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就是狂》 序言:人生路不只一种走法 前些时候,小编终于看了之前颇有知名度的影集《不死军团》,或许随着时代与观念的进步,以硬派剽悍女性为主角而刻画的故事越来越多,这也让一向喜欢大女人类型的小编觉得很痛快。 影集中的女主角武力值极高,个性直率,行事不拖泥带水,更是军团的领导者,领着底下的男男女女执行那些藏在阴影中的危险任务,动作场景不少,节奏也明快,但又和那些光明的女英雄有些许不同,女主角有她的黑暗面也有困扰她的各种问题,也令她不只是个英雄,更贴近现实生活中的人。 而梦南迪《王妃就是狂》中的女主角宋凛也是这样的一个人,她原本可以做为普通女孩生活,身为太傅的嫡女,家中唯一的女儿,怎么想都该是被捧在掌心疼宠,学着那些琴棋书画、女红厨艺、掌家御下等等,最后找个夫婿生几个孩子过上平凡女人的日子。 偏偏国师的预言让一切成为泡影——有她在可保大梁百年基业。 于是宋凛在稚龄就被迫离家,卸去钗环裙装,整日练武,学习如何成为皇家的一把刀,最终更成为朝臣百姓皆惧怕、专门监察百官的武德司掌司。 身为皇帝手下鹰犬,她的婚姻也不得自由,被指婚嫁给有名的风流纨裤小王爷谢长青,宋凛并不在意对方整日眠花宿柳,毕竟她有官职在身整天忙得团团转,又有高强武功,夫君不听话随时可以一掌打趴。 然而谢长青在酒醉撞头后却变了个人,一改往日浪荡洗心革面,彷佛前半生都在扮猪吃老虎,他更是对宋凛执着了起来,整日缠着她不放。 查案专业户的宋凛自然发现这人的不对劲,但谢长青非但没有藏着掖着,反而露出更多“证据”,彷佛挑衅似的勾着让宋凛来查他…… 是什么样的原因令谢长青性情大变?原本对宋凛毫无兴趣的他,又为什么对她变得如此执着?宋凛查找到的「真相」,又将带给她什么样的冲击?两人的关系又是如何从互相防备的相敬如宾,逐渐产生化学反应,最终携手一生?敬请期待! 第一章 与太子的交锋 “我说,七皇子您这是何必呢,先不说您这千金之躯,单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您也不能说跪便跪不是?” 宋凛背靠在太师椅上,右腿搭在左腿膝盖上高高跷起,右手握着黑金铁尺撑在青石板的地面上,玩世不恭居高临下打量着大牢里的男人。 “要杀要剐,您开心就好,不过这人,绝对不能死在我武德司。”宋凛端起她那杯茶,吹了吹,抿了一小口,“我觉得这茶挺好喝的,是太子殿下嘴太刁了。” “妳真不打算帮我?”太子细长的眼睛像狐狸一般,瞇起来看着宋凛,像是盯着猎物似的。 “七皇子不能死。”宋凛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太子越生气她笑得越开心,“最起码,现在不能死。殿下……” 她放下茶碗,“圣上年纪大了,这人啊,年纪一大,就开始顾念亲情,家和万事兴,当长辈的,哪个想看着自己的儿子们互相残杀呢?” 宋凛翘着腿,单手撑着下巴,言行中对太子没有丝毫的畏惧之意,“圣上不喜欢的事儿,殿下便不能干。” “可是,妳明知……”太子忽然间提高声调,不过马上又缓了过来,冷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贵妃的心思,秃子头顶上明摆着的虱子,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所以殿下才更不能让七皇子死,人言可畏啊,这世间哪有什么黑白,悠悠众口,殿下堵不上,日后让人在史书里记上一笔,犯得着吗?” 这话不用明说,太子自是能明白宋凛的意思。 宽大的衣袖里,太子紧握着双拳,沉默了片刻,显然宋凛的话让他犹豫了,但是…… “斩草不除根,日后便是大患。”太子对上宋凛笑意盈盈的眸子缓缓说道。 “殿下,下官是说,七皇子现在不能死,他不能死在您和我手上,我没说他日后不能死在其他人手上啊。” 太子闻言看向她,“妳啊妳……”与她四目相对,“活阎王的称号,果然不是白来的。”宋凛的心可黑着呢,在她眼里人只分三种,活人、死人以及将死之人,显然七皇子已经被她归为了将死之人。 宋凛撇了撇嘴,显然不喜欢这个称号,但是没有反驳什么,“那位在下官这也待了有几日了,现在人不人鬼不鬼,太子殿下您行行好,快些去陛下面前为您这个不争气的弟弟求求情吧,抓紧把人领回去,在我这再关两天,只怕贵妃娘娘就要拿着草席来收尸了。”她一边摆手一边有些烦躁的说道。 “妳想让我在朝臣中赢个好名声?”太子片刻便明白了宋凛的用意,他此番前来,原本是想让宋凛助他一臂之力,在武德司处理了这个心月复大患,没想到最后却被宋凛说服了。 宋凛言之有理,他是储君,是未来的国君,名声至关重要,朝堂上对此事已有风言风语,若此时七皇子真的死了,这盆脏水就算被扣在武德司脑袋上,但一定会波及东宫。 “不然呢?难道要让下官去圣上面前求情吗?”宋凛望着窗外的火红残阳,随意的问道。 太子起身,身上的戾气少了三分,“日后,还要仰仗宋掌司了。”他走到宋凛面前,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说道。 他们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七皇子一定是要死的,就算宋凛此刻不办,日后也是要由她来的。 “好说好说。”宋凛抬手搂住太子的肩膀,凑到他耳边,“日后殿下成了下官的主子,殿下想杀谁,下官就杀谁。”武德司只听皇命,太子日后登上大位,他说东,宋凛绝不会向西。 “武德司交到妳手上,父皇和本宫都放心。”太子自进门后露出了第一个笑容。 “哎,殿下放心的不是我,而是我这个女儿身。”她是女人,可以掌管武德司,却无法坐上那个最尊贵的位子,皇家人自然对她放心。 “点到即止,宋大人何必戳破呢。对了,宋大人同小王爷的婚事……”太子是记仇的性子,宋凛刚刚顶撞他,他也要想法子给宋凛找些不痛快才行。 “殿下!”宋凛咬牙切齿,一听到小王爷三个字,嘴角虽还挂着笑意,可是眼神中的阴冷却是再也掩饰不住,“殿下,下官记着当初圣上有意撮合您与我二人的婚事,要不然……” 不等宋凛说完,太子急忙后退一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本、本宫还有事,先走一步。”说完不等宋凛开口,急匆匆夺门而出,全然没了刚刚的泰然自若。 也是,活阎王,这世间哪个男人想娶尊活阎王回家呢?武德司掌司官阶同一品军侯,她一时也不会离开这个位置,太子若娶了她将会如虎添翼,纵使如此,太子还是如同躲瘟疫似的躲着她。 宋凛自嘲的笑了笑,她这辈子,必是孤独终老的命。 “大人,出事了!”老顾急匆匆的来到宋凛身边。 宋凛抬头望着天,“天塌了吗?我看好好的。” “是小王爷那,大人快去看看吧。” 老顾明显有些焦急,能让他露出这般神情,小王爷肯定闯了大祸。 “谢长青。”宋凛嘴里轻念着这个名字,“这个时辰,他不是应该在青楼里寻乐子吗?” “小王爷酒醒将樱桃推下了床。” 宋凛是个话痨,说上一天的话都不觉得累,老顾则是个“哑巴”,一向长话短说。 “你说什么?”宋凛大惊失色,“樱桃不是他最宠爱的姑娘吗?推下了床?他舍得?” 她扶着额头,脸色阴沉,不用老顾再说什么,迈开步子出了门,一边走一边碎碎念着,“圣上、老王爷,一个个都乱点鸳鸯谱,非要将我和谢长青撮合到一起。还有太子,我帮他摆平了多少事,他倒好,等着看我的笑话,这门婚事……成,我结,大婚之日就是谢长青的忌日,老王爷等着给他这个儿子收尸吧!”宋凛越说越气。 老顾早已吩咐人备好马,两人飞身上马,宋凛还在自言自语。 “难道谢长青厌倦了樱桃?”樱桃可是她亲自挑选的姑娘,在金陵城里是数一数二的美女,“吩咐下去,再给我多找些美女回来。” “是!”老顾点头应道。 “风流成性,一个不行那就十个,十个不行,那就一百个。驾!驾!”宋凛扬起马鞭,奔向烟花巷。 烟花巷坐落在秦淮河的内河道边上,这里是金陵城男人们找乐子的地方,无论白天黑夜永远少不了欢笑声。河边的杨柳枝轻抚着河面,河面上泛起阵阵涟漪,美不胜收,宋凛却无心欣赏这秦淮河畔的美景。 “让开、让开!” 宋凛双脚刚一落地,早已等候在此的奴仆们便纷纷上前,拨开门口的人群,为宋凛让出一条道来。 其实也用不着青楼的奴仆出面,单是宋凛那一身青蓝色的官服和武德司的威名,周围的人躲还来不及呢,就怕一不小心被找了个错处逮进去。 “哎哟,这不是武德司的人吗?” “啧啧啧,看来有人要倒霉了,倒大楣了。” 人群中三三两两的议声,宋凛脚下一停,突然转身,眼神锁定低语的那几个人,冰冷又无情。 想起传闻中武德司的那些酷刑,那几个人顿时脸色惨白的闭上嘴,别说议论了,个个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人,您可来了,快去看看吧,小王爷今儿不对劲儿。”衣着华贵的老鸨小跑着迎上前来,“上午还喜欢的死去活来,说要将樱桃娶过门呢,晌午喝了两壶酒,不小心磕了头,吵、吵着头晕,樱桃哄着他睡下,刚刚醒来,不知怎么着,就和变、变了个人似的,二话不说将樱桃推、推下了床。” 老鸨上了年纪再加上身形臃肿,宋凛步子又快又大,她只能提着裙子边跑边说,没两句便气喘吁吁。 “变了个人?”宋凛突然停下脚步,不解的看着老鸨问道。 “对对、对,不、不、不对,人还是小王爷,樱桃一直陪、陪在他身边,哎,大人我、我也说不清,您自个儿瞧瞧吧,反正是乱了、乱了,老奴这也是没法子了,才、才让人去武德司传口信的。”老鸨捂着胸口喘着粗气说道。 楼上早有人候着,见着宋凛来了,急忙引路,走到门前,宋凛毫不客气的推门而入。 进门,只见美人衣衫不整的倒在地上哭哭啼啼,桌上的果盘散落一地,床上的帘帐也被硬生生的拽了下来,床上的男人衣衫大开,露出宽阔的胸膛,靠在墙角,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轻浮。 人还是那个人,谢长青没错,一副好皮囊,但身体明显被酒色掏空大半,若是再这般不知节制沉迷酒色下去,依宋凛推算,不出两年,黑白无常便应该来收人了。 可是……谢长青这张脸,宋凛熟得不能再熟,然而今日,那淡淡的冷漠与疏离,这般神情在谢长青脸上,宋凛从未见过。 宋凛大步走上前,拽出床上的帘帐,扔到樱桃身上,“出去!”这话是对樱桃说的,更是对身后的老顾和老鸨说的。 老鸨亲自搀起低声哭泣的樱桃,用帘帐将樱桃围住,跟着老顾一同出了门。 “你发什么疯?”宋凛低头打量着谢长青,单手握着他的下巴,若是换了从前,谢长青早就乱喊乱叫一番,他这副身子骨养尊处优惯了,受不得半点疼痛。 她又加了两成力道,谢长青明明是疼的,但他却在笑,不仅如此,竟还胆大包天的抬手抚模宋凛的脸颊。 他轻轻的如同抚模什么稀世珍宝一般,眼中笑意越来越浓,欣喜、珍视、怀疑、不解……几种复杂的情绪揉合在一起。 宋凛审讯犯人多年,自诩看人颇准,可是这次,她却看不明白谢长青此时此刻所想。 “宋凛,妳就这么想让我死吗。” 男人乌黑的长发披散开来,苍白的面容,嘴唇毫无血色可言,明明是个七尺汉子,此时却显得分外柔弱,彷佛只要宋凛再多用一分力便可要了他的命。 “你,是谁?”宋凛声音一顿,瞪大了眼睛,看着谢长青,她不敢眨眼,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问。 “谢、长、青!”男人一字一顿的说完,舌尖轻轻舌忝拭宋凛干裂的虎口。她自幼习武,一双手早已没有了女儿家的娇女敕,从手指到手掌常年干裂。 宋凛的动作快如闪电,迅速将手收了回来,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第二章 谢长青的变化 太祖皇帝马背上夺天下,这天下今天可以姓谢,明日就可以姓张姓王,为监察文武百官,太祖皇帝创立了武德司,自创办之日起,武德司的掌司一直由宦官担当,位及一品军侯,令文武百官闻风丧胆。 仁宗年间,宦官专权,武德司掌司竟生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贼心,清宗即位肃清宦官势力,一度废除武德司,直到高宗即位,才逐渐恢复武德司的职能。 “老顾,你怎么看?” 老顾守在宋凛身边,从始至终都不发一言,“等。” “也是,若是这一摔让小王爷的脑袋开窍了,可就不好办了……我倒也想看看谢长青想从我这得到什么,或者说,是老王爷想得到什么。” “大人!” “大人的意思……” 樱桃和老鸨听闻宋凛的话皆是一震,她们都未曾将此事与老王爷联系起来,就连老顾都难得的眼中流露出了异样。 “船到桥头自然直,无妨,这么多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宋凛摆摆手,全然没放在心上。 “大人,樱桃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要了他的命,不如……” 不只是樱桃,地上跪着的一众人,她们的命都是宋凛救的,为了宋凛,她们皆可付出自己的性命。 “现在还不是时候……”宋凛制止道:“随他去吧,妳们全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是!” “是!” 宋凛离开青楼时谢长青早已乘马车离开,入夜这烟花之地灯火通明,正是热闹的时候,平日谢长青每每都会在这里醉生梦死,今日这般匆匆离去,还真是不寻常。 “老王爷聪明一世,可不要在这最后关头犯胡涂啊。” 春寒料峭,夜里寒气重,可宋凛全不在乎,她和老顾没骑马,反而有三分雅兴,牵着马,沿着秦淮河缓缓向着府中走去。 “老王爷也是为了自保,不得不将儿子养废了。”老顾罕见的接了宋凛的话。 “不知,谢长青是真废还是假废啊。”宋凛踢着脚下的石子,笑意盈盈的说道:“若是真废我还能留他几年,让他在芙蓉帐里慢慢的死;若是假废,那……” 这么些年,宋凛早已学会如何掩饰情绪,生气时她会笑,害怕时她会笑,不服时她亦也会笑,百姓都说“活阎王”是凶神恶煞,可是只有和宋凛打过交道的人才知道,就连杀人时,宋凛都是笑着的。 “日久见人心。”老顾冰冷的声音传入宋凛耳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顾啊老顾,你啊……对了打赌那一两银子记得给我收回来,不出三日,太子定会去接人。”宋凛突然想起白天里的赌约,论赌,她宋凛还未曾输过。 “是,大人!”老顾看着宋凛的眼神总是温柔的,如同父亲关注的儿女一般。 “回府,睡觉。”