮星,不料今儿个就应验了一项,可见军师的好事也快近了。” “那真是太好了。”拍拍挚友的肩,秦昨非朗笑道:“唐兄,我们就等着喝你的喜酒啰!” “占卜只能当作参考,属下才刚蒙圣恩,正是报效朝廷之时,这几年内暂无成亲的打算。” 猜想其中必有圈套,唐毅衡沉着地应对。 “军师此言差矣。所谓成家立业,男人有了家庭,才无后顾之忧,方能在事业上全力冲刺,不是吗?”郁桑振振有词,还朝夫婿眨眼。 收到爱妻的眼色,秦昨非连忙附和,“公主所言极是,唐兄若能找个贤内助,对仕途必有说明。” “若军师尚无适合的对象,西番国美女如云,本宫可代为介绍,燕瘦环肥,任君挑选……” “感谢公主的美意,但属下赴任在即,得赶着打包行囊,先告退了。” 唐毅衡匆促的施了礼,接着拔腿就跑。 “真是的,我不过是教他相亲,干嘛吓成那副德行?”见唐毅衡逃命似的模样,郁桑又气又好笑。 “桑儿,你怎么突然想替人家牵红线?”秦昨非好奇地问。 因为唐兄曾经怀疑桑儿是敌国派来的奸细,不但颇有微词,还诸多刁难,尽避后来误会解开了,但他知道爱妻心中仍存着些芥蒂。 心儿一跳,郁桑吞吞吐吐地道:“我、我是担心你的好兄弟性子太闷,恐怕会打一辈光棍,才想帮忙作媒呀。” 其实她并不讨厌唐军师,只是听不惯他那句“红颜祸水”的口头禅,因此才想制造机会,让他多接触美女,以扭转他的偏见。 知妻莫若夫,秦昨非岂会看不出她那双杏眸里闪着一丝心虚? “这样啊。”抿唇一笑,他选择了不予戳破,但也不得不提醒,“但唐兄对美色毫无兴趣,尤其是貌若天仙的姑娘。” “世事难料,那位巫师占的卜不曾出过差错,说不定唐军师的真命天女就在昆阳县呢。” 郁桑相信姻缘乃是天注定,一旦红銮星动,任谁都阻挡不了,好比她跟昨非哥哥。 话说回来,能让聪颖过人的唐军师看上眼的女子,脑子必然是最重要的,倘若对方相貌平平,那也就罢了,但如果是个大美人—— 呵呵,那就有好戏可瞧啰! 第一章 第一章 晴空朗朗,清风徐徐。 锦带般的碧溪,在山村间迂回环绕,沿岸柳丝垂垂,篱落之间点缀着几间茅舍,与绿田白水相映衬,构成一幅美丽的图画。 眺望着明媚的风光,韦大宝不禁道:“俗话说,从地方的山水即可看出当地的民风,这昆阳县景色宜人,想必此地的百姓亦是和乐善良,不会给咱们出什么难题吧。” 这次除了唐军师升官,他这小小的传令兵也一并被转调,递补捕快之缺。 虽然很舍不得离开秦将军以及神武营的弟兄们,但昆阳县离故乡不远,往后他就可以常回去探望双亲,何况跟在智赛诸葛的唐大人身边当差,应该能学到不少。 “别高兴得太早,一切还很难定论。”不同于部属兴奋的语气,唐毅衡的表情显得有些凝重。 多年前,他曾满怀希望来到昆阳县,结果却带着满身的伤痕离开,孰料今日竟成了此县的父母官,上苍还真是爱捉弄人。 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踏进热闹的县城。 一方面是想先对此处熟悉些,同时探访民情,唐毅衡在城里绕了几圈,又找了间饭馆用膳,才前往衙门。 来到县衙,却见七、八名衙役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或打盹小睡,或品茗聊天,或对弈厮杀。 “大人,您瞧这些人闲得要抓虱子相斗了,可见百姓们安和乐利,平日甚少有纷争。”韦大宝低语道。 为了做个称职的捕快,他可是很努力地眼观四路,耳听八方,随时将所见所闻禀报上司。 “咳!”以咳声示意他别再多说,唐毅衡迈向旁边的大鼓,抚模那异常新亮的鼓面。 他提前两天赶抵昆阳县,除了想尽早进入状况,也有意趁此机会试探县衙公差的素质,故而进城前就吩咐韦大宝,暂时别暴露身分。 “公子是要击鼓鸣冤吗?”泡茶的衙役甲抬眸问。 “呃……”不是。 然而在他回答前,下棋的衙役乙即道:“你改日再来吧,新知县尚未就任,没人能为你审案。” “即使新知县到任了,也不见得愿意受理。”原本在闭目养神的衙役丙突然迸声。 唐毅衡英眉一挑,“此话怎讲?” 那名衙役伸了伸懒腰,道:“我们昆阳县有‘三多’。一是物产多,除了山区蕴含铜、铁矿藏,农林业也很发达;二是奸商多,尤以范仲素、柳植、江潮贵三位最狡诈,初次来此做生意的外地人,几乎都吃过他们的闷亏。” “那第三呢?”唐毅衡充满兴味地讨教。 “三是贪官多。”连吃了两子的衙役丁接口说:“前几任的县太爷,一个比一个贪,还与奸商们勾结,除非公子有钱又有后台,否则千万别提告,以免落得挨板子的下场。” “是吗?我明白了。”那鸣冤鼓会漆亮如新,原来是百姓惧于恶势力,才没人敢上公堂。 “喔,这实在太离谱了!”韦大宝听得忿忿不平,忍不住透露,“可是传闻朝廷这回派来的县令,是和西王向圣上力荐的人才,我想他一定是个廉正爱民的清官。” 几名衙役互觑了一眼,随即放声大笑,“哈哈哈……” “你们笑什么?”韦大宝满头雾水。 “小扮,你也太天真了!”衙役丁强抑下笑意,道:“举凡靠关系弄来的肥缺,必然花了大把银两打点,这种人到任后,怎么可能不狠狠刮些民脂民膏当作补偿?” “没错,”衙役乙亦点头附和,“而且听说他是从边关调来的,一个只会打仗的莽夫,哪懂得办案呢?” 正说着,一名年近五旬的儒袍男子,从堂里走出来。 “什么趣事让大伙儿哄堂大笑?” “没什么,只是这位公子想击鼓呜冤。”衙役甲如实道。 “击鼓?”儒袍男子脸色微变,忙将唐毅衡拉到一旁,“抱歉,因为新县令后天才到任,本堂暂不受理公审。” “请问老伯是……” “老夫万仕通,乃县衙的师爷。公子有什么冤屈想申,可略微透露,假使是一般小事,老夫愿居中代为协调,但若扯上那些名门大户,奉劝公子最好息事宁人,免得惹来更大的祸端。” “多谢师爷相告,但我相信天理昭彰,他们猖狂不了多久的。”唐毅衡坚定地道。 他向来嫉恶如仇,不论那些商贾的势力多庞大,既然他当了昆阳县的父母官,就要为百姓讨公道。 “对了,还没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瞧这书生年纪轻轻,看来温文儒雅,一双墨眸却透出睿智的光芒,万仕通直觉他并不像个普通人。 “敝姓唐,字贯之。”唐毅衡微笑着甩开扇子。 “唐毅……”看到扇面上那银钩般的题字,万仕通的老眼顿时瞪得极大。 “师爷,你怎么了?”众人觉得奇怪,何以他会惊慌地倒退两步。 “快、快点过来行礼……”屈膝一跪,万仕通颤声道:“这这这……这位是咱们新任的县太爷!” “什么?!” 闻言,众人猛地跳起来,有的打翻棋盘,有的摔落茶杯,有的更是砰一声——吓晕了。 新的知县竟是一位才二十有六,且模样俊秀的年轻人,不仅师爷讶异万分,衙役们也无不心惊胆战,生怕新官上任三把火,会先拿他们这群大肆批评历任县令的喽啰开刀。 可是出乎意料的,县太爷并未把大家烧得灰头土脸,反而客气地询问众人的身家背景。 唐毅衡之所以没有大刀阔斧,当然有其原因。 毕竟他刚上任,在熟悉所有事务前,不宜随意更动人事,以免影响原本就低落的士气。虽说公干时间打混,乃渎职之罪,但这些人也是由于上梁不正下梁歪,才养成散慢的习惯。 况且,他们历经了多任贪官,但并未因此而泯灭善良的本性,私下仍为百姓抱不平,唐毅衡相信,大伙儿必会助他一臂之力,彻底扫除过去的歪风。 “天色已晚,请大人早点歇息,以免累坏身子。” 将茶点端放至桌上,万仕通对这位一到任就连看两天县志的新长官,可是赞赏不已。 唐大人年纪虽轻,却展现出三十岁的沉稳,四十岁的内敛,以及五十岁的丰富学识,还过目不忘,堪称旷世奇才,更难得的是,他不恃才傲物,反倒谦冲为怀,而且非常体恤下属。 譬如他一发现县衙公差的薪饷有五年没有变动,马上自掏腰包,发给大家半个月的加菜金,并表示日后将以办案的绩效和对待百姓的态度,作为奖惩与调薪的依据,有家累的更另加津贴。 因此,衙役们个个精神大振,执勤时不再混水模鱼,甚至主动跟着韦捕快四处巡逻。 从这些公正明断的决定,万仕通便知道唐大人是个好官,所以才由衷希望他保重身体,为百姓造福。 “本官想再多看会儿,师爷先去休息吧。” 头也不抬地应声,唐毅衡边翻着县志,眉心的折痕愈拧愈深。 尽避昆阳县物产丰隆,比起淮州其它地区是繁荣许多,可是这些全掌握在少数商贾手中,一般人只能沦为苦力或佃农,是故富者得以楼宇高盖,极尽奢华,贫者却家徒四壁,三餐不继。 而贫富的过度悬殊,通常会造成三种现象—— 一是饥寒起盗心,所以本县人家的遭窃数年年称冠,居高不下。 二是随处可见乞丐,且大半为老人与小孩。 三是笑贫不笑娼,有些人家为了温饱,遂将闺女推入火坑,以致勾栏院生意愈发兴隆,一家胜过一家。 若在旧王朝时期,这些现象并不足为奇,但四年前东方旭起兵推翻了暴君,建立新朝,经过他的励精图治,贪官污吏大都遭革职撤换,人民的生活亦日趋富足。 然而前任昆阳县令陈辅祥竟图利商贾,让百姓过着与暴政时无异的苦日子,肩负着监督地方官之责的淮州知府不可能毫无察觉,为何未予以弹劾,还推荐他调往尚书府司农寺,掌理矿林产业开发的要职? “师爷且留步。”唐毅衡想到这儿,忍不住唤回属下,“你可知道陈大人与许知府之间,有什么特殊的渊源?” “回大人,他们是岳婿关系。”顿了下,万仕通又补充,“而范、柳、江三位富商,则是许知府的亲戚。” “莫怪了……”原来是一丘之貉呀。 见上司了然的神色中透着鄙夷,万仕通不禁支吾着道:“卑职有些话……不晓得该不该提?” “师爷直说无妨。” “虽然大人为圣上所钦点,但天高皇帝远,大人若想保住辟位,最好别挡他人的财路。” 唐毅衡怒目一瞠,“怎么,你要本官和他们同流合污?” “不,卑职明白大人高风亮节,断不会为虎作伥。然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还请大人在作决定前务必深思再三,以免得罪了奸人,徒遭构陷。” “多谢师爷忠告。”他语气稍缓,道:“只是本官食君俸禄,理该维护正义,为民谋福,岂能轻易向恶势力低头?” 忽地,外头一阵鼓声咚咚。 接着衙役就前来禀报,“大人,富商柳植之寡妻陈氏前来击鼓,欲控告百花苑的紫蔷姑娘害死她丈夫。” “糟糕,麻烦来了……”万仕通一副大事不妙的口吻。 话说昆阳县的勾栏院,以百花苑为翘楚,那儿的粉头个个娇艳如花,长袖善舞,不过最负盛名的是老板紫蔷姑娘。 有“凌波仙子”之称的她,原为恭亲王府的舞姬,不但貌美如天仙,且舞艺精湛,歌声婉转,去年年底才来本县落户。 尽避她只负责掌理百花苑,以及培训新人歌舞,甚少亲自演出,仍有不少之徒慕名求见,柳植便是其一。 乍见紫蔷回眸浅笑的刹那,他的心魂即被摄了去,从此就常光顾百花苑,企盼赢得她芳心。 因为丈夫流连花丛,陈氏免不了醋劲横生,夫妻俩更数度起勃溪。 半个月前,柳植作东摆宴,祝贺紫蔷二十芳辰,不料他席中突感不适,被朋友送回家后就七孔流血而亡。 经仵作验尸,柳植疑似中了剧毒,陈氏悲伤之余,遂把矛头指向紫蔷,并央求身为县令的亲戚陈辅祥严加惩办。 可是考虑调职在即,陈辅祥不想节外生枝,便借故拖延,将这个烫手山芋留给后任县令。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唐毅衡不免问:“人命关天,而苦主又是自己的亲戚,为何陈大人不愿审理此案?” “呃,因为百花苑的背后有恭亲王撑腰,所以……”万仕通据实以告。 “笑话!堂堂的县令居然怕得罪一名青楼女子?”唐毅衡冷嗤一声,随即吩咐道:“立即传唤紫蔷,本官倒要瞧瞧她是什么三头六臂。” 第二章 当县太爷将审理命案的消息一传出,衙门外就涌来一群好奇的民众。 因为原告乃出了名的妒妇,而被告是艳名远播的鸨母,两人又各拥靠山,这出戏码想必精采可期。 况且,每天均提早“打烊”的衙门,已有数年不曾于夜间开堂,大家都想瞧瞧新任县令是个什么样的父母官。 “升堂!” “威——武——” 待唐毅衡在堂上坐定,师爷万仕通便开口。 “传被告紫蔷姑娘。” 一名紫衫女子罩着面纱,袅娜地步向前,朝堂上盈盈一福。 “奴家紫蔷,参见县太爷。” “你是百花苑的老板?”唐毅衡狐疑地打量着他。 欢场中的女子,大多打扮得花枝招展,满头珠翠,可是这位姑娘衣着淡雅,高挽的发髻上只插了根象牙簪子,且仪态娴雅,俨然是个大家闺秀,哪里有半点风尘味? “正是。”她清脆娇柔的嗓音呖呖如莺声。 “姑娘进入公堂,何以还戴着面纱?” “禀大人,奴家于乘轿途中,听闻轿外有人谈笑,说天下男子一般色,何况县太爷年轻气盛,更容易受美色迷惑。唯恐落人话柄,辱没大人的英名,奴家只得暂时将脸蒙住。” “简直一派胡言!”唐毅衡愠然反驳,“本官凡事讲求法理证据,岂会以相貌判定是非曲直?把面纱拿下。” “遵命。”紫蔷依令取下脸上的薄纱。 就见她肤白胜雪,细致的鹅蛋脸嵌着弯弯的柳眉和粉润的朱唇,一双星眸似秋波流转,透着妩媚的灵秀之气。 “好美呀……”头一次见到这等绝色的衙役们,无不双眼发直。 唐毅衡也是目瞪口呆。 “咳!”唯有曾见过紫蔷一面的万仕通能够保持冷静,并以咳声唤醒失神的县令。 惊觉自己失态,唐毅衡连忙整肃神色,道:“据原告陈氏所述,其夫柳植为你所害,可有此事?” 但紫蔷未答反笑,那咯咯的笑声如银铃般悦耳,而漾开的笑靥更恍若绽放的蔷薇般娇艳。 “姑娘笑什么?”他不悦地蹙眉。 “失礼了。”敛住笑意,紫蔷慧黠地反问:“刚刚大人才说要讲求证据,怎么此刻就凭片面之词来质问奴家?” “你……”好个伶牙俐齿的女子,他真是小觑她了。 见县令被堵得哑口无言,一身缟素的陈氏立即哭喊道:“大人,先夫死得好惨,您要替他申冤哪!” “柳夫人请节哀,天网恢恢,真相终会大白。”唐毅衡又转向被告,“正因本官想进一步求证,才开堂夜审,请姑娘说明实情,本官自有公断。” “好吧。”微偏着头,紫蔷回忆道:“那日柳大爷为祝贺奴家生辰,在迎宾楼席开两桌。酒酣耳热之际,他忽然浑身不适,奴家便劝他返家休息,哪知隔天柳府即传出死讯,令人不胜欷吁……” “呸!你少惺惺作态了,先夫就是因为你而暴毙,你休想推卸责任!”陈氏谩骂道。 面对不实的指控,紫蔷也不气恼,仍维持平和的语调,“对于柳大爷的骤逝,紫蔷深感遗憾。不过柳夫人的话,倒让奴家想起一个可疑之处。” “什么可疑之处?”唐毅衡立即问。 陈氏却高声嚷嚷,“大人,这个没廉耻的贱蹄子,分明是想为自己月兑罪,您千万别被她骗了!” “放肆!”他怒然喝斥,“公堂之上,岂容你大呼小叫?” 这泼妇打从进衙门就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更数度打断他问案,若非念在她遭逢丧夫之痛,处境堪怜,他早把人轰出去了。 被他威严的语调吓着,陈氏气焰顿减,赶紧模着鼻子退到一旁。 接着,紫蔷在他的授意下继续陈述。 “在拆开众人的贺礼时,柳大爷还好端端的,后来迎宾楼的伙计为奴家换上寿星用的金杯,但奴家已不胜酒力,柳大爷便代为将酒饮尽,不久即冷汗直流,月复痛如绞,由于众人所喝的是同一壶酒,所以问题很可能出在那只杯子上。” “此话当真?”唐毅衡心中一凛。 照这情形推测,那下毒之人并非针对柳植,而是紫蔷。 “奴家句句属实,在堂外旁听的钱公子、周公子等人,也出席了当天的酒宴,大人尽可向他们询问。” 话才出口,群众中即有数名男子举手道:“紫蔷姑娘所言不假,我们都愿意为她作证。” “很好,你们先在外头候着,必要时再请诸位入堂。” 唐毅衡旋即派出衙役,传唤迎宾楼的相关人等。一会儿,掌柜王升及伙计阿九便来到衙门。 起初,两人皆推托不知情,可是禁不住唐毅衡迂回的咄咄逼问,他们的说词开始漏洞百出。 眼看纸包不住火,阿九终于坦承,是掌柜在杯口动了手脚,再由他送去给寿星,而不愿担罪的王升,也跟着供出是受表姊陈氏指使,并呈上证物。 案板一拍,唐毅衡凛然地问:“柳夫人,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这……”陈氏腿儿一软,吞吞吐吐地道:“民妇是、是一时被妒火烧昏了头,才、才出此下策,望大人开恩哪!” “你因心生嫉妒,欲置人于死地,结果却毒死自己的夫婿。然而你不知改过,还想诬告无辜的第三者,这般蛇蝎心肠,天理难容,教本官如何开恩?来人哪,将这毒妇及其共犯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是!”衙役们一拥而上。 “大人,求您饶命啊——”惊慌哭喊的三人就这么被拖走。 唐毅衡转而对紫蔷道:“案情能够水落石出,全仗姑娘提供的线索,本官感激不尽。” “大人太客气了。”她嫣然一笑。“奴家才要感谢大人明察秋毫,为奴家洗刷不白之冤呢。” “为官者,原就该保护良民,彰显公义,本官只是尽守职责而已。”深深瞧了那娇美的容颜一眼,他继而宣告道:“富商柳植之死,系被其妻陈氏所害,与紫蔷姑娘无关,当场释回,其余人等亦可自行离开。退堂!” “威——武——” 但堂外大呼过瘾的百姓们并未散去,仍意犹未尽地议论着。 “那陈氏为了除去情敌,竟唆使表亲下毒,反而害丈夫成了替死鬼,着实令人意想不到。” “嗳,这就叫自食恶果,谁教柳家为富不仁,净会压榨长工,现在终于得到报应了。也多亏咱们的新县令抽丝剥茧,才能厘清案情,他真是个公正的大老爷呀!” 不同于大伙儿的热烈谈论,当事人之一的紫蔷选择了默不作声,直接走向停在一旁胡同里的轿子。 在轿旁等候多时的丫鬟桃红立即迎上前,“小姐,那新上任的县太爷可有为难你?” “没事了,咱们回去吧。” 这时,突然有人唤道:“孟小姐请留步!” 她迟疑了下,回头一看,就见唐毅衡快步朝这儿走来。 “大人是一时口误,或者贵人多忘事?奴家姓紫,不姓孟呢。”紫蔷浅笑着纠正。 “不,我没叫错,你是孟惜蕊。” 其实之前在公堂上,他一眼就认出了她,才会惊讶得失了神。 尽避名字不同,其仪态、语气也与昔日差别甚多,可是从她一听见他方才的喊叫声后背脊即顿时僵住的细微动作,他更确定自己没有错辨。 “大人真的认错人了,奴家不叫孟惜蕊。” 见她作势要上轿,唐毅衡连忙拉住她的皓腕,“惜蕊……” “请大人自重!若让人瞧见您和奴家在此拉拉扯扯,恐怕会惹来流言,坏了您的名声。” 毅然甩开袖子,紫蔷立即坐进轿中,而桃红也机伶地掩上布帘,并吩咐轿夫起轿。 唐毅衡不便强拦,只好侧身让道,心里却纳闷着,孟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何以孟惜蕊会改名换姓,还完全变了个样? 目送轿子离开,唐毅衡百思不解,脑海不禁又浮现那段他极力想忘怀,仍难以抹灭的伤痛往事…… 第三章 第二章 时光回到三年多前。 唐家的祖先曾在朝为官,历代书香,且乐善好施,可谓陇州的望族,但到了唐毅衡的父亲唐恒宽这一代,因天灾连年,加上天子残暴无道,使得民不聊生,唐家也跟着没落。 直到东方旭率义军推翻暴政,建立日盛王朝,并施以一连串休生养息的德政,百姓的日子才逐渐安定。 为了报效明君,并重振家业,唐毅衡于是毅然卖掉祖厝,带着老仆颜伯前往京城,打算参加新帝登基后首度举办的科考。 赴京途中,他特地取道淮州,探视未来的丈人孟瑞厚。 孟瑞厚原是昆阳县的小商贩,十多年前,他到陇州批货,不料财物被强盗洗劫一空,险些饿死街头,幸亏唐恒宽救了他一命,并大方赠予回乡的旅费,他表示为回报这份恩情,便请求结亲,将女儿许给唐家公子。 头几年,两家书信往来频繁,唐恒宽还曾携爱子上孟家拜访,但到了旧朝末期,唐氏夫妇先后去世,两家就此断了音讯。 而唐毅衡这次前来昆阳县,除了重拾两家的联系,同时也是希望能借住岳父家,毕竟离京试尚有一段时日,若在京城租房子准备科考,以他有限的盘缠,恐怕难以熬到考期。 乍见远道而来的唐毅衡,孟瑞厚起初还十分热络,可是听闻了唐家的景况,态度就转为冷淡。 事实上,当年他会与唐家定下婚约,实际上是贪图唐恒宽的产业,没想到十年风水轮流转,如今他成了富甲一方的大地主,唐家却是山穷水尽,这桩婚姻至今已毫无利益可言。 但唯恐惹人闲语,说孟家发了财就忘恩负义,孟瑞厚只得暂时收留唐毅衡,决定暗中再设法让这个穷小子知难而退。 “如此脏乱的房子,怎么住人哪?” 一踏进比柴房还破旧的屋舍,颜伯不禁傻住。 “虽然简陋了点,至少可以遮风避雨。”唐毅衡却是随遇而安,马上卷起衣袖,搬移堆弃于四周的杂物。 “少爷您别忙,老夫来就好。”老人家抢着要接手。 “无妨,反正书箧还没有打开,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做,顺便活动一下筋骨。” 主仆俩遂合力清扫满是蜘蛛网、灰尘和杂物的屋子,约莫花了两个时辰,总算腾出睡觉和读书的地方。 “这样就差不多了,休息一下吧。” 吁了口气,唐毅衡倒来两杯茶水,将一杯递给颜伯。 “多谢少爷。”喝了水润润喉,颜伯见主子满头大汗,英俊的脸庞还沾了污渍,不禁喉头一梗,叹道:“唉,若非受桂姨娘拖累,咱们也不会落得寄人篱下的窘境。” 虽然天灾不断,严重影响民生,但唐家之所以衰败,主要是肇因于人祸。 自从老爷收了婢女桂花为妾,那女人就不断滋事,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接下来甚至红杏出墙,私下跟总管胡来,并暗中变卖家产,等东窗事发时,两人已卷走巨款,远走高飞。 为此,老爷气得昏厥,没几日便归西了,而夫人也因此忧郁成疾,半年后竟跟着含恨而终。 由于时局动荡不安,物价不断高涨,少爷担心坐吃山空,只得遣散奴仆,以维持日益艰困的家计。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拍拍老仆的肩,唐毅衡乐观地安慰道:“放心吧,日后我会再买一栋更大的宅院,让你享清福的。” 当唐家最困难时,唯有颜伯不离不弃,还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所以他暗暗立誓,一定要加倍苦读,努力考取宝名,好报答这位忠仆。 “我相信以少爷的才学,将来的成就必然非凡,不过……”颜伯拖长了语气,犹豫着该不该吐实。 唐毅衡随即接口,“你是怕孟家嫌贫爱富,会找理由退了这门亲事?” “少爷果然厉害,马上就猜中老奴的心事。”颜伯顿了下,又道:“孟老爷唯利是图,我担心他会用尽镑种方法刁难少爷。” 其实前来昆阳县的路上,他耳闻了不少关于孟家的风评。 听说孟瑞厚是以不当的手段才成为暴发户,但致富后却更加吝啬,一毛不拔,因而被人笑称是“孟公鸡”。 原本他还抱持着怀疑,认为是有人恶意中伤,可是从亲家翁的待客之道,足见传言不假。 “若真是如此,咱们只能接受了。”唐毅衡苦笑着道。 他早就察觉孟世伯由热转冷的态度,现下住进这么破旧的房舍,他心中当然已有随时被撵出去的准备。 俗话说,金钱虽非万能,但没了钱可是万万不能。 以往有父母的庇护,他生活得无忧无虑,总认为钱财乃身外之物,直到遭逢家变,他为了温饱而四处奔波,尝尽人情冷暖,才体悟这句话的道理。 因此,他并不怪对方,毕竟贫贱夫妻百事哀,换作是他,也不见得敢把女儿的终身托付给一个穷小子。 “那怎么成?”颜伯眼一瞪,“当年若非老爷相助,孟家岂会有今天?亲家翁要是敢毁婚,咱们就去告他背信忘义……” 这时,一名妇人敲了敲房门,打断颜伯忿忿不平的怒骂声。 “我是孟家小姐的女乃娘吕嬷嬷,不知唐公子是否方便移驾花园,与小姐见一面?” 关于未婚妻的样貌,唐毅衡脑中的形影早已模糊,只记得她脸儿圆圆的,肩上垂着两条辫子。 但不论她现在变得如何,既然岳父为人这般现实,教出的女儿八成也是个势利眼,因此他猜想孟小姐突然邀约,恐怕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随着吕嬷嬷来到花园,就见凉亭中伫立着一名清秀佳人。 “毅衡哥哥,好久不见。”颔首轻语,天晓得孟惜蕊费了多大的劲,才稳住发颤的声音。 她小时候就常听父亲说,唐家公子有多聪明、多优秀,直到十岁那年,她终于看见未婚夫是什么模样。 当时她躲在屏风后头偷觑,不料被唐毅衡察觉,他还回眸朝她一笑,那出色的轮廓从此便烙印在她脑海中,再难抹灭。 时光荏苒,朗朗如阳光的美少年,转眼成了风度翩翩的俊鲍子,其举手投足间的儒雅气质,更令姑娘家芳心怦然。 “你是……孟小姐?”唐毅衡同样惊艳不已。 瞧那远山含烟似的眉黛,澄澈如镜的眼眸,樱桃般丰润的菱唇……想不到女大十八变,昔日的小肉球,今日竟出落得如此标致。 尤其她那吹弹可破的粉女敕香腮,恰如两朵盛开的桃花,美得教人移不开视线。 “你们慢慢聊,老身先去忙别的活儿了。” 识趣的吕嬷嬷随即借口退下,将此处留给这对年轻人。 待女乃娘转身一走,孟惜蕊即道:“毅衡哥哥快请坐,这里有些点心,你尝尝看。” “呃,多谢。”她热络的招呼,让唐毅衡颇为意外。“不知孟小姐约在下来此,有何吩咐?” “人家都喊你哥哥了,你怎么还称我孟小姐?”她微噘的朱唇流露出俏皮的风情。 “那么,我就叫你惜蕊妹妹了。”他恭敬不如从命。 满意地点点头,孟惜蕊直接道出准备与他谈的事,“听说毅衡哥哥打算参加京试?” 虽然爹爹再三叮咛,说唐毅衡要专心用功,教她千万别去打扰,但她还是按捺不住,让女乃娘请他来花园里小坐。 “是的。”唐毅衡十八岁就通过乡试,但当时朝政不稳,君主又昏庸,故拖到今年才报名科考。 “相信以毅衡哥哥的才智,必能状元及第,光耀门楣,你就安心的住下,好好准备,我会全力支持你的。” “谢谢你……”唐毅衡不禁心头发热。 除了颜伯,她是在唐家衰败后第一个给予他关怀与鼓励的人。 “咱们又不是外人,哥哥无须言谢。”夹起一块桂花禚放进他面前的碗里,孟惜蕊歉然道:“况且,我身为唐家未过门的媳妇,却没能到伯父、伯母的灵前上香,实在是愧对他们。” “妹妹切莫自责。”唐毅衡连忙劝慰,“当时局势混乱,烽烟四起,考虑到两地往返的危险,我才没有派人通知贵府。” “所以你不怪我啰?”她黯然的神色瞬间转为欣喜。 “怎么会?你能有这份心意,我已经很感动了,相信爹娘在天之灵也会同感欣慰的。” 不希望她被那些伤感的事影响了情绪,于是唐毅衡换个话题。 “对了,当年我随家父来访时,曾听世伯提起,要聘请一位知名的夫子入府授课,想必惜蕊妹妹这些年来应该获益良多吧?” “呃……”垂下眼睫,孟惜蕊绞着绣帕,窘然道:“坦白说,我对念书不是挺有兴趣,夫子教了两年,就受不了我这块朽木,辞职求去了。” “那你有兴趣的是什么?”饶富兴味地追问,唐毅衡含笑的墨眸不觉多了几许柔情。 他对未婚妻原本不抱任何期望,没想到她如此善解人意,又天真可爱,他不禁想更深入了解她。 “我喜欢……跳舞。以前爹爹有个出身舞娘的小妾,她的舞姿有如天仙般美丽,于是我就请她教我。结果爹爹发现了,竟然把她赶出去,还骂了我一顿,说只有低贱的女子才学这种东西……”孟惜蕊稍稍顿了下,问道:“毅衡哥哥也认为那是不正经的事吗?” “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不过,宫中所选的秀女多半能歌善舞,所以跳舞本身并没有罪过。倘若跳给喜欢的人看,双方都会觉得愉快,即使为了生计而以歌舞取悦人,那也是情非得已。” 第四章 “我就知道!”孟惜蕊开心地拍手,“毅衡哥哥博学多闻,见解一定不同于那些凡夫俗子。” “妹妹过奖了。”瞧她骨碌碌的双眸闪烁着光芒,有如得到主人嘉奖的狗儿般兴奋,唐毅衡的唇亦跟着微扬。 接着她又压低声音,附在他耳畔道:“跟你说喔,其实我一直瞒着爹爹,偷偷的练舞呢。” “喔?练什么舞?”他看似平静的神色下,其实胸中波澜起伏。 天哪,那倾近的馨香直教人心旌直摇,他甚至有股冲动,想将这可人儿抱个满怀,一亲芳泽。 “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你。”孟惜蕊娇羞的一笑,“等毅衡哥哥金榜题名时,我再跳给你看,就当是……送你的贺礼。” 而这番话也透露了两个讯息,一是她并无变节之心,二是这支舞只有他一人能独享。 “惜蕊妹妹……”唐毅衡为之动容,忍不住执起她的小手。 被那温热的大掌一包覆,孟惜蕊心头的小鹿儿顿时跳得飞快,桃颊更是烫红。 一个欲语还休,一个难掩倾心,两双火热的眼正传递着绵绵的情意,怎知突然凌空传来一句嘲讽。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就见一名身形矮胖的青袍公子快步踏进凉亭,唐毅衡一惊,连忙松开柔荑,起身作揖。 “谢兄。”此人名叫谢成材,是孟瑞厚的外甥,之前在大厅里,两人已打过照面。 但谢成材没有回礼,反而轻蔑地挖苦,“想不到唐公子饱读诗书,竟干出这等下流行径?” “表哥,你在瞎说什么呀?”孟惜蕊愠然道。 对于这个不学无术的表亲,她向来不假辞色,有时还连名带姓的喊他。 “男女授受不亲,这小子拉着你的手不放,分明是占你便宜。”谢成材一副想维护自家人的口吻。 由于长辈的溺爱,养成他游手好闲的习性,双亲去世的来年,他就败光了家业,如今得靠舅舅接济。 表面上他敬孟瑞厚如父,心里却觊觎着孟家的财产,因此他很担心表妹一旦成了亲,自己就分不到好处了。 “他才没有占我便宜。”心虚地觑了眼未婚夫,孟惜蕊撒谎道:“是我不小心跌跤,毅衡哥哥才扶我一把,你误解他了。” 哟,好个“毅衡哥哥”,叫得多亲热呀!谢成材一脸不以为然。 “即使我误解了唐公子,表妹也不该单独与他私会,这事若传出去,可是会损及你闺誉的。” “我的闺誉不劳你费心。”孟惜蕊冷嗤一声,“倒是表哥只顾着玩乐,至今一事无成,怎么对得起谢家的列祖列宗?” “你……”斗不过表妹的伶牙俐齿,谢成材只能气得干瞪眼。 “毅衡哥哥,咱们别理他,我带你去花园里走走瞧瞧。”无视于表哥的七窍生烟,她拉着唐毅衡就往园子里走去。 “可恶……”注视着两人亲热的背影,谢成材不禁恨然地啐骂,“臭丫头,总有一天我要让你跪下来向我磕头求饶!” 明月当空,万籁俱寂。 孟府上下早已沉入梦乡,唯有唐毅衡仍在苦读,陪伴他的是摇曳的烛光,以及屋外偶尔响起的蛙鸣。 此时,细微的脚步踏入屋内,他以为是家仆,便说:“颜伯,你先去睡吧,我想多看一会儿书。” 但对方并未吭声,他心觉有异,一抬头才发现来人并非颜伯。 “惜蕊妹妹?!” “我打扰你了吗?”她浅笑着问,并将食盒放在桌上。 “一点也不。”唐毅衡连忙起身相迎,“时近三更,你怎么还没睡?” “听女乃娘说,哥哥几乎天天熬夜苦读,我担心你体力不济,就炖了些鸡汤好让你补补气。” 孟惜蕊掀开瓷盅,鸡汤的香味立即扑鼻而来。 “劳妹妹费神,我真是过意不去。”他既感动,又觉得歉疚。 “别这么说,我很乐意为你做这些事。”她盛了一碗汤,催促道:“快趁热喝了吧,免得凉掉。” “多谢。”唐毅衡立即坐下来享用,因为肚子有点饿,他三、两下就吃得碗底朝天。“这汤头鲜美,肉质弹牙,堪称人间美味啊。” “是吗?”孟惜蕊杏眸一亮,“那以后我每天给你送宵夜来。” “这……怎么好意思呢?” “何必客气?”为他再添了一碗,孟惜蕊顺口道:“对了,如果你这儿缺任何东西,尽避说一声,我请女乃娘去张罗。” 都怪表哥乱嚼舌根,害得她被爹爹禁足,幸亏有女乃娘帮忙掩护,让她能偷偷跑来会情郎。 “不用了,其实吕嬷嬷已经送来不少用品,我什么都不缺。”唐毅衡知足地道。 “那就好。不过爹爹也真小气,家里那么多客房,他却给哥哥安排了这么破旧的屋子。”孟惜蕊颇为不平。 “想必世伯是顾虑到,我若过得太安逸,恐怕会心生怠惰,才以这种方式激励我。”他体贴的替对方找理由。 “毅衡哥哥心胸宽阔,又虚怀若谷,我最喜欢你了。”月兑口而出后,她随即赧然的垂下头,不敢看他。 “你说什么?”心儿怦然一跳,唐毅衡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听到……就算了。”她声如蚊鸣,双颊泛起的霞泽,让美丽的桃腮更添三分艳色。 “不,我全听见了,你说你喜欢我。”墨眸燃起炽热的火焰,他兴奋地将佳人揽入怀中,道:“而我,也一样喜欢你。” 话落,请的唇即覆上她诱人的小嘴。 孟惜蕊顿时傻住,未及分辨这样的举止是否合宜,贴来的唇就让她神智飘离,晕晕然的接受他的侵犯。 明知自己逾越了分寸,可是一碰触她柔女敕的唇瓣,唐毅衡便恋上这馥郁的如兰气息,于是又贪婪地分开她的贝齿,探索檀口中的芬芳。 果不期然,她的滋味甜美无比,犹似仙界才有的琼浆玉液,教人一沾就迷醉。此外,她的身子柔若无骨,抱起来又香又软,让他好想一口把这个小妮子吞下肚…… 察觉那份不该有的邪念,他赶忙收回这一吻,致歉道:“对不起,我一时情不自禁,冒犯了你。” 慢了片刻才回神的孟惜蕊,脸儿也涨红如熟虾。天哪,真是羞死人了!她居然跟男人亲吻,还任他把舌头伸进她口中翻搅? 羞窘地坐回原位,她嗫嚅着道:“没、没关系,我不会怪你的,反正……我迟早是唐家的人。” “好蕊儿,今生有你相伴,夫复何求?”唐毅衡极为感动,马上拿出一块翠玉坠子,“此乃家母生前准备送给未来儿媳的见面礼,我今天就把它交给你,当作咱俩的订情物。” “好漂亮的坠子!” 喜孜孜地收下,孟惜蕊心想,她一定要好好珍藏,将来再传给后世的子子孙孙。 不料,唐毅衡接着又道:“还有,我已经决定提前上京,待明儿个世伯回府,就向他辞行。” “为什么?”她的杏眸惊然大瞠,“是不是因为我表哥的缘故?” “不干他的事。”摇头苦笑了下,唐毅衡难为情地坦言,“而是我脑中常不由自主浮现你的倩影,这几天来,根本没能读多少书。” 而且每次和这小妮子见面,他就横生,万一哪天他把持不住,玷污了她的清白,那不就糟了? “那……我暂时不来找你,就不会害你分神了。”她天真地提议。 “没用的,你对我的诱惑力太大了,只要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我就难以专心,除非咱们分隔两地。” “不!”