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心冽冽》 第一章 第一章 银白色的半边月亮斜斜挂在天上,周遭点缀着几颗若隐若现的星光,不远处一朵浓密的黑云让风一吹,缓缓飘来,遮住半圆月亮的银光,一时间,幽暗中透着微弱光芒,让夜更显迷离了。 敦华的朋友转头瞥了一眼,看见竟是如此高大魁梧的男人,不禁一愕。 “不请自来,尊驾又懂礼貌了吗?”敦华冷着脸,想起春季狩猎时发生的事,不由得没好气。 “格格别恼火,我下次登门拜访之前必定先请人递信,这样可好?”来人根本不理会敦华的嘲讽和冷漠,脸上仍是带着笑容,迳自坐在圆桌旁边空着的石椅子上。 “格格,那、那我去沏壶茶来。”小丫鬟结结巴巴,很想逃离现场,因为气氛看起来一点也不融洽,主子的脸都快结霜了。 “不用了,客人等会儿就走。”敦华冷冷看向他。“找我有事?” 对方咧嘴一笑。“当然有事,否则怎敢来惊扰格格。” “我还是先回去好了,这盘棋改日再继续。”坐在敦华对面的少女、户部仕郎的女儿初荷准备起身告退。 敦华却连忙拉住初荷。“等等,别走。” “是啊,下完这盘棋嘛,何必急呢。”男子对着初荷微笑。“敦华很怕跟我单独面对面,你要是走了,她可是会不高兴的。” 初荷微微一惊,不解地看向好友。 “别听他胡说。”敦华蹙眉。“他是云熙的弟弟,看来就是个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人。” “我没名字吗?干嘛只说是谁的弟弟。”他抗议,朝初荷一笑。“我是云海,碧海青天夜夜心的海。” 竟有大男人拿李商隐细腻惆怅的诗句来介绍自己的名字,而且,云海外形英挺粗犷,怎么样都跟这诗搭不起来啊。初荷觉得这人说话挺风趣,忍不住抿嘴偷笑。 敦华却笑不出来。这人难道是回去念了两首诗就来丢人现眼吗?想到以后两人还成了叔嫂关系,可真感到羞愧。 “你到底有什么事?”她按捺着火气。 云海伸手在怀里模来模去,好半晌才拿出一封信。“这年头真是好心没好报,亲自送信来却落得连口茶都没得喝的下场。我看云熙这信还是丢掉比较干脆。” 敦华一听,连忙将信抢来,却在意识到自己粗鲁的举止后,耳根燥红。都怪这个无礼的云海,每次都让她恼火失控。 “信我送到了,看样子你急着看,我还是告退吧。”云海站了起来,高大身躯几乎挡掉两个少女的光线,他看着敦华急切准备开信的模样,原本黑亮的双眸黯淡了下来,视线不着痕迹地扫了一下她羞红的小耳朵,却又立刻避开,看向另一边的初荷。“打扰两位下棋的雅兴,改日再赔罪。” 初荷微微颔首致意,直到云海走了,才又看向好友。 “你好像很讨厌他。”初荷问着,因为敦华对人冷漠归冷漠,却不会无礼或发火,但方才摆明了就是排拒云海。 敦华的目光从信移到初荷脸上。“谁要他这么狂妄自大。” “以前都没听你提起云熙这个弟弟。”初荷疑惑。“况且他岁数看起来不像比云熙小。” “那人是醇亲王的正室福晋所生,跟云熙才相差两个月而已。他母亲身分还是个蒙古公主呢。”敦华解释着。 “难怪他看起来跟云熙一点儿都不像。”原来两兄弟是同父异母,初荷记得云熙的母亲是醇亲王侧福晋。“云熙这么儒雅斯文,云海看来却十分豪迈爽朗。” “是粗野才对吧。”敦华冷笑。“听云熙说,醇亲王跟这个公主不大对盘,云海七岁时,两人大吵一架,云海的母亲气愤之下就带着儿子跑回蒙古去,一住住了十年,最近几年虽然回北京来了,但每年有一半时间在蒙古。” “所以云海可说是在关外长大的?”难怪看起来格外不同,就像是成天在草原骑马奔腾似的。 敦华哼的一声。“看他孔武有力、四肢强健的粗壮模样,大概从小就是个野人。” “瞧你气的,咱们不说他了。”初荷看着她手中的信。“云熙要回来了吗?” 提起未婚夫,敦华语气温和许多。“还没呢,才去一个月,还要两个月才能回来呢。” 初荷看她说得惆怅,忍不住偷偷笑着。敦华知道她是在取笑她,登时又恼又羞的横她一眼。 “你这人怎这么坏心眼,今天来赢棋就算了,竟还要笑人。”敦华困窘不已。 初荷连忙止了笑意。“别恼我,实在是你方才的神情……,算了,我不说了。” 敦华也忍不住微微一笑,想起信上所写,心里一阵甜蜜。 云熙说江苏沿海风景与京城迥异,站在崖边观浪甚是壮观,他稍有空闲就会去一处名为“波浪”的凉亭,边喝茶边看海景。 信上更说希望大婚后能和她携手在波浪凉亭观浪谈心,到时肯定是人生一大乐事。 “你看过海吗?”敦华问向初荷。 对方摇头。“怎么可能,我都还没出过京城呢。” 敦华也没看过大海,虽然她曾跟额娘去热河避暑,也曾跟着阿玛回去满清位于关外的发源地,但是,那些肯定都没有跟云熙一起看海观浪来得特别。 仔细将信折好收进怀里,敦华冷艳的脸孔闪现难得一见的温柔。 喝茶观浪啊,她真想立刻就去找云熙! 第二章 北京城外,一个高大精实的身影骑马狂奔。 只见迎面而来另一座骑,对方手持长箭高举着,在两匹马拉近距离时,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力疾刺,眼看着就要刺中那高大身躯,却不料那身影忽然一个晃动,竟然有如闪电般快速,整个身体咻的一声迅捷利落的往下攀附在马月复上,等长箭飞过,才又灵敏的翻身上马。 “我是怕你闹出大事!想想看,要是你阿玛知道原来家里老三爱上老二的福晋,这像话吗?”布彦泰喳呼着。 云海不发一语。 “你有没有在听啊?!你这人真奇怪,那个冷冰冰的格格有甚么好的?远远看到就要下冰雹了,说起话来夹枪带棍毫不客气,冷漠骄傲不可一世,你是看上她什么了?”他真的万分不解。 “你形容得还真贴切。”云海露出一贯好看的笑容,但双眸却又倏地流露出落寞。“喜欢就是喜欢,哪还有甚么原因。” 想起狩猎当日第一次见到面,那惊艳的感觉彷佛从未消退,云海自己也没料到,只是见一回,只是那一眼,竟就是如此令他魂萦梦牵。 那日狩猎啊…… 春季狩猎是当今圣上极为重视的盛事,不但借此磨练八旗子弟的骑马箭术等等技能,更是要让所有人不可忘记满清祖先们驰骋关外所向披靡的本事。 云海自七岁之后就跟随母亲长居蒙古,十七岁后尽管时常返回北京居住,却偏偏连续几年都错过圣上举办的大型狩猎活动。 今年,云海的外公和舅舅受到圣上邀请前来参加围场狩猎,于是他也就顺理成章陪着参加。 这回狩猎,由于皇太后也将到场一睹盛况,因此圣上特令所有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家中的格格们也都前来参与盛会,就连三品以上大官的子女也都可参加。 因此,狩猎这日可说是热闹至极,人人穿上猎装、手持弓箭,兴高采烈的只等着圣上发号施令,就要争先抢锋头。 不过,当然也有人压根不想来。 “惨了,我阿玛从方才就一直使眼色,要我皮绷紧点,好好表现。”布彦泰苦着一张脸,小声哀嚎。 身穿银白色猎装、背着弓箭、满脸自信神采的云海瞥他一眼。“怕什么!不是跟你说了包在我身上吗?等会儿跟在我后头捡,你只要别跌下马就行了。” “我还没跌过,你别随便诅咒啊!”布彦泰哇哇大叫。 “哇!那什么?布彦泰你的马拉肚子了,好臭!”云海瞪大眼睛,同时迅速骑马往前跨几步。 “这、这怎么会这样啊!昨晚还特地喂点好的,这、这搞什么啊!”布彦泰自己也给臭得皱起脸来,这下子更加慌张了。 云海哈哈大笑,真是服了这个家伙。 两人笑着吵嘴,完全不知道围场旁边一堆年轻女子全盯着云海猛瞧,原因无它,只因为云海爽朗的笑脸可比今天的阳光还要灿烂。 “那人是谁啊?怎么从没见过?” “你说的是哪一个?” “不就是那个穿着银白色衣裳的那位,看到没?” 几个年轻女子小声交头接耳,一时之间全往同个方向看。 “银白色……,没见过耶,长得挺不错的,难怪你眼睛都直了。” “你小声点行吗?这样嚷嚷都被大家听见了。” “我也瞧瞧看。真的挺俊的耶,可是怎么以前都没见过?” “看起来挺高大,浓眉大眼,果然是挺英俊的呢。” 女孩儿们开心的讨论着,好几双眼睛全往云海身上集中。 围场另一隅,却也有人完全置身事外。 “等会儿你自己往前冲就行了,我不想骑快。”冷淡漠然的女子嗓音,听起来一点也不热中这等盛大活动。 “早知道你是被逼着来的。”男子浅浅微笑。“我多猎点,你想要什么?” 女子摇头。“不用了,反正我四处逛逛,你想怎么猎就去吧,你要是什么也没猎到,你们王府可就颜面无光了。” “就算我挂零,今年我醇亲王府肯定还是大获全胜。”男子接收到她疑惑的目光,笑着解释:“我三弟。就是跟你提过长期住蒙古的那个,今年也来狩猎了,醇亲王府有他在就够啦,你没见过他,等会儿见着最凶狠的那个就是了。” “那挺好,你家就让他逞威风就行了。”女子就是礼亲王府唯一的格格,敦华;她对于男子口中说的蒙古三弟根本没兴趣多问。“总之,我等会儿只在后头逛,你呢?” “我先往前冲,好久没打猎了,试试身手也不错,过一会儿再去找你,成吗?”醇亲王府二贝勒云熙问着。 敦华摇头。“想打猎就去,不用回头找我了。” 云熙笑着点头,他知道敦华不同于寻常女子,说定了的事情就是定了,从不会撒娇,也不会黏着人不放。 “要开始了。”云熙看着最前头,圣上站起来说了几句鼓舞振奋人心的话,然后举起手来用力一挥。 刹那间,上百名八旗子弟同时往前狂奔,云熙朝敦华点头示意后,也蹬着马往前奔去。 第三章 敦华停在原地不动,直到几乎所有人都冲向前了,才踢了一下马肚,缓缓向前。 狩猎可不一定要一马当先,方才大批人马狂奔过去,肯定会有一堆没被猎捕的动物在后头逃窜,这时就能够轻松捡点猎物了。 瞧她雅致的淡藕色猎装,以及精致的座骑与弓箭,肯定是身分尊贵的爵爷之女。 “问这做什么?”敦华停下来转头看向他,近距离看这人,竟比方才在草丛堆里更加高大颀长。 “刚才让你受到惊吓,我定得跟你好好赔罪才行。”云海忍不住直直望着她,惊奇的发现这张小巧脸蛋竟是如此精雕细琢,尤其是眼尾上扬的凤眼,眨动之间没有寻常北京女孩儿的羞涩胆怯,反倒带着冷静犀利,这股充满个性的味儿真让他着迷。 这人竟两眼发直的打量着她!敦华恼他的无礼鲁莽,登时小脸一点儿笑意也没有。 “不用了,没甚么好赔罪。”冷冷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却没料到让她惊讶的事情才要发生,云海竟然一个箭步靠近她座骑,大手一伸,抓住她脚踝。 “别走!”他只是想知道她的名字啊。 敦华大惊,从没有人敢抓住她的脚,而且竟是如此粗鲁的动作!她感受到那大掌紧紧抓着自己,顿时气得脸蛋脖子通红。 “你竟敢如此无礼!还不快放手!”敦华恼火,使尽全身力气要踢开他的箝制。 “喂!快点放开,这儿可不是关外,人家快被你气炸了。”布彦泰深怕招来旁人围观,连忙拉扯着云海。 云海这才惊觉自己竟这么用力的抓着人家的脚,她那纤细秀气的脚踝无论怎么踢都不可能踢开他的啊,瞧她气得脸色都变了,连忙快快松手。 “我不是故意的,你别气了。”他正想好好解释,却见一匹马向他们靠近。 “敦华,怎么了吗?”熟悉的儒雅声音,是猎完返回来找她的云熙。他远远就瞧见敦华似正与人在说话,只是没看清楚对方是谁,这时一看,不禁微愕。 “云海?”云熙讶异,然后就发觉气氛不太对劲。“怎么了?” “你认识他?”敦华看向云熙,脸色表情比方才跟云海说话时要来得和缓多了。 “这是云海,我家老三啊。”云熙打量云海,发现他盯着敦华时,心底一阵警觉。 “没事,咱们走吧。”既然是云熙的弟弟,那闹僵了也不好,敦华不再看云海一眼,骑着马转身就走。 他们认识?