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相爱》 第一章 第一章 梁明爱,生日五月十日,九十六年度的讲师。 而除了母亲和母亲的贴身助理以及几个高层主管之外,就只有国中和大学与他同校、目前也是柏木内部讲师的江幼心知道他真实的身分,幼心就曾笑他好像微服出巡的太子。 太子吗?对于这一切他并不眷恋,管理一家公司更不是他原来的志愿,可这一刻见着眼前这样的光景,他心底亦是有着成就感的。 “程明夏,你终于下来啦!”柜台忙碌的音教小姐刘慧慧见着了那俊秀斯文的男子时,喊了声。 “怎么这么多人?”程明夏喊了几次借过,勉强挤进空间不大的柜台内。 “有缴费的,还有几个是来问课程的。”刘慧慧忙着收费、开发票,并在学生资料卡上盖上收费日期章后,把学生资料卡夹簿推过去。“快点帮我啦。” “盖章?”他拉开椅子,在她身侧的位子上落坐,温煦的语声微微上扬,人多嘴杂的这时候,他仍旧一派斯文,不慌不乱。 “当然呀,不然要你下来发呆哦?”正在打发票的刘慧慧余光瞄到身侧那俊秀男人一副从容,急得推了他手臂一下。“噢,你快点啦,等等拖了开课时间就不好。你找庄倩妮的卡,盖上收费章。” 修长的手指不疾不徐地打开那资料卡夹簿,依着刘慧慧的要求,找到了那张学生资料卡,程明夏在收费章处盖上章后,猛然想起方才好像瞄到什么,他不确定地将资料卡夹簿合上,在封面果然见到了那个名字。 “这个庄倩妮是梁老师的学生?”他徐声问。 刘慧慧收下家长递过来的学费,算数钞票。“对啊,你认识这学生?” “不认识。”他摇头,想了两秒,又问:“今天的新班是梁老师的课?” 把钞票放进抽屉,她睨了他一眼。“我说亲爱的程明夏先生,你今天第一天上班啊?连今天晚上开班的老师是谁都不知道哦?” 程明夏微微挑眉,镜片后的目光温煦如风。“我的确是今天才来报到的。” 两年多前进入公司开始,他就如一般职员,先从受训开始;成为正式员工后,他留在台中总公司任职;去年中,母亲和几个高层干部决定今年初在这里新设丰乐分公司,附设音乐教室据点,并自总公司调派几名职员过来。 目前在这里上班的刘慧慧,便是他在总公司的同事;二月这里开幕时,她才从总公司调派过来,想不到换他九月中接到了人事命令,也被调派到这里任业务经理,十月一日生效,就是今日。 “啊对,我都忘了你今天才调过来,升经理了耶,但要改口叫你程经理,还真不习惯哩。”刘慧慧笑咪咪的。 “叫名字就好,我不在意那些。”他语声柔和。 “嘻嘻,那我跟你说,今天晚上三个新班,廖老师七点一班,在202教室。梁老师七点和八点都有新班,201教室。” “襄理会做开课式吧?”襄理是柏木各分公司的管理者。 “他是有跟我说他会赶回来做开课式啦,可是一直到现在都还没看到人。”刘慧慧忍不住就抱怨起来:“上次四月开新班他也这样,早跟他提醒要记得赶回来帮老师做开课式,结果最后他也没回来,还是业务员去做的,我看搞不好等等七点那两班的开课式,会变成你去做喔。” 听了抱怨,程明夏只是淡淡一笑,未作评论。 他盖完下一个收费章后,脸庞一抬,就见一名模样秀气的女人睁着大眼,视线落在他身后,那神情似乎是在找着什么。他回头一看,身后的长柜上列了一排档案夹和一些音乐班老师用的点名簿。她需要什么? 回过身,见女人视线仍在他身后那一排资料上,他起身,扯开笑容。“你好。请问需要什么吗?如果是乐谱,都在那一边。”他指了右边墙面的书柜。 女人看着他,虽疑惑他的身分,但因得赶着回楼上上课,便指着他身后那一排档案夹。“喔,我想要拿我的点名簿,不过那边被围住了,你可以帮我拿一下吗?谢谢。”柜台外侧站了好几个等着缴费的家长,要进到柜台内恐怕得用挤的。没有点名簿,她没办法认识新生。 程明夏恍悟。“老师您是……” “我是梁明爱。七点开始有两班新班,我五点多要拿点名簿的时候,慧慧说新班的还没整理好,要我六点的班级下课后再下来拿。现在应该好了吧?可以麻烦你把两班的都拿给我吗?谢谢。”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黑色小外套下的白色洋装……她是他方才在201教室见到的那一道背影?“好,请等一下。”他转身找出她的点名簿。 “谢谢。”梁明爱接过,道谢后从面前的笔筒里抽了支笔,翻开点名簿,似要书写什么,握笔的手却在上头的日期栏停顿了——她忘了今天是几号。 “今天是一号。”见她笔尖落在日期栏,他猜到她大概忘了日期。 梁明爱执笔的手一顿,轻讶地看了他一眼,甚意外他的心思。“谢谢。”她低首填上日期。 她这一低首,让他瞧见了她头上的小发饰——虽然她套上了黑色小外套,但那发饰,还有她软软的声音,他确定方才见到的那道背影是她。 “老师今天六点就有课了?”他凝视她低垂视线的脸蛋,出声问。 “喔对,六点本来就有一班,七点和八点就接着开新班。”她大略看了一下两个班级的人数后,合上点名簿,打算拎了点名簿上楼时,被轻唤住了。 “梁老师。”也不知怎么着,程明夏就这样喊住她。 “有!”偏过面容,梁明爱微瞠眼眸,等待他接下去的话。 她那一声孩子气的“有”,声音甚好,又甜又软,让程明夏不禁莞尔。 “我们同一天生日。”他唇角淡扬地说。 这女人有一双可爱的眼睛,算不上大,但圆滚滚的,瞠起来时,黑亮亮,像小时候他常在路边见到的、黑熟的龙葵果实,而此刻她眼神正精灵似地眨着。她眉色淡淡,如水墨般,画笔随意一捺,便是两道秀气;微翘的圆润鼻头,有着小狗小猫般的可爱;她嘴唇丰润,上了淡淡的蜜桃色唇彩,为她妆容极淡的脸蛋添上一笔画龙点睛的粉女敕。 额前刘海似是有些长了,所以被随意抓了一把,用小发饰别了起来。她的样貌和穿着,不刻意、不张扬,但那文秀的模样,别有韵致。 “……”真是天外飞来一笔。他突然冒出这有些突兀的话,让梁明爱愣了好半晌后,她才提问:“你是说,你跟我同一天生日?” “是。”程明夏轻点下颚。他想,既然遇上了,就以这种方式认识也不错。 “同一年吗?”她又问。 “同月同日,但不同年。” 梁明爱看着他,怀疑的神色。“真的同月同日?” “真的。”程明夏轻笑了声,右手探到身后,从西裤后方口袋抽出皮夹,打开皮夹,拿出身分证。“你看,同月同日。” 她好奇地凑前一看。他两根长指恰恰捏在照片那角,遮住了照片,但证件上面的出生月份和日期真和自己的一样;她又注意到年份,发现他比自己大上四岁。 视线微微向上移,稍大的字体显示“程明夏”三个字,比起同一天生日,她反倒对他好听的名字印象较深刻。 梁明爱抬眸看着他含笑的脸庞,想起他拿身分证的举动,那证明他没说谎的行为倒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了;想了想,只是淡淡地说:“我知道了。”说罢,随即拿着点名簿,转身上楼。 初听见他说同一天生日时,她不是不讶异的,但知道只是同月同日时,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了,因为她高中时有位男同学和她可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呢,而且,她和那男同学还——超、不、合! 所以,那个和她同月同日生的程明夏……喔对!她忘了一事了——那个程明夏,他哪位啊? 第二章 带着笑容送走最后一个学生后,梁明爱收拾着自己的教案、乐谱,忽地两声剥啄,让她回过身。她看着立在敞开的门前的男人——肤色玉白,俊秀斯文,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他鼻梁细长高挺,唇略薄而唇色红润,他薄唇微微勾起,一种很清浅的笑,镜片后的那对微扬的细长眼眸似墨深,此刻正熠熠生辉着。 她知道他是谁了。两个小时前,新班开课式是他帮她进行的。他对家长和学生说明襄理有事耽搁,所以由他这个业务经理代为主持开课式。她不知道为什么今日以前未曾在这里见过他,也许是刚从哪家分公司调派过来,总之,她一向对业务员没好感,不会主动往来。 愣了半秒,他才微笑道:“是。老师不是看过我的身分证了?” “可是你遮住照片,所以有可能是别人的身分证啊。” 程明夏觑着她一脸怀疑的表情,一迳地笑。他笑声与他眼神一般,那样温煦动人,她有些恼地看着他因笑容而倍增光采的俊秀面孔,问:“我有说笑话吗?” “身分证上有我名字,老师应该有看到吧?名字是骗不了人的。”他微敛笑意,但眼神中仍有笑意闪烁。这女人非常有趣。 瞧,她问了个什么蠢问题!就算没见到照片,可那张身分证上的姓名确实是程明夏三字无误。她脸颊一热,相当尴尬。 “这样好了,再让老师确认一次。”程明夏拿出皮夹,抽出身分证,这次他刻意捏住另一角,露出大头照以资证明。“你看,这照片上的人确实是我。” 梁明爱悄悄抬睫,看向眼前的证件。那张大头照上的人物,模样生得斯文俊秀,无框眼镜更添书卷气息,的的确确是面前这男人。 她轻咬下唇,寻着恰当的说词。“嗯,那个……” “梁老师,你很讨厌我吧?”程明夏收回证件,也不迂回了。 “啊?”她愕然地看他。她表现得很明显吗? “大部分的人对我们从事业务这种职业的人,会对我们的接近存着怀疑,或是抱着戒心是很正常的,我能理解你的讨厌。”他说得云淡风轻。 他的神色倒让梁明爱觉得有些歉然了。她确实不喜欢业务员,但坦白说,面前这个男人也没做过什么让她讨厌的事,她似乎不该对他存有敌意的。 “我不是讨厌你。”她考虑片刻,讷讷开口:“只是我对一些推销员、业务员的印象真的不怎么好。像银行的有事没事就打电话来要我借钱或买保险,跟他们说不需要,还是一直打来。” “那种电话我也常接到,有些确实很烦人。”他捏着下巴,点头附和。 见他认同她的话,她又道:“之前,总公司有一个业务也让我很反感。我们每个月固定都会过去那里开两次教学研究会,连着好几次中午会议结束后,我下楼就见他站在一楼门市那里等我,说要请我吃饭,然后同事老是用那种很暧昧的眼光看我,因为大家都觉得他只请我吃饭,一定有什么私心。” “他还曾经在没经过我同意下,开着车就跑到我家,说是例行性的拜访。要拜访也不是不可以,但要先经过我同意啊,他什么都没说就跑到我家,我觉得很不被尊重,从那次后我就非常讨厌他。”她上了唇蜜的菱唇微微嘟着。 “那个业务员是不是姓许?” “你怎么知道?”她扬起秀眉。 他轻笑道:“我之前就是在总公司啊,这事情我们都知道,只是我不知道对象是你;而且那时候我也不认识你,只知道他想追一个老师,不过一直约不成功,后来那老师也不给他好脸色看,所以他就放弃了。” 这番话让梁明爱愣了好半晌。“你说……他那时约我吃饭,是、是……” “他是真的想追你。那时候听他提过,不过他不肯透露是哪位老师。原来是你。”他对她眨了下眼。“你同事说得没错,公司内部那么多老师,他为何独独约你吃饭?你没想过吗?” “为了业绩啊。”她觉得业务员就是为了业绩才拼命巴结老师。 “可能也有部分因素是为了业绩,但他真的是想追你。”他淡淡笑着。“而拜访老师真的是我们的工作之一,只是他未事先和你联络,这点他确有疏失。” 原来小许当时要追的人是她。那时候他和几个同事都想知道小许中意的老师是哪一个,但小许不肯提,他自然不知道原来她就是小许的秘密。 “真的是要追我啊……”虽然已是近两年前的事了,但现在听来,还是感到有些意外。她倏地想到了什么,眼光一移,落在他面庞上。“那你——” 她那戒备的眼神看得程明夏有些哭笑不得,轻咳了声,他道:“老师请放心,我不是要追你。” 他的回应倒教她不好意思起来,白皙的面容浮上红泽。 “乐音社那边有业务员跟老师接洽过,还是拜访过你吗?”她脸好红,很可爱。这女孩心思很好猜,因为她不怎么懂得隐藏,她对他明显有着戒心,偏他一问,她又什么都说出来。 “没有。”梁明爱摇摇头,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 “那台中那边还有没有哪个业务员有跟老师联络的?”他又问。 “也没有。”