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玉缘》 第一章 楔子 中国历史上,有一段时期皇帝会对偏远的领地进行封王或是封国,受封者俗称藩王或诸侯王,形成一种国中有国的情况。 受封领地中的地方官员,仍由天朝任命;而封王的属从,除了国相之外,皆由诸侯王自行任命。 诸侯王普遍被尊称为“王上”,正妻为“王后”,王母为“王太后”;诸侯王的继承同皇帝制,为世袭,其子通称为“王子”,继承人称为“王世子”,王世子登基后,其他王子有封爵的,爵号末字为“公”。 诸侯王在自己的受封领地里,其权力地位等同天子,可以自己管理国中国,并拥有兵权,镇守一方;而一般外姓会得到封地的都是战功彪炳的臣子。 第一章 南方,檄州,为温暖富饶之地,因先代皇帝感念庞氏协助抵御南方海盗,功业彪炳,故将檄州敕封为庞氏之属地,其王位称之为“庞王”。 庞王已世袭两代,均传位予长子,唯独第三代继承者为次子,民间传说其中有不可告人之缘由,实乃次子篡位。 相传前代庞王并非病死,而是被暗杀,且原本应该继位的长子,被次子亲手戮害,于是王位便落到次子身上了。 大家都说次子狼子野心、心狠手辣,为了得到王位,不惜杀害亲兄,说不定庞王被暗杀一事,亦是出自次子之手。 新庞王继位之后,雷厉风行地肃清拥护长兄的羽翼,手段残忍,毫不留情,吓得朝野官员与民间百姓战战兢兢、戒慎恐惧,就怕一个不小心惹到庞王,自己人头落地事小,全族抄斩就事大了。 大家私底下都暗称庞王为“狼王”,因他的王位是夺来的,所以对他的命令不敢有违,不是因为服他,而是因为怕他,他是个只消一记眼神就能让你全家老小朝不保夕的煞星,堪称人间阎罗。 吏目,乃州之属官职称,掌刑狱及官属事务。是夜,檄州吏目府内热闹非凡,乃因今夜为遴选美人之夜。 郑吏目巴望升官发财已久,他一直想着要怎样讨好庞王,好得到加冠晋爵的机会;但庞王位高权重,财大气粗,哪有什么缺的,故而他想到对男人而言永远都不嫌多的东西——美人。 庞王继位后,身边虽有侍妾,但尚未册立王后,若是送上一个美人,受宠进而封后的话,那他这裙带关系也就跟着共享福荫了。 于是郑吏目派出人马,从檄州外寻来各地美人,想从中挑出个万中选一的绝色,好进献给庞王。 今夜,在一群莺莺燕燕之中,郑吏目的眼睛被一个艳冠群芳的人儿给吸引住了,那姑娘几乎是压倒性的出色,立于众美人之中依旧难掩其锋芒,一抬眼、一启唇皆如诗似画,让人移不开目光。 郑吏目一瞬间有点犹豫,这美人儿送去给庞王似乎有点可惜,不如留着自己享用吧……可是见过她之后,再看其他的美人,又觉得俗不可耐,那些货色怎能讨庞王欢心呢? 是要升官发财还是要美人在侧?最终,他内心的拉锯,前者获胜。 郑吏目模着自己左半边脸上那颗大黑痣,搓着黑痣上的长毛,对那美人勾勾手指,“你,上前来。” “见过吏目大人。”女子欠身行礼。 “唤什么名儿?” 她抬起眉眼,眼光清澄而坚毅,“辜拾璧。” 辜拾璧坐上软轿,从吏目府邸被风风光光送出,她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但心中无半点犹豫。 她是吏目大人所指派的爪牙寻来的,就像人贩子一样,爪牙群在各地寻找美人,锁定目标后便重金诱之以利、劝说动之以情,若有不从者,就恐吓威胁,甚至暗地里强行掳人也所在多有。 她已无父无母,天涯孤独,若不是小时被养父母捡回扶养,她现在恐怕已是白骨一堆;而她能报答养父母恩情的方式,就是听命行事,所以当养父母开口要她去时,她已有所觉悟。 人生会有许多难过的关卡,她的第一关在八岁那年,亲生父母与兄弟姊妹皆死于瘟疫,只有她侥幸活下来;被养父母收养十多年后,现在她将要面临第二个关卡了。 她早就听过檄州庞王的残暴传说,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各种传闻,而现在她就要到那个人间阎罗身边,能不害怕吗?当然是会害怕的;但是,她别无选择,既然眼前只有这条路,她也只能毅然向前走了。 她从未来过檄州,被送入吏目府才过一日,就又急急被送出府,准备迎向她的另一段人生。 她掀起轿子小窗的帘子一角,从那小小的缝隙往外觑看。这是往庞王府的路,沿路街市的繁华热闹景象让她暗自咋舌不已。 但在进了某一条大道之后,四周突然变得很安静,连轿夫都不再说话,沿途路势往上,庞王的住所似乎不在平地。 那条大道两旁除了花草扶疏之外,还有整排各式巧工雕琢的石碑,一直延伸到尽头,一座豪华牌楼映入眼帘,上头书写“庞王府”三个烫金大字。 进了牌楼之内,她更惊吓了,里头的庭阁建筑大器宽广,雕梁画栋美轮美奂,要不是已经事先知道这里是庞王府,乍见恐怕会误以为是皇宫吧。 轿夫踩进中庭后,响起了沙沙喳喳的声响,她低头一看,在要通往主殿的这一大片中庭地面,全铺满了碎石,因此走在其间响声不断。 原来坊间传闻是真的。传说庞王作恶多端,为了怕人夜袭,所以宫殿前的地面皆铺满碎石,如此即便功夫再怎么高强,只要一落地就会发出声响,引起侍卫警戒,不易入殿偷袭。 辜拾璧暗想,这庞王到底要算是个心思缜密之人,还是贪生怕死之辈呢? 软轿到了一个偏殿之后,她被放了下来;吏目大人已经先行进殿面禀庞王,所以她现在如同货物一般等着被摆到案头让庞王验货。 侍女领着她到正殿外等候,她站在殿外,虽然看不见里头,但听得见谈话声。她首先听到的是一道浑厚的嗓音—— “郑吏目,你说的美人是哪儿来的?” “是下官的外甥女。” “为何要将外甥女献给本王?” “王上继位即将满三年,正是大喜之节,目前尚未立后,下官外甥女才貌双全,故厚颜呈献,是为贺礼。若是能蒙王上一悦,于愿足矣。” 庞王的爽朗笑声响遍整殿后,语带嘲讽地道:“若是本王一悦,再赐你个高官厚禄,这才是让你于愿足矣吧。” “下官不敢!”郑吏目叩了个响头,连立于外头的辜拾璧都听得到。 『原来这庞王也不是傻的,官员进献必然有所图,这道理连三岁儿都知晓。那么,他是会接受还是不接受呢?』辜拾璧正暗忖的当口,突然殿门一开,一道风拂上她面颊。 一抬眼,面前即出现一个英姿飒爽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玄青色绣金官服,外披银白大氅,头戴嵌玉束发冠,有着一张充满霸气的脸孔,浓眉如剑,微垂的眼尾看似温厚,眼神却肆无忌惮地显露出张狂,薄唇微微上扬,似是带着嘲弄在审视她。 庞王见了她,确实有惊艳之感。眼前女子长得仙姿玉色,是他至今所见中最动人的一个,弯弯的柳黛眉,弯弯的眼睫,看起来相当温柔,菱唇微翘,却隐有傲气之感,一身水色襦裙,柔似一汪弱水。 “郑吏目要献给本王的女人就是你?”他伸手勾起她的下颔,貌似在品评她的容姿。 辜拾璧心震颤了一下。他就是庞王? 比她所想象的还要年轻,应该还不到而立之年吧,但周身所散发出来的气质却是那般深沉老练,且他长得并不丑恶,原本她还以为会是个满脸横肉的恶贼之相呢。 她把头转开,避开他的轻薄。庞王再度扣住她的下颔,将她的脸转正,不容她躲开他的目光。“名字?” “吏目大人没跟您说吗?”她索性与他对视,眼神不带恐惧,只有不驯。 “怎么?我不能问你?我就偏要你亲口回答。” “……辜拾璧。”她只得无奈地回答,因着庞王的气势强大到让人无法违抗。 “你娘亲的名姓?”庞王再问。 她不禁迟疑了一下,为何要问她娘亲的?原本差点就要月兑口而出了,随即想到吏目大人方才说她是他的外甥女,若是娘亲与吏目大人不同姓的话,岂不露馅? 于是她谎答:“郑氏。” 庞王一听,又朗声大笑,那意味不明的笑声让人背脊发凉,模不清他在想什么,这才是最让人担惊受怕的。 笑罢后,他盯着她微笑道:“不错,够机灵,不是脑袋装豆渣的庸脂俗粉。今夜,到虎啸宫来,我要看你怎么取悦本王。” 郑吏目在后头听见这些话,心头一喜。庞王接受他的进献了!接下来就看这美人如何把庞王哄得服服贴贴了。 当晚,辜拾璧被送到虎啸宫,那是庞王的宫殿。 她被精心打扮,穿上最华丽的锦衣,绾上最多娇的发髻,抹上最明艳的胭脂,侍女在她头上细心地簪上一支又一支珠翠,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晃动,更添妩媚。 宛如新嫁娘一般的盛装,但她连一点喜悦之情都没有,艳若桃李的脸上,挤不出一丝笑容;今夜不是她的大喜之夜,而是大丧之夜,她是这么想的。 待侍女都退下后,她从绣花鞋底翻出一片薄刃,这是她拜别养父母,要动身来檄州的那个夜里就已经准备好的,她早就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她用自己原本的衣裳腰带里布把薄刃一端扎实捆缚好,成为握柄,接着藏进中衣的内层,她已经做好准备,也下定了决心。 在庞王强行玷污她之前,她会先杀了他;若是庞王没有提防她,那她得手的机率将会很高,也算是为民除害。 若是杀不了他,至少还可以手刃自己,反正这条贱命留着也不值钱,与其让人蹧蹋着过下半生,不如有骨气地死去。 她端坐于寝榻边缘,静静等候庞王的到来,直到夜深,才见庞王推开宫门而入。她精神紧绷,聚精会神注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他瞟了她一眼,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知道她一直盯着他,但他丝毫不受影响,坐到桌前,拿起酒壶,开始斟酒。 “美人,过来陪我喝一杯。” 她一动也不动,表情决绝。 “怎么,要服侍本王,不主动过来斟酒也就算了,要你喝,还得看你心情是吗?”他眼睛没有看向她,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胸口的怦动,用身体的感觉去确认薄刃藏着的位置,在中衣里,贴着她的心口,她知道她只有一次机会,若是失手的话,就只有自尽一途了。 她在心里沙盘演练着可能的状况、什么样的时机动手最好、他可能会有哪几种反应、自己又该如何应对那些反应,她没有失误的余地。 见她没有要过来的意思,庞王拿起酒杯,走到她面前,递给她。“喝。” “我不会喝酒。”她依旧闭着眼睛,感受着他靠近的气息。 “这就是你取悦本王的方式?不喝酒、不看我,像根木头似的。郑吏目还真是献了个好美人啊,或许我该去问问他这招美人计是想图谋些什么。” 他喝掉原本递给她的酒,转过身,打算回到桌前……就在他转身的当口,她双眼圆睁,从怀里抽出薄刃,扬手对准他颈后就要刺下去—— 庞王在那一瞬间转身格开她持刃的右手,接着握住,反手用力一转,她的右肩立即传来一阵剧痛,让她松了手,薄刃掉落地上,人跌坐回床缘。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捡起薄刃,架在她的颈子上。 “这就是郑吏目所图谋的事?”他阴寒的冷笑让人打从心底发毛。 她扶住右肩,痛楚与恐惧令她冷汗淋漓,但她告诉自己,不需要害怕,反正不成功便成仁罢了。 “他居然以为你一介弱质女流动得了我,看来本王是被小看了啊。”他的态度轻松写意,完全不像前一刻差点被刺杀的人。 “你杀了我吧!”她怒喊,颈子往前一碰,就在她动作的同时,他迅速将薄刃抽开,但她细女敕的肌肤上仍是留下一道口子,泌出点点血珠。 “你要我杀你,我就杀你?那我多没面子。你有资格命令本王吗?” 他单手扣住她的下颚,把薄刃刀面贴住她的颈子,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底发寒,看到她惊惧的表情,他满意地移开薄刃。 他拿起薄刃细看,光洁的刀面映出他漆黑深邃的瞳眸;再翻过另一面,上头沾着她的鲜血,他用手指轻抚刀面,一路顺过去,把她的血抹掉,再用沾着她血的手指,抚模她的脸颊,将血抹在她脸上。 她感受到极大的侮辱,扬起左手打算掌掴他,他马上握住她举起的手。“为何你会以为你碰得到我?你才刚失手一次不是吗?” “杀了我!”她甩掉他的手,再度怒喊。 “不,本王要让你求死不能。”他竟然笑了。 她顿时全身发冷,难以想象自己接下来会遭受到什么样的酷刑…… 于是她站起身,拔出发簪刺向他,他一个闪身后退,一手打掉她手上发簪,嘲弄般地笑看着她。 她不放弃,接连将珠钗等尖锐物一一拔下,步步进逼,不断追着刺杀他,却徒劳无功,最终只落得一头丰盈青丝散落,像黑瀑一般垂挂肩背。 第二章 他迅速回身,长腿往前一伸,她来不及反应,随即扑跪在地,待抬头,正好迎向他俯视的眼光,高高在上、睥睨一切的态度。 “你可别想自尽啊,要是你死了,会有很多人也跟着一起死的。”他似乎可以猜测到她将会采取的对应之策。 “我无父无母,你威胁不了我的!”她像强弩之末般,说出毫无杀伤力的威胁之语。 “是吗?我连找你的亲人都不用,只要找到你住的那个村子,把那一村全灭了就行了,多省事。”庞王说得轻松,但她相信他绝对做得到。 灭村。 这两个字让辜拾璧胸口揪痛起来,她想起自己从出生起住了八年的村子。 一场瘟疫快速蔓延全村,九成以上的人都染上了病,陆续死去,剩余没染病的人开始往外逃,但邻近村子害怕被传染,将逃难者拒于门外,赶他们比赶叫化子还凶狠。 她犹记得她老家隔壁是猎户,姓丁的,丁大叔的妻儿全病死了,只剩他一人,于是他毅然准备离村。 当时她的家人已经死到剩下她跟娘,娘也只差一口气了,娘要她跟着丁大叔走,但她不肯,她没办法丢下娘…… 等娘过世之后,她举目无亲,吃野草喝沟水地流浪到两个村子外才获救,还不敢说是从瘟疫村子出来的,只能佯装自己是一出生就被遗弃的乞儿。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染上病,村子里那些没染上病的人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她个人觉得是不幸的,因为成了独活。一个人活下来了,但其他家人都死了,那还不如全家一起死算了。 而眼前这个人,竟然就这么戏谑地把“灭村”挂在嘴上,她油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憎恨,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鬼,应该被千刀万剐! 她恶狠狠地瞪着他,咬着牙,好似把他的形样与瘟疫神重叠了。没错,这人一定是天罡地煞星转世,专程为世间带来灾厄的。 “瞧你眼神那股狠劲儿,看样子你还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笑容敛下,眼神蓦地一暗,一把抓住她整束长发,举起薄刃,她闭上眼睛,等着被抹断颈子。 手起刀落,只见满地青丝飘落,辜拾璧愣住了……他没割她的颈子,而是割了她的头发?!她原本长过腰臀的秀发,现在只剩及肩的长度。 “可惜了这丝绸一般的细发。”庞王手握一绺长发,掌心揉动,而后让它们像飞絮一样慢慢飘落。 她眼里泛起水雾,泪滴不受控制地簌簌滑落,浑身颤抖不停。 刚刚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被杀了,原来面临死亡是这么的可怕,那些什么视死如归、面不改色,全都是骗人的。 她恨自己的软弱,但又不得不承认她怕死,真的很怕。 不管一开始蓄积了多少勇气与觉悟,一旦死到临头,她也不由得退缩了,甚至差点就要没骨气地开口求庞王饶她一命。 “知道死的可怕了?以后别再动那种舍身就义的蠢念头了。”他竟然蹲在她面前欣赏着她痛哭失声的模样。 “郑吏目给了你多少好处要你假扮成他的外甥女来行刺?” 辜拾璧泪水未止,讶然道:“你知道我不是吏目大人的外甥女?” “你当我这两只眼睛是石头镶的吗?瞎子才会看不出来你不是他的外甥女。就凭他那张尊容,就算连着几代都娶美人来混血缘,也不可能混得出你这般国色天香的。” “既然你不相信吏目大人,为何要让我进虎啸宫?” “我想看看你们到底想耍什么把戏,本王最喜欢跟人斗心机了,偏偏到目前为止还没人斗赢我。” 庞王那嚣张的态度让她火冒三丈,不觉骂道:“那你为何不杀了我?让我活着,难道不怕我又伺机暗杀你吗?” “不怕,因为你杀不了我的。本王欢迎你来暗杀我,你就待在庞王府,跟我朝夕相处,随便你什么时候要杀我都可以,不用挑黄道吉日,想杀就杀,用什么方法都可以。啊,这儿的兵器随便你用,不够利的话,我派人来磨。总之我随时候教,我想看看你要如何才杀得了我。” “哼,随身侍卫像铁桶似的护着你,我怎么可能会有机会下手。” “你当然有机会。本王会册立你为王后,王后随时都能亲近我,没人会挡你的。” “王后?!你疯了吗?!立一个要杀你的人为后?!”她真的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怎么,我成了你的王夫,你就下不了手了?当王后很不得了吗?我可以册立你,当然也可以废了你,你以为当了王后就地位稳妥了?这里没有什么东西是稳妥的,每个人都如履薄冰地在过日子,你最好先做好心理准备。” “你不是说要让我求死不能吗?”让她当王后,等着她来行刺,这算哪门子的求死不能? “立你为后就是让你日子难过的第一步,很快你就会懂了。”他放声大笑地离开虎啸宫,留下一脸错愕的她,搞不懂他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庞王离开后,过了一会儿,外面进来两个侍女,一脸担惊受怕的表情,帮辜拾璧把满室的狼狈处理干净,打扫好满地满床的断发、散落一地的钗环。 又准备了温水,让她洗去脸上的血迹泪痕,颈子上干涸的血渍也拭净,抹上了药,并帮她把参差不齐的发尾修剪齐整,让她换上一套新衣裳。 侍女们捧着她的断发要离去前,看着她的眼光,像是寄予万般同情;女人的头发有如性命一般,她现在变成这副短发怪模样,就像个异端,肯定走到哪儿都会被说三道四。 她独处一夜,想着自己今后要面对的一切,无法成眠。 翌日,消息很快就从庞王府传出去了,大街小巷议论着热腾腾的新消息…… “你们听说了没呀?昨日被吏目大人送进庞王府给狼王的美人,惨得哩!” “怎么个惨法?” “听说头发全没了,满脸鲜血。” “天啊!怎么会这样?” “八成是抵死不从,头发被硬扯,逼着就范了。” “该不会是直接把头发扯下来吧?好残忍啊!” “所以才会满脸血啊,真可怜。啊不是说连颈子都被割了吗?” “这是真的吗?她还活着吗?” “里面的侍女亲眼看到的,还能有假吗?就算还活着,也只剩半条命了吧。” “那还不如死了吧,没死还要继续被凌辱,比勾栏院的窑姐儿还不如啊。” “听说还掉了满地钗环。