云海心里的震惊不比云熙小,眼看着对他不假辞色的小美人竟然要跟着云熙一道离开,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她是谁?”云海看着云熙;平时在家根本没跟这个二哥讲过话,倒也不是有甚么过节,只是不熟悉。 云熙心思细腻,看云海失魂落魄的盯着敦华背影,已猜到是什么情况。他早习惯人们总要多看敦华两眼,毕竟,敦华确实美丽,但通常大部分人都在接收到她冷傲的目光后即打退堂鼓,少部分人则要在吃了敦华给的闭门羹后才退场;更何况,最近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两家已经要筹办婚事,因此也就没人敢再打敦华的主意。 只除了这个从不关心北京任何事物的云海。 “她是礼亲王府唯一的格格,敦华。”云熙眯起眼,加重语气:“就是我大婚的对象。我们俩从小就订亲了,你该听说过吧?” 敦华、订亲、大婚……。 云海脑中一片空白,努力在模糊的记忆中搜寻着,似乎真的听过阿玛提起云熙有个自幼婚配的对象,好像两年前就曾听说想要将婚事办一办,只是后来又延期了,原来,当时大家说的人竟就是敦华?! 他脸色刷白的看着一脸得色的云熙。这家伙!只是比他早出生两个月,老爱以兄长自居,这也就算了,反正他也没喊他哥哥过,但是为什么偏偏得到了这么好的婚事?为什么?! “别看了,人都走光了。”布彦泰走过去推推他。这人怎么动也不动,变成石头了吗? “从没见过这么呛又这么美的女人……。”云海喃喃低语,眼神迷离,痴痴望着敦华和云熙并排而行的身影,心底又难受又嫉妒。 “拜托!那种冰山美人,少去招惹为妙。”布彦泰一语刺破他的痴心妄想。“更何况她还是你未来的嫂子。” 云海脸色极为难看,压根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被布彦泰拖回广场集合的。 只知道,当他脑子里充满敦华一举一动的身影时,圣上眉开眼笑当众点名他出列,赞扬他马上箭术精湛威猛,又说他集合了蒙古一族和满清旗人的剽悍善战优点,堪称八旗子弟的楷模表率,当场赐他为正四品前锋侍卫。 醇亲王以及观礼的蒙古亲王──也就是云海的外公,还有两家家人全都喜上眉梢,纷纷催促他叩谢圣恩,云海成了朝廷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前锋侍卫,众人无不称羡。 围场旁边本来就对他颇有意思的一干年轻女孩更是开心的叽叽喳喳讨论了起来,都说他就算沾了满身泥土树叶,仍然无损那耀眼风采,反而在英俊外型以外更添几分率真可爱。 然而,被谈论的对象却只是闷不吭声,反倒是一直转头瞥看围场最后头、旁若无人、正在愉快交谈的敦华和云熙。 敦华,自始至终都没再正眼看他,彷佛无论他被圣上封为甚么职等,无论他表现得如何出色,都不及正在与她说话的云熙。 如果可以拿正四品的官位去换取这个冷艳佳人的青睐,那么,他愿意立刻跟云熙交换。 第四章 第二章 春雨绵绵,竹林院落里,躺在窗边长椅上小憩的美人忽然眨动原本闭着的双眼,倏地从梦中醒来。 云熙临去前,微笑着在她耳边低语,那声音好像都还没消失,怎么会……。 “我不相信……。”敦华两眼空洞,摇头看着礼亲王。“女儿不信,云熙说他很快就回来,他、他……。” “敦华姐姐,这是真的。二哥的同僚说……,过几天就会把他给运回北京了。”云罗边哭边颤抖。 运回北京?他们竟说运回来?!云熙……,云熙竟是给运回来的! 敦华顿觉坠入了黑暗中,那是永远爬不出来的恐怖地狱,那是痛不欲生的鬼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带着颤抖,眼睛好痛,似乎流出来的不是泪,而是一滴一滴鲜红色、带着椎心刺骨之痛的血。 不!不要! 敦华昏倒前,感觉到自己再也无法呼吸……。 醇亲王府二贝勒云熙派往江苏查缉私盐,因染上当地恶疾不幸猝逝,得年二十有二。 吱!北京城外传来一声刺耳的马匹疾煞声,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勒住疆绳停步,在他身后两列数十个小厮俱皆全身缟素,人人面容哀戚的静静看着前方。 高大男子就是云海,此刻正紧绷着脸,神情严肃。 几天前,他才准备护送外公和舅舅返回蒙古,却不料出城门没多久,就被王府大管家给叫回,说是家里出了大事。 云海匆匆赶回,却看见大厅之上所有女眷早哭得肝肠寸断,醇亲王颓坐在椅子上,看上去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他惊讶之余,连忙追问,没想到听到的却是让人难以置信的噩耗。 “你家最近还好吗?”布彦泰摇头叹息。 云海僵着脸。“好不了。云熙的额娘哭得几乎要跟着去了,全家没人开心,我阿玛向朝廷告假好几日,看样子大概也快病了。” 就连他额娘,虽然平日跟醇亲王和章佳氏感情不甚融洽,此刻也避免去触及他们的伤心事,还破天荒的帮着打理王府琐事。 布彦泰唉了一声。“想想你家也真是多灾多难,老大十五岁病死,现在老二也忽然就没了,结果竟只剩下你一个男丁。” “所以今天这种场面非得我来不可。”云海声音沙哑,他也是好几天没睡安稳了。 原以为自己对王府没放太多感情,现在出了大事,看见自己亲爹如此伤心,竟也让他很不好受,因此当大家要他来此等候云熙的同僚,他也就义不容辞的过来了。 “跟云熙订亲的那位,此刻怎么样了?”布彦泰问着。 “不知道。”云海蹙起浓眉。 布彦泰眼睛一转,直往云海脸上打量,似是想从中看出蛛丝马迹;云海原本神情肃穆的看着前方,却在发现他的注视后,一阵火大。 “做什么?我要是趁机打什么主意,就禽兽不如了!”云海低吼,英俊的脸上满是火气。 “好好!知道了,是我不对。想想也是,你家出了事,哪还有心情再去想那些儿女私情。”布彦泰又叹口气。“不过,想也知道那个冰山美人肯定不好受。” 云海烦躁的再度蹙起眉头。“这我不知道,大概吧。” 听云罗说,她听到消息时,震惊得昏倒在家中大厅。 听云罗说,她这几天以来不吃不眠不语,整个人形容憔悴。 他猛然摇头。这些消息他都不想听。自从接获恶耗,他就不断告诫自己别去想她,也别去过问她的情况。 他承认自己先前的确在心里咒骂过云熙无数次,更曾痴心妄想过自己横刀夺爱将敦华给抢过来,但是,他一点都不希望云熙这样英年早逝。 云海行事向来光明磊落,率直豪气;他是对敦华一见钟情没错,但是云熙猝逝之后,他却连脑海里浮现那张冷艳美丽的小脸都感到愧疚。 “来了。”布彦泰轻推他一下。 云海抬头一看,果然看见几个人护送一辆载着灵柩的马车缓缓驶近,他伸手一挥,后面两排小厮全跪下迎灵,一时之间哭声震天。 云海让布彦泰去处理细节。说来好笑,布彦泰堂堂一个武官之子,却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反倒是最擅长处理婚丧喜庆的琐事。在他看来,布彦泰实在应该去内务府办事,才是适得其所。 “尊驾可否借一步说话?”云熙的两个同僚忽然向他使眼色。 云海微愕,但猜想应该是云熙临死前曾有遗言,于是就领着两人来到树林里详问。 却不料,这一听,听到了让他难以置信的消息,直到他领着大伙儿回到醇亲王府,脑里都还是一片混乱。 第五章 云熙贝勒的丧礼成了北京城里场面最盛大的哀戚典礼,圣上以他为朝廷办事而猝逝,特令从优抚恤,因此几乎所有朝廷大官以及王公贵族都前来吊唁。 只不过,无论场面再隆重盛大,都无法弥补家人心中的伤痛,醇亲王和侧福晋章佳氏泪流不止,难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痛。 “没什……,喔,我的确有点事要跟你讨论,你坐进车里我要怎么讲?”他闪过一丝心虚。 云海是孔武有力没错,却不单单只是四肢发达,他看着布彦泰的脸色,知道这家伙是在扯谎。 “你瞒着我什么?”他瞪着布彦泰。 “哪有啊!”布泰彦头皮发麻。 云海瞧着他,心想,这人一直阻止他坐进车里,肯定有古怪。 倏地,云海一个箭步窜进马车里,外头的布彦泰被他的动作给吓得哇哇大叫。 结果,迅速闪进马车里的云海反倒比布彦泰更惊讶,这……,这马车里竟然已经坐着一个人! 那细致冷艳的脸庞、细眉凤眼,一双老是带着冷漠的美目,此刻正直直的看着他。 竟是敦华! 云海惊得说不出半句话,反倒是对方先开口。 “带我出城。”细细冷冷的嗓音,语气却很硬,不像是恳求,反倒像是命令。 “你怎么会在里面?”云海才问出口,就觉得自己简直是傻瓜大蠢蛋。他低声咒骂,掀开一半帘子,瞪着脸色发白的布彦泰。 看他那副作贼心虚的模样,之前每次提到敦华都没甚么好话,这下好了,人家求个两句就开门让人上车。 不对!敦华肯定连求都没求,只是冷硬的说“我要上车”,然后布彦泰就傻瓜似的就范。 就像他现在这样。 “云罗说你要出城。我也要出城。”敦华直勾勾望着他,一副势在必行的姿态。 这女人,把出城说得像是去散步一样容易! “你要去哪?”云海索性坐到她对面,但心里却隐隐升上一股火气。是谁说北京城里的格格全是养在深闺恪守礼教的娇娇女?若真如此,怎会有人如此大胆偷上男人的马车? 倘若今天敦华上的不是他的马车,而是某个心怀不轨的男人的呢? “这你别管。”她眼中闪过一丝伤痛,但很快就敛去,然后固执的盯着云海,显然正等着他开口。 “办不到!”云海低吼,却在看见敦华瞬间闪现受伤的神情时,差点答应了她。 “我出了城就下车,不会给你添麻烦。”她看着云海,眼神中多了一分恳求。 拜托!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云海几乎要投降,但他硬是将视线转移。 “先别说我私带你出城有违规定,北京城里一个格格失踪了会闹出什么大风波,你不可能不知道。”云海掀开帘子。“格格还是下车吧。” “那我只好去问问其他人,总会有人肯带我出城。”敦华看到云海倏地恼怒的面容,咬着下唇接收他的怒瞪,小脸上满是冷硬倔强。 “那好!你就挨家挨户去问,我倒想看看要多久你会被礼亲王给逮回家去。半天?还是一个时辰?”云海不想这么严厉的对她说话,但他心知肚明这女人有多难缠。 果然,敦华霎时脸色刷白,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迅速泛起水气,她难堪的别开脸,以手胡乱遮掩,显然不想让云海看见她流泪示弱的模样。 云海宁可她直接拿刀子砍他,也不要像此刻这般静悄悄的遮掩着眼泪。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彻彻底底缴械投降。“说,你要去哪?不说就给我下车。” 敦华惊讶的看向他,显然没料到他会回心转意。 “去江苏。”她轻声说着,脑海中浮现云熙信上所说海边观浪的情景。 云海暗叹一口气,语气放缓。“如果我在城外就把你丢下不管,可有想过后果?” 像她这么个貌美纤细的贵族千金,想必不消半炷香时间就会被人给盯上。 敦华看着他好半晌。“云罗说你要去江苏找朋友。” 好啊!这女人从一开始就吃定他了是吧?!刚才还骗他说只是要出城,原来根本是想赖到江苏去! 云海一股气提了上来,却是没处发泄。她双眸下缘仍沾着方才的泪水,表情却是明显忍着不掉泪,他没办法对这样脆弱的敦华发脾气。 “除了布彦泰,还有谁知道你出城的事?云罗知道吗?”