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带福来》 序言:是金子在哪都会发光! 尼采曾说,闪光的东西不一定是金子,但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这句话我们可以把它送给本书的女主角木小桐,她是机关术世家的传人,能造出许多利国便民的产品,举凡抓贼抗敌的飞爪火箭、帮助采光的铜镜和改良手推车,从军工武器到民生用品,没有她不能发挥创意巧思的东西。 然而这么心灵手巧的姑娘却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孑然一身的她因为林晋的帮忙对他有了好感,慢慢的日久生情,可偏偏林晋就是个正直古板的钢铁直男,想要打动这个呆头鹅可不容易。 在攻略钢铁直男时他的反应总是让人好气又好笑,不会说甜言蜜语就算了,更是常常说出气死人不偿命的话;一点都不温柔体贴,想要从他口中听到情话不如作梦比较快……然而就是这样不懂喜欢是什么的男人,在他学会爱并去爱后,那前后反差带来的巨大幸福感才是真能让人吃再多苦都心甘情愿的。 在经历一连串逗趣又动人的发展后,两人总算是在一起了,有情人终成眷属,木小桐也开始展现强大的贤内助实力,帮助林晋打点家中里外,也让他们步步高升到京城,走到人生的巅峰。在《娘子带福来》这个故事里,不管是配角还是主角,他们都经历了许多挫折磨难,无论是生活上的或感情上的,但他们都没有轻易被击败,而是迎向难题克服难关,最终迎来美满的结局。 他们遇到的苦难相信就与你我一般,我们的人生未必完美,总有许多困难艰辛,但要相信金子不管在哪里总会发光,坚持下去总有发光的一天! 第一章 巧手设计立大功 待到用完早膳,林晋也不浪费时间,直接由后门出了衙门,想至木家杂货铺寻木小桐,向她说明朝廷会有奖赏一事。 如今时至冬日,外头凉飕飕的,阴暗的天也没有阳光,路上行人三三两两,衣服都包得像颗粽子一样,道路两旁种的槐树苍白无力地立着,寒风吹过便瑟瑟发抖,让原就冷清的街头更显萧条。 林晋步伐平稳,中途还停下与两个巡逻回衙的衙役打了招呼,这里恰巧是丁家门口,林晋正欲迈步,后头丁家门内却传来木小桐的声音。 “丁婆婆,妳特地让人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小桐,婆婆也算看着妳从小长大,如今妳父母双亡,明年就要月兑孝了,对于自己的终身大事有什么打算吗?” 林晋发誓自己绝对不是故意偷听,他只是恰巧要找木小桐,才会停留在这里。 可是明明他可以站得远些,等她出来再唤她,但她们讨论的话题却硬生生的定住了他的脚步,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聚精会神地听着。 只听到木小桐回答道:“丁婆婆,那事……我不急的。” 丁婆婆啧了一声。“怎么能不急呢?拖到明年妳也十八了,再不快谈好人家,万一嫁不出去怎么办?” 木小桐的声音有些无奈。“但也不是我想嫁就有人娶,这种事看缘分,急也没有用啊。” 林晋在墙的另一边点了点头,这一点他倒是认同,嫁娶之事看缘分,像他就认为于氏替他相谈李家姑娘太急了一点。 然而丁婆婆询问木小桐的下一句话,却让林晋浑身的肌肉都僵硬起来,甚至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了许多。 “小桐啊,妳老实说,妳是不是在等那林晋?妳老是对他示好,送他各式各样的东西,并不完全是想报他的救命之恩吧?” 接着迟迟没有响应。 林晋瞇起了眼,说不上心里期待她说出什么样的答案。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晋觉得自己在这样的大冷天里都要热出汗了,才听到里面的木小桐清脆地说道:“对啊!丁婆婆,我就是喜欢阿晋哥,所以暂时还不想谈婚事,因为我觉得那样对别人不公平。” 在这一瞬间,林晋的脑子一片空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原来……原来这么久以来,她对他一直是抱这种心态?她喜欢他? 林晋在冲击过后又有些莫名其妙,他不明白自己这样无趣的人,有什么值得她喜欢的,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会喜欢上他这种性格硬邦邦冷冰冰的人,她可能眼睛不太好。 此时丁婆婆在院子里苦口婆心地劝道:“可是小桐啊,妳有没有想过,妳与林晋接触太过,对妳名声可是有碍……” 木小桐似是急着解释,有些急促地打断了丁婆婆。“丁婆婆,我送阿晋哥东西,帮他的忙,都是自愿的,并没有期待他响应什么,甚至他根本不知道我对他的心意,总不能这也怪在他头上。阿晋哥其实是很正直、很可靠的人,自从他几年前担任巡检后,大家都觉得县里越来越安全了,不是他的功劳吗?” “虽然如此,万一妳以后要议亲,人家介意怎么办?” “那我就不嫁啊!会介意这点芝麻小事的人,哪是什么良配。”木小桐倒是相当磊落。“我也从未主动上他家或衙门寻过阿晋哥,只是在他路过时聊两句,这样不算过分吧?何况,我一个孤女有什么名声可言?我还比较担心影响阿晋哥的名声呢!所以我见他时都是人不多的时间,丁婆婆妳放心,我注意着呢!” 林晋这才惊觉,似乎真如她所说,即使他没两天就能见到她一次,但那绝对是人少时或是夜晚,也都是在街边,唯一一次例外进了她家门,还是为了示范飞爪。她从来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现出对他的热情,送他东西也从未送到衙门或家里,她的确拿捏着分寸。 她喜欢他是喜欢得这样小心翼翼的吗……林晋突然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原以为丁婆婆提起这些只是长者的劝诫,想不到下一剎那,她突然呵呵地笑了起来,不禁外头的林晋觉得莫名其妙,木小桐也是大惑不解。 “丁婆婆,妳笑什么?” “我笑我没有看错人。小桐,妳果然是个自爱的好孩子。”丁婆婆笑声暂歇,但话声里仍有笑意。“妳听婆婆说,林晋确实是个好人,长得体面人也可靠,可他是个冷淡的性格,这样的男子不见得适合做丈夫。”如果说到这里还是温和的建言,那么丁婆婆的下一句话就是猛药了。“何况,妳接触他也一年多了吧?像妳这样标致的女娃儿,不动心的男人太少了,但他可曾对妳表示什么?” 木小桐沉默,她没有回答,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丁婆婆叹了口气。“他不表示,就证明了他对妳无意,何况他年纪也不小了,若想娶亲,怎么从未考虑向妳提亲?妳虽父母双亡,但他也是高堂俱缺啊!他也没资格挑妳什么不是?所以妳别再等他了,再等也是一场空,只是蹉跎了妳的青春。” 木小桐深吸了口气,强自打起精神。“丁婆婆,我知道的,我不会执着在他身上,或许哪一天我想开了,或者他订亲了,我一定会离他远远的,不会再打扰他的生活!” 墙外的林晋直接皱起了眉,想到那种可能性,心里猛不丁揪了一下,剎那间蒙上了一阵阴霾。 “其实婆婆是想和妳说,妳别把注意力放在林晋身上了,要不要考虑别人?”丁婆婆前头铺陈了那么久,终于说到重点。“我们家丁群今年才十九,与妳年岁相当,妳也知道群哥儿这人没什么坏习惯,在衙门担任衙役也算稳定,生得还算可以吧?妳要不要考虑他?” “这……丁群哥他看不上我吧?”木小桐的声音显得是讶异。 丁婆婆却是笑得更欢畅了。“可别说呢!我也知道群哥儿眼光高,不先问过他哪里敢向妳提?我前几日特地打探他的意思,原本提到要替他相看姑娘,他一千一万个不愿,但我一说到是木家的丫头,他马上转变了态度,当下就应了,你说这不是早就看上了?” 从来没考虑过别人也会喜欢她,木小桐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知道丁群哥他……我是说,我和他也没说过几句话……” 丁婆婆执起她的手,在她手背拍了拍。“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看的不过是个眼缘。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若是能在一起那就太好了。当然婆婆我也有自己的私心,婆婆喜欢妳这丫头,喜欢得恨不得收做自己孙媳妇呢!” “婆婆……”木小桐觉得臊极了,但丁婆婆对她的心意,她却是感激的,所以声音有些撒娇。 这样的撒娇语气却是让外面的林晋脸都黑了。 丁婆婆心知边鼓敲到这里也就差不多,过犹不及,所以便在此打住。“无妨的,小桐妳不用困扰,婆婆不过是这么一提,妳回头去好好想想,总之就算不是林晋丁群,也可以想想别人,别误了自己的婚事。” “我知道的,谢谢丁婆婆不嫌弃我。”木小桐也不好意思再多待,遂有礼地道别。“今日杂货铺要盘账,那我便回了,婆婆请留步。” 说完,木小桐和留在屋里的丁婆婆挥挥手,转身便离开了院子。 墙外林晋听得陷入沉思,一时没注意该避开,结果木小桐一开门便与门外的他打了照面。 “阿晋哥!”木小桐一个怔愣,接着惊叫失声。她根本没预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回想方才与丁婆婆的对话,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他听到。“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有事找妳。”他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墙。“恰好听到妳的声音传出来,就在这里等了一下。” “那……那你等了多久?”她战战兢兢的问,俏脸微微发热,同时偷偷观察着他的神情,瞧他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应该没听到多少? “也没有等多久。”林晋一向坦率,即使这时候不该坦率,他还是坦率了。“差不多就从丁婆婆开始问妳对自己终身大事有什么打算那时候……” 一般男人听到女人私下讨论如何爱慕于他,该是什么反应? 总该有些尴尬,甚或得意、为难等诸多情绪吧?可是木小桐呆呆地看着眼前一派平静的林晋,彷佛她刚在和丁婆婆讨论的是今天风好冷、早上饭好吃这样稀松平常的话题。 他果然不是一般男人。 那她该有什么反应?垂首含羞带怯,或是掩面大哭逃跑?木小桐举棋不定,但想到这面瘫男人平素的古板,她顿时觉得若是自己垂首含羞带怯,怕他会以为她脸抽筋;若是她掩面大哭逃跑,很可能他会像抓贼那样追过来。 还是算了,既然他若无其事,那她也只能强自镇静,总之他不说破,她就当没这回事。 “那个……阿晋哥,你找我做什么?”她试探性地先转移话题。 果然林晋公事公办地郑重回道:“是林知县让我来寻妳。妳先前交给他的飞爪图,他上报至朝廷,据闻朝廷很是重视,届时会有奖励发下与妳。林知县要妳安心,属于妳的奖励他会看好,绝不短少妳一分。” 原来是这件事……木小桐舒了口气,大气地笑道:“我改良飞爪原也不是想立什么功,只是想帮忙捉贼罢了,对我而言,这只是件小事,若朝廷要给我奖励,我总觉受之有愧。” “对妳是件小事,但对黎民社稷是件大事。”林晋正经八百地道,顺道将飞贼一伙人的来历全说了,连京里大官的家里都糟了殃,所以木小桐的飞爪能协助抓贼,可真不是小事。 木小桐歪头思索了一番。“那这样吧!阿晋哥你说飞贼由京师一路做案而来,因他们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平民百姓也不在少数,若届时真有奖励发下,阿晋哥你替我送给那些人吧!” 林晋心头一动,看着她的目光微凝。“妳真的愿意?那可能是好大一笔银两。” 木小桐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我能养活自己,并不缺钱,但那些受害者若是能受到一点帮助,说不定就能救上好几条人命,所以我想还是给他们吧。” 林晋深深地看着她,看得她都不自在起来,他才意在言外地拖长了语气说道:“丁婆婆说的没错……”妳确实是个好女孩。 林晋虽有未竟之语,但他是当真有些钦佩她了,想不到身为女子,也能有这样宽广的胸襟。 然而他提到丁婆婆,木小桐却是整个想歪,她刚刚才掩饰好的害羞,一下子又冒了出来。 “那个,那个丁婆婆说的话,阿晋哥你不要介意……”要说出这么一句话,可是费了她好大力气,还差点咬到舌头。 但林晋的反应,永远不是她所能预料的,她以为他会打个迷糊仗就过去,当作没这回事,想不到他却是一板一眼地反问道:“方才妳说妳喜欢我,是不是真的?” 木小桐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美眸瞪着他。他居然说了?他居然敢问?她现在开始后悔自己没有选择掩面大哭逃跑,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 不过逃避一向不是她处世的态度,她难为情地支吾了半晌,突然一咬牙,豁出似地回道:“是、是真的!” “是真的啊……”林晋却是陡然眉头拢聚,彷佛遇到了什么困难。 木小桐心里一沉,急忙说道:“那个……阿晋哥,你不要困扰,喜、喜欢你只是我自己的心情,我没有要你响应什么的,你就当……就当听了件左邻右舍的闲话,不要因此影响你……” “我没有办法响应妳。”林晋当真觉得困扰了,但他站的角度显然与她不同,直率得令人发指。“因为我大伯母……就是知县夫人,今天早上才跟我说她帮我相看了一门婚事,是李主簿的女儿,她要我和李姑娘相处看看,所以我好像没办法响应妳什么。” 木小桐原本挂在脸上的尴尬假笑瞬间崩溃,她觉得自己心碎了,但她却无从怪他,因为本来一切情意都是她心甘情愿,先不说他根本不知道,就算现在知道了,他也不欠她什么。 她用尽剩余的力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阿晋哥,所以我说你毋须在意我对你是什么心意,你原就有选择的自由。李主簿的女儿李姑娘我认识……她……她很好啊,说不定你会喜欢她,若是日后你要成亲了,我定会祝福你,断了自己的念想,绝不会妨碍你什么……” 木小桐快撑不住了,只要再多说一句,她怕自己会直接哭出来。 “那个、那个阿晋哥,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你要订亲的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的确,她该感谢他的直接了当,不给她任何幻想,否则她还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对她才是真的残忍吧? 说完最后一句话,她再也忍不去,一个转身便飞也似的跑了。 “等……”林晋伸出一只手,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只看到她的裙襬进了木家杂货铺。 他慢慢放下手,一脸凝重。