心儿一揪,孟惜蕊惶然的偎进他的胸膛,嘤嘤泣道:“我不要你走,不要呀……” “我又何尝愿意与你分开?”唐毅衡轻叹一声,抬起她梨花带雨的娇颜,软言安慰,“但这是为了你我的将来,希望你能谅解哥哥的苦衷。” “我明白了。”拭去泪水,她强忍住悲伤,道:“你稍待一会儿,我回房拿个东西。” 片刻后,孟惜蕊取来一只包袱。 “京畿那儿的花费较县城昂贵许多,哥哥且把这些珠宝首饰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唐毅衡忙不迭地推拒,“不行,这太贵重了。” “你若拒绝的话,就是不把我当未婚妻看。”她硬是把包袱塞给他。 “好吧。”唐毅衡盛情难却,只得感激地收下,并誓言道:“蕊儿,我一定加倍努力,断不辜负你的期许。” 离情依依的两人不禁再度相拥,以深情的吻表达对彼此的爱意。 殊不知,此时门外杵着一道黑影,正妒恨地瞪视着他们。 第五章 第三章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唐毅衡始料未及,他与孟惜蕊才许下山盟海誓,隔日就大难临头。 “承蒙世伯这阵子的关照,小侄感激不尽,不过几经思虑,小侄仍决定前去京城租屋居住,以专心应考。” 本来他想早些禀明此事,但前天孟瑞厚前去府城与友人洽谈开设酒楼的事,回来后又忙着核帐,到此时才有空见他。 “我看你不是要应考,而是要逃跑吧?”一旁的谢成材凉言讥讽。 “谢兄何出此言?” “今早我到库房清点财物,发现少了部分首饰,而你却在这时提出辞行,不是作贼心虚吗?”谢成材质疑道。 “请别污蔑我的人格!”面对这莫须有的指控,唐毅衡饶是修养再好,也不禁动了肝火。“在下虽然家道中落,但未曾贪过任何不义之财,况且无凭无据,谢兄岂可单凭臆测便认定我是偷儿?” “真相究竟如何,马上就能分晓。”谢成材转而喝令家丁,“你们去唐公子房里仔细的搜。” 不久,家仆就捧来一只包袱,将之摊开。 “禀老爷,这些正是库房失窃的那些珠宝首饰。” 孟瑞厚马上佯装生气地拍桌,怒问:“混帐东西,如今证物在此,你有什么话可说?” 今儿个一进家门,外甥就来告密,说姓唐的趁他去府城期间,半夜将惜蕊拐进房里,对她又亲又抱,还哄骗她拿出首饰,资助其生活。 他大为震怒,气得要把不知羞耻的女儿抓来打一顿,但外甥却提出一个妙计,既可保全女儿的闺誉,又能乘机解除婚约,可谓一举两得。 “世伯,请听我解释,那不是小侄偷的,是……是小姐送给我的。” 事到如今,唐毅衡只好坦承相告。 “你还想狡辩?刚刚我才问过惜蕊,她对此事毫不知悉,你休想拖小女下水,毁坏她的名节。” “什么?!”他一愣,直觉地猜测,蕊儿是不是伯父亲责骂,故而推卸不知情? “你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根本不配当孟家的女婿,所以我决定替小女另谋良缘,而她也同意了。” 其实,之前已有不少媒婆来说亲,对象几乎是巨富之家和官宦之后,可惜碍于婚书已立,孟瑞厚不得不忍痛推拒。 尽避唐家于他有恩,但毕竟风光不再,何况世侄表面上看似正派,却是个靠甜言蜜语吃软饭的家伙,他岂能将女儿嫁给这种人? “什么?”这突来的消息如同青天霹雳,将唐毅衡整个人震傻了。“不,不可能的……我不相信她会变心……” “你信也罢,不信也罢,反正这桩婚事是告吹了,你就别再妄想做孟家的女婿,快把解婚书写了吧。”谢成材插嘴道。 其实解婚书是前朝的旧规,就新朝所颁的律法,只要双方谈妥,便可以解除婚约。 不过表妹已被这小子迷得团团转,若没有白纸黑字,让那丫头彻底死心,依她刚烈的性子,怎么可能乖乖听从安排,另嫁他人? “我懂了……”唐毅衡霍然明白,原来财物失窃只是个借口,世伯真正的目的是要取消婚约。“我不写,除非惜蕊亲口告诉我,她不愿意与我厮守一生。”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谢成材眼色一使,两旁的家丁立即架住唐毅衡。“你若不写,我就送你去见官。” “那最好,就让县太爷为我主持公道。”他毫不畏惧,更一副求之不得的口吻。 “哼!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拿起棍棒朝他月复部戳去,谢成材就不信他能撑多久。 “唔……”即使痛得脸色发青,唐毅衡仍顽倔地道:“就算你把我……打成残废,我也……不屈服……” “他妈的……”想不到这小子一派文弱,脾气却硬如石头? 谢成材正要继续施暴,突然有人冲过来挡在他前面。 “你为什么打我家少爷?”颜伯气愤地质问。 “我舅舅好心收留你们主仆,唐公子却窃取库房的财物,你说,这种人该不该揍?” “窃、窃取?”这怎么可能呢? “我没偷……是他们诬赖我……”唐毅衡的嘴角流着血丝,齿缝勉强挤出声音。 “哈,有哪个笨贼会承认自己偷窃?”谢成材指着那包首饰,道:“赃物已从你家少爷的床铺上搜出,他是抵赖不掉的,所以我们打算送他去衙门。” “衙门?!”颜伯一听,魂儿都快吓飞了。 虽然他不相信少爷会行窃,可是物证昭彰,若再遇上一个黑白不分的庸官,只怕是百口莫辩,说不定还会用刑逼供。 为了保护唐家的血脉,他立即向亲家翁跪下请求,“孟老爷,我才是偷儿,你们快放了我家少爷吧!” “这……”未料老家伙自愿扛下罪名,孟瑞厚便以眼神询问外甥,该如何处置。 谢成材灵机一动,道:“搞了半天,原来你们主仆是一伙的?来人哪,给我好好教训这个老家伙!” “是!”家丁立即一拥而上,围殴年迈的颜伯。 “不……”唐毅衡想冲过去阻止,奈何自己被架住,动弹不得。 听着那哀哀的惨叫,每一声都像利刃般剐着他的心,任他意志再坚定,也不得不向恶势力低头。 “快住手!我答应退婚就是了。” “好极了。”谢成材这才让家丁们停手,并取来纸笔。“内容由我念,你照着写。吾自知才德不馨,难以匹配孟小姐……” 含悲忍辱地提笔,唐毅衡一写完退婚书,便冲向满头是血的颜伯。 “太过分了,你们居然对老人家下此重手?”见忠仆浑身是伤,他的心也跟着滴血。 “这不能怪我们,如果你肯乖乖配合,不就没事了吗?”谢成材的嘴角扬着得逞的邪恶笑意。 蓦然,颜伯掀开了眼皮,虚弱地吐出话,“老奴恐怕无法……继续伺候少爷了,少爷要好好照顾自……” 话未完,他就眼白一翻,断了气。 “颜伯……”颤抖地模模那不再有气息的鼻端,唐毅衡不禁转悲为怒,暴吼道:“你们全都是凶手,我一定要向官府控告,教你们偿命!” “你有本事就去告啊。”冷笑了下,谢成材突然拿棍棒袭击他的脑勺,让他晕厥过去。 “成材,这下子该怎么办?” 没想到会闹出人命,纵是老奸巨猾的孟瑞厚也不禁慌了手脚。 “别担心,咱们先将这小子囚禁在柴房……”谢成材旋即对舅舅附耳低语,道出应变的计划。 “妙啊,就依你的计划行事,哈哈哈!” 甥舅俩相视大笑,而躲在窗外偷听的吕嬷嬷,则悄然退去,赶紧前去向小姐禀报。 “唔……” 唐毅衡一睁开眼,就觉得脑勺好疼,且肢体乏力,像绑了铅块般沉重,而前方有道模糊的身影,他看不真切。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孟惜蕊的声音传来。 “蕊儿?”眼前模糊的身影逐渐清晰,他转头张望了下陌生的周遭,思路一时之间还无法连贯。“这里是……” “这是位于城郊的一间破庙。”她扶他坐起身,“你被我表哥打晕了,关在柴房里,是我趁夜救你月兑逃的。” 多亏女乃娘迷昏看守的人,并用马车载他们来此躲藏,想必当她父亲发现时,肯定气炸了。 “打晕?”记忆瞬间涌回脑海中,唐毅衡立即问:“那颜伯呢?” “他……死了。”孟惜蕊眼眶一红,哀戚地道:“听说表哥随便用草席把他裹一裹,就命人抬到溪边丢弃,好在女乃娘贿赂了一名家丁,请他偷偷买口棺材,将遗体送往城外的义庄暂时安置。” “颜伯,你死得好惨哪!”想起老人家死不瞑目,唐毅衡不由得捶胸顿足,放声痛哭。 在他三岁时,颜伯就来到唐家,照料他的生活起居,两人虽名为主仆,实则情同父子。 尤其双亲过世后,他们俩更相依为命,孰料这么好的忠仆,竟被孟家的人活活打死,教他如何不悲愤? “该死的谢成材,我要宰了你……” “毅衡哥哥,你冷静点!”孟惜蕊赶忙拦阻道:“人死不能复生,况且我表哥欲对你不利,你这一去,不等于自投罗网?” 对于颜伯的死,她深感内疚,可是授意者是她父亲,她总不能向官府告发,出卖自己的父亲吧。 “可恶……”唐毅衡无法手刀仇人,不禁迁怒道:“都是你害的!若非你送的首饰,颜伯岂会因此枉送性命?” “这……”怎么能怪她呢? 揪住她的手腕,他咄咄逼问道:“其实你早有退婚之意,所以就与你父亲和表哥连手设计我,是不是?” 当一个人惨遭陷害,走投无路时,难免会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唐毅衡一度以为未婚妻是世间最完美的女子,但此刻他才明白,原来她看似天真,其实心如蛇蝎,完全承袭了她父亲的狠毒。 莫怪娘生前常说,自古红颜多祸水,愈是漂亮的女人愈要当心,偏偏他色迷心窍,竟忘记这番告诫,等到祸事发生,已后悔莫及。 “你冤枉我了。”鼻头一酸,孟惜蕊委屈地道:“假使我存心害你,又何必冒险救你?” 然而唐毅衡正在气头上,压根听不进去。 “哼!别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我没有骗你,请你相信我。”扯住他的衣袖,孟惜蕊正试图解释,外头却传来嘈杂的人声。 “你们看,这里有马车经过的轨迹……” “糟了,是我家的仆佣,快跟我来!” 因为儿时曾随女乃娘来此上香,她知道哪里可藏身,连忙将唐毅衡往神像后面推去。 两人才躲好,就见数名孟家的家丁踏入庙中,拿棍棒拨弄杂乱的草堆。一会儿后,谢成材也进来了。 “怎么样?找到了没?” “没有,这里虽有可疑的脚印,却不见任何人影,小的认为,小姐他们应该是离开了。”带头的壮汉甲回答。 “可恶,又晚了一步……”扼腕的谢成材不禁啐骂,“你们连个人都追不着,真是一群没用的饭桶!” “表少爷,万一唐公子去官府告咱们,那该怎么办?” “怕什么?”他阴恻恻的一笑,“不论县衙还是府衙,我全打点好了,只要姓唐的去击鼓,保证让他直的进去,横着出来……” 这时,一名家丁突然尖叫:“鬼呀!” “胡说八道,大白天哪来的鬼?”其它人不禁讪笑道。 他抖着手指向斑驳的神像,颤声道:“可是我、我明明看见……它它它的眼珠子在转动……” 壮汉甲随即驳斥,“是你眼花了吧,雕像怎么可能会动?” “且慢,说不定里边真有什么蹊跷。” 这回谢成材猜对了,其实那尊神像是空心的,而锈蚀的眼窝恰好让躲在其中的人能察看外面的动静。 他正想走过去瞧瞧,冷不防屋顶掉下一块瓦片,还不偏不倚砸中他的额头,让他当场血流如注,痛得哇哇叫。 “真的有鬼呀——” 惊恐的家丁们这下子再也不敢逗留,赶紧扶着谢成材冲出阴森的破庙,逃之夭夭。 第六章 确定追兵已远离,神像后方的人才走出来。 “好险……”吁了口气,孟惜蕊拍着剧烈起伏的胸口,道:“只差那么一点,就被表哥发现了。” 刚刚在躲藏时,她不断地祈祷,请神明保佑他们安然无事,没想到神明真显了灵,将恶徒吓跑。 “感谢神明助我们逃过一劫……”她双手合十,虔诚的向神队拜了拜,并提醒若有所思的唐毅衡,“毅衡哥哥,你也过来拜谢神明的庇护吧。” “什么庇护?”俊容一敛,他冷声道:“假若苍天真的有眼,怎会让我落得如此下场?” 见他转身欲往外走,孟惜蕊连忙问:“你要上哪儿去?” “天下之大,总有我容身之处。”望向晴空万里的蓝天,唐毅衡心中却是阴霾满布。 尽避仇家有坚强的后台撑腰,他一时奈何不了这些奸人,但君子报仇三年不晚,他发誓,终有一天必定要讨回公道。 “好,天涯海角,我都随你去。”孟惜蕊亦步亦趋的跟着他。 “可是我不想再看到你了,咱们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滚开!”大手一挥,唐毅衡无情地将她推倒在地上。 即使事实证明他的未婚妻并未与他们共谋,不过婚约既已解除,往后两人便毫无瓜葛了。 “不!”顾不得膝盖的疼痛,孟惜蕊急急抱住他的大腿,“毅衡哥哥,求你别扔下我,求求你……” “你是过惯了舒服日子的千金小姐,干嘛跟着一个穷小子吃苦?何况我已经自顾不暇了,哪还养得起你?” “我不怕吃苦!”她卑微地恳求,“只要你别抛弃我,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拜托……” 女乃娘说,爹爹打算另觅乘龙快婿,可是她心里根本容不下别的男人,所以在离开孟府那一刻,她就决定这辈子都不再回去,要与未婚夫同甘共苦。 不料毅衡哥哥竟把颜伯的死全归咎到她头上,还执意抛下她,她不禁急得哭出来。 见她泪洒香腮,犹如一朵泣露的梨花,唐毅衡胸中顿生柔情,但是再想到她父亲的所作所为,他就无法软下心肠。 “即使我想要你的身子,你也愿意给我吗?”他随口说说,意在让她知难而退。 “我……我愿意。”孟惜蕊只犹豫了下就答应了,因为她已认定自己是唐家的媳妇,迟早会跟毅衡哥哥成亲。 …… “你还好吧?” “嗯……”孟惜蕊羞臊地点头,浑然不觉那听似关切的问句已不复温存时的热情。 见他起身着衣,她也赶快拾捡散落的衣物,孰料才系好肚兜,唐毅衡就淡漠地道:“时候不早,我该离开了。” “离开?”她套衣的动作一僵,“你不是答应要带我走?” “我何时答应了?”他嘴角冷冷的一撇,“之前我只问你,愿不愿意把身子给我,并未对你许下任何承诺。” “可是咱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那又如何?”唐毅衡打断她的话,道:“反正十几年的婚约说解除就解除,即使你失去了清白,照样可以嫁给别人。况且颜伯的仇尚未报,我怎么能跟仇人的女儿在一起?” 他残酷的言语犹似一记轰天雷,瞬间将孟惜蕊从喜悦的云端打入地狱。 原来这男人是抱着玩弄的心态对待她? 恍然大悟的她,不禁气得捶他胸膛,质问道:“太过分了,我把童贞给了你,你怎能如此待我?” 扣住那双愤怒的粉拳,唐毅衡轻嗤道:“得了,是你自个儿要献身的,我可没拿刀子逼你。” “我……”她顿时无言。 “俗话说‘红颜祸水’果然不假,你容貌虽美,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灾星,我尚未与你成婚,就招来如此恶运,要真娶了你,岂不被你克死了?所以你也别怪我狠心,要恨,就恨你那个丧尽天良的父亲吧!” 说罢,他即甩开她的纤腕,扬长而去。 目送那绝情离去的背影,孟惜蕊实在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会遭受此等羞辱,难道就因为她是孟瑞厚的女儿吗? 伤心的泪水潸然而落。 她仰头问苍天,苍天却无语,最后她只能无助地放声嚎啕,哭得肝肠寸断,声嘶力竭。 只听得女子哀痛欲绝的哭泣声响彻寂静的树林,随着风儿传至远方,久久不散…… 离开树林后,身无分文的唐毅衡只得靠行乞为生。 尽避餐风宿露,他并没有放弃科考,仍一步步走向京城,可惜在半路上病倒了,因而错过了京试。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在唐毅衡奄奄一息时,有个人出手相救,不仅治好他的病,还任命他为军师。 那位救命恩人就是神武大将军秦昨非。 这些年来,两人惺惺相惜,情如兄弟,共同为保家卫国而努力。直到日盛王朝与西番国结为盟邦,边关不再剑拔弩张,受封为和西王的秦昨非便向皇上推举,让他一圆仕途之梦…… 回首前尘往事,彷佛是昨日才发生。 如今他已是地方的父母官,而非当年穷困潦倒的书生,若说和西王是他命中的贵人,绝不为过。 但令唐毅衡意料不到的是,老天爷竟安排他重回昆阳县,还在公堂上遇见了孟惜蕊。 他自认应该没有认错人,只是想不透,为何她会成了知名的舞姬,还在故乡经营勾栏院? 暌别了这些年,她变得伶牙俐齿,精明能干,但美丽依旧……不,是比以前又美上几分,而且举手投足间流露出妩媚的风情…… “大人?大人?” 频频的呼唤声,打断了唐毅衡远扬的思绪。 “嗯?”他倏然收回心神,“师爷有何事?” 瞄了眼县令笔下的“大作”,万仕通眉梢抽动了下,道:“是厨子托老夫来询问大人晚膳想吃什么。” “都可以,本官向来不挑食……”头一俯,唐毅衡才发现笔下的纸已被他画得乱七八糟,既不成文,更不像图。 “大人的这幅画,真是‘创意’十足呢。”万仕通憋着笑道,还很给面子地夸奖一番。 唐毅衡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的神情,赶忙把纸揉成一团,转移话题。