那美人好像要用簪子刺狼王,可惜失手了。” “那献上美人的吏目大人怎么月兑得了干系!” “可不是!吏目大人现在应该慌到尿裤子了吧。” 而那个被推测应该慌到尿裤子的郑吏目,一听到街头巷尾的消息,整个人跳了起来,满室来回踱步。 他没想到那美人儿会这么贞烈,竟然不从庞王,闹出这么大事儿,把他也拖下水了,这下赔了夫人又折兵,庞王一定会来找他算帐的。 一想到这儿,他双腿抖得比秋风中的枯树还剧烈,一心想着要赶快逃,不能让庞王逮到,否则不知道会被怎么整治至死,自己进献的美人行刺庞王,这无庸置疑是杀头重罪啊。 于是当晚他就收拾停当,趁着黑夜潜逃了。他想,不能走大道,一定会被拦堵,于是他挑了人迹罕至的荒凉山路,漏夜没命地狂奔。 但没想到夜深不见物,误踩了山中猎户放的捕兽陷阱,夹断他一条腿;他跛行不良,又不慎跌落山坑爬不上去。 正挣扎间,腿上的血腥味引来了野兽,夜里只看到数双晶亮的兽目由远至近地把他团团围住,他连那是什么野兽都来不及分辨,就成了它们的食物…… 隔日,郑吏目死在山里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整个檄州…… “你们听说了没啊?吏目大人昨夜死啦!” “天啊,也太快了吧。” “惹到狼王比惹到阎罗王还惨啊,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但狼王要人五更死,搞不好你连三更都活不过啊。” “那吏目大人怎么会跑到山里去呢?” “一定是逃命去的啊!要是你,你不逃吗?傻子才会杵在家等死啊。但是狼王怎么可能让他逃得了呢,追到天涯海角都要杀掉的。” “听说那死状好凄惨啊。” “是怎么个凄惨法?” “唉唷,说到就想吐啊,听看到的人说,好像全身没一个地方是完整的,骨肉分离,肉好像被剜去了大半,连右半边脸都烂了,要不是还能凭着左半边脸上那颗长毛的大黑痣认出那是吏目大人,我看根本没人知道那是谁了。” “那跟凌迟不是没两样吗?这下手也太重了。” “狼王出的手,有哪次是不重的?” 在虎啸宫里的辜拾璧不知道吏目大人已经魂归九天。 她只担心她的右肩,虽然那晚过后,庞王一早就请了大夫过来,帮她把扭伤做了针灸、敷上草药。 但是大夫说,这扭伤要是再用力一点,可能就月兑臼了,看这伤势至少也得耗上一个月才能好得完全,要她这段期间让右手完全休养,等里面的瘀血慢慢消退散尽,要是没调养好的话,将来可能会变成酸痛痼疾。 所以现在的她连自己拧条布巾擦脸都做不到,全得靠侍女照料起居,用膳也只能用左手持调羹进食。 而庞王还真的宣告立她为王后,所以她现在有自己的宫苑了,叫“燕迩宫”。庞王几乎是日日或隔日就会到燕迩宫来坐坐。 “我的王后,今日右肩还好吧?”今夜,庞王又来了。 她瞪了他一眼,不作声。 “都已经过了好些时日,你的态度还是一点都没软化啊!我可是庞王,你对本王用这种轻蔑的态度真的好吗?” “你要是觉得不好,大可把我推出去午门问斩。”她没好气地。 “你就是要逼我杀你是吗?我要是真杀了你,岂不让你称心如意了。不行不行,本王可没这么蠢。” “你要是不杀我,哪天就是我杀你了!”她恶狠狠地。 “没错,我们谈妥的就是那样,我等着你来杀我,可是现在还得先等你右肩的伤痊愈,想来这一两个月之内本王的性命应该是无虞的。”他嘻嘻笑着,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儿,让她看了更加心头火起。 “所以你才会成日来寻我晦气,因为你知道我现在动不了你。说来我右肩这伤也是拜你所赐!” “话怎么能这么说呢,我这是自卫。两军交战,当然要先制住对方的攻势,让你的手动弹不得是策略之一。而且,我这哪是寻你晦气,是关心你的伤势,本王每次来不是都有先问你右肩还好吗。” “猫哭耗子假慈悲,伤了人再来关心人,虚伪!我巴不得你都不要来。” “你是我的王后,我当然要来。王与王后亲近亲近,很天经地义不是吗!你没看我给你的宫苑取名为『燕迩宫』,这『迩』字就是近、亲近的意思。不是有个词儿叫『名闻遐迩』吗!遐远迩近,即远近皆知之意。”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读过书的。” “是吗?我原以为你会误会我是取『新婚燕尔』之意。不过意思也差不多了,我本来还打算,若是你觉得不好的话,那就改名为『燕好宫』。” “龌龊无耻!”她啐道。 “啧,本王可不会着了你的道儿,你以为这般骂我,我就会一怒之下杀了你吗?想都别想。跟本王斗心机哪有那么容易的。” “是吗?那我岂不可以骂你骂个痛快了,别人不敢骂的,我都能骂。” “有趣!我倒要听听你能骂我什么。”他把椅子拖过来坐在她面前,就像学子要仔细聆听夫子教训似的。 “你暴虐无道、残害生灵、心狠手辣、奸诈狡猾、无恶不作、恶名昭彰、杀人不见血、嚣张疯狂、令人闻之丧胆、堪比人间阎罗、暴政必亡……”她骂了好长一串,直到再也想不出词儿为止。 他听她住了嘴,便问道:“嗯?没了?就这样?” “王八乌龟!”她不甘心地再补上一句。 “唉,我还以为能听到些不一样的词儿,结果还是一点新意也没有。你太让我失望了,这些词儿我都听过了。” “你知道百姓是这样说你的?”反倒是她惊讶了。 “当然。我可是檄州之王,民间的所有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包括百姓的心声。”他一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态度。 “你难道不愤怒吗?” “不会。他们怕我才好啊,本王就是要他们怕我。哈哈哈哈!”他又大声笑了,那狂妄的笑声,充满了教人模不着底的霸道。 她看着他那意气扬扬的模样,似乎天底下没什么事好值得大惊小敝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包括黎民百姓的戒慎恐惧。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猫儿在抓虫子。猫儿抓虫子不是为了吃它,而是在玩弄它,看虫子在那儿挣扎,对猫儿而言是十分有趣的,它的目的就是以看虫子的挣扎为乐罢了。 “夜深了,王后,早点安歇吧。”说罢,庞王便离开了。 见他离去,辜拾璧一则安下心,一则心存疑窦。 庞王每次来都是与她说说话后就离开,到现在还没碰过她的身子,若他的目的不在色字,那他立她为王后的用意到底为何? 第三章 第二章 翌晨,侍女告诉辜拾璧,庞王的妃子们请她到花园共进早膳。 “为何?”她很意外。 “诸位娘娘到现在还没觐见过王后娘娘呢,故特地办了赏花宴,恳求您赐给她们一个话叙的机会。” 她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王后的身分,而庞王身边当然还有别的女人,可不是只有她一人而已。想到这儿,她内心冒出一股鄙夷。 然而,人家专程来求见,可不能失了礼,想也知道那些妃子们八成是庞王从哪儿强取豪夺来的可怜女子,顿时内心升起一股同病相怜之感。 随着侍女领路,辜拾璧边走边看着周遭景色。 她来到庞王府已数日,但几乎都待在燕迩宫里,今日才真正走出来,当然要好好观看一番。 来到后花园,入眼景致让她惊奇不已。这里繁花盛开,色彩缤纷且香气扑鼻,让人顿觉神清气爽,花园中央有座造型典雅的凉亭,此刻那儿已聚集了一群女人。 众妃子看到辜拾璧走进来,马上知道她就是庞王新立的王后,原因在于她那一头及肩的短发。 这事儿在众妃之间可是传叙了好久。听说这女人是吏目大人进献的美人,进虎啸宫第一夜就惹怒了庞王,将她的头发给削了。 只不过才隔两天,庞王却说要册立这女人为王后,这之间的变化实在太大,每个人都想知道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妾身叩见王后娘娘。”众妃排成一列,同声恭敬地欠身行礼。 从未被行过礼的辜拾璧一时慌了手脚。“你们快别这样,我不是什么伟大的人,承受不起……” “您是王后娘娘,地位在我们之上,这是应该的。” 说话的是一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美貌女子,辜拾璧估计她的年纪应该比自己大些,且她的气势很明显凌驾众妃之上,所以推测她可能是众妃之首。 “妾身是伃妃,从这边开始是以立妃顺序排列,钰妃、仍妃、语妃、伈妃。”伃妃一一介绍。 辜拾璧搔搔头道:“可以跟我说你们的字是哪个字吗?我记不起来……” 伃妃马上命人准备文房四宝,在纸上写下“伃钰仍语伈”五字。 “才五个妃?”辜拾璧有些傻眼,她刚刚以为那一整群都是,看来其他的是众妃子的侍女吧。 “当初新庞王即位,征选妃子,我们是那时一起进来的,王上说他只要五个,我们五个被选中后,多的全退了。” 伃妃微笑着解释,心里却悄悄泛着不满。庞王当初说只要五个的,所以她成了众妃之首后,以为地位就此稳固了,没想到现在突然冒出一个不知哪儿来的野丫头,且还是一来就占住王后的位置,真的是气死人了。 “王后娘娘请上座,一边用膳一边聊吧。”说话的是伈妃,她声音非常甜美温柔,连同是女人的辜拾璧听了都感骨软筋酥。 辜拾璧坐到上位,桌上已布好碗与调羹,碗里已添好粥,她一看那粥,还在想里头那一丝丝黑黑的线是什么时,伃妃先开口了。 “王后娘娘,今日早膳是发菜鲜牡蛎粥,不知合不合您的胃口。” “原来是发菜,我从未吃过呢。”她欣喜地拿起调羹舀了一小匙,先闻闻香气,再送进嘴里,觉得这滋味真是鲜美,是她第一次吃到的珍馐。 辜拾璧只听说过发菜是稀有的干货,没想到会有机会品尝到。不只发菜,连牡蛎也是。看来,这檄州是天子版图的最南端,靠海,所以有很多其它地方看不到的新鲜鱼货呢。 “王后娘娘刚失去了头发,吃发菜跟牡蛎正好可以补一补,希望能尽快再长长。”说话的仍妃,她右眼尾有一颗小痣,看起来非常爱娇妩媚。 “王后娘娘,听说您颈子也受伤了,还好吗?”这会儿说话的是语妃,她胸前非常丰满,虽然辜拾璧的也不小,但看到比自己大许多的,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颈子这伤是小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辜拾璧模模颈子,想到自己初来乍到,大家都这么关心她,不禁有些感动。 “王后娘娘,那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您会被庞王削了头发呢?”问话的是钰妃,她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非常可爱。 一听到这问话,辜拾璧眼神黯淡下来。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一夜的混乱情形,只好淡淡带过:“说来话长,总之是我惹到庞王,是自找的。” 伃妃一手搭上辜拾璧的手背,状似亲昵地劝道:“王后娘娘,听妾身一声劝,在这儿,还是顺着王上比较好,总归是进来了,命中注定要服侍人家的,听话点,日子才会好过,别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您想步上吏目大人的后尘吗?” “吏目大人怎么了?”辜拾璧一震。 “咦!您不知道吗?吏目大人已经死了。” “死了?!怎么会?!”这消息无异平地一声雷。 “怎么不会?您那一夜的事闹出来了,吏目大人定是首当其冲的。” “庞王杀了吏目大人?” 辜拾璧剐心般的痛,她竟然拖累了吏目大人!她本以为自己死了就一了百了。这时,庞王说过的话霎时浮上心头……『会有很多人也跟着一起死的』……她终于知道,庞王不是在吓唬她而已。 现在,有一个人因为她而丢了性命,她满心懊悔,却无能为力。 “王后娘娘,您别伤心了,人死不能复生。”语妃试图安慰她。 “语妃,你叫王后娘娘怎么不伤心呢,王后娘娘是吏目大人的外甥女,自己的舅父死了,岂有不悲伤之理?”仍妃轻责语妃。 辜拾璧从悲痛中提振起精神。“你们别叫我王后娘娘了,怪不习惯的,我叫辜拾璧,你们唤我名字即可。” “那怎么行!您可是王后娘娘。”伃妃推辞。 “真的不要紧,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不用分什么地位高下了,其实我也不想当什么王后,是庞王自己擅作主张——” 辜拾璧话还没说完,就被伃妃抢了话:“您不想当王后?为何?王后这位置可是后宫之长,相当于天子的皇后啊。” “我不在乎那些名利地位,我只想离开这里。难道你们甘心一辈子屈身这里,没尊严地迎合庞王度日吗?”这是辜拾璧的心声。 众妃面面相觑。钰妃艰难地笑着说:“我们出去又能去哪儿呢,至少在这里锦衣玉食,只要不惹怒庞王,其实日子还挺惬意的……” “其实,我们五人都是各有辛酸的出身,若是没有进庞王府,恐怕最终也得出卖皮肉维生吧,现在能待在这儿不愁吃穿,已经算很幸运了。”仍妃想起过去的苦日子就觉得心酸。 “王后娘娘,我们就像被豢养的鸟儿,要真放出去了,连谋生的能力都没有,还不如在这方小天地安身立命。或许对有鸿鹄之志的您而言,我们这些人的想法很庸俗可笑……”伃妃话中隐约带刺。 “伃妃,我没有那样想,我绝对没有看不起你们的意思。”辜拾璧忍不住站了起来。 “王后娘娘,您别紧张,先用膳吧,这粥冷了味道可差多了,用完膳后,还有赏花的点心呢。”语妃连忙打圆场。 辜拾璧有些丧气地坐下来,重新拿起调羹舀了一匙送入口中,正要吞进去时,却觉得舌上有些怪异的触感,她用舌轻轻挑动了下,蓦地一阵刺痛袭来,似被什么东西扎到了! 她反射动作地把口中的东西吐到桌上,那粥混着她口内的血,又白又红,她用调羹把它细细拨开,发现里面竟然有半截细针! 众妃一看,同时尖叫出声,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句地说着—— “天啊!这粥里怎么会混了细针,好可怕啊。” “我们的碗里不会也有吧?我刚刚该不会没发现就喝下去了吧!” “这粥是谁煮的?谁盛的?哪个侍女还是厨子这么不小心!” “这宴是咱姐妹们摆的,怎么就出了这岔子?要是王后娘娘怪罪下来……” “王后娘娘您没事吧?嘴里伤得怎么样?” 辜拾璧愣在当场,眼睛直盯着那根细针。 她想,若是方才她不假思索地直接吞下去的话,那这根针就会进到她肚子里到处跑,刺穿她的肠胃,或是顺着血流,跑遍她全身,最后刺穿她的心肺……想到这儿,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在她还在思考的当口,桌上的料理马上被人七手八脚地全撤得一盘不剩,快得像是急着要湮灭证据似的。 “马上命人请大夫来!”伃妃下令。 辜拾璧扬手制止。“不用了,我没事,只是嘴里刺出一道口子而已,不妨事。”她起身,神思有些恍惚,转身就要回燕迩宫,侍女连忙跟上。 此刻她脑海里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就是—— 有人想要她死。 第四章 辜拾璧回到燕迩宫之后,陷入沉思,她在心里整理全盘来龙去脉。 她不相信那粥里的细针是不小心掉进去的,因为那是根半截的针,是特意折断的,很明显就是要让它不着痕迹地被吞进去。谁会带着半截的针入厨煮食? 那么,是赏花宴里的其中一人?她们为何要她死?她今日才第一次与她们见面不是吗?有什么深仇大恨需要置她于死地? 她开始回忆在场每个人说的话,她们的表情、态度……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她不可能在初见面就记得所有人的样貌,更不可能记得她们说过的每一句话,应该说,她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被谋害的一日。 如果是庞王被谋害,那是合情合理;但她有做了什么事会遭人怨恨的吗?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时,侍女端着一些饭食进来了。“王后娘娘,方才您没吃到什么,厨子又重做了些简单菜色,请您多少用一些吧。” “我舌头才伤着,怎么吃呢。”她气恼地。 “王后娘娘请恕罪,奴婢太不长心眼了。”侍女诚惶诚恐地绞着手。 “我没有责骂你的意思,只是现在心头不舒坦……” 辜拾璧抬眼看她,这名侍女侍候她好些日子了,但她连人家的名字都没问过,真是对人家很失礼,于是她问道:“你唤什么名儿?” “奴婢杏儿。” “杏儿,你在这儿多久了?” “奴婢进庞王府已经一年了。” “在服侍我之前,是在哪个宫里做事?” “奴婢一直都是在外围打扫做杂役的,并不是专司侍候哪位妃子的侍女。” 辜拾璧听了,心里稍微放下心,因为如果曾经侍奉过别的妃子的话,那么有可能心还是向着原主人的。 “那么,是谁指派你来服侍我的?” “是王上。杏儿第一次做专职侍奉,如果做得不好,还请王后娘娘不吝教训,杏儿会认真学习。” 她暗忖,庞王为她安排了一个没有主人的侍女,难道他已经考虑到这一层了? 她接着再问杏儿一些个人的事儿,包括多大年纪、家里还有些什么人等。她不能孤军奋战,接下来不知道还有多少看不见的敌人,她得先把杏儿纳入自己麾下,这是她目前唯一拥有的兵卒。 当晚,庞王又悠哉悠哉地驾临燕迩宫了。 “我的王后,今日右肩还好吧?” 他还是不改那老词儿,辜拾璧甚至已经开始觉得,他来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关心她的肩,那借口只是个幌子,他其实别有用心。 “我听说吏目大人死了。”她不理会他的虚情假意,一副兴师问罪的态度开问。 “喔。”他不置可否,悠哉悠哉地斟起酒来,他总爱在燕迩宫自斟自酌几杯,虽然辜拾璧连一口也不陪他喝。 “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她眼睛冒火。 “要解释什么?他死了与我何干?” “你!不就是你杀了他的吗!”她一指直接指在他鼻子前。 “唷呵,天地良心,我可没杀他。”他举起双手,一副好无辜的模样。 “就算你没亲自动手,你命人杀了他也算,别想用文字巧辩月兑罪。” “我也没命人杀了他啊。”他微微一笑,举杯又喝了一口,眼神瞟着她,似乎看她粉面生威的样子很是有趣。 “就算你没开口下命令,你的侍卫揣测你的心思,自动去杀他也算。” “我的侍卫可没那个胆子随意揣测我的心思,要是谁敢擅自做了本王没指示的事,他们就等着大祸临头了。” 说到这儿,她反倒有些不确定了。难道庞王真的没杀他?可是吏目大人死了是事实啊,“……如果你真的没动他,那吏目大人怎么会死?” 他两手一摊,嗤笑道:“你问这问题还真妙,我怎么会知道?你不如去问阎王爷还比较快吧,生死簿可不是我写的哩。” 其实她也不知道吏目大人是怎么死的,现在这质问变得有些不上不下,她不知该怎么下台阶。“总、总之,吏目大人会死一定是你害的。” “欸,照你这种说法,岂不是任何人死了都要算在我头上了?本王也真倒霉,茅厕里就算死了只蛆都要算我的,谁教它出生在檄州领地的茅厕里,檄州是我管的,我没办法让那只蛆安居乐业、长命百岁,难道我不用负责吗?当然统统都要算我的,是不是?” 辜拾璧被他的话堵得什么也说不出来,俏脸一下青一下白的。 “没话说了是吧,这回可是你辩输了,罚一杯。”他替她斟了一杯酒。 “我说过我不会喝酒。” “喝了就会了,有谁一出生就会喝酒的。”他自己先干了一杯。 不知怎么的,辜拾璧觉得自己有些理亏,于是端起酒杯,看着那琥珀色的酒水,犹豫了一下,闭紧眼,喝了。 酒的辛辣刺激到她舌上的针伤,她失口叫了声:“好痛!” “痛?喝酒会痛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他挑眉。 “我嘴里有伤口。” “你的嘴怎么了?” “今早与众妃在后花园用早膳,粥里被人放了根断针,我差点吞了下去。” 他闻言,竟然放声大笑起来。 她看着他笑得开怀的模样,心头一阵恼火,原本她刚刚对他说针伤的事,其实是有些暗示的,要让他知道她被欺负了,或许他会为她讨个什么公道之类的,结果他竟然这样大笑,让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 蓦地脸上一阵臊热,她觉得可耻至极,她居然曾经有过那么一点点希冀,以为他真的对她有所关怀……她好气自己,更气庞王,他果然是个坏到骨子里的家伙! 狂笑过后,他顺了顺气,说道:“比我预想的还要早动手,这些女人真是沉不住气啊。哈哈哈哈……” 辜拾璧一听,发现不对劲儿。“你知道有人要谋害我?” “当然!你一来就当上王后,那些妃子肯定是嫉恨得要命,不想点办法把你除掉怎么行。说来女人很奇妙,平常就算彼此勾心斗角,感情不好,一旦出现共同的敌人以后,就会突然变得很团结,炮口一致对外,好像天生就懂得『联合次要敌人打击主要敌人』的道理似的。” “你明知道众妃会这样,还故意立我为王后?你到底存的是什么心?!”她大怒拍桌! “这样游戏才公平。你想想,你要杀我,所以我得提防你来杀我;只有我一人处于挨打的局面,这怎么行!所以我也得让你提防别人来杀你。于是你得一边提防别人杀你,一边想办法伺机杀了我,这双重攻防战是不是很有趣?看最后到底鹿死谁手。” “你要放任她们杀我?有人在你眼皮子底下作乱,你竟然不管?” “我当然不会管,因为她们要杀的人又不是我,你得自己想办法面对这场后妃之战,如果你还想活下去的话。”他语意深远地笑着,接着话锋一转:“还是说,你要直接让她们杀了你,好顺了你求死的心?” 辜拾璧完全懂了!这肮脏卑劣之徒!庞王不杀她,却让她身陷被杀的危险之中,这是借刀杀人,不用弄脏自己的手。 亏她刚刚还一度相信吏目大人不是他杀的,现在想来肯定是他操弄了什么手段。想要让一个人死,方法有千百种,她早该知道他城府有多深的。 她咬着唇,恨恨地瞪着他。她不能死,要真死了岂不正中了他借刀杀人的计谋,哪能让他以为自己真的可以一手遮天,什么事都在他的股掌之间!她不甘心,她得扳回一城才行…… “夜深了,王后,早点安歇吧。”庞王眼里有着狡诈笑意,悠然离去。 隔日开始,辜拾璧一改以往总是窝在燕迩宫的习惯,开始积极地出宫去,到处走到处看,熟悉整个庞王府的环境,认识每一个侍女、仆役、侍卫,甚至跟他们闲谈一些杂事。 她觉得,如果她就此躲在燕迩宫不出来,只会被人笑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她要正面迎战,掌握全面的状况是她首先要做的事。 然而,她不知道目前敌人在何处,所以做任何事都很小心,像是她绝不让自己落单,走到哪儿都要带着杏儿,在自己目前还势单力薄的情况下,唯有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 第五章 这日,辜拾璧看到庞王府大门内庭那儿的整排杏树已经全部变黄,满地金黄落叶铺盖如织毯,美不胜收,她满心欢喜地欣赏着美景。 “杏儿,这是你的树呢。”辜拾璧赞叹道。 “王后娘娘,这不是奴婢的树,庞王府里的东西全都是王上的。” “我是说,这树是杏树,跟你的名字一样。” “啊……是吗?奴婢见识浅薄,不知道,奴婢连字都不识呢。” 辜拾璧蹲,随意捡了一支树枝,在泥土上写了“木”字,对杏儿说:“这是『木』字。你瞧,是不是长得像棵树呢,然后树结了果子……”她在木的下方添个“口”,“这样就变成杏了,就是你的名字了。很有趣吧!” 这时,旁边有个拿着竹帚的侍女好奇地跟着看了,辜拾璧一抬头,那侍女慌忙退后。“王后娘娘,奴婢冒犯了。” “你唤什么名儿?”辜拾璧笑盈盈地问。 “奴、奴婢桃儿。” “你的名字是这样写的。”她又在地上写了个桃字,“你瞧,树的旁边这是『兆』字,代表预兆,看见桃花,代表春天来了,桃乃兆春之木呢。” “哇!没想到奴婢的名字有这么好的意思啊!”桃儿不由得笑开来。 接着辜拾璧玩心大起,要杏儿、桃儿把杏树落叶扫一扫,照着她的指挥拨聚成了“王上”两个大字。“这两个字就是王上,可以记起来。” “是!”杏儿、桃儿两人相视而笑。 这时,庞王悄悄出现在她们身后,突然冒出声:“你们在做什么?” 杏儿、桃儿吓得魂儿都飞了,马上跪下磕头,抖声说:“叩见王上!” “我们在打扫内庭的落叶。”辜拾璧脸不红气不喘地回答。 庞王看了一眼地上那黄金落叶聚成的“王上”。“这么厉害,扫着扫着就扫出本王来了。” “我在教她们识字,首先一定要识得的当然是『王上』了。” “喔,挺会说话的,那接下来要教什么字?”庞王勾起嘴角,很期待她还能瞎编出什么话来。 辜拾璧拿过桃儿的竹帚,把“上”字重新拨一拨,就变成了“八”字。 “接下来要教的是『王八』。这很重要,因为王上跟王八很像,千万不能把王上误认为王八。”她故意加重了“王上跟王八很像”这句话。 杏儿、桃儿一听,倒抽一口冷气,抖得全身骨头都要散了。两人连抬头看王上一眼都不敢啊,根本无法想象王上现在是什么骇人的表情……天啊!王后娘娘您想死也不要拉我们一起陪葬啊。 突然,庞王的豪放笑声响遍整个内庭,末了他甚至鼓起掌来。“好!很好,教得好!你们两个,今晚交功课出来,把王上与王八各写个百次,确定你们不会把本王误认为王八。” “是!”杏儿、桃儿觉得自个儿就像从鬼门关前晃了一圈又回来,只抄写个百遍就能了事,简直感动到眼泪都快用喷的了。 当晚,三人在燕迩宫里很认真地写字。杏儿、桃儿是第一次拿毛笔,写得慢吞吞兼歪歪扭扭的。 杏儿揉着酸疼的右腕低声抱怨着:“桃儿,你有没有觉得同一个字写很多很多遍之后,突然觉得那个字好像不是那个字了。我的『王』写两百次了,我已经开始觉得王好像不是王了。” “嘘!杏儿,你刚说的那句话是想被杀头吗!什么王不是王的……”桃儿掩住她的嘴,用气声提醒。 “啊!对对对……不小心就……”杏儿抚着胸,惊魂未定。 而在一旁也聚精会神写着字的辜拾璧,她写的是她自己要用的记录名册。她右肩的伤已经好了八九成,虽然还无法举太高与施重力,但写写字之类的轻省活儿倒是还做得到的。 她把五个妃子的名字直列出来,然后在每人的名字旁边列上与她们相关的事,包括年纪、出身背景、个性、喜好、与其他妃子的亲疏、手下有哪些侍女等等,还有其他外围人等彼此之间的关系。 这是她这些日子以来好不容易搜集到的情报,为了怕自己忘记或弄错,得先条列整理一下。 这时,燕迩宫的门被推开了,杏儿桃儿马上机灵地弹起身。“叩见王上!” “你们还在啊?”庞王有些讶然,平常这时候通常只剩王后一人。 “王上,这是我们写好的功课……”两人小心翼翼地把纸卷呈上。 他打开纸卷,看到蚯蚓似的字,失笑了。“好了,你们可以退下了。” “是!”两人马上一溜烟儿闪了出去。 他把目光转向辜拾璧,戏谑笑道:“我的王后,今日舌头还好吧?” “我的舌头早就好了。”她连看他一眼也没,写好了自己的东西,开始收拾文房四宝。 “说得也是,瞧你下午那巧舌如簧的样儿,舌头想必已经恢复了十成功力……喔不,应该功力更胜以往了吧。”他尖酸挖苦。 她瞪了他一眼,不搭腔,回头卷起方才写的纸,结果被庞王一手截过去,他打开纸卷好生欣赏着。“不得了,这些资料应该花了不少时间得到的吧。” “要你管。” “我当然要管。你忘了?我连茅厕里的蛆的生死都得管了,更何况是我的王后呢。”他又用手指勾了她的下巴。 他老爱对她做这个轻薄的动作,让她十分厌恶,以往她只会转头躲开,但这回她老实不客气地直接拍掉他的手。 “你不正是巴望着我被人谋害而死吗!这样就没人刺杀你了。” “我可不觉得她们杀得了你,那些成日只会搔首弄姿的女人是能搞出什么名堂,要跟你斗智还差得远了。” “斗智?”她不懂他在说什么。 “孙子兵法谋攻篇:知己知彼,百战不怠;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败。意即,若对敌我双方的情况了解透彻,打起仗来就不会有失败的危险。她们连你的底细都还没模清楚,就轻率下手,反而让你提高了警觉;相反的,你就知道要先搜集她们的情报,再来做长期的应对计划。这就是有智与无智的差别。” 他盯着她看,那带着微笑、充满蛊惑力的深邃眼睛,看得她不自在起来。 “这也是王后与妃子的差别。我看人向来不会有错的,打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个非常适合当王后的人才。聪明、有胆识、不卑躬屈膝、不逢迎巴结,一身傲骨,这浑然天成的气势,就跟本王一样。” “拐着弯儿在捧自己吗!脸皮可真厚。”她嗤了一声,目光偶然飘向他展开欣赏着的纸卷,突然发现那纵列成一排的五妃名号,好像有一点特别…… 那五名妃子的冠号,整排下来是“伃钰仍语伈”,而右半边的字符串起来正好是“予玉乃吾心”。 她心中一动,问他:“你曾经赐给哪位妃子玉之类的东西吗?” 听到她这样问,再注意到她眼睛所凝视的点,庞王目露精光,心里大为惊奇。他的藏字竟然被她看出来了,真不愧是他看上的人。但他表面不动声色,淡淡地道:“没有。怎么了吗?” “没事,只是随口问问。”她想,也许是自己多心了,那或许只是巧合,并不带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她从庞王手中收回纸卷,好生卷好,走回寝居,仔细将它藏在枕头下面。而他默不作声地尾随她步入寝居,单手靠在寝榻床尾的凭栏上,好整以暇看着她做事。 她收妥后,一回头,吓了一跳,显然没想到他跟着进来了,不禁心头一跳,紧张起来。他进来寝居要做什么?正待要发作,庞王开口问话了。 “你本名叫什么?” “什么?” “辜拾璧是你养父母给的名字,你原本的名字是什么?” “你为何会知道?”她戒备着。 “我找人查了你的背景。你是鹏县辜家捡来的乞儿,辜家算大户人家,你的养父母原本收养你的目的,是要你长大以后嫁给他们那个天生痴愚的儿子,可没想到半路杀出郑吏目这个恶官,威胁利诱强行征收民女,辜家才不得不把你交出去。想来郑吏目也算你的恩人,辜家就是在等儿子行冠礼后才好娶你,要是再慢个一年,你就得嫁给一个痴愚男了。” 辜拾璧听了,心沉了下去,其实她多年来从养父母的言谈中已经隐隐约约感受到了。 他们待她如亲生女儿,让她读书识字,习得各种才学,都是为了他们儿子的将来打算,因为她要照顾他们儿子的后半生。 虽然心里大概有底了,但真正证实了这件事,还是让她觉得有些悲哀。 养父母替她取了“拾璧”这个名字,就是把她当成捡来的宝贝,不曾亏待过她分毫。故而,若真要她嫁给养父母的儿子,她也会当成报恩般奉行的。 “吏目大人算我的恩人吗,呵。跟着一个痴愚与跟着一个暴君,何者比较惨呢?”她苦笑。 “你还没说你本名叫什么。”他继续追问。 “我说你是暴君,你居然不打算否认?” “为何要否认,整个檄州的人都这么认为不是吗?比起那种无关紧要的事,我比较想知道你的本名。” 无关紧要?辜拾璧登时一恼,“我的本名才是无关紧要的事吧!你要真想知道,再去查啊,你不是很神通广大,何必来问我呢!” “就是查不到才会来问你啊,你的原生村子已经因为瘟疫灭村了,线索都断了,想查也无从查起了。” “你连我原生村子的事都知道了?” “到目前为止,只要是我想知道的事,还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他一脸得意状。 “是吗?没什么你不知道的事吗!眼下马上就有了,你休想知道我的本名,永远!哼。” 他猛然一把拉住她的左臂,往身上一揽,在她耳畔低语:“我会想办法知道的,总有一天。”接着快速在她红唇轻轻啄了一记。 她没料到他会有这一着,一时无法反应,还来不及反抗,他就把她推坐于寝榻上,转身走出寝居;要离去前,回头对她展露一抹很是促狭的笑容。 “夜深了,王后,早点安歇吧。” 她胀红了脸,又气又羞。他在捉弄她——他以捉弄她为乐!肯定是这样! 第六章 翌日,众妃再度邀约王后出来一聚,她们这次要去坐画舫游河。 “游河?庞王府的妃子可以任意外出吗?”辜拾璧疑问。 “我们又不是皇宫内苑的皇妃,限制没那么严格,通常只要妾身去说一声,王上没有不应允的。”伃妃话里彷佛在暗示庞王对她的要求是千依百顺。 “王后娘娘,这次我们要去檄州最大的河,蓬莱江,现在这时节,沿岸都是各色菊花,非常美丽呢。”钰妃脸上满是兴奋之情。 “尤其是到了向晚,画舫会开始点花灯,更是别有一番风情。初露脸的月儿映着河水,那波光粼粼的水色弯弯袅袅,说有多美就有多美。”仍妃再补充,描述得活灵活现。 老实说,辜拾璧很心动,她从未坐过画舫,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杏儿在旁听得也是双眼发亮。她想,杏儿未曾跟过哪个妃子,当然也就从未坐过,难得有这个机会……于是她答应了。 一行人坐着软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到了目的地的搭船口,辜拾璧看到那华丽的画舫,眼睛都直了,真的是美。 她是第一个踩上船的,那摇摇晃晃的感觉让她有些害怕,但又觉得新鲜有趣,坐在船头上,一片江上风光一览无遗,广阔的江水清澈可见鱼游。 当画舫行到江心,众人开始吃起点心,吱吱喳喳的好不热闹,这时,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啊!我的绣帕……” 辜拾璧看到那绣帕被风吹到船头,勾在围栏边儿上,飘着飘着,眼看又要被风吹走。 她急忙探手要去取,突觉背后被推挤了一下,一个重心不稳,就“噗嗵”落水了!画舫上瞬间尖叫声此起彼落…… “哎呀,不好了,王后娘娘落水了!” “天啊,王后娘娘沉下去了,您千万撑着点……” “快来人啊,船夫快下去救人!” “快看看船上有没有绳子!先放下去让王后娘娘拉着呀!” “这天候,水应该很冷吧,我光想就打起颤儿了。” 辜拾璧跌落水中后,一下子就沉入水中,一会儿后浮上水面,接着开始奋力泅水往江边游去,心里面想着:『老娘打小就很会泅水,你们这帮愚妇,真的是不知彼不知己!』 她游上岸时,画舫也到岸边了。 杏儿脸色发白地扑到岸边将她拉上来,帮她围上出门时备着御寒用的斗篷。辜拾璧全身又湿又冷,但内心却燃烧着熊熊火焰! 她上了轿,咬牙怒道:“马上回府!” 回到燕迩宫后,杏儿立即烧了热水让王后娘娘沐浴,就在辜拾璧还泡在浴桶里咒骂推她下水的人与那人的列祖列宗时,外头响起杏儿的惊慌叫声。 “王上,王后娘娘还在沐浴,现在不方便——” “退下!”庞王的吼声之后,陷入了长长的沉寂,看来杏儿是被撵出去了。 辜拾璧听见他的脚步声来到沐浴棒间的屏风前,她急急大叫:“你要是进来,我就马上咬舌自尽!” “噗!听这声音挺响亮的,看来是没死。”他居然笑了。 “没死成,你很失望是不是?!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她方才落水的余怒尚未息,现在又添一个来助火势。 “那倒不是,我是来讨论战情的。我们目前是一对二,我被你行刺一次,你被人暗算两次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已经分不清现在这斗室里的白烟,到底是热水的烟还是她脑门喷出的烟了。 “你什么时候要再次暗杀我?右肩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吧?听说你泅水泅得挺快的,肩膀不痛了?” “当你快灭顶的时候,就算再痛你也得泅。”其实她划水时,右肩是真的不痛了,只不过还有点活动不顺罢了。 “我以为你忙着应付被暗杀,所以暂时没空思考要怎么暗杀本王。”他拉了张椅子来坐在屏风前,似乎没打算出去了。 “我要暗杀你还得先告知你什么时候要暗杀吗!这样算什么暗杀!” “说得也是。”他又笑了,“话说回来,没想到你泅水的功夫这么好,改天咱们可以来比划比划,看你泅水的速度能不能赢过本王。” “哼,赢过你有什么难的,我泅水泅得可好了,小时候还救过人呢。” “真的吗?什么时候?在哪里?救了谁?”他眼睛一亮,一连串发问。 “那是很小的时候的事,我记不大清楚了……就有次在河边玩,碰到一个人溺水,我就跳下水去把他拖上来了。”她只记得那好像是她刚被辜家收养后没多久的事。 “然后呢?”他似乎很感兴趣。 “没有然后了。”她突然有点后悔跟他说自己的事,她不该让他知道有关她的任何事,刚刚是没多想,一被问就顺口说了。 “你没问他是谁?你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他是谁又怎样,救了就是救了,是谁都一样。” “那他有没有送你什么东西做为酬谢?”他问得很认真。 “你这人真现实,救了人就一定要要求回报吗?没有就不救了吗?” “唉,真无趣,我还以为可以听到什么精彩的故事呢。像是对方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就以身相许之类的,戏曲故事不都这么演的吗!” 