宋凛伸了个懒腰,远眺着秦淮河上的黑暗,她的人生自出生起便一直身处黑暗中,光,她这辈子,只怕都见不到了。 国师说,宋凛这丫头骨骼清奇是习武的好料子。 国师说,这丫头的八字同朕合,同太子也合,有她在,定能护大梁百年安稳。 国师还说,他想收这丫头为徒,日后让她担任武德司的掌司。 身为臣子的女儿,宋凛的命运从出生时便注定了,她从小如同男子一般习武,十岁后,再也没有穿过女装,她的双手布满了练武留下的老茧,她成了皇家的杀人工具,手上沾满了鲜血。 宋凛永远忘不了第一次杀人时的心如刀绞,生命在双手间消逝的感觉……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女儿一生的幸福同宋家上下几十口人命,父亲毅然选择牺牲了女儿。 儿时的宋凛恨过、怨过,然而所有的这些情绪,都在她第一次杀人时消失了。 她一人的不幸可以保住几十条人命,这笔买卖值得。 武德司的黑牢竟然有人活着从里面出去,还是太子殿下亲自来接的人,文武百官不敢明着说,但私下自是少不了一番议论。 侍卫抱着刀靠在牢门上,不情不愿的从腰间掏出一两银子,恭敬的递到老顾手上,“顾老,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啊,送到咱们这的人还是第一次竖着出去呢。”七皇子的生死侍卫全然不关心,他难舍的是那给出去的一两银子,“看来这阎王爷也有收不了的人。” 老顾将银子收好,瞥了眼话多的侍卫,“跟在大人身边多久了?” 侍卫掰着手指头数,“三年。”他认真的点头。 “才三年,本事没见学得多少,这话多的毛病,你倒是学得有七分了。” 侍卫一听,不好意思红着脸低头,“属下知错。” “大人派你来盯梢,瞧出什么端倪了?”老顾问道。 “七皇子是有心无胆,所有的一切都是靠贵妃在幕后推动,昨儿个贵妃还亲自来了一趟,给了属下一根金条,让属下闭嘴。”说着,侍卫依依不舍的将金条递到老顾面前。 “收着吧,弥补你这一两银子的损失。” “是,嘿嘿。”侍卫一乐呵,“贵妃说一定会将七皇子救出去,就算是造反也再所不惜……”他轻抚着自己那一双“顺风耳”,“贵妃说得再小声,也瞒不过属下这双耳朵。” “造反,呵。”老顾冷笑了一声,“那边跟好了,一举一动,随时汇报。” “是!”说罢,侍卫跟随老顾一起离开了地牢。 宋凛入东宫比进自己家门还顺畅,都不用递牌子,单凭她这张脸,东宫无人敢拦她。 太子嘴上常念叨宋凛没规矩,但并不加以制止。 “怎么着,生气呢?宰相肚里能撑船,殿下您可是储君,宰相肚子里能放一条船,您就得能装下十条。给七皇子求情,您这心不甘情不愿可都写在脸上了,今儿个去接人,没出什么乱子吧?我有点事没在武德司,这个热闹没看成,真是错过了一出好戏。” 一进门,宋凛便打开了话匣子,好好一个眉清目秀的姑娘,说出来的话却句句让人心口一堵。 宋凛端起下人为她准备好的茶,喝了一口,“上好的君山银针,不愧是东宫啊……”她也不拿自己当外人,拿起糕点随口吃了起来。 “妳和谢长青的婚事到底怎么打算的?”太子位居主座,貌似全然不在乎宋凛刚刚的一番话,还突然间将话锋转到了她的婚事上。 “陛下赐婚,哪儿有我说话的分。”宋凛握着糕点的手一顿,不以为意的回道:“我掌管的可是武德司,只有嫁给皇家人,陛下才会放心。” “宋凛,妳不用对本宫揣着明白装胡涂,谢长青的性子本宫再清楚不过,妳嫁给他这辈子……”太子话未说完,便被宋凛给打断。 “陛下可一直想撮合殿下同下官在一起的,哎,可惜啊,殿下看不上下官,总不能将下官嫁给七皇子吧?若真是这样,殿下还能坐得住吗?将下官嫁给一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王爷,再合适不过了。”宋凛像是在谈论无关紧要之事一般,全然没有为自己的人生叹息之意。 “呵,宋凛啊宋凛,坏人都是本宫来做,妳得了便宜还卖乖,就算本宫同意娶妳,妳会乖乖嫁给本宫不成?”太子的怒意浮现在脸上,重重拍着扶手,“本宫帮妳,倒还落得一身的不是。父皇的所有决定,妳明着从不反对,但暗中动的手脚,别人不知本宫还不知吗? “老王爷今儿个一早便进宫面圣,同父皇商量妳和谢长青的婚事,给你们俩算日子,婚期就定在五月初八。”太子看着宋凛,眼中少有的浮现出一抹柔情,“妳不是说能摆平谢长青吗,这就是妳摆平的结果,到时穿着凤冠霞帔坐着花轿,嫁入王府?和他后院的那些女人一起争风吃醋?” “殿下……”宋凛抬起头,目光如炬,“殿下还不知道吗?小王爷将府中的莺莺燕燕都遣散了。”她玩味的说道:“这东宫的消息也太落后了,殿下,要不将您手下的人送到武德司,下官替您好好教教。” “妳说什么?”太子闻言身子一震,“谢长青他发什么疯!”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老王爷风流了一辈子,他这个独子有样学样,吃喝玩乐一样都没落下,金陵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谢长青就是个风流浪子。 “殿下您去问他啊,下官也想知道,他发的什么疯。”宋凛又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妳……所以呢,妳打算怎么办?婚期已定,实在不行,妳去请太傅出山,父皇不给别人面子,也是要给太傅三分颜面的。” “我爹?哈哈哈哈哈哈哈……”宋凛放声大笑,“殿下您又不是不知道,下官三岁被国师收为徒弟,我爹便当全然没我这个女儿了,这会正在鸡鸣寺带发修行呢,早就不理这凡尘俗事了。” “那……找国师。”太子不死心,他和宋凛“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虽没有男女之情,但早已生出兄妹之情。 “师傅啊,师傅一门心思羽化登仙,也没心思管我。”宋凛撇着嘴,假装失落道:“要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看向太子。 “妳……”若是换了旁人,太子当真会赞同宋凛的做法,可是谢长青姓谢,同宗同源,与自己又没有利害关系,他虽见不惯谢长青的所作所为,在此事上并不会赞同宋凛。 “玩笑话,殿下别当真。”宋凛神色黯淡,装作低头喝茶,她刚刚的话是认真的,她想试探太子的反应,见太子犹豫她便明白,太子不会帮她。 “宋凛,不到万不得已……”太子的声音很小,但宋凛却听得真切。 “启禀太子殿下、宋掌司,宫里派人传话。”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陛下定是来传妳过去的,妳和谢长青的婚事……”太子听完,轻声叹气,宋凛的婚事与一般官家女儿不同,她掌管着武德司,只能嫁给皇家人,而那不得宠的登徒浪子,是父皇为江山做的最好的选择。 “殿下,下官的事何时让殿下操过心?”宋凛眨眨眼,转身出门。 第三章 为妹妹顶撞皇帝 三岁离家时,宋凛还是个女乃女圭女圭,她睡觉怕黑,她想要女乃娘陪,可是师傅不许,宋凛便点着油灯,抱着枕头,将被子蒙着头睡,可师傅还是不许。 入夜,她的房间里没有蜡烛没有油灯,黑暗中,宋凛小小的身体缩在墙角发抖,她唤着母亲、唤着父亲、唤着兄长,唤着女乃娘,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宋凛不记得自己是何时习惯黑暗的,她不仅习惯了黑暗,而且还喜欢上了黑暗。 “宋凛……”宋汝大步追了上去,跟在宋凛身边,“我不是父亲,我不会为了宋家而舍弃妳。” 当年宋凛被送走时,宋汝才五岁,也还是个不懂事的女乃女圭女圭,但当他懂事后,便一直觉得自己亏欠了宋凛,母亲走得早,他这个当哥哥的没能保护好妹妹。 “榆木脑袋,你少说两句就算是帮我了。”宋凛的声音柔和了不少,她放慢脚步,“这事我自有安排,你不用操心。” “可是……”宋汝不放心。 “哪来那么多可是,管好你礼部的事,该干么干么去,要是让我知道你再敢因为此事面圣,我和你没完!”宋凛握着拳头威胁道。 “我是妳哥哥!”宋汝被宋凛气得浑身发抖。 “不,你是我祖宗。”宋凛长舒一口气,尔后不再理会宋汝,大步流星的离去。 曾几何时,宋凛是想寻死的,她这辈子注定是皇家的杀人工具,双手沾满鲜血,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多少死不瞑目的恶鬼等着吞噬她呢。 死,宋凛并不害怕,甚至是向往的,暗杀行动宋凛都冲在最前头,她希望能出现一个人,结束她的生命。 老顾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每当她遇到危险的时候,总会第一个冲出来,为她挡下。 那一日,老顾拖着手中的残剑,鲜血顺着手臂流下,险些废了。 “宋凛,为了妳哥哥,妳要活下去。”老顾声音虚弱,他用力的紧握着宋凛的肩膀。 为了宋汝! 宋汝是一根筋的性子,做事只认死理,父亲离出家只剩下剃度,她又入了武德司,不知道惹了多少人嫉恨。宋家如今靠宋汝撑着,若她死了,那些恨她的人都会将矛头指向宋汝,他…… 年少时兄妹二人见面的次数颇少,可是每次师傅准许她回家,宋汝总会在府门口迎她。长大了,无论她多晚回府,宋汝房间的灯永远亮着,宋凛知道,那盏灯是为她亮着的。 是啊,为了宋汝,她也要活下去。 入夜,宋凛一身黑衣坐在房顶上,欣赏着十五的圆月,老顾叹了口气,照旧守在宋凛身边。 “行了,你在这等着吧,我自己去。”宋凛将手中的铁尺扔到老顾手上,“大不了,一不做二不休,今夜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他,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 “嗯。”老顾点头。 宋凛被逗笑了,“你也不说拦着我些,杀了皇家人,那可是要诛九族的。”她站起身,低语道。 “没人会发现是大人动的手。”老顾冷冷的说道。 “我师傅会发现。”说完,宋凛不再多言,轻车熟路的探入王府。 此时谢长青一身白衣,黑发用玉冠高高束在脑后,桌上放着两杯茶,他手边的那杯已然喝了大半,闻得声响,抬头迎上黑衣人的目光。 “来了。”谢长青的话极为自然,好似特意等她一般。 银光乍现,匕首抵在谢长青的喉咙上,宋凛缓缓拉下面上的黑布,“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今夜不妨好好说说。说的好了,我就饶你一命;说的我不高兴了,你也不用见明早的太阳了。”宋凛露出谢长青熟悉的笑容,这笑容早已变成了宋凛的面具,戴在脸上时间久了,便再也摘不下来了。 “这伤……”谢长青全然不顾喉咙间的匕首,目光落在宋凛的手腕上,一道淡淡的伤疤在手腕处,约有一寸长,“怎么弄的?”他下意识的抬手握住宋凛的手腕。 匕首在谢长青的脖子上留下一条血线,宋凛的眼中是一闪而过的杀意。 “怎么弄的?”宋凛不回,谢长青追问。 “哈哈哈哈哈哈哈……”宋凛大笑,“小王爷,我是武德司的掌司,身上的每一道伤,自都是杀人留下的,不是杀人便是被杀。” 谢长青的手依然紧握着宋凛的手腕,她没有挣月兑,反倒想看看谢长青还有什么花招。 谢长青抚模着那道伤痕,“妳定是不注意,伤口过早的沾了水……”声音中颇有些惋惜,“好好保养,倒也不至于留下疤痕。” “怎么?嫌这伤疤丑吗?”宋凛凑近了些,细细的打量着谢长青,不得不说,谢长青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以往她瞧他不顺眼,是因着他周身都透着一股登徒浪子的放荡之气,可是今日……同一个人,不同的气质。 “我身上,可不止这一道伤,小王爷若是真娶了我,洞房花烛夜,看见这些伤疤,可还有兴致吗?”宋凛挑逗的问道。 她不过想捉弄谢长青一番,没想到面前的男子竟然脸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谢长青避开宋凛赤luo的目光,脖子后仰,他躲的不是宋凛手中的匕首,而是宋凛凑近了打在他面上的热气。 宋凛一愣,谢长青这么多年混迹金陵城的青楼,什么露骨的话没听过,她那两句才哪儿到哪儿啊…… “这些旧伤太久了,我帮不了妳,日后若是受伤了来找我,我有让妳不留疤的法子……不,妳不要受伤才是最好的。”谢长青语无伦次的说道。 “你到底是谁?”宋凛收起匕首,后退半步,从上而下的打量着谢长青。 每个人都有一个面具,她有、太子有、皇帝有、皇后有、贵妃有、文武百官……人人都有。宋凛有把握,她能撕下每个人的面具,这么多年,她看人从未出过错。她相信自己,谢长青就是个登徒浪子,她不会看错。可是……谢长青如今的一言一行让宋凛犹豫了,难道是此人的伪装技高一筹? 不等谢长青回答,宋凛再次上前手指搭在谢长青的手腕上。 “还好妳下的是慢性毒……”谢长青看透了宋凛的来意,笑着开口道,“虽还未清理干净,不过身体已无大碍了,再过几日……” “小王爷,是宋凛眼拙看错了人,给小王爷赔个不是。”宋凛松手,眼神中闪现出三分惧意,谢长青并不在她的掌控中,相反地,她好似一步步落入了他的陷阱。 “明人不说暗话,小王爷求的什么,不妨直说。”宋凛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摆弄着桌上的茶杯,但却没有喝茶之意。 “嫁给我,于妳来说才是最安全的。”谢长青痴迷的看着宋凛。 宋凛不明白他眼中的情愫,那种浓烈的感情,怎么会……以往谢长青看她,眼神中充满了厌恶、恐惧…… “哦?此话怎讲?”宋凛压抑着心中的慌乱,沉声问道。 “我身上流着皇家血脉,却是个毫无实权的空壳王爷,百官看不起我,却又畏惧我身上的血脉。和我成亲,陛下才会更信任妳,也才会更护着妳。” “不得宠的废物皇子多的是,我的选择有……”宋凛掰着手指一个个数着…… “妳绝不可与宫里的皇子结亲,太子不放心。”谢长青压下宋凛的手,“不要选太子,后宫那个金丝笼,不是妳应该去的地方。” 恐惧这种情绪,宋凛只有在第一次杀人时才感受到过,她的刀割开了活人的喉咙,鲜血喷撒出来,染红了她的衣裳。今日面对谢长青,这种久违的情感,她再次感受到了。 “宋凛,相信我,我是妳最好的选择,我、我会待妳好。”说这句话时,谢长青不禁脸红了,竟还显得有几分笨拙。 “你觉得,我会看重儿女私情吗?谢长青,你不仅是在小看我,更是在小看武德司。” 谢长青摇了几下头,不接话。 “还是说,小王爷意不在我,而是在武、德、司?”她宋凛手上的势力,可不是随便哪家人能消受得起的。 不知何时,谢长青的手指竟已搭在她的脉上。 “宋凛!”谢长青提高了音调,他在生气,“为何要如此糟践自己的身体?” 