她说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究竟明白了什么?怎么他都不明白? 而他又什么时候告诉她他要订亲了?不是只说到和李姑娘相看吗?他提起相看这件事,只是因为先前不知道木小桐的心意,觉得有些对不起她,所以想把话说清楚,告诉她他无法响应的原因,怎么她会像只受惊的小鸡一般跑了? 她究竟跑什么?林晋完完全全的迷惘了,他与木小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下一语成谶了,木小桐才说若林晋要与别人订亲,她也能藉此断了自己念想,果然他就亲口证实了这件事。 斩断情丝不易,但木小桐是个敢爱敢恨的性子,绝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还死皮赖脸的想缠着他,或是暗中使什么手段破坏他的婚事。总之他就是不喜欢她,没选择她,那她也该真心的祝福,再怎么难过也要承受。 一进了腊月,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不过平地倒是没有下雪,只是年关将近,街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不畏寒风地置办着年货,木小桐的杂货铺生意火热起来,好几日她都得亲自出来帮忙,或许也是想藉以忘却心中的一些烦忧。 马蹄河由北而南贯穿常宁县,在县南之处积有一处湖水,当地人称之为梅湖,因为环着湖水种满了腊梅,今年天寒得快,腊梅微微地含了苞,一点一点淡黄银白相间,自也带来不少骚人墨客、佳人才子赏梅。 木小桐这几日沉默得厉害,小三哥夫妇知她心情不好,便将她推出了杂货铺,建议她到梅湖边赏梅。 木小桐原不想去,但转念一想,自己在家闷得荒,离县衙又近总让她胡思乱想,不如出去走走,说不定想开了,心境也能开阔些。 抬头看了看天色,居然微微的飘起雪来,于是木小桐临走前还带了把油纸伞,这伞也是最近她亲自改良出来的,更加防风耐雨,连伞面上细致的梅花都是她亲手绘上,再漆上桐油,说不定她特意拿这伞出去亮亮相,还能替店里招揽点生意。 她并没有乘车轿,而是信步而行,手里撑着纸伞,身上裹着一件淡青色绣迎春花的披风,头戴昭君帽,白色的一圈毛海衬得她的脸蛋又小了几分,竟多了丝楚楚可怜的韵致。 也是她自己没注意,走在街上时,因贪看她美貌而回头的人可不少,还有些被自己的妻子揪住了耳朵一阵好骂呢! 约莫半个时辰后,木小桐来到了梅湖。 湖边游客不少,有一群士子群聚,应是在开诗会画会之类,也有携家带眷的平民百姓、奴仆成群的富家太太与戴着帷帽的小姐,甚至还有几名青年在湖边策马竞技……形形色色的人围绕着梅湖,却没有扰了这湖畔的清幽。 远方山峦掩在雪盖云雾下,雪花飘落,湖水却净如明镜,倒映着白茫茫的山色与腊梅点点,木小桐竟是看得痴了。这当下,她真的忘怀了那些烦恼,耳边不闻杂音,只觉这世上似乎只有她、梅湖,以及一树腊梅。 此时又一辆马车驶向湖畔,那动静有些大了,才引起木小桐的注意,看那马车并不华丽,不过也不是一般人家坐得起的,只怕是哪户殷实人家的小姐。木小桐的目光又淡淡地移向马车旁策马独行的一名男子身上,瞳孔不由一缩。 那是林晋…… 没有想到连到了这里都能遇见他,木小桐心里有一丝慌乱,不过美目一瞄到他马儿护送的那辆马车,很快的她的心又平静了下来,对于车里人儿的身分也有了几分猜测。 果然,当马车停在了湖畔,林晋也下了马。 马车里先下来一个丫鬟,接着一只纤纤素手探出车帘,正常情况下,小姐要下车,林晋总该过去扶一把或帮忙撑个伞,但他显然并不正常,竟是视而不见,而是牵着自己的马到了一旁的树干,慎重地系着马绳。 那只纤纤素手悬在了空中好一阵,但林晋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末了只能搭在了丫鬟的手上,那丫鬟又要扶人又要撑伞,车内娇人儿急着下车,一时之间弄得好不狼狈,险些没摔个大马趴。 不过林晋还是没有上前,反正没摔就好。 木小桐见那下马车的姑娘果然是县衙李主簿的女儿李香儿,心微微的沉了,却是益发无法将视线由那方向转移。 李香儿已经下了马车,林晋却没有迎过去的意思,只是怔怔的站在自己的马身边,但见他们两人莫名其妙地相视了一会儿,李香儿才无奈地带着丫鬟,迈步向林晋行去。 而后李香儿不知与林晋说了什么,一边指着湖水,一边又指着木小桐的方向,让木小桐忍不住往梅树后避了避。 不出所料的,接着林晋与李香儿两人便同行朝着木小桐这里行了过来,彷佛想由这里入默林。 木小桐不动声色地移往湖畔,不想遇着他们,可是余光却一直不受控制地偷瞄着那方。真要说起来,高大威猛的林晋与娇小玲珑的李香儿并行,乍看之下还挺相配的,可是渐渐的,木小桐瞧出了古怪。 林晋的行走速度一如往常,他人高腿长,不一会儿就与李香儿拉开了一段距离,却完全没察觉有什么不妥,李香儿与丫鬟似是想加快脚步,但身上衣服穿得繁复,手上还持着伞,追起来磕磕绊绊,待林晋听到她们的呼唤声回头,丫鬟手上的伞已经破了,李香儿的妆容也被雪雨打花。 木小桐瞧得目瞪口呆,几乎都忘了走避,此时她真有一种与李香儿同病相怜的感慨,喜欢上林晋这种不解风情的呆头鹅就是个灾难,难怪不管是小三哥夫妇还是丁婆婆,明的暗的都在劝她放弃。 此时林晋与李香儿主婢离木小桐已经不远了,所以她已经能够听到李香儿指着林晋鼻头飙骂的声音。 想不到李香儿看上去温柔娇弱,骂起人来可是气势汹汹,林晋也没有反驳,就是沉默地挨骂,看着看着,木小桐虽说内心泛酸,却也不由兴起一种滑稽的感觉,她都不知该同情李香儿还是同情林晋。 或许是木小桐的注视太直接,林晋居然抬起头,直直的往她这个方向看来,一眼就见到了湖畔梅树下的她。 只见她脸蛋儿在昭君帽的衬托下,秋波含情,两颊晕红,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她撑着伞立在雪花下,淡青色的披风与梅树湖水相合,犹如湖中之仙,山中精灵,清丽飘渺,美好的不似真人。 林晋险些闭住了气,他怎么从来不知道木小桐长得这么漂亮?而她的唇角明明带着笑,但他却没来由的觉得她很难过。 木小桐知道他看见她了,但她不打算过去打扰他们的两人世界,所以只是移开了眼光,由另一端离开了湖畔。 林晋险些追上去,只是举步的前一刻看到了李香儿,才硬是停住了脚步。 以前那个一见到他就热情呼唤他阿晋哥的女人,此刻却是连句话都不说就默默离去,林晋觉得很不适应,耳中李香儿的数落仍喋喋不休,更令他渐渐烦燥起来。 这时候,由远而近传来达达的马蹄声,湖畔正在赛马的那群青年似乎往这方向奔来。 林晋的眼光仍留在尚未走远的木小桐身上,就看到一个青年骑着健马,几乎是直直的朝木小桐冲过去,要是双方都没发现,只是会是个马折人亡的结果…… 林晋顾不得身边的李香儿,直接飞身朝着木小桐的方向急速冲过去,幸亏他离得近,在马儿险些撞上木小桐那一刻猛地扯住她衣角往自己身上一搂,接着倒地滚了出去,恰恰躲过踏下的马蹄。 而那骑士也才发现自己差点伤了人,幸而他马技不错,拉起缰绳的同时还能保持平衡,马儿长嘶一声,吃痛的用力踩踏了几下地,没将他也摔出去。 待一切都平息,林晋才扶着木小桐站起来,一个抬头瞪向那骑士,却发现是个熟人。 “是你?”林晋的眉头拢得更深,怒气也隐隐勃发,他身为巡检的气势几乎让对方后退了两步。 “……哥!”原来撞人的骑士,竟是林晋的从弟、林知县的儿子林升。他一脸心虚地望着林晋,知道自己这次闯的祸瞒不过了。 林晋怒斥道:“湖畔游人往来,你竟策马狂奔,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林升吞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低着头的木小桐。“不是没撞到她吗?” “那是因为我恰好救了她!你以为自己每次闯祸都会刚好有人替你弥补挽救?”林晋这回真的火大,因着林敏德的恩情,他即使知道林升不着调,也很少直接教训,但这回林升闹的事,很有可能影响林敏德的官声,便不得不多说几句了。“阿升,你不小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心中要有数!” 然而林升却不耐烦被林晋教训,在他心中父亲对哥哥比对他还好,哥哥做什么都被称赞,自己做什么都被教训,所以当情况变成林晋直接针对林升时,后者反抗的情绪便益发强烈。 “我知道了,哥你别啰唆,也别告诉我爹,这个姑娘既然你认识,就交给你处理,我先走了!”林升索性撂挑子,随意摆了摆手后,一甩缰绳调转马头,招呼同伴飞奔而去。 “阿升!你……” 林晋身形微动,不想让他就这么离开,但林升一眨眼就和他那群狐群狗友跑得不见踪影,他怀里还有个木小桐,根本不可能追上。然而只是这么轻轻一动,他手里扶着的木小桐便闷哼一声,让林晋又急忙将注意力放回她身上。 “妳怎么样?”他这才发现木小桐脸色惨白,不由紧张地上下打量。 木小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忍痛说道:“我……我好像脚扭了。” 林晋让她扶着他的肩,蹲下来想察看一下她的脚,结果才轻轻一碰她的脚踝,她便痛得嘶嘶抽气,泪花儿都溢出眼眸。 “我带妳去医馆。”她眼角的泪光直接让林晋二话不说将她一把抱起,在木小桐都还来不及害羞的时候奔向湖畔的马儿,抱着她上马便往急急往县里赶去。 很快的,马儿离开梅湖,林晋的马术极好,木小桐坐在林晋身前,虽然带伤却没有任何不适。 感受到他的急切,即使她的脚踝还痛,心却不慌了。 “阿晋哥……”她有些迟疑却又尴尬地问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忘了什么?”林晋没有深思她话中的意思,只是继续小心策马前行,用着一种不会弄痛她的速度。 听他这么回答,木小桐几乎要被遗留在湖畔的那人叹息了。“就是那个李姑娘……” 林晋浑身一僵,脸色忍不住黑了,终于想起那上一刻还在斥责数落他的李香儿,只怕今日过去,她可能会连他祖宗十八代一起骂进去吧…… 木小桐怎么也想不到,放在店里试卖的四脚拐杖,除了丁婆婆外,自己居然是使用的第一人。 医馆的大夫说她扭得有些重,得花上十天半个月才好,这阵子不能随便动到伤处,最好卧床不动,但木小桐操心杂货铺的事,哪里可能成天躺在床上?所以她让小三哥取来拐杖,亲自示范给大夫看,大夫对这样新奇的拐杖啧啧称奇,确定这样的确不会动到伤处才放了她回家。 隔日,当她拄着拐杖,花了好长时间由后进的屋里慢慢的走进杂货铺子里时,小三哥顿时失去了所有同情心,指着她的拐杖大笑。 “小桐,这拐杖在我们店里,一支都没卖出去,这第一支可是被你买了!” 小三哥的调侃立刻被小三嫂的嗔怪打断。“你说这什么话,怎么当别人哥哥的?” 木小桐连忙娇嗔附和,“就是就是,小三哥该打!”怎么也应该先关心妹妹的伤势吧? “是该打呢!他怎么会觉得这拐杖一支都卖不出去?说不定等会儿客人来看小桐用得好了,就买一支回去呢!”小三嫂正经八百地道。 这……是安慰?木小桐一怔,随即不依地抗议,最后一屋子人全笑了起来。 此时外头有人进了店,三个人都本能的招呼了一声,但抬起头看到来人又全没了声息。 入门的是个贵妇,身上穿着绣金色牡丹绸缎长袄,头上戴着金簪,虽然不是浮夸的满头珠翠,不过一身行头都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小三哥夫妇一头雾水,因为从来没有这种身分的贵人来到店里,而来人也不像来买东西的,反倒是木小桐又多看了来人一眼,脑海里灵光一闪,蓦地拄着拐杖上前,勉强地福了一礼。 “民女见过知县夫人,不知知县夫人前来,有失远迎,请夫人原谅。”她有礼地说道。 一旁见到木小桐行礼的小三哥夫妇吓了一跳,对他们来说知县就是天老爷,知县夫人也差不多了,一时间倒不知该怎么反应。 来人果然是于氏,想不到一个照面就被木小桐认出来,她有些讶异。“你见过我?” 木小桐老实地摇摇头。“素未谋面。” “那你怎么认识我?”于氏好奇地问。 “民女不认识夫人,但民女认识他。”木小桐的手指向于氏身后。 众人回头一看,门外站着的是铁塔一般杵着的林晋,他就那么远远地站在那里,看着入门的于氏,很是无奈的样子。 于氏见到自家侄子那模样,不由好笑,索性不理他,又转回头问木小桐道:“既然你认出我,那你能不能猜出我来这里做什么?” 木小桐沉默了一瞬,有些迟疑地道:“夫人要不要入内详谈?”因为她觉得,接下来要说的事,只怕不适宜在店铺里说。 于氏却是瞄了一眼木小桐的脚。“在这里说就好,我可不想害你的脚伤更严重。” 是了,木小桐当真忘了自己的脚伤,要从店里再移回后院,又是一番功夫,总不能要于氏等,更不可能让林晋再抱她一次吧? 她只能转向了小三哥,苦笑道:“小三哥,请阿晋哥……请林巡检进来,然后将店关上吧!我们有事要谈。” 小三哥虽然心里担心,不过总不能将知县夫人赶出去,只能默默地去关店门,小三嫂也被木小桐遣去倒茶。 而店外的林晋就在此时来到了于氏的身后,像个护卫般立在那儿,注视着木小桐的目光却很是幽深。 木小桐极力忽视林晋的眼神,先招呼了于氏坐下,才幽幽说道:“夫人应该是为了李姑娘的事情而来的吧?” 于氏扬了扬眉,这姑娘的聪慧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她这趟前来的确有着算帐的意味。 昨日林晋为了木小桐将李香儿丢在了梅湖边不管,李香儿自行回家后便在父母面前好一番哭诉,而后李夫人又带着她来到于氏面前,控诉林晋及木小桐的失礼之举。 其实于氏在李家人来之前已经先听林晋说过来龙去脉,即使李家人避重就轻的指控林晋与木小桐似有私情,忽略林晋是为了救人,于氏对于木小桐仍旧是有些不高兴的,毕竟一个清白的女孩儿家与这种事连结在一起,名声总不太好听。 只是肇事者是于氏的儿子,所以她也不好直接责备木小桐,只能憋着这股气,至少先来看看连林敏德都盛赞的木小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然而今日才一照面,这木小桐的聪慧就令于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于氏坐下来与木小桐深谈时,她心中的成见已经先消除了不少。 木小桐自是不知于氏的心路历程,她只是有些凝重的解释道:“当日梅湖边,林巡检会抛下李姑娘离开,实是因为我意外受了伤,他身为一县巡检,见到百姓有难,当然会拔刀相助,林巡检他不是故意的,我与他之间……也绝对没有任何不清白的关系。”先将事情解释为公务,木小桐接着又落落大方的说道:“我与林巡检只是旧识,这次受伤的事情我也对李姑娘很抱歉,可是我着实无意打扰李姑娘与林巡检之间的事。我只是个平头百姓,又没有父母兄弟,孤身一人,名声损了也就损了。但林巡检不同,他一向遇事不苟,敢做敢为,请夫人替我向李姑娘解释一番,她可以误会我,却不该误会林巡检。” 她左一句林巡检,右一句林巡检,听在林晋耳中却是刺耳极了,他发现自己不喜欢她这样称呼,似乎将两人的……友谊完全抹杀一般。 还是阿晋哥听起来顺耳许多。 然而林晋却不知道,木小桐的确是想完全抹杀那一段情意,因为她不愿于氏误会她对他有任何觊觎,就算她喜欢林晋,却不会强求,她也有自己的骨气。 