庞王接着又拍手道:“啊,你的情况也有点像,为了报答养父母的恩情,所以要委身下嫁他们的痴愚儿子,虽然最后阴错阳差嫁给本王了。” 她正色否认:“我不记得我有嫁给你。” “你都已经是我的王后了……喔,我知道了,女人都是这样的,总是想要穿戴上凤冠霞帔,被人用彩顶大轿抬着,沿路放鞭炮昭告天下,这样有场有面才算嫁人是吧。要本王为你举办一场大婚仪式吗?” “不用了,我没打算嫁给你。你可以出去了吗?我想出来了。”桶里热水已经开始变冷了,再不起来,可要着凉了。 “你可以直接出来,我不介意的。” “你不介意,但我很介意啊!”她再度发火。 “难道你是害羞?也是,我们还没圆过房。我看选日不如撞日,正好你现在一丝不挂,也省去月兑衣裳的繁琐……” 他话还没说完,一瓢水就当头浇下来,抬头只见一只雪白皓腕持着葫芦瓢越过屏风朝他浇水,手的主人骂道:“下流无耻!用那种不堪入耳的言辞调戏良家妇女,你要不要脸!” “本王调戏我的王后,有何不可?” 他站起身,抹了下满脸的水,正打算拉开屏风好好教训这得寸进尺的悍妇时,那一头却率先放声尖叫起来:“救命啊!” “喂,我根本还没——”他连屏风都还没模到耶。 她凄厉的尖叫声不断,屏风那头发出水花声、东西碰撞声,让他发觉事情不对劲儿。 他绕过屏风进去,就见她用条大毯巾裹住自己,在那里又叫又跳的,一副无路可逃的狼狈,加以满地水渍,让她失足滑倒,跌坐在地,跌势撞及后头的脸盆架子,所有的东西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只见她全身颤抖,用带着哭音的破碎声调说:“浴桶边缘那儿……” 他将视线挪向浴桶,只见一尾颜色赤褐、长长的百足虫在爬动。 他哈哈大笑起来,从旁边抄起夹炭箸,迅速把百足虫夹起来,然后故意拿着它作势靠近她,光是看那百足虫挣扎扭动的恶心模样,她就吓得眼泪都迸出来了。 “不要!求你了!饶了我!不要这样……” 庞王并没有真的再往前靠近,而是把百足虫拿开,但没想到这一移动,百足虫晃着晃着就从夹炭箸上挣了开来,掉到地上,继而迅速往她的方向窜去,爬上她外露毯巾外的小腿,瞬间凄厉的悲鸣声穿破屋顶…… 惨绝人寰的哭喊声大到连守在宫外的杏儿都听得到,杏儿咬着手指,既担心又害怕,想着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无法想象王后娘娘在里头遭受到什么样非人的酷刑,那哀叫声简直让人不忍听闻,这之前好像有听到庞王的笑声,杏儿光想就脊背发凉,看来庞王是以折磨王后为乐啊…… 庞王已经把百足虫打死,夹进炭火里压着烧成灰了,他本来只是想稍微吓吓她而已,没想到她会怕成那样,不仅哭得梨花带雨,还全身抖抖瑟瑟,让人看了很不忍心。 尤其刚刚她又惊慌失措得到处跌撞,他看了有些担心,不晓得有无撞伤了哪儿……而她现在瑟缩在寝居床榻的角落里,用被褥将自己密密实实包起来,貌似哭累了,精神委靡,双眼红肿失神。 看来她是真的很怕百足虫。 庞王坐在床沿看着她良久,最后伸手想模模她,她有如惊弓之鸟般地弹开,他眼里盛满万般歉意与柔情,叹息道:“你累了,王后,早点安歇吧。” 杏儿等庞王离去后马上奔进寝居,看到王后娘娘倒在床榻上,好像一下子憔悴了许多,脸上泪痕犹未干,又看到沐浴棒间那儿凌乱的光景,只好先将眼前的满目疮痍收拾好。 接着要帮王后娘娘更衣,一掀开她裹着的毯巾,就看到她身上有好几处瘀血红肿,杏儿小心地问:“王后娘娘,您……还好吧?” 看到王后娘娘这副模样,再回想她方才激烈的哭喊声、庞王的笑声,心里暗自推想,方才王后娘娘一定是被庞王强行玷辱了,这一身的伤……唉,庞王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王后娘娘,您今日真是时运不济,才不慎落江,一身狼狈的回来,没想到又马上被庞王给欺侮了。”杏儿替她抱不平。 “……他……拿百足虫……我……”辜拾璧说着,眼泪又滚了出来。 “百足虫?”杏儿听了,鸡皮疙瘩都跟着站起来了,她也很怕那种脚很多的恶心生物。 “……百足虫……爬到我身上……呜呜呜呜……”辜拾璧惊魂未甫,话不成句。 最后她不愿再回想那可怖的画面,便不再说了,蒙被含泪睡了。 第七章 第三章 翌日,檄州大街小巷又开始传着热腾腾的第一手消息—— “你们知道吗?昨日王后娘娘被狼王用很不人道的方式给蹂躏了。” “有有有!惨叫声听说大到庞王府外头方圆百里都听得到,你看有多惨。” “连堂堂王后娘娘都没好日子过吗?” “侍女说王后娘娘全身伤痕累累,惨不忍睹啊,一夜之间就瘦了半个人。” “唉,入了狼王的手,只能沦为玩物了,他在床笫间八成有虐人的癖好。” “听说还把百足虫放到王后娘娘身体里啊!” “天啊,好残忍,百足虫会到处钻啊,哎唷,要死了这是!” “可不是!有洞的地方都能钻,钻到你鼻里肚里,咬破你的肠子内脏、再从**儿跑出来,有毒的百足虫还会让你全身肿烂发青……” “别说了,好骇人啊,我都要吐了!” “狼王今早还命人把庞王府里的大小虫子全抓了个一干二净哩。” “抓虫子要作啥?” “还能作啥,一定是拿来炼毒啊,听说把百足虫、蜘蛛、蝎子……各种毒虫都关在同一瓮,互咬到全死了,就烂在里头成汁,那瓮就变成极毒之浆了。” “然后呢?” “看哪个不听话的就喂毒汁啊,让你当场化成尸水……” 庞王府议事房里只有两个人,庞王与国相“宣太政”。 庞王正批阅着奏折,宣太政立于一旁,轻描淡写地道:“今儿个外头又热热闹闹谈论起您令人发指的传说了。” “百姓生活很沉闷,总是需要一些小道消息来调剂调剂的。”庞王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这会儿是传说您与王后娘娘的闺房之事。”宣太政一脸正经。 “他们居然连我的闺房之事都有兴趣啊?” “外头传着,说您把王后娘娘生吞活剥了。” “哈哈哈哈!生吞活剥,我连她剥了衣裳的模样都还没瞧见过哩。”庞王大笑起来。不过想了想,他昨日有瞧见她的小腿了。 “您为何不碰王后娘娘?”宣太政纳闷,这娇滴滴的美人儿被送进府这么久了,到嘴的肥肉放着不吃是为什么? “宣国相,我问你,你吃肘子面线时是从什么先吃?”庞王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从肘子先吃。”宣太政虽然不解这问话的用意,但还是回答了。 “为何?” “因为比起面线,微臣比较喜欢肘子,当然是从喜欢的先吃。” “真巧,我也比较喜欢吃肘子,但我会先把面线吃完再吃肘子。对于喜欢的东西,本王舍不得太早吃掉,总爱留着最后慢慢享用。”庞王意有所指地微微笑着。 “微臣的想法恰好相反。好吃的东西不快点吃掉的话,要是被人半路抢走,那可就追悔莫及了呢。”明白了庞王的心思,宣太政也笑了。 “本王的东西谁敢抢呢?” “就算没人敢抢,要是肘子自己跑了可就麻烦了。”宣太政好心提醒他。 “肘子都熟了哪还能跑啊。”庞王嗤笑,辜拾璧都已经是他的王后了。 “煮熟的鸭子都能飞了,更何况是肘子呢。” “宣国相,天子要你来监视本王,可没有要你管我吃不吃肘子。”庞王神色一敛,略显不豫。 “王上,微臣是您的辅政官,哪里是监视呢,微臣也只是好意关心您。” “哼,说得真好听啊!辅政官,无非是怕封国的诸侯王举兵谋反,才安排一个桩子盯着罢了。现任天子就这么怕本王吗?” “任命微臣的是前代太上皇,而且微臣是在老庞王时代就已经担任檄州国相,有幸在王上您即位后,微臣还没被撤掉,是老天爷赏饭吃。” “赏你饭吃的是本王,你领的是檄州的俸禄,你这吃里扒外的家伙。” “微臣对您可是忠心耿耿,您要微臣不许张扬的事儿……”对于当时那件事,宣太政可是站在庞王这一边的。 “够了,不许再提。”庞王制止宣太政再说下去,冷着脸起身出去。 庞王走到外围的楼台,凭栏而立。 议事房在亭阁的最高处,当他心烦时,总爱站在这里远眺;庞王府本就位处地势较高的地方,几近半山腰,故而再登上这个高台,檄州等于就在他脚下,天际就在他头顶。 他思虑着自己手中这一切,到底是错还是对,至今仍未有个定论,他只知道自己现状是骑虎难下,只能驾虎续行。 他俯瞰下方的莲花池,现在已无莲花,只剩莲叶铺盖水面,池边有个娇俏的小小人影,那是他的王后。 她正在把玩池边的杨柳树,把一条条垂杨柳拉着往前扔,让它们来回摆动,其中一条摆荡回来时,不小心甩打到她自己的脸。看到她皱着脸的傻不楞登模样,庞王不禁失笑。 每每他看着辜拾璧,总会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心情变得放松;她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面容有些神似他年少溺水时救了他的小女娃。 当时那个小女娃跟他说,她才九岁。仅仅九岁幼龄,他就已经看得出来这俏娃儿将来长大肯定是个容姿不凡的美人儿。 他下意识模模自己腰间的玉佩,那玉佩是娘过世之前给他的,原本是一副对玉,如今只剩下一块,另一块他已经送给那小女娃做为酬谢了。 一开始听到辜拾璧说她小时候曾救过溺水的人时,他一瞬间曾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同一人呢? 但她似乎并没有收到什么酬谢物……也是,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巧合,他立的王后刚好就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就在他想得出神时,辜拾璧身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那是述国公,庞王的弟弟。 两人原本在交谈,接着她转身要走,不巧走得太靠近池边,一个脚滑差点要摔落池子,述国公即时出手一把拉回她,免去一场灾难,但这一拉,让她整个人顺势倒入他怀中…… 这一切尽入庞王眼底。 辜拾璧百无聊赖地独自在莲池畔玩着柳条。 昨日杏儿偶然间提及今日是她爹爹生辰,辜拾璧当场就要她回家去为爹作寿。杏儿一开始慌张推却,辜拾璧仍坚持要她回去。 已经没有爹娘的她,知道爹娘在世有多珍贵,这些侍女们进了庞王府,恐怕一年回不了几次家,她只是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少了杏儿在身边,她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这才深刻感觉到身处庞王府的寂寞。 她不可能去找那五个妃子,更不可能去找庞王,原本想去找桃儿,但桃儿被遣出府买办去了。 于是她一人待在这莲花池畔,这里是整个庞王府中她最中意的地方。即便花季已过,只剩满池莲叶,她依然觉得非常美。池畔杨柳垂荫,凉风习习,池中有鱼有蛙,树上鸟儿啁啾。 她非常喜欢鸟,光是看着它们飞翔的姿态,或是停在树梢吱吱喳喳的可爱模样,都能让她的心情变得平静愉快。 不过今日鸟儿并不多,她待得乏了,便开始玩起柳条来,把它们一条条甩出去又荡回来,原本是想看柳条整排依顺序荡回来的波浪摆动,结果却不慎打到自己的脸。 她模模鼻子,心想,还好只有她一人,没教人瞧见她的糗态。正打算回燕迩宫时,有人唤住她了。 “王后娘娘好雅兴,独自在此赏景吗?” 辜拾璧循着声音望去,一名从容尔雅的年轻男子朝她走了过来,他身着墨绿常服,腰间白色宽腰带上系着一条皂色宫绦,上面串着翠绿玉佩,外披宽袖白纱褙子,显得非常贵气。 她不曾见过他,有些迟疑,并且心存戒备。“为何你会知道我?” “在庞王府内……不,应该说整个檄州,或整个天朝,女子会是短发模样的,也只有王后娘娘了。” 她模着自己的头发,虽然现在已经比刚被削发那时要长长了些,但要长回到以前的长度,恐怕还要很久。她有些自卑地别过脸。“很丑是吧。” “不,挺可爱的。我从没见过女子短发,如今看到,别有一番不同风情,完全无损王后娘娘的美丽。”男子真心称赞。 她觉得有些羞赧,回避掉他直视自己的目光,转身看着池水,问他:“你是谁?到这儿来做什么?” “啊,抱歉,没有先报上名号,在下庞知瑞。” 一听到他姓庞,她身体马上紧绷起来,想起之前搜集到的情报,庞王还有个弟弟,爵号是“述国公”,应该就是他了。 “小女子见过述国公。”她欠身行礼。 “王嫂,快别这样,我担待不起。”他出手欲扶起她,但手到半空中就停住了,这发乎情,只能止乎礼。 “请您不要称呼我为王嫂,我不是您的嫂子。”她皱起眉。 “可是,您是王后……” “那是庞王他擅自决定的,我可没说要嫁给他,我也不想当什么王后。” “就算一开始不是自愿的,但生米已经煮成熟饭……” “您别误会了,从来没煮过,何来熟饭之说。” 她知道自己现在表面上的身分是王后,但她压根儿不想承认,她一直在抗拒,不想跟那个人有什么牵扯。他们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现在是、将来也是、永远都是。 第八章 “您与王兄尚无夫妻之实?”庞知瑞显得相当惊讶。 “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如果他想强行碰我,我会当场自尽。” 她一脸厌恶地扭头就要走,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不料走得太急,脚步一个太靠近池边,眼看就要跌下去…… “王嫂!小心!”庞知瑞及时伸出手拉她一把,一个顺势,她跌入他怀抱中,与他四目相接时,她脸儿一阵臊红,连忙站直身子,心儿噗噗乱跳。 “王嫂,失礼了。”他为自己情势所逼的僭越道歉。 “你不要再叫我王嫂!”她慌乱地怒叱。 “可是——” “这是王后的命令!”见他还有话说,她只好使出最百灵百应的一招。 “是,王后娘娘。” “也不许唤我王后娘娘!”被侍女们这样叫也就算了,但他是述国公,她不想被一个地位在她之上的人叫娘娘。 “那该怎么称呼您才好?” “我有名字,辜拾璧。” “那么……拾璧。” 庞知瑞从善如流地轻唤了她一声,这一声却像雷击一样打在她胸口,这种唤法……太亲昵,亲昵到让她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尴尬的状况,只好低着头快步离去,躲回燕迩宫。 当晚,辜拾璧食不知味地陷入沉思,一口饭含在嘴里,心里想的都是下午那场意外。她支着颚,目光定在虚空之中。 庞王与述国公是兄弟,但两人之间不只外貌不大相像,气质更是天差地远,一个外放张狂,一个内敛儒雅。要说外表的话,两人是不同类型,各有胜场,庞王是男人味十足的英气霸主,述国公则比较偏向阴柔的美男子。 她听过侍女们私下的絮语,不少人都倾心于述国公,今日一见,果然不负传闻,那斯文有礼的翩翩风采,连她都差点失了神。 “王后娘娘,您这顿饭已经吃了一个时辰了,是不是胃口不好?”桃儿贴心地问。 杏儿不在,晚膳由桃儿服侍,看着王后娘娘像小鸟啄食一样,一次一小口,一口又含着很久才吞下去,一顿饭吃到都冷了。她不禁纳闷,难道王后娘娘平日都是这样用膳的吗? “撤下去吧,我不吃了。”辜拾璧不想造成桃儿的困扰,决定让她早点收拾下去休息。 桃儿才刚端着残羹剩饭要出去,就遇上王上要进燕迩宫,她低着头喊了声“王上”,便急急离去。 她想起杏儿交代过她的,只要王上来了,就得再去张罗一些酒水来,因王上有在燕迩宫夜酌的习惯。 “我的王后,今日脸还好吧?”庞王笑着踩进燕迩宫。 “脸?”他的脸色似乎比以往显得更加愉悦,反而让辜拾璧反射性地更添一层防备,因对他的情绪捉模还不是很透彻,无法从他的表情读出什么意涵。 “你今日被柳条打到脸了,疼吗?没损伤你的玉颜吧?” 她闻言登时紧张起来。“你为何会知道?” “我应该有说过,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在我的领地之下,连只蛆——” “好了!别再拿蛆来说嘴了。”她不耐烦地打断他,随即想到一个可能性,脸色大变,“难道你派人监视我?” “监视?”他放声大笑起来,“哪需要监视,我是亲眼看见。人啊,真的不能做亏心事,你以为不会被发现的事,偏偏都会不巧教谁给看见了。” 她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他这人城府极深,肯定是随时有耳目在通风报信,让他可以清楚她的一举一动。 这么说来,他一定是看见了她与述国公说话的情景了,那么,她跌入述国公怀中的画面,想必也难逃他的眼…… “怎么?心虚了?跟述国公谈得愉快吗?才刚落入蓬莱江,这会儿又差点落入莲池,你还真是流年不利啊。”他调侃着。 “我跟述国公没什么,那只是不小心脚滑了一下。”她强装镇定。 “我不是说我亲眼看见了吗,何必多作解释呢,说多了,反而会让人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他依旧笑着, 辜拾璧还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能说什么,这种莫名受制于人的感觉真的很讨厌。此时,桃儿端了热酒进来,摆好后,又急急退出宫去了。 庞王开始自斟自酌,辜拾璧看着他那怡然自得的模样,似乎真的不把她跟述国公的事放在心上。 她不禁感到疑惑,男人不是最在意自己的女人跟别的男人有染吗?怎么他一点也不在乎?还是……她在他心目中根本不是什么举足轻重的存在?想到这个可能性,她突然觉得自尊有些受损。 “难道你都不会怀疑我跟述国公之间并不单纯吗?也许你今日看到的只是意外没错,但有可能我们已经过从甚密很久了。” “是吗,所以你们之间真的有什么?”他抬起眼,对上她那赌气般的眼神。 “当然没有!”她愤怒。 “那不就得了,没有的事,本王为何要怀疑?我在你眼中是如此气量狭小的男人吗?还是,你很希望我怀疑你?”他抿一口酒,眼中有着暧昧的笑意。 “我只是要确认自己的声誉没有被诬蔑。”她别过脸。 “你很重视声誉吗?那你就快要有罪受了。” “什么意思?” “我看到了,代表其他的什么人也有可能看到。俗话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若你想当个好人,你就要更加谨言慎行,好守住你的声誉。” “难道有谁是不想当好人的吗?有谁会不在乎自己的声誉吗?”