宋凛是人,她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子罢了,刀剑砍在身上会疼,冰冷的夜雨打在身上会冷,加上她身上的新旧伤……身体又怎么会好? 宋凛迅速抽回手,从袖口中抽出丝帕扔在谢长青怀中,“小王爷有心思关心我,不妨先擦擦脖子上的血。” 你是谁?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一个个的谜团像是深陷在深潭中,有问无答,一瞬间宋凛动了将他绑回武德司大刑伺候的念头,她就不信撬不开谢长青这张嘴。 “妳需要调理身体,此事耽搁不得,不能再任由妳这般下去了。” “你我还没成亲呢,小王爷就这么急不可耐的想当起管家婆来了?”宋凛的话中满是嘲讽之意,“命是我的,身体是我的,我宋凛怎么个活法,用不着小王爷操心。” 宋凛心中虽有一百个不情愿,但是她绝不能反对圣上,反对的话只能由谢长青去说,“这门亲事,你当真要结不成?” 想当初他们二人早已约定好,谢长青先表现得越发荒唐,然后去面圣反对这门婚事。宋凛则有两手准备,谢长青若是成功了,她便帮他解毒;若是他失败了,也好,那就让他不知不觉的暴毙,一死解千愁。 谢长青并不正面回答宋凛的提问,不仅如此,还将话题引向了她无法拒绝的事情上来,“白云荷,有难。” 谢长青抿着嘴,不死心的想再为宋凛把脉,却被不想再遭他抓住的宋凛闪过了。 “说!”宋凛急切的追问道。 “她已经被夫家关在柴房两日了。” “什么原因?”宋凛双拳紧握。 “不守妇道,对婆婆不敬。” 宋凛笑了,是她在杀人时才会露出的怪笑,“对婆婆不敬。” 说罢,她转身欲走,然而却被谢长青拉住了袖子,“明日再去。” “放手!” “明日她夫君才会回府,伤在儿身,痛在母心。”最后的八个字,宋凛愣了一会,终于反应过来。 “这才是武德司的行事风格,不是吗?”谢长青松开手,反问道。 “有意思。”一瞬间,宋凛对眼前的人起了浓厚的兴趣,这么有趣的人,杀了,还真有些可惜。谢长青这个谜团,她想亲手将迷雾一丝丝剥开,“这门亲,我同你结,大不了日后当寡妇。” 宋凛端起桌上的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她相信这杯茶里绝不会有毒,无论谢长青想从她身上求得什么,他都需要她活着。 等宋凛无声无息的消失在夜色中,谢长青方才长长舒了口气,多年后再见,他还是会控制不住自己的紧张,他强压下心中的欣喜,甚至想将所有的秘密都告诉宋凛。 但是……宋凛太聪明了,聪明亦会被聪明误,这个谜团,需要宋凛自己一点点解开,急不得。 “姊姊,明日宋凛便会去救妳了,再忍耐一下……”谢长青看着空中的明月,自言自语道。 第四章 拯救故人于水火 平日喧闹的集市,今日却格外冷清,过路的行人行色匆匆,沿街的小摊贩们一反往常的大声吆喝,整个人缩在摊位上,一声不吭。 宋凛骑着高头大马,领着一票侍卫走在街上,显然对周围百姓的反应早就习以为常,武德司的人出动,不知道是哪家的官员要倒大楣了。 门房打老远就瞧见了武德司的一行人朝自己走来,双腿止不住的抖,跌跌撞撞跑进府里。武德司的人就是黑白无常,那可是来索命的,两百年来,他们在大梁的所作所为,足以叫人闻风丧胆。 户部侍郎曹睿年过四十,从政十余载,为人八面玲珑,深得同僚爱戴。膝下三子皆在朝为官,老大、老二且算得上是青年才俊,但老三因是家中幼子,自小受长辈们过分宠爱,长大后性格骄纵,虽还未闯下大祸,但其行径已惹得不少人背后议论纷纷。 曹睿刚下早朝,还穿着官服,早饭的清粥才刚入口,便听得武德司的人来了,险些噎到,丢下早饭匆匆奔了出来。 “户、户部侍郎曹睿,恭迎宋大人。”扑通一声,曹睿见着那一行浩浩荡荡的人,双腿抖着抖着竟跪了下去。 宋凛翻身下马,扫了眼跪地的男人,迈开步子,官靴狠狠地踩在曹睿的手指上,跪在地上的男人疼得冷汗直流,愣是不敢吭一声。 发现自己没有当场被拖出门,曹睿略松了口气,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拖着肥硕的身躯,小跑着一路跟在宋凛身后,“宋、宋大人,里面请,里面请,来人啊,给宋大人看茶。” 宋凛入了内堂直接坐上主位,彷佛她才是这宅子的主人一般,“把所有人都叫出来。”她没有喝茶的心思,吩咐老顾道。 “是,大人。没听见吗?还不快去,这宅子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给我叫出来。” 老顾一嗓子喊下去,都用不着曹睿吩咐,曹府的下人们纷纷行动起来,去请内院的主子们了。 “宋、宋大人光、光临寒舍,不、不知,有、有何……” 同朝为官,曹睿和宋凛有过几面之缘,武德司掌司逢人总是一张笑脸,但武德司那些勾当大都是见不得光,宋凛活阎王的名号曹睿也早有耳闻,只是他向来行事谨慎,且官场上人缘极好,十余载没出过什么差错,自以为这辈子不会和武德司打上交道,没想到今日…… “父亲。” “父亲。” 曹家老大老二率先出来,站在曹睿身边,两人刚想开口询问,对上宋凛那布满杀意的双眸,两位青年才俊顿时哑然,不敢吭上一声。 “太慢了。”宋凛随口说了句。 “快,快把人都叫出来,都死了吗?快点,出来晚的家法伺候!”这次不用老顾吭声,曹睿扯着嗓子大声叫嚷道。 “不劳烦曹大人动用家法,直接将人带去武德司,本官亲手为曹大人教教。” 宋凛半眯着眼睛,她虽身着官服,不施粉黛,依然难掩容颜的清丽,正是女子芳华正盛的年纪,若是换了女装走在大街上,不知道能惹得多少官家少爷回眸。 “大人、大人饶命啊!”曹睿至今不知发生何事,但他不敢问,武德司杀人根本不需要告知缘由。 “来了、来了、来了,都、都到齐了。”管事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留着八字胡,跪在曹睿身边,喘着粗气说道。 宋凛一眼便瞧见跪在人群中的白云荷,她们二人同年出生,白云荷比她晚出生七日,按照生辰,她要唤宋凛一声姊姊。 她不禁握紧手中的铁尺,“曹大人,有关姑苏的避暑行宫,户部拨下的款项是你经手的吧。”宋凛松了手上的力道,站起身走到曹睿面前,笑问。 “是、是……”冷汗直流,曹睿忙用袖子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户部拨出了五百万两,但是核对工程用款,实际只用了三百万两,那余下的二百万两,姑苏知府贪了八十万,又送回给户部一百二十万两。” 宋凛用铁尺挑起曹睿的下颚,“曹大人,你的腰包进了多少银子呢?”官字底下两张口,这天下为官的就没有不贪的,这些武德司门儿清,不过大多时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宋、宋大人,这、这是误会、误会啊,下官,没、没……”曹睿语无伦次的说道。 “好!既然曹大人说是误会,那不妨回武德司,本官泡壶茶同曹大人好好聊聊,你的同僚鲁大人,昨晚刚被请去武德司,牢狱孤寂,曹大人不妨同他做个伴。” 宋凛今日过来,为的并不是这区区一百二十万两的赃款,她的目光落在曹睿的三儿子曹之身上,那个当初说要爱护白云荷一生一世的男人。 收回目光,宋凛将铁尺扔给老顾,走进人群中将女子拉拽了起来,不由分说就推高她的衣袖,只见手臂上细细密密的针眼。 这是后院女人的手段,鞭痕太过显眼,这种细针扎在身上,既疼又不会留下什么痕迹,过段时间身上的针眼便会长好,让人查不到痕迹。 “你嫁进曹家三年,他娶了十二房小妾,这就是你要托付终身的男人?”宋凛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她面上鲜少流露出柔情,可是看着面前柔弱的女子,她的心即便真是石头做的,也软了下来。 “小凛别怕,云荷保护你。” “小凛不哭,娘亲为你疗伤,我为小凛唱歌好不好。” “小凛不疼,云荷为小凛吹吹,娘亲说了,吹吹就不疼了。” “小凛,我能照顾好自己,曹之就是我此生的良人,你放心,我一定会幸福的。” 小凛……这辈子,只有白云荷会叫她小凛,即便自己比她大。 “宋大人,妾身无、无事……”白云荷推开宋凛,落下衣袖,重新跪了下去,低着头,不去看她。 “好!你无事!”宋凛的目光再次落到曹之身上。 “大、大人,是白云荷这个刁妇不守妇道,且这是我们曹家的内院之事,不、不劳大人费心了。” 曹睿张着嘴,彷佛一瞬间心脏停止跳动,他回头看着自己的妻子,无知妇人,他今日怕是就要死在她手上了。 “哈哈哈哈哈哈……”宋凛仰天大笑,“老顾,这金陵城竟还有人敢如此同本官说话,妙哉、妙哉啊!把嘴缝上。” “是,大人。”老顾冲着手下人使了个眼色,两名侍卫将曹之从人群中拽了出来。 “母债子偿。”宋凛冷声道。 武德司的人身手利索,缝嘴这个活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刚刚说话的女人听完这话,随着一声惊呼晕了过去,曹之则被两人压住肩膀,一个人一手捏着他的脖子,一手快速的手起针落。 “曹大人,武德司掌司位及一品军侯,刚刚尊夫人顶撞本官……本官大人有大量,念及尊夫人年事已高,惩戒令公子也是想让尊夫人吃个教训,东西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 鲜血流满衣襟,曹之浑身颤抖,喉咙间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彷佛作梦一般。 “你欺人太……”曹家老大话还未说完,啪的一声,一巴掌落在他脸上。 “逆子,闭嘴!”曹睿怒声斥责完,马上换了个态度,“多谢宋大人手下留情,内人、内人……下官定会好生管教。” “你们曹家内院之事,本官无心过问,不过,只怕曹大人不知,本官与云荷情同姊妹,本官就是她的娘家人。 不守妇道?这可是顶大帽子啊,不过没关系,这天下就没有武德司查不清楚的案子,这个交代用不着曹大人给,本官会还云荷一个清白。” “那一百二十万两银子,三天,本官念在云荷的情面上,给曹大人三天时间,物归原主,过期不候。”宋凛压着心头的怒火,一度想将眼前的人碎尸万段,将尸骨扔到秦淮河喂鱼。 “对了,本官带云荷回娘家休养几日,曹大人没意见吧?”宋凛哪里是在征求曹睿的意见,这话不过是告知一声而已。 “走!”宋凛强硬的再次拉起白云荷,全然不顾她的反对,将人带离了曹府。 “小凛,武德司早已声名狼籍,曹家官至户部侍郎,和朝官多有走动,你不该为了我来找曹家麻烦……” 所有人都觉得白云荷是个弱女子,唯有宋凛清楚,她的风骨不输男子。 十年前白家的灭门惨案后,她和幼弟被寄养在舅舅家,其中的委屈、苦楚,再苦再累,她都没落过一滴眼泪,一心想将幼弟抚养成人,只可惜…… “白云荷,这就是你所说的岁月静好,勿念?”宋凛拉着白云荷上了马车,别过脸去,用指月复擦干眼角的一滴泪。 她宋凛生性多疑,不轻易相信人,可她怎么偏偏就信了白云荷的话?这么多年来,两人往来的书信中,白云荷的信里都是曹之对她的好、对她的宠溺,从未埋怨过曹家一个字。 “小凛,多少双眼睛看着你、看着武德司呢,压死骆驼,只需要最后一根稻草,你……”白云荷手脏,她是从柴房被人带出来的,她想轻抚宋凛的脸颊,就像小时候一样,可最终还是忍了下去,“曹之,是我看错了人,但当初嫁他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怨不得旁人。”她咬着嘴唇,低声道。 “我宋凛身上的罪孽还少吗?想我死的人数不胜数,你觉得我在乎一个曹家?”宋凛掀开马车的帘子望向窗外,身上的伤口再深再疼,她都不曾哭过,可是她见不得白云荷受委屈。 “武德司名声不好,我的名声更不好,你嫁作他人妇后我不与你走动,是害怕你夫家因着我对你有什么看法,要是早知今日,我当初便……”宋凛哽咽道。 武德司的侍卫浩浩荡荡的再次穿过集市,百姓再度噤若寒蝉,而某间酒楼的雅间,窗户打开了一道缝,谢长青看着那辆马车,视线扫向掀起的帘子—— 宋凛眼睛好似红了,她哭了吗? 谢长青心头一紧,对不起,他不应该告诉宋凛的,可是……这次的事他不能直接出面,由他出面只会更加坏了姊姊的名声,宋凛,对不起! 自己重活一世,为什么还会让她落泪?谢长青的手指紧紧的抠在窗框上。 “小王爷……进宫的时辰到了。”身后传来侍卫的声音。 “好。”谢长青收起情绪,淡然一笑。 噗!宋凛一口茶水喷出了大半,顾不得打湿的衣襟,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再说一遍!”她看着老顾,不敢相信他刚刚说的话。 “小王爷去宋府了。”老顾咳了一声,下意识的后退两步,拉开自己和宋凛的距离,不想被殃及池鱼。 “宋、宋汝呢?” “公子在府里。此外,昨日老王爷带着小王爷进宫,在陛下面前大闹了一场,老王爷拍着胸脯保证,小王爷定会痛改前非,保证日后对、对大人一心一意,不再染指其他女子。不仅如此,老王爷还对小王爷动了家法,宫里人都瞧见了,小王爷的手臂上一道道的鞭痕都是新的。”老王爷在谢长青成年时,就上奏皇帝将王爷的爵位传给他,因此众人都用老王爷和小王爷的称呼来区别谢家父子。 “回府。”宋凛揉着眉心,这个谢长青还真是不安生。 “是!” 宋凛不敢耽搁,快马加鞭赶回府里,双脚刚落地,管事便从门口跑了出来。 “小姐,姑爷来了,公子沉着脸,一句话都不说,两人正在堂上僵持着呢,小姐您快去瞧瞧吧。” “姑爷?”宋凛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声,“你叫的还挺亲热的……” “小姐,别耽搁了,您快去瞧瞧,公子那模样看着像要杀人似的!”管家急得直跺脚。 宋凛收回手指,不由分说直奔内堂。 “宋汝!”她杀人都没这么急过。 进了内堂,宋汝一副当家人的模样高居主位,正如管事所说,宋汝一副想杀人的样子。反观谢长青,悠然自得的坐在客位,泰然自若。 “宋凛!”看见宋凛的一瞬间,谢长青起身相迎。 啪的一声,被宋汝放到桌上的瓷杯碎成了四片,茶水洒了一桌。 “你来做什么?”家长里短的事真是让人分外头疼,宋凛叹了口气看向谢长青问道。 “送药。”谢长青指着桌上用油纸包着的药材,“你的身子需要调理,不可再放任不管了。”言语间满是担忧。 老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可是宋凛却被谢长青气得牙痒痒,恨不得给他一拳。 宋汝则恶狠狠的看着她,彷佛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恶人一般。 “宋凛,给我一个解释。” “解释,我……”我给你一个解释,这谢长青就是个疯子!