要带她出城其实不难,毕竟,绝不会有人敢查他的马车;只不过,他得先弄清楚所有状况,以免回来时人人都说他绑架了北京城最貌美的格格。 敦华摇摇头。“连我的贴身丫鬟都不知道,你放心吧。” 罢了罢了!算他栽了。云海抬头看着轿顶一会儿,然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大叹一口气。 “我只在江苏停留三天,到时你得乖乖跟着我回北京,别耍花样。”云海故意说得凶恶,生怕这个一意孤行的格格会在江苏闹出事来。要知道,他这趟可不是去游玩的啊。话说回来,倘若敦华知道了他这趟是去做什么的,肯定会后悔跟着走这一遭。 “放心吧,我知道落单有多危险。”她语气平淡,转头透过窄小的窗子看向外面,像是在躲避云海的打量,又像是思绪一瞬间飘得老远。 她只是想亲眼看看云熙信上说的那座波浪凉亭,亲自站到海边,亲身体会观浪是什么感受,如此而已。 云海不再多说,留她一人坐在马车里,他则改为骑马。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了件蠢事,竟然带着倾心的女人去吊唁她逝去的未婚夫。 醇亲王府三贝勒,同时也是正四品前锋侍卫云海,晌午时分带着少少几个随从出城。只是,向来喜欢走在前头的贝勒爷,这回却一反常态的骑马殿后,英俊的脸庞少了平日的爽朗,显得心事重重。 而那马车,始终没人进去坐,只是,年轻贝勒爷的目光总要停在那里好一会儿。 第六章 云海原先的计划是日夜兼程,花三天时间就要抵达江苏。 按照他平日外出的习惯,肯定是沿途快马加鞭,餐餐随便了事,甚至以干粮草草解决,有时晚上到不了城镇,就随意在郊外找个地方,窝在马车上歇息。 “不知道是谁让她上车的?自己惹出的麻烦,不该自己去处理吗?”云海看他不敢再吭声,从怀里拿出一块素色手帕。“这拿去让她擦汗,跟她说是干净的,没人用过。” “好啦好啦!”布彦泰不甘愿的拿着水壶和手帕走过去。 云海一直站在原地巴巴的望着,只见布彦泰走过去讲了些话,然后敦华接过水壶,秀气的喝了几口,又拿那条手帕擦了擦额上的细汗,擦完后却忽然转头看向马车,发现云海的注视后连忙垂下眼帘。 云海顿觉心跳停了一下,迅速转头看向别处。 “她说她没事,可以启程了。”布彦泰走了回来,将水壶和手帕递还给他。 云海将敦华用过的手帕贴在手心里,出了一会儿神。“咱们半个时辰后再走吧。” “所以我说带着女人就是麻烦,咱们都已经百般伺候她了,竟然还搞得这样凄惨。”布彦泰摇摇头。 像她那样的女子,本来就该受到细心呵护,给得再多也不嫌多,是他太粗心没察觉山路颠簸,竟累得她如此受苦。 他虽然贵为贝勒,但自幼大半时间都在关外,从没讲究生活上的舒适与否,吃住穿着也都由着王府管家打点。在蒙古时,没太多人伺候他也无所谓,但是敦华不同,她是这么个玉雕金镶的人儿,是这么的娇贵、这么的……,让人心疼。 云海胡思乱想了一阵,烦躁的踢了下脚边小石子,转身往另一边的树丛走去。 “喂喂!你要去哪啊?”布彦泰喊着。 “我连撒泡尿都要跟你禀报吗?!”云海手用力一挥,心烦得低声叫着。 “你、你……你这人讲话怎这么粗俗!就不能斯文点吗?!”布彦泰对着他的背影指控。 对!他就是这么粗俗,就是不可能斯文点,难怪她老是对他不假辞色,难怪她老是正眼都不瞧他一下! 抵达江苏沿海地区后,云海找了当地最大间的客栈,包下一整层客房住下,还找了两个有点年纪、手脚利落、做事精细的中年妇女来照料敦华。 “云海说今天天色晚了,你就在这儿好好休息,明天他得先去忙一些私事,后天他就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布彦泰过来传话,心中却不断在呐喊:可恶的云海!这趟真是把他使唤够了,下回再也不跟这王八蛋出门了! “知道了,谢谢。”敦华点头,方才小憩了一会,又梳洗一番之后,总算觉得舒服多了。 布彦泰看她脸色恢复正常,近看之下才发觉这格格果然天生丽质,白皙的皮肤完全没有任何瑕疵,就像是面团捏出来的人似的;还有,她那精致的五官,凑在一起还真是好看。 这格格要不是一副冷漠高傲的模样,恐怕不知要迷倒多少男人;但她这雪山冰库的个性,啧啧!还是算了吧,没被气死也会被冻死。可不是吗!现在连云海也懒得搭理她,沿路压根儿没跟她说过什么话,今天更是连递个水壶都不肯了。 布彦泰走后,敦华独自一人倚在长椅上。这几天匆匆赶路,舟车劳顿让她没时间去伤心难过,但此刻静下来了,落寞孤寂也随之而来。 她不是个害怕寂寞的人,但云熙猝逝让她原本安排好的人生全乱了步调,就像爬着楼梯却突然踩空,这一重跌,让她连方向都找不到了。 敦华将怀里的玉石拿出来,怔怔盯着那上头俊秀的“熙”字,想着那日云熙递给她时那浅浅的斯文微笑,倏地又想起某张气质完全相反的面孔。 原以为他是个鲁莽粗俗之人,但这几日下来,就算她不去多想,可也发现那人并不是那么糟糕。 她当日大胆坐上他的马车,就是孤注一掷,赌他豪迈率性,因此同情弱者;赌他不会坐视不管,因为她还清楚记得,狩猎那日他痴痴望着她时那着迷又热切的眼神。 敦华垂下眼帘,黑亮的瞳孔变得更深邃迷离,她心知肚明自己利用了云海,但她不会内疚,反正返回北京之后,她跟他从此再也不相干了。 叩,叩叩。 一个年约四十的中年妇人轻轻推开门,然后端着托盘走进来。敦华知道她是徐妈子,是布彦泰找来照料她的其中一个。 “我的好小姐,厨房给您煮了点清粥小菜,听说您来的路上累坏了,先吃点清淡的比较妥。”徐妈子利落的将碗盘筷子都摆好,笑嘻嘻的要过去扶敦华。 敦华摇头。“我现在不想吃。” 徐妈子像是早知道敦华会这么说,于是又堆起笑容劝着:“刚楼下那位爷说,后天要带您出去走走,倘若您体力没恢复,可能又要延后一天了。” 敦华愣了一下,不确定这是不是云海的威胁,但徐妈子已经将一小碗粥递给她,她看了一眼,也就接过来吃了。 “用点菜吧,这可是咱这一带最好的厨子做的,寻常人家想吃都还没得吃呢。也不知道您家那位爷是怎么请的,竟能让那厨子亲自过来烹煮,想必是花了不少心思。我呢,也算是见过几位富贵人家,可却没见过像您们这样的,瞧瞧您这模样,简直像是天上仙子下凡似,难怪那位爷要包下这一整层客房,还说不让旁人随意进出,想必是怕冲撞了您。” 徐妈子以不大的音量说着,敦华静静吃着,没吭声。徐妈子瞧她一眼,又笑了一下。 “那位爷说得没错,小姐您不爱说话 ?叫咱也别多话,说您喜欢清静,可我瞧您闷着也不好,您不喜欢说话,我也不会乱问的,我自己说说就是了,说给您听,解闷也好,若是您真的不想听,就叫我出去就行了。” “没关系,你想说就说。”自从云熙走后,她就不想独处,也很怕四周静悄悄的,这徐妈子说话音量不大,动作也精细,想必服侍过大户人家;而且她开口必称小姐,肯定是布彦泰刻意隐瞒大伙儿的身分,而徐妈子也很识相的没追问。 “对了,爷让人送来两件新的衣裳,说是让您换着穿,我拿来给您瞧。这可都是江苏最上等的布料、最精细的工啊。”徐妈子过去将一直放在矮柜上的包裹打开,取出两件衣裳,捧过来让敦华看。“这件是粉藕色缀着小白花,滚边是银白色的。底下这件也是粉藕色,缀着淡红色碎花瓣儿。两件都挺淡雅,可能小姐您喜欢这样清爽的样式,所以爷就挑了这样的。” 敦华盯着那两件衣裳;她的确喜欢淡雅的颜色,尤其是粉藕色。 “你说的爷,是指布彦泰吗?方才从我房里出去的那位?”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徐妈子一听,连忙摇头。“才不是。我说的是另一位,个儿很高,长得很俊,浓眉大眼的那位。跟您说啊,那位爷可真是有气度,说话又挺风趣,刚才一个莽撞的店小二给他斟茶时弄洒了他衣裳,咱们在旁看了都吓一跳。要知道,很多尊贵的爷最讨厌这样粗手粗脚的下人,哪知道他只是笑着问那人说,是不是嫌他衣服穿太多天该换了,所以特地洒了他一身,好让他赶紧换下来。” 敦华听着,不语,其实她也知道云海从不摆派头。 “我说啊,像他那样的爷,竟然还能这样体恤下人,可真是难得。他方才见了我,也是脸上带着笑容,说要我这几天好好照料小姐您,还交代好些个细节,想不到他这么个大男人倒还挺细心的。” “他交代什么了?”她倒是十分好奇。 “就是方才我说的,他说小姐不喜欢说话,喜欢清静点;还叫我们帮您梳洗时轻手轻脚些;说您舟车劳顿身子不舒服,要让您晚上早点歇息;夜里不能离开,定要有人守在门边,若您半夜喊人,咱们一定得赶紧应声。他还让人准备文房四宝,说您可能会写写字还是画画儿。还有啊,还叫人把这房里的枕头棉被通通换成丝绸制的,熏香也是另外拿银子让人去采买的,可他自己的房间倒是无所谓……。” 敦华听着,不由得惊讶。她是知道云海为了带她出门而将平日外出的习惯都改了,却不知道竟是这般样样俱到。 还以为,他只不过就是个粗鲁率性的大个儿,哪知道他细心起来,竟到了这样的程度。 要不是徐妈子说给她听,她还以为住到客栈后的一切照料全是布彦泰吩咐的,结果竟是那个一路上没主动跟她说过几句话的云海。 看来,江苏这趟行程结束之后,她还是快快回京吧,她不想要对云海感到内疚,因为,她没什么能够还给他,有形无形的都没办法……。 第七章 第三章 风光明媚的江苏沿海地区,路上人车穿梭,好不热闹。放眼望去,街道两边尽是人来人往的商家,沿路叫卖的小玩意儿也不少;再往郊外走,景色却又不同,湖光山色,绿影扶疏,百花争妍,气象万千,各种鲜丽颜色尽在眼前,看得人心旷神怡。 “你还知道丢脸?!你要真知道丢脸,会……。”平师傅红了眼,哽咽。 “老师傅,别再嚷嚷了,咱们去后院谈吧。”方才提着衣裳的妇人连忙阻止。 平师傅瞪视着女儿,那眼神,既愤怒又失望,瞪了一会儿后才冷哼一声走开。“要谈你们去谈吧,我不想听。” “这位爷,跟我来吧。”洗衣妇人领着云海往后走,那女子默默跟在后头。 云海早透过云熙同僚约略知晓平家的状况。平师傅年轻时考中进士,还当过几年地方小官,但因为个性平淡而选择返乡教书,在这地方上算是享有清誉的书院师傅;平师傅的妻子多年前过世,只留下一个女儿陪伴他,闺女名叫平绢,今年芳华一十八。 平绢从小由父亲教养成知书达礼、文采颇佳的女子,加上相貌秀气斯文,也算得上是人人口中才貌兼备的江苏才女;这两年来许多人上门说媒,可平绢却都没看上眼的,看来也是个死心眼的女孩儿,非得觅得让自己倾慕的郎君才肯点头下嫁。 而现在看来,那个夺走她芳心的人,就是被圣上派来查缉私盐的云熙贝勒。 洗衣妇人将他们带到后院院子里的凉亭坐着,只说了一句要去沏茶,就迳自离开,显然想让平绢和云海单独交谈。 “平姑娘,在下是云熙的弟弟,你的事云熙的同僚约略跟我说了。”云海看着平绢,刻意等她开口,好判断她到底心中有甚么想法。 平绢盯着他一会儿,那眼神既温柔又闪现失望。“你和云熙哥一点都不像……。” 云海炯炯有神的目光从没离开过她脸上,听她说得凄楚,神情却又含羞带怯,登时稍加放了心。至少这女子对云熙的情意是毋庸置疑的,况且看来还算是用情颇深;这样倒好,应该不需担心她闹出有损醇亲王府名誉的事。 云海待人算是宽容,可也不是乐善好施的大善人,更不是会任人予取予求的大傻瓜;当然,私带敦华出走是个意外,答应她的要求则全然带着私心,无法相提并论;可他待人处事都有个底线,倘若想挑战他的攻防限度,那他就会全力反扑;而云海心中最重要最必须扞卫的,就是醇亲王府的名誉。 “我们是同父异母兄弟,所以长得不像。”云海说。 “原来如此。云熙哥的后事都办妥了吧?”平绢说到“后事”两字时,语气十分艰难。 “他是在派遣外地期间染病,所以圣上特令从优抚恤。” “云熙哥染上的传染病其实在这里很多人都染过,可却没像他病发得如此凶猛快速。”平绢声音略微颤抖,想起一开始发病时,都以为云熙会像其他人一样吃几帖药就慢慢恢复体力,哪知道过没几日竟是完全不同的结果。 “我大哥跟云熙是同一额娘所生,也是感染了小病就没再起来过。云熙额娘那边好几个男丁也都早逝,似乎是跟他额娘家族一直以来身子骨较弱有关。”云海尽量详细解释,好让平绢对于云熙的猝死能稍微释怀。 “原来他从娘胎里就带出病因了,所以才会如此严重。”平绢许久之后才点了点头,旋即眼眶又一红,显然觉得老天对待云熙和她太不公平。 云海看着她凄清的脸庞,倏地想起另一个在云熙灵前泪流不止的容颜,不由得将两人做了比较。 平绢秀气之中带着书卷气,说话声音略小而纤细,个性似是十分内向害羞。云海自认识人的眼光算得上精准,攀谈短短几句后,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女子没有争夺、闹事的野心,因为她温柔的眼神明显带着脆弱胆怯,就像是需要男人照顾的脆弱小兔儿,而这样脆弱的气质可以激起男人无穷的保护。 陡然间,云海知道了云熙想在平绢身上找到什么,也知道了云熙想要弥补的遗憾是什么。 论相貌,平绢虽是秀气斯文,但肯定远远不及敦华的艳冠群芳;说到性格,两人更是完全不同。敦华冷漠高傲,平绢却是温柔带怯;若说敦华是一座遥不可及、只能膜拜的冰山,那么平绢就是一池让人容易亲近掬取的清溪泉水;而这,就是云熙想要的感觉。 一瞬间,云海感到呼吸困难。倘若敦华看到了平绢,以她的冰雪聪明,肯定能立刻知晓云熙找上平绢的理由,而这般残酷的事实要她如何承受? “我……,可以去祭拜云熙哥吗?”平绢以哀求的眼光看着云海。 云海没立刻回答,因为这不是将她带去北京拿香拜一拜这么简单的事,这其中牵涉极广,尤其是她月复中胎儿让事情变得更为复杂。 第八章 “平姑娘,云熙的同僚并没有向我提及你已怀有身孕。恕我直问,云熙可知你已有他的骨肉?”云海决定单刀直入问出重点。 平绢神情忧伤的点头,还没说话就先流了眼泪。云海没开口劝慰,却也没催促,就这么等着,等她好不容易平抚了情绪。 想着,云海心中一阵烦躁,连沿途万紫千红的美景也全视而不见。 返回客栈时,已经是月儿高挂的深夜。 云海整天奔波,找了朋友推荐的当地人,尽快觅一处隐密的宅子,还得找几个身家清白、口风紧的妇人来照顾平绢。 然后又去拜会云熙同僚,套问半天,确定他们全都不知平绢怀孕的事,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你去哪儿了?居然玩得比我还晚回来。”布彦泰正在厢房里吃小菜喝酒,看来很是惬意,竟还找了说书先生来讲讲江苏的风土人文故事,一旁还有个弹奏琵琶的年轻女子。 “忙了一整天,我要去休息了。”他意兴阑珊,步伐有点沉重。 “对了,那位冰山格格好像染了点风寒,徐妈子说她整天歪在长椅上。” 云海脸色微变,很想对布彦泰大吼“怎不早点说”,不过,一股气终究吞忍了下来,只以近乎平稳的语气问他:“你没去看看状况吗?” “不要吧,我有点怕她。”美是很美啦,看了赏心悦目,但还是算了,可远观不敢亵玩焉啊。 看云海没吭声,只是往楼上走,布彦泰提高音量:“我可没有不理会喔,大夫已经来看过了,徐妈子也煮药让她喝了。” “爷您回来啦。”搬张凳子坐在敦华房门口的徐妈子看见云海,连忙起身。 “小姐身子不适吗?大夫怎么说?”云海将声音压得极低。 “大夫说只是旅途劳累,加上睡眠不足才会像是染了风寒,其实没甚么大碍,开了帖药方,我煮了让小姐喝下,小姐方才已经睡了。”徐妈子小声交代着,看云海眼睛盯着房门,识趣的主动推开门扉。 云海看了一下门槛,终究没有跨步进去,因为他知道敦华肯定会冷怒的请他出去。 “你好生照料小姐,夜里进去看她几次,若有异状,赶紧来喊我。”云海从怀里拿出一点碎银子塞到徐妈子手里,徐妈子开心收下,连声说会格外小心照顾。 云海回自己房间时觉得一肚子窝囊。想他从十五岁懂得男欢女爱开始,哪次不是大胆示爱猛烈追求的,从没像现在被一个冷冰冰的丫头给搞得七上八下,弄得他满腔豪情都快泄光了,闷哪! 他抬脚用力将房门踢开,躺到床上翻来覆去,却是睡不着。想了想,猛然翻身跳下床,大步走到楼下。 碰的一声,以惊天动地之势踢开布彦泰听说书的厢房。 “你、你干嘛?”布彦泰惊恐大叫,一嘴的小菜险些喷出来,厢房内的说书先生和弹琵琶女子也被吓傻。 “你出来!我们去郊外骑马!”云海点名布彦泰,其他人等发现没自己的事,全都松一口气。 布彦泰脸都黑了。“现在?现在要睡觉了耶。” “你不是要我教你马术吗?现在就来训练夜骑,还傻着做什么?!快点起来啊!”云海低声嚷叫,以免惊动其他客人以及楼上正在歇息的冰山小美人。 “不要吧……。”布彦泰哀嚎,两手抓着桌子不肯动。 “不去,我就跟你阿玛说你每次跟我在一起都在偷懒玩乐,根本没学习武术。不知你骗他多少次了,我来算算看……。” “好啦好啦。”布彦泰两腿发软地站起身来,云海露出得逞的恶笑,转身走出去叫护卫备马;布彦泰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真希望立刻昏倒不省人事。 深夜,两匹马缓缓骑到郊外,然后在一声宏亮吆喝之后,开始策马狂奔。云海在马上翻转,一下子攀附在马肚上,一下子又转回马背上,眼看着另一匹马始终落后,云海利落策马转身来到布彦泰座骑后方,然后伸脚死命一踢马臀,马匹嘶鸣一声,立刻蹬腿向前狂跑。 “啊……,教命啊!出人命啦……。”布彦泰抱着马脖子惊声惨哀。 原本安静无声的郊外霎时又是马蹄声又是人的哀嚎声,连高挂天上的弦月都悄悄躲到黑云后面,不敢探出头来。 第九章 清晨鸟啭,敦华在房间内用过早膳,而后在徐妈子搀扶下走下楼,客栈大门外云海的马车队伍已在等着。 云海仍是精神奕奕的骑在马上,护卫们也都打点妥当,而布彦泰……,敦华愣了一下。布彦泰怎么脸色惨白、眼圈发黑,看来比她还虚弱?不过,反正那也不关她的事。 “您别不信,这色泽太特殊了,看过一次就有印象了。”徐妈子笑着,内心很得意自己终于引起小姐的注意,不然她看这小姐失魂落魄的模样,可真有点担心。“我一个多月前去平家书院帮忙洗衣裳,那里的平姑娘也有一块这样的玉。” 怎么可能呢,敦华在心里发笑。 “那玉上头也有刻字,我不认识字,不过这笔画看起来跟您这块真像,也是底下有四个点。”徐妈子歪着头打量那玉上的字。 “这字念熙。”敦华告诉她。 徐妈子愣一下,旋即惊喜。“是啊,那时平姑娘也说这字念熙。小姐,这是不是同一个玉器师傅刻的,所以刻上去的字也一样?” 哪有那样的事!敦华内心不由得起了疑惑,半信半疑。 “你说的平家书院,是教书的地方吧,在这附近吗?” “是啊,从咱们客栈出来往方才反方向走,走过一片湖,再往里走,有点偏僻。”徐妈子热心说着:“那教书的平师傅是咱们这里很受敬重的人,学问很好,年轻时曾经做过几年官,不过后来就回乡教书,这边很多文人雅士都喜欢过去找他聊天呢。” “嗯。”既是寻常人家,又怎会有跟她相似的玉呢?敦华看向她。“平师傅也跟官宦人家或是富商巨贾往来吗?” 徐妈子连连摇头。“这可没有。平师傅那脾气很拗,从不跟这样的人结交。” 才说完,就懊恼不已,因为忽然惊觉这群人的派头、这身打扮,肯定就是官宦富贵人家,幸好看小姐没反应,这才放下心。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作官的去那里。”徐妈子赶紧亡羊补牢。“听说几个月前有好几个从北京来这里查私盐的官爷,曾去平家书院走动。” 什么?!敦华惊愕,停住沏茶的动作。 “是什么样的官爷?”她连忙追问。 “这我也没见过,但听其他在书院打杂的妇人说,那些官爷可全是北京的八旗子弟,其中有人身分可真不了得。我听说啊,有人曾经听到其中一个喊另一个什么贝勒爷。倘若要是真的,那可不得了啊。” 敦华惊疑不定。查缉私盐?北京来的?又被喊贝勒……,这,难道是在说云熙吗?可是、可是云熙怎么会跑去书院呢?徐妈子说的玉,难道竟是云熙的吗?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问话的同时,敦华发觉自己手心冒出了好多汗。 徐妈子认真回想。“至少也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吧。跟您说啊,这还不止呢,我还听说那个被喊贝勒的那位跟平师傅的女儿好像好上了。” 什么?!敦华大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她脑筋空白了一阵,好不容易才强自镇定。“怎么说?有人瞧见他们做了什么吗?” 问话的时候,她眼前几乎一阵花白,身子不住起了一阵阵鸡皮疙瘩。 徐妈子说起旁人闲事倒是说得入迷,恨不得将听来的全说给小姐听。“那贝勒几乎每天都去书院找平姑娘。我外甥女的婆婆在那边帮忙洗衣服,听说好几次看见他们在院子里吟诗作对。对了,听说后来那贝勒染了病,平姑娘还天天煎药,天天去伺候人家呢!” 竟是这样?!竟是这样?!敦华像是被巨石狠狠击中脑袋,身上明明披了披风,竟然还一直颤抖。 “后来呢?后来那贝勒病好了?”问的同时,她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祈求徐妈子口中的贝勒后来病好了,那么就肯定不是云熙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我一个月以来时常去帮忙采买食物,至少这个月我都没瞧见什么不得了的官爷或是贝勒爷到书院去。” 是云熙! 敦华脸色顿时惨白,一阵晕眩。徐妈子似乎还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但此刻她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她站起来走向离她最近的一匹马,这些马都比她往日骑惯的座骑还要高大,她双手使劲,用力一抓,奋力爬上去坐稳。 “别跟来,我要单独去别地方。”敦华制止布彦泰靠近。“谁敢跟过来我就杀谁!听到没!” “但是、但是……。”布彦泰慌了手脚。刚不是好端端的在凉亭喝茶吗?怎么忽然爬上马说要去别的地方?这云海又不知去哪了,这可怎么办啊!所有护卫看见状况不对,也全跟了过来。 敦华怒喝,脸色大变。“我说的话没听懂吗?!都别跟来,否则我一个也不饶!” 她娇喝一声,用力拉起缰绳踢马肚,往客栈方向奔去,留下面面相觑的布彦泰徐妈子等一干人,不知到底怎么了? 刻了字的玉、北京来查缉私盐的贝勒、平姑娘! 云熙竟是这样对她的吗?!敦华策马狂奔,照着方才徐妈子所说的路线,完全不理会沿途引起的风沙尘土,以及路上人人好奇的眼光。 平家书院!她一定要去查个一清二楚! 第十章 第四章 敦华的马停在一处围着竹篱笆的院子前,她急煞住马匹的声音引来了一个中年妇人。 “这是平家书院?”她冷冷问着。 妇人讶异的打量她,从没见过这样冷艳的美丽女子。“是啊,请问……。” “我找平姑娘。”敦华跳下马,也不管妇人,就迳自走了进去。 “请问小姐是哪家的?”妇人急急跟上,却被她冷漠睥睨的架势给吓了一跳。 敦华倏地转身瞪她。“我要见平姑娘。” “这……。”妇人正踌躇着,忽地听见后头有人走了过来。 “陈家大婶,怎么……。”一个相貌秀气、举止斯文的女子走了出来,正是平绢。她瞧见院子里忽然站了个锦衣艳子,不禁愣住。 “你是平家的?”敦华心中大震,不住打量眼前人,霎时千百种心思在脑子里翻转。 平绢点头,却是满脸疑惑。“请问你是哪位?” 敦华从怀中拿出那块玉。“你也有这样的玉?” 平绢瞪大眼睛,看了玉,又看看敦华的脸。“你、你是王府来的人吗?” “先回答我到底有没有这样的玉。”她一定要眼见为凭! “是云海贝勒告诉你的?”平绢被她冷怒的气势给吓怔,不由得怯怯的向后退一步。 云海?!敦华乍听这名字,又惊又疑,但随即恍然明白,原来云海在丧事办完后特地跑来这儿,根本不是像云罗所说要来见朋友,从头到尾就是来处理这件事的。 “对。”敦华索性顺着她的话点头。“我知道他昨天来见你。” “你是云熙哥的妹子?” 云熙哥?!敦华听到她口中吐出这名字,整个人大受打击。她和云熙从小青梅竹马,却从没这样亲热的喊过他,结果这个陌生女子却当着她的面喊他云熙哥!而且看她的态度,分明知道云熙有个妹妹,难道云熙什么事都告诉她是吗? “我要看那块玉。”她两手捏得死紧,冷汗不断冒出,身子紧绷得几乎像拉紧的弦一样,只要随意一拨弄就会断裂。 平绢看着她。这颐指气使的气势,身上穿着上好布料做成的精致衣裳,而那脸蛋又是这么晶莹剔透白皙无瑕,看来确实就像是自幼被呵宠疼爱的贵族格格,想来应该是云熙的妹子没错。 于是,她从怀里拿出那块玉递给敦华,却没料到对方一瞧,脸色就整个惨白无血色,彷佛大白天见到鬼,又像是被人狠狠击中脑袋。 澄澈透明当中掺杂着一抹青翠绿意,上头刻着俊秀的熙字,这分明就跟她的一模一样。徐妈子说的没错,这么希罕的玉根本一见难忘啊! “你怎么了?”平绢凑近关心,敦华却立刻往后退开一大步,睁着细长且大的凤目,动也不动的瞪视着眼前的平绢,想要将她看个透彻。 瞧她这秀气斯文的模样,未语脸先红的羞怯,敦华心中恍悟,霎时心痛得难以承受。原来云熙要的是这样的女子?敦华心灰意冷的垂下眼帘,却忽然瞥见她极不自然的小月复,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心似遭雷击刀劈! “你怀上身孕了?!”她倏地抬头惊吼。 平绢总觉得她的脸色有些吓人,但她语气充满以上对下的质问,让胆怯害羞的她不敢不回答,当下不由自主的点点头,脸上染着一抹娇羞的红晕。 敦华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长久以来她替自己构筑的美好世界完全崩解,她像哭又像笑的冷哼几声,旋即不发一语冲出书院,也不知打哪来的力气,就这么跳上马背,扬起马鞭,狠狠抽打马身,惊得马匹嘶吼哀鸣之后拔腿狂奔。 风驰电掣的疾速之中,敦华恨自己竟不断流下可笑的眼泪,她用力蹬马肚抽马鞭,激得座骑不住狂叫急奔,几度差点将她摔下马来,震得她纤细身子几乎弹飞起来。 敦华以惊人之势返回客栈,沿路好些个小摊贩都险些被她撞倒,一时之间人车走避不敢靠近。她在客栈门口疾速煞住,然后狼狈的跳下马之后就冲上客房,不顾布彦泰追问,以及徐妈子吓白的脸,将房内所有能摔能毁的物品全砸烂摔碎,连客栈小二都吓得跑来哀求布彦泰去阻止,可惜布彦泰早没了主意,根本不敢靠近疯了似的敦华。 终于等客房内没东西可砸了,敦华拿了早上在凉亭里用过的棋盘和茶具,不理会布彦泰喊叫,又冲下楼去,重新骑上马,扬长而去。 布彦泰呆呆的杵在被砸烂的客房内,客栈店小二以及老板在里头团团转,不断嚷着要布彦泰赔钱,他傻楞楞的只知道点头,完全没了主意。 “这是怎么回事?!”惊怒声从后头传来,云海不敢置信的冲了进来。 布彦泰虚弱的摇摇头。“我不知道。那女人根本是疯了,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女人……。” 这全是敦华砸的?! 云海惊讶之际,心中升起一股不安。方才一路回来,看到路边好多被踢翻的摊贩,楼下客人也不断在议论纷纷,难道……。 “她人呢?”云海怒问,看布彦泰还傻楞楞的,登时恼火不已,一把揪起他衣领。“快说!” “小姐刚才骑马冲了出去,我们已经有两个人跟上去了,请爷放心。”一个云海的护卫在门口大声禀报。 “从头说!”云海火大质问。 那护卫于是将早上在海边敦华忽然骑马离开,以及方才怒气冲冲沿路狂奔回来,不发一语砸烂客房,然后又骑马远去的情形一五一十说明。 “早上在凉亭发生了什么事?”云海看向徐妈子。 徐妈子仍是一脸惊魂未定。“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本来都好端端的,我跟小姐在说话解闷,小姐还都有回应呢,哪知道忽然就跑了。” “当时你们说了些什么?我这不是在责怪你,但我要知道你们都说了哪些话。”云海心中隐隐怀疑敦华是否知道了什么。 “我都是随口说说,讲一些到处听来的事情。啊我想起来了,早上跟小姐谈了一些玉的事情。”徐妈子看到云海脸色严肃,不禁有些害怕,但他威严十足的模样让她不得不仔仔细细将早上的对谈交代清楚。 “玉?什么玉?”云海急切追问。 “就是小姐有块玉跟我之前在平家书院看到的……。” 云海大惊,他从来不知道敦华也有块玉。很快的,他迅速在脑中将这些支离破碎的线索拼凑起来。“你说小姐有一块跟平家小姐一样的玉?是这样吗?” 看徐妈子猛点头,云海几乎要怒吼出声。这混蛋云熙竟然将同样的玉拿给两个女人做定情之物!就不能拿点别的吗?! “是、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徐妈子忐忑不安。“我是看小姐很闷才说说话陪她闲扯,小姐像是对平家的事情很好奇,一直追问细节……。” 废话!敦华是何等聪明,她若有心要打探,还有什么问不出的! 云海心乱如麻。看这房间混乱的情况,知晓敦华根本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和理智,这时候独处大大不妥。 “跟小姐出去的人可有信号回来?”他烦躁的问着门口护卫,却看见另一个正从楼下冲上来。 “小姐在早上的海边!” 云海一听,立刻飞也似的冲下楼。“你们拿银两到街上赔给被撞翻的摊贩,还有,这客栈看要赔多少就赔给他们!” 他匆忙跃上马时,脑海中满是敦华心碎的模样,简直不敢想像她发现真相后的打击,这对舟车劳顿、前来凭吊未婚夫的她来说实在太残忍了。云海心急如焚,策马快速奔往海边,心中几乎要将敦华的名字喊上千遍万遍! 敦华! 当云海势如疯虎般赶到海边时,远远看见敦华站在凉亭前对着大海怒吼,在她身后不远处有两个他的护卫,不敢靠太近,却也不敢走远。 “云熙!为什么?!” 敦华泪流满面的对着大海嘶吼。她从来不曾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也从来不曾这么激动过,甚至,除了在云熙灵前,有记忆以来,她更不曾在别人面前哭过,可是这两个该死的护卫却是怎么赶都赶不走,硬要在这里看她出丑。 云海走过去,挥手示意护卫们离开。看见敦华没了平日的冷静高傲,反而像是疯了似的对着大海哭叫,他竟觉得心如刀割,一时间万般不舍涌上心头。 “敦华……。”他困难的低喊。 敦华听见他的声音,恼怒的用力转身瞪着他。云海看见她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变得憔悴且带着血丝,嘴唇也给咬破,雪白的脸上满是泪痕,霎时间难过得说不出半句话。 “你滚!”敦华用力推他,两手却被云海抓住,无论她怎么使劲都挣月兑不开箝制,不由得气吼:“我谁也不见!你走!滚!” “敦华,你冷静一点。”云海又怒又急的低吼:“你这是在做什么?!是要把自己搞疯吗?!” “放手!你放开我!别碰我!不准你碰我!”她恼怒、羞愤,死命挣扎,云海连忙松开手,以免她为了挣月兑而受伤。 敦华一被松开,就跑到凉亭里将石桌上的茶具和棋盘全往海里扔!那张棋盘竟就这么飞起来似的从崖边被抛往海水里,然后落在水面上载沉载浮,茶壶茶杯也摔碎一地。 什么看海观浪沏茶下棋!全是假的!写信来的时候怎么不说已经跟其他女子好上了?连孩子都有了!他们都还没大婚,竟就不将她放在眼里! 她羞愤交加的将一颗颗棋子扫到地上,一边恨恨的踩着,一边痛哭失声。 “敦华,你这几日身体不适,别这么激动……。”云海艰难万分的低喊,但看她根本不听,泄愤似的不断使力乱砸,两手都被磨破擦伤,又见她几乎筋疲力竭却仍不停止,原本白皙的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燥红,不由得心惊,顾不得她不准他碰,硬是过去抓住她肩膀。 “敦华,够了!再这样下去你也要撑不住了,你听到我说的话吗?!”云海觉得自己也要疯了,快被胸膛塞满的心痛给撑破。 “你别管!你早就知道了,却没跟我说!你是帮凶!你滚!”她惊怒羞恨,万般痛苦滋味在心头,根本听不进云海的话,仍是拼命想挣月兑。 云海看她已然失控,无法可想之下,扬起手来用力往她脸上打去。 啪的一声,清晰刺耳的掴打声落在敦华脸颊上,刚刚赶来查看情况的布彦泰正好目睹这一幕,不禁吓了一大跳。 云海疯了吗?竟然敢打那个可怕的格格!他们两人会不会在海边打起来啊! 敦华被这力道惊人的一巴掌给打得跌坐在地,身子摔出去的力道以及脸上热辣辣的痛楚总算让她冷静下来;但停下来后她才发现自己力气全都用尽,就像是被抽干了血的躯壳,只剩下一口气,独自痛苦挣扎求生;就像油尽灯枯的幽魂,每吸一口气都痛彻心扉。 她软摊在地上,不发一语,就只是静静流泪。 “敦华,我没有要刻意隐瞒你,我也是昨天才见到平家的人。在那之前,我根本搞不清楚状况。”云海蹲在她面前轻声说着,看她半边脸泛着红痕,让他恨起自己不该这样打她。 “他们都有孩子了……。”敦华微弱的嗓音呢喃着,边说边抬头看向云海,眼神中满是伤痛羞愤。“他……,他却连碰都没碰过我。” 云海困难的听着,在听清楚敦华的呓语之后,万分惊讶,震惊于云熙跟敦华自幼订亲,两人竟然从没过肌肤之亲;但和平绢认识才不过短短几个月,竟就什么事都做尽了,难怪两相比较之下会让敦华伤心到失控的地步。 “一直以为他是敬我爱我,所以才……,却没想到原来……,根本不是那回事。”她嗓音脆弱却清晰,一字一句让云海听得好心痛。 “你的身分岂能跟其他人相提并论。云熙是怕你要是怀上身孕,对两家都不太好看。”鬼扯!要是他,就老早什么都做了,还管得着体面吗! 敦华连连摇头,神情茫然。“他让她怀上身孕……,却连吻都没吻过我……。难道,吻我也会损及王府名声吗……。” 不会。看来云熙根本只当你是门当户对的对象,是他娶来供奉着让人膜拜的高贵神像。 云海掀动嘴唇想劝,却发现自己除了咒骂以外,再也说不出什么违心之论。 敦华沉浸在无边无际的哀伤里,两眼迷离,气若游丝的低嚷:“以为他是恪守礼教,所以才不碰我,他、他一定吻过平家的……。” 云海最后一滴意志力彻底溃散,他心口一热,凑近敦华,将她身子托抱在怀里,头一低,狠狠的吻了上去。 她大惊!身子一颤,却没有挣扎,就只是摊在那温暖的怀里,任他疯狂的吻着她本就咬破的唇。 云海内心掀起前所未有的激动,吻着她冰冷小嘴,像是要吸取她所有破碎的灵魂,他炙热的吮吻掺杂着泪的咸味和唇上咬破的血腥,混着她极轻的喘气声。云海涌起强烈的震撼,像是电流窜满全身。 敦华的气息竟让他心都乱了。 