就算他们试着和她往来,她也不大理会。 程明夏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他笑容稍敛,换上诚恳的神色。“既然目前没有业务员和老师配合,那么往后老师有什么业务上的需求,或需要什么协助的,尽管来找我。当然,有学生想要买琴的,也请老师做个业绩给我。” 她盯着他看。其实这人的谈吐并不让她讨厌,态度也够诚恳,甚至摆明了他不像他那个同事一样是要追求她,他只是要个业绩,那么答应他又何妨? 她低眼看了看名片,语气淡淡地说:“好。如果有学生家长透露想要买琴的念头,我会跟你联络,但你要算便宜一点,也不能主动去缠家长。” “这没问题。”他笑意浅浅。 “没事的话,我要回家了。”提着手提袋,她经过他身前,走出教室,倏然想起什么似的,她止步,回身看他。 “怎么了?”关了灯,拉上门,他一转身就见她睁着大眼直瞅着他。 “你——”她轻咬住下唇,想着该怎么开口才好,片刻,她也只是顺着心里的想法,道:“我知道你可以很容易就找到我的电话和地址,你能不能不要像你那个同事一样,突然就跑去我家说要拜访?这样会给我带来困扰的。” 程明夏抿唇默思片刻后,温声道:“拜访老师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所以这是我一定要做的。不过我答应老师,去之前,我会先征求老师的同意。” 她点点头。“那我先走了。”说完,随即转身下楼。 把点名簿归位,才走出大门,见到自己停放在骑楼的机车时,她呆住了。 第三章 第二章 她车子的左边是一部银色豪迈奔腾,她记得自己停放时,这个地方就只有那部银色车,因为银色车左侧靠着梁柱,所以她规矩地把车子停在银色车的右边,但现在她车子的右边又多了四部机车,所以被堵住出不去了。 “只有肉吗?啊不是还有血啊脉啊的?”第一名小男生看着手心研究着。 梁明爱语气无奈。“……对,还有血管、骨头。” 第一名男生突然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那有没有菜?” “……”愣了半秒,在台下家长爆出笑声后,梁明爱才听懂了第一名男生自以为是的幽默,一时间她觉得有些委屈,竟被一个小一的小男生连续玩弄两次。 她低眼思量着回应的说词,抬眼时,目光不意觑见了对面窗户上映出身后玻璃后的男性面孔,那男人像在笑。 公司附设的音乐教室,为了让家长了解上课情形,和为了方便教学参观,教室门的上方都采用了具有隔音效果的复层玻璃,透过玻璃,教室外面的人可以对里面的上课情形一览无遗。 但在让人一目了然教室里的情形时,相对的也有缺点,好比现在这样的情况——门外站了人,教室里面的学生或是家长,总有几个会因此将目光落到玻璃窗外,当然偶有几次她也会被对面窗上映出的身影给分了神。 她又看了下对面的窗户。这男人还要在门口看多久?她觉得上课被打扰了,遂绷着小脸转过面容,但想不到门外的男人觑见了她的神色,竟不慌不忙,仍是看着她,眼梢甚至还带着笑意,浅浅的,如春光轻撩湖面。 那从容的姿态让她见了有些郁闷,怎么打扰人的人可以笑得这样无谓这样好看?她轻蹙眉心,拉开隔音门,微翘着菱唇直接就问:“你有什么事吗?” 程明夏心下讶然她开门询问的举止,但面上一贯的煦暖笑容。“没事。只是经过教室,听到里面的笑声,忍不住就靠过来看了。” 他刚从外头拜访完一个客户回来,上楼准备进入办公室时,在经过教室前听到了孩子们愉悦的笑声,便不受控制地靠近门板,看看里面究竟在做什么。 他听见她说着饼干好脆、棉花糖好软、干酪派哥哥想和女乃酥妹妹谈恋爱,所以音乐要很温柔……等等的,她甜软又充满表情的声音,让他不禁多停留了下。 细细想来,外公开启的这个教育系统训练出来的讲师们实在了不起,教听、教唱、教弹、教读、教写,还要教乐理、律动等等,她们生动的脸部表情、放下矜持的肢体动作,让幼幼台那些水果哥哥姊姊们看了恐怕都要自叹不如。 听闻他的答案,梁明爱有些无奈,但她只是关上门,待想起来应该告诉他以后别站在外面看她上课时,已是下课后的事了。惯例和学生及家长道再见,她回身收拾自己的教材和物品,关了灯才跨出门口,就与方从办公室踏出的男人遇上。 “梁老师下课了?”程明夏才要下楼,就见她走出教室。 “嗯。”她应了声,拉上教室门。怎么老遇上他? “上次是动物,今天换成食物了?”想起一个模样清秀的娇小女人学着大猩猩咆哮,他嘴角藏不住笑意。 她想了下,知道他指的是课程内容。“这一班已经进入第二册了,第一册主题是动物,第二册是食物。”她想起该提醒他以后别在外面看她上课,才想出口,他的问题打断了她。 “所以今天这一班是四月开的新班?”程明夏推算了下时间。音乐班是一册课本上半年,每年的四月和十月开新班。“我看这班学生还满多的。” 提起这个,梁明爱可得意了,红唇弯弯翘起。“这一班当初进来是满班的,现在还是维持一样的人数,十二个都没有跑掉喔。”三个月缴费一次,缴费期通常是讲师们的梦魇,因为常有学生就不缴费、不继续上了。 “所以这班退班率是零?”他在她眼底看见光采,他能理解她的开心。 “对啊。”她点点头,又笑。 他像是也感染了她的喜悦,斯文的面庞勾着轻浅的笑意。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今天下午,我去了庄倩妮的家,她妈妈说——” 她像听见什么大新闻似的,眼睛张得好大。“你去了倩妮她家?”前天庄倩妮的妈妈和她联络过,知道他们想要买琴了,她才想着找时间跟他提这事,让他去和倩妮妈妈谈,怎么她都还没开口,他已经去过人家家里了? “倩妮妈妈昨天早上打电话过来,正好是我接的,说是想要买琴,因为家里现在都没有练习工具,她说她跟你电话谈过,你也同意了她帮孩子买琴,所以她打电话过来问问价钱。我想她既然有这样的需求,今天下午就过去拜访了一趟。” “你都跟倩妮妈妈聊了什么?”听闻他已去拜访过了,她心底总觉得不妥。有些家长虽然嚷着要买琴,但一部琴要价往往要好几万,不是几百块,总是要让人家多些时间考虑。 见她笑纹淡去,程明夏知道她对他去拜访她家长的行为感到不怎么高兴,可他仍是一派温和。“只是和倩妮妈妈聊一聊,明天下午,我还要过去一趟。” “你还要过去?”轻蹙秀眉,梁明爱语声高了几度。她就知道!业务员都爱来这一套,只要透露出对其产品有兴趣,他们不会轻易错过这样的机会。 他笑意淡淡。“是。老师不放心吧?” 又被看出心思,梁明爱只是怔怔盯着他看,找不出好的回应词。 “你明天下午有空吗?”镜片后那双细长微勾的单眼皮眼睛弯起,透出春阳般的暖意。“没什么事的话,要不就跟我过去一趟?” “跟你过去?”她睁大眼。 “是啊,老师好像很担心我会打扰你的家长,跟我一起过去,你就知道我和倩妮妈妈聊了什么,也可以了解我平时拜访客户时的态度。” 她垂下眼帘,想着他的话。他说得没错,她是担心他会不断地电话攻势,或是时常去人家家里叨扰,她不希望她的学生家长遇上这样的事。 沉默片刻,她抬起脸蛋。“好。明天下午我也过去,要约几点?” “你没去过她家吧?如果明天没什么风雨的话,我们约两点在楼下碰面?”这两天有台风接近台湾,今日已略有风势,明天会是怎样的天气谁也说不准。 “好。”想到了什么,她又急急补充道:“对了,我自己骑车过去就好,你不用载我,只要在前面带路就好。” 她一脸“你千万不要对我有什么企图,我很清楚你们业务员的把戏”的姿态让他忍俊不住,他无声笑着。“当然。如果明天没什么风雨的话。” 他眼底那抹煦暖的笑意让她心口突突一跳,说不出心底那番感受,她感觉自己似乎有些幼稚,可又确实担心他会不会造成她家长的困扰,片刻,她只得别过脸,淡声道:“明天见。” 第四章 “倩妮妈妈,你说这部琴什么时候送来的?”梁明爱看着面前这部有些老旧的双键盘电子琴,手指轻压每个键盘。 昨晚和程明夏约好一道过来庄倩妮的家里,不过台风快速逼近的关系,虽没雨,但风势却不小,他又说倩妮的家在半山腰上,风势应该更强,要她坐他的车,所以她虽然不想和业务有私下牵扯,可也不想骑到一半就被强风扫下的招牌砸头,于是坐上他的车。 她想了想,苦笑。“怎么来,就怎么回去啊。” “你应该像我一样,买部车的。”刘慧慧按下外头铁门遥控器。 “因为我不常用得到车啊,而且骑车比较方便。”梁明爱看着窗外降下的铁门,道:“你应该也要下班了,那我先走了。”她道再见,走出公司大门。 而不远处,约莫一百公尺处的路边,已经下班正准备驱车回家的程明夏一坐上车,才发动引擎开了雨刷时,副驾驶座旁的车门也被打开了,他诧然侧目,却见一名男人坐进车来。 男人收了伞,关上车门后,看着他笑。“怎么,见到我很意外?” 程明夏只是抿唇静思,良久后,流动着风雨声和清浅呼吸声的车内,才听闻他淡淡的音色。“你有什么事?” “来跟老朋友打声招呼罢了。”男人音律低沉,嗓音里藏着轻蔑。 程明夏看着他,不明白这男人究竟想做什么。 男人叫宋蔚南,在他之后才进公司的业务员,先前与他同在总公司任职业务专员。不管何种职业,工作上难免竞争,为升迁,或是如他们业务员,都为业绩;他在总公司时,时常听闻业务与业务之间,老师与老师之间有纷争,但他自己还不曾遇过,直到这个宋蔚南进公司开始。 他不记得自己得罪过宋蔚南,可隐约感觉到他对他存着敌意,抢他客户、抢他业绩,连带几个原先与他交情不错的老师,最后都让学生家长跟他买琴了。 同事间争业绩的情况不算少,但宋蔚南这些举止只针对他,他不得不去臆测对方的心思。尤其是他今早进公司,见到宋蔚南坐在办公室,襄理随后又说明他调职过来丰乐时,他更不得不揣想对方背后的目的。 “这种风雨,专程来跟我打招呼?”程明夏淡声问。 宋蔚南双臂抱胸,笑了声。“我请调过来丰乐,今天虽然正式上班了,但还没机会跟你说上话,总觉得应该跟你这个旧同事好好地打声招呼。” 程明夏皱了皱眉,道:“为什么请调过来?” 宋蔚南又笑,意味深远的。“有你这么优秀的同事在这里,我怎么能不过来和你并肩作战?相信丰乐分公司有我们共同打拼,业绩一定能大幅成长,在年底交出最亮眼的成绩单。”伸出大掌,候着。 微微抬起下颔,程明夏探究地瞧着他,却一无所获,他探出掌,与之交握。 施力紧握了下,宋蔚南随即收手,他看着前头道:“她叫梁明爱是吧?今天下午见到她坐上你的车。” 公司骑楼的灯光将那抹纤减肥影映得特别显眼,雨刷摆动间,程明夏看见她像是在看着风雨,也许是犹豫着要怎么回去。 “只是一起去拜访一个家长。”他淡声道。 宋蔚南侧眸。车前一盏路灯,投落一抹光,映得那握在方向盘上的指节出奇白皙,隐隐可见青筋,此时此刻,那骨节有着施力后的紧绷线条,他看了眼那绷得紧的线条,忽尔轻笑了声,长指摩挲着下颚。 “哦?不过我好像不曾见过你和哪个老师一起去拜访家长。”他又笑了声,道:“你这样做,我以为你和她有什么关系。”程明夏似乎还不知道他一紧张时,手指就会紧紧收束起来。 程明夏目光不移,盯着前头。“只是公司的内部讲师,本就没有什么关系。” 哈了声,宋蔚南道:“好,这话说得真干脆,希望你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不要忘了善待身边的女人。”见程明夏皱起眉,他心情极好地拉开车门,无视外头风雨,就这样下车。 “宋蔚南。”程明夏在车门关上前,急唤了声。 “怎么?”宋蔚南应了声后,侧转过身子,慢慢低下头,看进车内。粗雨打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仍是傲得用一种近似睥睨的眼神,盯着驾驶座那清俊温雅得让他厌恶的男人。“请说,我正洗耳恭听呢。” “你的伞。”程明夏看着他带上来的伞。 “喔。”应了声,宋蔚南探手,拿走自己的雨伞,却不撑开。 “你请调过来,究竟有什么目的?”他方才那句善待身边的女人是何意思? 宋蔚南勾了勾薄唇,道:“我能有什么目的?不就是和你一起把丰乐的业绩做好而已?”他笑了声,随即甩上车门,高大身影隐入风雨中。 