“对了,你可曾听过本县一个名叫孟瑞厚的富商?” 虽然万师爷两年前才移居昆阳县,对当地之事却知晓不少,或许有他想知道的答案。 “听过。”万仕通知无不言地道:“那孟老爷经商有成,曾是本县的大地主,不过为人相当吝啬,被称为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某日,他在书房里喝醉了酒,不慎推倒烛火,酿成祝融之祸,竟把自己活活烧死。” “那他的子女呢?”唐毅衡急忙问。 “孟老爷仅有一名独生女,但多年前无故失踪,有人说,她跟家里的长工私奔了,也有人说,他亲眼目睹孟小姐投河自尽。” “自尽?!”唐毅衡胸口一窒。 “是呀,听说养在深闺的她长得十分美丽,可惜红颜薄命。或许是因为思女过度,孟老爷终日悒郁寡欢,借酒浇愁,以致发生不幸。在他去世后,所有家产便落入其甥儿谢成材手中,孰料此人生性好赌,短短不到半年,就败光了孟家的产业……” 但后段的话,唐毅衡却是左耳进,右耳出,因为他的心思全绕着某个人的生死打转。 孟惜蕊投河自尽了…… 为什么她要走上绝路?该不会是因为被他抛弃,一时想不开吧? 可是,假若她已经香消玉殡,这世上怎么会有个与她容貌如此相似的紫蔷姑娘?难道真是他认错人了? “不知大人突然问起此事,所为何来?”滔滔不绝的万仕通,终于察觉他凝重的神色。 “呃,没什么,只是本官在浏览前任仵作留下的纪录时,恰巧看见孟瑞厚的验尸结果,其中写到死者两腿被火烧焦,露出的踝骨呈现黯黑色,本官觉得十分怪异,才想多加了解。” 照理说,就算是被火烧死,入骨也应该是白的,怎么会发黑?除非……死者生前中了毒。 “大人明察秋毫,不放过任何枝节细末,属下佩服。” 共事还不到一个月,万仕通对于县令缜密的心思已不仅是欣赏,而是敬仰得五体投地了。 此外,自那回夜审柳家的案子,百姓们就对新县令产生了信任感,隔日便陆续有人来申冤,而大人也一一受理,并且公平的裁判,不单百姓们心口皆服,在窃盗方面破案的数目,更让县境内许多宵小望风而逃,纷纷转往其它县城。 “本官受命于圣上,自当为百姓伸张正义,不论孟老爷生前作为如何,本官都该深入追查,确定他是不是含冤而死。” 唐毅衡曾经愤世嫉俗,怨天尤人,可是在边关的那几年,看到许多因战争而丧命或伤残的士兵,便觉得老天待他算是不薄,起码自己四肢健全,还结识了秦昨非这样的至交。 这次来到昆阳县上任后,他原想立即为颜伯讨回公道,不料仇家早已归西,正应验了“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句话。 孟瑞厚既已亡故,他便决定抛开仇恨,做个公正无私的好官,因此,他更应该查明真相,毋枉毋纵。 “大人胸怀开阔,实乃本县百姓之福,只是孟家已家破人亡许久,那谢成材亦行踪不明,即使此案透着蹊跷,恐怕无从查起。” 对于唐毅衡的抱负,万仕通固然感佩,不过理想与现实间往往存在着差距,何况昔日的孟府早换了新主人,光是要找出证据就是一大难题。 “或许,咱们可以朝这几个方向着手……”唐毅衡道出自己的想法,并逐一与师爷商讨。 谈到一半时,韦大宝忽来禀报,“禀大人,有人发现一名貌似石虎的男子,进了百花苑后门。” 唐衡毅上任后,除了要求衙役加强巡逻,更提供检举奖金,鼓励百姓们协助官兵捉拿歹徒,才让治安迅速获得改善。 而这个石虎,便是知府通令追缉的要犯之一,他专门拐骗幼童,再转卖到远地当奴隶或雏妓,不知拆散多少了骨肉,可谓恶贯满盈。 “百花苑?”唐衡毅暗吃一惊,心想,怎么又是那间勾栏院? 日盛王朝虽允许买卖孩童,但若无父母的同意书,即属非法交易,卖方依法处终身监禁,买主则罚以重金,特别是妓院花楼,更会遭勒令停业。 “要不要属下马上带人去搜索?”韦大宝问道。 “先别打草惊蛇。”唐衡毅沉吟了下,指示道:“你带着两名公差,乔装成寻芳客,随本官前去查探。” 第七章 第五章 那个人回来了…… 他来昆阳县的目的,是为了报仇吗? 舀水冲净身子后,紫蔷坐入浴桶中,随着氤氲的热气,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也在脑海中翻转了一遍。 其实唐毅衡并没有认错,她的的确确是孟惜蕊。 当年,她因为伤心欲绝而投河自尽,不料载浮载沉时,意外被恭亲王东方玥救起。 恭亲王贵为皇上的胞兄,传言他贪yin,放浪形骸,连尼姑也敢亵渎,丑闻可谓罄竹难书。 但孟惜蕊却察觉,这男人狂妄不羁的行径下,其实藏着一颗善良柔软的心。而后她又发现,他把自己弄得声名狼藉,目的是为了掩饰另一个身分——专门铲除世间败类的义士,隐月侠。 此外,王府里养了许多貌美的罪奴和孤女,全是东方玥所收容,栽培成歌妓或乐伶。 表面上,这些女子是娱乐宾客的玩物,实则暗中替王爷搜罗各项情报,等契约到期,王爷便会给予一笔酬金,再安排她们到别的地方重新做人。 有感于他的义行,孟惜蕊自愿加入这批娘子军,但前提是她绝不以色事人,而东方玥也信守诺言,未曾让她陪宾客宿寝,还礼遇地安排丫鬟照料她的起居。 基于需要,她当然得学些如何讨男人欢心的技巧以及自我保护的方式,也因为她悟性高,舞艺精湛,很快就成为红牌舞姬,王府的访客中有八成是慕她的名气而来。 由于同是天涯沦落人,孟借蕊与其它的伶人在相互打气安慰中建立了友谊,也逐渐淡忘过往的伤痛。 直到去年,她托人探听,才知道父亲早已过世。 想到未能在父亲身边尽孝,连他死后也没能送终,她愧疚之余,不禁动了退隐的念头,刚巧东方玥娶了王妃,决定遣散这些美姬,她便邀姊妹淘海棠合伙,一块到昆阳县做生意。 而孟惜蕊会选择回故乡,除了方便为亲人扫墓,二者是因为传闻当地的县令勾结奸商,中饱私囊,或许她能顺道替王爷找到什么证据。 得知她的想法,东方玥不仅大力支持,出资替她开设百花苑,开幕当天还送来亲笔提字的区额,好让众人知道她有恭亲王撑腰,是故黑白两道都不敢闹她的场子。 可惜她才查到一些眉目,县令陈辅祥就调了职,令人惊讶的是,接任者居然是唐毅衡,更没想到他上任不久,即为了柳植的案子传唤她上堂问讯。 面对曾经深爱过、却也伤她最深的负心汉,孟惜蕊心中激荡不已,幸好她受过各种训练,早养成了处变不惊的能耐,才能当着唐毅衡的面继续扮演紫蔷这个角色。 即使他心生怀疑,也无从查起,毕竟除了恭亲王,没有人知晓她真实的姓名。况且,唐毅衡身为县令,万不可能涉足花街柳巷,因此两人应该不会再有机会碰面了…… 殊不知,她心里想着的男人,就躲在角落里。 原来唐毅衡和属下一来到百花苑,便分头搜寻石虎,不料误入浴间,接着又有人进来,他只好躲进以帘幕区隔的如厕间。 只听得窸窣的月兑衣声,他稍稍拨开帘布,从细缝望去,却看到意料之外的人。 “是她?!”百花苑的老板! 喉结上下一弹,唐毅衡立即停止窥视,但那副欺霜赛雪、曲线玲珑的娇躯,已经烙入瞳底。 随着哗啦啦的水声,他脑中竟跟着浮现一幅美人入浴的香艳景象,月复下更涌起一股许久不曾再有过的热流。 奇怪了,他这些年心如止水,对任何诱惑皆能不动如山,何以今儿个会有此强烈的反应? 正讶异自己的定力怎么变差了,忽听得另一道娇嗲的嗓音传来,“好妹妹,需不需要姊姊帮你搓搓背呢?” “不用了,我已经要起来了。”生怕被吃豆腐,孟惜蕊赶紧起身,跨出浴桶。 当年初进王府时,她因为心中郁闷,不太与人亲近,是海棠不断地开导,才让她很快的融入新环境。 不过性情开朗的海棠老爱开大家玩笑,有时还会偷袭她们,若非知道她只对男人有兴趣,孟惜蕊早吓得落荒而逃了。 “可惜呀,又错失了大好机会……”海棠失望地咕哝。 虽然同为女子,但紫蔷的肌肤细致又有弹性,犹如上等的丝绸,让人好想模它两把。 “咦,你何时多了块疤?”海棠的美眸惊奇地大瞠。若非这丫头转身拿干布擦拭身子,她也不会看见。 “这不是疤,是打从出生就有的胎记。”孟惜蕊边穿上衣裳边道:“因为它是淡红色,形状又有如花朵,所以我儿时的乳名就叫蕊儿。” 蕊儿!唐毅衡的心湖不禁掀起一阵波澜。 因为孟惜蕊曾提过她名字的典故,而那次在破庙后方的树林里,他也亲眼见过她的胎记,确实像极了一朵花。 虽说这世上面貌相似的大有人在,但如果连胎记的位置和形状都一样,可就稀奇了,除非……她们是同一人! “这胎记真是漂亮,相信任何男人看了,都会忍不住欲火直升,热血沸腾呢。”海棠调侃道。 谈笑间,有人来敲门,“小姐,你洗好了吗?” “在穿衣服了,什么事?” 桃红回答,“伍爷带来一对娃儿,问咱们缺不缺雏货,我让他们先在后头那儿候着。” “喔?”理好腰带,孟惜蕊打开门,细问道:“多大年纪了?” “一个十岁,一个八岁,还是亲姊妹呢。” “小小年纪就被卖来花楼,他们的父母可真狠心。”叹了口气,海棠接着道:“你去处理吧,我到前厅那儿瞧瞧。” “好,麻烦姊姊了。” 等三位姑娘离开后,唐毅衡才溜出浴间。 “这百花苑好大的胆子,竟敢和通缉犯做买卖?” 虽然紫蔷的来历尚待查明,但不管她是不是孟惜蕊,只要她犯了法,他就得严办。 足尖一点,唐毅衡轻易便跃上屋檐。 有感于当年无力救颜伯的遗憾,他不时向秦昨非请教功夫,每晚都偷偷练功。 练了这些年,他的武艺虽不若好友高强,轻功却极佳,只是军中同袍皆不知情,还以为唐军师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人。 悄然跟踪那对主仆来到后院,就见她们走入一间屋子里,而屋里有名矮胖的汉子,以及一对瘦小的女童。 双方谈了几句,即达成交易,桃红拿出一包银两,那男子喜孜孜的收下,接着便准备离开。 见机不可失,唐毅衡立刻跳出来,大喝一声,“休想走!” 他怎么会在这里?! 即使嘴唇上方多了两撇短胡,嘴边还有一颗痣,孟借蕊仍认出这位蓝袍男子就是她认定了不会再碰面的唐毅衡。 “你是什么人?为何擅自闯入百花苑的后院?” 听对方的口气,桃红直觉他不似普通寻芳客,倒像是来找碴的,立即挡在主子面前。 “我乃衙门的公差,因有人通报这里有罪犯进出,故到此查探。”唐毅衡拿出搜索令牌,接着转向那名矮胖男子,“石虎,你被捕了。” “啥?”男子愣了愣,随即解释,“差爷,小的名叫伍雄,可不是通缉犯石虎。” “你姓……伍?”唐毅衡近距离一瞧,才发现此人的特征与知府提供的画像有明显的出入。 糟糕,他居然把“伍爷”听成了“虎爷”,这下该怎么收拾? 桃红忍不住嗤笑道:“你连犯人长什么模样都搞不清楚,就来胡乱抓人,还配当公差吗?” “桃红,休得无礼,这位是大老爷唐大人……身边的差爷,咱们可得罪不起。” 孟惜蕊听似训斥婢女,语气却充满揶揄。 不过,既然唐毅衡没有直接表明身分,或许另有顾虑,所以她也没有当场戳破,给他留点面子。 闻言,唐毅衡不禁佩服这对伶牙俐齿的主仆,句句都含针带刺,足以把人损得体无完肤。 尽避觉得很糗,他仍镇定地道:“即使他不是石虎,但你们买卖来路不明的女童,该当何罪?” “什么来路不明?”桃红立即拿出卖身契,驳斥道:“她们是城东沈三郎的女儿,因生活困顿,才卖身为奴,你若不信,尽避去查证。” 唐毅衡接过字据仔细一看,上头果然写得清清楚楚,也盖有双亲的手印,于是转而询问当事人。 “小妹妹,你们真是被亲生父母卖掉的吗?” “是啊。”姊姊先行回答,“因为我家家境贫寒,三餐不继,爹才将我们托给伍大爷,请他帮忙卖个好价钱。” “娘也教我们要乖乖听主人的话,以后便不会挨饿了。”点头附和的妹妹还扬了扬吃了一口的桂花糕,道:“这糕饼就是桃红姊姊赏给我们的,叔叔你要不要吃?” “不了,谢谢你……” 苦笑着拍拍她的头,这天真的童语,让唐毅衡听得心好酸。 “你都听见了吧?”而得理的桃红不饶人地反讽,“敢问差爷,这桩正当的交易究竟犯了哪条罪?” “这……”他被堵得哑口无言。 “既然证明了是误会,那小的可以离开了吗?”伍雄小声地问。 “抱歉,耽误伍爷宝贵的时间。” 尴尬地拱拱手,唐毅衡不禁庆幸一开始没有先表明身分,否则可就官威扫地了。 “不好意思,让伍爷虚惊一场。”孟惜蕊颔首致歉后,又吩咐婢女,“你送送伍爷,顺便带两位小妹妹去梳洗,我和差爷还有话要说。” “可是小姐一个人……”桃红担忧地瞥了唐毅衡一眼,生怕他对主子有什么不礼貌的举动。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是。”见小姐带笑的脸上隐含不容置喙的神色,桃红只得遵从。 待闲杂人等退开,孟惜蕊即道:“方才家婢有眼不识泰山,诸多冒犯之处,请唐大人见谅。” “你怎么晓得我是……”唐毅衡满脸讶异。 “上次在公堂上,大人气宇非凡,眼神犀利,令人印象深刻,加上您威喝时的严厉语气,小女子才会察觉。”孟惜蕊随口说了个理由。 事实上,对于这个夺去她贞操的男人,别说乔装了,就算化成了灰,她也认得出来。 “好敏锐的眼力。”他眸中满是激赏,“既然被姑娘识破了,姑娘可否看在本官的薄面上,放那两位女童一条生路?” 欸,什么生路? 她又不是吃小孩的虎姑婆,难不成会吞了她们? “大人此言差矣。”忍住怒意,孟惜蕊故意道:“这种穷人家的孩子,留在父母身边只有挨饿受冻的份,可是来到这里就不用再愁吃穿,因此奴家收留她们也算是善事一桩。” 闻言,唐毅衡不禁冲口而出,“你把天真无辜的女孩推入葬送一生的火坑,还敢说是行善?” “在大人眼里,百花苑或许是个火坑,但即使如此,那也是她们自愿跳进来的,难道我有拿刀子逼迫吗?” 她盈盈地笑问,看他吹胡子瞪眼睛的模样,心里可乐了。 呵呵,气吧、气吧,最好气得你受内伤! “你……”原要发火的唐毅衡,猛然发现这熟悉的语句,正是自己用过的措词,不禁猜测,“你是因为我,才不肯高抬贵手,对吗?” “因为你?”她娇颜愕然,不能理解他这想法从何而来。 “惜蕊,我知道我当年伤你极深,可是你也不该为了报复我,就将这份恨意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 笑容一僵,她冷然地道:“小女子说过了,我不叫孟惜蕊,为何大人不肯相信?此外,我会买下那对姊妹,纯粹是生意上的考虑,与大人毫无关系,请您别作无谓的联想。” “但你明明是孟……” “抱歉,奴家还有事要忙,先失陪了。”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孟惜蕊掉头就走。 “惜蕊……”看着那道刻意回避的倩影,唐毅衡虽有些丧气,但也加深了决心。“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让你亲口承认,你就是孟惜蕊。” 第八章 经过两个月的忙碌,不但犯罪数目骤降,来衙门伸冤的百姓也逐渐少了,唐毅衡终于不必日夜审案,还能在公干之余微服四处走走,以了解民情。 这日,他趁着旬休,独自骑马到郊外巡视,顺便散散心。 放眼望去,尽是一畦畦的稻田,犹如绿色的海浪,风儿一吹,即形成美丽的波痕,几间农舍坐落其中,呈现出赏心悦目的景致。 忽而,不远处飘来琅琅的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 清亮的童音,抑扬顿挫地读着三字经,格外引人注意,于是唐毅衡便趋前一探究竟。 循声沿着乡间小径,他来到一座挂着“育贤馆”横区的宅院前。 信步走到窗边,只见屋内坐了十多个孩子,年纪介于五到十岁间,有男有女,个个神情认真地读着课文。 昆阳县民大多为佃农,除了富贾和城里做生意的小康之家,一般人只求温饱,根本没有余力供子女求学,可是在乡野之地,居然有这等规模的学堂,那倒是奇了。 暗感诧讶的唐毅衡接着又发现,首排右侧桌前那一对并坐的女童,似乎曾在哪儿见过。 “好,先读到这里,你们暂时先自习。” 瞥见窗外晃动的人影,那名夫子交代了学童们一声,就走了出来。 “请问公子有何事?” 唐毅衡连忙解释,“打扰先生了,在下因路经村落,看到这儿有间学堂,因为好奇便过来瞧瞧。” “原来如此。”夫子微笑打量着来者,“瞧公子一派斯文,应该是个学富五车的儒生吧?” “不敢当。”唐毅衡谦恭地一揖,“晚生唐贯之,不知夫子尊姓大名?在此开学堂多久了?” “敝姓庄,名奕坡,字轩然。”为免打扰学童自习,他以手势请唐毅衡往另一边的檐廊行去,才继续介绍,“这学堂是半年前才开办的,不过老夫并非主人,而是受聘的夫子。” “喔?那么这儿的束修必然不低吧?” “不,我们完全免费,因为,这儿的学童除了少数来自附近的农户,其余全是孤苦无依的孩子,他们平时就住在学堂后方的屋舍。” “能收容这么多孤儿,并且供他们读书,你们馆主真是仁慈慷慨。” 想不到奸商当道的昆阳县还有如此善心人士,唐毅衡讶异之余,不禁肃然起敬。 “是呀,”笑捻着胡须,庄奕坡进一步透露,“除了帮助贫童,她还开了织布坊,让村子里的妇女可以赚钱贴补家用,因此村民都十分感激,直说她是菩萨转世呢。” “贵馆主的善举着实令人感佩,晚生定要拜会一番。”