于氏确实因这番话对木小桐完全刮目相看,一来木小桐提起意外时只是轻轻带过,没有趁机告林昇一状,或拿林昇的错处来讨价还价;二来木小桐的态度大方磊落,不因为自己面对的是知县夫人而露怯。 最重要的,木小桐字字句句都在替林晋着想,立身极正,光是为了林晋的声名,将心仪之人拱手让人这份心意,于氏都有点替木小桐心疼了。她本就性格软和,也不是什么刻薄的人,一旦去除了戒心,说起话来便格外温和,也不想算什么帐了。 “你也别担心,我不是那不明事理的。虽然李家指控你们,但我也不能只听一边解释,才会来找你。现在听完双方说法,这整件事我也明白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我自有决断。” 于氏卖了个关子,语气未竟,但木小桐却放心了。林晋是于氏的侄子,祸还是林昇闯的,于氏再怎么想偏心李家,总不会亏待了林晋。 此时小三嫂才将茶端来,用的是店里卖的杯子,于氏头一次见到带耳朵的茶杯,依木小桐的话由耳朵处持杯,果然喝茶更方便又不烫手,一下子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说起来你这店里的商品颇为特殊,许多都是我没见过的。”于氏环顾了店内一圈,店里虽不算宽敞,却明亮整齐,诸多商品看得出是家里常用的器具,但细看之下又觉得有些不同。 说到这个木小桐就来了兴致了,不由一项一项向于氏介绍起来。 “……这筷子按照我们持筷的手做了凹凸痕,拿在手上使用时不易滑动,所以更不容易掉筷子。另外这碗看上去是瓷,事实上是双层铁,铁片打得薄又不沉手,用起来不仅隔热还摔不坏。” 于氏眼睛一亮。“这几样东西好!我告诉你,我家三个男人吃饭喝水都急,摔个碗筷是常有的事,时不时还会被热汤热菜什么的烫一下,虽说他们皮粗肉厚的不介意,但我可看不下去了……” 说完碗筷又提到了音乐盒,木小桐让小三哥取来一个,介绍这是店里卖得最好的东西,打开盒子,流泄而出的是阳春白雪的轻快乐音,于氏听得乐了,捧着音乐盒爱不释手。 “西洋的音乐盒我以前也见过,但里头的音乐简直不知所云,我不喜欢。你做的这个更为精致,阳春白雪更是我喜欢的曲子……咦?这音乐盒还能在里头放首饰呢!真是美极了!” 把玩了音乐盒一阵子,于氏又看到一支花簪,本能伸手就要去拿,却被木小桐阻止了。 “夫人可要当心了。”木小桐苦笑道:“这花簪其实是个失败的商品,摆上架子一整年也只卖出去过一支,因为这花簪不仅仅是首饰,它还是个暗器,按下花簪上的暗扣,这簪上的花便会正面飞射出去攻击敌人。姑娘们第一眼都喜欢它精巧,但一听我解释用法后反而不敢买了,怕暗器伤到自己呢!” 她一解释,于氏反而更感兴趣了,于是小心翼翼的取下花簪放在手上,又学了一会儿如何射出暗器,两个女人居然玩得有些不亦乐乎。 这原本应该针锋相对的两人莫名其妙融洽相处了起来,林晋面无表情的站在她们背后,简直像个摆设,到后来他几乎脑袋放空,怀疑自己究竟呆站在这里做什么。 木小桐有种奇怪的魅力,和她相处久了便会不知不觉受她吸引,消除对她的敌意,就连他自己不也如此? 在于氏踏进铺子之前他担心的事,根本没有发生! 最后,木小桐与于氏相谈甚欢,前者将店里于氏看上的所有商品都送了一份出去,而于氏也撸下自己的玉手镯套在了木小桐手上,两人才欢喜的道别,木小桐甚至不顾脚痛,亲自送了于氏到门口,才又将店铺重新开张。 于氏与林晋信步回衙门,她一个转头,看到自家侄子满手的礼物,但脸上却显得有些失神,不由噗嗤一笑。 “瞧你这傻样,你难道真认为我会为难她?” “对。”林晋点了点头,表情认真。 这样直接的回答令于氏哭笑不得,她定定地望向他,真是恨铁不成钢。“咱们林家把你生得高大俊朗,明明是个吸引姑娘的长相,但你这样的性子,不知有多少姑娘家迷上你,又被你惹得哭了来找我诉苦,迄今也只有一个木小桐,提到你的事笑得比谁都开心。” 真要说起来,李香儿也是对林晋以貌取人的受害者,所以她到于氏面前哭诉,就算说得有些偏颇,于氏也没有多怪她。 林晋不语,他知道木小桐与别的女子不同,尤其在他心里特别不同,但不同在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他表现得越傻,于氏就越是心软,在男女之情上林晋还没开窍,牛不低头不能强压着它吃草,但是万一牛不低头是因为它不知道自己喜欢吃草呢? “其实不论其他,木家这丫头着实不错,长得标致,性格好脑袋灵光,也有一技之长,而且她还是读过书的,说是若不读书,那些诸如《梦溪笔谈》、《武经总要》、《缉古算经》之类的书,如何能看得懂?”于氏说起方才与木小桐的闲聊,还有些意犹未尽,但说着说着,笑容不由渐渐敛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轻叹,用一种林晋无法理解的怜惜目光瞅着他。“阿晋啊,我这会儿真有些后悔这么早替你相看婚事了……” 第二章 还未告白就失恋 待到用完早膳,林晋也不浪费时间,直接由后门出了衙门,想至木家杂货铺寻木小桐,向她说明朝廷会有奖赏一事。 如今时至冬日,外头凉飕飕的,阴暗的天也没有阳光,路上行人三三两两,衣服都包得像颗粽子一样,道路两旁种的槐树苍白无力地立着,寒风吹过便瑟瑟发抖,让原就冷清的街头更显萧条。 “这……丁群哥他看不上我吧?”木小桐的声音显得是讶异。 丁婆婆却是笑得更欢畅了。“可别说呢!我也知道群哥儿眼光高,不先问过他哪里敢向妳提?我前几日特地打探他的意思,原本提到要替他相看姑娘,他一千一万个不愿,但我一说到是木家的丫头,他马上转变了态度,当下就应了,你说这不是早就看上了?” 从来没考虑过别人也会喜欢她,木小桐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知道丁群哥他……我是说,我和他也没说过几句话……” 丁婆婆执起她的手,在她手背拍了拍。“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看的不过是个眼缘。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若是能在一起那就太好了。当然婆婆我也有自己的私心,婆婆喜欢妳这丫头,喜欢得恨不得收做自己孙媳妇呢!” “婆婆……”木小桐觉得臊极了,但丁婆婆对她的心意,她却是感激的,所以声音有些撒娇。 这样的撒娇语气却是让外面的林晋脸都黑了。 丁婆婆心知边鼓敲到这里也就差不多,过犹不及,所以便在此打住。“无妨的,小桐妳不用困扰,婆婆不过是这么一提,妳回头去好好想想,总之就算不是林晋丁群,也可以想想别人,别误了自己的婚事。” “我知道的,谢谢丁婆婆不嫌弃我。”木小桐也不好意思再多待,遂有礼地道别。“今日杂货铺要盘账,那我便回了,婆婆请留步。” 说完,木小桐和留在屋里的丁婆婆挥挥手,转身便离开了院子。 墙外林晋听得陷入沉思,一时没注意该避开,结果木小桐一开门便与门外的他打了照面。 “阿晋哥!”木小桐一个怔愣,接着惊叫失声。她根本没预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回想方才与丁婆婆的对话,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他听到。“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有事找妳。”他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墙。“恰好听到妳的声音传出来,就在这里等了一下。” “那……那你等了多久?”她战战兢兢的问,俏脸微微发热,同时偷偷观察着他的神情,瞧他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应该没听到多少? “也没有等多久。”林晋一向坦率,即使这时候不该坦率,他还是坦率了。“差不多就从丁婆婆开始问妳对自己终身大事有什么打算那时候……” 一般男人听到女人私下讨论如何爱慕于他,该是什么反应? 总该有些尴尬,甚或得意、为难等诸多情绪吧?可是木小桐呆呆地看着眼前一派平静的林晋,彷佛她刚在和丁婆婆讨论的是今天风好冷、早上饭好吃这样稀松平常的话题。 他果然不是一般男人。 那她该有什么反应?垂首含羞带怯,或是掩面大哭逃跑?木小桐举棋不定,但想到这面瘫男人平素的古板,她顿时觉得若是自己垂首含羞带怯,怕他会以为她脸抽筋;若是她掩面大哭逃跑,很可能他会像抓贼那样追过来。 还是算了,既然他若无其事,那她也只能强自镇静,总之他不说破,她就当没这回事。 “那个……阿晋哥,你找我做什么?”她试探性地先转移话题。 果然林晋公事公办地郑重回道:“是林知县让我来寻妳。妳先前交给他的飞爪图,他上报至朝廷,据闻朝廷很是重视,届时会有奖励发下与妳。林知县要妳安心,属于妳的奖励他会看好,绝不短少妳一分。” 原来是这件事……木小桐舒了口气,大气地笑道:“我改良飞爪原也不是想立什么功,只是想帮忙捉贼罢了,对我而言,这只是件小事,若朝廷要给我奖励,我总觉受之有愧。” “对妳是件小事,但对黎民社稷是件大事。”林晋正经八百地道,顺道将飞贼一伙人的来历全说了,连京里大官的家里都糟了殃,所以木小桐的飞爪能协助抓贼,可真不是小事。 木小桐歪头思索了一番。“那这样吧!阿晋哥你说飞贼由京师一路做案而来,因他们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平民百姓也不在少数,若届时真有奖励发下,阿晋哥你替我送给那些人吧!” 林晋心头一动,看着她的目光微凝。“妳真的愿意?那可能是好大一笔银两。” 木小桐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我能养活自己,并不缺钱,但那些受害者若是能受到一点帮助,说不定就能救上好几条人命,所以我想还是给他们吧。” 林晋深深地看着她,看得她都不自在起来,他才意在言外地拖长了语气说道:“丁婆婆说的没错……”妳确实是个好女孩。 林晋虽有未竟之语,但他是当真有些钦佩她了,想不到身为女子,也能有这样宽广的胸襟。 然而他提到丁婆婆,木小桐却是整个想歪,她刚刚才掩饰好的害羞,一下子又冒了出来。 “那个,那个丁婆婆说的话,阿晋哥你不要介意……”要说出这么一句话,可是费了她好大力气,还差点咬到舌头。 但林晋的反应,永远不是她所能预料的,她以为他会打个迷糊仗就过去,当作没这回事,想不到他却是一板一眼地反问道:“方才妳说妳喜欢我,是不是真的?” 木小桐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美眸瞪着他。他居然说了?他居然敢问?她现在开始后悔自己没有选择掩面大哭逃跑,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 不过逃避一向不是她处世的态度,她难为情地支吾了半晌,突然一咬牙,豁出似地回道:“是、是真的!” “是真的啊……”林晋却是陡然眉头拢聚,彷佛遇到了什么困难。 木小桐心里一沉,急忙说道:“那个……阿晋哥,你不要困扰,喜、喜欢你只是我自己的心情,我没有要你响应什么的,你就当……就当听了件左邻右舍的闲话,不要因此影响你……” “我没有办法响应妳。”林晋当真觉得困扰了,但他站的角度显然与她不同,直率得令人发指。“因为我大伯母……就是知县夫人,今天早上才跟我说她帮我相看了一门婚事,是李主簿的女儿,她要我和李姑娘相处看看,所以我好像没办法响应妳什么。” 木小桐原本挂在脸上的尴尬假笑瞬间崩溃,她觉得自己心碎了,但她却无从怪他,因为本来一切情意都是她心甘情愿,先不说他根本不知道,就算现在知道了,他也不欠她什么。 她用尽剩余的力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阿晋哥,所以我说你毋须在意我对你是什么心意,你原就有选择的自由。李主簿的女儿李姑娘我认识……她……她很好啊,说不定你会喜欢她,若是日后你要成亲了,我定会祝福你,断了自己的念想,绝不会妨碍你什么……” 木小桐快撑不住了,只要再多说一句,她怕自己会直接哭出来。 “那个、那个阿晋哥,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你要订亲的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的确,她该感谢他的直接了当,不给她任何幻想,否则她还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对她才是真的残忍吧? 说完最后一句话,她再也忍不去,一个转身便飞也似的跑了。 “等……”林晋伸出一只手,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只看到她的裙襬进了木家杂货铺。 他慢慢放下手,一脸凝重。她说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究竟明白了什么?怎么他都不明白? 而他又什么时候告诉她他要订亲了?不是只说到和李姑娘相看吗?他提起相看这件事,只是因为先前不知道木小桐的心意,觉得有些对不起她,所以想把话说清楚,告诉她他无法响应的原因,怎么她会像只受惊的小鸡一般跑了? 她究竟跑什么?林晋完完全全的迷惘了,他与木小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下一语成谶了,木小桐才说若林晋要与别人订亲,她也能藉此断了自己念想,果然他就亲口证实了这件事。 斩断情丝不易,但木小桐是个敢爱敢恨的性子,绝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还死皮赖脸的想缠着他,或是暗中使什么手段破坏他的婚事。总之他就是不喜欢她,没选择她,那她也该真心的祝福,再怎么难过也要承受。 一进了腊月,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不过平地倒是没有下雪,只是年关将近,街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不畏寒风地置办着年货,木小桐的杂货铺生意火热起来,好几日她都得亲自出来帮忙,或许也是想藉以忘却心中的一些烦忧。 马蹄河由北而南贯穿常宁县,在县南之处积有一处湖水,当地人称之为梅湖,因为环着湖水种满了腊梅,今年天寒得快,腊梅微微地含了苞,一点一点淡黄银白相间,自也带来不少骚人墨客、佳人才子赏梅。 木小桐这几日沉默得厉害,小三哥夫妇知她心情不好,便将她推出了杂货铺,建议她到梅湖边赏梅。 木小桐原不想去,但转念一想,自己在家闷得荒,离县衙又近总让她胡思乱想,不如出去走走,说不定想开了,心境也能开阔些。 抬头看了看天色,居然微微的飘起雪来,于是木小桐临走前还带了把油纸伞,这伞也是最近她亲自改良出来的,更加防风耐雨,连伞面上细致的梅花都是她亲手绘上,再漆上桐油,说不定她特意拿这伞出去亮亮相,还能替店里招揽点生意。 