程明夏紧闭了下眼眸,展眸时,见着前头不远处那抹原盯着雨势发呆的纤减肥影正在移动脚步,狂风将她裙摆掀翻上来,她急压裙摆的模样很狼狈,未多加深思,他随即踩了油门,往她的方向靠近,并闪了两下车灯。 他把车子停在她面前,拿了伞,快步下车。 第五章 第三章 梁明爱一出公司大门,那像是被人拿着水桶泼洒进来的雨水,迅速在她身上留了潮意。她退了子,怔怔看着风雨发呆。这样大的风雨啊…… “啊……原来是这样。”梁明爱再度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忙推开上面那层置物箱,果然看见里头摆了几个折叠得整齐的小塑胶袋。“找到了。”她把手中的面纸放入袋子里。 大雨让夜间视线变得更模糊,程明夏目光不敢随意挪动,只是专注地看着前头。“袋子先搁一旁就好,先告诉我地址。” “喔,你从这边下去,等等转地下道,出了地下道那个路口右转后直走,会经过火车站。”她指着前头说着,可身侧男人突然一个紧急煞车,让她身子不受控地向前倾去。 程明夏也没料到这种风雨夜里,会有人穿着雨衣贸然穿过车道,他脚下迅速一踩,右臂横过副驾驶座。“小心。”他提醒了声,车子一顿,急时煞住。 这一个急煞,她才想起上车时忘了系安全带,以为自己会往前头撞去,一只手臂却探来,施力的掌心贴上她的胸口,将她身子往后压,待身子猛然一顿后,她还惊魂未定地看向快速从前头跑过的人影。 “没事吧?你——”程明夏侧过面庞,忽然瞪大眼眸,止声,急收回手。 “没事,只是——”她转过面容,对上他目光,顺着他视线,她看见了他贴在她胸前的手掌,还不及有所反应,他已快速收回。 尴尬。 危急情况下,任谁都顾不得其它,只想着安全第一,于是他做出了这样的举动,她也没发觉有何不妥,待看见那只手掌搁置的地方时,两人才后觉地各自调开目光。 程明夏根本没料到竟会这么准,哪里不贴,偏偏就把手掌贴在她左胸上,触感明明不同,但方才那瞬间真的没感觉自己模到了什么,他轻咳了声,重新踩了油门。 气氛有些异样,除了尴尬外,在这个空间不大的一方天地间,却莫名其妙地流转着近似暧昧的气流。想说些什么化解尴尬,又觉得怎么解释都还是尴尬,程明夏在心底轻喟了声后,突然把音响切换到cd模式。 “听音乐好吗?小提琴的你听不听?”他温声问。 知道他是想移转气氛,也明白他并非有心,她压下那份尴尬,把视线移到面前的挡风玻璃。“听啊,我不大挑的。”她试着轻松以对,而后想起她下午一上车时就想问,可一直忘了问的问题。 “这车子很贵吧?”印象中这个牌子的车价值不菲,有钱人才开得起的。 程明夏眼眸闪了闪,道:“朋友想换车,所以便宜卖给我,我贷款买的。” “哦,我想说做业务的要养这种新车,应该会很辛苦。”她微微一笑。 “你看不起业务员?”这几次交手下来,他很清楚她对业务员没好印象。 梁明爱噗嗤笑了声,举止不优雅,却甚可爱。“哪是看不起。我没资格看不起别人啊,只是不喜欢有钱人,如果这车是你自己的,依业务的薪水来猜测,你一定有个很有钱的爸爸。我不喜欢和有钱人打交道,还好是你贷款便宜买来的,不然我就跳车。” 其实细细想来,几次与他接触,她发现他的谈吐和周身气质与她认识的那几个业务员很不一样。他说话不浮夸,也不像一般业务员会缠着客户,他就如下午庄太太说的那番话一样,是个让人愿意信任的业务。 “这么讨厌有钱人?”程明夏音质清澈,就如他专注在前方车况的眸光。号志灯一个转换,他停下车子,转过面庞看她,神色是他一贯的温雅。 “嗯,就是不喜欢有钱人。”她说这话的语声较之前深沉。 “为什么?”他黑眸半垂,注视着她的表情。 “也没为什么嘛。”他探究的眸光让她低下眼帘。“就……很臭啊。” “嗯?” “铜臭味啊!”梁明爱抬起秀气脸容,眼睛一闪一闪的。 她那纯净又带了点俏皮的眼神,在光线不多的空间内,竟如星子般灿亮,一闪一闪的姿态,可爱得让他不禁要多看上几眼。他低低笑开,敛下眼眸。 第六章 “是,铜臭味,形容得很贴切。”侧眸见号志灯已转换,轻踩油门后,语声微地一暗。“其实,我也不喜欢有钱人。” 曾有人很羡慕他,他却从不认为自己的身分值得让人羡慕。也许他的家境优渥,吃穿不愁,可他也相对地失去很多家人相处的时光,他直到出国念书前,他的双亲总是很忙。 “可以,你带回去吧。”按了结束键,退出cd。 “那就不客气了,谢谢你。”她取过cd片,置入盒中。 想她这性子,这样单纯,心里想着什么,脸上就写着什么,随随便便就能猜透她心思,要真遇上心眼多一点的人,她哪是对手?陡然间,宋蔚南在车上那番话,又在他耳边回响起来。 “今天公司来了一个新业务。”程明夏突然开口。 “……啊?”把cd放入提袋,梁明爱才抬起脸蛋。“新的业务员?” “从总公司请调过来的。你不知道?”他微挑了挑眉。 “我很少跟业务员打交道。” 这答案老实得让程明夏笑出声来。“是,看得出来你不常和业务员往来。” “你说的那个新业务,怎么了吗?”她蹙了蹙秀气的眉。 沉吟片刻,他道:“没事。只是问问你知不知道这事而已。”只是因为宋蔚南提了她,所以他才随口一提。“不过依你对业务员似乎有着很深的怨念的反应来看,你不知道也是正常。” “也不是怨念,就是——”她忽然住口,低下脸蛋懊恼着,她发觉自己差一点就说出那段难堪的秘密。她想转移话题,抬脸时却轻嚷道:“啊,开过头了。”她一看车窗外,才发现已经过了她的住处。 程明夏侧转面庞,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哪一栋?我倒车回去。” “不用了,我跑过去就好。”说着,就要拉开车门。 “你别动,我倒车,不差这一点时间,雨这么大,别说跑回去,你一下车肯定就成落汤鸡,我的cd在你手里,我可不想它跟着你淋湿。”他握住她左臂。 梁明爱不动了,她慢慢转过身子,看着他微笑。“那你慢慢开,雨这么大,什么都看不清,小心一点。”她心里明白cd只是他为了让她留在车上等他倒车的借口。她歪头看他,发现他其实很贴心。 “我还想要命,当然会慢慢开,到了你就喊一声。”他松开她手臂,打了倒车档后,一面看着后视镜,一面又注意着倒车摄影的影像。 “就这里,你停这里就可以了。”梁明爱看着一楼灯光大亮的大厅,保全就坐在里头。 “你等我,我送你进去。”他转头拿了半湿的西服外套,把车子熄了火后就下车。将外套撑开在头顶,快步跑到副驾驶座旁,拉开车门。“快下来。” 梁明爱看着他染上白雾的镜面上有雨水打过的痕迹,心口蓦然一热,还不及分辨那抹热意从何而生时,见雨水从他发梢滴落,她随即下了车,躲在他潮意渐甚的外套下,靠着他温热的身躯。 她胸前紧抱皮包和手提袋,微低着脸容快步朝住处大厅走去,强劲的风势将她头上的外套衣摆翻飞不停,雨水顺着风势,就这样打在两人身上和脚下,头发和面颊也逃不过风雨袭击。 他早已湿成一片的外套在此刻效用不大,布料上的雨水甚至染湿了她的上衣,可那顺着肌肤渗入她肤底的湿凉意,却成了一抹温热熨烫她心口。 第七章 踏进大楼,那件被用来挡风雨的西服外套马上被程明夏拿下,两人果然逃不过湿淋淋的命运。“抱歉,把地板弄湿了。”他手中外套滴着水,迅速在亮洁的地板上流下一摊湿意,他外移两步,把衣服对着外头的红砖道,拧掉雨水。 梁明爱看着那摊水渍,再看看自己发梢不断滴落的水滴,她看向保全,对方只是摆摆手。“没关系,等一下我会处理,你赶快上楼去换个衣服,免得感冒。” 程明夏哑然失笑。“不,是我得回去了,怕再晚一点风雨太大,回不了家。” “喔,这倒也是,那你快走。”她直性子,快人快语,说完见他一脸怔然,她才红着脸,懊恼地补充:“我不是赶你,是你说——” “我知道。”他轻声笑着,下颚线好温柔。“谢谢招待不烫口的热咖啡一杯,我先走了。”他一迳在笑,被她这样可爱的反应逗笑。 她被他的笑声弄得两颊更是热烫,只能微抬下巴,斜着眼看他。 见她红着粉脸,他轻咳了声后,敛去笑意。“那么就不打扰了,老师晚安。”他优雅地淡点下颚后,转身走出大门。 见他就这样离开,想起外头的风雨,她随即拿了搁在鞋柜旁的雨伞,追了出去。“程明夏。”她看着他的背影唤了声。 “是。”他止步,回过身。 他这一回身,让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是喊着他的名字的,而这才后觉地想起来,今晚自己对他的态度有了很大的改变;是因为明白了他这个人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糟糕?还是他在这样的风雨夜里送她回来?或是因为他对音乐的涉猎让她感到他的不同?难道会是他借她cd,她就这样被收买了? 她探究不出原因,只是觉得现在站在自己眼前的这个男人,真的不糟糕,而且……还挺好的;斯文,谈吐得体,还对音乐有着不错的监赏力,又不会缠着她的家长跟他买琴,最重要的是,这种天气还送她回来,自己却因此湿了一身。 这种男人……这种男人怎么样呢?又不是挑对象,她想这些做什么? 抿了抿嘴,她说:“这伞给你用,虽然不是五百万保障的,但总比淋雨好,衣服好不容易才干了点呢。”她指指他身上还带了点潮意的衬衫。 程明夏黑眸微微一烁,薄薄的唇角噙着笑意。“你也知道五百万保障大伞?” “我爸都这样讲啊,只要一下雨,他都会说要带五百万大伞出门,我记得我问过他,好像是什么广告内容的样子。” 他一手插在裤袋,笑得温煦。“是。我也听我父亲说过。” “我没有那种五百万的伞,只有这种有花边的,还是粉红色的伞。”她把自己唯一的雨伞递了出去。 程明夏低眼看着那把果然有花边的粉红色的伞,觉得有趣,心底也有暖意。他接过伞,微微笑着。“谢谢。我觉得粉红色其实很不错。”手里握着她的粉红色花边小伞,心像撑住她这份细细的贴心,微甜。 “你进去吧。”他笑了笑,走向电梯,长指摁了按键。 他拿雨伞时,温凉手指擦过她的,淡淡的触感却让她心头一跳。她感觉一股热气就这样冲上两颊,连耳根和颈背都热热的。 电梯门开启,见他身影已进入,她急忙上前,又唤了他:“程明夏。” “是。”他回过身,手指压住面板上的按键,让门保持着开启。 他那声“是”,语气恭敬得让她发笑。“你和人说话都这样是来是去的?”第一次听见不觉得有什么,连几次都听他这样回应,她才觉得有趣。 程明夏微地一怔,温煦的笑意略低了些。“我家人都习惯这样说话。” “喔。”她眼眸转了转,思虑着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十几秒钟过去,她才看着他。“我只是要提醒你,开车开慢一点,还有就是……你到家能不能传个简讯告诉我?你那边有我的电话号码吗?”见他眸光略深,她两腮又热了起来。 “那个……”怕被误会,她急着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你送我回来,我当然也希望你平安——” “我知道。”程明夏凝着她的目光深邃,隐约烁动着内敛光点。“我那边有你的电话,到家就给你消息。” 他的答案让她安心。“今晚谢谢你,再见。”她做了个九十度鞠躬。 “这次还会再喊住我吗?”他眼梢带笑,连镜片后的目光都亮了起来。 “咦?”梁明爱呆了几秒,才明白他意思,红泽迅速在她两颊上漫开,她看了他一眼,略不服气道:“啊啊啊,风雨真的好大,你赶快回去。”说完随即转身跑回屋里,隐约听见身后有他快慰的笑声。 关上大门,她背靠上门板的瞬间,像是听见自己心脏大力跳动的声音。 而外头那男人,见着她在他面前难得的俏皮模样时,心像被剥开一道缝的蛋糕,有什么甜酱慢慢地、暖暖地渗了进去,心里微微的甜,像是……动心。 第八章 第四章 一个月为期一次的店长会议,地点在三楼音乐厅。这次与会的教师均是任课音乐班教学的讲师们。刘慧慧就坐在襄理右手边,低头忙着会议记录;襄理左手边是程明夏,而坐在程明夏身旁的是穿着粉红色衬衫、五官深邃的男人。梁明爱不曾见过他,只是方才踏进这音乐厅时,那男人曾微笑对她点了点头。 她没应声,半晌后,也不知道为什么竟开始倾吐心里的感受。