给你个解释?我还想找人给我个解释呢! 在心中怒骂完,宋凛回答道:“行,等我先要个解释,再给兄长好好解释。” 三个人总不能在内堂大眼瞪小眼,宋凛拉起谢长青的手腕,“你,跟我来。” “宋凛,你给我站住,你们要去哪儿?宋凛!” “老顾,拦着我哥。”跨过门槛,宋凛吩咐守在门外的老顾。 “是!” 第五章 故人之物 宋凛的书房内,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案桌上堆着几本待处理的公文,房间布置简单,若不是处在宋府,这里的布置说是牢房都有人信。 “你……”宋凛向来能言善道,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人气得说不出话来。 “白云荷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冷静下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谢长青此番登门拜访,送药不过是幌子罢了。她同白家的关系,知道的人只有五个——爹、兄长、师傅、太子、老顾,这五人绝不会向谢长青走露风声,所以,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带来的药,每日一服,良药苦口,我还带了一包蜜饯,若是觉得苦便吃上一颗,这是七日的量,你这身子骨,外强中干,若是长此以往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得,她宋凛是在对牛谈琴。 “我的命,还轮不着小王爷操心。”说完,宋凛突然想起什么,拉高谢长青的衣袖。 的确如老顾所说,手臂上满是鞭痕,可是……论对刑罚的了解,这金陵城,宋凛自称第二,就无人敢称第一。 “没想到小王爷还有这么特殊的癖好,拿鞭子自己抽自己?”这鞭痕外细内粗,摆明了是自己用左手抽右臂,右手抽左臂所致。 “若小王爷真喜欢这口,那算是找对人了,武德司的刑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本官亲自动刑,可以和小王爷一样一样玩。”谢长青过来宋府招惹宋汝给她找不痛快,她也绝不会让谢长青好过。 然而看到谢长青突变的脸色,宋凛后退了半步,“你这脸红的毛病……小王爷混迹声色场所,不会是因为本官刚刚的话害羞了吧?”谢长青这是什么毛病,他当初左拥右抱,不是潇洒快活的很,自己刚刚的话没那么大杀伤力吧,难道,他真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宋凛,七日后我会再来送药,不要总拿自己的生死开玩笑。”谢长青的眼中夹杂着些许的失落,上前半步,拉近两人的距离。 “行,什么都不说是吧?小王爷这出苦肉计不就是给陛下看的吗?痛改前非,好堵住宋汝的嘴。好、好、好……三十六计擒贼先擒王这招,小王爷还真是活学活用。” 谢长青妥妥捏住了她的七寸,她不惧太子、不怕朝臣的言语,更不会顾及宋汝的情绪,但是她始终绕不过圣上,这门亲事只要谢长青不拒绝,她宋凛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若是真将人宰了,和老王爷闹得鱼死网破,后果也不是她能应付的。她计划好的退路,如今被谢长青堵得死死的。 宋凛的手重重拍在案桌上,震掉了上头的一个锦盒。 锦盒落地的声音让宋凛回过神来,见谢长青单膝跪地,右手握着那从锦盒中掉出的玉佩出神。 宋凛抢回玉佩,并将谢长青推开,小心翼翼的重新收入锦盒。 “故人之物。”话一出口,宋凛自觉有些唐突,她为何要向谢长青解释? 这玉佩是白云航留给她的,他是白云荷的胞弟,比起白云荷,他更像他们的母亲,性子温和,同她很亲近,但从不叫她一声姊,总是宋凛、宋凛的直呼她的名。 他是个温柔的孩子,只可惜生来体弱,五年前…… “故人……看来你很珍视这位故人。”谢长青将颤抖的双手背在身后,故作平静道。 “不要再来宋府,你赶紧拍拍走人,宋汝这个麻烦还要我来应付。” “宋凛,你喜欢他吗?” 宋凛转身将锦盒放回原处时,听到身后谢长青的询问,“谁?”她被问得一愣。 “故人。” “与你何干?”宋凛反问,“小王爷,我对你的容忍是有限度的,既然你不想多说,那我也不想多问,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无论你所求为何,这笔帐,我们总有清算的一日。 “若是让我知道你胆敢打宋家和白云荷的主意,就算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的命。”这是她最后的底线,也是她活在人世间的意义,护他们一世安稳。 “记得按时喝药,还有,我这有一张药膳方子,你……算了。”谢长青自嘲的笑了笑,“也不差这几日,等你我成亲,我再好好帮你调理身体。” 宋凛,你要好好的活着,你我再次相逢,我绝不会容许你这么糟践自己的身体。 掩去心中思绪,谢长青道:“叨扰了,告辞。” 宋汝远远看着谢长青离开的背影,内心复杂,宋凛自小便有主意,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也是宋家最惹人心疼的孩子,面对宋凛的人生大事,他不知自己应如何。 他去找父亲商量,然而父亲依旧闭门不见,他不明白,为何这大梁江山的安稳,竟是要牺牲一个女子才能换来,国师当年的卜卦毁了宋凛一辈子,也毁了宋家。 谢长青送来的药被送到宋凛的书房,发现宋汝没来找自己麻烦,让宋凛长舒了一口气。说起来,白家姊弟的母亲玄氏也算是她半个师傅,当年名动金陵城的宫廷医女,文武百官私下称她是华佗在世,就没有她治不了的病。 宋父官拜太子太傅,深得皇帝赏识,儿时宋凛生病都是由玄氏来治疗,三岁后宋凛跟随国师学武,国师特意请玄氏教她医术,宋凛对玄氏暗中生出一股母亲般的依赖。因为如此,她才会和白家姊弟这般亲近,只可惜后来发生那桩灭门惨案,若她有如今这般本事,断不会让那场悲剧发生。 谢长青送来的草药没问题,都是能起到滋阴补气调理身体的功效。 “青梅干?”宋凛随手打开那包蜜饯,他怎么会……她喉咙一紧。 宋凛怕苦,年少时就算生病也大都硬撑着,除非被人看出来,要不然绝不会主动看病喝药。 她怕药苦,此事没对任何人提过,旁人都以为她性子刚硬,不过是她死撑着罢了。可是那个少年却看出来了,正是白云荷的弟弟白云航。 那次她奉师傅之命进山修行,山中遍布野兽和陷阱,经过七日七夜,她虽是活着出来,但命也丢了半条,接连几日高烧不退。玄氏为她疗伤,那一碗碗的汤药苦不堪言,可是宋凛仅凭最后一丝清醒,强撑着没有叫过一个苦字。 “宋凛,吃颗青梅就不苦了。” 少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高烧中的宋凛微微睁开眼睛,看见了那眉清目秀的少年。 叫姊姊。宋凛张开嘴,吃下少年递过来的青梅干。 “宋凛,乖,睡吧,我守着你,没人能伤害你。” 少年的手掌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少年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纵使玄氏身为宫中最好的医女,也无法彻底根除少年身上的顽疾。 宋凛听着少年的声音,再次沉沉睡下。 这件事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包括白云荷。 “不可能,不过是,巧合罢了……”宋凛合上油纸,往事一件件涌入脑海中,少年的影子渐渐清晰起来,有一瞬间,竟与谢长青重合了。 五年过去,为什么?为什么她又想起了白云航? 深夜,宋凛被秘宣进宫,皇帝的寝殿灯火通明,老太监冲着急匆匆赶来的宋凛行礼。 宋凛停下脚步,“北疆的事?” 老太监顶着花白的头发眨了眨眼,没吭声,没点头也没摇头。 宋凛心中一沉,北疆守将于猛,若真是这个人的话…… “臣宋凛给陛下请安,给太子殿下请安。” “起来吧,没有外人,不用拘礼。”皇帝穿着亵衣,手里捏着一本急奏的摺子,“看看!”看来皇帝也是被从睡梦中吵醒的。 宋凛弯腰上前接过摺子,快速扫视,北疆的战事吃了败仗,此事早在一个月前便传回了金陵城,此次战败,大梁丢失了五座城池,可谓损失惨重。 “于猛通敌!”宋凛倒是没有太过慌张,此事她心里大概有数,太子怀疑于猛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此番秘密彻查,皇帝交由太子全权处理,甚至都未曾动用武德司的人。 “于猛带一小队人马先行归来,大部队在其后。”太子接过宋凛递回的摺子,“七日后到达临安城,你带人走一趟,此等叛将于朝廷,无用。” 此等暗杀朝廷命官之事,也是武德司分内之事。于猛是皇后的表亲,若是班师回朝三司会审,定会牵扯到多方势力,加上于猛是武将,皇后一派定会全力为他开月兑。 “是!”宋凛领命。 “离你大喜的日子不远了,早去早回,婚事,朕已交由太子为你操办。”皇帝摆摆手,“下去吧,朕乏了。” “是,儿臣告退。” “是,臣告退。” 出了皇帝的寝殿,宋凛一路跟随太子回了东宫。当今皇后并非太子生母,太子生母孝仁皇后于多年前去世。 “你当真要动皇后的人?”宋凛话里不免透着几分担忧。 “国师说,皇后这胎会是个男孩。”太子苦笑了一声。 皇后膝下已经有两女,如今肚子里的孩子将于下个月临产,若是皇子,那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出。 “凡事都要早做准备,有备无患。于猛罪证确凿,通敌可是重罪,父皇也留不得这个人,秘密处理,也是父皇想给皇后留几分情面。此次你要小心,那于猛怕是早有察觉,我派去的探子死了不少。” “太子,这种活,我是第一次干吗?”宋凛全然不在乎太子的担忧,“放心,于猛的人头,武德司收下了。对了,关于婚事,一切从简就好,不必兴师动众。”烦心的事还真是一件接着一件,不让人安生。 “切记,一切从简。”宋凛一边退出门去,一边不放心的再三嘱咐。 “放心,这种事本宫也不是第一次办,定随你心意。”太子笑言道。 之后宋凛从暗门离开皇宫,却全然没察觉到隐藏在暗处的黑衣人……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二十几年了,老王爷郁闷了二十几年,自己聪明一世,怎么就生了个这么废物的儿子呢?直到那一天,父子二人闭门长谈…… 当时月明星稀,儿子离开后老王爷打开门窗,望着空中的皎皎明月,他的儿子虽不是真龙,但也是真真切切的皇家血脉,绝不是等闲之辈。 然而这个不是等闲之辈的儿子,竟对他提出了匪夷所思的请求。 “什么?临安?”老王爷放下酒壶,说话都破音了,“那宋凛是什么角色?武德司干的那些活,哪件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你跟着去做什么?” 老王爷眯着一双三角眼,脸上泛着红光,也不知是醉着还是醒着。 “帮她。” “宋凛用得着你帮吗?”老王爷就不明白了,这个儿子韬光养晦了二十多年,连他这个亲爹都被骗了,这本来是好事,他再也不用担心日后自己归西,这个儿子在皇家活不下去。 儿子和宋凛的婚事,原本是他为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留的后手,有宋凛这个武德司掌司在,定能护儿子后半生安稳,现在倒好,儿子三句话不离宋凛,媳妇还没娶进门呢,儿子都快跟着人跑了。 “于猛的事你别管,你也管不了,皇后若是真诞下皇子,这宫里面有得闹腾呢。”老王爷晃着身子站起来,他是酒醉心不醉,几十年了,他看似过得糊里糊涂的,实际上他的心眼多着呢,否则怎么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躲过武德司的眼线,亲手培植自己的势力。 “于猛与我无关,日后谁做皇帝我也不关心,我只是……要保宋凛的命。” 面对老王爷,谢长青毫无畏惧,一旁跪地的黑衣人低着头,不敢去看两位主子。 “那宋凛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别小瞧……” “这次是陷阱,于猛是棋子,皇后早就弃了这枚棋子,他的生死皇后根本不在乎,那些证据也是皇后故意透露给太子的,为的就是引宋凛前往,只要杀了宋凛,就是断了太子的一条手臂。”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谢长青坚信他的推测没错。 这次是太子大意了,而宋凛,无论她是否看了出来,她都必须前往。 老王爷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情绪,“或许这次为父真的做错了,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儿子竟对宋凛动了真情。“你若去了,就是让王府的势力暴露在宋凛面前,为父这么多年的伪装……” 老王爷培植的势力不在庙堂而在江湖,所以这么多年才一直没被武德司发现。 做事留有后手,才不会被人捏住七寸无力反击,这个后手老王爷不是为自己留的,是为后代留的,谢这个姓,是福也是祸。 “我信宋凛。”每每提起宋凛,谢长青那平静的脸上总会泛起一抹柔情。 “你当真知道宋掌司是什么人吗?”老王爷跳着脚叫嚷,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可这是他的儿子,他若是过不去宋凛这关,没准搭进去的便是儿子自己的命! “她是武德司的宋掌司,是朝廷和陛下的鹰犬,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别说你这个她根本就不喜欢的未婚夫了,就算是你老子我,只要皇帝一声令下,她也会毫不犹豫的砍下我的头呈到御前。 “宋凛于你我来说,可以是一招妙棋,也可以是一枚弃子,你对一枚棋子动了情,这就等于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老王爷已经很久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儿女都是债,真是……要了命啊! “她于我来说永远都是宋凛,无关武德司、无关陛下太子,她就仅仅是宋凛而已,于父亲来说,我会让宋凛永远是一招妙棋,这辈子,她永远也不会有机会成为父亲的弃子。