杵在远处观望的护卫们,眼看着贝勒爷打了格格,却又将人家抓起来拼命吻,全都转身装作没看见,只有布彦泰惊得动也不动,两眼发直。 许久,云海才轻轻松开怀中身躯,看着被他吻得不停喘气的敦华,只见她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像是惊讶愤怒慌张轮翻浮现。 “敦华……。”他极轻极轻的低唤她的名,伸手想抚模她脸颊。 “不要。”她有气无力的嚷着,抬头深深看进他眼底,一时间思绪乱成一团,唇上惊人的触感仍强烈的停留着,她颤抖着手模上自己嘴唇,然后又看向云海,忽然间觉得体内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离,再也忍不住闷哼一声后,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云海连忙接住她软摊的身子,心情复杂的将她抱起来,离开这个让敦华身心受创的海边。 第十一章 敦华身为礼亲王府唯一的格格,自幼受到礼亲王夫妇疼爱,不但跟着兄弟们一起念书习字,礼亲王更是找来多位师傅教导她琴棋书画;而敦华天生冰雪聪明,悟性极高,对于喜欢的事物学习甚快,也懂得钻研专精;皇太后就不止一次当面称赞她是众多格格当中的才女,而且还是才貌兼备的顶尖女子。 这样美貌与才气双全的格格,本应是人人争相追求的对象,可她打出生以来就跟醇亲王府的二贝勒云熙订亲,而云熙贝勒本身也是风雅之士,又是相貌堂堂斯文俊逸的男子,和敦华可说是天生一对,因此也没人会不识相的去破坏,所以,一直以来两人的婚事算是教人欣羡的。 敦华自幼就理所当然的视云熙为另一半,虽不至于时时刻刻长相左右,但任何贵族聚会或是八旗子弟的活动,一定都是两人连袂出席。敦华对自己人生的安排就是等着跟云熙这个她很满意的对象大婚,然后学习如何担任云熙身边称职的福晋。 醇亲王共有两位福晋,正室就是云海的生母,也就是蒙古亲王的女儿,身分是极为尊贵的公主;侧福晋出生于官宦之家,父亲是朝廷一品大员,尽管也称得上名门闺秀,但比起云海的额娘可就差了一大截。侧福晋一共生了两子一女,也就是早夭的老大以及云熙、云罗。 因此,醇亲王府的嫡长子理所当然是蒙古公主所生的云海,而尽管醇亲王较为疼爱侧福晋和云熙,却也无法改变云熙为庶出的事实。 尽管如此,云熙凭着自身才德而受到圣上赏识,年纪轻轻就在朝廷为官,如果官运亨通,将来也有可能踢开云海,抢得继承爵位的机会,即使最终没能继承,也能靠着本身的能力在朝廷担任大官。 况且醇亲王一心一意替爱子安排的婚配对象敦华就是他最得力的贤内助,敦华和硕格格的身分不仅可以提升云熙在贵族之间的地位,也代表着敦华娘家礼亲王府在朝廷上是云熙永远的后盾。 简单来说,这门亲事是醇亲王替自己心爱的庶子云熙所铺的一条康庄大道,利益上来说是云熙多过于敦华。 敦华从没想过云熙是如何看待这门亲事的,至少她一直认定云熙和她一样对婚事十分满意;她也从没想过云熙竟然会有迎娶侧福晋或是纳妾的念头,而这当然都是在她发现云熙和平家小姐秘恋之前的事了。 云熙的秘恋彻底打击了敦华,伤害程度远比云熙猝逝还要严重。当敦华看见平家小姐站在自己面前,又怀上了身孕,等于击碎了她自幼以来笃信不疑的世界;而云熙竟有遗月复子的事一旦在北京传开,那么,敦华就将成为一大笑话,就连她在灵堂之上流下的眼泪都要遭人嘲笑轻蔑。 并非云熙不得纳妾,而是敦华根本还没过门,如此猴急的行为无异狠狠打了敦华一巴掌,也是根本不顾礼亲王府的颜面;所以,云海才会对云熙搞出这样的事情感到不可思议。云海无法猜想向来聪明的云熙怎会马失前蹄,只能说或许他就是对平家小姐一见倾心无法自已;而这样的解释,就代表了他陷入热恋时,心中根本没有敦华! 这些,云海深信他能想得通透,代表着敦华一定也会想到,而这正是她彻底崩溃的原因。 云海将敦华抱回客栈后,只简单跟徐妈子说小姐心情不佳,请她好生照料,两手磨破之处也得仔细上药。 然后他就没再多作停留,迳自回房间叫店小二送酒送吃的。 “你说那个冰山格格到底怎么了?疯疯癫癫的吓死人了。你没看见她砸坏客房的狠劲,还有啊,那匹马被她抽得皮开肉绽,差点就要一命呜呼。啧,真是疯丫头。”布彦泰不请自来,自顾自地喝酒吃小菜。 “你别这样说她。”云海闷闷的将酒一饮而尽。 布彦泰帮他再将酒斟满,眼睛骨碌碌转了下。“下午在海边,你干嘛打她?” 云海愣了一下,想起敦华雪白的脸颊被他掴得红肿一片,登时懊恼不已。虽然当时他是因情势所逼,急得没了其它方法,但是布彦泰一提起,仍是让他的心揪了一下。 “干嘛不说?以前你什么事都肯说的。”看他不吭声,布彦泰颇不是滋味。 “没什么好说的,反正我事情也办得差不多了,明天就可以回北京了。”他已经说服平师傅让平绢搬去隐密清幽的新宅子,还找了几个朋友介绍的人帮忙伺候已有身孕的平绢,如此也算是办完了事,只等着赶快回京面告阿玛即可。 布彦泰很不满意的横他一眼。没什么好说?那干嘛打了人家一巴掌,又吻得难分难舍?看云海心不在焉的拿了酒就狂饮,他更加肯定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我要睡了,你还不走?我可不想跟你挤一张床,我的床向来只跟女人睡!”云海喝得脸颊燥热、眼神涣散,也不管布彦泰,迳自往床上躺。 “拜托!我也不想跟你躺一张床,吓死人了。”布彦泰嘟囔,随即将吃剩的酒菜拿回自己房里。 云海迷迷糊糊之际听见布彦泰关门的声音,然后便沉沉睡去。 深夜寂寥,浓厚的黑云遮蔽星月,使得夜色更加凝重。 相较于早上在客栈掀起的吵闹喧嚷,寂静无声的黑夜看似祥和,却静得让人心慌。布彦泰为着云海不肯透露心事而不悦;几个下人不敢讨论主子私事,深怕一不小心就惹怒了任何一个主子;徐妈子没想过一直都不爱说话的敦华脾气竟然如此惊人,直到此刻她都还仓皇难安,晚上特地找了另一个妇人来替敦华看门,自己则跑回家休息,顺道压压惊;而云海则是喝醉之后呼呼大睡,浓眉却还是微蹙着。 三更,客栈里安静无声,所有人都进入梦乡歇息,连守在门口的老妈子都偷懒打起瞌睡。 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响起,窸窸窣窣的在走廊上走着,声音最后停在云海房门口,然后是轻到不能再轻的推门声。云海被这细微的声响扰得一个翻身,不过很快就又睡着。 夜色中,一道纤细身影慢慢走到床前,黑暗中只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怔怔地盯着云海,眼神中透着茫然和些许仓皇不安。许久,包紮着的纤纤玉手缓缓解开自己颈间暗扣,两手随着往下挪移,衣裳扣子一颗颗解开。 …… 不知过了多久,他心满意足的抱着娇躯沉沉入睡。云海不知道天堂是什么景况,但是再度入睡之前,他拥着紧贴着他的柔软身体,深信神仙也没有他此刻快意……。 清晨,云海被一阵猛烈的拍门声音给扰得频频蹙眉。前一晚喝了过多的酒让他睡得比以往要沉,此刻忽然被吵醒,不由得感到脑袋极重;他按着额头好一会儿,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瞬间从床上弹跳起来。 敦华?! 他坐在床上张望,空无一人的房间让他迅速清醒。 “你睡死啦你!都日上三竿啦!” 布彦泰听见屋里似有声响,于是用力推门而入,却忽然惊声怪叫,像是活见鬼。 “云海,你睡觉就睡觉,干什么把衣服月兑得一件不剩?!你、你到底什么毛病!”精壮结实的身躯锻链得极好,不会太瘦,也不会过壮,但是他清楚记得昨晚离开时这人明明有穿衣服啊,怎么现在全月兑光了? 云海压根没心情理会他,看着凌乱的床铺,衣裳一件件抛扔在床上地上,不过都是他的衣服,完全没看见敦华的;他查看之际,却瞥见桌上搁着一张字条,登时兴起一股不安感,随手拎起床单围在腰际,跑下床查看。 布彦泰看见他腰上的床单后更是怪叫连连。“这什么?是血吗?怎这么多血?你是怎么了你?!” 云海低头一看,被单上头染着一片血迹,他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可这当然不能对布彦泰说。“你别吵行不行!” 他拿起字条,却险些让上面的留言给气得吐血。 谢谢 告辞 秀气灵动的四个大字摆在眼前,云海惊怒交加瞪看着,不敢置信的发出低吼。布彦泰好奇的凑近想看,云海连忙狂暴的用力将字条撕成碎片,恨不得将那张纸挫骨扬灰! “这谁留的?写些什么?”布彦泰好奇不已。 一个没良心的冷血女人留的,写着足以将他凌迟千百遍的四个大字! 云海觉得自己怒气攻心,差不多要登天了!从来没有哪个女人跟他上床后偷偷溜走,还留下道谢字条! 这到底算什么?她又要谢什么? 可恶的敦华!这个该死的、害他神魂颠倒、身心受创的冷血女人! “贝勒爷,咱……,有要事禀报。”一个护卫站在门口,望见屋里乱成一团,地上有着撕碎的纸片,贝勒爷赤果上半身且围着一条带血的被单,登时结巴。 云海烦躁低吼:“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咱们一大清早发现敦华格格骑着一匹马离开,已经照您先前吩咐的,让两个人跟上去暗中保护了。” 布彦泰奇道:“原来你早猜到敦华要走?” “嗯。”他猜测敦华不想在伤心地多留片刻,也不想再见到任何人,因此会独自先走,可那是在昨晚以前,他没想到这女人经过昨晚的事情后,竟然还能说走就走! 她能够这么狠心率性,但他不能! 云海很想将桌子给劈了,以免一股怨气憋在胸口,几乎要炸开,但他终究没这么做。他脸色铁青的转身走回床边,也不管屋里还有人,背对着他们,一把用力扯开围在腰际的床单,然后在布彦泰几乎要口吐白沫的嚷叫声中,极用力的将一件件衣服穿上,力道之大,几乎要把衣裳给扯烂。 “贝勒爷……。”护卫语气迟疑,似是有话,却不敢禀报。 云海穿上银白色袍子,猛地转身怒问:“做甚么吞吞吐吐,说啊!” 护卫嘴唇发白。跟着贝勒爷这么久,还没见过他这么暴怒过,但也只好硬着头皮了。“刚才收到信号,应是格格才刚出城就被人盯上,但咱们的人都已经暗中解决。” “她一个大姑娘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出城,不出事才有鬼。”布彦泰大摇其头,却在看见云海阴沉的瞪视之后连忙住嘴。 “其实格格是换了男装才出城的,而且脸上手上都抹了泥巴,咱们早上也差点认不出。”那护卫一边偷瞄云海脸色一边说着,心中暗暗叫苦。原以为这趟任务轻松自在,哪知道从马车里冒出一个大姑娘之后就全变了样。刚开始人人都以为那天仙美人是贝勒爷的情人,但后来发觉布彦泰公子人前喊她小姐,私底下竟然唤她格格,惊愕之余,更加不敢怠慢。 云海听着,冷哼。这女人倒还真聪明,知道要变装掩人耳目,但看来脸都涂脏了也没用,那秀气纤细的身段怎么看也不像个男人,她那身段……。云海恼怒低吼,气自己竟还在眷恋昨晚怀中的娇躯。 “那现在是要怎么办?总不能放任她不管。这格格真不像话,应该绑回宗人府好好治一治,是吧?算了,当我没说。”布彦泰接收到云海带着火气的眼神后,识相闭嘴。 云海沉思半晌,忽然严肃的瞄了布彦泰一眼。 “你要干嘛?”布彦泰有些心惊,看那眼神,就知道一定没好事。 云海暗自叹气。这人虽然不太可靠,但好歹也是个男人,况且此刻也没其他人可以托付了。 “托你一件事──。” 布彦泰没等他讲完就大叫:“我不要!” 