她并没有乘车轿,而是信步而行,手里撑着纸伞,身上裹着一件淡青色绣迎春花的披风,头戴昭君帽,白色的一圈毛海衬得她的脸蛋又小了几分,竟多了丝楚楚可怜的韵致。 也是她自己没注意,走在街上时,因贪看她美貌而回头的人可不少,还有些被自己的妻子揪住了耳朵一阵好骂呢! 约莫半个时辰后,木小桐来到了梅湖。 湖边游客不少,有一群士子群聚,应是在开诗会画会之类,也有携家带眷的平民百姓、奴仆成群的富家太太与戴着帷帽的小姐,甚至还有几名青年在湖边策马竞技……形形色色的人围绕着梅湖,却没有扰了这湖畔的清幽。 远方山峦掩在雪盖云雾下,雪花飘落,湖水却净如明镜,倒映着白茫茫的山色与腊梅点点,木小桐竟是看得痴了。这当下,她真的忘怀了那些烦恼,耳边不闻杂音,只觉这世上似乎只有她、梅湖,以及一树腊梅。 此时又一辆马车驶向湖畔,那动静有些大了,才引起木小桐的注意,看那马车并不华丽,不过也不是一般人家坐得起的,只怕是哪户殷实人家的小姐。木小桐的目光又淡淡地移向马车旁策马独行的一名男子身上,瞳孔不由一缩。 那是林晋…… 没有想到连到了这里都能遇见他,木小桐心里有一丝慌乱,不过美目一瞄到他马儿护送的那辆马车,很快的她的心又平静了下来,对于车里人儿的身分也有了几分猜测。 果然,当马车停在了湖畔,林晋也下了马。 马车里先下来一个丫鬟,接着一只纤纤素手探出车帘,正常情况下,小姐要下车,林晋总该过去扶一把或帮忙撑个伞,但他显然并不正常,竟是视而不见,而是牵着自己的马到了一旁的树干,慎重地系着马绳。 那只纤纤素手悬在了空中好一阵,但林晋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末了只能搭在了丫鬟的手上,那丫鬟又要扶人又要撑伞,车内娇人儿急着下车,一时之间弄得好不狼狈,险些没摔个大马趴。 不过林晋还是没有上前,反正没摔就好。 木小桐见那下马车的姑娘果然是县衙李主簿的女儿李香儿,心微微的沉了,却是益发无法将视线由那方向转移。 李香儿已经下了马车,林晋却没有迎过去的意思,只是怔怔的站在自己的马身边,但见他们两人莫名其妙地相视了一会儿,李香儿才无奈地带着丫鬟,迈步向林晋行去。 而后李香儿不知与林晋说了什么,一边指着湖水,一边又指着木小桐的方向,让木小桐忍不住往梅树后避了避。 不出所料的,接着林晋与李香儿两人便同行朝着木小桐这里行了过来,彷佛想由这里入默林。 木小桐不动声色地移往湖畔,不想遇着他们,可是余光却一直不受控制地偷瞄着那方。真要说起来,高大威猛的林晋与娇小玲珑的李香儿并行,乍看之下还挺相配的,可是渐渐的,木小桐瞧出了古怪。 林晋的行走速度一如往常,他人高腿长,不一会儿就与李香儿拉开了一段距离,却完全没察觉有什么不妥,李香儿与丫鬟似是想加快脚步,但身上衣服穿得繁复,手上还持着伞,追起来磕磕绊绊,待林晋听到她们的呼唤声回头,丫鬟手上的伞已经破了,李香儿的妆容也被雪雨打花。 木小桐瞧得目瞪口呆,几乎都忘了走避,此时她真有一种与李香儿同病相怜的感慨,喜欢上林晋这种不解风情的呆头鹅就是个灾难,难怪不管是小三哥夫妇还是丁婆婆,明的暗的都在劝她放弃。 此时林晋与李香儿主婢离木小桐已经不远了,所以她已经能够听到李香儿指着林晋鼻头飙骂的声音。 想不到李香儿看上去温柔娇弱,骂起人来可是气势汹汹,林晋也没有反驳,就是沉默地挨骂,看着看着,木小桐虽说内心泛酸,却也不由兴起一种滑稽的感觉,她都不知该同情李香儿还是同情林晋。 或许是木小桐的注视太直接,林晋居然抬起头,直直的往她这个方向看来,一眼就见到了湖畔梅树下的她。 只见她脸蛋儿在昭君帽的衬托下,秋波含情,两颊晕红,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她撑着伞立在雪花下,淡青色的披风与梅树湖水相合,犹如湖中之仙,山中精灵,清丽飘渺,美好的不似真人。 林晋险些闭住了气,他怎么从来不知道木小桐长得这么漂亮?而她的唇角明明带着笑,但他却没来由的觉得她很难过。 木小桐知道他看见她了,但她不打算过去打扰他们的两人世界,所以只是移开了眼光,由另一端离开了湖畔。 林晋险些追上去,只是举步的前一刻看到了李香儿,才硬是停住了脚步。 以前那个一见到他就热情呼唤他阿晋哥的女人,此刻却是连句话都不说就默默离去,林晋觉得很不适应,耳中李香儿的数落仍喋喋不休,更令他渐渐烦燥起来。 这时候,由远而近传来达达的马蹄声,湖畔正在赛马的那群青年似乎往这方向奔来。 林晋的眼光仍留在尚未走远的木小桐身上,就看到一个青年骑着健马,几乎是直直的朝木小桐冲过去,要是双方都没发现,只是会是个马折人亡的结果…… 林晋顾不得身边的李香儿,直接飞身朝着木小桐的方向急速冲过去,幸亏他离得近,在马儿险些撞上木小桐那一刻猛地扯住她衣角往自己身上一搂,接着倒地滚了出去,恰恰躲过踏下的马蹄。 而那骑士也才发现自己差点伤了人,幸而他马技不错,拉起缰绳的同时还能保持平衡,马儿长嘶一声,吃痛的用力踩踏了几下地,没将他也摔出去。 待一切都平息,林晋才扶着木小桐站起来,一个抬头瞪向那骑士,却发现是个熟人。 “是你?”林晋的眉头拢得更深,怒气也隐隐勃发,他身为巡检的气势几乎让对方后退了两步。 “……哥!”原来撞人的骑士,竟是林晋的从弟、林知县的儿子林升。他一脸心虚地望着林晋,知道自己这次闯的祸瞒不过了。 林晋怒斥道:“湖畔游人往来,你竟策马狂奔,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林升吞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低着头的木小桐。“不是没撞到她吗?” “那是因为我恰好救了她!你以为自己每次闯祸都会刚好有人替你弥补挽救?”林晋这回真的火大,因着林敏德的恩情,他即使知道林升不着调,也很少直接教训,但这回林升闹的事,很有可能影响林敏德的官声,便不得不多说几句了。“阿升,你不小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心中要有数!” 然而林升却不耐烦被林晋教训,在他心中父亲对哥哥比对他还好,哥哥做什么都被称赞,自己做什么都被教训,所以当情况变成林晋直接针对林升时,后者反抗的情绪便益发强烈。 “我知道了,哥你别啰唆,也别告诉我爹,这个姑娘既然你认识,就交给你处理,我先走了!”林升索性撂挑子,随意摆了摆手后,一甩缰绳调转马头,招呼同伴飞奔而去。 “阿升!你……” 林晋身形微动,不想让他就这么离开,但林升一眨眼就和他那群狐群狗友跑得不见踪影,他怀里还有个木小桐,根本不可能追上。然而只是这么轻轻一动,他手里扶着的木小桐便闷哼一声,让林晋又急忙将注意力放回她身上。 “妳怎么样?”他这才发现木小桐脸色惨白,不由紧张地上下打量。 木小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忍痛说道:“我……我好像脚扭了。” 林晋让她扶着他的肩,蹲下来想察看一下她的脚,结果才轻轻一碰她的脚踝,她便痛得嘶嘶抽气,泪花儿都溢出眼眸。 “我带妳去医馆。”她眼角的泪光直接让林晋二话不说将她一把抱起,在木小桐都还来不及害羞的时候奔向湖畔的马儿,抱着她上马便往急急往县里赶去。 很快的,马儿离开梅湖,林晋的马术极好,木小桐坐在林晋身前,虽然带伤却没有任何不适。 感受到他的急切,即使她的脚踝还痛,心却不慌了。 “阿晋哥……”她有些迟疑却又尴尬地问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忘了什么?”林晋没有深思她话中的意思,只是继续小心策马前行,用着一种不会弄痛她的速度。 听他这么回答,木小桐几乎要被遗留在湖畔的那人叹息了。“就是那个李姑娘……” 林晋浑身一僵,脸色忍不住黑了,终于想起那上一刻还在斥责数落他的李香儿,只怕今日过去,她可能会连他祖宗十八代一起骂进去吧…… 第三章 处境艰难见真心 纵使与于氏相谈甚欢,就差没结成忘年之交,不过木小桐仍然没有忘记于氏来的初衷,那是来警告她,别再妄想林晋,也别扰了他与别人的婚事。 如果说木小桐之前还留有一点点遐想,因林晋见她受伤时那么紧张,还不小心忘了湖畔的李香儿,可在见过于氏后她便掐灭了那小心思。 他若能娶主簿的女儿,对他的前途应该很有帮助吧?不能因为她喜欢他,就对他造成阻碍,那她成什么人了! 也该是时候让自己彻底死心了。 木小桐的脚伤该去换药了,原本林晋承诺会在换药时亲自带她去医馆,或许也是想为弟弟林昇犯的错负责,但既然木小桐逼自己别再心系于他,便不好再让他接送了,所以她请小三哥去帮她雇一顶软轿,决定自行前往。 在杂货铺子里等了一阵,小三哥回来了,木小桐讶异他竟如此早归,还没发问,小三哥身后却出现了另一个身影,背着光走进铺子里。 木小桐不由心头一紧,屏住气息等待,待来人走到她面前,她才看了清楚,心头的那份骚动也随之黯然。 来人是丁群。 小三哥并不知丁婆婆有撮合丁群与木小桐的意思,只是笑着道:“刚刚经过丁家门口,恰好遇到丁婆婆,她听到我要去为你雇轿,便说丁群小哥在家,可以用驴车送你,不必雇轿了。” “那会不会太麻烦丁群哥了?”木小桐有些不好意思。 丁群笑着摇头,能够有这个机会亲近木小桐,他自是乐意的。木家家境不差,如果木小桐父母俱在,那他或许也不敢妄想,但如今她双亲俱无,他便觉得自己也不算高攀,说不定有机会。 要是先前的木小桐绝对会拒绝他的接送,但如今她决定放弃林晋,若不是抱着终生不嫁的心态,或许不应故步自封,她已没有双亲长辈替她的婚事做主,她只能自己多看看其他的男子,遇到一个性格过得去、愿意善待她、内心善良的,那也就行了。 于是她挤出一个笑容,请丁群接送她。 她小心翼翼的走向驴车,丁群也寸步不离的护在一旁,怕她随时会不小心倒下,待到了驴车旁,依她的脚伤,要上车着实不易,丁群说了一声失礼便扶她上了车。 车上已铺了一层褥子,下头是厚厚的稻草,应是怕道路颠簸弄疼了她。木小桐有些感激这样的心意,丁群比起林晋,那简直是体贴入微,虽然目前她始终无法对他有心动的感觉。 驴车缓缓朝着医馆前行,而丁群与木小桐的互动也全落入不远处林晋的眼中。 他算着日子今日木小桐该换药,所以亲自来接她,却恰好见她上了丁群的驴车。其实他衙门事情正忙着,有人送她去,正好省了他的事,可是对于这种结果,他却打从心里不悦,好像自己的什么东西被别人抢走了。 他只能把这种负面的心情归咎于木小桐明知他会带她去医馆,不该还应了旁人的接送。虽然他们只是口头说说,并没有约好时辰地点;又虽然木小桐没有答应过只能让他来送,别人不行…… 脑子里胡思乱想,林晋却没发现自己正默默尾随着驴车,什么衙门的公事全都忘了,一直等到前头车停,林晋才回过神来,原来已经到了医馆。 但见前头丁群跳下了驴车,不知先和丁小桐说什么,就直接进了医馆,过了一会儿,医馆里出来了一个健壮的婆子,在丁群的协助下将木小桐小心翼翼的扶下车后,又让婆子背了她进医馆。 而丁群将驴车移到医馆旁的空地便跟着进去,手里还不忘提着木小桐自己做的那支奇怪的拐杖。 一直这么看着,林晋的心也慢慢沉下,待到丁群进到医馆不见人影,他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女孩儿应当都喜欢丁群这样体贴的男儿吧? 林晋自知并不懂如何讨好异性,甚至在见到今日丁群向木小桐献殷勤之前,压根也没想过这等事,可是他不知为什么,想起了那日的梅湖边,他一样是护送李香儿去赏梅,自己的表现比起丁群简直惨不忍睹。 丁群是怎么做的?他万般小心的将木小桐扶下车,甚至连后面的步骤都事先想好,去请了医馆的婆子出来背她,要是换了自己,他绝对不可能想到这些,要不就是傻兮兮的看木小桐自己拄杖进去,要不就是自己看不下去,粗鲁的直接将人抱进去,也不管会不会冒犯。 梅湖边的李香儿好像也是自己被丫鬟扶下车的?林晋还记得李香儿主仆为了追他,伞都弄坏了,衣服头发被飘雪淋得狼狈,那个时候他也没有想着再替李香儿弄一把伞,而丁群甚至在进医馆前还记得木小桐的拐杖呢! 林晋终于知道自己一点都不怜香惜玉的表现似乎有些过分了,难怪李香儿当时骂他像骂狗一样,他只记得她滔滔不绝骂人的嘴,却连李香儿长什么样都无法形容出来。 明明他是个巡检,记个要犯的长相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可见他有多么不上心。 但是这会儿他只要闭眼,就能回想起木小桐撑着一把画着白梅的伞,戴着白色帽兜子,穿着淡青色披风,立在梅林湖畔的那幅绝美情景。 他真是个混帐,不是吗? 林晋好像有些明白了什么,他一点都不喜欢李香儿,若是娶了她,将来一辈子都和她绑在一起,他一定会受不了。 若是换成木小桐呢? 林晋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排斥,反而有点跃跃欲试的兴奋,只是自己表现得一直那样冷淡无趣,木小桐会不会就是因为这样开始疏远了他? 凡是女人,应该都会喜欢丁群那样的男儿吧?莫忘了丁群的女乃女乃一直想将木小桐娶进门做孙媳妇呢! 就算木小桐亲口承认过喜欢林晋,但他这般粗心,有了丁群的比较,她会不会就移情别恋了? 头一次,无心情爱的林晋也开始为男女之情担忧了。 他最后瞄了一眼医馆门口,突然决定不再等待,蓦地转头快步离去,因为现在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做。 林晋决定告诉于氏他不想娶李香儿了。 他用最快的速度由医馆回到县衙,然而才经过仪门就觉得气氛不太对劲,衙役来去匆匆,每个人都脸色凝重。 他本应拦下一个人问问,但心里存着事,便也不浪费时间,穿过二门进了林敏德与于氏居住的后院。 站在堂屋之外,他没有直接闯进去,而是想找个小厮进去通报。 平素这里该有人看守的,如今却是空无一人,让林晋益发觉得奇怪。 终于内院出来了一名婢女,那是于氏的大丫鬟叫翠玉的,此时她的眼眶鼻头通红,边走还边抽噎,看起来是狠狠哭过一场。 林晋拦住了她,心头有种不妙的预感。“翠玉,发生了什么事?” 翠玉原本还哭着,见到拦人的是林晋,却哭得更大声,话都说不好了。“大……大少爷你回来了……快进去吧……老爷夫人都在里面……家里出事了……” 出事了?是林敏德抑或于氏出事?林晋欲再问清楚,但翠玉哭成那样,想是问不成了,他索性不再管她,大踏步的进了堂屋之中。 当林晋进了屋里,一眼便看到同样双眼通红的于氏与坐在一旁不语、脸色奇差的林敏德,看来不是两位长辈的身体问题,林晋首先松了一口气,但之后马上又将心提了起来,因为一般情况下,林敏德该在前堂里办公,能让他放下公事,于氏还哭成这个样子,只怕发生的不会是小事。 “大伯……”林晋轻唤了一声。 原本陷入沉痛的林敏德一听到林晋的声音,几乎是整个人从椅子上跳起来,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于氏已经由另一头奔向了林晋,哭哭啼啼地握住了他的手。 “阿晋……你一定要帮帮忙救救阿昇……他、他肯定不是故意的……” 林敏德闻言,愤愤重哼一声。“逆子、逆子!今日闯下这般大祸,那逆子要是有骨气就自己承担!这是我们教子无方,又把林晋拖下水做什么?” 