儿子心意已定,还望父亲成全。” 从始至终,谢长青说话的声调都未曾变过,他不急也不恼,彷佛在谈论着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一般。 “滚、滚、滚!”老王爷怒气冲冲的挥动着衣袖,“不要为了一个女人,让整个王府跟着陪葬!为父老了,也是真的糊涂了,这王府的兴衰荣辱日后就全靠你了!” “父亲放心。”谢长青并无多言,带着黑衣人离去。 宋凛,等我! 老王爷双目迷离的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这是他的儿子,但……但又不像他的儿子。 长青,你真的是长青吗?老王爷在心中发问。 第六章 危急时刻援兵到 这临安城原名临江城,背靠大江盛产河鲜,太祖皇帝喜食河鲜,一生中曾三次来到临江城,然而太祖皇帝不喜这个江字,因国师曾给太祖皇帝卜过卦,说太祖皇帝属火命,与水犯冲,所以太祖皇帝大笔一挥,把临江改成临安。 临安城距金陵城不到百里,更是回金陵城的必经之路。 夏夜细雨绵绵,雨滴滴答答落在瓦片上,声音清脆悦耳,宋凛一身夜行衣,背靠在竹子上,嘴里咬着一片竹叶。 “下雨天,杀人夜。” “大人说的是。”接话的正是前些日子输了宋凛一两银子的侍卫,侍卫名唤阿使,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深深的酒窝,月兑去那身官服,全然让人想不到,此人竟在臭名昭着的武德司当差。 “你这拍马屁的功夫倒是越发熟练了。”宋凛望向远方,杀人不过一瞬间,而杀人前这漫长的等待,每每都让她倍感无聊。 武德司一行十人皆是宋凛亲自挑选的好手,此番暗杀容不得半点马虎,不过宋凛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紧张感,彷佛不是来杀人,而是来游山玩水的。 余下的黑衣人没人接宋凛的话,他们早就习惯宋凛同阿使的喋喋不休。 “都是大人教的好。”阿使笑着认真点头道。 有人没忍住嗤笑了一声,换得宋凛的一个白眼。 “阿使啊,本大人要是死了,就随便找些枯枝树叶一起烧了就行,骨灰呢,找棵树下一埋,要是嫌挖土费事,那便投入江海里,喂喂虾鱼。”宋凛将嘴里的竹叶嚼碎,苦涩的味道充斥口腔,她的话让人听不出真假,毕竟经常将生死之事挂在嘴上。 “阿使办事,大人放心,不过大人……阿使要是过不去这个坎,还望大人行行好,想个法子将阿使的尸体带回金陵城,咱武德司丧葬费可是有五十两银子呢,阿使无亲无故,还望大人用这笔银子给阿使打个好一点的棺材,再请个风水先生,选块宝地给阿使下葬。” “呸。”宋凛将嘴里的苦水吐了出来,皱着眉,“这刀口舌忝血的日子,你哪来这么多讲究,还找个风水先生,要不要我请国师出马,给你算算阴宅啊?” “大人若是能请得动国师,阿使……” 宋凛的拳头狠狠敲在阿使的脑袋上,“本大人的风流倜傥、胸怀开阔没见你学会多少,这贫嘴的功夫你倒是……”突然发现骂阿使就等于在数落自己不是,宋凛啧了一声,咽下了后面的话。 “勿再谈论生死。”老顾看着宋凛,突然开口。 在武德司里,比起宋凛,手下人更害怕老顾,宋凛是出了名的护犊子,她杀人不眨眼,除了高堂上的那位,连太子都敢顶撞,但是对属下却是出了名的和颜悦色,家长里短的瞎聊,在她眼里,只有武德司欺负人的分,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武德司的人,宋凛第一个不同意。 但是老顾不同,老顾本就是个古板的人,平日声如洪钟,不苟言笑,武德司若是有人犯错,用不着宋凛问罪,老顾已经将人扒了层皮,所以下面的人见着老顾都绕着走。 阿使一个字也不敢多说,默默的后退三步躲在宋凛身后,拉开自己同老顾的距离。 宋凛微咳了两声,百无聊赖的又扯下一片竹叶,送入嘴中,慢慢咀嚼起来。 雨滴打湿了宋凛的衣襟,阿使为了给宋凛遮雨不知从哪儿捡来一片树叶,一直举着挡在宋凛头顶。 阿使的衣裳湿了大半,老顾的右手一直紧握着刀柄……紧张、悠闲、无聊、镇定,黑夜中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是相似的,但细细观察又各有不同。 在外人看来,他们是冷血的杀手,可是宋凛却能说出每个人此时此刻的心境,身后的这些人,是她多年来出生入死的兄弟,将后背交给他们,她放心。 “来了!”阿使的耳朵比寻常人要大上一圈,宋凛开玩笑的称他为顺风耳,不过这也名副其实,阿使的耳力确是极佳。 阿使扔下手上的树叶,跪在地上,耳朵紧贴着地面,“十八匹马,半炷香的功夫便可至此。” 茂密的竹林内,又是阴雨天,乌云遮住了月光,伸手不见五指。老顾拔出了腰间的长刀,身后的黑衣人也是如此,白色的银光晃过宋凛眼前,她握着黑金铁尺的右手也跟着紧了三分。 “驾、驾、驾……”远处传来骑马的呼喝声,此起彼伏,连夜赶路,这些人也想尽快赶回金陵城。 “动手!”宋凛一声令下,黑影像是离弦的箭,同时冲了出去。 “什么人,竟敢攻击朝廷命官!”黑暗中,有人大喝了一声,此人中气十足,声音里毫无畏惧。 在宋凛眼中,人分三种,活人、死人,将死之人,面前这一行人已被宋凛自动归类为死人,她宋凛没有同死人说话的习惯。 刀剑相交,瞬间,竹林里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宋凛的铁尺抵在一人喉间,那铁尺是黑金所锻,极重,她反手一挥,砸开那人脑袋,鲜血混合着脑浆喷了出来,宋凛挥手一挡,全然不在乎。 “将军,是武德司的人!”有人认出了宋凛的铁尺,武德司宋掌司的兵器是陛下钦赐的黑金铁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好,我还怕武德司的人不来呢。”中气十足的男人冷笑一声,胸有成竹道。 武德司的人可以一抵十,现在十对十八,武德司简直胜算在握,但于猛是军中武将,他手下之人也断不是泛泛之辈,纵使于猛是通敌叛国的罪人,但他手中那杆催魂枪,不知已将多少敌人斩杀于马下。 宋凛是羡慕于猛的,一身武艺可用于保家卫国的正途,不像她,只能干着背地里的阴险勾当。 于猛面前的侍卫拼死抵挡,奈何仍挡不下宋凛三招,武德司的人下手皆是杀招,从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今夜在这竹林,不输千军万马的战场。 然而马上的于猛居高临下的望着宋凛,毫无惧意,脸上甚至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 宋凛环顾周围,明明占上风的是他们,为何于猛不惧?为何于猛不逃?难道…… 容不得她多想,今夜于猛一定要死! 宋凛不再恋战,步伐灵巧的避开前方阻挡的侍卫,夜长梦多,她恨不得立刻将于猛斩杀。 阿使被两人围住,以一敌二,他应付自如,只见宋凛快速闪至他身边,还未等他开口,她突然道:“小心!” 幽深漆黑的竹林中,此刻一抹亮闪极速奔向阿使—— “有埋伏,大家小心!”宋凛握住阿使的肩膀,将他拉开,那支短箭瞬间插入身后的竹子。 老顾第一个退到宋凛身边守护,数不清的短箭从林中射出,于猛的侍卫渐渐退守,将于猛护在中间。 雨越下越大,箭雨也越来越密,身边的竹子不过胳膊粗细,周围毫无躲避之处,宋凛等人只能硬生生的扛下箭雨。 “大人,我们中计了,围困我们的不下百人。”老顾和宋凛后背相抵,以刀以尺挡箭。 阿使和另一人有样学样,亦是背背相抵,“大人,凭空哪儿、哪儿冒出的这么多人啊?阿使绝不会听错,只有十八匹马。” 太子的情报有误,于猛绝非轻装简行,他故布迷阵,多数侍卫都隐藏在暗处,明面上只留下十几人,又刻意在附近停留,而欲埋伏他者定会藏在竹林中,自可守株待兔。 是她小瞧了于猛,这般精打细算,步步为营,面对武德司的围攻,镇定自若,指挥手下迎战,自己一马当先,鼓舞士气……这番心力若是能用到正途,又岂会败给北疆? 一波又一波的箭雨未有停歇之意,于猛一行人冷眼旁观,暗处之人也不靠近,他们打着如意算盘,就是想如此耗死武德司,毕竟不是所有人的功夫都如宋凛、老顾一般,待到击杀数人后再一拥而上,双拳难敌四手,英雄也断挡不住乱拳。 “小心!”又一个兄弟倒下,宋凛本想救他,可是……她擦拭脸上的雨水,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宋凛,你们武德司杀忠臣杀贤良,今日本将军便替天行道,让身为掌司的你有去无回!”男人的笑声从远处传来,人还骑在马上,手上一杆银枪指向宋凛。 论功夫,他于猛不如宋凛,可那又如何,今日恶名昭着彰的武德司掌司宋凛必要死在他手上,等回到金陵城,他有皇后娘娘的庇护,又为朝臣除去宋凛这个心月复大患,自会有人帮他。 至于通敌卖国,北疆给的好处可是五座城池远远比不上的,这笔钱财不只进他一人的腰包,同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些个老狐狸怎会不想法子保下他呢? “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快走!”老顾喊着。如今全身而退已成天方夜谭,但是武德司众人拼尽全力还是能将宋凛护下,他可以死、阿使可以死,所有人都可以,唯独宋凛不可,就算拼了这条命,他也要护宋凛周全。 “杀忠臣杀贤良,丧尽天良的事我宋凛做多了,活着不能给他们一个交代,到了十八层地狱,上刀山下油锅,生前所欠的债,我宋凛定会还他们一个公道。不过……于猛,你通敌卖国,引北疆铁骑入城,蹂躏五城百姓,铁证如山,忠臣良将的名号,你也配?” 宋凛咬牙,这个套不是对她下的,而是对太子下的,她死不足惜,若是让于猛活着回去,势必会给太子带去天大的麻烦。 “擒贼先擒王,于猛的人头一定要拿下。” “大人!”皇家于老顾太过遥远,他今生所忠的就是武德司的宋凛而已,他想舍命护的也是宋凛,可是他的大人亦有舍命欲护的主子,纵有千般不情愿,老顾不能不从。 “是,大人!” “死到临头还一派胡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宋凛,你用下作手段行刺本将军,还诋毁本将军名誉,死有余辜,本将军行得正坐得端!众将士听令,取宋凛人头者,赏黄金百两。”于猛振臂高呼,声音传至远方的黑暗中。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瞬间箭雨停下,人影像潮水般涌向宋凛。眼看武德司众人已损伤惨重,宋凛功夫再高,也是活生生的人,黄金的赏赐实在太过诱人,甚至让人忘却了对死亡的恐惧。 “黄金百两,哈哈哈哈哈哈……于猛,百金就想买本大人的头,你还真是抠门。” 老顾自始至终都在宋凛身边,多年下来的默契,两人的长刀和铁尺互补,就算对方人多,一时也奈何不了他们。 “小心暗器,有毒……”喊话的人应声倒地,宋凛循声望去,她知道,这是他最后的遗言。 长剑刺入宋凛的肩膀,剧痛袭来的同时,她一掌击在对方的心脏处。 “小心!”宋凛的铁尺为老顾挡下一枚暗器,这使得她腰间又受一剑。 敌众我寡,所有人都毫无喘息之机,然而这般山穷水尽的状况,宋凛早已不是第一次遇见。她不信命,但是她师傅信,师傅说有她在可保大梁百年安稳,如今她才二十二,阎王爷不会这么早收她。 宋凛挥舞铁尺,一一击开射来的毒箭,她知道,要活着就要先杀了于猛,于是她单枪匹马冲向保护于猛的人群,武德司的人明白宋凛的意图,纷纷聚向宋凛,为她开出一条路。 “杀了她!”于猛一手紧握缰绳,一手握着银枪,宋凛的命是他功成名就的踏脚石,朝堂上下苦武德司久矣,杀了宋凛他便是功臣,届时有皇后娘娘的庇护,他定能全身而退。 “大人!”阿使声音虚弱。 宋凛心中苦笑,什么叫双拳难敌四手,正是她如今这般模样,射向她面门的毒箭被侍卫以身体挡下,但敌人的长剑刺入她的月复部,疼、钻心的疼…… 于猛仍高坐于马上,身上除了雨水,没有丝毫的外伤,宋凛左手握紧小月复上的长剑,阻止对方继续刺入,阿使趁机砍断了对方的手臂,敌人随即倒下。 “于猛!”宋凛忍着痛拔出长剑,铁尺一挥,直指于猛,纵使山穷水尽,也要拉着对方同下地狱。 若她能死在这里也好,朝堂上的事就交给太子去烦心吧,她与父亲多年未见,父女之情已淡,想来他也不会太伤心,师傅……师傅常说,身体不过是具皮囊而已,若师傅日后真能羽化登仙位列仙班,想来看在师傅的面子上,阎王不会太过为难她。 兄长、云荷……宋凛的意识越发模糊,谢长青……她为何会想到他?罢了,无论他打什么主意,只要她死了,他的所有算计都将付诸东流。 想到谢长青时,不知道为何,她脑海中竟浮现了白云航的模样,阳光下,少年正在对她笑——“宋凛、宋凛……”少年在呼唤她。 抛开这些繁杂的思绪,宋凛以臂挡刀,身上再添一道伤,不过能救下老顾一命,这笔买卖划算。 此时老顾颤抖的声音传入宋凛耳中,“大人,援、援兵!” 援兵?老顾果然年纪大了,武德司行事非生即死,从不会有援兵一说。 然而杀气迎面,痛苦的嘶吼声惊动了竹林里的虫鸟,群鸟四散,马儿嘶鸣,还有于猛慌乱的叫喊声。 老顾口中所谓的援兵人数众多,雷厉风行的作风不输武德司,将于猛手下之人团团围住,待到他们反应过来,已是困兽之局,无解。 不是太子、不是陛下,甚至不是武德司……宋凛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搜寻,幕后之人是谁?竟有这本事?武德司行事一向隐蔽,这些人是从哪儿探来的消息,究竟是何方势力? “啊,你们……” 宋凛循声望去,眼看于猛跌落马下,行刺之人竟是他的贴身护卫,趁其不备,匕首入月复。一瞬间,于猛身旁聚集的人群散开,原本保护他的手下开始逃命,然而老顾口中的援兵并没有放他们一条生路。 老顾跪在地上,周身的力气都压在插入土中的长刀上,但他仍默默守在宋凛身边。 宋凛平躺在地,周围尸身遍布,她急促的喘息着,厮杀声退去,雨也停了……夏日的晚风袭来,吹散了密布的乌云,她仰望着一弯月牙出神。 头顶上的人挡住了月亮,宋凛心有不悦,但别说挥舞铁尺,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上方传来一声轻叹,那人的手小心翼翼抬高她的头,掰开她的唇齿,将一粒药丸送入她口中。 “吃了,护住心脉。” 熟悉的声音响起,宋凛闭上双眸,将那枚药丸吞下,“老顾,还剩多少人?” 一番恶战,她虽遍体鳞伤,但还活着,老顾也还活着,可是…… “我和阿使。”老顾同样身受重伤,他想撑着剑起身,然而尝试了两次,根本站不起来,好在身边有人扶了他一把。 