她话才刚说完,马上就想到,眼前不就刚好有一个不在乎自己声誉的大恶人吗! “做好人比做恶人辛苦,本王是已经恶名昭彰,但死猪不怕滚水烫,就算再多添几笔恶名也于我无损;而你,才刚要从好人变成恶人而已,所以你会有一段时间很痛苦,直到你到达跟我一样无感的境界为止。” “我才不会变成恶人!” “我说的恶人,不是指你变成恶人,而是指你在别人眼中成了恶人。”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很快你就会懂了。”他喝光了酒,起身准备离去时,说的却不是那句“王后早点安歇”的老话,而是:“对了,杏儿呢?为何今日服侍你的是桃儿?” “我让杏儿回去为她爹作寿了,明日傍晚才会回来。” “你让她回去?” “怎么?当一个王后,难道连决定我的侍女出不出府的权力都没有吗?”她怕他会为此不悦,挺身把责任全揽了。 “你不是不想当王后吗?怎么这会儿行使王后的权力倒行使得挺顺的。所以我说,你是天生当王后的料。”他朗声大笑地离去,独留她气得握紧拳头。 再仔细深想,她注意到他竟然记得杏儿与桃儿的名字。堂堂庞王,连个侍女的名字都记得?若真如他所说,没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那…… 他该不会连只蛆叫什么名字都晓得吧? 很快地,檄州最新的小道消息又开始流传了…… “喂喂喂,听说王后娘娘跟述国公之间不干不净啊。” “我也有听说,两人私会莲池,搂搂抱抱的,真看不出来王后娘娘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啊。” “王后被狼王凌虐过头了,开始反噬了?述国公这是乘虚而入吗?” “述国公是檄州有名的美男子,很少有女人不喜欢他,正可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嫂子勾搭上小叔,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 “这下狼王绿云罩顶,那对奸夫yin妇还能活命吗?” “哎呀,女人红杏出墙,男人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狼王肯定还被蒙在鼓里,当了王八还傻傻地作大梦呢。” “怎么没人去跟他说呀?” “谁敢说啊,你头不想要了是不?要是他一个发火,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周遭人全砍了该怎么办!让他当当王八,也算让百姓出了一口鸟气。” “这深宫苑里的真是乱唷……” “说不定之后生出一个王子,但其实是流着述国公的血,那可是个大笑话了。” 杏儿赶回庞王府的路途上多多少少听到了那些不堪入耳的传闻,她惊讶这两日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王后娘娘会跟述国公扯上关系呢? 杏儿一回到燕迩宫,马上把外头的蜚短流长跟王后娘娘说了。辜拾璧气得七窍生烟,但又无计可施。 之后不管走到哪儿,总觉得每个人看她的眼光都充满鄙夷、笑话着她似的,特别是那些芳心属意述国公的侍女们,对她的态度更是隐约带着不屑与妒恨。 她莫名其妙地在一夜之间成了无操无守的不贞贱人了,这还有天理吗!真正的她,其实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啊! 第九章 第四章 五妃们又捎来邀请了,这回说是府里新进了一批绸布与各式胭脂水粉,还有很多珠钗步摇等饰物,姐妹们要一起挑选分配,顺便喝喝茶、谈谈心,宴会设在伃妃的蝶舞宫。 辜拾璧并不想去,但若不去的话,是不是会更显得自己心虚?她想了想,自己没什么好怕的,她清清白白、光明正大,说不定可以趁此机会对众人做些解释,洗刷污名。 于是她心怀忐忑地来到蝶舞宫,这是她第一次踩进别人的院落,有种如临战场的感觉,之前已经被谋害了两次,这回不晓得会再碰上什么,她不得不戒慎恐惧、事事谨慎。 敌人至今尚未浮出台面,她总觉得好像所有的人都对她怀有敌意。 “王后娘娘驾到!姐妹们,快起身恭迎。”伃妃与一列妃子立刻起身行礼。 “免了,我说过不需要这样。要是真把我当姐妹,何不平起平坐呢?”辜拾璧实在厌倦那一套虚伪的礼数。 “王后娘娘,就算是姐妹,也还是要讲求长幼有序的,您就别为难我们了。”钰妃这话说得虽软,却是很明显的表态。 “王后娘娘,您快过来看,东西已经都摆好了,就等您先挑选呢。”仍妃领着她走到琳琅满目的桌前。 辜拾璧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内心其实一点劲儿也提不起,只好随意拿了一支距她最近的环钗,因为她知道要是她没先拿的话,其他人是不敢拿的。 “我只要这个就好,其它的你们姐妹分了吧。”她随手把环钗交给杏儿,杏儿马上用手绢儿包好。 “王后娘娘只要一样就好?还有这么多呢,不再多选一些吗?不挑几疋彩锦绸布裁制新裳吗?”语妃有些讶异。 “话说回来,王后娘娘一直都没梳云髻呢,就算是头发短了些,也还是能绾的吧。”伃妃冷冷扫向杏儿,“臭丫头,连帮王后娘娘梳头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吗!” 杏儿抖着声:“是奴婢失职。” “伃妃,是我自己不想绾髻,杏儿哪敢勉强我绾呢,我就爱这披头散发的模样,轻松自在,连簪钗什么的都不用,所以也就用不着挑什么饰物了。”辜拾璧马上护着杏儿。 “王后娘娘这哪叫披头散发呢,就算没绾髻也是梳理得整整齐齐的。” “这乌云流泻之姿,也是一种妩媚之色。” “是啊是啊,反而是绾髻的我们显得老气了。” “其实我们能梳的髻就那几种,也没什么特别的样式了,只能在饰物上做变化,想来也挺腻的。” “头发短了,濯发也方便,很容易干呢。” 一群人又开始吱吱喳喳地你一言我一语絮聒起来,听得辜拾璧心生不耐,她环顾四周一圈,看到一张摆了茶点的桌子,比起那些布疋珠宝,她对食物还比较有兴趣。 于是她走过去随手拿了一个梅花形状的小糕点吃了起来,旁边的侍女马上帮她添上茶水,她接着又挑了几个吃,在喝过一盅茶之后,渐渐觉得困倦,于是偕杏儿要回燕迩宫休息。 走到半路,辜拾璧就觉得头一阵发昏,就近在一座小凉亭坐下趴着。 “王后娘娘,您没事吧?”杏儿开始帮辜拾璧拍背按肩。 “……没事,只是觉得头昏……站不起身……”她甚至觉得身体开始热烫起来,感觉像是受了风寒发起热似的。 “我们别用走的了,我马上去叫人抬一顶软轿来,您在这儿等一会儿。”杏儿慌忙跑去求援。 辜拾璧趴在那儿,心思流转,不对劲…… 为何身体会突然出现状况?莫非是刚刚的茶水点心被下了药?可是那点心是她自己拿的,对方应该无法预知她会拿哪一个才对,不像上次那碗放了断针的粥,是直接摆在她面前给她吃的。 她懊恼自己太大意了,不过没有马上毒发身亡,代表对方下的不是立即致命的毒药…… 她心里不禁苦笑,『看来对方变聪明了,知道如果让我死在蝶舞宫,那在场的众人没一个月兑得了干系;若是让我出了蝶舞宫,倒在半路上,再派人暗杀的话,那些愚妇们就可以宣称不知情了,全推给刺客都说得过去。』 现在杏儿不在身边,她一个人虚软地瘫在这儿,毫无防备,太危险了。于是她勉强自己站起身,强打起精神,踉踉跄跄地往燕迩宫走去,至少到了燕迩宫会安全一点。 但她现在双眼迷茫,浑身发热,步伐不稳,宛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倒下。这时候,远远地,出现一抹身影,朝她奔了过来…… “拾璧!” 是述国公。辜拾璧像攀住浮木一般,抓着他的衣摆,喘息着说:“……送我回燕迩宫……快……” 庞知瑞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向燕迩宫。才一走进宫,赫然发现庞王就站在宫里,一副等着谁大驾光临似的态势。 “王上,您别误会,我是来燕迩宫的路上,发现王后娘娘情况不对,才把她送回来的。”庞知瑞慌忙解释,并快速地把辜拾璧放上寝榻。 “你来燕迩宫做什么?”庞王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 “我……稍早有人在我殿外喊话,说王后娘娘请我到燕迩宫,有事相谈。我开门出来时,已不见人影。”庞知瑞当时只听到是个女人的声音,推想是哪个侍女来传话吧。 庞王一听,心中已有谱了,冷笑道:“耍这种雕虫小技。” “王后娘娘她……”庞知瑞紧张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想关心她的状况,但在庞王面前,又有所顾忌。 “到现在还没死,应该是死不了的,不用你担心了。”庞王一摆手,送客之意非常明显。 这时杏儿从外头扑跌进来。“王后娘娘!” 她找了人回到原来的小凉亭,已不见王后娘娘身影,慌得三魂失了两魂,一回到燕迩宫,看到庞王与述国公已经在里头,更是吓得连剩下的一魂都飞了。 “没你的事了,王后由本王处理。统统退下吧。” 宫门被关上了,庞王转身回到寝榻前,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担忧神色。 当他听说她应邀去蝶舞宫时,就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于是提早到燕迩宫等她,只是没想到知瑞会早他一步拦到她。 他眉峰聚拢,坐到寝榻边缘,将辜拾璧扶起。她像是没有骨头似,软绵绵地倒在他怀里,全身发汗,他大掌贴上她额头,热度烫人。 她睁开眼睛,认出眼前的人是庞王。为何他此时看来如此迷人?英俊的脸庞让人好想抚触,她伸出手,贴上他的脸。 庞王看到她眼神带着媚意,双颊与唇儿红艳得像在勾引人似的,立即意识到她被下的药八成是催情媚药之类的。不过这样至少可以确定不会有性命之危,他悄悄松了一口气。 再想起知瑞说有侍女传话之事,他已经把事情大致的脉络串起来了。 “我的王后,你中计了。” “……她们要让我没办法反抗……再下毒手是不是?”她喘息着,吐气如兰,每一个动作与表情都充满了魅惑。 “不,她们是要借刀杀人。下药促使你跟别的男人有了苟且,让流言成真,料想本王必会愤而杀了你。这样不只可以除掉你,还可以让你遗臭万年。” “苟且?”她脑筋还转不过来,只知道眼前的男人看起来是如此吸引她,她全身燥热得想把衣服全月兑了。 “瞧你现在这样子,像颗鲜艳欲滴的果实,让人想先摘而后快。”他只是微微低下头,她就攀住他的颈子,主动凑上樱唇。 “你知道我是谁吗?”庞王回吻她,问着她。 “庞王……”她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叫我的名字,庞尚理。” “尚理……” 第十章 庞王看着在他怀中熟睡的辜拾璧,像个婴孩一般无瑕。他爱怜地戳戳她的脸颊,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一脸满足。 虽说方才的翻云覆雨是为了解她的药性,但这也是他们真正的圆房,而她果然还是个处子。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着她的玉颜,光洁的额头、细细的柳眉、长长的眼睫、圆俏的鼻、娇女敕的朱唇……他描绘着她的唇形,回味平时与她一来一往的唇枪舌剑,他就爱看她桀骜不驯的表情。 他眼中盛满的无限深情,只有在没人看到的时候才会流露,就连她也看不见。这小小的爱恋,深沉而隐晦,不想让人知道,只有他自己懂得的甜蜜。 他轻啄她的唇,闭上眼睛,与她交颈而眠…… 翌晨,辜拾璧睡到很晚,待她幽幽醒转时,眼睛还没睁开,只是习惯性地往枕头上蹭着,想再多眯一会儿,但蹭着蹭着,总觉得触感似乎不大一样,她眼睛依旧闭着,手却开始到处模索,想确认靠在她身边的是什么。 “你睡到日上三竿也就罢了,一醒来就开始挑逗本王,这样真的好吗?” 听到庞王的声音,她整个人立即清醒,眼睛猛一睁开,看到床上的情况,立即放声尖叫!随即抓紧锦被,缩到床角,把自己捆了个密不透风,而被子被她拉走,他身上的遮蔽物没了,赶紧再闭紧眼睛,叫得比刚刚更大声了。 “你快把衣服穿上!禽兽!”她把头往被子里埋,缩得像只乌龟,脸烫得像火烧。 “你这人真的很不讲理,是你自己拉走被子的,居然还要被你骂禽兽?而且,你已经不是姑娘了,是妇人了。”他起身着衣。 “你说什么?”她把头从棉被里抬起来,惊愕得嘴巴大张。 “你昨日被人下了药,难道全忘了?” 经他这么一提,她脑中开始浮现片片断断的记忆,包括她怎样主动热情拥吻庞王的画面……瞬间她羞愤欲死!那不是她正常情况下的意志,却是自己确确实实做过的事,顿时潸然泪下。 看着她那差不多想一死了之的模样,他坐到床榻前,把她揽过身来,吻了她,她极力抗拒,他仍不放手,最后她咬破了他的嘴唇,他才放开,他的脸上沾了她的泪水,还有他自己嘴唇的血。 他深深地凝视她。“昨夜我就是这样强要了你的,你拼死抵抗到最后一刻也无济于事,你是被迫的,不是主动的,是本王蛮横夺取了你的清白。” 她看着他,眼泪依旧不止。她好恨自己,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他的温柔,她知道他那样说是为了让她不那么自我嫌恶;而她,竟然因为这样而觉得感动…… “下次小心点,幸好这次中的不是会死人的毒,否则要杀我的人自己却先死,那就好笑了。” 庞王随即离开燕迩宫。她失魂落魄地打理好自己,收拾床铺时,发现了一块玉佩,那像是庞王平日随身的玉饰。 她拿起玉佩仔细端详,朱色绳穗串着一块半透明黄玉,其中隐约带点白纹,上头雕的是如意麒麟,作工精细、栩栩如生。 她自己也有一块玉佩,只不过不若庞王这块这么精致美丽,它就只是一块很普通的玉,上头什么雕饰都没有,只在边缘钻个小洞给穿绳用的,整块玉平平坦坦、光光滑滑,盯着它看时,还可以映出自己的瞳眸。 那是她唯一拥有的、属于自己的值钱东西,虽说价值跟庞王这块精雕的麒麟玉比起来有如天壤之别…… 说来,她还把那块玉藏在养父母家的闺房里呢。 午后,她带着玉佩来到议事房楼阁,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来找庞王,当她问国相宣太政庞王此刻在何处时,显然让宣太政大大讶异一番。 宣太政进入议事房,在庞王耳边低语:“王上,您的肘子来找您了。” “肘子?”庞王话还没说完,就见辜拾璧已出现在门外,他马上立起身,噤了口。 “什么肘子?”辜拾璧问。 “没事,微臣是先跟王上说,今日晚膳是肘子面线。” “王上喜欢肘子面线?” “是的,非常喜欢,特别是肘子。”宣太政微笑看着庞王。 “宣国相,你话多了,退下。”庞王扫了他一眼。 “遵命,王上。”宣太政识趣地出去,关好门后,下了楼阁。 “我不知道你居然会喜欢平民的食物,我以为你应该是日日山珍海味。” 辜拾璧四处张望,看着这议事房的环境,清幽而雅净,没有过多的奢华装饰,有的只是桌上一叠又一叠的卷文与书册,墙上挂的是山水画与书法。 她看到其中挂轴以苍劲的字体写着“无有虚名,无畏人言”,下方落款是“尚理”,看来是他自己题的字。 “今天是吹什么风,你怎么会突然想来找我?莫不是经过昨夜温存,你爱上本王了?” “少贫嘴。”她嗔了他一眼,“你掉了东西。”她把玉佩递上。 “那不是掉了,是我特意留下要给你的。” “给我的?”她有些受宠若惊,这还是他第一次要送她东西,平日府里的吃穿用度样样不缺,但从他手里收受过什么的,这还是首次。 “本王送王后东西,很稀奇吗?”他戏谑地笑笑。 “这是你随身佩戴的东西,岂可随便送人。” “原来你知道啊,看来你也是有在注意我的。正因为是不随便送人的东西,所以才会送给你。” “为何?” “因为你是我的王后。” “我当王后已经很久了。” “昨夜过后才真正成了我的王后。” “那是被陷害的,做不得数。”她胀红了脸。 “原来如此。看来我只得到你的身体,还没得到你的心啊。我原本想说要是你爱上我的话,就不会再想杀我了,杀意从根本上消失,那我的性命也就无虞了。不过眼下这釜底抽薪之计显然还不够扎实,短时间之内本王还是得小心为上哩。啧啧。” 经他这么一提,她才注意到,其实她压根儿没想过要怎么杀他的计划,不只是因为忙着应付被看不见的敌人暗算的事,而是,她不曾真心想过要谁死,即使对方是个人人唾骂的暴君。 当初会行刺,也只是为了自保,为了不让自己受辱的下下策;而现下事情演变到这般地步,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的立场到底是什么了,难道今后真的要以王后的身分一直过下去吗? 庞王从里门走出楼台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望向远方。 她看着他的背影、他的侧脸,那毫无防备的模样,哪里像是个十恶不赦的枭雄呢。其实她认识他愈久,愈看他就愈觉得他的长相不只一点也不凶神恶煞,反倒是相当俊眉朗目、气宇非凡…… 就像狼乍看之下好像很可怕,但其实狼跟狗是很相似的,狗儿给人的印象却跟狼完全不同。 “你这样背对我,破绽百出,我随时都能取你的性命。”她故意威胁道。 他回过头,漾开淘气少年般的笑容。“你取啊,我很乐意死在你手上。” 她微微咬住唇,对于他这样无赖的回答,她反而不知该怎么应对。 “你过来看看,这里视野很好,可以看到很远的风景。”他对她招招手。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了,一站到栏杆前,一阵微风拂上她的脸,非常的舒服!她往下一看,看到莲池,心中一动。“你是在这里看到我的?” “是啊。” “你不是派人监视我的吗?” “我打一开始就说我是亲眼所见,怎么你就是不相信呢?” “所以真的是你偶然看到的?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 “或许应该说是老天爷在帮忙看着吧。你听过『吉人天相』这词儿吧,老天爷其实冥冥中都有在照看着的,在必要的时候,给一些提点,而后就看那个人要怎么去面对了。” “你并不是一个好人,岂能说是吉人天相?”她挑了他的语病。 他闻言大笑起来。“那改叫『恶人天相』好了。”笑毕,他敛起笑容,继续说道:“有时我会想,世上很多事情都是眼不见为净的,为何老天爷偏偏要让我看见,如果我没看见,是不是就会少很多烦恼了?