林晋听得一头雾水,不过看来事情与林昇有关,他原本想与于氏提的事情,相形之下似乎无关紧要了,于是他先轻轻拉着于氏坐下,才慎重地问林敏德道:“大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林敏德大袖一挥,深深提了口气欲说,但或许是气得过了,一时竟是说不出来,嘴巴张张阖阖半晌,提起的那口气毕竟还是散了下去,显得有些颓丧灰败。 “林昇杀人了。” 林晋双瞳一缩,脸色瞬间严肃起来。“真的杀人了?在什么地方?杀了谁?可有人亲眼目击?” 不愧身为巡检,一开口就像问案一样,林敏德毕竟身为县太爷,即使嫌疑犯是自己儿子,但整理了下思绪,终究还是冷静了下来,他缓缓说道:“在柳树大街上卖馄饨的宋家,那被称为馄饨西施的宋家女儿,名唤银荷的,今天早晨被人发现死在自家厅堂之中。 “宋家的馄饨铺子就在自宅隔壁,由于再几日就要过年,生意非常好,宋银荷尸体被发现时,宋家父母与帮工不是在灶房里切肉就是在隔壁卖馄饨,居然没有一人知道女儿被杀了。当时恰好死者的表哥黎大郎来访,进屋时就见宋银荷已死在厅堂,而林昇……一脸酒气的站在一旁。” “那黎大郎进门前屋里没有别人?也没有见到旁人进出?”林晋问道。 “就我所知道的,当时屋里应该只有死去的宋银荷与林昇。虽然黎大郎没有直接见到林昇杀人,但这几乎是证据确凿,林昇无法辩驳。当时黎大郎惊叫失声,把隔壁馄饨铺子里的宋家人与客人都引来了,林昇或许自知百口莫辩,居然……居然跑了!”林敏德说到这里,已经气到都说不出话来了。 于氏接着哽咽道:“阿晋,你是知道你弟弟的,阿昇他虽然不成器,却绝对没有那个胆子杀人……” 知道再让于氏说下去,肯定是没完没了的为林昇开月兑,这对案情无益,所以林晋很果断地打断她。“大伯、大伯母,有派人去找阿昇了吗?还有这个案子,现在是谁在查?” 林敏德有气无力地道:“派人去找了,只是尚未找到。林昇是我儿子,依律他涉嫌杀人,我这亲父及你这个从兄都需要回避,所以这个案子目前是县丞以及李主簿在处理。” 厅堂里沉默了,只剩下林晋的指头有规律的敲击桌面的轻响。 这是林晋思考时习惯的动作,林敏德与于氏自然不会在这时候打断他的思绪,也无心打扰。 就着现有的线索,林晋分析道:“阿昇虽然身在杀人现场,毕竟没有人真的见到他动手杀人,而且他也没有理由去杀人。他才十二岁,那宋银荷据我估计应该也有十六、七岁了,林昇总不可能是见色起意,也不会是为钱杀人,他之前与宋家人更没有任何交往……” 被他这么一说,林敏德的精神稍稍提振了一些,于氏更是停下了哭泣,希望的眼光直放在林晋身上。 “阿昇跑了,可说是死无对证,大伯无法参与查案,而查案的李主簿勉强算是与大伯交好,但县丞可是觊觎知县的位置很久了,若有机会必定要拉大伯下台的。”林晋边思忖边问道:“大伯,如今赣州府的知府与你关系如何?” 林敏德被他这么一问,瞬间懂了是什么意思,脸色不由黑了。“赣州府知府叫陈允冲,妹妹是福建布政使刘兴隆的小妾,刘兴隆师承冯太傅,冯太傅如今兼任武英阁大学士,我的老师则是当今首辅,双方在朝廷中并非同一阵营……甚至可以说是敌对。” 林晋闻言,心也跟着沉了。 “这个案子最后可能会由赣州知府来审,很显然的,如果放任这案子让旁人去查,只怕最后的结果阿昇会坐实了杀人的罪名,而大伯的官途必然也会受到影响,不被贬官都还算是好的。”林昇相当认真地看着林敏德与于氏,语气不容妥协。“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私底下也必须查清楚才是。” 林敏德也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只能暗地里来,这阵子恐怕大伯及大伯母要委屈一阵子了。” 这件事便暂时如此决定,林敏德也扶着几乎昏厥的于氏入了内室,两人似是因太过悲伤,步履蹒跚,林晋望着他们的背影,心头不期然微微酸楚。 林敏德及于氏正当盛年,怎么就露出老态了呢? 在年关将近的时候闹出这样的事来,整个县衙都像蒙上一层阴霾。 林晋的目光投向门外,冬日的天色仍是那样阴阴惨惨,彷佛有着不祥的预示,林晋总觉得这件案子只怕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林昇在常宁县的名声原就不甚好,只是他爹是县太爷,加上他顶多只能算不务正业,却没做过什么作奸犯科的事,所以百姓们对其也不甚在意。 然而当林昇成为杀人犯,还是光天化日闯入他人居所行凶,那就不同了。彷佛有人刻意渲染似的,林昇成了大奸大恶之人,林敏德也被塑造成纵容儿子行凶的糊涂护短父亲,每天都有人至县衙门口吐口水,甚至还有人特地来丢菜叶、臭鸡蛋等等。 幸而林敏德平素官声不错,会做这等事的毕竟是县里的少数人,还有一些显然是收了好处来闹事的地痞流氓,碍于林晋的威吓力也不敢做得太过分,只是林敏德正在风口浪尖之上,也不好处罚这些人,只能约束家人尽量低调的躲在衙门后宅,才没有造成太大的乱子。 木小桐自也听说了这件事,她虽决意与林晋划开距离,却也不愿意见到林家发生这种事。林昇误伤过她,但她却觉得林昇不像是会恣意杀人的那种人,林知县更不是那等是非不分的人,这件案子恐怕有什么内情。 可惜她什么也不能做,也完全不了解实际情况,只能在心里祈求众人没事。 案子已经过去五天了,木小桐早上才见到有几个无赖气势汹汹的指着衙门门口骂人,还倒了一车泔水,整个街道弥漫着一股怪味,住在四周的人家怨声连连,衙役们也苦着脸收拾残局。但到了傍晚,大家就像说好了一般,都尽量不接近衙门,彷佛林昇凶残杀人,鬼魅会到衙门来作怪复仇似的。 杂货铺子关上了门,小三哥夫妇回家去了,木小桐见店里没事,便到后头家里随意做些饭食吃下,然后燃起油灯画了些她脑子里想出来的新产品,一直到二更的更鼓响过,她才慢慢放下画笔。 原本想和衣就寝,却听到后门被敲响的声音,木小桐有些紧张,她一个人住在这宅院里,以往因为就在衙门附近,所以不太担心自己的安全,但最近衙门出了事,这种夜晚的敲门声听起来格外令人胆战心惊。 “谁?”木小桐取了支木棍来到后门边,最后还是决定应门,免得外头若真是宵小,以为里面没有人会翻*跳进来。 “木姑娘,是我。”外头的人低声说道。 木小桐听声音竟是林晋,二话不说就开了门。 外头果然是他,令她意外的是林晋身后还带着一个人,看上去似乎是县太爷林敏德。 两个男人面上都有些尴尬,林敏德先开口说道:“木姑娘,我们有要事要办,想借道你家出去,不知方不方便?” 木小桐一听就明白了,他们应该是想出去偷偷办什么事,最可能就是查案,但不想让旁人知道,所以不方便大白天的由衙门大门大大方方的出去,只能另想办法。 若是从衙门后门出去,衙门后巷也不算是什么隐密的通道,甚至还有不少店面民居,同样有被发现的危险。只有由衙门侧门出去,有一条死巷,死巷的巷尾刚好接着她家后门,上回她向林晋示范飞爪,林晋翻*而走,走的就是这条死巷。 而他们由此借道她家,便可以从她家的后门进来,再从前面杂货铺的门口出去,她的铺子就位在后巷巷口,一出去四通八达天高任鸟飞,他们要再潜行就容易了。 这么做唯一的风险就是木小桐不答应,甚至出卖他们,不过显然林晋并没有思考过这个可能,否则也不会在这大半夜的来敲门了。 他的这份信任令木小桐觉得心里很妥贴,二话不说就连忙招他们进门,然后很快地将后门关上。 “麻烦木姑娘了。”林敏德抹了一把冷汗,这辈子当真没做过这种偷鸡模狗的事,也是他太过没用,带着他这个累赘,要是只有林晋一人,早就不知飞檐走壁到了哪里。 “不会的,你们随我来。”木小桐取来油灯,领着他们穿过了花园,由后头进了杂货铺,但在打开门之前,她迟疑了一下。“等会儿开了门我先出去看看,确定没有人你们再出来,免得你们白费这趟功夫。” 林晋深深地望着她。“谢谢。” “我们之间还要说谢吗?”这句话或许太过亲密,但木小桐想都不想便月兑口而出。就算不论她对他的情意,单凭他救过她,她怎么都会帮他。 而她的话也直接打中林晋的内心,在这样紧张低迷的气氛下,他竟几不可见地抬了抬唇角,目光敛去了犀利,剩下柔和。 木小桐手已经模上门闩,就要开门前,她突然想到什么,又扭头到了柜子边取出一个小巧的灯笼。 她直接将灯笼交给了林敏德。“县太爷,今晚无月,外头夜黑风高,若到了无人之处,可试着亮灯夜行,这灯我改良过了,无论刮多大风,甚至掉在地上都不容易熄灭的。” 这份细心可是一般人少有,林敏德不客气地收了。 木小桐小心地开了一扇门板,自己先钻出去,确认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才连忙招手示意他们出来。 林晋带着林敏德出了门,回头意味深远地看了她一眼,快步闪入黑暗之中。 木小桐回到杂货铺里,关上了铺子门,才长吁了口气,背顶着门板蹲了下来。天知道她方才有多紧张,但她却不后悔帮了他们。 “希望老天爷保佑他们一切顺利,无事归来。”木小桐暗暗祈祷着。 林晋与林敏德出了巷子,前者熟门熟路的带着后者在巷弄里左穿右窜,有时还会莫名其妙走进别人的院子里再从另一头出来,却完全没有人发现。 经此一遭,林敏德对于自家侄子的能耐又看高了许多。 “这一回,当真要感谢木小桐那丫头。”已经来到了郊区,林敏德亮起木小桐给的灯笼,看着地面自己形只影单,如此狼狈,不由感慨起来。“让我们穿过她家出来,她也是要冒着不小的风险,万一被人看到,她可是会被我们连累。” “她不会怕这个。”林晋笃定地道,观察着林敏德手中灯笼,此时恰好一阵寒风,吹起了两人的衣摆,但灯笼里的火光只是闪烁了一下,并没有熄灭。 她做的东西果然都有奇效!林晋在心中感叹着。 “说得好似她是你什么人似的。”林敏德多看了他一眼,“难得一个好丫头,可惜你不喜欢她,否则……” 以往林晋不会回应这样的话,但这次他却停下了脚步,正视着林敏德。“不可惜。” 说完,林晋又继续前行,倒是让林敏德满头雾水。不可惜的意思是林晋压根不喜欢木小桐,所以不用可惜;又或是林晋对那丫头有点想法了,所以不必可惜? 还不待林敏德想清楚,林晋已经停了下来。 “到了。” 他们来到的是义庄,因为宋银荷是横死,宋家不敢留尸,再加上还要等衙门仵作相验,所以索性暂时停尸在义庄。 林敏德抬起头,看着义庄那破落到几乎看不清字迹的匾额,冷不防一阵阴风吹来,他打了个寒噤,伸手将衣襟往上拢。 这地方的确有些邪门啊! 不过林晋却是面不改色,常宁县的义庄在城南荒凉处,看守义庄那人林晋知道,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所以来这里之后便不怕被人发现了。 他带着林敏德毫无难度的跨过了那醉倒在门口的义庄看守人,来到了一具盖着白布的尸首前。林晋为人胆大,各种死伤看过不少,验尸的事也做过几次,所以他一点不怵,熟门熟路地戴了双手套,伸手就将白布掀了起来。 尸首就是宋银荷,林敏德将灯笼挂在了旁边,倒比什么火摺子或蜡烛都好,让两人能看得更清楚。 过了这几日,宋银荷的尸体已经开始肿胀发黑,胸口一片血污,只是幸好现下是隆冬,所以尸体半冻住了,没有太多难闻的气味。 林晋就着灯光检查了一番,边看边说道:“乍看之下与李主簿和县丞的说法相符,宋银荷是正面遭人刺杀,依伤口的深度及高度,杀人者很可能是个男子……”说到这里,他突然直身而起,慎重地道:“……杀人者,很可能不是阿昇。” 林敏德心头一动,忙问道:“怎么说?” “宋银荷身上没有其他伤口,也没有受伤或淤血的痕迹。”林晋指着宋银荷,言简意赅地道。 林敏德随即眼睛一亮。“是了,身上没有伤口,足见她死前没有经过打斗挣扎,凶手很可能是她熟识的人。而阿昇与宋银荷并不相识,他要闯入宋家杀人,宋银荷岂可能不挣扎不尖叫?” 不过林晋犹豫片刻,说道:“除非阿昇私底下是认识她的,毕竟他平素在外头乱跑的时间也不少……” 这一点林敏德却是很有把握。“我能确定阿昇他不认识宋银荷,他身边的小厮虽是他自己在外头买的,但其实是我安插的人,那小厮脑袋和武功都不错,阿昇很信任他,什么都交给他做,所以阿昇在外的行为我都知道。” 林晋不由眉头一挑,每个人都觉得林敏德忙于公事不关心林昇,其实林敏德才是最关心他的人吧?还偷偷安了一个人保护监督他,免得他走歪了路。 但林敏德说着说着,表情又苦涩起来。“只是最近阿昇放那小厮回家过年了,没人盯着阿昇,宋银荷的案子才会死无对证。” 这的确是相当无奈,但这次他们寅夜前来,也不算没有收获。 林晋又看了一遍尸体,欲确认没有遗漏的线索,就要盖回白布,只是突然见到宋银荷的发髻上插着半截的花簪。 他伸出手来小心翼翼的将花簪抽出,因他的动作谨小慎微,林敏德也几乎屏住气息。 这簪子雕花的那一头已经不见了,却不像被折断,依那断面看来,更像是这簪子本身有什么机关,自动断裂了…… “那簪子有什么不对?”林敏德问。 林晋眼中精光闪过。“如果没有认错,这簪子我见过。” “你的意思是……”林敏德一路走来或许有紧张、有忧虑、有难过……等等各种情绪,但眼下这种难以自禁浮出心头的期待却是从来没有过的。 林晋若有所思地看着花簪的断口,长吁了口气。“大伯,这次阿昇若真能洗刷嫌疑,我们可能真的要感谢木小桐了!” 隔日就是腊月二十八了,木小桐让小三哥夫妇回家过年,杂货铺在年关前正式关门,待到正月十六才会再开。 小三哥夫妇很热情的邀请木小桐去他们家一起过年,不过木小桐拒绝了,她总觉得看着别人家温馨团圆,只是更凸显她的孤寂,就算笑也不会是真心的。 不过今年杂货铺的生意还不错,比起去年几乎是翻倍,木小桐也大方的给了小三哥夫妇不俗的奖金,还给他们的孩子狗儿包了个大大的红包,才让他们回家去。 虽然是自己过年,木小桐也不想随便,她早就买好了鸡鸭鱼肉,炸了肉丸子,炖了红烧肉,焖了佛跳*,而先前她也蒸了年糕、捣了麻糍,还做了馒头花卷等等,现在又开始剁起肉馅,准备明天包饺子,几乎想得到的年菜她都做好准备。 她一个人肯定是吃不完的,但她可以分送邻居好友,甚至直接送到小三哥家里去都好,她并不是多么贪吃,只是想参与过年的感觉。 自从父母过世后,她最怕的就是过年了,唯有让自己陷入忙碌之中才不会胡思乱想,然后觉得自己好可怜。 入夜之后,她已经就着灶火包起了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这些饺子冻在外头,等过两天年夜饭时想吃就可以拿来煮熟。 就在她脑袋放空,包得不亦乐乎时,后门又被敲响了,霎时她以为自己恍神,但仔细一听,那敲门声又响起,很熟悉的力道及节奏,她几乎是扔下了饺子,随便把手擦干净,还没有应门就直接将后门打开。 毫不意外的,外头果然是林晋,只是他脸色很是难看,甚至可以说是严厉地瞪着她。 “你怎么不问清楚是谁就开门了?”想到她竟如此轻忽自己的安危,林晋就觉一阵后怕。 “我知道是你。”木小桐却不介意他不善的语气,要不是担心,又怎么会关心?所以她心里,反而是很温暖的。“阿晋哥,我相信你是正人君子,因为知道是你,我才开门的。” 一向都是林晋将人噎得说不出话来,难得他也有被人噎着的一天。不过她的说法倒是成功的让他的脸色缓和下来。 “阿晋哥,你这时候来,该不会是又要借我家铺子出去吧?”木小桐朝前头望了一下。“虽然入夜了,外头只怕还有些行人,你现在要过,最好多等些时候再出去……” “我是来找你的。”他话说得直接,让木小桐芳心直接小鹿乱撞起来。 明明、明明她都想放弃了,他何苦又来拨撩她呢? “什、什么事?”她有些紧张,几乎是屏息压抑着自己心中的期待。 “你的杂货铺里,卖有一种可以当成暗器的花簪吧?”林晋由怀里取出一支,这是他由于氏那里要来的,是上回木小桐送她的礼物。