“我当然也不喜欢学生退班,别说襄理他有来自上面的压力,我也有我的压力。退一个学生我的薪资不仅减少,上课气氛也会因为少了人而改变,如果学生都愿意继续学习,那是我最快乐的事,可是他把我说得我好像很不认真似的。” “你刚刚也有听到,他要我打电话给那些退班学生的妈妈,要我想办法把他们叫回来上课,可是他们就是有不能继续上课的苦衷,我不希望我像个推销员一样,一直打电话过去,那感觉像是死缠着他们回来缴钱一样……我当然也知道生育率降低,招生愈来愈不容易,可我真的努力过,我不是无所谓的啊……”说着说着,再也忍不住委屈,热了许久的眼眶烫出泪来。 “虽然自己是老师了,但我到现在还是维持每天练三小时的琴,每堂课的内容都先写过教案,设计过上课的内容……”她吸了吸鼻,又说道:“襄理为什么要这样否定我?因为我资历比较浅吗?他对其他老师的态度很明显客气多了……” “小时候我家里好穷,每次到舅舅家,看到表姊穿得漂漂亮亮的坐在钢琴前弹琴,我就好羡慕。爸爸知道我想学,他很努力赚钱,一直到我小学五年级了,他才有能力让我学琴。我很努力的,因为我不想让爸爸失望。我舅很有钱,他一直瞧不起我爸;我告诉自己要成为音乐老师,让舅舅知道就算爸爸是穷人家出身的孩子,也有能力把女儿栽培好……”她长睫颤颤,眼帘湿润。 “后来,考进柏木的教育系统,成了音乐讲师,我就跟自己说要成为一个很棒的老师,赚很多钱……”她像着孩子般地哽着声音说,一古脑儿地就把心里承受的压力对他倾诉。这刻的她,不再是那个台上气质优雅的老师。 “我去年贷款买了那间公寓,也是想要把我爸接来一起住,可他说他不习惯住公寓,所以还是和弟弟妹妹住在老旧的平房;然后我就告诉自己,一定要赶快存钱把那栋平房翻修,让他们能住得舒适一点……”她轻喘口气,又继续说:“我现在有房贷压力,还想翻修我爸在住的老房子,我怎么可能不在乎学生的续班?退一个学生,我的钟点费就少了很多的……” 原来,这就是她讨厌有钱人的原因?想要证明自己并不因为家里没钱就没有能力,所以积极求表现,但这样的努力换来的只是否定,难怪她会这样难受。 她的家庭,必然很温暖,也许不有钱,但有着满满的亲情;她的父亲想来很是宠爱她,这样家庭下成长的她,造就出她纯挚坦率又不懂心机的性子,于是与她相处时,他才总是如此舒心自在。 第九章 沉沉凝注她泪涟涟的脸蛋,心口却有疼意一抽一抽的,似是见不得她这样难过,程明夏这刻默思的是——怎样才能止住她的泪? “睫毛膏糊掉了。”他突然开口,语声低柔,并从裤袋掏出手帕。 她还不及回应,就听见身侧男人开口: “你有什么事吗?”程明夏脚步向右一移,将身后女子的身形隐去大半。他语声客气,却心存戒备。他也不知这刻是怎么回事,只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她和宋蔚南接近的机会。 宋蔚南挑了挑眉,一手摩挲着方颚,状似沉吟,片刻才听他声嗓带笑意地反问:“我没什么事啊,只是关心老师而已。”他脸庞一偏,越过程明夏的肩头,双目直勾勾盯住她的眼。“梁老师,我不能关心你吗?” “啊?那个……”她察觉这两个男人之间的气氛似乎不大好,看了眼身侧的男人,才讷讷道:“我现在正要去吃饭,谢谢关心。” 宋蔚南不理会面前男人愈来愈紧绷的眼色,又问:“和程经理一道去吃吗?” 她点了点头。“对。” “那么改天,请老师也给我个机会,让我请老师吃一顿饭吧。”他眸光专注地看着她,淡勾的唇角有抹玩世不恭。 虽不想答应,但若拒绝他,似乎说不过去。她想了想,淡应了声。“好。” “那么,我很期待。我再约老师,不打扰了。”宋蔚南勾了勾唇角,对她轻眨了下眼后,绕过他们走进公司。 透过自动玻璃门,梁明爱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只觉这个宋蔚南有些莫测高深。她回过脸容时,才想问问程明夏,却见程明夏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未知处,像是若有所思。 “程明夏。”她轻扯了下他的衣袖。 “是。”他回眸,一贯的回答模式。 “你……怎么了?”她问。 觑见她脸上那抹小心翼翼的关心,他眼神回暖。“没事,走吧。”他只是依旧看不清宋蔚南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迈步走在前头,让她先坐上车后,才绕过车头,打开驾驶座门时,眼眸一抬就见宋蔚南站在展示区的落地窗前,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只是沉了沉浓眉,迅速坐进车里。 “那个……程明夏。”坐在车内的梁明爱也看到宋蔚南了,她看着坐上驾驶座的男人,狐疑地问:“你和那位业务是不是合不来?” 程明夏看了看后视镜,转动方向盘,避重就轻地答:“只是不熟。”不是合不来,是他根本不明白对方的敌意从何而来。 她看着他淡淡的侧颜,困惑地问:“可是你们之前不是都在总公司吗?” 他不想继续这话题,遂按下音响开关。“上次借你的那张cd还喜欢吗?” “啊,你说那个david garrett吗?他超棒的,我好喜欢哦。”谈论起喜爱的事物,她轻而易举就被转走话题。 “里面还有他的另外一张,你要的话,拿回去听吧。”他指指前头置物箱。 “真的吗?我还能再跟你借吗?可是前一张还没有还你,这样很不好意思耶……你不介意吗?”她虽是问着,手却以极快的速度打开置物箱,将一叠cd拿了出来,并翻找着。 那心口不一的举动令他莞尔,不禁侧过面庞看了她一眼——她正捧着cd,专注寻找着她想要的那张专辑。她淡淡侧颜,甚柔美,微翘的长睫低垂着,浅浅扬起的唇畔正蕴着一朵小梨涡…… 这刻,心里头唯一的感觉是——只想将这样可爱的她,收藏起来。 感情这种事,果然微妙,不受大脑控制。想起自己还说过不是要追她的话,却没想到现在这样贪恋她的每个可爱表情,不愿别人看见。这是为什么?也许每个人要在何时何地喜欢上一个人,本来就没有依据和道理。 第十章 “它是一家餐厅?”梁明爱怔怔看着面前这栋比较像是样品屋的建筑物。她从不知道,在精明商圈也有这样的餐厅。 它藏身在一片绿影间,踏过一颗颗雪白石头,钻过茂密的树墙后,才得已窥见这个玻璃帷幕的世界。主体利用长条清玻璃和深砖色铁板条,设计出这么一座棱棱角角、锯齿状的建筑物,看上去低调清冷,可一踏入,才是教人惊艳。 “选时间?”梁明爱看了看列着日期和时间的表格,倒先被那上头工整的方块字勾出兴趣,这字……跟自己的好像啊。“上面这日期和时间是谁写的?” “怎么了?”程明夏拿回表格,检视着。“有错吗?” “不是。”她露齿笑。“这个字跟我的好像哦,乍看会以为是我的字。” 听她这样说,他似是讶异,把表格翻到背面,道:“你写几个字。” 明白他意思,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上几个字。“是不是很像?” 程明夏低眸,很是讶异她的字迹。“是很像。不知道拿给别人看,能不能看出这是两个人的笔迹?” “是啊。”她眯着眼笑。“那这到底是谁的字?”她指着表格上的字迹。 他缓缓抬眸看她,嘴角一抹意味深远的笑。“我啊。” “你?”梁明爱睁大秀眸。 “是。”他淡点下颚,笑意浅浅。 “好巧哦。”她眼帘半垂,看着他和自己几乎一样的字。 “什么好巧?”他好听的男中音略沉。 “就是同一天生日,姓名第二个字一样,现在连笔迹也几乎相同……我还没遇过这样的人。”这感觉很是惊喜,也有点微妙,就好像是……这个人注定该和自己相识似的。这念头刚起,只觉自个儿的脸颊烧腾着热意。 “我也没遇过。”程明夏说这话时,是前倾身子的,这样的坐姿让两张脸颊靠得极近,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却有灼热气息轻落她面颊,撩拨她的心。 她悄悄抬眸,撞入他深邃目光,感觉两只耳朵更热,心脏在胸下跳动,一下胜过一下,像是要跳出胸口,她慌转了圈眼眸后,专心研究表格上头的时间。 看了看,发现每一栏都是空白,她狐疑地问:“都还没有老师安排时间吗?”音乐厅只有一个,必须轮流使用,每位老师都得事先排定音乐会举办的时间。 “先知道音乐厅开放时间的老师就先选,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你先选。” “这样好吗?我第一个选耶。” “怎么不好?早晚都要选的,还是你想等大家都把好的时段挑走了,才要选?”程明夏又推了推笔,鼓励的眼神。“快啊。” 她犹豫地看着他。“可是……” “放心,这件事是我负责的,时间表在我这里,谁也看不到。至于其他老师,我会请她们把想要的时段告诉我,我帮她们调整安排。” 梁明爱握起笔,看了看上面的时间后,又看了他一眼。为何对她特别?想起他几度犹似情深的凝视,她不禁要想,他对她是不是有那种意思? 他轻声笑开。“不要担心,我不会要你介绍学生跟我买琴。” 闻言,她愣了下,只觉懊恼又不好意思。“我现在没有这样想你了啊。” “我知道。”他又低低笑着,温柔的目光点点烁亮。“在你想要的时间上写上你名字。快啊,我不会害你。” 考虑之后,选定了时间,她在那栏写上自己的名字,当落下最后一笔时,低垂的目光映入一双细白纤瘦的小腿,还不及抬眼,已先听闻一道细致的柔嗓。 “steven,来吃饭?”说话的女人,灵眉秀目的。 “幼心?”程明夏有些意外遇见她,他看了梁明爱一眼,道:“我跟梁老师来吃饭,应该见过吧?” 梁明爱抬起脸蛋,看见了女人的面貌时,她向她微点下颚。 她认识她,江幼心,是讲师,也是示范演奏者,公司一些大型活动都是她主持的,她在丰乐分公司也有任课,但堂数不多,是故两人并不熟。 “梁老师,我们好像见过几次。”江幼心拉开椅子,向梁明爱微笑后,就在程明夏的左前方坐了下来。“才在精明开完店长会议而已,所以和几个同事过来吃饭。”她指了指另一桌的同事。 柏木集团内部讲师众多,除了固定时间必须在总公司进行教学研究会议之外,也会另依老师任课堂数而将老师分派在不同的分公司进行店长会议。 程明夏向那桌几位老师淡点下颔,一只柔软的小手就这么贴上他额际,他一愣,看着左前方这张前倾着身子、轻蹙秀眉的脸蛋时,倏然想起了什么,他匆匆挪开面庞,看向对座的梁明爱,而她正怔怔看着他。 此刻,她眼底有太多情绪,意外、猜测、怀疑,还有……近似错愕,他一时也看不出来她究竟在想什么。 江幼心是他国中同学,也是他在美国念书时期的同学,两个台湾人在异乡,自然是培养了好情谊,这份好友谊便一直维持着。回台一年多后,母亲帮他安排了一场相亲会,想不到对象竟是她,两人都觉得这样的缘分很是难得,彼此都很珍惜,只是他对她始终都只是朋友般的感情,她对他亦无男女情思。 他们只是好朋友,可幼心的双亲急着她的终身大事,为了逃避相亲,幼心拜托他陪她在她双亲前演戏;她爸妈真以为他们在交往,因而不再安排相亲给她,可大概演得太逼真,后来连母亲也认定幼心了。 他们在各自的家长面前,是情人,可只有他们明白,他们只是很谈得来的朋友,而现在,梁明爱会怎么想他和江幼心? “你今天有发烧吗?”江幼心的询问让他回神,却听她又说道:“早上auntie打电话给我,她说你感冒了,她要我如果遇见你——”话说一半,被抢白了。 “没事,我很好。”不想被梁明爱误会,他只能中断这话题,而此时服务生适巧地送来色拉和浓汤,他看着江幼心问:“你点餐了吗?” “点了。”江幼心抬眼看向服务生。“请问,能帮我把餐点送来这桌吗?” 服务生微笑。“可以啊,小姐点了什么?” “我要看菜单才知道。”江幼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说:“我跟你过去确认一下好了。” 第十一章 第五章 江幼心随服务生离开后,梁明爱把表格和笔移到他面前。“我选好时间了。” 