至于阿使,他失血过多,已经倒地昏了过去。 “小王爷,真巧啊,咳咳咳……”口腔中的血腥味取代了竹叶的苦涩,“也、也来临安城,游、游山玩水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没想到她宋凛也有眼拙的一天,谢长青这个人,她终究还是看错了。 谢长青并未回应,替她将月复部的伤口紧急止血后,无言的将她抱起。 “小王爷有话好好说,别脏、脏了你的、咳咳咳……”自懂事以来,宋凛就没这么被人抱过,看不出来谢长青的胸膛这么结实。“谢长青,有话好好说,这么多人看着呢,我好歹也是、武、武德司的掌司,日后还得在、朝堂上混呢,你得给我留几分面子……”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打断一般的疼,可是再疼,宋凛也没有吭过一声,她习惯了疼,习惯了被冷嘲热讽,习惯了被人称作活阎王,唯独不习惯旁人对她好。 “别说话。”谢长青低头看着宋凛,眼中的深情尽在不言中,“对不起,我来晚了。”武德司行事隐秘,他费了不少功夫才打探出宋凛他们埋伏在此。 “处理干净。”谢长青吩咐他带来的人,“将于猛的头砍下带走。” “是!” 宋凛需要于猛的人头交差,这事谢长青早就为宋凛考虑周全了。 他安排好了落脚的客栈,深夜时分,店小二本就昏昏欲睡,加上宋凛、老顾等人皆是一袭黑衣,身上的血迹并不明显,并未引起注意。 众人上楼后,老顾先行几步,并抬手挡住了谢长青的去路,“属下自会照顾好大人,不劳小王爷费心了。” 宋凛一直被谢长青抱在怀中,路上老顾一直没吭声,这会眼看着谢长青要直接抱宋凛入房,于公于私他都要出手阻拦。 “让开!”谢长青只回以简洁有力的两个字。 两人僵持不下,谢长青身后跟随的侍卫皆握紧了手里的佩剑。 “吵死了,能不能让人睡个安生觉!”堂堂武德司的掌司浑身是伤,被个男人抱在怀中,宋凛丢不起这个人,但谢长青铁了心不松手,她实在没力气同他耗下去,索性撕了块衣料罩在脸上,这颇有几分掩耳盗铃之意。 “等我死了,你们随便吵随便打,本大人绝不阻拦……老顾,你先下去吧,容我和小王爷叙叙旧。” “大人……”老顾不放心。 胸口一阵翻江倒海,宋凛硬生生将涌上来的一口血咽了下去,不动声色摆摆手,她不想再多言。 “是。”老顾见状,无奈的让开了路。 谢长青抱着宋凛进房,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向来最善忍耐的宋凛,这会当真再也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别动。” 紧张、慌乱、不知所措……谢长青的神情映入宋凛眼帘,他在担心她。 “放心,小伤,死不了。”宋凛气息微弱,“小王爷,就算你我即将大婚,可是这、孤、孤男寡女的,你月兑、月兑我的衣裳,实在是有、有辱斯文啊……” 她这会早就成了案板上的鱼肉,只有任人宰割的分,一开始谢长青还尝试着小心翼翼的月兑她的衣裳,哪知因为血液凝固,伤口的皮肉和衣服早已黏在一起,即使他处处小心,撕扯时钻心的疼痛,让宋凛本就惨白的面容更加毫无血色,甚至痛晕了过去。 不知昏迷了多久,宋凛艰难的睁开双目,朝阳自东方升起,晨曦透过窗户照进屋中,雨后的空气中夹杂着青草的气息,叽叽喳喳的鸟叫声,陆陆续续传入宋凛耳中。 她发现谢长青坐在床边,而她身上的夜行衣不知被他拿剪子剪出多少个洞,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都被仔细的包紮处理过了。 “小王爷,你到底图我什么?我宋凛有自知之明,我这张脸可称不上什么美人。图我手上的武德司?你既能查明武德司的行踪,就代表手下人的本事不在武德司之下。”察觉谢长青一夜未阖眼,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对她的好,她都看在眼里,可是任她宋凛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谢长青为何如此? “皇后虽暂时动不了太子,但她一定会想尽法子先除掉你。”谢长青将三颗药丸倒在手心里,送入宋凛口中。 这人还真是会顾左右而言他,她的疑问,谢长青从未给过她回答。至于他给自己的药,宋凛连问都不问,不等谢长青去倒水,就着口水吞了下去。 “臣为君死,日后太子是君,我是臣,为太子而死那也是大义。”废话,难道她看不出来吗?于猛明摆着就是皇后的诱饵,就算武德司此番暗杀不成功,他也绝不会活着回到金陵城,不过皇后确实好手段,能骗过太子那只小狐狸,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宋凛,我会想法子使你月兑身,远离朝堂纷争。” “呵……”宋凛露出三分讥笑的神情,“那我倒要看看小王爷有什么天大的本事,我可是国师钦点的武德司掌司,月兑身……你以为我没想过吗?普天之下皆为王土,月兑身?笑话,天大的笑话!” “我宋凛有恩必报,这次多亏了小王爷出手相救,不然我这条命非折在这不可,小王爷放心,你的秘密,宋凛绝不会外传。只要小王爷不威胁到太子殿下,今夜的秘密,宋凛保证会带进棺材里。”朝廷的局势已经够乱了,若是让人知道谢长青竟暗中培植了一股这么大的势力,朝廷这戏台子上可就真是人满为患了。 “宋凛,只怕你说出去,也不见得有多少人会相信。”谢长青捏着被角为宋凛盖好,帮她拨开额前散落的碎发,从怀中抽出丝帕,轻柔的擦拭她的脸颊。 啧啧,这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和手上轻柔的动作,根本就不似一个人。 “小王爷高兴就好,我宋凛白捡了一条命,知足了。”宋凛闭上眼睛,身体疲累的紧,刚刚同谢长青那一番话不过是强打着精神而已。 “宋凛,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人影……宋凛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七章 两人重合的身影 宋凛再醒来,已经是两天后了,睁开眼睛的瞬间,她看见的不是谢长青而是阿使。七尺男儿守在她床边,滴落的眼泪比黄豆都大,哭哭啼啼的模样,哪里像武德司的人? “等我出殡那天再哭也不迟。”宋凛不轻不重的推了阿使一下。 “大人,不带这么诅咒自己的,您都昏迷两天了……我和顾老担心死了!您是不知道,想进来看大人,还要得到小王爷的允许,昨天我才刚进门,一眨眼的功夫,小王爷就把我给赶了出去,非说我影响到大人休息了。大人,他这也太欺负人……” 阿使扶着宋凛坐了起来,他虽惹不起谢长青,但可以背后告他一状。 宋凛活动活动筋骨,没想到王府的金疮药这么好用,她掀开被子下床,伤口虽还是疼,但是已不影响身体正常活动。 “小王爷人呢?”睡足了,宋凛便有了精神,拍了两下阿使的肩膀,让他稍安勿躁,“放心,本大人自会为你讨个公道。” “给大人端饭菜去了。”阿使小声道。 那可是堂堂王爷啊,他端的饭菜宋凛可不敢吃,她怕吃了折寿,“走,去楼下吃,人多,热闹。” 楼下的饭桌上,老顾镇定自若,不发一言。谢长青筷子停在半空中,扫了眼笑意盈盈的阿使。 “大人,吃肉、这牛肉不错。”阿使筷子上的牛肉落入宋凛的碗中,“大人,这临安城盛产河鲜,您尝尝,回到金陵可就吃不着这么新鲜的了。大人,大人,手臂可是还疼?您、您别动,想吃什么您说话,阿使给您布菜,大人……” “咳、咳……”一直不做声的老顾难得有了动静,还用胳膊肘碰了碰阿使。 “顾老,您想吃什么,我给您夹。”一碗水要端平,他刚刚确实有些忽略了老顾。 老顾叹了口气,这小子真是个没眼色的,孺子不可教也。 “客官,这是我们老板娘亲自酿的杏酒,咱这临安城不只水产鲜美,还盛产黄杏,几位客官尝尝,这壶酒不要银子,老板娘送的,让客官们尝尝鲜。” 一听店小二说不要银子,阿使一乐呵,“谢谢老板和老板娘。” 阿使接下酒壶,这一桌四人,若论尊卑,谢长青当居首位,但在阿使心里,除了天大地大,便是宋凛最大。 “大人,您尝尝。”阿使吸了吸鼻子,黄杏的甜味扑面而来,但酒杯还未放到宋凛面前便被谢长青拦了下来。 “她不喝。”谢长青淡淡道。 阿使的手僵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宋凛戳着碗里的牛肉块,手指若有所思的敲了两下桌角,侧目看向阿使,“还不快给小王爷斟酒。” “可是,大人……”在阿使看来,谢长青明摆着是在难为宋凛,这口气就算宋凛忍了,他都忍不下去。 “大人不吃黄杏。”老顾拍了拍阿使的肩膀打圆场,抬手接过阿使手上的酒杯,恭敬的放在谢长青面前,“小王爷,请。” 巧合吗?宋凛暗自揣测。当年跟着师傅在山中习武,山中有一片杏子林,常言道物极必反,黄杏那时吃多了,长大后这东西她便再也不碰,可这件事……谢长青本不应该知道。 阿使闷头吃饭,不敢再多言。 “多吃点,这身上的肉多了,日后好为大人挡刀子。”宋凛将一块牛肉放到阿使碗中。 “是,大人放心。”想着那雨夜,若是没有大人三番两次出手相救,他只怕早就做了刀下亡魂,哪里是他为大人挡刀,明明是大人……想到这阿使禁不住有些哽咽,不敢出声,端碗挡着脸,大口大口的吃饭。 “小王爷,新鲜的河鲜,尝尝?”宋凛将一只煮熟的虾放入谢长青碗中,“不尝尝吗?”见谢长青不动,她笑着追问。 “好。”谢长青应了一声,随后夹起那只虾便要送入口中。 “啪”的一声,谢长青手中的筷子被宋凛打落,这回不只阿使,就连老顾都受了一惊。 “不好意思……” 老顾察觉到了宋凛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异样。 “小二,拿副筷子来。”宋凛背过身,冲着大堂内忙活的店小二大声喊道。“我吃饱了,你们吃。”宋凛没有回头,站起身来,迳自离开。 “大、大人?”阿使不明所以的看向老顾。 谢长青低头看了眼掉落在地的虾,迟疑片刻接过店小二递来的筷子,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继续吃饭。 欲要起身的阿使被老顾给按了下去,“吃饭。” “可是,大人……是。”对上老顾的眼神,阿使咽下欲要说出的话,老实的低头吃饭。 这顿饭,所有人皆食不知味,而离去的宋凛,脑海中却已经被某个人的回忆占据—— 那少年从不会拒绝她,看着躺在地上蜷缩着身体的少年,宋凛慌乱得不知所措。云荷说,白云航对河鲜海货过敏,那……那他为什么不拒绝?她并不知他不能食用。 玄氏的银针落在少年的身体上,他好似习惯了一般,连眉头都未曾皱过一下。 “宋凛,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以为只吃一点,没、没关系……” 少年爬向她脚边,纤细的手臂吃力的抬起,紧紧抓着她的衣摆,彷佛她会就此离他而去一般。 “胡闹!” 玄氏的斥责声在耳边响起,玄氏骂的不是她,而是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儿子。 “我不走,不走。” 宋凛握住少年的手,那一瞬间,脑中响起一个声音——不要害死他! 面对自己,那少年从不会说拒绝的话,宋凛不解,这么多年过去了,哪怕少年早已入土为安,她还是不能理解。 “白云航……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宋凛一拳砸到树干上,发泄心中的火气,刚刚谢长青的那一声好,还有他脸上的神情,他明明不想吃的,可是……谢长青的身影和少年的身影再次重合在一起,明明是两张脸,两个人,为什么会…… 谢长青,这世上就没有我查不清的案子。我宋凛不信鬼神更不信人,我只信自己! 老顾看了眼字条。 “大、大人怎么先走了?为什么不叫我们?”阿使跳着脚神色慌张的问道,此番行动武德司损失惨重,幸存的三人皆身负重伤,宋凛身上还带着伤,为何不辞而别独自上路,难道太子殿下还交代了其他的任务? “大人行事自有分寸,不可多言。”老顾将字条揉在手心里,思索片刻方才将字条展开铺平,出门呈到了谢长青手上。 “她在躲我。”那字条在谢长青手中又被揉捏了一次,这回是当真不成样子了。 “大人要走,没人能拦得住。”向来惜字如金的老顾,看着谢长青,罕见的说了许多。 “是吗?”谢长青淡然一笑,没有看向老顾,而是望向了窗外,那是回金陵城的方向。 “小王爷,于猛的人头不见了。”门外侍卫高声道。 “是啊,宋凛若真欲走,没人能拦得住她……”谢长青轻声低语,这话不是说给老顾听的,而是说给自己听的。 “小王爷……”老顾一辈子从不会做逾越之事,即便宋凛待他早已如同亲人,可老顾却还是会毕恭毕敬唤一声大人,“这朝堂上算计大人的人已经够多了,还望小王爷行个好,放大人一马。”他恭恭敬敬的说道。 “既然已经够多了,那……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谢长青紧紧攥着手心里那团纸。 宋凛……谢长青望着窗外的车马、远处的青山绿水,笑了,不是那毫无情绪可言的淡然浅笑,他心里的欢喜全写在脸上。 这世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宋凛。白云航,宋凛势必记起了这个名字,她将开始查下去,只有她亲自查出一切,她才会相信,快些,再快些,我,等你。 “小王爷若执意如此……无论何人想伤大人,先过我这关!”老顾提起手上的刀指着谢长青。 “放心,我不会让宋凛死,我要让她活着,长命百岁……”后半生,平安喜乐。 二十二年,宋凛的苦他都看在眼里,当初他命不久矣,根本无法帮宋凛,如今不同了,就算舍了自己这条命,他也要帮宋凛月兑离苦海。 “小王爷好自为之,小人先行一步。” 姊姊,托宋凛的福,我们很快便会见面了。这盘棋,尽在他的掌握中,宋凛,我绝不会让你有机会逃出棋盘。 皇后诞下龙子,普天同庆,本就变幻莫测的局势,因为这个孩子的诞生变得更加诡谲。 天气炎热,宋凛穿着那身官服从宫门一路走到东宫,领子就沾上了一圈的汗珠,“这鬼天气,连风都是热的。”宋凛皱着眉抱怨。 东宫的侍卫一看是宋凛,纷纷跪地,“起来吧。”她摆摆手,迳自进入东宫正殿。 “整个金陵城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皇宫里热闹的很,殿下……下官瞧着您这干脆改名好了,别叫东宫了,改叫冷宫吧。”桌上放着凉茶,宋凛都不等太子招呼,端起杯子大口大口的饮着,“来人,再拿些冰来。”宋凛入座,用手在脸侧搧风。 “呵,冷宫,你说的在理,明儿个本宫就命人将牌匾挂起来。”太子自嘲的笑了一声,端杯,一饮而尽。 宋凛闻了闻,“殿下,这青天白日的,您喝的哪门子酒?”她犹豫了片刻,叹了口气,还是起身上前夺下了太子手中的酒壶。 “一个七皇子不够,现在又多了一个十一皇子。”太子由着宋凛接过酒壶,“七皇子是庶子,可这个十一皇子可是真真切切的嫡出。” “然后呢?”宋凛接过酒壶放下,反而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 “你说呢?”太子斜视着宋凛,反问道。 “不过就是殿下多了个弟弟而已,还能如何?”宋凛抿着嘴,“好酒,殿下回头给下官送一坛去,送到武德司,可千万别让宋汝知道,他啊年纪不大,那古板的作风倒是像极了七老八十的文官。” “于猛的事,父皇原本是站在本宫这边的,皇后现在诞下麟儿,父皇大有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之意。” “殿下,那于猛的脑袋,可是下官用半条命换来的,就如此不了了之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怕陛下为的不是皇后,而皇后背后的势力。”宋凛言语里倒没有多少意外之意,这些消息她早有耳闻。 “就因着这个于猛,你险些回不来了,皇后现在动不得我,便将主意打到你的身上。” “看来日后,这东宫我还是少来为妙。” “宋凛,本宫的酒!” 说话间,宋凛已经三杯酒下肚,美滋滋的咂着嘴。 “下个月,你的婚事……可想好了?现在若要反悔,还有余地,本宫可以帮你向父皇……”太子嘴上说着帮忙,但心里清楚,圣心难改。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嫁给小王爷是下官的福气。” 宋凛的神情太子看不透,不知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反话。 “倒是殿下,身后便是万丈悬崖,此时不是郁郁寡欢、孤寂饮酒之时,生死往往只在一瞬间,殿下……”宋凛神色一凛,放下手中的酒壶,“别忘了,当年国师为殿下卜卦,殿下才是大梁的明君。国师一句话,可顶皇后百句。” “你今日进宫,是来安抚本宫的?”听了宋凛的话,太子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得知宋凛在临安城的九死一生,他虽面色平静,但是手心里的汗却是骗不了人。 他和宋凛自幼相识,虽然说为了大位,宋凛也可以牺牲,但……那绝对是最后最后的一步棋,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让宋凛出事。于猛的事是他着了皇后的道,没看出来那是个陷阱,于猛的脑袋根本一文不值。 “殿下想多了,下官是来等我未来夫君的,顺路来看看殿下。” “谢长青?你等他做什么?” “培养培养感情,毕竟日后可是要同床共枕的人。”宋凛眯着眼睛,笑道:“殿下,有些话相信下官不说殿下也明白,但是……这日后的吃穿用度,殿下要多加小心。” “哈哈哈哈哈哈……”太子原本黯淡的双眸瞬间明亮了起来,“没想到啊,本宫竟沦落到要宋大人来提点本宫这些事。”他是太子,生在这深宫中,年幼丧母,被养在现任皇后膝下,无依无靠,他能保住如今的太子之位,靠的绝不是运气,而是实打实的心计和本事,“宋大人放心,这个位子,谁也夺不去。” “那就好,那下官先告辞了。”宋凛点点头,进宫时的忐忑和担忧慢慢消散,她也好,太子也罢,都是没有退路的人,就算死也只能死在前进的路上。 “那谢长青有些不对劲,一改往日纨裤作风,像换了个人似的,最近很得父皇赏识,接连交给他两件事去办,你要小心,不可大意。”望着宋凛的背影,太子不放心的嘱咐道。 宋凛摆摆手,表示知晓了,谢长青不对劲,她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第八章 验证自己的猜想 “小王爷最近是怎么了,这么多年了,从来不上早朝的主,这些日子一天不落……” “是啊,可是老王爷……”那官员压低声音,“还是每天沉浸温柔乡里,不见人影。” “听说啊,是因为宋掌司……” “此话怎讲?” “小王爷和宋掌司的婚事满城皆知,是宋掌司逼着小王爷建一番功业出来,你想想,堂堂武德司的掌司,甘心嫁给一个风流浪子吗?” “可,可这也……” “你懂什么,武德司的手段……黑的能变成白的,白的能变成黑的,宋掌司那一手四十九大酷刑,随便一两件摆在小王爷面前,小王爷还不乖乖就范吗?就算是装也要装出个样子来啊。” “说的在理,在理啊,我还真没想到。宋掌司真是有一手驭夫的好手段,能将小王爷这样的性子收拾得服服贴贴,日后两人大婚,那王府……” “鸡飞狗跳。” “哈哈哈哈哈哈哈,对对对对,形容得贴切,贴切啊……”两位官员边说边走,全然没注意到躲在暗处的宋凛。 她宋凛半辈子为皇家背锅无数,好,真是好啊,如今又多了个谢长青,宋凛冷笑着。 “在等我?”身后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宋凛的思绪。 “等你?”宋凛连头都不回,“我在这赏风景呢。”她的确是奔着谢长青来的,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她却换了说辞。 “是吗?”谢长青走到宋凛身边,“我陪你。”他身着朝服,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全然不顾宋凛言语中的暗讽之意。 还真是狗皮膏药,招惹上了就甩不掉。 “为何先行一步回金陵?”这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自从宋凛从临安城回金陵城后,便故意躲着谢长青。 “公事,交差。”宋凛注视着太阳,眼睛干涩,偏偏和自己较劲,就是不移开眼睛。 谢长青的手挡在宋凛眼前,“送到你府上的药,有按时吃吗?” 用不着小王爷费心。到嘴边的话又被宋凛咽了下去,“嗯,多谢小王爷的灵丹妙药,我才能活蹦乱跳的。”宋凛啊宋凛,别忘了你今日前来的目的,忍气吞声这种事,你又不是第一次做了,“手拿开。”看着谢长青的掌纹,宋凛别过脸去,他们二人躲在这深宫的一角,实属怪异。 谢长青不做声也不撤手,等待着。 宋凛干脆转了个身,面对谢长青,“小王爷,如此,可以了吗。” 谢长青收回手,脸上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你再做伤害自己的事,我依旧会阻拦。” “谢长青,我宋凛真心想做的事没人能拦着住。”宋凛吞咽一口口水,背在身后的双手紧握成拳,同谢长青交手,每每都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对方毫无反应。 “我知。”谢长青看着宋凛,意味深长的说道:“你要独自回金陵城我拦不住,你要帮太子我也拦不住……” 你被国师收为徒我拦不住,你要当武德司的掌司我也拦不住……既然我拦不住那我便只能帮你,为你肃清道路上的所有阻碍。 “你!”宋凛的手捂住了谢长青的嘴,四下窥探一番,确定周围无人,她凑到谢长青耳边,“你有几个脑袋,敢在宫里说这种话。”宋凛低声斥责。 谢长青的嘴被堵住,低头目不转睛的看着宋凛。 “跟我走。”以为他是聪明的,没想到却是个口无遮拦的,宋凛撤下手,转身大步离开,谢长青轻笑着追了上去。 “你都不问我要去哪儿吗?”宋凛走在前,谢长青紧随其后。 “去哪儿都可以,不过……宋凛,我饿了。”身后传来回答。 “……好,那咱们就去下馆子,不过……”宋凛突然回过头来,“小王爷付银子。” “好。” 宋凛这身官服无论走到哪儿都会惹来注目,再加上谢长青那身朝服,就算要下馆子也不能穿成这个模样,各自回府换了常服,约在了聚贤楼。 “这的酱板鸭在金陵城可是出了名的,尝尝?”宋凛对于吃穿用度向来没什么太多的讲究,大堂找个靠窗的位子随意坐下,看着墙上的木牌子,询问道。 “好。” “清蒸玉兰片、水晶肘子、红烧豆腐,先来这几样。” “好勒,二位客官稍等。”店小二一见两位锦衣华服的公子,热情的招呼着。 “小王爷,您还真是惹眼啊,这一路上数不清有多少姑娘偷看你了。”宋凛打趣道。 “你确定她们是在看我吗?”谢长青端坐着饮着茶水。 聚贤楼是金陵城数一数二的酒楼,大堂的南面搭了个台子,一瞎眼的说书先生,一边击鼓一边滔滔不绝的说着书。别看这说书先生眼瞎,可是心不瞎,天下大事经了他这张嘴,每每都能说出点不一样的味道来。 日头高高挂起,到了晌午正是饭点,大堂里嘈嘈杂杂,好不热闹。 “若不然呢?还是看我不成?”宋凛莫名的指向自己。 谢长青笑而不语,宋凛穿上男装是俊秀的少年郎,穿上女装……明黄色的长裙穿在宋凛身上,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谢长青也只见过一次,可是那一幕却印在了他的脑海中,久久不能忘怀。 咚咚咚咚咚……一阵清脆的鼓声响起,瞎眼的说书先生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宋凛不再纠结到底是谁吸引姑娘们的事,将目光看向戏台上的瞎子,这可是出好戏,要慢慢看。 “今儿个我小老儿就来说说着武德司宋掌司和当朝谢小王爷的亲事。” 此话一出,满堂惊呼,片刻后大堂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气倾听。大梁民风开放,这些江湖上的说书先生,上至天子下至平民百姓,就没有他们不敢说的人和事。 要说这股风气,那也是打太祖年间惯出来的毛病,太祖出身微寒,揭竿起义时连大字都不识一个,夺天下后他的出身一直被民间诟病,但太祖心胸宽广,不仅不惩戒,反而任由他们说道,而这诟病高祖出身的言辞不知怎的变了味,大赞太祖天子气度,乃真龙下凡…… 太祖开了风气,后人只能效仿,皇帝们纷纷做出表率,朝臣们也不好再计较,只能任由民间瞎说。 “别卖关子了,瞎子快说!”壮汉是个急脾气,瞧着那瞎子故意卖弄,禁不住高声催促。 “客官莫急,你且听我细细说来。”咚咚咚咚……清脆的鼓点急促的响起,“话说太祖登位,创设武德司,于上打探皇亲国戚的行事作风,于下监察文武百官一言一行,这一提起武德司,那可谓人人恨得牙痒痒啊。”咚咚咚又是一声急促的鼓槌落下。“武德司百年来皆由宦官掌权,然而本朝却破了先例,这令人闻风丧胆的武德司掌司竟是女子。” 堂内的食客津津有味的听着,宋凛用余光瞥着谢长青的反应。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甭管是皇亲国戚还是平民百姓,到了年岁就该操办婚事,当朝这位宋掌司今年芳龄二十二,早就过了婚嫁之年,愁啊,这圣上愁,文武百官也愁啊!” “愁什么?”又是那汉子开口问道。 瞎子鼓槌一指,咚咚咚咚一阵猛烈的鼓点,“当然是愁咱这位宋掌司的婚事啊,武德司掌司位同一品军侯,试问文武百官哪家敢将这位活阎王娶进门?” 瞎子此话一出,台下一片轻呼,食客们恍然大悟。 “娶了这尊活阎王进门,从此家宅可就是鸡犬不宁了。”瞎子叹了口气,故作深沉,片刻接着道:“文武百官愁,圣上也愁啊,眼下没人能接位,宋掌司若是嫁人了,武德司这个朝廷最快的一柄刀,岂不是随便落入他人之手?” 菜上齐了,宋凛也不和谢长青客气,一边吃一边津津有味的听着。 “所以宋掌司所嫁之人,必然只能是皇家的人。” “太子,为何不将宋凛许配给太子?”台下有人问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刀刃伤的向来是敌人,若把刀放在床上,误伤自己当如何?”瞎子这话说得隐晦,可是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我的武器是黑金铁尺,我可不擅用刀啊。”宋凛揣着明白装糊涂,拽了拽谢长青的衣袖,看他的反应。 谢长青细细品着品茶,看着宋凛,突然伸手模去她嘴角的细屑,“慢些吃,又没人同你抢。” 行,谢长青,算你有本事,宋凛冷哼一声,你且慢慢听着。 “圣上愁啊愁啊,突然间……圣上想到了一个人,他同宋凛可谓是天赐良缘。” 天赐良缘四个字使谢长青轻皱了下眉,不过这丝情感的变化稍纵即逝,宋凛并没捕捉到。 “那便是谢小王爷。” “此话怎讲,何来天赐良缘?”台下人问道。 “客官你且听我慢慢道来……”咚咚咚咚鼓声响起,“一个杀人不眨眼,一个是风流浪子;一个手握重权,一个无所事事;一个是圣上的左膀右臂,一个是皇家人但却手无实权。客官们且说,这宋掌司和小王爷在圣上眼中是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是!”台下众人高声附和。 “要不是看在太祖的面上,我今儿非把这聚贤楼拆了不可。”宋凛陪着谢长青喝茶,笑着道,她到底是真气还是假气,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得,这谢长青就是个哑巴,根本不接她的话,合着她在这唱独角戏呢。 咚咚咚咚……鼓声打断了宋凛的思绪,重头戏来了。 “不过,圣上这回可是错点鸳鸯谱了,咱们这位掌司大人,可是早就放心有所属了。”那瞎子话音一落,戏台下紧跟着就躁动了起来。 “谁啊,谁啊,谁啊……” 谢长青抬眼,全然不在意那瞎子说什么,看着宋凛像是有话说,但挣扎了片刻后,终究一个字都未说出口。 “你们可还记得,十几年前震惊朝野的白家灭门惨案吗?内宫医女玄氏嫁入白家生下了一儿一女,那双儿女同宋掌司自小一同长大,可谓是青梅竹马……” 白家的灭门惨案,年代久远,知晓的人不多,台下议论了一番,都等着后话。 “咱们掌司大人的心上人便是白家的这位小公子,白云航。” 宋凛的双眸紧紧盯着谢长青,她迫切的想从他身上看出些端倪来,然而…… “菜,凉了。”谢长青神色平静,夹了些菜到宋凛碗中。 “可惜啊,这位白家小公子英年早逝,亏得咱们掌司大人一片痴情,但也没法子同阎王爷抢人不是?” “小王爷,你可知晓那位白家公子,白云航?” “嗯。”谢长青应声。 “当年白家那桩惨案,白大人夫妇命丧歹人之手,至今凶手不知所踪,你知道吗?”宋凛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紧握着筷子,陈年往事如今再被掀开,内心的伤疼痛依旧。 “略知一二。”谢长青放下筷子,静静地看着宋凛。 “白云航身子弱,久病不治,抛下其姊,撒手人寰,你知道吗?” “略有所闻。”