“是不是每一支都一模一样?” 原来是为了这事……木小桐几乎是泄了气,不过还是打起精神回道:“簪尾是一样的,但簪头每一支都不一样。像你拿的这支是玉兰花的,就只有知县夫人有,我店里还有菊花、梅、牡丹等等不同款式,之前曾经卖出过一支,那是桔梗花的。” 说到重点了!林晋面色肃然。“你卖出那一支,还记不记得是卖给谁?” 木小桐记忆力不错,而且那支花簪卖出去并不久,所以她很轻易地就回想起来。“那时我恰好在店里,来买的是一个身形纤瘦的姑娘,年约十六、七岁,穿的是樱红色的广袖襦裙……她说话细声细气的很好听,像是江浙那一带的口音,还有唇边有颗痣,在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左嘴角,饶是林晋一向冷静,心跳也微微急促起来。 “来买你花簪的客人,就是林昇那个案子的死者宋银荷。宋家人原藉苏州,苏州话原就轻软,你才会觉得她说话细声细气,而且她嘴角的确有颗痣,还是红色的。” 木小桐低呼一声。“对,是红色的痣!就是那姑娘被人杀死了吗?” 林晋点了点头。“我在她尸体上找到半截花簪,觉得相当眼熟,回县衙比对你送给知县夫人的花簪,才怀疑起那就是你卖出去的那支。” “宋银荷致命伤在正面,杀人者据推断是名男性,如果她在死前曾将暗器射出,而且有射中的话,那么暗器很可能射在杀人者的下巴至胸口之间的部位。” 林晋这么一说,木小桐已彻底明白他的来意。她一直很遗憾帮不上他,现在居然有这样的巧合,看来她还是有用武之地的。 她取过林晋手上的花簪,说道:“阿晋哥你跟我来。” 木小桐带他进了杂货铺,燃起铺里的油灯,架子上有几支没卖出去的花簪,木小桐随手取了一支菊花的,然后走回林晋面前。 “阿晋哥你看。”她将菊花花簪射向了木头柱子上,之后又将于氏那支玉兰花簪也射向了柱子。 “可以拔下来了。”木小桐指了指柱上的两支花簪簪头,示意林晋取下,她虽然做得出这样的暗器,但可没那样的力气将它从入木三分的柱子上拔下。 林晋轻而易举地拔下两支花簪,有些讶异这花簪的威力,要是真的射中人,那还真的会造成不轻的伤势。 木小桐将油灯提近,指着柱子上留下的痕迹。“我的花簪虽然支支不同,但固定暗器的构造却是一样的,所以在射出去后都会留下像这样并排的三个月牙形。因为花簪我店里只卖出过一支,若是阿晋哥你能找到身上有着三个月牙形伤口的人……” “那他就一定是杀死宋银荷的凶手。”林晋几乎要松了口气。 因为林昇涉嫌杀人,衙门里从林敏德夫妇开始每个人都受了不少委屈,而他们巡检司设在衙门里,受衙门管制,自然也跟着遭殃。 大家都憋着一股气,现在案情出现曙光,有了决定性的证据,这口气似乎终于有机会出了! “谢谢你。”林晋幽幽地望着她,那目光不若以往只有淡漠,更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也代我大伯夫妇还有我弟谢谢你。” “不必客气,我说过我们之间不用谢的。”事情已经说明白,木小桐知道他要走了,但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她突然很不希望他就这么走了。“阿晋哥,你……你要马上回去回报县太爷这件事吗?” 木小桐压抑着自己的依依不舍,但越压抑鼻头却越有一种微微酸意。 其实应该立即回报,但鬼使神差地,林晋居然答道:“不急着马上说。” “那……”木小桐一咬牙。“阿晋哥你可以陪我吃碗饺子吗?”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太冲动了,明明才说服自己要与他保持距离的,怎么一见到他就昏头了? “那个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猪肉我今天才买的,那头猪早上都还活着!白菜、白菜也是菜园里刚摘,很新鲜的!我还加了大葱……因为要过年了嘛!所以我才包饺子……那个,如果阿晋哥很忙,也可以不吃的……我只是说说而已……” 因为紧张又情急,木小桐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到最后她简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她到底在干什么?他显然是不会留下的,平时请他吃几个包子都要推托好久,她现在这么说,不是没来由的让人为难? 讵料,这次林晋的反应大出她的意料,他只是定定地望着她,低沉微哑的声音扰得她的心更乱了。 “我吃一碗可能不够。” 木小桐的话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瞬间,她眼眶都热了起来,连忙又将头低了下去。“阿、阿晋哥,你放心,我包了一百个饺子,绝对够你吃的!” 语毕,她低着头冲到了灶房去,不想让他看到她的失态,居然就这样将他丢在了杂货铺里头。 林晋一直看着她仓皇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蓦地他面无表情的脸有了些松动,竟是逸出了一声轻笑。 在县里这么多人都不信任他们林家的时候,只有她还愿意为他开门,无条件的帮他,始终都相信他们的清白,还要请他吃饺子。 真是个傻姑娘,但傻得很令人温暖。 宋银荷的凶杀案闹了许多日,年节都过了,因为林敏德必须回避,尚没能审理,所以尸体也不能下葬,各种对林家不利的谣言甚嚣尘上,越来越多人相信林昇消失是因为被林敏德藏起来了。 宋家似乎忍无可忍,在初五那日雇了好几个人直接抬个空棺到县衙抗议,大喊着县太爷的儿子杀人,要县太爷负责,冥纸撒得满天,不一会儿就围绕着一群百姓对着衙门指指点点。 由于正值年节,衙门只剩两个轮守的杂役,衙役们轮流回家过年了,留守的不到往日一半,如此单薄的人手自然挡不住十数个来势汹汹的宋家人,一个照面便不敌让他们冲进了仪门前的甬道,后面的百姓不见得都对县太爷有意见,却也都好奇地跟进来凑热闹,无意间倒替宋家造了势。 就在他们要冲进大堂前,林晋由仪门里走了出来,身为巡检,他一向有着正义却凶狠的名声,所以宋家人见到他大马金刀的挡在前头,当真有些忌惮,这才停下了脚步。 “叫林昇出来!杀人偿命!” “县太爷包庇儿子杀人,难道不该给我们一个说法吗?” 宋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开始将气氛煽动起来,其中有一个个子长得高瘦的青年便是本案第一个发现尸体的黎大郎,他表现得尤其激动,居然不管不顾林晋就在跟前,持着棍棒就砸过去。 林晋十几年的武功可不是白练的,他单手就接住了棍子,一扭夺了过来,另一手顺势往黎大郎的肩膀一推,将人推了回去。 林晋用的是巧劲,黎大郎只应该因为站不稳退后,但他却闷哼一声,一张蜡黄的脸变得惨白,像是吃痛而不得不退似的。 如果这是演的,未免也演得太像了。 果然,那黎大郎立刻大叫道:“衙门打人啦!林家人打人啦!县太爷的儿子杀人,还要派人来打死者的家人,天理不公啊……” 现场立刻又鼓噪起来,不过林晋与百姓打交道已久,很清楚什么情况是真的群情激愤,什么情况又是色厉内荏。 后面的百姓只是议论纷纷,吵的只是前面宋家这些人,而这些人里面还有许多熟面孔,都是县里的混混无赖等等,大概是拿了钱来帮忙的,所以林晋面对混乱并没有心慌,而是很冷静地厉声道:“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林昇有嫌疑,却尚未定罪,但你们敢闯进衙门,还想殴打官差,现在就能判你们的罪!” 此话一出,先是那些凑热闹的百姓就退了好几步,纷纷月兑口而出事情与他们无关,而主要闹事的宋家人自然不是人人齐心,有不少个与此案无关的,那凶恶的形象马上缩了起来,躲到了棺材后,还留在前面的就是黎大郎,还有宋银荷的父母兄弟等人。 这时候,林敏德由县衙里走出来了,他穿着全套官服,一脸肃穆,龙行虎步走到众人之前。 他为官多年,官威极盛,即使没有衙役相护,看上去仍然威风凛凛,原本议论纷纷的人全都静了下来,连宋家人都没有多吭一声,虽然还是面露愤恨。 “依本朝律法,犯殴差哄堂之罪者,首犯流放边疆为奴,从犯杖责八十不等。”林敏德厉声喝道:“大胆刁民!你们冲撞衙门,是谁指使的?” “不是我不是我……”此话一出,所有人吓得都冲出了衙门,只敢在外头探头探脑,连宋家人都跑了一半。 那黎大郎脸色很是难看,却仍嘴硬道:“县……县太爷包庇杀人犯儿子……” “林昇只是有嫌疑,岂可未审先断林昇为杀人犯?且本官为寻林昇,也发下了通缉令,并未有丝毫偏颇,你们拿不出本官包庇的证据,就是污蔑!”林敏德可是经过大风大浪,什么刁民没见过,很容易就堵得对方说不出话。 “何况本官可是罪犯?你们大张旗鼓冲进衙门,是想捉拿本官?本官无论如何也是拿有正式任命书的正七品县令,岂是你等刁民可以随意论罪污辱的?” 黎大郎脸色更苍白了,原本站在最前面的他,不知什么时候也退到了棺材之后。 “你等刁民哄闹衙门已经多日,本官原本体谅你们心情激动,不予理会,但你们冲撞衙门,便是犯法,本官不会再纵容!”林敏德这些日子也是憋坏了,趁机教训了这些被煽动的愚民。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好些个百姓已经受不了了,纷纷跪地求饶,他们很多都是来凑热闹的,早知道会成了县太爷口中的罪犯,他们绝对不敢以身试法啊! 知道林敏德酿造的威势已经到达顶峰,林晋见机喝道:“与此案无关者,速速退去!” 衙门外的百姓一哄而散,连宋家请来的人都逃得一个不剩,只剩下宋银荷的亲人在场。 黎大郎已经不太敢说话了,但后头宋父顶了顶他的腰,他只好硬着头皮说道:“难道银荷就白死了……” “谁说的?不是早先已经同你们说过,本官须回避此案,所以交由赣州府的陈知府审理。如今正逢年节,陈知府不用过年的吗?由赣州府治到我们常宁县衙至少也要半个月,你们等不及,来衙门闹有什么用?真那么义愤填膺,你们大可以亲自去赣州府的衙门敲登闻鼓,将陈知府请来,本官居官一向奉公守法,不怕你们告!”林敏德拂袖骂道。 话都说得这般明白,宋家人不敢再闹,再闹下去就成了他们无理,百姓也不会再支持他们了,因此棺材一抬就灰溜溜的离开,走得一个不剩。 林敏德与林晋回到了后宅,厅门一关,林敏德原本威严的表情立刻显出忧虑。 “阿晋,我觉得很不对劲。我查过宋家,他们只是一般百姓,没有什么背景,却敢一而再再而三来闹,还拼命煽动百姓,似乎有人在主导他们做这件事,我担心这个案子不单纯只是个杀人案,很有可能有上头那些人的手笔……”林敏德指了指京城的方向。 林晋思索片刻,问道:“大伯在京里可有对头?或是曾得罪谁?” 林敏德摇头。“我从未在京城任官,自十几年前中了进士,头年就被分发到下县做知县六年,而后又在常宁县做了五年的知县,与京官根本没什么冲突,有联系的也都是友人师长。况且我明年估计就可以晋升,岂会在这时机得罪人?” 这番话透露出许多讯息,林晋眼眸微微一睁。“只怕问题就出在大伯明年就可以晋升这件事,首辅大人可能想将大伯调任要职,他的对头自然会极力阻止,大伯会不会只是遭了池鱼之殃?” 这种可能性令林敏德也是一惊,或许是身在其中,他反而一叶障目,想不到这一层。而林晋旁观者清,兼之思绪灵敏,能想到这一点,让林敏德很是欣慰。“罢了,不管是什么缘故,若问题真出在上头,都不是我们能插手的,我们要解决的,只是眼前这事。” “没错,我们只能自救。”林晋其实已经有些线索了。“方才我推了黎大郎一把,结果他居然一副非常疼痛的样子,我怀疑他肩上有伤,或许该暗中去查查看,说不定是突破案情的关键。” “肩上有伤?”林敏德的表情变得很是微妙。“那当真要暗中查查看了……” 伯侄两人话声至此,于氏突然由后头进了正厅,见到他们时眼睛都还是红肿的,不知道又哭了多久。 林敏德已经劝到不想再劝了,看着老妻这样,既心疼又无奈。 但林晋身为后辈,却无法视而不见,只得干巴巴地说道:“伯母莫要再哭了,我们几乎已经能确定阿昇不是杀宋银荷的凶手,现在只差找到证据而已,等到案子结了,说不定阿昇就自己回来了!” 于氏善良慈悲,但是最大的问题就是性子太过软和,这种性格身为母亲,绝对是个好母亲,可是若是身为知县夫人,那就显得太软弱了。 林敏德若无意外,将来为官该是节节高昇的,待到他成为高官,于氏这样的个性绝对会成为他为官的致命伤,令他后宅不宁。 不过现在的于氏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点,只是听到林晋这么一说,她又开始哭了。“阿晋啊,伯母对不起你……” “怎么回事?”林敏德不解事情怎么又说到林晋身上,他先取了帕子让于氏拭泪,又低声说了一句,“现在任何事都没有比阿昇的事重要,都说他没杀人了你还有什么好哭的?” 于氏却摇摇头,泪如雨下。“这是我的错,叫我如何不哭?我真是不该替阿晋议亲的。你们知道吗?因为出了阿昇这事,那李主簿的夫人居然来找我,说阿晋与李香儿的亲事不作数了。在这种节骨眼来退亲,这、这不是欺负人吗!” 你一个知县夫人被主簿夫人欺负了,还有脸哭?林敏德着实无力,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免得她哭得更厉害,而且这种后宅之事,他更不好掺和,总不能让他去欺压李主簿讨回公道。 反倒是林昇很是坦然,直接说道:“无妨的,不作数就不作数,反正这门婚事也没有过了明路,从未正式订亲,同时我也不想娶李香儿,原本就想拒了。” 这句话,却是意外的止住了于氏的眼泪,连林敏德都诧异地望向他。 “你不想娶李香儿,那你想娶谁?”于氏睁大了眼问。 林敏德也竖起了耳朵。 林晋难得地弯唇一笑,说到那个人,目光都温柔起来。“我想娶的人,你们都认识,就是木家杂货铺的木小桐!” 第四章 黯然神伤的拒婚 直至过了元宵,赣州府知府陈允冲才姗姗来迟,一来就摆足了官威,嫌弃长宁县的驿馆太过老旧,非得住到县里最华贵的客栈里,每天好菜好酒的伺候,还特地让随从去青楼召来头牌,陪着他游山玩水几日,他才像玩够了,下令相关人等准备开堂。 这其间林敏德不只一次相请陈允冲尽快开堂审理宋银荷案,但陈允冲不是头疼就是脚痛,最后干脆直接大骂林敏德不体恤上官舟车劳顿,顺便叨念杀人嫌犯林昇仍未寻获云云,仍兀自吃喝玩乐,弄得林敏德一点法子也没有,还要担着来自宋家及百姓的压力。 他都忍不住怀疑,这陈允冲是不是刻意拖着时间,放任谣言扩大损害他的官声。 不过就算是大冷天的,尸体存放也有个极限,好不容易等到陈允冲松了口,林敏德立刻安排开堂,所有该通知的人都通知了,而不该通知的人,自己也都打听到消息,准备那一天好好来凑个热闹。 到了开堂的日子,县衙外可谓人山人海,陈允冲坐在大堂主位,一旁坐的是林敏德,堂下跪着宋家人,黎大郎跪在最前头,林晋也在一边旁听。 常宁县城在林敏德的治理下,治安一向良好,所以宋银荷在家被杀,算是轰动一时的案子了。 在衙役的杀威棒击地大喝威武后,陈允冲惊堂木一拍,喝道:“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黎大郎抬起头来,悲愤道:“草民黎大郎,是死者宋银荷的表哥,草民在堂上说的话,皆是代表宋家,要状告县太爷之子林昇入室杀害宋银荷……” 他叨叨絮絮的将那日为何去宋家,见到宋银荷倒在血泊里,而林昇就站在厅里,他惊叫引来隔壁的家人,众人发现宋银荷已无气息,欲抓住林昇,林昇却挣月兑了他们朝外跑去,很快就不见了人影…… 黎大郎说得很是生动,声泪俱下,不仅围观百姓听得唏嘘,陈允冲也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说道:“竖子林昇,杀人越货又畏罪潜逃,罪无可逭……” 这是一开堂就要结案,连问都不问的意思?