程明夏接过,看了她在某个时段一栏已写上她的名字,说:“你有空把表演的曲目和学生名字列给我,我帮你做节目单。” 她没应声,只是细细端详他,片刻,才问:“你感冒了吗?因为前晚淋了雨的关系吧?”昨日放了一天台风假,今日再见他,他关心着她被襄理狠削后的心情,她却没发现他感冒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事,只是发烧而已,早退了。跟你没关系,不要放心上。”前天夜里突然发高烧,也明白大概是淋了雨的关系,不让她知道就是怕她自责。 “……噢。”他这样的回应让她觉得有些难堪,感觉像是她自作多情…… 自作多情?才多久时间,她对他已是这样的感情了?她会不会太夸张?而她表现得明显吗?他看得出来吗?她有些惶恐,也有一点慌迷。 见她神情微变,他想她定是误会他意思了,正要开口解释,却见她转身拿了搁在身后的皮包。他眉一皱,轻问:“你做什么?” 梁明爱秀眸慌转了圈,才微勾着唇角,浅笑道:“我去隔壁桌坐好了,这样你们要说话也比较方便。” “没什么方不方便,你坐这就好。”他突然从对座移到她左前方,拿过她的皮包,搁在自己腿上。 “可是我看你们好像有话要说,我坐在这里你们也不好说话,我——” “看你心情不好,才带你来的。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吃饭?”程明夏语声带笑,一面将他的沙拉、浓汤和餐具移到面前来;他握起叉子,微笑地看着她。“这沙拉采用进口蔬菜,搭上酒醋酱汁,非常清爽,你试试看,我迫不及待想吃了。”语末,真见他叉起一片芝麻叶,送入口中。 她心里就是觉得怪,很不舒坦,因为才发现自己对他有着不寻常的情思,却又见有另个女人和他这样好;可听他这样说,自己要是走开,好像也很不得体。 “快吃。”程明夏拿起餐巾纸轻印嘴角,望向她的眼眸温煦如水,哄小孩似的。“不吃完这些,等等可就没有好吃的甜点。” “咦!梁老师怎么不用餐?”去而复返的江幼心坐了下来,她看着梁明爱面前那没有动过的餐,细声道:“你怕胖吗?这里的酱汁低热量,不会胖的,蔬菜又很新鲜,steven喜欢这里的菜,他会带你来,一定也希望你喜欢。” 江幼心这方言谈,倒让梁明爱困窘起来。她看了眼程明夏,可他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维持着进食的动作,眼梢隐约有着笑意。 他平静的反应让她有些失落,只能拿起叉子,慢慢地吃了起来;而分坐在她两手前方的两人依旧继续交谈着,他们说话的姿态不像单纯只是业务与讲师这样的关系,两人之间似乎有着很深厚的情谊。 他们不刻意的音量,似不介意她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但她没去细听,只是低首专注吃着自己的餐点;而程明夏虽与江幼心交谈,却时不时将他的餐点分送到她盘里。 “这个是乳酪焗烤菠菜卷,非常好吃。”他将那牵着乳酪丝、香气逼人的菠菜卷划开,分了一点在她盘内。“还有这是尖管面,这里的招牌,也试一点。” “这个是黑松露面。”他用他的餐具将餐点一一送进她盘里,也没顾虑什么。她看着他的举动,眼眸一转,和江幼心饶富兴味又带着探究的眼神对上。 梁明爱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这刻的心情。见他和江幼心明明有着深厚的感情,可他几度看她的眼神,分明也缱绻温柔,就连服务生说着暧昧的话时他也没有反驳,那他现在这样算什么?享受左右逢源? “我不是小孩子了,自己来就好。”她闷闷地说。 程明夏顿了下,望向她的眼神专注仔细,她感受到他灼热的凝视,可她不看他。 料不到江幼心笑了声,轻轻柔柔的。“梁老师,如果有男人愿意把一个女人当小孩子疼爱,那也是那个女人独一无二的幸福呀,我跟steven认识这么久,他可不曾这样帮我布菜。” 梁明爱闻言,只觉耳根发热,一时间也找不到话回应,只是笑了笑。 江幼心话里有话,她不是听不出来。她困惑她为何这样说,可那个该开口的人却未置一词,只是带着轻浅愉悦的笑意。他们之间不是那样的关系,可他什么也不解释,她莫名难受起来,连自己也无法解释这样的情绪。 搁下手中餐具,她环视一圈周遭环境后,突然开口:“对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间。”她离开座位。 走到那两扇应当是洗手间、却没有任何标语的门前,她也未想太多,直觉地走进面前那扇门,一进门,见着里面景象,她脸蛋倏地热烫起来,匆匆转身而出。真是太丢脸了,居然闯入男厕,庆幸的是并没有人在使用。 她低着头走出,一出门口迎头就撞上人。她走得急,结结实实地往那人胸膛撞去,鼻子首当其冲,痛得她低呼了声,连忙伸手摀住鼻。“对、对不……” “很痛吗?我看看。”程明夏拉下她的手,俯下面孔看她。 见她鼻头略红,神情困窘又懊恼,他轻轻笑开,颇是愉悦的神色。“走这么急做什么?我追过来就是想告诉你,这厕所没有标示,男左女右,结果你动作倒快,直接闯进男厕。” 他暖热的气息逼近,她眼睛蓦然一酸,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刻被他撞见自己的糗态,她竟觉万般委屈,轻轻挣开他,转身走入右边那扇门。 这洗手间的设计甚是温馨,洗手台旁还摆设着雪白色的沙发,她直接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也不知道自己这样逃避是为哪桩,反正从江幼心出现开始,她整个人就不对劲,别别扭扭的;尤其江幼心还知道他的英文名字,知道他爱这里的菜色,知道他生病,甚至说了什么auntie打电话…… auntie是谁?和他和江幼心有什么关系?江幼心所知道的他的事,都是她不知道的,她发现自己甚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可为什么会这样在乎这些? 她起身走到洗手台前,看着圆镜里的自己,表情竟是这样委屈和难过……这个别扭的自己,这个他一靠近就会心跳加快的自己,这个在他面前卸下武装哭诉委屈的自己,不就是因为喜欢上他吗? 分明是讨厌业务员的,可他的体贴、他的温柔、他的细心、他温煦的眼神和他温良的脾气,让她在这样的相处中,陷溺其中了。而他,到底把她摆在哪个地方?若说喜欢她,怎么不表示什么?若不喜欢,他用那样火热的目光瞧着她,又为了哪桩? 见有人走了进来,梁明爱回过神,洗了手后,慢悠悠踱出。才走出,那人就靠了上来,手里提的是她的皮包,他语声柔沉,带点担忧:“怎么这么久?不舒服吗?”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温柔吗?会不会他只是惯于对人这样,并不是对她有什么特别的心思?因为他对江幼心的态度也是那么温柔啊!如果只是自己自作多情,那也怪不了他,她应该和他保持距离才是的。 摇摇头,她应了声,然后接过她的皮包,视线绕过他肩头,讶然发现他们坐的位子已有服务生在收拾,江幼心也不见了人影。 “怎么……不吃了吗?”她目光挪到他脸上。“江老师呢?” “她先走了。”程明夏皱着眉头看她。“我看你脸色不大好,先送你回公司休息好了。” “可是你吃饱了吗?我看你好像没怎么吃。”她是不是太过分了?因为自己莫名其妙的心情,让他和江幼心都没能把餐吃完。 她这份细微的关注,让他眉间褶痕淡了些,他笑着。“我吃饱了,走吧。” 回程时,梁明爱没再开口说话,她秀额抵着车窗,看着飞逝的街景。 程明夏手握方向盘,专注前头车况时,曾几度分神看向她。 她是个很好看清的女人,脸上的表情就是她的想法。从初时见到他的爱理不理,到今日已能吐露她的心事,他不是感觉不出这其中的转折,也感受到她对他亦有好感。 幼心是最明显的例子。从幼心出现后,她就变得有些古怪。他知道她大概误会了,寻思着该怎么开口,可最后车子一路开回公司时,两人都没再有交谈。 程明夏停妥车子,并拉上手煞,她侧过身子来,正在解开安全带。 他沉吟几秒,看着前方,轻轻开口:“那家餐厅我常去,每次都是一个人待在那里,因为目前没有女朋友;至于幼心,她因为听我提过那餐厅,所以她偶尔会过去,不过我们不曾一起在那里用餐。” 这番解释,梁明爱不是不讶异,只是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回应什么,她低着眼,解开安全带。 没听见她的回应,程明夏侧过面庞。“我和幼心只是朋友,国中是同班同学,大学也读同一所,我们一直都很聊得来,就只是这样而已。”他镜片后的目光辐射着热度,看着她微低的面容,又道:“跟你提这个,只是不想你误会。” 方解开安全带的梁明爱闻言,只觉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心跳莫名地促跳起来,她脸腮漫染开桃色,心底不是没有喜悦,但忆起他与江幼心之间似乎拥有什么她不能知道的秘密时,不免又揣测起他现在这刻的行为究竟是何意思。 长睫轻颤了颤,她抬眼迎视他时,眼底却窜起两抹细微的火苗。“程明夏。”她唤着他。 “是。”他眸光深浓。 “我不知道你跟我说这个的用意是什么,我只是觉得她都知道你生病的事,我却——”她倏然止声。她这是在做什么?表现吃醋吗? 见他眼梢渐显笑意,隐约开心,却又不更进一步解释,她突然失去了说话的兴致。“谢谢你这顿饭,我要下车了。”这样不进不退、不上不下,她尴尬得只想离开这方天地。 程明夏没有动作,只是敛了笑意,而盯着她的目光,多情依旧。 他不开锁,她也开不了车门,她于是轻拍了下车门。“你开门,我要上楼去准备晚上的课程。” 见她眼眶微红,他轻喟,然后解开中控锁设定,锁开的声音一响,她迅速握住车门手把,他右手猛然一移,握住她左上臂。 “梁明爱。”他低唤了声,音律轻得不可思议。 他首度这样喊她。这声轻唤,犹似天籁,细细钻入耳膜,麻了她脑后,她僵了下,静滞不动,可迟迟等不到他说话,她右手便去扳车门手把,而他却在这刻移动他掌心,从她左上臂下移到她手腕,然后她的左手便被他掌心密实包覆住了。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他施力握住她的不放,指月复轻柔摩挲她的肌肤。他这亲腻的动作让她心提了一下,眨了下长睫,低垂的眼眸缓缓挪向他手背。 他指节分明,肤色玉白,隐隐可见分布其下的脉络青筋。他掌心非常温暖、干燥,带有薄茧的指月复粗糙,贴在她软肤上,竟偎出热意来,她心跳甚快,却也心乱如麻,不明白他意欲为何。 “程明夏……”她受不住这样的气氛,语声细软地开口,却被他抢了白。 “明爱。”他侧过身子,左手搁在方向盘上,右手仍握住她的。“请你给我一点时间。”他凝睇她的眼色有罕见的执拗专注,不容怀疑,压低的声嗓像要蛊惑她的心。 不是不表明,而是他需要再想想。他喜欢这个女人,想跟她在一起,可偏偏她讨厌有钱人,他若表明他是柏木接班人,她会有什么反应?会直截了当地拒绝他吗?若是这样,他又如何能对她开口他的身分? 再有,母亲一直误以为他和幼心在一起,之前答应幼心在她双亲前演戏,他便不主动说明他和幼心只是聊得来的朋友,但现在他也得找机会向母亲解释。 他没想过自己这样的身分会让他这般烦恼,假若他的身分最后被共事过的同事知晓,大家会怎么看他他其实都无所谓;可若是她,他不能不去考虑她的反应和心情。但要怎么开口解释他的身分,才不让她误会他? 见她傻愣愣地盯着他,他禁不住探掌碰了碰她软颊。 给他时间?做什么?梁明爱怔怔看他,他却安抚似地轻抚了下她面颊,已没了方才的惑人神态。 “下车吧。”程明夏收回手,侧身熄火。 她满脑子疑问,他却像个无事人。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为何几次感觉两人距离近了时,他又立即退了姿态,将两人距离稍稍再拉开?