但祂要让我看见,肯定是有其理由的吧。” “是这样吗?那老天爷要你看见我跟述国公那一幕,是有什么理由呢?”她倒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至理名言来。 “我不知道。至今遇到的事,我还没一件有想通过的,我没有慧根,还无法参透天机。” “外头的百姓传说我勾引小叔。”她闷闷的。 知道他是真的亲眼看到她与述国公的意外之后,她心头的纠结就消失了,不由得想要倾诉,虽然对庞王倾诉好像有点奇怪,但目前也只有他是相信她的了。 “已经开始觉得痛苦了吗?人言之可畏。”他又笑了,像在看她笑话似的。 “我跟你不一样,我是被诬蔑的,没有的事被说成有,谁都会觉得委屈的!”她愤愤不平。 “没有的事被说成有,不代表它会真的变成有。” “当然不是!” “那跟谁有关系呢?跟那些百姓有关系吗?” “跟那些百姓当然是八竿子打不着,他们就是吃饱闲着爱嚼舌根罢了。” “照这样看来,好像只跟我有关系了,因为你是我的王后嘛。” 他的嘻皮笑脸换来她一句:“下流!” 他再次大笑。他总爱放声大笑;她不懂,为何他总是能对任何事大笑? “世人那样骂你,难道你真的都不在乎吗?”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骂,只要他们听话就好。” “听话有什么用?他们并不服你。” “服不服很重要吗?不服也得听话才重要,我才不管他们高不高兴,反正都得听话。”他不以为然的。 “你真的很嚣张霸道。” “好说,每个人都这么认为。”他态度依然一派轻松自然,不为所动。 “你……”她暗忖:一个狂傲到这种程度的人,到底还有什么事物是能让他动摇的? 第十一章 “对了,今夜咱们上这儿看星辰吧,这楼阁的高度够高,挡住视野的东西少,看到的星辰特别美、特别多。” “看星辰?难道你会夜观星象?” “当然不会。你在想什么?以为本王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吗?”他捏了捏她的脸颊。 “我才不要跟你一起看星辰。”她拨掉他的手,断然拒绝。 “听说一颗星代表一个人,这玄天万物浩瀚无涯,看着星辰就会感觉到自己的渺小,能让自己谦卑内省……” “我看不出来你有谦卑内省的打算。”她没好气地。 忽然她发现最近的那棵树梢上有一窝鸟巢,眼睛马上一亮,喊道:“有鸟巢!”接着把脚踩上栏杆下方的横木,垫高了身子,想看得更清楚些。 这时他冷不防顺势把头靠在她的肩上。“你就陪我一次,好吗?” 她吓了一跳,身子一偏,马上下了地,他即时伸手揽住她,免得她不慎跌了。她推开他的手,双颊浮起红云,慌乱地转身离去。 她心跳全乱了章法,心神纷乱,暗想:他刚刚那是在……撒娇吗? 看着辜拾璧离开议事房楼阁,庞王立刻叫宣太政过来。“帮我跟膳房吩咐,今晚吃肘子面线。” “微臣方才是开玩笑的,您真的要吃肘子面线?” “如果今晚不吃肘子面线,你随口扯的谎可能会被某人不经意地拆穿。” “王后娘娘不会想跟您吃一样的东西吧。” “那可难说。你不提便罢,一提肘子面线,就害得本王嘴馋起来。” 庞王渐渐注意到辜拾璧有某些直觉性的行事,意外地与他有些相像,所以说不准她也会因为听到了就激起想吃的。 辜拾璧几乎是用跑的回到燕迩宫。她拿着玉佩,盯着出了神,她模着黄玉上的麒麟,揣度着庞王送她这玉的用意。不知为何,脑中浮起了五妃封号的右边字“予玉乃吾心”,那真的只是巧合,不带有任何意义吗? 她甩了甩头,问自己为何要想这么多,难道还指望他对她会有真心吗?他是人人闻之丧胆的庞王,他怎么会有心呢。 “王后娘娘,您要用晚膳了吗?” 不知不觉已经傍晚了,直到杏儿提醒她,她才注意到已经到了用膳时间,她想起下午宣国相说的话,便问道:“后妃的膳食与庞王是一样的吗?” “可以一样,也可以不一样,端看个人想吃什么,若是主子没有指定,膳房会自行每日变换菜色,通常会依各宫妃平日的饮食习惯做调整,不会每个人都吃一样的菜色。” “听说庞王今日晚膳吃肘子面线,你请膳房不用特别料理不同的东西给我了,我跟他吃一样的就好,比较省事。以后我的料理不用特别另外做,随便跟哪一宫的妃子或是庞王吃一样的就好,甚至跟侍女仆役们吃一样的也可以。” “那怎么行……” “我说行就行,这样膳房才不用那么费工夫。” “……遵命。”杏儿退下了。 她有些期待,其实她已很久没吃过肘子面线了,一般民间是只有在做生辰或是什么大日子才会吃肘子面线的。 啊,还有去霉运时也会,她正好需要,她最近实在是太倒霉了,托庞王的福,大概八辈子的霉运都教她一次碰上了吧。 等了许久,终于辜拾璧远远地便闻到肘子面线的香味,她迫不及待地打开宫门,结果迎面而来的竟是庞王,杏儿端着晚膳,跟在后头。 “你怎么来了?”她很是意外,平日庞王来夜酌的时间通常是就寝前一个时辰左右,从未有过晚膳时间前来的。 “听说王后要跟本王一同吃肘子面线,虽然我日理万机,忙得很,但陪王后吃顿饭的时间还是有的。”他故意强调自己是特地抽空过来的。 “我没那样说!”她隐忍怒气地转头对杏儿道:“我明明是说跟他吃一样的就好,不是要跟他一起吃。” “奴婢知道。但是王上说要来燕迩宫用膳……”她能说不行吗? “杏儿,东西放着,你可以退下了。” 庞王把闲杂人等遣出去,挑着眉带笑意地看着辜拾璧。果然如他所猜想的,她真的选择今晚吃肘子面线,还好他料事如神,要不然…… 辜拾璧不悦地端过自己的份,特意坐到离他最远的位置。 “今晚是红烧肘子干拌面线,这红烧过的汤汁拌着面线,最是美味,再配上一盅冬瓜姜丝清汤,去油解腻。” 他煞有其事地解说着,但她一副置若罔闻的模样,只是默默地吃着面线。于是他继续道:“若是做成面线汤的话,最好就是肘子炖落花生,润肺暖胃,别有一番滋味。” 庞王一直看着她吃面线的过程,兴味盎然地问她:“你很喜欢吃面线吗?我看你一直吃面线,不喜欢肘子吗?” “喜欢的东西当然是留着最后慢慢吃。”她很快就把面线吃完,开始吃肘子;这肘子烧得软烂,一夹就骨肉分离,好吃得教她差点连舌头都吞下去了。 “是吗?真巧,本王也是。”他又笑了,打从心底笑得开怀。 她抿嘴看着他吃面线,心里实在老大不高兴,自己居然倒霉到跟他有一样的吃食习惯。 等到他吃完,她忙催促着他:“在这儿用过膳了,应该就不用夜酌了,您也可以早点——” 他马上接口:“是不用夜酌了,今夜咱们已约好要去看星辰。” “我没答应你要去看星辰!”她大声起来,这个人什么都擅作主张…… “不看星辰的话,那本王今夜就直接在燕迩宫睡了,春宵一刻值千金,王后既然不想浪费时间的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整个又羞又恼。 “所以你是要陪本王看星辰了?” “不要。” “那就是要陪本王睡了。” “不是!”对于这点,她反应特别大。 “我知道了,那就先看星辰,之后再陪本王睡。” “没有!不是!我两样都不要!” “你两样都不要,但是我两样都要。好吧,不要说我不尊重王后,不然我们各自退让一步,选一样好了。你要哪一样?” “……当然是看星辰。”她气闷得。 “好,那就决定是看星辰了。”他抚掌大笑。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他的话术拐了,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应该坚持两种都不要的。正当她暗自着恼时,他已经拉起她的手开始往议事房楼阁走去了。 她甩开他的手,很是尴尬。他的手很大,整个包覆住她的小手,拉着她走的架势,全然就是一个男人在带领女人的姿态,她不懂为何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竟会让她产生羞怯的感觉。 那与倒在述国公怀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述国公那次是意外,自己路没走好,差点失足跌落莲池是一种很丢脸的事,就好像众目睽睽之下摔了个狗吃屎,会让人想挖个地洞钻进去的糗态一样。 “怎么了?”庞王对于被她甩开手一事倒没有太惊讶,要是她乖乖地让他牵的话,他才要大大惊讶了。 “你不用拉着我,男女授受不亲。”她很不自在地把双手藏到腰后去,率先快步往前走,免得让他瞧见她神色有异。 “授受不亲?我们是夫妻啊。还是说,在经过那一夜之后,你觉得自己还是黄花大闺女?”他不禁又要笑了。 “没礼没聘、没仪没式,我只不过是个被献进来的女人,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花娘还近似些。” “我已经下聘了,要不然你以为那玉佩是夜渡资吗?” “就这样一块黄玉?”她从怀中拿出玉佩,嘴上很嫌弃的口吻。 “你看不起它啊,你可知道它价值连城?那是我娘过世前留给我的遗物,可不是随便送人的东西,它是一对双玉,你看它上头雕的如意麒麟是有意义的。” “什么意义?” “麒麟,龙首、虎眼、鹿角、马蹄、牛尾、黄月复、背五彩、口吐火、声如雷。麒麟与龙、凤、龟合称『四灵』,地位仅次于『龙』。麒麟法力高强,悟世理、晓天意,是王者的神兽,却不伤人畜、不踏花草,素有仁兽之称。”说着说着,他们已经走到议事房了。 “那你娘应当是希望你像麒麟一样当个仁王,结果你竟然成了暴君。”她嘴上一贯毫不客气地挖苦,但心里却不觉泛起一点不一样的感觉。 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为何要送给她呢?要赏赐财物的话,大有更多其它的东西……接着,她突然注意到一件事——“等一下,你说它是一对双玉,可是怎么只有一块?” “另一块我很久以前就送人了。” “送人了?”她宛如被当头浇了一桶冷水。 “是啊。” “……女人吗?”她连声音都冷了。 “嗯,一个很重要的人,我一直想再见到她,但派人到处去寻访,多年来仍无功而返,只能说缘浅……说起来,你跟她还长得有点像呢。”他迳自往前走,没注意到辜拾璧已经停下脚步,愀然变色。 “还给你。”她用力把玉佩放在议事房的桌上。 “怎么突然……”他有些愕然。 “这是先王太后的遗物,我不能收。”说完,马上扭头狂奔离去。 一路不停地奔回燕迩宫,她把宫门牢牢地锁住,直接整个人扑倒在寝榻上,胸口像有个大炉似的熊熊燃烧着,无法平静。 她终于又升起想杀人的冲动了,她一边搥床,一边在心中怒骂。 『该死的庞王怎么不快点去死!什么叫我跟她长得像?!是把我当成那个女人的影子吗!原来“予玉乃吾心”是这个意思,他早就把心给了那个女人了!还给五个妃子取了这种藏字封号,故意欺负人也不是这样!他果然是个坏到骨子里的家伙!』 第十二章 第五章 翌日,辜拾璧吩附杏儿,邀请各宫妃子到大绣房一聚。 辜拾璧站起身,开始走到众妃身边去看她们的绣作。 她发现伈妃的罗扇上绣的是杨柳,那叶儿绣得特别传神,不由得真心夸赞起来:“伈妃这绣工真是精致,要怎样才能把叶儿绣得这么真?也教教我吧。” “王后娘娘过誉了,这绣叶儿也要看是哪种叶的。叶脉显露的,先绣其叶,留着筋脉路,之后再加绣叶脉;叶脉细的,就在叶脉分界绣出一丝路……” 辜拾璧认真看着伈妃示范如何绣叶子,其实她对刺绣并不擅长,基本的女红缝补是会,但要像绣坊那样绣到出神入化,她可做不来。 “其实语妃绣花儿才是一绝呢。”伈妃发觉自己说太多话了,赶紧把话题转给别人。 辜拾璧听了,马上过去语妃身边,她正绣着一个荷包,上头的梅花栩栩如生,不禁又惊叹:“太美了,这花蕊儿要怎样绣才能绣得根根分明呢?” “绣花蕊的针法挺多的,绣梅花的要用打籽绣,绣牡丹花的则要用缠针,花蕊茎要用接针、滚针……” 辜拾璧一个个欣赏众妃的绣功,发现她们各有所长,绣得最差的就属她自己了。 她拿起自己方才绣的腰带,摊在众人面前,问道:“你们看得出来我这绣的是什么吗?” 众妃与侍女们聚精会神地看着,但没人说得出是什么。 “也难怪你们看不出来,其实我自己也看不出来。” 辜拾璧此言一出,众人都掩嘴轻笑了,唯独伃妃按桌叱道:“你们对王后娘娘太失礼了!” “伃妃,有什么关系,大家笑笑轻松点不好吗?我绣得不好是事实,往后还要向你们多讨教讨教呢。”辜拾璧是真的完全不以为意。 气氛因为这一笑而整个活络起来了,辜拾璧开始拿点心吃之后,其他人也跟着吃了;由于点心太多,她要侍女们也一起吃,免得剩下就蹧蹋了。 女红会结束后,辜拾璧回到燕迩宫,马上把那一身沉重的衣装换下,头上凤钗解下,连脸上的妆都洗了。 才刚把为了固定发髻而涂上的刨花水洗掉,正歇着让杏儿帮她把头发拭干时,庞王进来了。杏儿马上乖觉地退出燕迩宫。 “我的王后,今日如此盛装所为何来呢?”庞王一来就开门见山,眼里盛满促狭的笑意。 “你又从议事房楼阁上瞧见了?这偷看的习性可不怎么好。”大绣房就在莲池后面,一定是她走过去时被他看到了。 “我哪里偷看了,我是光明正大的看啊。既然都打扮好了,为何又匆匆换下,怎么不留着给本王欣赏欣赏?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你都知道是『女为悦己者容』了,女人装扮自己是为了喜欢的人,我可不是为了你而装扮的,当然不用留给你看了。” “那你是为了谁而容?你不是刚去大绣房跟众妃搅和完回来而已吗?那儿可没有男人。” 她瞪了他一眼,懒得回他话。这人老爱明知故问,依他的“料事如神”,又怎会不知她盛装去女红会的目的呢。 她已经受够了老是处于挨打的局面,屈指一算,她已经被暗算三次了。三次!是可忍,孰不可忍!她彻底被当成病猫了。 今日摆这宴,除了要用王后的威严吓吓她们之外,也顺便刺探一下敌情。 第十三章 “所以有什么收获?”他坐下来,支着额,彷佛主公与军师在讨论战略似的。 “没有。只知道伃妃应该是里面最凶悍的。” 她发觉他总是能无视她的怒气,总爱用各种巧辩话术来逼她屈服,而她偏偏又没办法不屈服。 “所以就是决定今夜看星辰了。”他满意地笑了。“啊,还有,这个你得好生收着。”他把麒麟玉佩放到她手中。 “我不要。”她抗拒着。 “我知道你在吃味儿,所以才拗着性子不收。但这是很重要的东西,虽然另一块送给别人了,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 “谁吃味儿了!谁拗性子了!我明明是说,因为这是先王太后的遗物才不收的!”她勃然大怒。 “你不高兴我送给别的女人,代表你在乎我不是吗?这就是吃味儿啊。” “并不是!你这人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说话!是要我讲几遍!我不收先王太后给你的遗物,我担不起!” “有些东西给了就收不回了,你不要它的话,它很可怜的。”他眼神转黯,就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儿,无声地乞怜一般。 “什么东西很可怜!不过就是块玉而已。” 庞王起身,背着手,缓缓往外走,在要跨出燕迩宫门槛时,他转过头来淡淡地说了:“它包含了我的真心啊。” 站在门口的他,夕阳照在他身上,他的脸因为背光而看不清表情。辜拾璧看着庞王离去的背影,觉察到一股让人心疼的凄凉,这竟然让她产生了罪恶感,好像她不收了这玉佩,她就是千古罪人似的。 她满屋子踱来踱去,口里喃喃自语:“不能让他骗了,这人心思深沉、诡计多端,他一定是故意的,他就是要让我心里难受……他说过,我若喜欢上他的话,就不会想杀他了,他是在用计要让我动心,我可不能中了他的蛊,他不是真的喜欢我,他是个恶鬼,不会有真心的……” 那一夜,夜未深,辜拾璧打发杏儿出去歇息之后,一个人在寝榻上翻来覆去,因为庞王没有再来找她。不是说了要去看星辰吗?还是他在等她自己去议事房楼阁?但她可没答应他要去,一切都是他在自说自话…… 她想来想去,最后干脆起身,重新穿好衣服,推开宫门,只身走到莲池,在那儿翘首往议事房楼阁方向望去,她看到庞王了。 今夜是十五,月儿又圆又大,天空万里无云,庞王倚栏而立的身影,从这个角度看去,恰巧就映在皎洁的明月边儿上,那翦影好似月宫画一般,让人看得痴迷,移不开目光。 过了一会儿,庞王拿出一支长笛,吹奏了起来。夜里阒静,那笛声听来分外清晰悠扬,那是她从未听过的曲调,哀伤而缓慢,一声一声、不轻不重地打在她心坎上。 听了半晌,她在心里叨念着:『我这不是心软,是守信。』一边快步往议事房走去。 当庞王发现辜拾璧走进议事房时,停止了笛声,对她绽出笑容。“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笛声吵得人睡不着。”她对他的怒意还没完全消停。 “是吗!还好吵到你了,否则你就不会来了。” 他进屋把笛子收起来,再转身,已见她踩上栏杆,看样子是在寻找上回发现的鸟巢,他看她那没有绾起的短发被夜风吹得飘飘飞扬,像个垂髫娃儿,很是惹人怜爱。 “南方虽然温暖,入秋之后还是多少有些凉意的,掉以轻心最容易受凉,要杀我的人若是因为受了风寒病死了,那可就成了天大的笑话了。”他月兑下大氅,轻轻地为她披上。 “你就不冷吗?” “我是男人。” “男人就不会冷吗?还是因为是男人就硬要逞英雄气概?”她明知故问。 “当傻女人夜里外出又不加件斗篷御寒时,即使自己会冷也得把大氅月兑下来给傻女人披着,这就是男人。” “敢情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我如果受了风寒,病死了,你就省了杀我的功夫了。” “我要回去了,免得你要是真病死了,到时候又赖在我头上。”正要月兑下大氅,突然又停下动作,“……不对,你说得对,我应该让你得风寒病死才是。”说着把大氅又抓紧了点。 “根本就是你自己怕冷。”他失笑。 “我是为了天下苍生着想,让你这祸害早点病死得好。” “其实我选错日子了,今夜看不到星辰的。”他转开话题。 “为何?” “因为今日是十五,而且因为天气晴朗,月色显得特别明亮,所谓『月明星稀』,月色太明,星儿就失色了。除了少数几个本身就特别亮的星儿会看得较清楚以外,其它的就朦朦胧胧了。” “是这样吗?我还以为会是『众星拱月』呢。” “照理讲是不大可能的,不过偶尔倒是可见『孤星伴月』。那颗孤星得非常非常亮,才不会被月光抢去了风采。” 辜拾璧看着夜空中那孤独的月亮,陷入了沉思…… 第十四章 辜拾璧近日勤于去伈妃的蝉隐宫,目的是要跟她学刺绣。 自从被庞王耻笑她的松枝绣得像百足虫之后,她就莫名地燃起一股不服输的心绪,就算绣得再怎么差,都不能容许自己绣出百足虫,她跟百足虫誓不两立啊! 