云海脸色一变为严肃。“你欠我多少人情不用我细数吧?跟你说,此刻我非得先赶回北京一趟不可。我向朝廷告假不可能这么久,在这之前,你就先跟这批护卫一起赶去找敦华。” 我就知道!布彦泰苦着脸,但他欠云海人情却是事实,而他也不能真的冷眼旁观。 “然后呢?送她回京?”他哀哀叹气。 云海摇头。“我估计她还不想回北京,你们就暗中保护,逼不得已才露面,看她想去哪就护送她去吧。” 要是可以,他希望能够亲自追去,狠狠的吻她,然后质问她为什么独自跑掉! 不过,眼前他非得先回北京不可;除了向阿玛禀明平绢的事之外,他这前锋侍卫也不能告假太久;所幸这批护卫都身手了得,有他们保护敦华,又有布彦泰打点起居,应该就没问题了。 没过中午,布彦泰就领着几个护卫出城;稍后,一匹黑色骏马疾驰远扬,黑马上的人穿着银白色袍子,衬得浓眉大眼的脸孔更为英挺不凡,只是向来豪气爽朗的神情中添加了一抹暴怒烦躁,脸色严肃得吓人,几乎要让人同情起惹到他的人;然而却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招惹他的那人压根不怕他,甚至可说心里根本没有他存在。 而这,才是他最愤恨难平的! 第十二章 第五章 车水马龙的街道上,一名清瘦的年轻男子牵着马边走边四处打量,好半晌,选订了一间看来客人最多的客栈,将马交给门口的店小二后就迳自入内用餐。 “公子来,这边请。”店小二看他仅是普通书生打扮,于是随意在一楼找了张空桌。 “给我一间隐密厢房。”男子声音不大,且听起来较一般男人细。 店小二一愣,但看对方气定神闲,彷佛天生就是要在厢房吃饭,一下子竟有些语塞。 男子见他迟疑,当下拉下脸来。“怎么?没厢房?” “不是不是!只是刚好都满了。要不这样吧,二楼窗边的位置可好?现在二楼没甚么人,十分清静。”店小二看人看得多了,知道眼前人尽管穿着普通,可瞧那不凡气势,当下也不敢轻易得罪。 男子听见厢房都满了,不由得皱眉,正犹豫着要离开,想了想,既然二楼清静也是可行,况且还能够居高临下观赏街头风景,于是点头跟着店小二上楼。 “公子要吃点什么?”店小二动作俐落的拿起抹布擦了擦桌子。 “先来四蜜果四生果,再上两热荤两冷荤和两菜一面一汤就好。”男子坐定后,看到楼下风光甚好,登时心情舒缓,气定神闲的点菜。只不过这一放松,就显得嗓音比方才更细了一些。“四蜜果就上蜜金钱桔、蜜柚皮、蜜枣子、蜜枇把,四生果就弄些梨、柑橘、西瓜、杨桃,两热荤要蟹黄香菇、狮子头,两冷荤要酥炸鲫鱼、凤眼腰,然后炒两样青菜,一面一汤,我要扬州炒面和节瓜栗子素汤,这样就好了。对了,不要酒,给我来一壶上好的白毫乌龙,就这样。” 就、就这样?!店小二听得一愣一愣。从没见过一个人点这么丰盛,而且全是精致讲究的菜色,单单蜜饯水果总共就八盘,还说“这样就好了”?但他瞧这男子像是稀松平常,难道这样还算简单了?他瞧这男子脸上有点脏脏的,但近看却发现那五官分明极为秀气好看,干嘛不把脸擦干净点呢? 算了,管他的,店小二咕哝着下楼,却见刚好有两个客人走上楼,就坐在方才那年轻男子的后方。 客栈一楼门口,一个年约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带着几个看起来像是护卫的人进来,坐在一楼最角落不起眼的位置,其中一个在那公子耳边不知说了些甚么,眼睛还不时往上打量。 二楼点完菜的年轻男子独坐窗边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忽然怔忡出神。 这年轻男子正是由敦华所乔装。 她不告而别已经三天,刚开始单独行走让她紧张不已,时时担心会遇上歹人,因此她吃饭休憩都选人较多的店家,而且每到傍晚就立刻住进客房不敢出来,如此三天下来竟也安然无事,这让她安心不少,不过也因为她走走停停,三天了,都还在江苏境内。 不过也无所谓。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可去哪里。沿海地区让她想起云熙和那平家女子,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多留半刻,但也不想返回北京;她只想到一个没人认识云熙、也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待着。 她自幼到大虽然不喜勉强自己与人交际,却从来不曾单独出门。三天来漫无目的的乱晃,除了担心安危之外,倒也还算新鲜,偶尔坐在茶楼里面听听其他客人聊天也挺有趣。 “爹,等会儿你要给我买些新的画笔,我想跟书院的朋友一起去爬山画画儿。” 敦华听见隔壁桌一对父子在交谈,那孩子看来约莫十五岁不到,相貌斯文,看两人打扮,生活应该过得不错。 “好好,吃完饭就去给你买,你们这回要去哪儿画画啊?” “这附近有一座山,听说清晨太阳升起时分,那云海可真壮观啊。” 敦华正拿筷子吃菜,乍听“云海”两字,不由得整个身子一颤,迅速抬头察看,眼神既惊慌又心虚,但当发现那只是隔壁桌父子随意提到的话题,这才松懈下来。 云海……。 发现她不告而别应该很恼怒吧?不过,也不算不告而别,她还特地留了字条给他,或许这能让他别气得太厉害。 敦华有些魂不守舍,气恼隔壁桌为何偏要说到那两个字,让她不由得想起那晚……。敦华紧张得用力喝下一杯茶,小手捏得杯子死紧,天气明明不热,手心却冒出汗来。 她其实一直以为云海这种莽夫,肯定满身偾起的肌块加上浑身臭汗,事实却不是那么回事!他的胸膛很精实,并不过分壮硕;而且,也没有臭汗味……。 她猛然用力摇头,不愿再去多想那晚的细节。 “公子,您的两热荤两冷荤来了。”店小二热情招呼着,还帮她将茶杯斟满。 敦华闷闷的吃着,忽然觉得味同嚼蜡,当下将筷子一搁,看着楼下发起怔来,浑然不察就在她斜前方有三个中年男子频频打量她,而且眼神不善,几乎是将她从头到脚看得仔仔细细,视线还在她胸前停留许久,然后又打量她的脸孔和小手。 “这位小公子,一个人吃饭很闷吧?要不要大家一起聊天比较快活啊?”忽然,其中一个中年男子走过来,堆满笑脸的问着。 敦华恼怒,露出嫌恶表情。“走开,我不认识你。” 那人不顾她反对,又走向前一步细看她耳垂,在发现浑圆耳垂上有一细小耳洞之后,更加确定了方才的猜测,登时回头向同伴使眼色。 “不认识有什么关系,大家一开始都是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的,是吧?讲讲话就熟起来了,听你这口音,不是本地人?”中年男子嘻皮笑脸。 “我是哪里人你管得着吗!我根本不想认识你,走吧。”敦华蹙起细眉,耐着性子应付。 “怎么年纪轻轻脾气这么大啊!我大哥站了这么久,你也不让他坐下。”另外两个男人也走了过来,迳自在敦华对面椅子坐下。“你这么不懂礼貌,我们可要好好教你。” 敦华听他们语气下流,登时火大站起来。“给我滚,听到没?!” 其他少少几桌客人看见场面有异,全拿着酒菜快步走下楼,只剩敦华后方的两个男人没动。 “哎呀!你这是做什么?咱们三兄弟在这里也算是有头脸的人,还会吃了你不成?咱们只是看你初来乍到,怕你被人骗,这才过来关心关心,你瞧瞧你这风尘仆仆,都把脸手给弄脏了。”男人近看敦华,发觉她脸蛋煞是好看,一时心痒难耐,大着胆子伸出手假装要替她擦脸。 敦华大惊,正想要拍掉那恶心脏手,不料从后头冲出两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对方的手死命扭开,当场让那人痛得脸青唇白,发出杀猪似的惨叫。 “你们找死──”另外两人正待发飙,结果还没开口就被狠打两个巴掌,连牙齿都掉了出来。 敦华正惊疑不定,只听见一阵急促、有如打鼓的上楼脚步声,好几个男人冲上来将方才调笑的三人给压制在地,一瞬间,三人哀叫连连。 “你们──”她惊异的看着眼前约莫七八个人,忽然认出他们,不就是云海身边的护卫吗?她心一惊,连忙转头察看,正好看见布彦泰走上楼。他上楼来瞄了地上三个痞子一眼,呸的一声,挥挥手命令护卫们将之綑了送官。 “你、你怎么会在这?”她心跳狂乱的四处察看,很怕云海忽然冲上楼,一张脸燥热不已,幸好脸蛋已被她涂脏,看不出燥红。 布彦泰摇摇头,很夸张的大叹一口气。“公子,不,我说格格啊,如果不是我们在这里,你说说你有办法这么平安无事的闯荡江湖吗?” “你们一直都跟我在后头?!”她着实错愕,却见布彦泰理所当然的点头。 “跟你说吧,从你离开客栈开始,沿路已经被不少人盯上,全是我们在后头帮着打退。刚那三人要不是太过突然的冒出来,我们本来也不会现身的。”他说得神气,彷佛自己是微服出巡的钦差大人。 敦华一听,更是连耳根都红了。她看了看楼梯口。“云海在楼下?” 说这话时,心几乎要迸出胸口,活像是偷东西被逮到的小贼。 “他啊,先回京了。不过,他说看你要去哪里,让我们护送你去。”布彦泰说着,坐了下来,惊奇的发现桌上菜色比以往简单了许多,难不成这养尊处优的格格也懂得节俭了? 敦华听到云海已先行返京,总算松了一口气。 “说吧,你到底想去哪里?”布彦泰拿起一片梨子放进嘴里。“云海说你八成还不想回北京,是吧?” 她一听,登时怔住。云海怎知她不想回去? 只是,她也不知还有哪里可去。本想去找远嫁异地的初荷,但又觉得不想给她惹麻烦;也想过去找被派往边疆营区的大哥,但她深怕大哥追问之下发觉云熙另有情人的事,想想,她竟没地方可落脚。 “说不出来?所以我说女孩儿家不要脾气这么拗。为什么自己一个人跑了?你可知道云海有多生气?” 他很生气吗?敦华垂下眼帘,不语。 布彦泰瞧着她脸色,肯定她和云海之间定有不可告人的事情发生,忍不住想要打听。“你和云海到底怎么了?那天在海边你们说些什么了?你干嘛忽然跑掉?” “我不想说。”她拒绝回答,神情变得冷漠。 这女人竟不顾念他方才救她月兑困,一点儿都不肯透露!布彦泰本想再打探,但看她冷冷的脸色,登时又将话给吞了回去。 “你还没说到底想去哪。” 想去哪?能去哪?敦华茫然摇头。“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哪儿都可以。” 布彦泰眼睛一转。“好,这挺容易,我可以护送你去。” 敦华眼神转往楼下,看着熙来攘往的人车,以及沿途叫卖的小摊贩,路边还有几个孩童在嬉闹,好一幅令人欣羡的太平景象。 曾经,她的世界也是这般平顺,但如今人事全非,她似乎再也做不回以往那个心头澄澈的小女儿家了。 她没问布彦泰究竟要带她去哪里,因为,那对她来说已经没有意义。 喧闹世界中,一颗飘荡不定的心没了方向,也失去了寻找方向的心思……。 ☆☆☆ 有了布彦泰和云海的护卫们护送,敦华这次却没再坐进马车里,她穿着男装,自己骑马,沿途好奇观看各地不同的风俗民情,借此冲淡纷乱的心思。 布彦泰顾虑到她身子骨单薄无法赶路,因此仍是每到傍晚就找客栈休息。 一行人走走停停,竟也耗费了半个多月。当敦华发现沿途风景越来越宽广辽阔,放眼望去尽是一大片一大片草地,更有整群羊整群马出现时,才知道竟已到了关外。 “行了,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穿男人衣裳了,咱们到蒙古只要报出云海的名号,就没人敢找麻烦。”布彦泰将马骑到敦华身边。 她一听,随即微微变了脸色。“云海也在这儿?” 