但她还能怎么样呢?她是个女孩子,总不能开口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吧? “程明夏,我发现我愈认识你,却觉得愈不懂你。”看了他一眼,梁明爱打开车门往公司大门走去,手心被他握过的地方,还隐隐发着热,带了点疼。 第十二章 “你们这办公室,比我想像中还要宽敞。”丰乐分公司的办公室内,坐在办公椅上的柏木一辉,正抬脸打量着环境。 他是程明夏的外公,高龄七十五了仍是一身硬朗,他目前仍是日本柏木株式会社社长,但这些年已是半退休状态,底下事业早已交由儿子管理。这次来台,是为了台湾柏木底下子公司的经营问题。 当年嫁到台湾的女儿柏木逸美,在音乐事业稳定后,开始转投资美语和电脑教育事业;但因为判断错误,导致这两项事业长期以来皆是亏损状态,全靠音乐事业撑着。为了不影响整个集团的运作,柏木一辉这次才会亲自前来台湾,打算劝慰女儿退出美语及电脑教育事业。 “是还不错。”坐在另一侧的程明夏说着标准的日文。 这两日外公就住在家里,昨天提了今日要过来看看他的工作环境。外公行事低调,加以他还不打算公开自己是柏木接班人身分,于是利用襄理回总公司开会,几个业务也不在办公室的时间,他随即让母亲精通日语的助理开车送外公过来;而就算一楼门市的刘慧慧问起,说是客户来访也不会被怀疑。 柏木一辉闻言,笑了两声。“嘿,这个工作做得怎么样?都升业务经理了,该熟悉的内部作业我相信你已经模得透彻,你要不要考虑接手集团了?你接位后,和股东等等的,也是需要一点磨合时间,这不是容易的一件事,所以你要尽早准备,趁我和你妈都还有体力能帮你的时候,赶快坐稳管理者的位置。” 沉吟片刻,程明夏的语气略转严谨。“是。最近子公司亏损的问题,让妈很烦恼,我身为她唯一的儿子,也想帮她分担责任,所以我最近也在考虑,是不是要早点接下这个责任了,只不过我才进来两年多,实际管理经验怕是不足。” 柏木一辉精睿的细眸满布赞赏,他呵呵笑道:“你能这样想,外公很开心。我知道你以前只想教课,无心企业管理,我也没有事业非要传子的观念,因为带领一个事业不容易,不过难得你有这样的孝心,外公会全力支持你,有不懂的就尽管来问,你舅舅那边我也会交代他,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找他。” “是。”程明夏淡点下颚。 “做事业也没有稳赚不赔的,这都需要经验累积。像你妈,当初要投资美语和电脑教育时,我和你爸、你舅舅,谁没阻挡过她?结果她硬是要做,弄到亏损就算了,还要拿音乐事业的钱去贴那两个。要撑起一个事业不能意气用事,也不能感情用事,要适时地采纳其他人的想法;也不是别人做那个好,我们就跟着做。这个经验也是教导你,将来接了事业,做任何决定前,都要先考虑清楚。” “是,外公的话我谨记在心。”程明夏坐姿端正,点了点下颚。 见他如此严肃,柏木一辉哈哈笑。“不要那么紧张啦。”他突然凑进脸,盯着外孙。“我记得你也要三十岁了,有没有对象?” 程明夏愣了半秒,淡声道:“是。有一个很可爱的女人很让我喜欢。”他语声平平,心口却异常柔软。 小时候双亲忙着事业,他放学回到家,面对的只有佣人,很是孤单,也只有每年寒暑假去到日本和外公外婆住一起时,才感受得到家的温暖;所以他一直都很向往安定的家庭生活,而那个可爱女人,是他目前唯一想要与她共组家庭的对象。 柏木一辉又是呵呵笑。“看得出来,你那个脸,就是很春风。” 程明夏闻言,神色略有腼腆。“有吗?她——”忽地两声剥啄,他止声,侧过面庞,那个嘴里才说出口的她,已出现在门边。 丰乐分公司的办公室是店襄理和业务在使用的地方,除此之外,还租借了一台影印机供所有老师和职员使用,并在最近另设了私人置物柜供音乐班教学的讲师们放置私人物品,而通常讲师们习惯把常用的教材锁在各人的置物柜内。 梁明爱一进公司,把物品放进教室后,想起今日课程需要用上教材补充,她得先影印,于是找出置物柜钥匙,移步到隔壁的办公室。 轻敲两下门板,她推门而入,却有两双眼睛直盯着她瞧,一个是那近来让她心思烦乱的男人,一位是上了年纪、头发胡子都花白的老者。 程明夏柔软着眉眼,淡点下颚道:“梁老师。” 梁明爱呆了半秒,对他点点头,也朝那老者颔首后,往他身后的置物柜走去。她的置物柜在中上的位置,她身高正好可以轻松打开它,不必踮脚也不必弯身。 能使用到这一层,说来也是身后那男人的功劳。他直接把钥匙给她,说那一层是给她用的,她还以为是襄理排定的,但事后才知道都是由资深老师先挑选,她不知道他是如何得到这层的钥匙,但心里是感激的。 她打开置物柜门板,在一叠教材中翻找着,耳边却窜入她不熟悉的语言。 “是这里的老师吗?教什么的?长得好可爱。” 那老者说的居然是日语! 梁明爱微怔后,不禁臆测起对方身分。什么人会到公司来找他?还是个说日语的人。她好奇地偷偷侧脸,不期然与对方的目光对上,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岂料对方竟是对她眨了下眼,她惊骇地瞠大美目,有些困窘。 “是,教音乐班,进阶班的,也另外在教键盘乐器。”程明夏偏过脸庞,他温柔的目光落在她红润的脸蛋上。“外公这样子做,好像吓到她了。” 那日语如此顺畅,听不出一丝别扭和迟疑,梁明爱一双美目瞠得更大,她意外地看着程明夏。他居然会说日语? “开个玩笑而已啊。”柏木一辉呵呵笑,花白胡子下一口白牙。 “她有一点怕生,外公这样会让她困扰。”程明夏目光深邃地又看了她一眼后,微转椅子,正面对着柏木一辉。 见他转过面庞,梁明爱才回过神来,回身找出资料后,将柜子上锁。走到影印机前,她将手中资料摆上,盖上原稿盖板,设定着影印的页数。 “哦。”柏木一辉发出长长的惊讶声。“连她怕生都知道,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程明夏略为腼腆,他低声道:“目前没有关系,但想跟她有关系,她就是我才提过的那位很可爱的女生。” “哦呵呵呵。”柏木一辉眉开眼笑的。“那赶快追回来跟她有关系呀。” 他苦笑了声。“我也想,但她不喜欢有钱人。”再有母亲近来操烦着子公司的事,他迟迟没机会开口解释他和江幼心并未交往的事。 柏木一辉挑眉。“哦?不喜欢有钱人?所以她还不知道你的身分?” “不知道。说了怕她跑掉。”程明夏有着调侃自己身分的意味。 看着外孙嘴角那抹淡淡的苦笑,柏木一辉没什么同情心地笑了几声。“我每次在街头看到一些小男生小女生谈恋爱,就觉得很有趣,因为陷入恋爱的人,都会变得很笨。” 意识到这话中有话,程明夏微微蹙着眉。“外公的意思是……” “你和小姐还没正式交往吧?” “是。” “那这样有什么好烦恼的?”灰白眉毛挑动,续道:“你应该先把可爱小姐追过来,两人开始交往了,再慢慢透露自己的身分。正常的男女交往不是应该这样吗?先认识了,才开始了解对方,哪有连交往都还没,就先把自己的底掀给对方知道的?还是你们台湾年轻男女交往时,习惯先把家世背景抬出来?再说,可爱小姐要是真的喜欢你,我相信不管你是什么身分,她都不会介意,而且你也不是有心瞒她,她要是懂事,就能明白你的用意。” 程明夏先是愣了几秒,细细思量后,豁然开朗。 是,他只担心她要知道了他的身分,会如何的气愤,却没想到他们根本还没开始,他并不算欺骗,他也未曾想要欺骗她,就算她再恼他,好好跟她谈他的想法,她应也不至于无法谅解,那他这些天来到底是在担心什么? 外公这是旁观者清吗?这么一想,他顿觉轻松,声音轻暖暖的。“外公,您说的是。想不到外公管理事业有一套,连男女间这种事也这么有想法。” “嘿嘿,别以为我们这种年纪的老人都不懂爱情,我们这年代的人谈恋爱,也是很浪漫的,要不然你外婆怎么会那么爱我?”柏木一辉得意地哈哈大笑,程明夏亦是轻轻地笑着。 这男人说日文的腔调真好听,连笑声也这样悦耳。站在影印机前的梁明爱是这样认为的。也许是因为自己不懂日文,所以才觉得他的日文说得很好。 他声音温润,是他独有的质感,就像那淌过溪底圆润石头的清流。虽然听不懂身后的他们在谈什么,但他那每个轻荡在空气里的音节,细细钻入她耳道,掷在她胸口,像在诱她沉沦。 第十三章 沉沦……这字眼让她一凛。她回过神来,低眸才发现她按错页数了,只需要印十份的,数字却显示着七十三,她轻讶出声:“啊!糟糕。” “怎么了?”听闻她的惊诧声,程明夏走到她身后。 “我好像按错了,只要印十张,但是它还在印……”她语声带了点委屈,像被机器欺负了似的。 “我看看。”他上前一步,不经意间,胸膛便轻贴上她肩背,他低垂眼眸,看着那上头的按键。 梁明爱微偏着面容瞧他。他一走近,她便嗅闻到他身上的水薄荷气味,清爽宜人。他今日穿了一袭黑色的西服,里头是细条纹的水蓝色衬衫,未系领带,可这样的他,仍是英俊迷人;他的体魄透着热度,轻靠上来时,引得她背脊轻缓地窜过一阵酥麻,心脏亦随着一点一点地塌软。 她想,她当真是无可救药了,在这个也算公共场合的地方,就这样贪恋起他的气息和体温来了。 “来,你看着——”程明夏一抬眸,见她温柔凝视,愣了半秒后,下意识伸手揉揉她面颊,才噙着笑意道:“下次要是不小心又多按了数量,按下这个键,机器就会停止了。” 他亲腻的举止令她无措,她低下眼轻应了声。“谢谢。” “今天怎么这么早到?”还不到五点,他看过课表,知道她今日六点之后才有音乐班的课。 “五点有一堂个别课。”她低眼收着原稿。 他目光落在她卷翘的长睫上,揣想着若用指头划过它的感觉是什么?“晚餐怎么办?” “下课后再吃啊。”她收妥资料,准备离开办公室。 “那不是得等到晚上九点之后了?你向来都如此?”程明夏皱着眉看她。 “习惯了。”梁明爱淡笑着说完后,转身往门口走去。 程明夏只思考了一秒,在她身后说:“九点下课后一起吃消夜?” 她停步,转过脸蛋,审视他。他是基于什么原因邀约她?她想要答应他,可又害怕,怕自己愈陷愈深,怕自己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心念;再者,前几日他只是说了句给他一点时间,也没说清楚到底是需要什么时间,他们之间的关系现在是这样模糊,万一到头来全只是她的误会,只是她的一厢情愿,那要如何收尾? 男女之间在暧昧时分最是纠结,揣想着对方的每个动作、每个表情、每个字句,试图从中厘出什么,偏偏总像隔层纱,一阵风带起纱幔时,以为自己就要看清,可风一止,纱幔归于平静,又是一片朦胧。 梁明爱笑着摇头。“不要了,那么晚吃会胖。” “那要这样饿到明天天亮?”他皱着眉,镜片后的目光带了点责难。 他这副好似有多在乎她的模样最是让她讨厌。一开始说了不是要追她,可之后的态度让她觉得自己被他深深在意着,但偏又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教她进退都不是。她有些赌气的撇开脸蛋,却见他身后那老者的眼睛亮晶晶地瞧着她,她被看得不好意思,只能向对方再度点了点头。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程明夏沉吟几秒后,大掌压下虚掩的门板,让办公室处于隐密状态,也将她困在门和他身体间,他俯低面孔,瞧着她。“会日文吗?” 讶异他这问题,但也未多细想,梁明爱扳着手指说:“我没那么博学,我只听得懂o ha yo、sa yo na ra、a ri ga to还有ba ka!” ba ka?他畅笑出声。“你这是在骂我?” “哪敢啊,你日文说得那么溜,我还不知道你原来还会日文。”他这笑容太俊,她低下眼,不服气地小声嘟囔。 觑着她透着霞色的粉腮,他眸色略深,薄唇倏地凑近她耳畔,用着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ki mi no ko to ga su ki da yo。” “……什么?”梁明爱愣了下,瞋了他一眼。