等碰了面,他再道出他县令的身分,好好表扬对方。 “这……”庄奕坡一脸为难,“可是馆主行事不愿引人注目,总是隐身于后,从不见外人。” “愈不愿沽名钓誉的人,在下愈是景仰,还望先生成全,代为引见。”唐毅衡诚恳地请求。 这时,一名粉衫女子隔着矮篱笆,挥手喊道:“先生!” “抱歉,老夫实在帮不上忙,公子还是请回吧。”庄奕坡委婉地拒绝后,转身便迎向那名粉衫女子,“桃红姑娘。” “那位公子是谁呀?”杏眸扫向不远处那张俊雅的脸庞,桃红觉得既陌生,又好像有点面熟。 “呃,只是一名路过的公子,来学堂这儿瞧瞧。” 见那名书生迈向坐骑,似乎已准备离开,庄奕坡便没再留意他的动静。 “是吗?”那大概是她记错了。 “对了,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小姐呢?” “小姐先去织布坊,所以让我在岔路口下车,先给孩子们送点心,稍后她就到了。”两人边走边谈,浑然未觉有第三者正竖直了耳朵偷听。“对了,先生,沈家姊妹还好吗?” “她们已经适应这里的生活,也非常喜欢读书,只是不时惦念着你跟小姐……” 而佯装正忙着检查马鞍的唐毅衡,则是暗呼侥幸,没有被桃红认出来。 难怪他觉得那对女童有些眼熟,原来她们是之前被卖进百花苑的小姊妹,只因为脸颊长了肉,他一时才想不起来。 更教人意外的是,育贤馆幕后的金主,竟是百花苑的紫老板,而且她还默默做了那么多善事。 这样的秘密让他胸中澎湃不已,也五味杂陈,有欣喜,有愧疚,更有着亟欲见佳人一面的渴望。 唐毅衡立即策马往岔路口疾驰,不一会儿即看到一座像是工房的落院,外头停了辆马车。 下了马,他走进敞开的大门,穿越晾着各色布匹的院子,很快就在屋子里发现心中悬念的倩影。 “这个月的收入扣掉成本及开销,还有十两的盈余,你把这些钱发给大家,当作是分红。” 一袭淡紫素衣的孟惜蕊,脸上薄施脂粉,和那些村妇相较,更显得高雅月兑俗,彷佛亭亭玉立的出水芙蓉。 “紫老板,您对我们真是慷慨,小的谨代表所有织娘,向您致十二万分的谢意。”班头感激地道。 “不用客气,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去找庄先生……” 孟惜蕊交代完事情,便步出织房。 走过院子时,突然有只大手捂住她的嘴,并将她往隐密的墙角拖去,吓得她拼命挣扎。 都怪她太大意,以为这淳朴的村子应该很安全,才没让桃红陪同,不料竟遭人突袭。倘若匪徒只是劫财,那就罢了,万一对方意图劫色…… 正当她心中充满惊恐,耳畔忽然传来熟悉的嗓音。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是你?!” 没想到偷袭者居然是唐毅衡,孟惜蕊不禁愣然。 “你默默行善的事,我都晓得了。”他的墨瞳眨也不眨地锁住她的娇颜,“包括沈家姊妹、育贤馆的学童,以及这间织布坊。” “你怎么会……”她的美眸讶然大瞠,“你跟踪我?” “不是我跟踪你,而是老天安排我们相见。”否则他何以会兴致突起,跑来城郊溜达,进而发现这些事?“你可知道,当我无意间知悉你诸多的善举,我有多高兴吗?” 原来惜蕊仍保有善良的本性,原来她并未因自身的不幸,就把痛苦转嫁到他人身上,原来…… “高兴你个头啦,走开!”她伸出莲足用力踹他胫骨。 “哎哟!”唐毅衡痛呼着往后跳,不意撞到搁在墙边的竹竿,被倾倒的竿子敲到头。 “怎么了?有没有受伤?”见他按着脑勺,孟惜蕊赶忙上前搀扶。 “好惜蕊,我就晓得你还是关心我的。”抬眸咧嘴一笑,唐毅衡反将她搂进怀里。 “可恶,你居然弄戏我……”明白上了当,她不禁气得捶打他。 “我是骗了你,”他轻易便箝住她的粉拳,“但你不也是改名换姓,把我耍得团团转?所以咱们之间算是扯平了。” 一碰触敏感的身世问题,孟惜蕊马上板起脸孔,道:“小女子说过千百遍了,我不是孟惜蕊。” “别自欺欺人了,我知道你是惜蕊,而且我有证据。” “什、什么证据?”她心里打个了突。 …… 半晌后,唐毅衡才放开她的樱唇,道出答案,“喏,你热情的反应不就是最好的证据?” “咦?”恍然回神的孟惜蕊,反手便是一掌,“下流!” 但唐毅衡只是模模热辣辣的脸颊,笑道:“想不到你还留着咱们的定情物,足见你对我余情未了。” “定情物?”头一低,她见襟口已微微敞开,露出里头的玉坠子,不禁涨红了俏脸。 天!她怎么会跟唐毅衡吻得浑然忘我,连衣襟被拉开了都没有察觉?幸亏周遭有层层布匹遮住,否则让人瞧见她衣衫不整的模样,岂不是糗极了? “你少臭美,我随身带着它,只是要记取教训,千万别相信男人的甜言蜜语,随随便便就献出身子。” 但她恼羞成怒的辩解,等于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分。 “蕊儿,其实我……” “住口!”她怒斥一声,“早在三年前,孟惜蕊已葬身河底,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是紫蔷。” “惜……”被那双杏眸一瞪,唐毅衡旋即改口,“紫蔷,你听我解释,当年我是因为被仇恨冲昏了头,才会伤害你……” “够了,过去的事我不想提,更不想听。”理好襟口,孟惜蕊拿下玉坠子,恼火地朝他扔去。“这东西还给你,从此咱们桥归桥,路归路,拜托你别再来骚扰我。” 说罢,她转身便往外奔去。 “真是现世报呀,这小妮子不仅记住我当年说过的绝情话,还一句句奉还回来……”唐毅衡苦笑着拾起玉坠。 不过,他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死心的人,几个箭步,他便追上了正要坐上马车的孟惜蕊。 “别走。”拉住她的玉腕,他低声下气地道:“我明白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也能理解你的感受,我不敢奢求你原谅,只希望你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谁希罕你的补偿?放手啦!” 两人正拉拉扯扯,忽然一名男子疾奔而来。 “放开她!” “叶大哥?”挣开唐毅衡的大掌,孟惜蕊立即躲到救兵身后。 此人名唤叶新,是恭亲王的亲信护卫,她在王府时受其照顾颇多,即使她回到昆阳县后,他仍会定期代东方玥到百花苑来探望她们姊妹。 “紫蔷姑娘,你没事吧?” 孟惜蕊摇了摇头,“你怎么晓得我在这里?” “是海棠姑娘告诉我,你来织布坊瞧瞧。”确定她无恙,叶新转而质问现行犯,“大胆狂徒,竟然冒犯紫蔷姑娘,我非砍了你的手不可!” 见他拔出长剑,孟惜蕊连忙道:“你千万别伤了他,他叫唐毅衡,是本县的县令。” “那又如何?难道县令就能目无法纪,调戏妇女吗?紫蔷姑娘可是王爷的红粉知己,谁敢对她无礼,就是对王爷不敬。” 冷哼着收起兵刀,叶新并非顾忌对方是县令,而是不久前和西王夫妇回京与王爷叙旧时,曾提及军营中的同袍被调来昆阳县一事,希望王爷多多关照,他若伤了此人,对主子就难以交代了。 原来是东方玥的属下。唐毅衡心中暗忖。 恭亲王荒诞不经的事迹,曾是市井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话题,不过成亲后他就不再四处风流,彻底与丑闻断绝,还为皇上分忧解劳,堪称是浪子回头的最佳典范。 没想到,他表面上与王妃恩恩爱爱,背地里却派护卫来探视昔日府里的舞姬,莫非……他和惜蕊还藕断丝连? 尽避满月复疑问,唐毅衡仍不动声色地道:“阁下误会了,本官只是想和紫蔷姑娘说几句话而已。” 听他语气不亢不卑,既无傲慢的官架子,亦无畏惧权贵的孬态,于是叶新望向另一位当事者求证。 “紫蔷姑娘,这真的是一场误会吗?” 唯恐过去的情事被人知晓,孟惜蕊只得点头。 “唐大人德高望重,奴家却是身分低贱的烟花女,实在不配与您攀谈……叶大哥,咱们走吧。” 说完,她便与叶新一同离去。 第九章 第六章 那日在织布坊巧遇旧情人后,孟惜蕊便不再出门,免得又被唐毅衡跟踪。 不料,唐毅衡竟会直接上百花苑。 “什么?唐大人要我作陪!” 听到婢女的通报,孟惜蕊简直不敢相信,唐毅衡竟敢以县令的身分公然来青楼狎妓。 “听说县太爷是个清廉的好官,没想到天下乌鸦一般黑,再怎么正派的男人也抗拒不了美色。”桃红不屑地批评。 叶护卫曾私下向她透露小姐遭唐县令骚扰一事,哪知对方今儿个居然寻上门来。不过,最令她意外的是,原来百姓们所称颂的唐大人,就是那日向庄先生问路的儒生。 见主子若有所思,桃红又道:“小姐别担心,大姑娘已代你前去接待,相信她一定能迷晕对方的。” “欸……”孟惜蕊敷衍地应声。 对于前未婚夫的纠缠,她固然深感困扰,却也不希望他被别人迷倒,尤其海棠容貌艳丽,勾魂媚术更是一流,光是想象他们两人亲热的画面,她胸口就酸意直冒,颇不是滋味。 然而才片刻,她的“假想情敌”就丧气地回来。 桃红立即问:“大姑娘,唐大人走了吗?” “没呢。”海棠气呼呼地道:“任我百般引诱,唐大人就是八风吹不动,还嫌我狐媚的‘道行’不够,要我回去再修行个几年,真是气煞人!” “他居然能坐怀不乱?”忍着笑意,孟惜蕊对于她的锻羽而归倒是暗自窃喜。 “奇怪了,只要是正常的男人,早把大姑娘给吞了,他却毫无反应,该不会是身子有问题吧?”桃红猜测道。 “管他是脑子有问题还是身子有毛病,这尊瘟神恐怕得由紫蔷亲自出马应付了。”海棠说着,拿出一封信,“唐大人还说,等你看完这短笺,必然会去见他。” “喔?”狐疑地接过信,孟惜蕊撕开来一看,里面的字条上只写了一句话。 想知道令尊真正的死因吗? 脸色瞬间一变,孟惜蕊立即直奔前厅。 一见到唐毅衡,她便粗鲁地揪住他的衣襟,高声问:“他是怎么死的?” 稍后赶到的桃红和海棠,头一回见她这般激动,完全失去平时的冷静,不禁讶然的互觑一眼。 “紫老板,本官好意提供情报,你却勒着本官不放,这就是百花苑的待客之道吗?”唐毅衡笑问。 惊觉自己的失态,她赶紧松手,福身致歉。“奴家是因为过于心急才失礼,还望大人见谅,并告知奴家答案。” “本官原本要说的,但紫老板让本官久候多时,我又不想说了。”这回换他拿乔了。 “你到底想怎样?”压抑着怒火的娇嗓从齿缝迸出。 “很简单,”贼贼的一笑,唐毅衡低声道:“只要你弹琴给我听,跳舞给我看,再陪我喝酒聊天,等我觉得开心了,自会告诉你。” “奴家明白了。”深深吸了口气,孟惜蕊忍住掐死这男人的冲动,转头对婢女道:“教人备一桌上好的酒菜,我要在蔷薇阁招待贵客。” “什么?!”桃红愕然。 蔷薇阁乃小姐的闺房,从未有男人造访过,但小姐却选在那儿接待唐县令,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将成为小姐的入幕之宾? “还愣任那儿做什么?快去呀!”烦躁地催促道,孟惜蕊已有牺牲色相的最坏打算。 “是。”同情地瞥了主子一眼,桃红赶忙退下。 一会儿后,酒菜就送到蔷薇阁,而孟惜蕊也重新梳妆,并换了套衣裳,坐到琴台前。 “不知大人喜欢什么样的曲子?” “只要是紫蔷姑娘亲手所弹,本官都深感兴趣。”唐毅衡答得心不在焉,双眸却目不转睛地瞧着她。 瞧她一袭粉彩舞衣,虽然迭套了层层罗纱,但那质料薄如蝉翼,根本遮不住诱人的曲线……该死的,她在接待客人时都是穿得如此养眼吗? 无视于那双炯炯的火眸,孟惜蕊调好琴弦,纤手从弦上划过,即流泄出琮琮的乐音。 那旋律似山涧流水,时而涓涓,时而潺潺,随着清越高拔的琴声,唐毅衡的脑海中不禁浮现一幅灵秀山水的景致。 弹奏至一个段落后,她指下的绿绮琴铿然一声,美丽的樱唇跟着逸出轻柔的歌声。 “红藕香残玉笔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宇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这阕词来自东土的天朝,经孟惜蕊编成曲子,并教苑里的姊妹们弹唱,颇受宾客好评。 唐毅衡听得如痴如醉,指尖不禁轻点桌面,应和着节拍。 想不到这小妮子除了琴艺高超,那宛若晴空云雀的美妙歌声亦是一绝,将幽怨的诃意唱得动人婉转,丝丝入扣。 一曲唱罢,孟惜蕊便起身离开,让海棠坐到琴台前。 “现在奴家要为大人献舞,请您多多指教。”优雅地施了个礼,孟惜蕊便开始在尺幅之地起舞。 只见她罗带飘摇,纤弱的腰肢恰似杨柳,袅娜地迎风荡漾,而那对挥舞的彩袖更是了得,一会儿如灵蛇飞钻,一会儿如天女散花,营造出千变万化的视觉飨宴。 伴随加快的节奏,她的动作愈来愈快,罗衫更是一件件褪落,直到剩下最里层的大红单衣。 瞧那迅速旋转的身姿,彷佛一团燃烧的烈焰,唐毅衡的月复中竟也窜起一股火热。 此刻他终于明白,何以这小妮子会名噪京城了,因为她曼妙的舞姿不仅撩人心弦,还让观者的灵魂与其合而为一,感受她无比的热情。 当那抹红影以优美的劈腿作为结束时,他仍处于震憾中,连举在胸前的空酒杯也忘了放下。 对于他目瞪口呆的表情,孟惜蕊毫不意外,以眼神示意海棠回避后,她便款步走向他。 “大人,奴家舞得如何?”她伸手为他斟酒。 “跳得棒极了。”唐毅衡喝采一声,将她揽坐在大腿上,“这里只剩我俩,你无须喊我大人。” “官民有别,奴家岂能无礼?”孟惜蕊嘴上虽这么说,素手却直接抚向他的胸膛。 “蕊儿……”他的声音因她的撩拨而沉哑。 “大人怎么又忘啦?”她伸出食指点住他的薄唇,“奴家名叫紫蔷。” “好吧,紫蔷。”猜想她不愿接受昔日的昵称,应是心中的怨恨未消,唐毅衡只得顺她的意。“来,你先喝点酒,咱们再慢慢聊。” “聊什么?”孟惜蕊爽快的接过杯子,一仰而尽。 “譬如……你在王府的生活。”他想多了解她这段日子是怎么过的,以便找出解开她心结的法子。 “这个嘛……”偏头沉思了下,孟惜蕊故意道:“不就是弹弹琴、跳跳舞,还有努力讨男人欢心啰。” “那么,你是如何讨男人欢心的?” 众所周知,恭亲王以前养的那班乐伶,除了自己享用,还大方地供宾客狎玩,在那种地方,想必这小妮子也是“悦”人无数。 …… “你还好吗?” “没事。”擦去唇边的残液,孟惜蕊巧笑倩兮地问:“不知奴家方才的绝招是否令大人感到开心?” “何止开心?”他怜爱地轻捏她的秀鼻,“几乎欲仙欲死呢。” “既然奴家已经达成大人的要求,您也该说出家父的死因了吧?” 原来这小妮子卖力地讨好他,只是为了得到答案? 尽避心里有些失望,但唐毅衡仍信守承诺,肃然道:“好,你且坐下,我慢慢告诉你。” 自从对那份验尸纪录起疑,唐毅衡就吩咐师爷万仕通寻找相关人证,经过一阵子的努力,终于有所突破。 一是找着了退休之后便迁居邻县的前任仵作老张。 他坦承孟老爷的七孔皆有血迹,显然是中毒而亡,但因当时的陈县令特别交代,要他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在不敢得罪县令又不想违背良心的情况下,他才留了个看似无奇的伏笔。 此外,万仕通也联系上当年孟家的几名旧仆。 据他们描述,在火灾发生前,有赌场的人上门向谢成材讨债,数目还不小,老爷因此大发雷霆,气得把他轰出家门。 可是隔没几天,孟府就出了事,而第一个喊失火的,居然是数日不见踪影的表少爷。 “连贯种种的线索,我觉得令尊的死应该与你表哥大有关系。”唐毅衡下了个结论。 “这个畜生……”孟惜蕊不由得银牙紧咬。 想必是表哥被债主逼急了,索性毒杀她父亲,再放火制造她父亲意外死亡的假像,而后买通官府帮忙掩饰,他才能顺利继承孟家的家业。 见她愤恨不已,唐毅衡又道:“你放心,我已派人找寻谢成材的下落,一定会帮你查清真相的。” “谁要你多事了?”柳眉一横,她冷声道:“这是孟家的私事,我自个儿会处理。” 孟惜蕊并非瞧不起他的办案能耐,而是县衙里的衙役不过十余名,光追捕强盗和宵小就忙不完了,怎么有空闲找寻那个混帐? 可是她背后的靠山就不同了,除了有恭亲王大力支持,还有分居各州县的姊妹们帮忙,相信很快就能抓到谢成材。 “此案涉及谋财害命,我身为县令,本当主动侦办,何况你一个女人家,哪有办法追查?” 唐毅衡虽不愿泼她冷水,但也不得不点出事实,毕竟凭她一己之力,想找一个失踪已久的人谈何容易? “我在京城结识了不少朋友,他们若非高官便是权贵,只要我说一声,便有人愿意为我效力,根本不劳你这九品官费神。” 她的语气听似挖苦,其实是不想加重唐毅衡的负担。况且,若让他插手,两人势必得为了案情的进展而经常见面,她就怕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会更牵扯不清。 以为孟惜蕊嫌他官位低微,他胸中的怒火不禁窜上来。 “你以为那些权旨高官真把你当朋友吗?人家不过是贪图你的美色,一旦你开口,他们必会向你索取代价。” “那又何妨?”她一副满不在乎的口吻,“反正我已是残花败柳,多陪几个男人睡也不会少块肉。” “你怎么能随便任人玩弄?