即使已经过了半个多月,但每当想起那晚,她仍是万分紧张,内心着实不想见到那张豪迈爽朗的脸庞。 “他还在北京。正四品前锋侍卫哪这么容易随便告假,圣上要知道了,可不得了。”布彦泰说得骄傲,认为自己的朋友位居要职很是了不得。 敦华放下紧绷的心情,反正只要不再见到他,她的心情就能够较为平静。看见云海,就会让她想起那晚,她怕云海抓着她质问,她还没想好应该如何应对;况且,见到云海就会想起云熙和平家小姐的事,那是她最不想要记起的片段。 “这儿天宽地阔,你要是心情不好,随便找个地方,爱怎么叫就怎么叫。而且这儿也没人认识你,不会有人问东问西的,如何?很棒吧?”布彦泰很是得意。 敦华没吭声,因为她被眼前壮阔的美景给吸引住了。放眼望去,那广阔的草地,一层一层又接着一层,更远处山峦起伏,层层叠叠好似无边无际;抬头一看晴朗湛蓝的天空,上头飘着一大团又一大团洁白无瑕的云朵,蓝天白云在遥远天际与草原山峦连成一片,交织成波澜壮阔的动人景致,她看着,一时之间内心涌起激动,痴痴凝视着。 布彦泰望着她的侧脸。其实这格格不发脾气、不冷着脸瞪人时还真是漂亮,即使身穿男装也掩盖不住那艳色,反而更增添一股特殊风韵。他惊觉自己脸颊燥红,连忙假装干咳来掩饰方才的失神,幸好敦华始终望着前方景色,浑然不觉他的羞窘。 “走吧,大约再一个时辰就会抵达云海外公的部落,到时候你就可以休息了。”布彦泰赶紧踢马肚往前骑去,不敢再看敦华。 敦华一人慢慢骑马赏景,看着天空慢慢从蓝天白云转为红霞夕阳,那浩瀚的美景令她震撼,想起自己这阵子心情大恸大怒,过于激动的情绪其实早让她疲倦已极,此刻,置身于草原红霞之中,彷佛要与天地融为一体。如此惊奇的感受竟让她感到抚慰,好似,她那被云熙刺破捣烂的心房,虽然仍痛着,却已不再继续淌血……。 直到抵达云海外公的部落,听见布彦泰向大家介绍她是他的表妹,然后替她安排了一个极为舒适的帐篷,更找了两个身形粗壮的妇女照料她,敦华就这么任由两人替她梳洗;入夜后她躺在陌生的帐篷内,双手抚模着垫在身下的动物毛皮,黑白分明的凤眼眨了眨,竟然很快就进入梦乡,且睡得十分安稳。 或许是她真的累了倦了,也或许是宁静悠远的大漠景色确实抚慰了她的心,总之,敦华自从云熙猝逝后,第一次睡得如此香甜。 第十三章 敦华就这么住了下来,每天在草原上骑马晃荡,有时看看人们放牧牛羊,那成百成千的羊群牛群十分壮观,她时常就这么伫在原地看了大半天。 有时候人们在大草原上举行庆典活动,她也跟着在旁边观望凑凑热闹;刚开始,热情的人们都会邀请敦华一起跳舞高歌,等到发现她不喜与人太过亲密接触,只喜欢在一旁观看之后,倒也不勉强,就只招呼她一同喝酒吃肉。 后来她要求布彦泰弄了文房四宝和一把琴,随时她想独处,就迳自骑马到地势较高的地区画画写字弹琴,竟也感到十分惬意。 然后,她写了封信托人转交给驿站送往北京,信中向礼亲王夫妇禀明她十分安好,等到散心过后就会自己返回王府,要他们别再操心。 算了算,她在关外竟已待了一个多月,期间布彦泰还返回北京一趟又回到蒙古。这儿的人从来没问敦华何时要离开,彷佛她本来就是他们当中的一个;而且,这儿的人也从没过问她的来历,更不曾对她的事情追根究柢,这让敦华十分安心。 一日,入夜后草原上升起火堆烤肉,人人吃肉喝酒,酒酣耳热之际,几个人起身跳舞,敦华抱着她的琴一个人慢慢走回帐篷。下午她独自跑去边看风景边弹琴,直到夕阳快往下沉才赶紧回到部落。 “你今天怎这么晚?我差点要派护卫去找了。” 布彦泰看她远远走来,连忙跑过去问,伸手想帮她拿琴,不过敦华摇头拒绝,仍是自己抱着。 “我画画儿画得晚了。”她淡淡解释着。 “饿了吧,把琴放了,过来一起吃啊,咱们特地留了点羊肉还有饼和女乃茶给你。” 敦华点头。“行了,我等一下就过去。” 她刚来这儿时看见餐餐吃肉吃乳酪饮马女乃酒,着实不习惯;但后来倒也能偶尔跟着吃一点,只不过大多时候她还是吃布彦泰让人从北京带来的食物。 她将琴放妥后走去火炬那儿,远远就瞧见大伙儿挪出一块空地开始比赛摔角,许多原本在帐篷内的妇女小孩都跑出来观看,敦华见布彦泰频频招手,还替她弄了个空位,只好过去坐着,拿了块饼斯文的吃着。 “好好好啊!” 一阵赞赏吆喝声,敦华抬头,就看见大力士乌托动作俐落的连连扳倒好几个对手。她知道这个乌托不但是大力士,更是摔角好手,除了跟云海的外公比试时尊敬老人家故意败阵之外,还没见过乌托输过。 只见乌托又将一个男人给压制在地,看起来轻轻松松,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敦华低头拿了布彦泰替她准备的女乃茶慢慢喝着,忽然听到一阵暴雷似的掌声和吆喝,人群中似乎推出一个男子站到乌托面前,正好背对着敦华,只看出那人比乌托高半个头,但身形却比较高瘦,不似乌托的粗壮剽悍,细看之下有点眼熟,但因为看不清楚,所以她一时也没多想。 敦华捧着女乃茶,漫不经心的瞄着。虽然旗人也爱摔角,但是她对这项运动并不特别热中,而且,反正乌托一定会赢,好像也没甚么好看的。 不过,这次和乌托对打的人身手十分灵活,乌托好几次抓住对方衣襟想摔都被他闪过,几次出腿想要绊倒他也都失败,敦华倒是头一次看见乌托整张脸都认真起来了,显然对方是个难缠角色。 只见两人忽然互相抓住对方手臂对峙,力道之大让乌托皱起脸来大叫,然后两人抓着对方转了半圈,敦华一下子看见了乌托对手的侧脸,让她心跳漏了一拍,手上女乃茶险些打翻。 那有棱有角、浓眉大眼的脸庞,不正是云海吗?! 他何时回到蒙古了?敦华正想问隔壁的布彦泰,却发现他老早跑到最前面去呐喊了。 敦华有些不安,但仍留在原地观看。只见乌托发出惊天动地的叫声要绊倒云海,哪知道云海趁他分神攻击的片刻,忽然猛力将他从衣襟整个拎起来,喝的一声,竟将乌托这么壮硕的一个大个子整个往后摔去。 围观群众爆出如雷掌声,乌托被摔出去后自己弹跳起来,迅速扑过去抱住云海的腰转一圈,然后往他月复部打一拳,却是满脸笑容,似乎很高兴能跟云海对打,一堆人也围过去笑嘻嘻的和云海攀谈,几个小孩童高兴的抓着他的腿叫着跳着。 看来他挺受欢迎的。敦华没漏掉旁边几个蒙古少女带着羞怯的笑容。 忽然,人群中窜出一个人影,出其不意的就将云海抓着,要绊他,云海先是一愣,旋即让对方扫腿过来,然后整个人摔倒在地,旁边的人看了都哈哈大笑,云海这才笑嘻嘻的自己站了起来。 敦华扬眉一看,原来是云海的外公,看来这人还挺懂得讨长辈欢心,这跟她可不一样。 “你这贼小子是不是故意让我?”老人家故意板着脸质问,声音宏亮。 “才不是。是您神力勇猛,我来不及防备。”云海笑着。“下次可没这么容易了,小心换我绊倒您。” 老人家听了,呵呵朗笑,显然被逗得极为开心,连坐在一边的敦华也忍不住扬起嘴角,云海却在这时正好看向她,捕捉到那一抹笑意。 敦华愣住,连忙收起微笑,正暗忖倘若云海此刻敢走过来对她提起那晚的事,就算只是一个字,她也要打他一巴掌,然后迅速冲回帐篷,再也不跟他说半句话。 不过,云海只是看了她一眼,爽朗的笑脸上并没有其它变化,只是朝她点头致意,就又跟其他人攀谈。敦华微微松开揪紧的双手,看起来,云海像是没有要找她麻烦的样子,或许那晚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两个月,他早就不以为意,也或许抱着女人睡一晚对他来说根本是稀松平常的事,没甚么好刻意再提了。 应该就是这样吧……。 敦华看着云海被一堆人轮番拉去说话喝酒,然后本来围在旁边的小孩童都陆续被妇女带回帐篷里歇息。夜更深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回自己的帐篷。 ☆☆☆ 一连好几天,敦华都在部落里瞥见云海的身影。他帮人抓着绵羊剃毛、他领着一帮人在草原上射箭、他跟一伙人在帐篷里聊天,爽朗笑声连她不经意走过都能听见、他替人驯服一匹野马,整个人在马背上被抛来抛去,差点摔下来,却在众人惊呼声中又从马月复窜出翻身坐了回去。现在,当那匹马看见他时,竟会奔过去将颈子靠在他身上厮磨一阵,好像认定了只有云海才够格当它主子。 “敦华,咱们刚去打猎猎到一只野牛,已经处理好准备要烤了,你要不要过来?”布彦泰带着笑意奔过来问,敦华看着他遥指的方向,好多妇女都过去帮忙了,她点点头,跟着布彦泰走过去。 “阿玛!阿玛!” 一个年纪大约三岁的小女娃迈着短短的腿跑步过去,敦华看过这个小女娃很多次,她似乎是这儿权贵人士所生,不仅衣着精致讲究,还住在一顶华丽程度仅次于云海外公的帐篷里,身边不止一个女乃妈在照料,只不过她向来不爱管闲事,所以从没问过女娃的身分。 只是,小女娃漂亮的五官轮廓的确很惹人怜爱,就连她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时听她以软女敕的嗓音叫唤,敦华不由自主地看过去,想瞧瞧到底这女娃的父母是什么人。 “阿玛!阿玛!” 小女娃朝一个高大人影扑过去,敦华一看,硬生生傻住!小女娃喊叫的对象竟然是云海?! “雪儿这么急着找阿玛,有什么事要跟阿玛说啊?”云海将小女娃一把抱起来,十分亲密的亲着她脸颊,大手宠溺的模模她头发。 “雪儿要看。”雪儿伸出小小的手指着围成一圈的人群。“不要睡午觉。” “哈哈,原来是这样。你这么小就会耍赖了吗?”云海露出灿笑,不意瞥见站在不远处的敦华和布彦泰。 敦华觉得自己大概吓傻了,竟然浑身像石头一般僵硬无法动弹,连脖子也没办法转,就这么眼睁睁望向云海和小女娃。 “那是……,云海的女儿吗?”她困难的问布彦泰。 “你不知道吗?”布彦泰奇怪的看着她。“我以为有人告诉你了。” “我不知道。”她是云海的女儿?那孩子的额娘呢?敦华想问,却问不出来。 布彦泰看见前头有人招手唤他,连忙跑去凑热闹,留下敦华一人站在原地。 云海看她站着不动,于是抱着女娃走过来。“怎么一直站在这里?” 这是他回到蒙古后第一次开口对敦华说话,脸上笑意盈盈,还抱着一个可爱至极的小孩。 你已经有孩子了?跟谁生的?怎么都没听说过?敦华差点开口问,但终究只是睁着大眼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稀奇罕见的物品。 “姐姐……,漂亮。”小女娃看见敦华耳垂上粉红色的耳环,伸手想要去模,却被云海将小手抓回。 “雪儿别这样,姐姐不习惯人家碰她。”云海轻声对小女娃说。 敦华霎时耳根燥红。没错,她真的不喜欢有人碰她,但是一下子就被云海说出来,还是让她很困窘,而且对象还是个三岁小女娃。 “没关系。”她呐呐说着。云海听了,旋即扬起浓眉,像是质疑她在撒谎。 “我以为你不喜欢小孩。”他语气调侃。 她有种被说中的狼狈,但仍硬着头皮不承认。“别乱评断。” “姐姐……,抱抱。”雪儿看着敦华的耳环,伸出两手。 敦华一时仓皇失措,只差没向后倒退一大步。云海看见她惊愕的神情,顿时哈哈大笑。 “雪儿,你看姐姐好害怕。”云海边说边笑,雪儿看见阿玛笑,也跟着笑,显然敦华惊吓的模样逗乐了他们父女俩。 敦华白皙的脸蛋胀红,她从没在云海面前这么羞窘尴尬过。 “雪儿,来。”她看小女娃眨着大眼睛要她抱,只好艰难的伸出手,哪知云海竟然将女儿搂回怀里,闪过她的拥抱。 “雪儿,我们不要理姐姐。” 结果,云海就这么抱着雪儿走掉,留下一脸错愕的敦华。 不要理姐姐?!这可恶的、莫名其妙的、笑里藏刀的爱新觉罗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