“不要跟我说日文,听不懂。” 我喜欢你啊。笨蛋。 那近似撒娇的姿态让他发笑,他也没打算在这里解释那句日文,掌心直接顺势一握,轻揽她腰间;手心贴上她腰身时,感觉她颤了下,白皙两颊便漫染出两抹红,那非彩妆点缀的红红脸颊实在可爱,他看着看着,笑得愈发温柔。 “我以前在日本住过,所以会说日文,就是住在后面那个人的家。”他掌心移开她腰间,改而握住她手腕,把她带到柏木一辉面前。“来,打个招呼。” “……啊?”她一脸怔愣,都还未能从他的亲腻举止带给她的惊诧和羞涩中回神。还有,他刚刚说了什么来着?他住过日本? “叫o ji san。”他轻捏她手腕。 欧……吉桑?她侧眸看他,怀疑的眼神。“叫人家欧吉桑,好像很没礼貌。” 他迟疑半秒,黑眸微微一闪,淡淡笑着。“不会。我也是这样喊他,你不看日剧的吗?日本人都是这样称呼的。” “你说真的吗?”她连台剧都没时间看了,哪还能关切到日本去。 “是啊。”他黑眸烁亮,看起来心情甚好。 梁明爱不明白他为何要介绍这个老者让她认识,但打个招呼总是对的,她看着老者,讷讷开口:“那个……o……o ji san。” “他是我外公。在日本,都是喊o ji san的。他这几天到台湾来玩,顺便来看看我工作的地方。”考虑几秒,程明夏决定先坦白外公与他的关系,只要他不提外公的名字,她应该不会联想到他们与柏木的关系。 柏木一辉似是很满意,笑容愉悦地看着自己的外孙。“小姐会说日文?” “不会。”程明夏改说日语。“已经跟她介绍了您是我外公,等跟她坦白了我的身分后,找时间再带她到日本和外公外婆正式认识。外公,您说这样好吗?” “好,怎么不好!”柏木一辉很是开心,起身模着自己的口袋,从西服外套拿出手机,将上头的一个吊饰拆了下来,递给程明夏。“送给这位小姐,跟她说是见面礼。你也没说你有喜欢的小姐了,害我没准备,身上只有这个。” 程明夏看了看那个布制的猫头鹰吊饰,道:“这不是外婆缝给您的吗?” “回去要她再做一个就好,这个给这位小姐,她很有我的缘,我坐在这里愈看她愈喜欢,你赶快跟她有关系一下,呵呵呵。”柏木一辉的笑声甚有精神。 程明夏侧目看着她。“外公说这个要送你,初次见面的见面礼。” “……你外公?”梁明爱仍震惊着上一秒他丢出的震撼,尚未回过神来。 “是,是我外公。我妈是日本人,但我爸是台湾人。”她震愕的模样让他莞尔一笑,把吊饰放进她手心。“外公给你的见面礼,他说他什么都没准备,只有这个能送你。猫头鹰的日文发音和福气的福相似,所以猫头鹰在日本是代表吉祥。既然外公要送你,你就收下,让你的未来都能福福气气的。” 梁明爱看着手心上那个小小的布制猫头鹰,不知道怎么形容这样的心情,虽然只是个吊饰,但给的人是他外公,那感觉就好像这份礼物特别贵重,她得很慎重看待才对;可她与他之间根本不到这种可以收下他亲人送的礼物的关系。 见她犹豫,程明夏轻问:“不喜欢吗?” “不是不是不是!”她摇摇头,想了想,才道:“只是因为我没有什么可以回送的,而且第一次见面就让你外公送东西,这样很不好意思……” 程明夏翻成日文后,只见柏木一辉又是呵呵笑,面色红润。“你跟她说,要她把自己送给你就好啦。” 闻言,他呆了半秒后,低低笑着。 “你外公说什么?”梁明爱问。 他看着她,目光邃亮。“他要你放心收下,他还请你有空去日本玩。” 她淡勾唇角笑了笑。“喔,你帮我跟他说声谢谢。听说日本消费很高,我恐怕没办法,不过这两天他有时间的话,我可以请他吃饭。” “也许——”他忽然凑进面庞,微微眯着眼看她,神态看似随兴,语声竟透认真。“将来结婚可以到日本蜜月,就能去看看外公和外婆。”说这些还太早,但陷入情爱的男女,不都凭借着一股傻气来进行爱恋,因而有了这样的期盼? 他这话说得暧昧,她脸色一红,却也只能当他说笑,她状似不以为忤地笑出声来。“连男朋友都还不知道在哪里,哪来的蜜月啊!未免想太远了。”她看了眼时间,又说:“我得去上课了。”她再度向老者颔首后,转身就要离开。 “明爱。”她擦过他身侧时,他轻唤住她,近似叹息的声音。 这次梁明爱没回首,只是停下脚步等待。 “九点一起吃消夜。”他深深凝视她纤秀背影,微沉的语声透着渴盼。 为什么要约她?他对她究竟抱着哪样的心思?上回在餐厅,他任着服务生和江幼心对她说那些让她听来是有些暧昧的话,可他也没表明过什么,还要她给他时间;而方才又介绍他的外公让她认识……他看似有情,偏又让她觉得她之于他什么都不是。她猜不透他心思,只觉得这样模糊的关系非她想要。 静默片刻,梁明爱只是淡声道:“我……我不想吃。”她开门走出。 不想吃?程明夏愕然地望着她淡去的身影——她这是怎么了? 第十四章 第六章 送走最后一个音乐班学生,梁明爱转身擦拭白板,一道身影映入眼尾,她心口促跳了下,可一侧首,见着站在门边的男人时,是失望,更是意外。 是被制约了?怎么会以为出现在门后的会是那人? “梁老师。”宋蔚南背贴着门,淡勾唇角。 “你好。”她轻声应道,有些局促的。不是讨厌这个男人,只是觉得他长得太过霸气,尤其他那双大眼直盯着人瞧时,总像要看进人心里似的。 “好像一直都没机会和老师好好聊聊。”宋蔚南笑。 他今日一件白衬衫,深色牛仔裤,领带系得端正,这样的他显得十分性格,尤其他笑起来时,烁亮的黑眸和微勾的嘴角,有他独特的魅力。这抢眼的外型挺适合走业务,不像那人,虽然外型俊秀斯文,但太有学术气息,看上去比较像教书的,倒不像卖琴的。 她勾着唇角淡笑。“我好像不常遇到你。” 宋蔚南轻笑了声。“不是我们不常遇到,是老师和程经理比较亲近。” 愣了下,梁明爱笑得有些牵强。“怎么会这样说呢,大家都同事啊。” “最近公司里都在传你们的事啊。”宋蔚南笑得漫不经心。 “我们?”她微讶。 “同事们都在猜测你们的关系。音乐会的时间你最先敲定,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不过这事情是他负责的,谁都猜得到他一定是让你先挑了时间;还有,每个老师的节目单都是音教小姐在做,就你的是他设计的,连置物柜也是他挑的……这些情况,很难不让大家去猜你们的关系。” “啊!就……就真的只是同事而已,像大家这样啊。”梁明爱有些窘迫。 “所以,我也能跟你有多一点的接触?”他黑眸牢牢锁着她,一瞬不瞬的。 “啊?”她瞠眸。 宋蔚南目光深沉地看着她。“老师忘了和我还有个约会?” 她想了想。“你是指上次说的,要吃饭的事?” “是。”他淡点方正的下颚。 他这应话的模式,让她又想起那人,她随即一怔。不过就是与他一个相似的应话方式罢了,怎么也要想到那人?原来无声无息间,她当真被制约了? 见她像走了神,宋蔚南唤道:“梁老师?” 拉回思绪,她看着他说:“我记得啊。” “那好,等等一起去吃点东西?”他两手抱胸,等着她答覆。 几个小时前,那人才约她吃饭,怎么现在这人也找她吃东西?她想了想,自己答应过面前这男人,实在没理由拒绝,她点了下头。“好啊。” “那现在,我有件事先跟老师报告。”宋蔚南微敛笑意后,道:“老师有个学生叫陈慈婷,她这一班的学生业务是我在负责的,上星期,她妈妈找上我,说要买琴。”他嘴角浅勾,可眼神却深沉得让人看不透。 她想了想,道:“有。慈婷妈妈有跟我提到她想买琴,我要她直接找业务员比较清楚。怎么了吗?慈婷妈妈说了什么?” “没有,陈太太很爽快,我去她家里拜访时,和她聊了一早上,跟她介绍了w系列的琴,她说会再回覆我消息。我看她很有意愿,会再考虑大概是想比价。”他顿了下,又续道:“陈太太有写了一份客户资料表给我,我放在办公桌上,当天晚上我回办公室,却见那份资料上的负责业务被签上别人的名字,我打电话给陈太太,她说她那天下午就已经订琴了,而且买的还是y系列。” “你说她买了y系列的琴?”梁明爱有些讶异。w系列是基本用琴,大部分家长一开始若想买琴,多半买这种阳春型的,y系列可说是教师用琴了,一部要价少说二十万起跳。 “是,我听到时也很讶异。陈太太说,是接洽的人员推荐的。” “不是你吗?”她一脸纳闷。 “一开始确实是我在负责,那天早上也是我亲自去到她家和她谈的,不过那晚我回到办公室后,才知道那个下午公司另一名业务见了我办公桌上的客户资料上记录着学生有意愿买琴,所以他马上过去拜访陈太太。”宋蔚南紧盯她的表情,不紧不慢地说。 梁明爱一脸惊诧。“你意思是……本来是你的业绩,现在被抢了?” “业绩被抢这不要紧。”他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我只是纳闷她为什么最后决定买那么好的琴。我怕她后悔,毕竟孩子有没有兴趣学习下去还不知道。” “你的考虑是对的,我明天打电话问陈太太。”她禁不住好奇地问:“那个抢你业绩的业务员是谁?这样也太没有职业道德了,而且还鼓励我家长买y系列的琴。”她不喜欢介入买卖一事,可也不喜欢她的家长被业务员几句话就洗脑。 他做出犹豫状,似是很为难。 “这不能说啊?”他的表情让她狐疑。 “倒也不是,只是我怕影响你的心情。”宋蔚南目光深深的看着她。 她笑道:“应该是被抢业绩的你才会被影响心情啊,我没差别的。” 他顿了几秒,才淡淡出声:“是程经理。” “程——”手中正在收拾的乐谱掉了地。怎——么会是他?他做这样的事?可他分明不是这样恶劣的人,怎么现在会抢业绩? 宋蔚南见她如此反应,弯子为她拾起乐谱,半敛的深眸隐着得意。“来,小心一点。”他把那本乐谱递出。 “谢……谢。”接过乐谱,梁明爱定定神,轻问道:“你说,是程明夏抢了你的业务?他为什么要这样?”也许有什么误会? “这不要紧,反正都是在为公司做事,而且他是业务经理,他想帮自己挂业绩做给上头看,那也很正常。我只是担心一开始就让学生买这么好的琴,万一中断了学习是挺可惜的。虽然客户买价位高的琴,我们能多赚一点,不过我也是希望我的客户能买到最适用的琴。”他说得恳切。 面前这男人态度这样客气,饶是再不愿相信程明夏是这样的人,她也无理由怀疑眼前这男人,毕竟谁愿意自己的业绩被抢?“本来该是你的业绩,现在被他抢了去,你的业绩排名会受影响吧?会不会被襄理盯上?”那人就这样不顾同事情谊,抢了别人的业绩?他是利用经理职位欺压下属? 宋蔚南耸耸肩。“不能怪他。我们这种工作性质就是这样,哪里有业绩可做,就往哪里去。我比较不会说话,不知道怎么讨老师们欢心,要是我平时温柔一点,和每个老师混熟了,我的业绩一定很不错。” 他是在告诉她,程明夏对她也只不过是为了业绩?梁明爱觉得心口被螫了下,尖锐的疼。 “话不能这样说。本来就是你在联系的家长,你做了那些工作,但好处却是他接收了去,他还是业务经理,应该照顾你才是啊。”她语声落寞,更多的是失望和自作多情的痛。 宋蔚南摆摆手,笑得甚俊。“业绩这个倒无所谓,老师你也别放心上,倒是你的家长,能够买到孩子真正需要并且适合的练习工具这比较要紧。” 她低着眼默思,深深呼息后,做个了决定。“这样吧,我请你吃消夜,因为本来是你的业绩的,现在变这样,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他双臂抱胸,扯着唇笑,姿态俊魅惑人。“跟你没关系,真的别放心上。不过我接受你请吃消夜的提议。” 见他笑得这样无害,梁明爱淡淡笑开,她拿了自己的物品。“那走吧,看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她侧过身子,靠近教室门。 一直都是站在门口的宋蔚南,见她拿着外套又拿了手提袋和皮包,长臂一探就拿过她挂在手肘的外套。“外面天冷,还是穿上外套吧。”他拉开她的外套,两手绕过她背后,等着她将两手穿过衣袖。 如此唐突的举动让她吓了一跳,她笑得尴尬。“我自己来就好,谢谢。” “你两手都拿着东西也不好穿,我帮你服务一下吧,难得有美女请吃消夜,也让我表现一下绅士风度啊。”他语调轻松。 都搬出绅士风度了,她再拒绝似乎就太小家子气,梁明爱笑得有些别扭,将双臂穿过衣袖。“那……谢谢你了。”