你有没有羞耻心呀?”紧握着拳头,唐毅衡额上的青筋也隐隐浮起。 他固然气这小妮子的不知自爱,但他更嫉妒那些只消用钱就能买她一夜春宵的恩客。 “羞耻心?”孟惜蕊咯咯一笑,反问:“大人,您忘了吗?奴家开花楼,目的就是要赚皮肉钱,若还讲什么道德,如何挣进大把银子?” “你……”尽避气得想打她一顿,但他又舍不得,最后只好把人打横抱起,丢上卧榻。 “你干什么?!”孟惜蕊吓了一跳。 “不管你以前有多少男人,从今以后,你只能有我这个男人。”唐毅衡说着,撕开她身上的大红衣裳, …… 有句俗谚是“床头吵,床尾和”。 不料枕边人在醒来时,第一句话竟是—— “滚开!”还附带狠狠的一踹。 莫名其妙被踢下床,他不禁错愕,“怎么了?” “你、你转过身去。”抓起被子护住春光,孟惜蕊命令道:“我要更衣,不准偷看。” 喔,原来她是害羞呀? 莞尔一笑,唐毅衡依言转过身子,顺便把自己的衣物穿好。 尽避背对着她,狡猾的他却从前方的铜镜偷窥佳人的举动,连她身上的吻痕都看得清清楚楚。 整理好仪容,孟惜蕊便道:“趁天还未亮,请唐大人速速离开,免得让路人瞧见您从百花苑走出去,那就不妙了。” “蕊儿?”为何这小妮子一下床,态度就不一样了? “不许这么叫我!”她寒着俏脸,语气也冷冰冰,“别以为经过一夜的欢好,咱们就能重回原点,其实我对你早就没有感情。” “怎么可能?”墨眸讶瞠,唐毅衡一脸难以置信,“昨晚你明明很投入,还喊得那么大声……” “那是因为您是贵客,基于奴家是干这一行的,才假意配合,好让大人满意。”孟惜蕊微垂的眼里掠过一丝心虚。 “什么?”她是装的? “虽然奴家不得不承认,大人在床上确实神勇,不过一夜七次也没啥了不起,我一个晚上就能应付七个男人呢。” 无非是想让他彻底死心。 “你怎么会变得……如此堕落?”对于她的放浪,唐毅衡除了愤怒,更觉得失望。 她却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还得意地辩称,“这不叫堕落,而是各取所需。奴家赚取报酬,让宾客的身心获得纡解,严格来说,我们这一行对社稷的安定还算是颇有贡献。” “你、你……”食指怒然的指着她,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所以大人千万别把我昨晚的热情当回事,否则日后若撞见奴家取悦其它男客时,心里恐怕会不太好受。来人,送客!” 孟惜蕊才扬声,桃红即推门而入。 “大人,这边请!” 不仅是桃红,门外还站着数名壮丁,摆明了他若不走就准备动粗。 于是,唐毅衡就这么被请出百花苑。 第十章 第七章 接连几天,唐毅衡的情绪有如天空中的乌云般阴沉,因为孟惜蕊的那番话实在让他呕得几乎吐血。 而明知孟惜蕊已成了人尽可夫的荡妇,他却忘不了两人过去的甜蜜,以及那激情的一夜,尤其想到她跟别的男人在床上翻云覆雨的画面,他就嫉妒得要发狂…… “大人,您还好吧?”关切的询问声从他身侧传来。 “我很好。”唐毅衡拉回思绪,“怎么突然这样问?” “因为您最近脸色不太好,属下还以为,您是身子不舒服。”韦大宝直言道。 虽然唐毅衡从以前即是个拘谨之人,来到昆阳县后也一样少有笑容,可是他从未见过大人这般心事重重的模样。 “本官没有不舒服,只是纳闷……究竟是谁葬了颜伯?”唐毅衡随口说了个理由。 他上任后不久,就前去义庄去认领颜伯的遗体,孰料那口棺木半年前便被一名年轻公子领走,并将之葬于铜山。 虽然唐毅衡顺利找到了墓冢,却猜不透那位提棺者的身分,毕竟颜伯已无亲故,怎么有人肯花大把银子为他料理后事? “嗳,这个答案只有天晓得,大人您就别费神猜了。” 一会儿后,两人来到山腰的岔路口。 由于前方是段崎岖的羊肠小道,唐毅衡便吩咐韦大宝在此看着马儿,然后独自徒步往上走,却意外发现孟惜蕊及其婢女的身影。 “咦?她们来铜山做什么?” 满月复疑问的他,悄然跟踪这对主仆。 就见两人来到颜伯的坟前,桃红先将蜡烛及贡品摆放在祭台上,再点燃三炷清香,交给主子。 “颜伯,对不起,因为我前阵子太忙了,现在才得空来看您,希望您老人家别介意……”孟惜蕊诚敬地道。 原来她就是领走棺木的善心人? 唐毅衡既诧异又感激,想不到这小妮子如此有心,不仅厚葬了颜伯,还时时来扫墓。 “再向您禀报一个好消息,你家少爷已经踏上仕途,成了地方父母官,请颜伯务必保佑他官运亨通,飞黄腾达。” 告慰一番后,孟惜蕊将香插好,又合十拜了拜才起身。 桃红跟着双手合十,“还有,请您念在我家小姐的一番深情,让她与唐大人能够有情人终成眷属。” “什么有情人,你少胡说!”孟惜蕊杏眸嗔然一睨。 “我才没胡说呢。”桃红以烛火引燃冥纸,道:“这几年来,多少达官贵胄捧着金子想买下小姐,你都不屑一顾,我原以为你跟其它乐伶一样,是因为倾心于王爷,故而不愿杨花飞絮,滥嫁匪人,如今我才明白,小姐是为了谁而守身如玉。” 无法反驳的孟惜蕊,只是静静地烧着冥纸。 “其实我也知道,小姐那天故意贬损自己,目的是要让唐大人死了心,但小姐默默帮他做了那么多事,还把身子给了他,却不求任何回报,我实在替小姐感到很不值。” “够了。”孟惜蕊不悦地斥喝,“我和唐大人之间的恩怨,无须你来抱不平,更不许你对外人提起,听见没有?” “可是小姐……”被主子那双厉眸一瞪,桃红甫到嘴前的话又吞了回去,“奴婢知道了。” 然而,两人的交谈,早就一句不漏地传进另外一人耳里。 “原来蕊儿依旧爱着我,原来她一直为我坚守贞洁……”躲在大树后方的唐毅衡,内心不禁一阵狂喜。 烧完冥纸,孟惜蕊也缓了缓口气,换个话题,“对了,育贤馆的孩子们可有乖乖的念书?” 上回她只在那儿逗留片刻,最近又没有心情出门,只好让婢女今早跑一趟,顺便送生活费去给夫子。 “小姐放心,他们都很认真地上课。”桃红顿了顿,继续道:“只是学童人数不断增加,开销愈来愈大,再下去的话,咱们恐怕要入不敷出了。” 不若其它的勾栏院总把花娘当摇钱树般剥削,百花苑十分尊重姑娘们,她们可自行决定是否要当清倌,孟惜蕊在分红方面更是大方,故能吸引那些家中贫困又不愿卖身的美女。 也因为太眷顾姑娘们,孟惜蕊实际上的利润并不多,而她又把赚来的银两拿去行善,这无私的心固然令人感佩,可是桃红更忧虑,小姐不趁年轻时多替自己攒点老本,老了该怎么办? “没关系,银子的问题我会设法解决。”孟惜蕊咬了咬下唇,道:“大不了……我亲自接客。” “可是小姐去年大病一场,差点没了命,好不容易才把身子调养好,岂能再过那种陪酒卖笑、笙歌达旦的生活?” 桃红正劝她打消主意,背后倏然迸出反对的声音。 “我不准你接客!” “唐大人?” 看到迈步而来的男子,桃红顿时傻住。 “怎么又是你?”愀然变色的孟惜蕊旋即恢复了镇定,“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天哪,她们所谈论的隐私,该不会全被他听去了吧? “我才刚到,就耳闻你曾大病之事。”唯恐触怒佳人,唐毅衡只得撒了个谎,以掩饰窃听的小人行径。“桃红姑娘说的没错,日夜颠倒本就有损元气,喝酒应酬更是伤身,你千万别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俏脸一撇,孟惜蕊冷冷地哼了声,“是否接客是奴家的自由,唐大人应该无权干涉吧?” “好,咱们先不谈这个。”他走到坟前,模了模墓碑,“据我所知,颜伯的墓地位处偏僻,除了提棺者和义庄的人,并无他人来过,所以,你就是那位出资造坟的公子。” 孟惜蕊无法否认,只好沉默不语。 接着,唐毅衡转向一旁的桃红,“本官想和你家小姐私下聊聊,劳烦姑娘到山腰的岔路口,请捕快韦大宝先送你回去。” “是。”桃红立即机伶地退下,让这对情人独处。 “桃红!”见婢女竟一溜烟的跑了,孟惜蕊欲追上前,却被横来的臂膀挡住,“让开,我不想跟你聊。” “没关系,你听我讲就好。”说着,他突然屈膝跪下。 “这是做什么?”她吓了一跳,“男儿膝下有黄金,尤其你身为县令,怎能对一个平民女子下脆?” 唐毅衡肃然道:“我一直希望能好好厚葬颜伯,而你代我完成了这个心愿,理该受此大礼。况且,如今跪在你面前的,并非什么了不起的县令,而是个愚昧的罪人。” “你……你快起来啦。”孟惜蕊尴尬得不知所措。 哎哟,他这样跪着,不是折煞人吗? “不,我除了郑重向你道谢,更要向你忏悔。其实令尊的所作所为与你毫无关系,是我不知珍惜,竟狠心抛弃了你……今儿个我就在颜伯的坟前立誓,此生非卿莫娶,对你情坚不移,若有违誓言,愿遭天……” “不许你发这种毒誓!”她连忙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 “怎么,你舍不得我被雷劈?”笑痕在他唇边扬起。 “才、才不咧,我是怕……你拿誓言为借口,与我纠缠不清。”孟惜蕊慌张的缩回手,转头便奔离。 “等等我!”唐毅衡赶紧起身追人。 甩不掉后头的跟屁虫,她不由得啐骂道:“什么非卿莫娶?别以为讲几句好听话,我就会嫁给你。” “我是真的想娶你为妻,你到底要我如何做才肯相信?”难道要他把心刦开来给她看吗? 孟惜蕊倏地煞住步伐,指着山脚下的河流。“当年,我就是在那里投水的。虽然后来幸运的被人救起,但醒来的瞬间,我的心已经死了,此刻与你说话的,不过是具行尸走肉。” “蕊儿……”看着那双悲伤的美眸,唐毅衡的心不禁狠狠揪疼。 可以想见这小妮子在寻短时对人生有多绝望,莫怪她会自甘堕落,沦为王府的舞姬。 归咎起来,她所受的苦难与耻辱,皆是他一手造成,他亏欠她的,恐怕一辈子也还不完…… 唐毅衡暗暗自责之际,豆大的雨点忽然打在他脸上。 “糟了,快下大雨了。”他连忙解下披风,充当雨伞,“咱们先找地方避一避吧。” 孟借蕊原本不愿与他同行,但天空乌云密布,而且雨势愈来愈大,只得随他往山下疾奔。 第十一章 片刻后,他们来到一间残破的屋子躲雨。 “你冷不冷?”体贴地拭去佳人发梢的水珠,唐毅衡只担心她受寒,浑然不察自己的袍衣湿了大半。“我马上去生火,让你暖暖身子。” “不用了。”孟惜蕊开口拒绝,美眸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 他跟着看向周遭,才发现这里竟是当年避难的那座破庙。 “想不到咱们会为了避雨而重游旧地,你说,这是不是上天刻意的安排?” 但孟惜蕊未置一词,只是兀自走向神像。 瞧她虔诚地合十,唇瓣无声的张张合合,唐毅衡忍不住又问:“你对神明说了什么?” 淡睐他一眼,她轻声道:“我向神明祈求,若能让我捉到害死家父的凶手,来日必定请人整修此庙,作为回报。” “也是,这间庙曾助我逃过一劫,应该很灵的。”他跟着跪下,拜道:“神明呀,请您让蕊儿答应嫁给我,此愿若能得偿,即使散尽家财,也要筹资为您打造金身……” “别闹了!”孟惜蕊不禁低斥道:“这里可不是求姻缘的月老庙,你不要胡乱许愿。” “是什么庙都无所谓,所谓心诚则灵,只要我诚心恳求,相信神明必定会有所感应。”唐毅衡执起她的手放在胸膛上,反问:“那你呢?你是否也感受到我对你的一片赤诚?” “我……”从那深情的眸光,孟惜蕊便明了他是认真的。 不管这男人当年如何伤透她的心,她仍始终不曾忘情于他,如今他再度示爱,她不禁回肠百转,苦涩甘甜齐聚于胸间。 可是,如今唐毅衡已非落魄的穷书生,而她更非富家千金,纵然守身如玉,在外人眼中,她仍是个风尘女子,怎么配当县令之妻? 正寻思该如何斩断他的期盼,庙外忽然传来达达的马蹄声。 “快躲起来!”唯恐让人撞见,因而引来蜚短流长,孟惜蕊立即将唐毅衡推到神像后头。 没多久,一名绿袍男子仓皇地冲进庙里。 “他妈的,早知会淋成落汤鸡,大爷我就不出门了。” 唐毅衡一眼就认出对方,并低声道:“此人名叫许昌钰,是淮州知府的独生子,日前我去拜会许大人时曾见过他一面。” 明知他是怕被他人听见,才贴着她的耳朵说话,可是被那热唇一触,孟惜蕊的心儿便忍不住狂跳。 为免自己胡思乱想,她赶紧把注意力移转到来者的动静上。 从神像锈蚀的小洞望出去,她瞧许昌钰长得人模人样,衣着也十分贵气,但言语粗俗,眼神邪痞,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其实,这位许大少爷是淮州出了名的恶霸。 听说他风流,常流连花丛,还仗着父亲的官威欺压百姓,甚至调戏良家妇女。 半年前,他因强夺邻县一位姑娘为妾,结果逼死了人家,对方的父母不甘女儿枉送性命,于是群集上百名亲友到知府那儿去,扬言要告御状。 生恐事情闹大,许大人只得拿银子私了,并将爱子送去京城避风头,直到风波平息,许昌钰才溜回淮州。 抖了抖衣袖,许昌钰又喊道:“雨下得那么大,谢兄杵在外面做什么?” 接着,另一个人朝里头探了探,“呃,这间破庙不太平静,连白天都会闹鬼,我站在门口就好。” “是谢……”成材?! 讶瞠着杏眸,孟惜蕊万万没料到,她动用了所有人力却遍寻不着的表哥,竟会出现在这里? “千万别打草惊蛇!”幸亏唐毅衡及时捂住她的小嘴,否则就暴露了两人的形迹。 未察觉有四只眼睛正在窥视,许昌钰嗤之以鼻道:“呿,大白天哪可能闹鬼?进来吧,我可不想让人发现咱俩在此碰头。” “是……”畏畏缩缩地踏入庙中,谢成材明显瘦了一圈,且衣衫褴褛,身上还散发着一股臭味。 “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许昌钰不耐烦的神色难掩嫌恶。 “从我这副穷酸相,许少爷应该不难想象我的景况有多凄惨。”谢成材窘然的搔搔头。 “谢兄的气色是不太妙,可是你不是随朋友赴青州做生意,为何变得如此落魄?”许昌钰明知故问。 “说来话长。”谢成材怨叹道:“那群狗娘养的家伙,一榨干我的钱,就把我一脚踹开,害得我流浪街头,三餐不继。若非日子熬不下去了,我也不会冒险回昆阳县。” “冒险?”许昌钰挑起眉。 “你大概还不晓得吧,新任的县今对盂家的祝融案颇有疑虑,打算重审此案,还派人四处探我的行踪呢。” “喔?”许昌钰半信半疑地蹙拢眉心。 “所以我才请人约许少爷出来,希望你能念在昔日的情分,赞助一笔路费,让我到北方躲一阵子。” “原来如此。”摩挲着下巴,许昌钰一副伤脑筋的模样,“可是我之前才因祸事而远避京城,回淮州后,家父又命人随时紧盯着我,虽然经家母求情,准我来昆阳的别馆小住,只是一切花用都得向舍妹伸手,实在无力金援谢兄。” “许少爷太过谦虚了,有令尊在背后撑腰,您一开口,不就能弄到几百两?” “很抱歉,各人造业各人担,恕小弟爱莫能助。”许昌钰摊摊手,摆明了见死不救。 “去你的爱莫能助!”谢成材猛然揪住他的襟口,怒道:“别以为我不晓得,你怂恿我谋财害命,表面上是为我抱不平,暗地却伙同赌场设局,一步步侵吞孟家的产业。” 起初,他还很感激许昌钰帮忙向县衙那里施压,助他夺得孟瑞厚的财产,直到他为了还赌债而陆续卖地、卖铺,最后却发现那些买主全是许家的亲戚,这才明白中了圈套。 但碍于许知府的势力,他不得不忍气吞声,离开家乡另谋发展,孰料又遭拜把兄弟坑杀,落得行乞为生的下场。 “这一切全是谢兄咎由自取,怎能怪罪小弟设计你?”扳开那双脏手,许昌钰凉薄地提醒,“别忘了,杀人的是你,放火的也是你,就算县衙重启调查,最终被判刑的仍是你。” “我真后悔听从你的建言,毒杀自己的亲舅舅……”谢成材眸底闪过一丝悔恨,旋即化为狠厉的寒芒,“你休想置身事外,假使我落入县令手中,绝对不让你们好过。” “你想怎样?”哈,就凭他这条落水狗,能有什么作为? “放心,我不会动粗的。不过,令尊利用他的身分拿了多少回扣,而阁下又借由令尊捞了多少油水,我猜那位唐县令应该很感兴趣。” 当谢成材得知新县令的名字时,不禁吓了一跳。虽然不确定对方是否为当年逃离孟家的穷小子,但听说此人疾恶如仇,刚正不阿,如果他揭发许家不法的行径,即使讨不到便宜,起码能出口怨气。 “你……”许昌钰瞬间变了脸色。 在他对孟家产业萌生歹念前,和谢成材可是亲近得很,两人把酒言欢之际,难免聊些官商勾结的秘辛,他还提到父亲有记录收贿明细的习惯,不料这些事竟成了谢成材反咬他一口的把柄。 尤其圣上这回并未采用州府推荐的人选,反倒钦点了个不懂逢迎拍马的清官来昆阳县,或许另有用意,因此爹爹还叮嘱他谨言慎行,万一谢成材向县衙告密,那就糟了。 思及严重性,许昌钰马上一改倨傲的态度,涎着笑脸讨好道:“嗳,方才小弟是开玩笑的,咱们相交一场,谢兄有困难,我岂会坐视不顾呢?” “少来了!你若想封我的口,就备妥一千两,以油布包裹,明儿个正午送到市集,扔给桥头边的老乞丐。还有,别给我要什么阴招,否则狗急了可是会跳墙的。” 这时雨势已停歇,谢成材撂完狠话便扬长而去。 “他妈的,竟敢勒索本少爷……”恼火地踹开脚边的碎瓦片,许昌钰冷笑道:“一千两是吗?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个命花!” 