是啊,一般人听到松树想到的都是绿枝赭干,却没想过不是非得要这样不可,她一时竟落入世俗想法的窠臼里,伈妃的提议让她心头大喜,马上着手选布描底。 这埋头一绣,连日下西山了都不自觉,直到杏儿打着灯笼,把晚膳送到蝉隐宫来,辜拾璧才发现自己饿了。 这会儿手上的银线松好不容易完成了,果然如伈妃所说,鸦青搭银线,有种不特别出挑,却有着淡淡的贵气感觉。松针也照伈妃指导的,用单点放射的扇形表现法,就不会变成百足虫了。 “王后娘娘,晚膳是跟伈妃娘娘用同样的膳食。伈妃娘娘不喜吃肉,所以都是一些蔬菜料理。”杏儿一边摆膳一边说明。 “不打紧,我吃什么都可以。”辜拾璧已经饿到迫不及待地举箸。 “王后娘娘怎么能跟我吃一样的东西。”伈妃有些惊讶。 “怎么不行?我才觉得奇怪,为何你们要各吃各的,像一家人一样聚在一起用膳不好吗?寻常百姓都是这样的,为何进了庞王府就要分开,都以姐妹相称了,怎么连顿饭都不一起吃?” 伈妃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打从进庞王府后就一直是这样,也没人提过要一起吃。她想了想,不大有自信地道:“可能是王上都是自己一人用膳……” “王上就别提了,让他一个人吃吧,免得害我们食不知味。” 伈妃听了,不由得莞尔一笑。 “欸,我是说真的,有天他心血来潮跑到燕迩宫用膳,吃得我多难过啊,一边吃还要一边听他叨叨絮絮念个没完。” “王上会叨念?”这点伈妃倒是无从想像。 “可不是!从未见过一个男人话这么多的——”辜拾璧话还没说完,外头已经有人抢话了:“男人不能话多,那男人是不是该全部出生当哑巴就好了。” 伈妃与侍女们一看来人是庞王,慌得全跪在地上。“王上恭安!”就只剩辜拾璧还站着。 “你到这儿来做什么?”辜拾璧老大不高兴。 “整个庞王府都是我的,我高兴到哪儿还需要经过谁的允许吗?本王今日就是要在蝉隐宫用膳,你能拦着我?”庞王挑了眉,一副等人来挑战的态势。 侍女们一听,马上机伶地去备了一副碗箸进来,并且吩附膳房再多添一些菜。每个人颤巍巍地候在一旁,如临大敌。 “你在这儿,伈妃会吃不下饭。”辜拾璧已经看出伈妃的不安了。 “怎么?本王丑得让人食不下咽?”他的眼光扫过伈妃的方向。 “没这回事,王上气宇轩昂、俊逸非凡……”伈妃看着庞王,说着说着,脸蛋儿竟然泛红了,她是真的觉得庞王长得俊俏。 “是吗?比起述国公,又如何呢?”他故意刁难。 “这……”伈妃为难了。 “来人,去请述国公过来蝉隐宫用膳。”他往外头一摆手,侍卫马上赶去请人。侍女们一听,脸色更苦了,马上又去备第四副碗箸。 “你到底想怎样!?”辜拾璧心头开始燃起火苗,庞王摆明就是来惹事端的。 “一家人聚在一起用膳不好吗?寻常百姓都是这样的。”他嘴角扯起一抹诡笑,目露精光,盯着他的王后,很显然是在挑衅。 辜拾璧一听,知道他八成是在外头听她们说话听一阵子了,不禁火上心头。“偷听别人说话,做人真是不光明磊落。” 他闻言大笑出声。“谁不知道檄州庞王做人阴险狡诈、性情狠毒乖戾。” 屋里的众人听了,你看我我看你,神色凝重,暗暗祈求王后娘娘不要再多嘴生事了,赶快把这顿饭吃完,让这鬼见愁早点回虎啸宫吧。 在等述国公来的时候,庞王走到绣桌去,欣赏着辜拾璧与伈妃的绣品。他看着伈妃那幅尚未完成的绣屏,赞道:“这莲池杨柳绣得还真传神。” 伈妃受宠若惊。“谢王上褒奖。” 庞王再拿起银线松腰带,看着那略显笨拙的绣功,便知道这必然是出自辜拾璧之手,故意促狭道:“这是要绣给本王的?” “不……”辜拾璧才一开口,伈妃从后头悄悄拉了她一把,好心暗示她不要再捋虎须了。辜拾璧也不想给她们添麻烦,这儿毕竟是蝉隐宫,不是燕迩宫,只好酸溜溜地道:“整个庞王府的东西都是王上您的。” 庞王无视她话中的讥刺,再度朗笑一阵。“你终于有这个自觉了。” 正说话间,述国公已然到来,他一头雾水,不知王上是何用意。一看到连王后娘娘都在蝉隐宫里,更是吃惊。 “知瑞,王后说一家人要聚在一起用膳,所以我就把你叫过来了,要是造成你的困扰,你就找王后说吧。” 辜拾璧瞪着庞王,这家伙分明存心陷她于不义,她转头对述国公说:“述国公,您要是不方便的话,其实不用勉强……” “所以你是不欢迎述国公过来一起用膳?”庞王故意曲解她的语意。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忍不住大声起来。 “我没有什么不方便,谢王上与王后的盛情。”眼看着两人就要闹起来,述国公连忙打圆场。 当晚,四人围桌用膳,各怀心思。一个是悠哉坦然的吃;一个是怒火高炽的吃;一个是局促不安的吃;一个是尴尬为难的吃……还有旁边一群饿着肚子,想着这场“盛宴”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的可怜侍女们。 翌日,其它四宫的妃子都知道这件事了,每个人无不瞠目结舌,议论纷纷。她们一致的疑问是: “伈妃到底是下了什么功夫?居然有办法让三位大人物特地移驾到蝉隐宫用膳!平常总显得乖巧沉静、不爱出锋头的伈妃,真看不出来居然也会钻营心机,咱们不知不觉就被抢前一步了,没防着她,真是吃大亏了……” 第十五章 第六章 那之后一个月过去了,辜拾璧有件事一直挂在心头;那件事就是庞王把她绣的银线松腰带拿去用了,她没想到他真的会用。 原本换腰带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每日束的不同也很正常,但看在辜拾璧眼里就是觉得很尴尬,自己的劣作就在众人眼前晃来晃去,虽然说要是不说的话,也没人会注意到那是她绣的腰带。 可是庞王有那么多腰带,为何偏偏就要系她这一条,而且一系就是一个月,没一日换过的,到底是何居心?存心笑话她吗? 这一夜,庞王又进燕迩宫了,当他开始夜酌时,辜拾璧终于忍不住了…… “王上,可以请您解下腰带吗?”她态度尽可能地客气恭谨。 庞王拿起的酒杯停在半空中,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王后,本王太受宠若惊了,这是你第一次向我求欢。自从初次圆房之后,你连一根寒毛都不让我碰——” “我不是在求欢!”她羞愤地大声打断他。 “那你要我解衣做什么?解衣以后难道还能有别的事儿吗?” “是解腰带,不是解衣!” “一样的意思不是吗?要解衣当然得先解腰带。” “我是要你把那条腰带还给我!你不要再用那条腰带了,我看得很刺眼啊!”她觉得他根本是故意装傻要调戏她。 “这是本王的腰带。” “那是我绣的腰带。” “你送给我了,就是我的。” “我没有送给你,是你自己拿走的。” “王后绣的腰带当然是要给本王的,难不成你还有别的对象可送?” “当然有,我可以送给述国公啊。” 她随口说了一个庞王府里她算比较熟悉的男人,没想到庞王的眼神瞬间变厉,她心头一凛,不能害到述国公,于是赶紧改口:“我根本就没打算送人,那只是我练绣用的,还不成气候,不能拿出来丢人现眼的。” “本王倒是觉得绣得挺好的,虽然绣功还不够成熟,但也算是佳作。尤其这选色选得好,银色的松看起来苍劲中带着飘逸感。” “那是伈妃选的,若她没说,我也不会想到可以用绿色以外的颜色绣松树。”她也因此才注意到,一般人总会觉得什么东西就该是什么模样,但其实也不见得全是那样,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认为罢了。 近来,她甚至常常在想,或许庞王并非传闻中的那副恐怖形象,真正的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她愈来愈搞不清了。 有时她会看到很多外人看不见的那个他,淘气、撒娇、任性、温柔,还有……不知为何,有时他的眼神里会出现若有似无的悲伤。那些到底是作戏还是真情流露,她完全没个准。 “没错。就像我一直以为女人就该温柔似水、百依百顺,结果我的王后完全不是那样,既不温柔,也不依我顺我。”庞王语带讽意,站起身来,拿着酒壶与酒杯走到窗前对月自斟自酌。 她一听,再度怒从心中起,不想再跟他多说什么了。她看着他的背影,见他双手都拿着东西,正是毫无防备之时,于是悄悄走到他身后,打算动手解开他的腰带,直接抢回来。 然而,手还没碰到他的腰,他马上旋身过来,拿着酒杯的手往她腰上一绕,拥她入怀,俊颜贴近她惊慌失措的脸,轻声道:“这偷袭手法太粗劣,比第一次拿刀要刺我时还糟糕。” 说着就低头偷香了她一下,她脑袋霎时一片空白,粉拳在他胸膛胡乱搥着;他也没再继续进逼,只是放声大笑,提着酒壶又走回桌边,坐定之后,一边喝酒一边看着她,眼神与唇边都充满笑意……与勾引之意。 她满面羞红,内心动摇,因看出了他眼里的,感觉自己现在就像砧板上的肉,即将任人宰割。她不能待在这儿,可她又能去哪儿?念头一转,她奔出燕迩宫,往蝉隐宫而去。 她想,伈妃应该会借她躲一晚的,自从跟她学绣以后,辜拾璧觉得自己多了一个伴儿了,虽然不知道伈妃是怎么想的,但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躲到蝉隐宫的话,庞王就不能拿她怎么样了吧,再寡廉鲜耻也不可能在伈妃面前强要了她…… 夜已深,侍女们都回偏间去睡了,现在蝉隐宫应该只剩伈妃一人,辜拾璧气喘吁吁地奔来,正准备敲宫门时,却听到里头有东西翻倒的碰撞声音,听起来像是桌椅之类的。 她直觉有异,马上大力推开宫门,映入眼帘的却是让她惊吓得双腿发软、张着口发不出声的画面…… 伈妃上吊了! 此时后方一道人影飞掠而过,快速抄起桌上的剪子,蹬上桌子一跃,割断白绫,横空抱住伈妃,落下地来。 庞王将伈妃平放在地,确认她的呼吸,辜拾璧跪爬着到伈妃身边,眼泪滚了出来,庞王冷静道:“别慌,她还活着。” 辜拾璧抖着手,抚模着伈妃的脸,不懂怎么会这样…… “把宫门关上。”庞王指示辜拾璧,同时开始掐揉伈妃几个重要穴位,直到伈妃慢慢醒转过来。还好是在她刚投缳时就救下来,再晚一点就回天乏术了。 “伈妃,没事了。你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啊,为何要做傻事!”辜拾璧把她扶起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怀里,眼泪兀自流着。 “王后娘娘……是您……救了我……” “是王上救你的。” “庞王府里,每个人的命都是我的,我没要你死,你敢死?好大的胆子!”庞王严厉叱道。 辜拾璧瞪了庞王一眼,温柔地对伈妃说:“你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可是不管怎样,都不需要走到这一步啊。” “王后娘娘……我不像您那么坚强……” “被其他妃子排挤欺负了对吧?”庞王冷哼一声。 “排挤?是真的吗?”辜拾璧不可置信。 伈妃的眼泪滚将下来,证实了庞王所言。她想到这一个月以来所受的冷言酸语、明着来暗着来的各种欺凌,眼泪就像断线的珍珠一样,不停落下。 今日看到自己绣了一两个月,已经快要完成的绣屏被割得支离破碎,她崩溃了,那是王上称赞过的绣屏,是她好不容易得到一点存在价值的东西…… 那一瞬间,她一直以来所忍下的无数委屈,突然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强烈冲击着她的心。 她是五妃中排最行末位的,完全孤立无援,就像暴风雨中的小船,随时都会沉没,无依无靠的绝望感,让她觉得自己已经走到了人生尽头,她好累,她不要再过这种日子了,她满脑子充斥着想要快点解月兑的想法…… “她们为什么要排挤你?”辜拾璧再问伈妃。 “因为叛徒必须死。”庞王代她回答,他早就洞悉了一切,只是没想到伈妃这么不堪一击。 “伈妃背叛谁了?”辜拾璧实在不懂庞王在故弄什么玄虚。 “背叛了她们所以为的同盟。一开始被排挤的是你,但因为你本来就是新来的,不属于她们那一圈子,你自己也不特别想跟她们混在一起,所以就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后来你跟伈妃学绣,感情变好了,她的立场就变得岌岌可危了,如果我料得没错的话,她开始被排挤,应该是我们与述国公一同在蝉隐宫用膳那一日之后吧。” “你的意思……是我们害了伈妃吗?那些人想弄死我还不够,连伈妃都不放过吗?”辜拾璧愤怒地睁大眼睛。 “你不要小看人的嫉妒心,它甚至足以挑起战事,灭了国都有可能。” “既然如此,你还放任她们胡作非为!为何不处理她们?” “在背后操弄的人尚未浮出台面,鲁莽地打草惊蛇并非上策。” “你一定要等到有人死了才甘心吗!”辜拾璧气到发抖。 “我不会让谁死的。”他说得淡然。 “伈妃差点就死了!” “那是她太软弱,不过就是被几个人排挤而已,就要死要活,要是像我被整个檄州的人排挤,那岂不是要死几千几百遍了?” “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冷血无情,被人憎恨厌恶了还能无动于衷!” 庞王转头对着伈妃,脸色如霜。“伈妃,当年本王救了你全家,你是这样回报我的?我再说一次,你的命是我的,我没有说要你死,你就不准给我死。” 伈妃勉强撑起身,泪潸潸地对庞王磕头。“是,王上。” “救了伈妃全家是什么意思?”辜拾璧护着她,听出事有蹊跷。 “当年若不是王上选我入庞王府,我们全家早就饿死了。是靠着我成了妃子的俸银,家中困境才得以纾解,开始做点小买卖餬口,我们家可说是靠着王上的庇荫才活下来的。” 伈妃老家当年因饥荒之故,生活惨淡得快要过不下去时,听说檄州新庞王即位,招选妃子,举荐或自荐都可以。 尽管庞王各种可怕的传闻令人丧胆,但仍不乏想要攀龙附凤的人;还有就像伈妃这种已经走投无路的贫民,巴望着入庞王府以后可以过上好日子。当年伈妃被家人硬推着去应选时,就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没选上,下一步就要被卖入烟花之地了。 “死亡的滋味如何?”庞王站在伈妃面前,神色肃冷地俯视她。 伈妃被这样一问,回想刚刚的过程,全身发起抖来。她踢掉凳子后,白绫马上勒住她的颈子,瞬间无法呼吸,脑子嗡的一声发热,耳鸣起来,眼前出现闪光,知觉开始模糊…… 很痛苦,极度痛苦,还有排山倒海而来的恐惧,她马上就后悔了,但是自己无法解开白绫,在庞王割断白绫之前,那短短的时间之内,她像被凌迟似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从未经历过比这更可怕的事,说什么都不想再试第二回了。 第十六章 看着伈妃的表情,两人都可以感受到她有多害怕,庞王问道:“你怕了,不再想死了是吧?” 伈妃悲绝地点点头。 庞王沉着脸看着伈妃,静默许久之后,冷笑着再度开口:“你想死的时候,我不让你死;现在你不想死了,我偏偏要让你死。” 伈妃与辜拾璧同时露出惊讶不解的表情,抬头望住庞王。 “你太没用了,白吃了我庞王府的米粮,不济事的废物留着无益,我看你还是死了的好,本王不需要软弱怯懦的人。” 他说出的话让伈妃吓得抱住王后,辜拾璧恨声道:“为什么?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伈妃已经很可怜了,你还落井下石!” 他不理会她,迳自推开宫门出去。 “王后娘娘,救我……”伈妃开始痛哭失声,她不想死,她怕死了! 辜拾璧紧紧抱住伈妃,内心既怒又急,咬牙切齿道:“我不会让他杀了你的,他要杀你的话,就连我也一起杀了吧。” “不,王后娘娘,我不能连累您……” 辜拾璧思考了一下,觉得不能坐以待毙,她拉起伈妃的手。“你快逃,趁他去叫人还是拿刀什么的,快逃!” 说着就半拖半拉地带着伈妃要逃出去,两人为了避人耳目,躲躲藏藏地绕了好些路,原本想从后门逃走,却被锁住,再找另一个后门,也是一样,最后只好回到大门这头来。 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才跨出内庭,就看到庞王站在那儿,貌似在等着她们,旁边还站着宣国相与一名带刀侍卫。 辜拾璧马上闪身挡在伈妃前面,对着他们怒目而视。 “宣国相,伈妃死在今夜,由你见证。刘侍卫,她就是本王要你执行的秘密任务。”庞王说得不轻不重,彷佛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似的。 “刘侍卫,留下伈妃的头冠,至于她的人……就照刚刚王上所交代的处理掉,记得行事敛声,不要吵醒人了。”宣国相低声指示。 “你们……” 辜拾璧不敢相信他们就这样随意处理掉一条人命,正准备破口大骂,庞王迅速一个箭步上前摀住她的嘴,把她拖到一边,反扣住她的手,限制她的行动,不管她怎么挣扎,就是挣月兑不出他的怀抱,他有力的双臂就像铁链一样牢牢箍住她。 刘侍卫缓步走到伈妃面前,腰间亮晃晃的佩刀闪得伈妃花容失色、手脚发软,跪坐在地,看着刘侍卫,眼中溢出了泪水,不敢相信自己就要死在他的刀下,老天爷何其作弄人。 “伈妃娘娘,恕卑职不敬。”刘侍卫眉眼低垂,万般无奈地伸出手,拿下代表她妃子身分的头冠,摆在一旁的地上。 庞王淡然宣令:“伈妃已死,世上不再有伈妃这个人。刘侍卫会押着你到北方去改名换姓,落地生根,从此与老家断绝往来,永生不许再回到檄州。” 刘侍卫打开大门旁的偏门。“请娘娘跟着卑职,我们要即刻动身到北方去,今后的生活也许会有些不便,还请您多担待些。到镇外这段路要用走的,免得惊动了人,等出了镇,卑职再雇一辆马车给您,脚程请快一些,我们得在天亮前离开这里。” 伈妃明眸蓄泪,还弄不懂此刻是什么情况,辜拾璧却已经听懂了庞王的意思,她再度奋力挣扎,这回庞王就放开她了。 她跑到伈妃身边,拉起她,低声急迫地对伈妃道:“快走,别回头,出了这个门,你就是另一个人了,没有人会欺负你了。” 伈妃虽然跟着刘侍卫往外走,但临到门口又转头回来。“王后娘娘……” 辜拾璧再度跑到伈妃身边,想要从身上拿点东西给她当盘缠,于是找了一下,就模到了怀中那块麒麟玉佩……曾几何时,她已经随身带着它了。 当她要把它拿出来时,不觉踌躇了一下,手抚着胸怀,心想:要把它送给伈妃吗?但这是庞王给的,是先王太后的遗物…… 她放弃这个选择,再次模遍全身,才发现自己平常就不爱戴太多饰物,正懊恼着,不经意模到耳朵上的耳坠子,毫不犹豫地取下来,塞在伈妃手里。