林敏德暗自恼怒,不由插口道:“陈知府,嫌疑犯家属尚未答辩,岂可就此定案?” 陈允冲横目于他。“在场嫌疑犯家属,不就是你林敏德?难道你真如百姓所言要包庇你儿子?” 林敏德按下怒火,尽量理智地道:“此案由陈知府审理,岂有下官包庇之余?且依律嫌犯若不在场,家属可代为答辩,下官便是嫌犯家属,不能因为下官身为知县就不许下官答辩吧?” 陈允冲被这么顶撞,还是被自己的下属,一下子面子下不来,但他又不占理,众目睽睽之下总不能硬来,不由愠怒地说道:“好好,本官就让你答辩,这桩案子本就罪证确凿,看你能辩出什么来!” “谢陈知府。”林敏德冷冷一笑,由座位步下堂中,朝着黎大郎问道:“黎大郎,我如今是嫌犯家属,为林昇答辩,你可以不将我当成知县。”说完,他定定地望着对方的眼。“我问你,你在进入宋家时看到的,是宋银荷已经倒在血泊之中,而林昇立在一旁,对吧?” 黎大郎想了一想,方才证词的确是这么说,便点了头。“对。” “也就是说,你并未亲眼看到林昇动手杀了宋银荷,只是因为林昇刚好站在那里,你便猜测林昇就是凶手?” “他……他若不是凶手,站在那里做什么?”黎大郎没有落入林敏德言语的陷阱,机警地答道。 “如果说他是听到宋银荷被杀时的动静才闯进宋家,又或者是他根本意识不清,被人刻意带进去?”林敏德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黎大郎,想从他眼中看出有没有一丝心虚。“我问过宋银荷死前一晚与林昇一起喝酒的友人,他们皆称与林昇一起喝到丑时左右,当时林昇醉得不省人事,如果按仵作的说法,宋银荷是在卯时左右的时间被杀害,那么林昇应该仍在酒醉,没有杀人的能力才是。” 黎大郎一下子答不上来,陈允冲却是清了清喉咙,打岔道:“林敏德,你说黎大郎因为林昇在场所以猜测他是杀害宋银荷的凶手,但你所言也都是猜测不是?并不足以做为林昇不是凶手的证据。” 宋家人闻言眼睛都亮了起来,黎大郎尤其激动,直点头道:“知府老爷英明,他、他说林昇醉倒无法杀人,也是猜测的啊!” “好,你们皆说我猜测,我也的确是猜测。”林敏德这次看向了陈允冲。“但为何我做的猜测陈知府就不采纳,但黎大郎的猜测,陈知府就断定是真的,林昇就一定是凶手呢?” 陈允冲脸色一沉,目光阴冷了起来。 官大一级压死人,林敏德趁着陈允冲尚未反应过来可以用官职压他,又很快接着说道: “再说另一桩。宋银荷虽是被杀,但她身上除了致命的刀伤,没有任何外伤,死亡当时连发髻都没有乱,是否可判断这杀宋银荷的是个熟人?” 陈允冲这次反应快了,直接说道:“你该不会想说宋银荷不认识林昇?如今宋银荷已死,林昇又不在场,这种说法死无对证,本官是不信的!” 林敏德淡淡说道:“启禀陈知府,下官并没有要说服任何人相信宋银荷不认识林昇,下官要表达的是,死者的状态应由熟识者所杀,不知陈知府同不同意这种说法?” 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连个完全没有办案经验的平头百姓都会认同,所以陈允冲即使不想回答,也不由冷冰冰地说道:“确实如此。” “既然如此,那杀宋银荷的凶手是谁,便呼之欲出了。”林敏德紧盯着黎大郎,说道:“陈知府带来的仵作前日也亲自验过尸,发现那宋银荷发髻上留着半截花簪,据我所知,那花簪并非被折断,而是那花簪本身就是一种特殊暗器,死者在死前将花簪的部分发射出去,才会只留下半截。” 陈允冲好像意识到什么,脸色骤变,却仍质疑道:“你怎么知道那花簪是暗器?” “因为那花簪下官的夫人也有一支,并且下官认识那制作花簪的人。”林敏的语气变得强硬。“木家杂货铺的东家木小桐,我已请她来到衙门内作证,可否请大人通传?” 林敏德此举并未事先通知陈允冲,无疑直接杠上上级,但林敏德别无选择,陈允冲此次前来,很显然就是刻意透过林昇的案子来构陷他,既然如此,难道林敏德会傻到不想办法自保? 请出木小桐亦是不得已,当然她也可以不出现,但这样证据力就弱了许多,当林昇前去相请时,她二话不说就答应,这份情义,林敏德记下了。 “传。”陈允冲黑着脸道。 不一会儿,木小桐由后头被衙役带了出来,先是一番身分查验的询问,陈允冲故意用着凶狠的语气,甚至语带恐吓,但木小桐早有心理准备,表现得不卑不亢,而她的身分在场百姓也几乎都知道,没有作假的可能,陈允冲只能由得她说明那花簪的事。 要说木小桐真的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但当她本能的望向林晋,林晋几不可见她朝着她点了下头,她便鼓足了勇气,有条有理地道:“宋姑娘头上的半截花簪,确实由我亲手所制,花簪簪头可当成暗器射出,我做了好几支,虽然每支簪头都不同,但簪尾却是一样的,也就是说这批花簪簪头可以互换,只此一家,别处是不可能有的。 我带来了几支,知府老爷可以比对一下,和宋姑娘头上的是头一款式。” 她奉上了几支花簪,包含送给于氏的那支,而一旁衙役也取来了宋银荷尸身上那半截花簪,陈允冲眯着眼观察了好久,衙役也亲手做了测试,确认的确如木小桐所说,他才点了点头,算是确认了木小桐说的话。 木小桐续道:“这花簪暗器因为簪尾都一样,所以射出去的效果也一样,会在对方的身上,留下三个并排的月牙形伤口。” 此时衙役取来木板,木小桐直接发射了几支,拔下射中木板的簪头后,果然在上面留下了月牙形的伤口。 居然有这样神奇的花簪,百姓都低声讨论起来,宋家人尚无反应,但跪在最前头的黎大郎却有了异样,没来由的发起抖来。 证词至此,木小桐已能功成身退,所以林敏德接着说道:“也就是说,宋银荷在死前将暗器发射了出去,如果花簪暗器射中了凶手,那么凶手身上也会留下一样月牙形的伤口。”他直接瞪向黎大郎。“黎大郎!你可敢月兑下上衣,让大家看看你肩头上的伤口?” 黎大郎脸色当下忽青忽白,像是害怕极了,支支吾吾地道:“不、不行!宋银荷又不是我杀的,凭什么月兑我衣服?我身上没有伤口……” 一旁的林晋却不听他狡辩,直接上前制住他,迅雷不及掩耳的剥下他的衣服,果然黎大郎的肩头还包着白布,林晋又拉下了那白布,挟制住他,逼他露出伤口,那伤口俨然就是三个并排的月牙形。 原来林晋在宋家抬棺至县衙抗议那日便怀疑起黎大郎,曾夜探黎大郎的房间,确认他肩头的确带伤,也与花簪暗器相符,一切便了然于心了。 也就是这样,他与林敏德才有把握在今天翻案,无视陈允冲那偏颇不公的判案方式,选择当面挑战知府的权威。 陈允冲欲制止林晋已来不及,想到上头交代今日要弄倒林敏德,但自己却功亏一篑,心都凉了一半,不由色厉内荏地斥骂道:“林晋!你竟想挟持被害人家属……” “下官为本县巡检,捉拿人犯原就是职责范围之事。”林晋亦是完全不将陈允冲放在眼里,他也不是那种会随意低头的人,何况他理直气壮。“陈知府可要看清楚黎大郎身上的伤口,厘清他究竟是受害人家属还是杀人凶手!” 陈允冲再怎么想颠倒黑白,百姓的眼却是雪亮的,早已在旁窃窃私语。 “人原来是黎大郎杀的?” “真看不出来啊!黎大郎杀人了,居然还出来指控县太爷的儿子呢……” 百姓的话一句句传到了黎大郎耳中,他颤抖得几乎跪不住,低头尖叫道:“宋银荷不是我杀的!我……我有伤口又怎么样?我不小心被别人的花簪暗器伤着了不可以吗……” 这很显然是诡辩了,但陈允冲却是眼睛一亮,彷佛就要采用这种说法。 木小桐此时却幽幽地插口了一句,“可是那花簪暗器从我做出来开始,也只卖出去过一支啊!” 黎大郎最后的心存侥幸,也被这句话打倒了,宋家人似乎不知道这事,亦是惊讶地瞪着他,最后宋父宋母一声尖叫,冲上去直接当庭暴打他。 “黎大郎!你居然杀了银荷!她是你亲表妹啊!你与她有什么仇怨要杀了她?我可怜的银荷啊……” 本案至此真相大白,黎大郎这才承认一直觊觎宋银荷的美貌,他知宋家卖馄饨都很早起,所以他在卯时前就到了宋家,算准了宋银荷独自在家,欲向她求爱,被她所拒,还以言语相辱,他一时情绪激愤,竟用暗藏的匕首捅死了宋银荷,宋银荷吃痛之下,在死前本能的按下头上暗器,也伤了黎大郎。 而后黎大郎逃离宋家,却见到林昇醉倒在宋家旁的小巷,心生一计打算嫁祸旁人,遂将林昇弄到了宋家厅堂之中,没想到林昇居然在这时候醒过来,黎大郎便假作刚入门,见到林昇杀人,大叫引来宋家人,才有了后面这些事。 陈允冲当众审完黎大郎,算是给了宋家人及常宁县的百姓一个交代,但对于由加害人成了受害人的林敏德,却并没有多说什么慰问之语,只是草草将黎大郎收押,沉着一张脸退堂,尔后拂袖而去。 宋银荷一案抓到了真凶,洗刷了林昇的嫌疑,林敏德再没有回避的必要,但陈允冲却似勃然大怒,没两天就匆匆斩了黎大郎,而后不负责任的将收尾的事扔给了林敏德,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常宁县。 待他离开后,林敏德与于氏为了感谢木小桐,特地在自家设宴邀请她前来,木小桐虽觉得没必要,但拒绝此等邀请也实在不识相,所以她很干脆的应了。 宴席安排在中午,木小桐特地穿上了水色波纹貉袖旋袄,底色中衣用的是月白色,腰上宫涤挂着块杏黄色的琥珀挂件,梳着垂髻,头上也只插了支自己做的丁香花簪子,配上珍珠耳坠,整个人看起来清新淡雅,非常符合她的身分,并没有因为是知县夫妇相邀而穿得珠光宝气。 林家派了林晋驾马车来她,林晋一见到她嫋嫋婷婷地由杂货铺子走出,眼底闪过了一丝光芒,不过这次他学聪明了,亲自下车摆了踏凳,虚扶她上了马车,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呆头呆脑不懂得与异性相处,眼睁睁看着对方自己爬上车。 衙门后门离木小桐家不过几步路,但林晋却是绕了一圈让马车由正门进入,穿过甬道直接停在仪门前,象征对她的尊重。 待木小桐下了马车,林晋也亲自领着她进到后院官舍,而林敏德与于氏就在正厅等着她。 木小桐行了一个福礼,奉上礼物,她送给林敏德的是一条革带,外观看上去只是质朴大方的玉石革带,但其实这革带有许多暗袋,可以藏些银票、密函等物,而且非用特殊手法绝对取不下来;至于送给于氏的则是一支补中益气的野山蔘,因为林昇的案子,于氏劳神伤心大病了一场,最近才好一些,恰好让她进补用。 于氏原先对木小桐印象就不差,今日看了看她的打扮,隆重但不抢眼,送的礼又送入了心,便在心里先点了头,又见她礼数周到,更是满意。 众人寒暄几句后,林敏德夫妻便招呼木小桐入了宴席,林昇还不知所踪,只有林晋作陪。 这次办宴邀请的只有她一人,木小桐又是晚辈,且她与林晋也是熟人,就四个人也无须分席,所有人便坐在了一桌。 席面上有红枣燕窝羹、冬笋玉兰片、吉祥如意卷、玫瑰豆腐、胭脂鸭脯、水晶虾仁……等等,并没有大鱼大肉等油腻菜色,多是女性喜爱的吃食,足见设宴之人的细心。 自然,主客相让一番之后,林敏德主动朝着木小桐举杯道:“今日邀请木姑娘,主要是想感谢你挺身而出,在公堂上为我林家做证,洗刷了小犬的嫌疑,我先干为敬。” 林敏德喝光了酒,木小桐也回敬了一口,众人就开动了。 木小桐夹了一块玉兰片,吃下去满口生香,清脆可口,不由赞不绝口,之后气氛越来越轻松,她也放开了胸怀大快朵颐。 其实光是桌面上的菜色还不够林敏德与林晋两个食量大的人塞牙缝,不过他们先前早已先吃了几笼的包子面条等食物垫肚子,眼下倒是不饿了,意思性地略吃两口后便闲聊起这次的案情,完全不避讳木小桐这个外人在场。 或许是因为这次她的倾力相助,他们也没人当她是外人了。 “……说到宋银荷这案子,虽说最后证明了凶手就是黎大郎,但我总觉得整件事情相当古怪,有许多难以解释之处。”林敏德握着酒杯,思忖着说道。 林晋心有戚戚焉,他跟踪黎大郎好一阵子,知他是个狡言善辩的人,但后来他认罪时,几乎是毫不矫饰的坦承了自己的罪行,连句推月兑都没有,与他的性格大不相符,显然他的话不尽不实。 “大伯可记得黎大郎是说在宋家外头的巷子看到阿昇醉倒,才故意将他搬进宋家想嫁祸给他?但此前我问过与阿昇一起喝酒的友人,他们是在悦满酒楼吃酒,之后阿昇醉倒,是阿昇的小厮送他离开。可那小厮不是回家过年了?送阿昇离开的究竟是谁?又悦满酒楼离县衙不远,但离宋家可远了,阿昇又是怎么醉倒在宋家之外的?” 林敏德点了点头,“你说的事我也纳闷,但陈知府并没有给我问案的机会。还有那黎大郎明明是去找宋银荷求爱,又为什么要随身带着匕首?” “只怕黎大郎杀人是早有预谋,而不是临时起意。”林晋皱起了眉。“况且黎大郎在事后煽动百姓破坏大伯的名声,甚至花钱雇人来造势、散播谣言等等,这么做针对的已经不是阿昇,反倒是大伯你了。” 这些问题随着黎大郎死去,已经成了无头公案,木小桐听得都忘了用膳,经林晋这么一说,她才发现陈允冲不只办案偏颇,还很潦草,本案如此多疑点,陈允冲身为父母官,竟然一点也没问清楚。 她还想听下去,但于氏却听不下去了,打断了林敏德与林昇的话。“瞧瞧你们这些男人,饭桌上还要谈公事,谈的还是凶杀案,都忘了咱们今日还有客人呢!” 林敏德这才像是反应过来,干笑着向木小桐致歉道:“木姑娘见笑了,尽听我们说些无趣之事,实是我们都不和你见外,才会这般随意谈天。” 的确,他们说的可以算是宋银荷案私下的秘密了,不是自己人不可能谈得如此深入。不过木小桐却不敢乱想林敏德所谓的不见外有没有别的意涵,只当她帮了他们,间接救了林昇,所以林敏德才会这么说吧。 “是了,此次邀请木姑娘,除了表达谢意,还有一事相告。”林敏德识趣地转了话题。“先前为抓飞贼,木姑娘改良了飞爪,那图纸呈到朝廷里,奖赏木姑娘的圣旨已经发下来了。圣上赏赐的金银依木姑娘的要求送给了那些受害者,但同时还有不少宝物,如屏风、如意、妆匣、瓷器等等,这些御赐之物却是无法送人的,过阵子便会有天京使者前来宣旨,接旨要的香案及衣着礼仪等事,我夫人会亲自教你,你不必担心。” “小桐先谢过县太爷及夫人。”木小桐衷心地道,有御赐的宝物可得,她虽也开心,更开心的却是林敏德夫妇对她的照顾。 “你也不必谢我们,这件事还是我们该谢你。”于氏淡淡一笑,她身上仍有些虚弱,因为牵挂林昇,但笑容却很是真心。“你不知道自己设计的飞爪对朝廷有多大贡献,夫君都因此升了职呢!待今年年底他常宁知县任满,便要升职为福建漳州府的知府,这可是官升三级呢!” “那也是县太爷平素为官清正,受百姓爱戴,将功劳归在小桐头上,那是折煞我了。”木小桐连忙谦让了几句,她当真不觉得那有什么了不起的。“倒是县太爷要升官至漳州府,福建比我们赣省更偏南,不知漳州府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偏不偏僻,县太爷可得事先做好准备了。” 林敏德笑道:“自是先了解过了,还是阿晋帮我寻的福建人,由他们向我亲自介绍的。” 木小桐看向林晋。 林晋简单地说出漳州府的不凡之处,“漳州府虽位于南方,却不偏僻,两年前朝廷开海禁,唯一试开的对外港口便是漳州的月港,所以漳州府有各国商旅往来,各色海外商品流通,热闹得很。” 木小桐听得向往,连连点头应道:“以前我爹也认识一个姓胡的叔叔,便是得了船引,专门在跑船的呢!他得来的许多海外稀罕东西,也送了些给我,像我铺子里卖的西洋音乐盒,就是先前由他手上得到,我研究出它制造的原理后再加以改良的!” 