第十二章 第八章 待马蹄声远去,唐毅衡才喘了口大气。 “很显然的,你表哥只是一颗被人利用的棋子。” 上任之初,他在调阅县志时,就对范、柳、江三户人家迅速致富的原因感到好奇。 如今谜底总算揭晓,原来是许昌钰掠夺了别人的家产,再移至亲戚名下,以掩人耳目。这等卑劣的行径,许知府不可能毫不知情,而孟家的事应该也只是冰山一角。 忽然,唐毅衡有些明白了。圣上之所以派他来昆阳县,或许就是想借由他这个既非官府出身,亦无人情包袱的外来者,揪出藏纳在淮州的污垢。 “这个混蛋,枉费我爹视他如子,他竟勾结外人,害得孟家家破人亡,我绝饶不了他。” 紧握的粉拳微微颤抖,孟惜蕊只恨自己身为弱质女流,无法手刀仇人,为父亲报仇。 “没错,这群一丘之貉都将受到制裁。”唐毅衡语气铿锵有力,似乎胸有成竹。 孟惜蕊不禁问:“你打算怎么做?” “如果我没料错,许昌钰必会杀人灭口,杜绝后患,所以我们明儿个得抢先一步将你表哥劫走,再从他嘴里问出许家贪赃枉法的细节。” “即使那畜生供出内情,但口说无凭,以你一个九品小辟,如何摘得了顶头上司的乌纱帽?” 据她所悉,许知府的几名同窗皆官拜三品,恩师则是礼部的魏尚书,那些人结党营私,且官官相护,势力不容小颅。 尽避唐毅衡与和西王交好,又是皇上所钦点,可是除非他拿出实证,否则不仅动不了许家父子,说不定还会被反控诬陷,就此丢了官位。 “只要有心,一定能找到有力的证据,铲除那帮奸贼。”唐毅衡指了指乍然放晴的天空,“难道你没有发觉,连老天爷也在帮我们?” 的确,若非刚刚那场大雨,他们就不会来庙里暂避,进而窃听到这些秘密,可见上苍自有安排。 孟惜蕊旋即走向神像,双手合十道:“感谢神明的指点,信女终于知道谁是幕后主谋了,也请求神明早日让恶徒伏法……” 拜完后,她一抬首,却见唐毅衡眸光炯炯,像要吞了她似的表情。 “你干嘛盯着我?”看得她好不自在喔。 “我在想,一旦你了却报仇的心愿,那我祈求的愿望是否也很快就能实现?”唐毅衡满脸期待。 “没个正经……神明才懒得理你呢。”她轻啐着撇开头。 “我哪儿不正经了?”他硬是扳回逃避的小脸,这她面对他,“你看看我的眼神,就晓得我对你再认真不过了。” 孟惜蕊不由得定住视线,因为他那对墨黑的瞳心如同吸力极强的磁石,教人难以移开眼。 “等事情告一段落,咱们俩便成亲,好不?”挲抚着妍丽的娇容,唐毅衡柔声道:“以后你不用再抛头露面,我会把俸禄全交由你打理,你若想拿去行善助人也无妨,只要跟你厮守在一起,吾愿足矣。” 他所勾勒的温馨远景,让孟惜蕊感动得胸口发烫,可是,即使内心呐喊着“我愿意”,她却无法点头。 “得了,”拍开他的手,她故意尖酸地嘲讽,“凭你那点薪饷,哪供得起我穿金戴银?” 换作是一般的男人,早就被她的话激怒了,但唐毅衡已经模透她的性情,根本不以为忤。 他哂然笑道:“别担心,我还投资了边关的友人做生意,每年有数千两的分红。如果仍不够你花用,我可以再兼几份差事,譬如卖卖字画、打打零工,任何粗活我都肯干。” 打零工?堂堂的知县兼差干粗活,这成何体统? “你倒挺有诚意的……”银牙暗咬,孟惜蕊只得说出更绝的丑话,“可是你娶了一个婊子,难道不怕我婚后红杏出墙,和以前的恩客藕断丝连?” “假使你真的偷人,就表示我无法满足你,做丈夫的失职,又岂能怪妻子出轨?” 呵呵,既然这小妮子言不由衷,他也跟着瞎掰一通啰! “你……”她真是没辙了。 “蕊儿,嫁给我吧。”唐毅衡支起她的粉颚,道:“我会用尽一生来疼惜你,要是你还有疑虑,不妨给我一段试用期。” “试用期?”什么意思? “就是试用看看,咱们之间有多契合。”说完,他倏然封住她的樱唇。 光听他深情的爱语,孟惜蕊的心已开始动摇,这会儿又来个热吻,她哪招架得住? …… 以为历经了一场,两人八字已有一撇,不料唐毅衡得到的答案却是—— “我需要时间考虑。”孟惜蕊郑重地道。 “为什么?”他不解地问:“你我早已生米煮成熟饭,彼此又无比契合,何必考虑?” “再啰唆个没完,你连试用期都免谈。” 这句恫喝,当场就封住唐毅衡的嘴。 俗话说“女人心,海底针”,真是半点也不假,这几天任他想破了头,依旧猜不透被拒绝的原因。 除了感情的事令唐毅衡伤神,孟家的案子也陷入了胶着。 虽然在他精心策画下顺利逮着了谢成材,而这家伙也坦承谋害孟瑞厚,并供出许家父子贪污收贿的内情,但对于许大人将账册藏于何处,却一无所悉。 “找不到证据,我如何能将那帮奸人绳之以法?” 唐毅衡正感烦心,一顶轿子迎面而来。 “唐大人!”轿内的女子掀开轿帘轻喊。 “许家小姐?”唐毅衡连忙下马,施礼问道:“小姐怎么会来到昆阳县?” 这位姑娘名叫许明珠,乃淮州知府的千金,上回许大人邀他参观府邸,正巧她在花园里弹琴,两人曾有一面之缘。 由丫鬟搀扶着下轿,许明珠浅笑道:“家父在这儿有间别馆,我们偶尔会来这儿小住。” “原来如此。”佯装恍然大悟的他,其实早已获悉许家兄妹来到了昆阳县,也知道他们所住的别馆就是几经转手的孟家老宅。 许明珠又道:“听说附近的清水湖景色优美,我正欲前往欣赏,不意在此遇见唐大人。” 初见儒雅的唐毅衡时,她就对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尽避他话不多,但仪表堂堂,风度翩翩,比起那些官商之后的纨袴子弟可要强上好几倍。 而后她又听父亲提及,唐县令品行端正,上任不久即深受百姓爱戴,还被昆阳县的姑娘们列为理想夫婿的首选。 尤其日盛王朝的四大美男相继成亲后,兼具俊貌与才华的单身男子已经少如凤毛麟角,而唐毅衡虽非达官显贵,却受皇上破格钦点,堪称前途无量。 因此,这回大哥要来别馆读书,她便央求母亲让她陪同,表面上说是盯紧兄长,心里则打着“近水楼台先得郎”的主意。 为了制造机会,许明珠暗中打探,得知唐县令今日微服往城东行去,就赶紧乘轿来拦路。 收到主子的暗示,婢女马上接口,“小姐,咱们对那一带并不熟,何不邀请唐大人一块游湖?” “你别乱出主意,唐大人公务繁忙,岂可麻烦人家?” 许明珠惺惺作态的轻斥,目的在表现出善解人意的形象,而且一旦被拒的话,自己也有个台阶可下。 “许小姐若不嫌弃,本官愿意权充向导,以尽地主之谊。” 唐毅衡本来要推辞的,但继而一想,或许他能从许明珠口中探得些许线索,故而改变了主意。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许明珠喜出望外。 据说唐县令律己甚严,从未与任何女子传出情事,不少媒婆想为他说亲,都遭他婉拒,不料这男人竟会答应她的邀约,莫非…… “反正本官今儿个旬休,正好借此放松一下。”他微笑道。 “多谢唐大人……”那俊美的笑容,让她的心卜通狂跳。 “哪里。不过,在下既然月兑了官服,就只是个单纯的百姓,所以许小姐无须称呼在下大人,免得引人侧目。” “那我可以叫你唐大哥吗?” 月兑口而出后,许明珠旋即难为情地羞红了脸。 “呃,当然……”看着她倾慕的神色,唐毅衡全了然于心。 虽然利用姑娘家的感情是极卑劣的行径,但为了查案,他只好和许明珠多亲近了。 闲聊之际,一马一轿很快的抵达清水湖。 就见岸边杨柳垂垂,湖畔荷花盛开,湖中几艘小船迎着风儿摇荡,交织出一幅悠然的美景。 “许小姐,前面有座亭子,要不要去那里坐坐?”唐毅衡提议道。 “也好。”怕热的许明珠,正巴不得有个地方躲避艳阳。 不料一走进凉亭,却遇上了自家人。 “明珠?”看到妹妹,许昌钰已经很意外了,再瞥见她身后的男子,更是讶异万分。 “许公子。”唐毅衡冷静地拱手,心中同样掠过一丝惊诧。 “唐大人,你与舍妹怎么会……” “我来清水湖的途中,刚好遇到唐大哥,就约他一道来赏荷了。”抢着解释的许明珠,接着把目光移往兄长身旁的那名紫衫女子。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百花苑的老板,紫蔷姑娘。”许昌钰大方地介绍,脸上难掩情场得意的春风。 其实他一到昆阳县,就带着拜帖上百花苑,想一睹“凌波仙子”的风采,可惜紫老板玉体违和,暂不见客,直到昨儿个他再度去碰运气,才如愿以偿。 对紫蔷的美貌惊为天人,许昌钰原以为这位千金难买的大美人应该不好搞定,不料她一口就答应出游的邀约,教他受宠若惊。 “见过许小姐。”盈盈福身,孟惜蕊万万没有料到,唐毅衡居然会跟许家小姐在一起。 “紫老板艳名远播,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许明珠客套地恭维着,眼底却盈满嫉妒和敌意。 即使她从小以自己的容貌为傲,但也不得不承认,此姝艳若桃李,举手投足尽显妩媚风情,确实比她美上几分。 “不敢当。”孟惜蕊谦称道,并转向唐毅衡,“好巧呀,唐大人,想不到咱们会在此碰面。” 好个臭男人!之前才说什么非卿莫娶,情坚不移,没多久又跟别的姑娘来游湖,可见那些誓言全是狗屁。 “你们认识?”许家兄妹不约而同的问。 噘起朱唇,孟惜蕊嗔声抱怨,“唐大人甫到任,就传奴家上堂讯问柳老爷的案子。不到一个月,又派差爷到百花苑来捉拿通缉犯,虽然后来证实了是场误会,奴家却吓得好些天没法合眼呢。” 闻言,许明珠不禁松了口气。本来她还担心这两人之间是否有特别的交情,但显然她是多虑了。 “想不到紫老板受了这么多委屈,真教人心疼哪。”轻佻地挠挠那芙蓉般的娇颜,许昌钰暗示道:“下回若再失眠,就让本少爷来‘安慰’你,包管你睡得又香又甜。” 忍住涌来的作呕感,孟惜蕊嫣然笑道:“许少爷,你待奴家真好,哪像某些人,丝毫不懂得怜香惜玉。” 被那笑靥一勾,许昌钰的魂儿都快飞了。 为博取美人儿更多的好感,他转而质问:“唐大人,紫老板只是个弱女子,断不可能窝藏逃犯,可是你未经查证,就命衙差去搜捕,不觉得太过轻率了吗?” “许公子所言甚是,本官确实需要检讨。” 低垂的墨眸隐隐窜动着妒焰,若非怕误了大事,唐毅衡早就冲上前折断那只碍眼的狼爪。 “哥,吓到紫老板的是衙差,并非唐大哥,你怎么能责怪他呢?”许明珠忍不住插嘴。 见她极力维护唐毅衡,而且喊得好不亲热,孟惜蕊不由得醋意横生,索性向另一个男人示好。 “许少爷,奴家明白你的心意,更感激你仗义执言,但事情过去就算了,咱们可别因此坏了赏荷的雅兴。” “也是。”那足以酥入骨的娇嗓直教许昌钰心花怒放,“走吧,我陪你去游湖。” 顺势揽住香肩,他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带着佳人迈向搭船的码头,浑然不把唐毅衡放在眼里。 “抱歉,我大哥实在太失礼了。” 对于兄长恶劣的态度,许明珠纵然生气,却莫可无奈。 “令兄护花心切,口气难免冲了点,我不会介意的。”薄唇微勾,唐毅衡却在心里加了句,只是会记仇而已。 但话说回来,蕊儿为何会跟那个人渣在一起?莫非她想以美人计探取许家作恶的证据? 不行,他一定得阻止这个小妮子冒险。 “唉,我真不懂,大哥怎么会看上紫蔷?像她那种残花败柳,不晓得有多少入幕之宾呢!”批评一番后,许明珠才发现身旁的男人正发着呆。“唐大哥,你在想什么?” “呃,我在考虑……要不要也租艘小船游湖?” 第十三章 第九章 由于清水湖十分宽阔,搭船赏景的游客又多,唐毅衡三转两绕,便失去了佳人的踪影。 他原想回岸边等候,可是许明珠缠着他不放,游完了湖,又提议去逛市集,直到夜幕低垂,他才得以月兑身。 快马奔向百花苑,他熟门熟路地从后巷进去,甫进后院,却见一道焰火冲向天空。 “桃红姑娘,你在做什么?” 正蹲在地上的桃红,如惊弓之鸟般惊跳起来。“唐、唐大人,你你你……怎么老是闷不吭声就出现?” 有时她真怀疑,这男人是否身怀奇门遁甲之术,不然怎么能神出鬼没,毫无半点声息? “抱歉,吓着你了。你家小姐呢?” “呃,小姐……已经睡了。”但她心虚的表情显然在撒谎。 “喔?她这么早就寝,一定是哪儿不舒服,我这就去瞧瞧。”唐毅衡作势要往蔷薇阁走去。 “大人请留步!”慌张地挡住他的去路,桃红见纸包不住火,索性招认,“其实……她自中午就出门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沉下脸色,他不禁低声骂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笨女人,难道不怕被许昌钰给吃了?” “大人怎么晓得小姐和许少爷在一起?”天哪,这也太神奇了! “我白天碰巧在清水湖遇见他们。”唐毅衡接着问:“对了,为什么你没跟在小姐身边?还有,你刚刚放的引信是何作用?” “因为小姐顾虑到大人或许会上门来,便让奴婢留守,代为掩饰……可是如今时近二更,她仍未返回,奴婢担心她有危险,才发出求援信号,请叶护卫赶来帮忙。” “叶护卫不是回京城去了吗?” “没有,他奉王爷之命,暂时留在淮州协助小姐,调查许知府与其它县令贪污的罪状。” “奉王爷之命?”锐眸一闪,唐毅衡立即听出这句话的含意,“恭亲王何时兼任监察御史一职了?” 哎呀,她竟然说溜了嘴。 “不瞒大人,其实王爷在成亲前就暗中帮着皇上扫除奸恶,而且不仅是我家小姐,王府所有的伶人全是他为了搜集情报而精心培训的密探。” 心知瞒不过精明的唐毅衡,桃红只得据实以告。 “原来蕊儿成为恭亲王府的舞姬,并非因为受到打击而自暴自弃,而是为了伸张正义……” 对于她的义行,唐毅衡除了惊讶,更感到由衷佩服。 毕竟身为密探,不但极为危险,有功也无法受朝廷表扬,还得承受世俗鄙夷的眼光,若没有坚强的志意,如何能含屈忍辱,完成艰难的任务? “你不用担心,我马上去找她。”如果他没料错的话,这小妮子八成是被许昌钰带回别馆了。 “等等!”桃红又补了句,“大人,其实小姐这些年来从未有过别的男人,请您……一定要好好珍惜她。” 尽避主子警告她不得多嘴,她仍忍不住道出卖情,好让唐大人明了,小姐是多么痴情的女子。 “我明白,我会的。” 颔首致谢后,唐毅衡就如大鹏般咻一声跃出墙外。 桃红见状,先是愣了愣,而后才惊嚷道:“原来他会武功?!” 片刻后,唐毅衡来到许家别馆。 提气一跃,他轻易便翻过高耸的围墙,今晚乌云罩月,正好掩护他鬼祟的形迹。 虽然整修过的孟家老宅较昔日更加奢华,但主要格局未变,也省去他盲目模索的时间。 沿着屋脊梭巡,他才行经西厢,就见许家兄妹在回廊上说话。 “紫老板是哪里得罪你了,你干嘛说她是祸水、狐狸精?”许昌钰的表情显得很不高兴。 “我没骂她婊子,算是客气了。”许明珠尖酸的嘴脸跟白天时的温柔婉约判若两人,“那女人分明不安好心,大哥实在不该带她回来,还让她参观东厢的库房。” “你别瞧不起人家,紫老板能歌善舞,又懂诗文,是个风雅的才女,若非我拿那些古玩名画当诱饵,她哪会愿意来这儿?” 原以为今天出游应该有机会吃到豆腐,孰料紫老板比泥鳅还滑溜,轻易就避开他的“偷袭”。 整个下午,许昌钰除了偶尔搭搭她的肩、碰碰她柔女敕的小手,什么便宜都没有占到,搔得他更是心痒难耐,于是心生一计,邀她欣赏他父亲的收藏品,才把美人儿拐进别馆。 “才女?我看是爱财之女吧!”许明珠不屑地冷嗤,“说不定她已经探听过这里有不少值钱的宝物,打算顺手牵手呢。” “你想太多了,紫老板不可能是偷儿的。” “管她可不可能,库房原就禁止仆佣或外人进入,万一那贱货瞧见了什么不该瞧的东西,你如何向爹交代?” “这……”被堵得无话,许昌钰不禁恼羞成怒道:“你少拿爹来压我,假使真出了事,我自会负责。” 哼,这臭丫头不但老扯他后腿,还仗着爹娘的疼宠对他管东管西,要不是念及手足之情,他早教她滚远一点了。 “忠言逆耳,我说了那么多,还不是为大哥好。”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行了,我的事不用你啰唆。”他不耐烦地打断妹妹的话,“倒是你自个儿要当心,那唐县令可不是个简单的家伙,你最好别跟他走得太近,免得赔了夫人又折兵。” 趁许家兄妹正争执不休时,唐毅衡火速奔向东厢。 此处原是孟瑞厚的寝居和书房,可能因为遭祝融毁坏,新的主人将它拆掉重建,感觉比西厢宽敞许多。 从屋檐跳下来,唐毅衡透过窗棂,刚好窥见里面有人正在四处翻搜东西。 “奇怪,到底藏哪儿去了?”孟惜蕊喃喃自语。 因为她听许昌钰提及,他父亲有不少珍贵的收藏品放在别馆,故而冒险来此碰碰运气。 一进库房,她就借口想吃点心,将那个色胚支开,以便搜寻证据,可惜找了半天,除了古玩字画,并未找到她要的东西。 她正打算放弃,忽地背后有人问道:“你在找什么?” 回头看见唐毅衡,她不禁瞪大杏眸。“你怎么晓得我在这里?还有,你是如何进来的?” “这就叫心有灵犀,只要我闭目凝神,便能感应你的方位,恰巧别馆的东墙有个狗洞,我就钻进来啰。”他开玩笑道。 但孟惜蕊却笑不出来,“你这样贸然潜入,实在太危险了。” “那你单独跟许昌钰在一起,岂不更危险?” “我是为了探查证据,不得已才陪他出游,哪像某人,在路上随时都有艳遇……”她酸不溜丢地反讽。 