“拿着,有需要的时候可以变卖应急。” “王后娘娘,我——”伈妃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却不知要说什么。 “王上已经给卑职足够的盘缠了。伈妃娘娘,时间不多了……”刘侍卫知道伈妃想跟王后再多说些体己话,因为这一去就是永别了,但他们已经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快走吧。刘侍卫,伈妃就拜托你了。”辜拾璧推着她,看着他们离去。 她站在门边目送,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背影,还兀自倚门而立,内心有种失落感,在这偌大的地方,好不容易才有个相熟的伴儿,如今又没了…… 但另一方面又很替伈妃高兴,她终于可以月兑离这里;而自己何时才能从这名为“庞王府”的牢狱离开呢? 宣太政关上门,对王后道:“夜深了,王后娘娘请回宫安歇。微臣也该告退了。”说着便入内。 辜拾璧回身捡起刘侍卫放在地上的伈妃的头冠,轻轻抚模着上头镶的珍珠,若有所思,她抬头看着庞王。“谢谢您放伈妃走。” “在说什么呢!伈妃已经死了。”他冷淡回应。 “是的,伈妃已经死了,离开这里,她就不再是伈妃了。您放了她,就等于是救了她,我没想到你也会救人。”这是她第一次打从心底感谢他。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只是觉得她碍事,一个人软弱到不会保护自己,留着也只会再多添事端,简而言之就是祸害。我最讨厌那种动不动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女人,遇事不会想办法解决,只会无理取闹、以死相逼,像今夜这种戏码要是再多来几次,我干脆自己先上吊算了,眼不见为净。” “她不是以死相逼,是走投无路。”她皱起眉。 “死了就能解决问题吗?那每个人遇到问题都来上吊好了,你都被谋害三次了,怎么不去上吊啊?” “你倒提醒了我,我要是上吊的话,你就会把我送出去对吧。”她半开玩笑地说。 “你想离开这儿?”他愀然变色。 “当然!谁会想待在这儿?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她可以离开。” “我还以为你对我多少有点情分在,不会轻易说要离开我。”庞王眼中又出现那种被遗弃小狗儿般的悲伤了。 “我怎么可能会对你有情分。”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其实自己也不敢确定,尤其是在她渐渐发现……他并非完全是个恶人时。 他冷不防一个欺身,伸手往她怀里一模,她大惊失色,推开他,自己则向后退,怀中的麒麟玉佩就这样被他拿出来了。 “你没有把这块玉给她,刚刚你有所迟疑对吧,难道不是因为你舍不得吗?你没有把我送你的东西转送给别人,不就代表你在乎吗?”他咄咄逼人地问。 “我只是忘了还有这一块玉……”她气弱地辩解。 “你的一举一动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他嗤笑。 那时他看到她在犹疑不定时就在猜测了,她怀中的东西该不会是麒麟玉佩吧,如今证实的确如他所想,他内心是狂喜的。 她别过头,一个恼羞,不想搭理他了,迈步就要回燕迩宫。庞王又一个近身,从后面环抱住她,动作迅速地把玉佩重新塞回她怀里。 她再度吃了一惊,双手护胸。“你……”她原本要高声怒斥,但想到此时是深夜,于是忍着压低了声音:“你做什么轻薄我!” “轻薄?你是我的王后,你全身上下都是我的,我模属于我的东西,哪算轻薄……话说回来,之前不知道是谁还想解本王的腰带呢,到底是谁轻薄谁?”他作势护着自己的腰,彷佛刚刚也被人吃了豆腐似的。 她杏眼圆睁,满脸怒意,转身加快脚步跑了起来,心中忿忿地骂道:『这泼皮,愈来愈得寸进尺了,愈理他就愈过分,可不能中他的诡计……』 他随后跟着她,唇边笑意不止。她发现他跟来了,益发着恼,进了燕迩宫,转身就要关门,但他的动作更快,一个闪身就进屋了。 “快点关门,春宵一刻值千金。”他嘴巴可放肆了。 “你有那么多妃子,看你要上哪一宫去春宵几刻都行,我累了,不送。”她手指着门,态度充满不屑。 “我也累了,一步都走不动了,今夜就睡这儿了。”说着便躺向寝榻,横身支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姿态甚是撩人。 她暗忖:怎么好像又回到跑去蝉隐宫之前的场景了?到底要怎样才能把这不断在嘴上占她便宜的孟浪家伙赶出去? 她绞尽脑汁,开始试图转移话题:“你要刘侍卫保护伈妃去北方,那刘侍卫回来后,她一个人要怎么办?” “刘侍卫没有要回来,他就那样伴着伈妃过一生了。” “什么?!”她愕然。 “我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在北方找个地方安身立命,三五年之后再捎信回家说他在北方成家立业了,宣国相明早就会代写家书给刘侍卫老家,说他离开檄州,短期之内不会回来了。” “你就这样随便把伈妃许配给刘侍卫?” “王后此言差矣,本王这不是随便,而是给他们方便。这两人互相有意已久,让他们一起走,之后他们要怎么发展,可不关我的事。” “你是说他们早有私通?”她更惊吓了! “啧啧,是彼此有好感,但碍于身分,这份情只能放在心底而已,他们之间可没有发生什么逾矩之事。” “你怎么会知道?” “我的心也许是石头做的,但眼睛可不是。我说过很多遍了,没有什么事是本王不知道的。” “你明知道这两人之间有情愫,却为何不生气?”她更觉得不可思议了。 “为何要生气?”他一副不知所谓的模样。 “她是你的妃子啊!” “对我而言,那五个妃子跟庞王府里的侍女没什么两样,只差在她们不用干活儿而已。男人是不会对没兴趣的女人产生占有欲的,所以气从何来?” “你不喜欢她们?那为何要招选她们做妃子?伈妃还说你从未碰过她。” “不只伈妃,其他人我也没碰过。” “什么……那你立妃到底图的是什么?”她愈来愈无法理解了。 “『王』这个位置,就是要有后妃随侍,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如果本王没有立妃,如何杜绝悠悠之口?就算是尊贵如圣上,即位之后就得大婚,历代以来,多的是还没即位就已经妃嫔满堂的。这,可说是在上位者的必要之恶啊,我可不想让人以为我是有什么无法言明的问题才没立妃的。” “也就是说,你立妃只是为了做做样子而已?但是你都不碰她们的话,难道她们就不会有所怀疑吗?” “所以才要立五个啊。”他诡笑起来。 “嗯?”她不懂。 “这是利用人的想法来设想的诡计。试想,有五房妃子的话,她们就会这样想:『王上没来临幸我,那就是去临幸其他妃子了。』而且事关尊严问题,肯定没人会在其他人面前说自己没有被临幸过。故而,伈妃会跟你透露这事儿,倒是挺让我意外的,看来你很有收服人心的本事啊。” “但……五个美娇娘摆在你面前,你怎能不动心?依男人的天性,送到嘴边的肥肉岂有不吃的道理?”她还是不大相信。 “我一向不喜欢吃肥肉的。或者应该这么说,我不喜欢任人摆布的死肉,本王喜欢自己亲自去猎捕的,特别是愈难驯服的对象,才愈有挑战的乐趣。”他意有所指地笑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就像狼盯上了猎物。 她全身寒毛不由自主地竖起,今夜,她恐怕难逃魔爪了。 第十七章 “你不过来侍寝吗?还是,你又要躲去哪一宫睡了?”他开始出言激她。 “我上哪儿去,哪儿就死人,我看还是去虎啸宫好了,死的是你的话,就普天同庆了。”她硬着头皮说笑,假装自己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庞王大笑。“说得好!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所以我们要改去虎啸宫了吗?本王很期待你要怎么弄死我。” “无赖!”她啐了一口。 “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凶?我看你对别人的态度都很温柔,那些细语柔声难道就不能分一些给本王吗?” “我为何要对一个恶人温柔。”她尽量不与他对视,因他那带笑的瞳眸似乎有种魔力,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深陷下去。 “你觉得我是恶人的根据是哪儿来的?”他突然反问她。 她原本要说“大家都这么说”,但想想又觉得这样讲好像不大妥当。接着才注意到,她还真的从未见过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连她对他一向态度放肆不敬,他也未曾降过什么责罚。 一直以来觉得他是大恶人的印象,好像都是来自街头巷尾的传闻……思及此,她顿时有些心虚。 “……你拿百足虫欺负我!”绞尽脑汁之后,她终于想出一个了。 “喔,的确是有过这么一回事,可是那时我也帮你把那尾百足虫弄死了啊,这算帮了你吧。”他搔搔下巴,坏坏地笑着。 “你还在虎啸宫养了百足虫瓮,准备对付我不是吗!”她开始理直气壮了。 “你看过了?” “当然没有……”怕都怕死了,怎么可能去看。 “没看过的东西,怎么能说有呢。” “那是你自己说的啊!”她反唇相讥。 “人家说的你就信啊,万一是胡诌的呢,你就这么容易人云亦云吗?所以我应该相信外头传说的,你就是个婬妇。太好了,本王非常需要婬妇来服侍我。” “我才不是婬妇!”一戳到痛处,她不禁又大声起来了。这下流胚子,动不动就把话转到那方面去,到底是有多想要染指她。 “三人成虎,五人成章;众口铄金,积销毁骨。”他说完就从寝榻上起身,拉整好了衣袂,接着往宫门方向走,看起来像是要离开了。 “你要去哪儿?”她没想到他会离开,反射性地月兑口而出,一出口才惊觉这问话不对,自己不是恨不得他赶快滚吗! “回去跟我的百足虫瓮睡。夜深了,早点歇息,我的王后。”他对她微微一笑,负手离去,留下被戏弄完、百般滋味在心头的她。 她……她都已经做好今夜要被强迫侍寝的心理准备了啊! ☆☆☆ 翌日,消息很快就传出去了,又是一阵惊天动地、吵吵嚷嚷。 “死人啦!庞王府有人死啦!五妃中排行最小的伈妃娘娘死啦!” “好端端的怎么会死了呢?庞王府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谁知道呢,听说是上吊死的。哎唷,多不吉利啊。” “搞到要上吊死,看来内情不单纯啊,难道是像说书唱本里讲的那样,被赐了白绫自尽吗?那肯定是被逼死的啦!” “狼王又造孽啦,这伈妃娘娘是犯了什么错,非得赐死不可啊!” “你没听说过伴君如伴虎吗!脑袋瓜子是否安泰,全要看狼王心情的,像他那种喜怒无常的人,要你死还不见得需要理由哩。” “还有啊,伈妃娘娘的家人连她的屍身都见不到,八成是被毁屍灭迹了。” “连个全屍都不留啊,真狠……” “一定是做了什么怕仵作验出来的亏心事,所以早早把屍身处理掉了。” “唉,狼王手底下的死人还需要验吗,一切都是他说了算不是吗!” “这下庞王府又要人心惶惶了,剩下那四个妃子,包括王后娘娘,恐怕往后的日子也不好过了,正所谓杀鸡儆猴啊。” “说起王后娘娘也是奇了,入府时才被弄得半死不活,没多久又跟述国公有了暧昧,狼王还留着她,想必她定有过人之处啊。” “看来也是个红颜祸水,倾国倾城,其来有自。” “我说,这算恶马恶人骑吗……” “啊呀,瞧你这话说得可毒了,真缺德啊,哈哈哈哈……” 这市井乡民的茶余饭后闲谈,多多少少说中了一点,那就是四个妃子的日子确实是难过了。 当她们听到伈妃上吊死了时,每一个都面色如土,心下惊恐。她们万万没想到伈妃会寻死,只不过是刁难作弄一下罢了,怎么这样就害死一个人了,心中的愧疚感不断扩大,让她们寝食难安。 庞王在大堂设了灵柩,要每个人都去上个香,四个妃子紧张得手心出汗,握着线香时,香脚上的朱红,染得她们个个玉葱般的纤指红艳艳的。 “哎呀,我的妃子们,你们的手红成那样,感觉好似刚杀了人,双手染血哩。”庞王在一旁凉凉地补上一句,更是像把利刃插上她们心坎儿。 “我这儿有伈妃的遗物,大家分着留作纪念吧,好歹姐妹一场。”辜拾璧命人捧出一个盒子,里面放着的是伈妃那未完成就被割坏的绣屏碎布。 四个妃子别说没一人敢伸出手,她们连呼息都不敢太用力,就怕出个声响会让人把注意力摆到自己身上。 “怎么,没人想要啊?我一直以为五宫妃子之间感情很好呢,看来是表面昵称姐妹,人人心里有鬼啊。”庞王再度明着暗着影射,说得四妃冷汗涔涔。 “唉,这绣屏可是伈妃的骄傲,都还没完成,怎么就割坏了呢,到底她是为什么要割坏绣屏自尽呢?我实在想不透啊。”辜拾璧叹息道。 “啧啧啧,我的王后,你怎么会认定是伈妃自己割坏的,也有可能是别人割坏的不是吗!” “王上,您这么说,好似有谁处心积虑要破坏伈妃的心血似的,咱们庞王府里难不成还有人比王上您还狠毒的吗?”辜拾璧话里不忘带刺。 “你没听过最毒妇人心吗?你之前不是被设计陷害了几次,每次都让你侥幸逃过,那是你傻人有傻福,愚蠢的人运气总是特别好;但伈妃可没你运气那么好,我们看到的是她上吊,但谁晓得她是自己吊的,还是被迫吊的呢。”说到讲话带刺,庞王当然不甘示弱。 “王上,您的意思莫非伈妃不是自尽,而是被杀害的?老天啊,这庞王府待久了居然就变得近朱者赤,人人都跟王上一样心如蛇蠍了?!”辜拾璧故意夸张地惊呼一声,眼睛顺带扫过一旁的四妃,还有众侍女们,最后落在庞王身上。 “谁晓得呢,王后跟伈妃交好也有一段时间了,连你都没看出来有什么异样不是吗!感觉鲁钝如斯,也难怪你会老是被暗算了,到现在还没被弄死,也算命大了。”庞王说完,对上眼底冒火的辜拾璧,嘴角不禁悄悄上扬。 宣太政站在庞王身侧,神情肃穆,其实他是拼了命才能忍住不笑出来。 王上与王后这两人一搭一唱,表面是要刺激众人,给她们施加压力,到末了,怎么却变成彼此互损较劲儿?这不知该说是合拍还是冤家,简直就是一个锅配一个盖。 “那我来问问姐妹们,你们有谁注意到伈妃近来哪儿不对劲儿吗?”辜拾璧矛头转向四个妃子,每个人的头都摇得跟波浪鼓似的。 “啊呀!有件事倒是奇了,本王说王后被暗算了,你们居然没有一个人觉得讶异,莫不是早就知情了?” 庞王此言一出,四个妃子脸色更加惨白了。他慢慢走下台阶,负手来到四个妃子面前,挨个挨个看着她们,她们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触王上的眼神。 “杀人不见血,手段比本王还高明啊,想当初我手刃王兄时,还被溅了一身一脸的血,那血的腥味,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呢……”他冷笑后,回身再度走回堂上,慢条斯理地坐下来。 “这庞王府里的所有一切都是我的,包括你们所有人,有谁敢擅自弄死谁,摆明就是要挑战本王。不过没关系,本王向来欢迎挑战,至于输的人嘛……向来都不会是本王,我想你们应该很清楚才是。”他的声音不重、语调缓慢,却让有心人听得心胆俱裂。 全场顿时安静得像灵堂,而这里也的的确确是布置成灵堂的样子,即使那已经上了钉的灵柩中什么也没有。 “王上,谋害王后娘娘的说不定是伈妃……”伃妃鼓起勇气站出来颤声道。 辜拾璧一听,柳眉倒竖,站起身就要替伈妃平反,庞王却在她出声之前扬起手,要她坐下。 “很好,伈妃谋害王后数次后,心中有愧,抑或者是害怕东窗事发,故而畏罪自尽了。你想这么说是吗?推给死人最省事了,因为死人不会说话,横竖都要背黑锅了,再多背几个也是一样,物尽其用,要利用就得利用个彻底。有勇气说出这种陈词滥调的套路,本王是不是应该好好夸奖你?” 伃妃感到像被蛇盯上的青蛙,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我才不管你们是谁欺负谁、想除掉谁,我也懒得去找凶手出来,反正你们也不会亲自下手,真要清算,连你们的侍女都要全列上了。对我而言,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全部处理掉,一劳永逸。” 庞王这话一出口,所有的侍女脸都青了,但没人敢说话,有伃妃的前车之监,现在大家都选择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本王平素是不会去管你们要干什么的,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有人太平日子过腻了,想生点是非来闹闹。唯恐天下不乱是吗!该怎么办好呢……啊,我想到了,你们喜欢斗,那就让你们两两捉对厮杀好了,不杀了对方的话,就要被对方所杀。先死两个,剩两个再次互斗,再杀死一个,至于最后剩一个该怎么让她死才好呢?哎,好纠结啊……”他故作烦恼状。 四妃与所有侍女们都跪下了,伃妃含泪道:“王上,您这样会屈杀好人,这里也有无辜的人,不能平白让我们陪着一起死啊……” 庞王指着灵柩。“那个最无辜、已经平白被屈杀的,现在就躺在棺木里,如果她同意饶过你们的话,我倒也不会不通情理……还是我命人撬开棺钉好了,你们自己当面跟她谈谈。” “王上,不好吧,臣妾那时亲眼目睹伈妃的屍身时,都吐了,那死状实在很可怕,令人作呕啊。”辜拾璧抚着胸口,假装又要吐的样子,既然都要演了,就演得更像样点儿吧。 “可不是!王后吐了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有喜了,害本王白高兴一场。” 宣太政一听,连忙转过身摀住嘴、掐着腿,免得自己失控笑出来。 “你们瞧,宣国相又想吐了,是他帮忙收拾屍身的,看看你们给人家添了多少麻烦,早知道该留着让你们来收拾才是。”庞王继续讽刺。 跪在底下的,抽泣声此起彼落,每个人都磕着头求庞王饶命。过了半晌之后,庞王才大赦般地道:“四妃全部摘去妃冠,今日起降格为侍女。” “谢王上不杀之恩!”四妃齐声叩谢。 “谢?你们的苦日子才刚要开始,现在你们的地位与侍女们一般了,如今她们变成你们的前辈,那么,会发生什么事呢?真是令人玩味啊,赶快回想一下自己以前是怎样待人的,最好是你们从未苛待过人,否则……哼。” 庞王留下这充满暗示的话语后,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