他随即将外套两侧拉拢,她低眼觑见他骨节分明的长指,呆了半秒又抬脸怔怔看他。 他眼睛很大,瞳仁墨黑,眼尾淡扬着;他神色宁静,动作堪称温柔地拉拢她外套,这举动甚是贴心。他常这样帮女老师做这种事吗?那么那个人是不是也这样?也对其他女老师这样温柔、这样贴心? 这一刻的梁明爱,怔怔看着眼前男人,透过他去臆测着另一个男人,全然没发现她所站的位置,正好让上楼来的人将她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 “我脸上有什么,你这样看我?”宋蔚南眼尾余光映入一道身影,他悄悄侧眸,认出了来人后,突然俯低面孔,凑进梁明爱,挑出暧昧。 “没、没什么。”竟然这样瞧男人瞧到出神,她尴尬开口:“不是要去吃消夜吗?” “我迫不及待,走吧。”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一侧身一抬眼间,觑见那站在楼梯口、表情沉凝的男人时,停了脚步。他嘴角抿着,皱着眉看她,眼底有着不以为然——他做什么这样看她? 宋蔚南只觉自己运气好,竟让程明夏在这个时间点上楼来,这么好的机会他若不安排些什么,也太对不起自己了。见程明夏神色有异,他漫不经心地笑,退了步,站在梁明爱身后。 原只是上楼关灯,顺便再次约她一道消夜,怎么想得到,竟是看见宋蔚南帮她披上外套,而她回以深深凝视的画面。程明夏上前几步,在她面前站定。 一个深吐后,他压下胸口那抹气闷,噙着淡笑问:“下课了?” “对。”梁明爱低下眼,应了声。 “你等我一下,我进办公室关灯,你先想想等等吃什么。去庙东夜市好吗?”他半垂深目,细细探究她的神色。 “原来梁老师跟程经理有约了吗?”宋蔚南一脸惊诧,手指摩挲着刚毅下颚。“真不巧,好像每次想跟你吃饭,总是让经理捷足先登了。” 程明夏淡扫一眼宋蔚南那隐约挑衅的脸孔,求证地看着她。“你和他约了?” 现在是怎么一回事?两个都要找她吃东西吗?她咬着唇,一张小脸微凛,宋蔚南的话此刻又在心里起了效应。 想着他这段时日待她好很可能只是一种手段,她沉不住气地问:“我跟谁约应该不必跟你报备,你的工作不就是只要有业绩就好?” 程明夏不懂她到底是何意思,只是皱着眉头看她。 “梁老师,如果你跟程经理有约了,我们再另找时间好了。”宋蔚南插话。 从未想过他会抢同事业绩,这对她来说太意外,她其实也没了食欲,想了几秒,她回首看着宋蔚南。“抱歉,我看我们改约时间好了,我突然觉得累,想早点回家休息。真的不好意思,再见。”她笑了笑,匆匆下楼。 程明夏张口欲唤她,目光移动间,见着宋蔚南噙着意味不明的笑,他回身看他,目光不解。“你跟她说了什么?” “只是闲聊。”宋蔚南轻笑了声,笑声轻浅,带了几分无赖。 “你对我有意见,直接对着我来。”看着他嘴角那抹蔑笑,程明夏喟声道。他真的不记得自己得罪过这个宋蔚南,可他为何总针对他来? 宋蔚南不应他,只是耸了下肩;但当他迈步打算离开时,程明夏却突然靠近他,语声压低:“在总公司时,你几度抢我客户,我不跟你计较,那是因为我不在乎,但梁明爱是我要的女人,你别去招惹她。”即使是警告,但他仍是一派温和斯文神态,这让宋蔚南莫名地恼火。 “最没资格跟我说这句话的人就是你,你以为你有资格和梁明爱在一起?”宋蔚南像被触怒的兽,浑身陡升戾气,一双深眸抹过凌厉,他鄙夷地瞪视着程明夏。“你要江幼心怎么办?”不再说话,他越过他大步离开。 幼心?程明夏愕然,怔怔看着那孤傲的背影……这事与幼心有何关系? 第十五章 方从浴室踏出,梁明爱顶着半湿的发进入厨房,拿了锅子盛水,打算下碗面。看着那淌下的清澈水流,心思漫飞。程明夏为何要抢宋南蔚的业绩?真的就是为了求表现,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向上头证明他业务经理的实力? 因为他,她已渐渐对业务这样的工作者改观,怎么想得到他竟那样对待自己的下属。这一刻,心头空落落的,她不知道是失望他多些,还是懊悔自己对这种人品的他、对他……她对他…… 心里就这样酸了起来,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到底算什么。从不想理会,到改变印象,再到发现自己喜欢上他,这样的转折从不在她预料之内,她还烦着该怎么面对他时,他却做了这样的事,她是不是该趁早死心?反正从来就不曾开始啊…… 就在她思绪翻转间,门铃忽然响了起来。她回过神,才发现水满了出来,急急关了水后,她转出厨房。 这大楼门禁甚严,除了二十四小时保全外,还有电梯刷卡管制,不是住户是上不来的;就算有访客,楼下的保全也会先电话通知,她一面纳闷着她没接到有访客的电话通知,一面透过猫眼觑见门外的身影时,愣了愣——他是如何上来的? 她退了步,低下眼,想着该不该开门,可门铃音乐又唱了起来。既然在公司都会遇见,避得了这一刻,明天还不是要遇上? 转开锁,她拉开大门,神色冷然。“你怎么有办法上来?” 程明夏还以为她会让他再等上许久的,没想到她动作倒快,他还不及反应,她已开了门。见她微翘着红唇,一副质询样,再觑见她身上那件有着唐老鸭图样的连身长t,他只觉眼前的她,即使生气仍是这样可爱,心口随之一软。 “晚饭一直都没吃吧?我刚刚去庙东包了排骨面、关东煮还有蚵仔煎。”说罢,他迳自月兑了鞋,越过她进门。 梁明爱愣在门口。上回他来时,还客气地站在门口不好意思进屋,这次就这样自动地走进她屋子?她关门,回身寻着他的身影,却见他把手中的东西搁上茶几后,转进厨房。 她跟上,见他在厨房里找着什么,那一副从容,好似稍早前什么也没发生过的姿态令她微恼,软嗓不自觉地提高了。“程明夏。” “是。”程明夏打开橱柜,拿出两只大碗公,又在一旁找到筷子和汤匙。 “你怎么有办法上来?”梁明爱站在厨房门边,看着他。 “保全上次见过我,我跟他说你和我闹一点别扭,不让我上来,他就好心拿卡帮我刷了。他还说女朋友是要疼的,特别交代我要好好哄你,别惹你生气。”拿着两只大碗公和餐具的程明夏回过身,缓步靠近,他低眸看她,语声低柔:“我饿了,能不能先吃?” 女朋友?所以现在连保全也误会她和他的关系了?他这番话教她又恼又羞,可他气息陡然逼近,她呼吸一窒,脸颊便不争气地红了。 “你晚餐没吃?”明明是气恼他的,可他神态这样温柔,她也就软了语声。 程明夏笑了声,有些自嘲的。“是,我没吃,因为想跟某人吃,不过她似乎不怎么想理我。”语末,他走出厨房。 那隐有薄怨的语气让她愣了下。他经过时,宽肩轻擦过她的身侧,留下一抹他身上常有的清凉气味,她胸口颤了颤,微微酸疼。 “程明夏。”她追了出去。 “是。”把碗筷搁上茶几,程明夏直挺着身子,与她隔了几步距离。 “你到底——想要什么?”看着他,她神色迷惘。 这个男人,究竟有多少面貌?那个温煦地告诉她,他们同一天生日的他;那个不在乎有无业绩,陪着不会跟他买琴的学生骑脚踏车的他;那个在台风夜里,冒着风雨送她回来的他;那个侃侃谈着david garrett的音乐的他;那个温柔凝视她,静静听她倾吐心事的他……这些这些,可都是真实的他?还是真如宋蔚南说的那样,全只是为了得到业绩而刻意做出的讨好表现? 程明夏不作声,只是与她对视。他的目光讳莫如深的,她像隔着一面夜海,远远遥望他,片刻,他却淡勾薄唇,走了过来。 “你看起来不是很开心。在办公室时,约你下课吃消夜,你不愿意;但外公在,我不好再追出去问你。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了?”他勾住她五指,十指交扣着。 她垂眸盯着他那玉白长指,醉心他指尖的温度和那薄茧擦在她肌肤上的触感,却还是甩开他。“程明夏,其实你不必对我这么温柔。” 他僵凝片刻,慢慢瞠大长眸,目光幽冷。“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这样接近我是为什么?讨好我,对我好,让我对你卸下防备,掏心对你后,就会自动介绍学生家长跟你买琴吗?你心里做的是这样的打算吧?否则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愈说愈激动,眼眶泛起了泪雾。 她的提问让他皱起眉。“我为什么这样对你,你难道不知道?” “我不知道!关于你的一切,我都不知道!”梁明爱摇头。 “那天在车上,你只说了一句要我给你时间,然后就、就再没什么进一步的表示,我不知道你要我给你什么时间。你的英文名字我还是从别的女生嘴里知道的。你外公是日本人我也是今晚才知道。你家里还有哪些人、你有没有兄弟姊妹、你——你——”见他镜片后的眸光,不知何时已敛去凉意,只余柔软和笑意时,她眨了下眼,脸颊湿润,她急急别开脸。“我不说了。” “为什么不说下去了?”程明夏轻扳过她微凛的脸蛋,俊秀的面孔凑进她,指月复抹去她匀颊上的泪,满眼温柔地问。 她是如此想要了解他,这让他心情好转不少。 下巴被他长指温柔掌握,颊上有他的指温,他眼底流转的光芒像有魔法,轻易攫住她视线,她挪不开,而每呼息一次,那一口一口吸进肺叶的,都是他的气味,在她身体里面撩拨,她心跳一下强过一下,承受不住他这样的凝视。 她往后退了两步。“我就是不想说了。” 他上前两步。“但我想听。” “你、你——”他的逼近教她无措,她又后退两步,孩子气地回他:“你找别人说给你听啊,反正你认识的女老师这么多,你跟她们也都有很好的交情吧?又不是只有我——” 很明显的醋意啊。程明夏笑了声,又靠近她,抢了发言权。“可是……梁明爱老师,我只想听你说,这该怎么办才好?”他鼻子凑近,在她颈侧嗅了嗅。“你洗什么牌子的洗发精,这么香?” 他的鼻息落在她颈项,带起一阵酥麻,梁明爱轻颤了下,紧张地又退了步,膝后却碰到茶几一角,她无路可退了。 一直以为这男人温良斯文,却原来他也有如此轻狂时。她呼吸急促,感觉心脏几要因着他这刻近似调情的举止而蹦出胸口,紧张和羞涩逼得她只能对他轻嚷道:“洗发精哪有臭的嘛!”气死人了!老这样撩拨她。 他又轻轻笑着,一手握住她上臂。“你不要一直往后退,都碰到桌角了。” “那你就不要一直靠过来!”她轻瞪了他一眼,有些不服气的,见他眼底柔辉烁动,又微恼地低下眼,耳根颈背红泽满布。 那张秀美的脸蛋上,有着矛盾的倔强神色,程明夏因她那一瞪而顿住——原来看上去秀静的她,也有这样“恰”的时候。他笑出声,很是快慰,垂眸见她两腮火红,微启的红唇湿润,轻闪诱人光泽,他眼神微闪,隐约暗了些。 探出两掌,往她秀肩上一握,他语声低哑,沉了几分。“亲爱的梁老师,我不想再忍了。”让她知道吧,让她知道他有多么喜欢她。 “什么?”她因他的话抬眸,却承接了他俯下的薄唇。 程明夏俯唇贴住她柔软的小嘴,轻喟了声。这角度这样好,适合吻她。 贴住她的嘴唇一会,他抬眸,见她瞠着黑亮亮又湿润的眼看他,他心口软得像蜂蜜,甜蜜又黏缠得不想放过她了。 她似是意外他的举止,还傻楞楞的,趁着她还未反应过来时,他再次贴住她的嘴,稍稍探进她的口,像是怕吓着她,只是轻轻地吮吻她唇瓣,柔情蜜意的,可她忽地发出一声细幼的嘤咛,像是催情,他受到鼓舞,舌尖裹住她的,一点一点施放情意在她嘴里。 这吻,来得突然,梁明爱毫无心理准备,根本反应不及,待明白他是在吻她时,嘴里的他的味道,已将她蛊惑。他唇舌湿软柔韧,是在侵略她,偏又温柔至极,她咽下他的气息、他的唾沫,霎时,她情生意动。 程明夏松开她时,她还微喘着气,低垂的黑眸看见她迷离的双眸和湿润的嘴唇,分明是诱人,他抬指轻划过她唇瓣。 带着薄茧的指月复抚过她唇峰时,梁明爱倏地一凛,突觉羞愧莫名。自己这是在做什么?轻而易举被他勾了心、撩了情,在这样关系不明下,竟就让他吻了,而自己还如此沉醉其中! 若要怪他对她轻浮,自己给予的回应怕只是让自己的境况更加难堪,她别开目光,压抑着声嗓道:“你吃一吃,然后快回去吧。”语末,她侧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