木小桐笑咪咪地道:“所以漳州府的知府该是众多官员争取的重要职位,是个好差事呢!县太爷先前受了冤枉,如今正是否极泰来,有更大的权力能为百姓谋福祉……” 说着说着,木小桐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越见古怪,到最后笑容都淡了下来,反而显得有些迟疑的模样。 “你怎么了?”林晋见她突然变得不安,连忙问道。 木小桐心里乱糟糟的,摇摇头觉得自己不该乱说,但随即又点点头觉得自己应该说,一时之间被自己搞得都不知所措了。 “那个……”木小桐小心翼翼地看着林晋及林敏德,尽量以委婉的方式问道:“县太爷……这次令公子林昇的案子,是不是就是因为县太爷以后会接任漳州府知府这个肥缺,所以被人设计陷害了?” 此话一出口,餐桌上每个人都是表情丕变,不过倒不是责怪或不满木小桐问话的直接,而是讶异她的敏锐,于氏做官太太这么多年都还没有这等眼光。 “你怎么会这么认为?”林敏德按下心头讶异,温声反问。 见对方没有生气,木小桐松了口气,她会硬着头皮提出来,只是想着兹事体大,提醒一下林敏德,可不是要触他霉头什么的,既然林敏德不像介意的样子,她也就按着自己的想法侃侃而谈。 “先前县太爷与阿晋哥在说宋银荷案的疑点,提到了黎大郎可能是预谋杀人,如果是真的,我觉得他很可能是被人买通,要嫁祸给县太爷。又看陈知府审案时极为偏颇,之后又急忙砍了黎大郎,与过去人犯须顺应天时等候秋决的惯例大相迳庭,更像是要杀人灭口。所以我就想啊,这很像是有人要对付县太爷,而且那个人能左右陈知府,肯定是很大的官,也只有京里的官有这样的能耐吧?” 木小桐分析得极有条理,最后更断言道:“县太爷莫怪小桐唐突,因为您为官一直秉公守法,不应该会得罪人,这样看起来,会引来他人恶意的原因,想来想去也只有县太爷即将升官,还升了一个可以日进斗金的缺这件事了。” “说得好!”林敏德几乎要为木小桐喝彩了,他望向她的眼神原本只有感谢,现在更多了欣赏。“其实我们也是这么猜测的,原本我们只是认为宋银荷这事是京里的几个大官斗争,想先将我这不同派系的党羽铲除,我才会遭受了池鱼之殃,但后来升官的圣旨颁下,还是在审理宋银荷的案子后这么巧合的时机,让我不得不多想,自己是占了别人的肥缺,挡了某些人的财路,所以才会被设计吧!” 林敏德深深地望着木小桐,真心感叹道:“你能就我们聊天的只字片语想到这么多,当真聪慧过人,以后嫁了人必然是个贤内助,谁娶了你可有福了!” 木小桐自然是又谦虚了一番,她想得到的事,林敏德与林晋这样浸婬官场多年的人怎么会想不到?她原想说出来提醒林敏德,最后证明是白担心一场,他们没有嫌她多事已经不错了。 此时于氏又开始劝她吃菜,这场餐宴吃得宾主尽欢,最后林敏德与于氏交换了会心的一眼,眼神中充满着对木小桐的喜欢与满意,他们特地叫林昇送她回去,还强调要他好好说话,可别惹了木小桐不开心,听得后者一头雾水,不懂他们究竟在打什么哑谜。 木小桐不知道,林敏德与于氏说木小桐未来嫁人必然是贤内助,可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林晋送木小桐回去时已是傍晚,这次他倒没有驾马车,而是与她由衙门的后门信步走后巷回到她的杂货铺子里。 两人踩着夕阳余晖,如今天气已不算冷,春风徐徐吹来,虽然仍有丝寒意,却称得上舒适惬意。 以往木小桐找他说话,大多是避着人的,要不就是短暂的交谈几句,像这样肩并着肩徐行,当真是罕见的情况。 也因此走到杂货铺子前,里面的小三哥夫妇便注意到了这个情况,都忍不住用眼角余光观察着他们,究竟什么时候才要进来。 林晋与木小桐不知怎么着,明明已经到了地头,却迟迟没有道别,就像两根木头般杵在那里,不言不语,让一旁偷偷觑着的人都感到着急。 终于,木小桐再怎么依依不舍,也该回了。 “阿晋哥,谢谢你送我回来,那个……我进去了。”她想,今日该是两人最后一次相聚了,她一再的打破自己对他死心再不见他的决定,这样怎么忘记他呢? “小桐,我有话和你说。”这还是林晋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木小桐心跳失序了一拍,这声小桐叫得她脑子一空,几乎忘了如何思考,但她总觉得无论他要说什么,反正是不适合大庭广众之下讨论的,便凭着本能将他带到杂货铺子里的一角。 这里恰好是一个小隔间,让送货来的人先卸货在这里,方便店里的小三哥将货品清点上架或入库。 现在小隔间正空着,两个人站在这里不显拥挤,但木小桐还是觉得离他太近了,呼吸都不太顺畅起来。 “阿、阿晋哥,你要说什么?”她尽量使自己看起来轻松自然。 不过林晋的下一句话,瞬间打破了她的伪装。“我这个人不会拐弯抹角,便直说了。其实我大伯与伯母,今日设宴除了感谢你,另一方面还有相看你的意思……” 相看?他是说相看?木小桐呆呆的望着他,怀疑自己恐怕是听错了。 “替谁……相看?”总不会是林昇吧?那家伙还小她好几岁啊! “替我相看。”幸亏林晋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否则大概也维持不了眼下正经慎重的脸色。 “你?”木小桐傻眼了。“但阿晋哥不是要与李香儿订亲了?” 什么时候他要订亲自己都不知道?林晋莫名其妙地望着她。“从头到尾我都没有要与李香儿订亲,那件事只是我伯母一头热,而我不好拂了她的好意罢了。不过先前因为宋银荷那件凶杀案扯上林昇,李夫人早就来说过那相看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而我除了带李香儿去过一次梅湖,再没与她有过什么接触。” 林晋与李香儿婚事吹了,木小桐一时百感交集,彷佛她为了他议亲而远离他的决定显得相当无谓。 “那你……”她有些期待又怕受伤害地望着他,欲言又止。 林晋直言道:“今日相看,大伯和伯母应该是对你很满意,才会让我送你回来。只是他们要我先问过你的意思,愿不愿意嫁给我,免得若直接找官媒来,好像向你逼婚似的。” 今日的宴席,他们聊起宋银荷的案子其实是有些刻意的,是林氏夫妻想借此观察木小桐的反应。 果然,木小桐之敏锐及聪慧,让林敏德说出了她必然会是个贤内助这样的评语,宴后便暗示他送她回家时试探她的意思。 言行一向直接了当的林晋,连求亲都说得毫无情调,一点没有加油添醋,却让木小桐听得相当别扭,同时也有些纳闷。 她猛地一咬牙,抬起头来勇敢地望着他。“阿晋哥,你向我求亲……我很高兴,真的,可是除了县太爷与夫人的意思,我更在乎你的想法。你也想娶我吗?” “当然。”林晋答得斩钉截铁。 木小桐眼睛一亮,简直都要哭了,她这么多日子以来的痴恋,终于得到他回应了? 然而如果能说出她想像中的甜言蜜语,那他就不是林晋了,接下来林晋的话,直接又坦白,却一点也不中听。 “你帮了我们许多忙,改良了飞爪让我们抓到飞贼,大伯也因此升官,更不用说阿昇是因为你的缘故才能洗刷嫌疑,还他清白,挽救了我们林家的名声,这样的恩情,我当然也想娶你。”林晋觉得自己心里对她有一种涌动的心情,一想到她就平息不了,而要娶她这件事,更是让这样的情绪都快满溢出来。 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这种陌生的感觉,只能把心里能想到的,一股脑全说出来,希望她能明白他很想拥有她的那种心意。 可惜这样的表达方式,却是让木小桐原本高扬的心慢慢的沉下,最后化为一滩死水。 他想娶她,并不是因为他心悦她。 对木小桐来说,不管他想娶她的理由是什么,她在意的只有他的心意,其他都是锦上添花。但凡他有一点表现出对她的喜欢,她一定想也不想的答应他的求亲,可是他给她的理由,反而让她的心凉透了。 她望向林晋,脸上绽出一记比哭还难看的笑。 “阿晋哥……你不必勉强自己的。”她强撑着嘴角,一定要笑,否则她怕自己会哭。“你不必因为我帮助过县太爷,或是对你们林家有什么恩情,你就得牺牲自己的一生来娶我。求亲这件事,我会当作没发生的,你若无法与县太爷及夫人交代,就说我拒了好了。” 她的目光幽幽,语气听不出悲喜,但林晋却听得心里难过极了。 “你不是说过……喜欢我?为什么要拒绝?”他直接了当地问了。 木小桐苦笑了一下。“我是喜欢阿晋哥,所以我对阿晋哥的付出都是心甘情愿,不求回报的,我若是挟这点恩情强求婚事,那我成什么人了?” “但是……我是真的愿意娶你的,一点也没有勉强啊!”听她真心想拒绝,林晋有些急了,但他在男女之情方面就是少根筋,在办案时辩才无碍,到了这种境地就成了期期艾艾,好像怎么说都解释表白不了自己真正的心情。 “我希望以后要嫁的人,必须真心喜欢我,阿晋哥,你显然对我无意,所以我才说我不会挟恩勉强你。” 虽然这么说她心里难受,但却是她的真心话。 “翻了年我十八了,的确到了该成亲的年岁,再留下去可能也嫁不出去了。附近的丁婆婆向我介绍了她的孙子,是你们衙门里的衙役,他对我很好,性格也还可以,最重要的是,我感觉到他对我是真心喜欢,或许我应该答应他,与他成亲生子,就这样平顺的过一生。” 木小桐仍是面对着他,但她的目光是透过了他,射向不知哪里的远处。 “至于你,阿晋哥,你值得更好的女子,等你以后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你会感谢我今日拒绝了你。” 林晋皱眉,还想说些什么,但木小桐已经不想听了。 “阿晋哥再见,你该回去了。”扔下这样一句话,木小桐扭头便往后院里去。 林晋伸出手想拦她,告诉她事情并不是想像的这样,但小三哥夫妇却适时地挡住了他,让木小桐就这样消失在他的目光中。 “林巡检,小桐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你请回吧。” “但我还有话说。”林晋觉得自己不该就这样走了。 小三哥却挡人挡得相当坚决。“你先前已经说了么多,小桐也没有接受不是?小桐已经做了决定,林巡检该尊重她,就像先前小桐单相思,却也没有硬是纠缠你不是?” 林晋被堵得哑口无言,而他也不想硬闯进去,反惹得木小桐不快,所以他木着一张脸,转身离开了杂货铺。 行至街上,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只剩微光映着只余他一个人的寂寥街头,好似呼应了他如今的内心,深怕一眨眼就会失去这样的光明。 木小桐说她要嫁给丁群,为丁群持家生子,她的人生里再也没有他林晋。 离木家杂货铺越远,林晋越觉得心口揪得难受,直到现在他才觉得,自己似乎失去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木家杂货铺关上了店门,但却只有小三哥回家了,小三嫂到了后院的灶房里,用中午剩余的食材滚了两碗鸡蓉粥,在上面洒了葱花,然后拿到了木小桐的房间里。 屋子里是一片漆黑,小三嫂放下手上东西,燃起油灯,便看到木小桐怔怔地坐在床沿,目光呆滞没有焦点,像是心思太重想得整个人都傻了。 这样失去生气的木小桐,小三嫂可看不下去,直接叉着腰来到她面前,没好气地叨念道:“你自己把人赶走了,现在还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也没人会为你心疼的!” 木小桐的瞳眸渐渐聚焦在小三嫂身上,然后又闻到了鸡蓉粥的香气,这才惊觉自己似乎发呆了许久,不由低呼一声。“这么晚了,小三嫂你怎么还没回去?” “你这副样子,我能安心回去吗?”小三嫂用手指轻戳了下木小桐光洁的额。“你小三哥回去了,今晚我就留在这里,看你这傻丫头还能做出什么傻事!” 这是怕她寻短?木小桐这会儿真的笑了,虽然有几分苦中作乐的感觉。“小三嫂,我只是一时心里转不过来,只要想开了就好,不会做什么傻事的!” 她连母亡父病逝都撑过来了,现在也只是了断了一桩不属于她的感情,还不至于脆弱到寻死觅活的。 “这样就好!你刚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差点没把我吓坏。我告诉你,就算你心情不好,晚膳还是要吃点,空月复伤身,你不饿我可饿了!”小三嫂轻吐了口气,取来桌上的鸡蓉粥,塞了一碗在木小桐手上。 木小桐当真没有食欲,但不好拂了小三嫂的好意,便拿起调羹,轻抿了一口粥,然后又将碗放下。 小三嫂则是恶狠狠的扒了大半碗粥,才觉肚子里不那么空虚。抬头一看木小桐仍然心事重重的模样,她索性将碗一放,说道:“来来来,有什么心事都和小三嫂说,说完就别再牵挂了,生活还是要过的。” 小三嫂拍拍她的手。“你和林晋说的话,我们都听到了。你明明已经拒绝了丁婆婆那桩亲事,为什么要骗林晋?你现在还喜欢他吧?何苦又拒绝他求亲?” 木小桐苦笑道:“就是因为我喜欢他,所以才不想为难他,只能拿丁婆婆那件事来当借口了。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还是明白的,他因为恩情向我求亲,却不是喜欢我这个人,以后万一他遇到了真正心悦的女子,岂不是后悔终身?” 这是个无懈可击的理由,也只有木小桐这样的性格会替林晋着想到这种地步。小三嫂扪心自问,如果换成她是木小桐,自己喜欢的男子来求亲,她肯定直接就答应了,哪里还会想那么多! “可是你说你会答应丁婆婆,万一之后没嫁出去,林晋岂不是就知道你骗了他?”小三嫂总觉得不妥。 木小桐早就想到了这一层,幽幽解释道:“林知县今年年底任满,就要升职至漳州府了,他一定会提拔林晋和他一起去,届时林晋的身分地位就与现在不同,亲事上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以后我们天各一方,男婚女嫁互不相干,才是最好的结局吧。” 一般说来,地方的巡检虽是小小九品芝麻官,却拥有当地练兵维安甚至平叛的权力,而且可以世袭,在平民百姓眼中可是不得了的好职位。但林晋不同,他在常宁县任巡检,主要还是为了辅佐林知县,现在林知县要离开,他自然要跟着走,那巡检的位置只怕他也看不上了。 “原来是这样啊……”小三嫂叹了一口气,“难怪你要拒绝林晋了,背后居然有这样多理由。” “小三嫂,你放心吧,喜欢林晋这么久,现在亲口拒绝他求亲,不难过是不可能的,但我保证我会振作起来,不会一直沉浸在这种心情里的。”木小桐笑不出来,却仍是硬是扯了扯唇角。 但小三嫂看着这样的她,却觉得心口像堵了一块大石。“这样的事,换了别的姑娘都要哭死了,你能在林晋面前不露一丝脆弱,镇定的把话说完,已经很不容易,现在居然还反过来安慰我了,小桐,其实你可以不必这么坚强的,想哭就哭出来吧。” 木小桐摇了摇头。“小三嫂,我也不想坚强的,只是这个家只剩我一个人了,要是还学不会坚强,那要怎么活下去?” 在父亲死去的那阵子,她已经把泪都哭干了,但哭完之后发现就算只有自己,还是得活下去,她便下定决心不再随意哭泣。 “你这样好的女孩,一定会有一个好的归宿,不会永远只有一个人的!没有林晋就算了,以后还可以有李晋张晋王晋,小三嫂相信你能得到幸福的!”小三嫂忍不住模了模她的头,怜惜地说道。 虽然那些紮心的事还没过去,但木小桐这次真的笑了,不管林晋的事如何折磨她的内心,至少小三嫂的关怀让她能够真心的展露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