哇,好浓的醋味呀! 但这小妮子会吃醋,就表示她非常在乎这份感情,才会“情人眼里容不下一粒砂”,不是吗? 憋住笑意,唐毅衡赶紧澄清,“冤枉啊,我对许姑娘毫无兴趣,若非为了套她的话,我压根不想理她。” “真的?”闻言,孟惜蕊火气就降了大半。 “小的句句属实,请大人明鉴。”他套用公堂上常听闻的话道。 被逗得忍俊不住,孟惜蕊的醋意也消失殆尽。 但她随即敛起笑容,道:“趁许昌钰还没回来,你快点走吧。” “不急,我先帮你找证据。”唐毅衡气定神闲地敲敲墙壁,再仔细研究旁边的木柜。 “我刚才已经找遍了,根本没有……” 孟惜蕊话未说完,就见唐毅衡转动放在一旁的花瓶,接着木柜竟霍然移开,露出另一个空间。 “你、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密室?”她讶愕不已。 “或许是我今天手气太好了,才胡乱蒙到。”唐毅衡一语带过,便拉着她走进密室里。 其实他在屋顶时,即看出这屋子宽约二十来尺,可是屋内仅约十五尺深,显然其中有文章。 虽然从挂满名画的墙壁看不出任何蹊跷,但对精于兵书与机关布置的唐毅衡而言,这不过是雕虫小技。 只见密室内摆着大小不一的柜子,除了堆放金银珠宝,还有西域的贡品,而孟惜蕊也眼尖地发现疑似账本的册子,翻开一看,上头记录的全是各县官员及商贾的贿款或馈赠的珍宝。 “感谢老天,有了这如山的铁证,就能扳倒那群贪官了!”她兴奋得几乎跳起来。 “说来我也功不可没,你是不是该好好奖赏我?”唐毅衡乘机邀功。 “没问题,你想要什么?” “我要……”他突然覆上她的朱唇。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猛,让孟惜蕊毫无招架的余地,只能任那霸舌兴风作浪,随它天旋地转。 稍后,唐毅衡才放开被吻得微肿的小嘴。 “好甜的奖赏,甜得让我真想一口吞了你。”他哑声呢喃着,意犹未尽的沉嗓透出浓烈的**。 “你……”恍然回神,她不禁窘红了脸,啐道:“我真服了你,竟敢在敌人的地盘上偷香?” “人哪,就是要懂得及时行乐。” “何况愈危险的地方才愈刺激呀。” “别闹了。”孟惜蕊好气又好笑。 “好,不闹你。”他捧起她的小脸,正经地问:“不过,成亲的事,你究竟考虑得如何了?” “我……咱们没时间谈论这个了。”她没有正面回答,反将账册塞给他,并将他往密室外推,“此地不宜久留,你快把证物带回去。” 又来了!每次一提及婚事,这小妮子就顾左右而言他,分明是存心逃避。 唐毅衡正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屋外却传来了脚步声。 “托盘给我就好,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来不及了,是许昌钰。”孟惜蕊骇然一惊,又将唐毅衡往里头推,“你暂时躲着,我去应付他。” “可是……”他哪放心让她独自面对那头豺狼? “记住,小不忍则乱大谋,无论发生任何事,你绝不能出来。” 不再给唐毅衡说话的机会,孟惜蕊立即奔了出去,转动机关,合上密室的门。 第十四章 “对了,如果库房里发出什么奇怪的声响,你们就当没听见,更不准对小姐嚼舌根。” 低声告诫后,许昌钰将仆佣打发走,才端着托盘进库房。 进了门,就见小美人正端详着墙上的巨幅山水画,在泼墨画作的衬托下,更显得她身形窃窕,气韵雅逸。 这正是紫老板迷人的特点之一。 她艳光四射,却艳而不俗,还有着时而娇憨、时而妖娆的多变风情,即使这妞儿是千年妖狐化身,即使会被她吸干精气,只要能尝到她鲜女敕的滋味,他出甘作风流鬼…… “许少爷怎么去了那么久?”佯装从画中回神,孟惜蕊神情泰然自若,心儿却紧张得快蹦出喉头。 “抱歉,因为我在回廊上碰见舍妹,便同她聊了几句。” “原来如此,”她的小嘴儿娇嗔地瘪了瘪,“奴家还以为你借机开溜,跑出去找乐子了。” 看着那微微红肿却更显嫣润的菱唇,许昌钰不禁口水猛流。 “难得紫老板肯光临寒舍,本少爷盛情款待都来不及了,岂敢冷落你?”暂且压下恶虎扑羊的冲动,他将酒菜一一放上桌。“你不是饿了吗?来,咱们边吃边聊。” 一落坐,孟惜蕊的手便俏俏往怀里探,打算暗中下药迷昏这个色胚,哪知预先藏在身上的蒙汗药竟不翼而飞。 糟糕,一定是方才她和唐毅衡在密室里亲吻时,不小心弄掉的。 “你怎么了?”许昌钰觉得奇怪,为何她一直不动箸? “没事。”她牵强的扯动嘴角,“奴家本来有点饿的,但现在又不饿了,请许少爷送我回去吧。” “啥?”他笑容一僵,无法理解这女人怎么说变就变。“可是你不是还没看完家父的收藏品?” “那些古玩字画可以改日再赏,奴家这会儿已经乏了,只想回去休息。”孟惜蕊意兴阑珊地道。 “紫老板若觉得累,不妨在此留宿,让我陪你共度良宵。”许昌钰嘟起嘴,作势要亲过去。 “请您放尊重点。”她急忙跳离桌前,“奴家虽在风尘中打滚,却不同于那些窑姊儿,可以任人玩弄。” “你误会了,本少爷是真心喜欢你,而且有意纳你为妾,并非只是图一时新鲜……”许昌钰涎着笑脸,步步地逼近。 孟惜蕊被逼到角落,吓得手心直冒汗,“多谢许少爷厚爱,但奴家已习惯自由自在的生活,不想受人羁绊。” “嗳,女人家若没个归宿,怎么会幸福?”许昌钰一把抱住她,“只要你嫁给我,包你一生无忧,吃穿不愁。” “放开我!”挣月兑不开他的箝制,孟惜蕊不禁怒问:“你可知道我背后的靠山是谁?” “这……”他父亲是曾经提及,还警告他千万别动这女人的歪脑筋。 她进一步提醒,“我与恭亲王关系匪浅,你若欺负我,他必会为我出头,届时恐怕连令尊的官位都保不住。” 眉宇间显露些许犹豫,许昌钰随即收回胳臂,“失礼了,紫老板,请恕我一时冲动,冒犯了你。” “你能明白个中利害就好。”孟惜蕊暗暗松了口气,语气也跟着缓和不少,“刚才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请派人送我回百花苑吧。” “多谢紫老板海涵。”他斟了两杯酒,诚恳地道:“在你离开前,可否与在下共饮一杯,代表咱俩尽释前嫌?” 孟惜蕊迟疑了下,猜想这家伙大概不敢耍花样,于是接过杯子。但她一仰而尽后,却见他咧嘴而笑。 “你笑什么?”那表情分明不怀好意。 “我笑你比三岁娃儿还好骗。”许昌钰深沉的色眸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已经到嘴的肥肉,本少爷哪可能轻易松口?” “你、你在酒里动了手脚?”她倏然一惊,瓷杯也从手中落下。 “放心,那不是要人命的剧毒,只是会激发出你本性的药。”见她欲往门口冲,许昌钰抢先挡住去路,笑道:“而且,你跑得愈急,药效就发作得愈快。” “可恶……”孟惜蕊踉跄着后退,察觉身子已开始发热,还有些头重脚轻,“我可是王爷的宠姬,难道你不怕惹祸上身?” “哈,少唬我了,那恭亲王若真的在乎你,又怎么舍得将你遣走,让你来昆阳县落脚?” 就因为认定她已经失宠,他才敢下手占为己有。 “不准再靠过来了,否则我……”孟惜蕊拔出发上的银簪,抵住粉颈,“我就死在你面前。” “紫老板这是何苦呢?既然人家不要你了,你不如另择良木而栖。”以为她只是虚张声势,许昌钰持续进逼,“相信我,一旦上了我的床,你就会明了大爷我有多么威猛强壮,从此对我死心塌地……” 不是他夸口,那些被他强占的姑娘,哪个不是一开始极力反抗,到后来全巴着他不放? 然而,他却错估了孟惜蕊。 “要我对你死心塌地?等下辈子吧!”说着,她举起银簪刺进胸口。 没想到她会来真的,许昌钰不由得傻眼,直到那倾斜的娇躯撞到桌几,上头的花瓶摔落地上,发出碎裂的巨响,他才赫然回神。 “紫老板……”他上前想看看她的伤势,忽地烛光一暗,喉头就被人扣住。“你你你……是什么人?” 房门还关着,怎么可能有人跑进来,莫非他……见鬼了? “你不必问我是谁,你只要知道,碰了这个女人,你就完蛋了。”话落,唐毅衡即朝这个色胚猛挥拳。 他在密室里听见酒里有问题,就想要赶紧冲出来,模索了半天,终于找到另一个控制暗门的开关,而花瓶落地的巨响,恰好掩住木柜开启的声音。 许昌钰痛呼了几声,便晕了过去。 扔开这个可恶的家伙,唐毅衡扶起倒卧在地上的孟惜蕊,才发现她胸口插着银簪,鲜血直冒。 “蕊儿,你振作点!” 但她睁开眼睛后却道:“不要管我,快走……” “说什么傻话?”唐毅衡先封住她身上几个重要的穴道,以免她血流不止。“你受了伤,我怎么可以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正因为我受了伤,走不了多远,只怕会成为你的累赘……”没察觉自己被点了穴,孟惜蕊的声音愈来愈虚弱,“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账册,绝不能功亏一篑,否则我死也无法瞑目……” “不许你诅咒自己!”他立刻打断她的话,“你心地这般善良,老天一定会赐你长命百岁,让咱们俩白头偕老的。” “只可惜我福薄,与你有缘无分……”未待他反驳,孟惜蕊即点住他的唇,“听着,你马上带着账册进京见恭亲王,有他帮忙,那些贪官一个也跑不掉,咳咳……”她忽然一阵剧咳。 “别说了,保留元气要紧。”见她咳到嘴角渗出血来,唐毅衡的心也跟着淌血。 喘了口气,孟惜蕊又道:“还有,等办完这件大事,你就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成亲,为唐家开枝散叶。” 因为眼皮愈来愈沉重,她以为自己快要死了,于是急着交代遗言。 “我说过了,除了你,我谁都不要。”唐毅衡再度重申他的心意,语气也更为坚定。 “我明白你对我的感情……”她扯动苍白的唇,漾起一抹凄美的笑,“可是,如果你娶了欢场女子为妻,必将成为众人的笑柄,说不定还会断送前程……” “原来你是怕影响我的仕途,才不肯嫁给我?”恍然大悟的他,终于弄清楚问题的症结。 “我好、好冷喔……”孟惜蕊似乎没听见他的话,只是闭上眼喃喃地问:“毅衡哥哥,你能不能抱抱我?” “你这个傻瓜!”唐毅衡眸眶一热,不禁抱住瑟缩的娇躯,呜咽道:“没有了你,我的生命还有何意义?就算被耻笑,就算当不了官,我也要和你厮守在一起……” 这时,一道黑影跳窗而入。 “唐大人,紫蔷姑娘她怎么了?”叶新急急地问。 他一接到桃红的通知,立刻赶来支持,不料甫到库房外,就听见屋内哀伤的告白。 “叶护卫,你来得正好!”如遇救星的唐毅衡,约略陈述了方才发生的事。“这是许知府收贿的据证,劳烦你将它呈给恭亲王。” “没问题,这就由在下来处理。”叶新豪气地拍拍胸脯。“我已事先备好一辆马车,就停在墙外,你快点送紫蔷姑娘去延寿村找同济堂的丁大夫,他是前朝御医,医术高明,一定能救治她的。” “多谢叶兄。”唐毅衡旋即抱起昏迷的孟惜蕊,翻墙跳上马车,往延寿村的方向驶去。“蕊儿,为了我,你千万要撑下去!” 曲终:是福不是祸 因为中了迷药,孟惜蕊自残的力道大减,故那银簪并未伤及心脉,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经过丁大夫的妙手回春,以及婢女悉心的照料,她的伤势不但迅速复元,连疤痕都看不见。 另一方面,拿到账册的恭亲王也立即进宫面圣,并向皇上请旨,升唐县令为巡抚,负责肃清这班污吏。 当唐毅衡领着圣旨,带人前往知府的府邸搜索时,正在数银子的许大人,还以为自己在作梦,而伤肿未消的许昌钰,更是吓得尿裤子。由于罪证确凿,两人否认不了,只得乖乖就擒。 不久,其它的县令与奸商陆续被逮捕,也全认了罪。消息一传开,不仅昆阳县,淮州的百姓们皆额手称庆,直说唐巡抚果真是爱民的好官。 只是收贿的习气由来已久,牵连甚广,唐毅衡花了近一个月,才查清所有的明细,而那些充公的财产及贿款,竟等同朝廷半年的赋税。 想不到一个淮州知府能刮出这么多民脂民膏,皇上震怒之余,除了谕令严惩贪官,也不忘重赏办案有功的唐毅衡。 于是乎,刚把巡抚位子坐热的他,又被拔擢为专责查贿肃贪、代天巡狩的监察御史,简直羡煞那些拼命逢迎拍马,做足关系,却连三品都挨不着边的庸臣。 但最令唐毅衡高兴的,并非官阶连跳数级,而是由于秦昨非的一番美言,加上恭亲王在旁推波助澜,皇上决定收孟惜蕊为义妹,赐号至善公主,更为他们俩指婚。 今儿个便是两人成亲的大日子。 一早,唐毅衡就领着迎亲队伍进宫迎娶公主,经过繁复的仪式,回府后再应付满门的贺客,折腾了一整天,他总算在秦昨非的掩护下,从筵席中月兑身。 当他正想直奔新房抱抱美娇娘,不料—— “驸马爷请留步。”桃红笑盈盈的挡在门外,道:“公主们为了考考新郎官的文才,特别准备了一副对联,倘若驸马想不出让新娘子满意的对子,只有请您在书房委屈一晚了。” “是哪几位公主?”唐毅衡问。 “是我朝的乐善、宝善两位公主,以及西番国的郁桑公主。” 乐善公主跟宝善公主皆是圣上所认的义妹,分别许给了京城的富商何少祺和南昌国的菲力王子。 这次,她们特地回宫向义姊孟惜蕊道贺,短短十几天的相处,三人已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姊妹。 瞥了眼捧着文房四宝的婢女,秦昨非好心地提醒,“两位公主性情单纯,应不至于为难唐兄,怕就怕我那个刁钻的桑儿会出些古灵精怪的主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它什么馊主意,我已经闯到这最后一关,岂能打退堂鼓?出题吧!” 桃红立即摊开一张红纸,上头写着—— 自古红颜多祸水,风流不成反成鬼。横批:引以为戒。 “咦,这不是唐兄的‘座右铭’吗?”秦昨非忍不住发噱。 神武营的将士们都晓得,军师的账房里贴着这么一副对联,想必是桑儿从边关抄来,存心捉弄新郎官的。 感觉好像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唐毅衡简直哭笑不得。 唉,只怪他当初太大意,以为郁桑公主不懂中土话,便当着她的面骂她是祸水,今日才会遭此“报应”。 不过这女人也真是爱记仇,莫怪连圣贤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只是,如果他没能想出让大家信服的对子,遭外人奚落事小,得罪了内人,恐怕洞房花烛夜就泡汤了。 凝神沉思了下,唐毅衡便迅速挥毫,将墨迹吹干之后,再把纸对折,请桃红送给里头的人过目。 一会儿后,新房里即传出咯咯的笑声,接着几位公主就鱼贯而出,并朝新郎官投以佩服的目光。 “桑儿,你真是调皮。”轻捏爱妻的秀鼻,秦昨非的口吻听似责备,眼神却溢满宠溺。 俏皮地扮了个鬼脸,郁桑清清嗓子,宣布道:“姊姊很满意那副对联,请驸马入内。” “多谢公主。”如获大赦的唐毅衡,立即往房门里冲。 这阵子他忙着办案,受封为公主的孟惜蕊也被接入宫中暂住,两人已有半个多月没见面,让他饱受相思之苦。 进了房,他反而缓下步伐,带着既兴奋又忐忑的心情迈向床榻,为新娘子掀开盖头。 “蕊儿,你好美……”那原就秀致的五官经过精心妆点后,更显得妍丽动人,宛若娇艳的蔷薇。 “是吗?”孟惜蕊却哼了声,道:“我记得驸马曾说过,我是个会带来不幸的灾星,为什么还要跟我成亲?” 唐毅衡闻言,不禁头皮一麻。喔,这小妮子洞房花烛夜就翻旧帐,他若再有半句错话,往后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那是为夫一时的气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他陪笑着帮她取下厚重的凤冠和霞帔,“事实证明,娘子是个有旺夫运的大福星,否则我怎么能从小小的九品官,一下子爬上监察御史的位子,还成了皇上的妹婿?” “驸马现在夸我,但万一哪天你运不顺了,难保不会又骂我是祸水。”孟惜蕊噘着唇,表情无限哀怨。 “不会的……”唐毅衡正想着该如何消她的怨气,忽然瞥见枕头上的红纸,赶忙拿起来道:“瞧,我已经是你的奴才了,往后只有你骂我的份,而且我绝不顶嘴。” 看到那上头的字句,孟惜蕊忍不住噗哧笑出来。 “娘子一笑百媚生,直教人神魂颠倒……”见娇妻终于露出笑靥,他心知危机已解除,便大胆的将手伸入她的衣襟。 “你这张嘴哟,净会说甜言蜜语来哄骗我。”她的美眸娇媚地嗔睨着他。 瞧他人前正经八百似圣贤,人后却油腔滑调如痞子,孟惜蕊不禁怀疑,她是不是嫁个了双面人? “那你可知道,为夫的嘴不光会说,还会‘做’……” …… 英雄难过美人关,甘为爱妻做奴汉。横批:以此为证。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