谢长青摇头。 戏台上的瞎子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不过台下的人却渐渐失了兴趣,白家小公子是已死之人,还能掀出什么浪花不成?这宋掌司和小王爷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谁都改变不了。 台下众人该吃吃该喝喝,吵闹声渐渐掩没了瞎子的鼓声和说书声。 瞎子拍拍衣上的尘土,拄着棍子,提着他的鼓落寞走下台,消失在人群中。 茶余饭后的谈资,转眼便被众人忘到了脑后。 “也是,小王爷同白家从未有过交集,又怎么会知道白云航的事呢?都是略有所闻啊……但是,小王爷为何会知晓白云荷?”宋凛模着手中的茶杯,此时此刻她想喝杯酒。 白云荷在婆家受欺辱便是谢长青告知她的,他同白家没关系,宋凛不信。 “因为你,宋凛。你觉得我查不出你和白家的关系、同玄氏的关系?”宋凛句句紧逼,但谢长青却应对从容,反问道。 “小凛!”人群中传来熟悉的声音,宋凛的嘴角勾起一抹怪异的笑容,美目轻转,“云荷。”她急忙转身招呼道。 打蛇要打七寸,她宋凛做事怎么会不准备后手呢,今日她就要谢长青现原型。 老顾跟在白云荷身后,“大人,小王爷。”行过礼,他便退守到宋凛身后。 “云荷,坐,这位便是我经常提到的小王爷。”见到白云荷,宋凛一下子就似换了个人般,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如同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一般。 “民女见过小王爷。”听宋凛这么一说,白云荷不敢坐,急忙冲着谢长青行礼。 “姑娘不必多礼。” “云荷,这便是我日后要嫁的人,你帮我掌掌眼啊。”宋凛搂着白云荷的手臂,拉着人坐在身边,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 “你啊……”白云荷宠溺的蹭了下宋凛的鼻梁,“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话虽这么说,可是白云荷已不动声色的将谢长青从上到下的打量了一番,直到目光落到他腰间的琉璃佩上。 宋凛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谢长青身上,全然未曾留意到白云荷眼中的异样。 “这位便是我刚刚提到的白家小姐,我待她如亲姊妹。”哪怕谢长青的面上闪过一丝涟漪,宋凛都绝不会错过,可是、可是那人从头到尾从容自若…… “白姑娘,幸会。”谢长青看向白云荷的眼神波澜不惊,全然没有亲人相遇时的情难自禁。 “云荷,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这话宋凛故意让谢长青听见。 “小王爷一表人才。”白云荷不动声色的掩去眼中的慌乱,握住宋凛的手,“民女同小凛虽是异姓姊妹,但……”她看着谢长青,“胞弟多年前去世,留下云荷孤身一人,多亏了小凛扶持,才能一路走到今日,比起自己的幸福,云荷更想小凛能嫁给良人,后半辈子平安喜乐。” “也不瞒小王爷,宋家就小凛这么一个女儿,她兄长忙于朝政,得不出功夫,云荷此番是作为小凛的家里人拜会小王爷,却是有些唐突了,还望小王爷不要责怪小凛。”白云荷性情温婉,一看就是出身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 “白姑娘放心,我此生定不会辜负宋凛。” 这两人见面客客气气的,这不是宋凛所想的情况。 “云荷,你放心,这世上谁敢欺负我,我这双拳头可不是吃素的。”宋凛咬着牙看向谢长青,到底是她想多了,还是说谢长青道行太高,她宋凛根本不是对手。 “我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白云荷轻扶着宋凛的秀发,如同慈母一般,她有意不去看谢长青,可惜这些宋凛全然都没看到。 一切都再正常不过,可是……宋凛将白云荷扶上马车,转身打量谢长青的背影,难道她真的错了? “和离的文书已递到衙门,云荷你放心。” 宋凛绝不会让白云荷再回婆家,若是依着她的行事作风,定要将曹家搅得天翻地覆、家破人亡。可是一想到白云荷的名声,她宋凛顶个活阎王的名号,她不怕,若是换成了白云荷,宋凛不想让她受这些风言风语的委屈。没法子,只能一纸文书递到衙门,威胁曹家好聚好散,若日后传出白云荷什么风言风语,宋凛就让曹家跟着陪葬。 缝嘴一事将曹家上上下下都镇住了,曹睿又被宋凛带回武德司吃了几天牢饭,回府后大病一场,宋凛说的那句好聚好散,比皇帝的金口玉言都好用,曹家从上到下都跟着点头,不敢有一句怨言。 “嗯。”白云荷的手一直握着宋凛的手,“日后大婚,你就要为人妻了,不能总这般口无遮拦的没个正形,那是小王爷,皇家的人,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哦。”宋凛撇嘴,点头。 “那小王爷的名声我听过一些,可是今日见了本人,我倒觉得外面那些传言有些过了,这人啊,不能道听涂说,得亲自见过、相处过,方能了解。” “哦。”宋凛继续点头。 “这门亲事……虽是皇命,但毕竟是你的终身大事,容不得马虎。我知你向来遵从皇命,可这次你若是真的不想,万不可强迫自己……” “哦。” “你啊,你啊,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说什么都是这般敷衍。”白云荷轻点着宋凛的脑门,无可奈何。 宋凛不恼反笑,“我给你在城西置办了一处宅子,离宋府不远,隔着两条街,宅子落的是你的名,那里日后就是你的家,云荷放心,有我在,日后没人敢欺负你。”宋凛转移话题。 关于谢长青,她心里乱糟糟的,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那少年的身影不淡反浓,若谢长青是白云航,他见到云荷怎么会这般平静?还有云荷,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他们二人,就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谢长青是谢长青,白云航是白云航,是她弄混了。 第九章 国师的回答 谢长青摆弄着腰间的琉璃佩,脸上显出一抹柔情。 窗外的天色早已暗淡了下来,天黑了。 “小王爷,人到了。”门外响起侍卫的声音。 这里不是王府,而是郊外的一处寺庙。 “快请!”谢长青起身,亲自出门相迎。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谢长青拉开门,看见了熟悉的身影,“姊姊。” 白云荷眼中闪着泪花,在见到谢长青的那一瞬间,再也忍不住了,颗颗泪珠滴落在手背上。云航,这个一直藏在她心中的名字,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她不敢相信,这一切好似作梦一般,可是那琉璃佩上的绳结…… 白云荷想把这一切都当作巧合,直到黑衣人出现在她面前…… 关上门,庙里只有两人,白云荷双手颤抖,既害怕又激动,她不敢去触碰谢长青,彷佛他的身体是瓷器做的,一个不小心,就会碎裂,会消失,会…… “姊姊。”谢长青握住白云荷的手,这一声姊姊将白云荷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荀卿……”白云航,字荀卿,这世上除了已故的父亲母亲,唯有一人才会如此唤他,“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白云航的尸首是她亲自下葬的,死而复生,这不可能。 谢长青摇头,拉着白云荷坐下,“当年我的确是死了,不,应该说是我的身体死了,可是魂魄尚在。” 闻得此话,白云荷惊讶的看着谢长青。 “我在世间游荡,守着你和宋凛……直到有一天,不知为何一道光将我带到小王爷身边,他死了,然而却无人发现,我……我的魂魄同小王爷的身体十分契合,当我再睁开眼时,我便成为了谢长青。” “那你为、为何不告诉小凛?她一定是怀疑了,我了解小凛,她带我去见你,就是为了试探你。”白云荷相信,无论发生什么,白云航绝不会害宋凛,可是为何他要隐瞒? “此事太过荒唐……”谢长青摇头浅笑,解开腰间的琉璃佩,“即便姊姊看见此物,不也是还犹豫不决?” 这东西是他们姊弟间的信物,那琉璃佩不过是寻常之物罢了,重点在玉佩上的那个结绳。这是白云荷亲自交予白云航的,这世间只有他们姊弟二人知晓这种绳结。 谢长青说的对,即便是看见了这个结绳,白云荷还是怀疑的。 “那……你要瞒小凛一辈子,我去同她说,有我作证,她定会相信。”说罢白云荷便要起身,今日在聚贤楼未曾相认,一来是她自己还心存疑虑,可是此时再相见,无须多言,白云荷可以肯定此人便是白云航;二来白云荷还是怀有私心的,自己这个弟弟心思深,他不向宋凛表明身分自有他的道理,她想同他商量过后再告诉宋凛。 “不可!”谢长青拦下白云荷,“姊姊,时机未到,日后我定会亲自向她言明。”说罢,他将那枚琉璃佩绑在白云荷的手腕上,“日后若遇到麻烦,拿此物来王府,自会有人出手相助。”谢长青莞尔一笑,在白云荷眼中,他还是那个少年,未曾长大的少年。 “你打的什么主意?”白云荷痴痴的望着谢长青,“无论你要做什么?荀卿,万不可伤害小凛……不可以。” “姊姊,我以为姊姊知道。”谢长青神色黯然。 “我知,我知你一直喜欢她,父亲最重礼仪,你自幼便被教导尊师重道,宋凛比你年长,你却从不喊她一声姊姊,我又怎会不知?小凛受伤,比起我和母亲,你才是最急切的,母亲的医书,你那一屋子的医书,你是为了小凛才承袭母亲的医术的。” 冥冥中自有定数,或许这就是他们二人的缘分吧…… “可是小凛呢,她,喜欢你吗?”白云荷试探的问道。 谢长青笑而不语,“姊姊放心,此生此世,我绝不会做出伤害宋凛之事。所有的一切,我日后都会向姊姊说明。对了,荀卿要恭贺姊姊,终于月兑离苦海,恢复自由身。”这步棋,是他作为白云航时所下,当真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中。 “荀卿……”虽是同胞姊弟,但白云航的心思她从未看透过,当年她嫁入曹家其实是白云航的主意。白家惨遭灭门,他们姊弟被寄养在舅舅家,舅母待他们极为苛刻,舅舅又视若无睹,他们确实受了不少的苦。 当年舅母想将白云荷远嫁去姑苏,提亲的是姑苏首富,白云荷生得美艳动人,名声早已传到了姑苏,那人年过四十,且早已有了正室。舅母看见二百两黄金的彩礼便直了眼,全然不替白云荷考虑便要同意这门亲事。 白云荷的追求者并不只一人,曹之便是其一,可那曹之……不过是个油嘴滑舌之辈,甜言蜜语就是为了哄骗小姑娘罢了,白云荷看得透澈,此人也非良人,可是白云航却极力赞同这门亲事。 “姊姊,大梁的律法,你只有嫁为人妇才可彻底摆月兑舅舅、舅母。” “可是……那曹之……” “姊姊,放心。” 那日白云航递给白云荷一包药还有一张方子,将此药粉混在香料中,曹之便会昏睡不醒,这方子里有这药粉的配方,还有解药的配方,白云荷提前吃下解药便不会昏睡。 曹之是个喜新厌旧之人,对白云荷的热情持续不了多久,日后定会纳妾,她先且在曹家受几年委屈。 那,日后她要如何才能逃离曹家?听着弟弟的安排,白云荷不解。 “等宋凛掌管武德司,虽有国师扶持,可宋凛在朝中的地位还不稳固,姊姊定不能让宋凛知晓其中缘由,你要同宋凛说,你与那曹之情投意合,他是姊姊将要托付终身的良人。 “等宋凛在朝中的地位稳固了,曹之的所做作为她定会知晓,自会救姊姊月兑离苦海。和离后姊姊便成为自由之身。” 这是白云航的回答,他将一切都算计好了,即便离开人世,他的谋算都未曾出过差错。 白云荷看着眼前既陌生又熟悉的男子,“姊姊信你。”这是她的胞弟,两人血脉同源,她不信他又能信谁呢? 金陵城郊外有一座山,因着国师在山顶的道观里修行,金陵城的百姓皆称那山为仙山。宋凛走在上山的羊肠小径上,忍不住嘀咕道:“仙山,就是个破山头罢了,我哪只眼睛也没看出这山有什么仙气。” 七日后便是她的大婚之日,宋凛嘴上不说,心中却总是七上八下的,那心中的滋味,她说不清也道不明。 她不是知难而退的性子,若真遇上无法解决之事,她也绝不逞匹夫之勇,反正身后有个千年的老狐狸,若他都解决不了,这世上恐怕便无人能解决了。 “师傅!”踏入道观的门,宋凛扯着嗓子喊道:“师傅,徒儿来给您请安了,师傅、师傅、师傅……” 小道童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来,手里还拿着扫帚,“师姊!”他毕恭毕敬的行礼。 “小子,师傅呢。”宋凛挑着眉毛,飞奔上前,宠溺的揉着小道童的脑袋。 “师姊,男、男女授受不亲,师、师弟今年已经十岁了,不可、不可、不可啊……师傅在午休呢。”小道童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脑袋从宋凛的魔抓中挣月兑出来。 “孽徒,在这清修之地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国师手里握着拂尘,从内室缓缓走出,走到宋凛身边,不待宋凛回话,反手轻松夺下她手中的铁尺,一铁尺打在了宋凛的上。 宋凛根本来不及躲,“师傅,徒儿今年都二十二了,不是七八岁的顽童了,您、您不能总用小时候打那招对付我啊!”她不争气的躲到小道童身后。 “哼,为师早晚有一天会被你气死!你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每每遇到难事才会想起为师,说吧,什么事?”国师将铁尺扔还给宋凛。 道观里有一处凉亭,夏日的午后连着风都是热的,小道童跑去泡茶,宋凛跟着国师来到凉亭坐下。 “没事,就是来看看师傅。”宋凛陪着笑脸,有些心不在焉的说道。 “无事?听说近来金陵城内好不热闹,你还真是能沉得住气。” “师姊,上好的君山银针,师傅特意给你留的。”小道童端上茶来便退到一旁,手里摇着蒲扇,为两人搧凉。 她这个师傅虽人在山野间,但心思一刻都未曾离开过庙堂,皇宫里不知有多少人是师傅的眼线,那几位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皇后诞下了皇子。”宋凛不急着喝茶,而是低头抠弄着手指,“陛下大喜,太子很头疼,皇后给徒儿下套,还好有谢长青出手相助,不然徒儿这次真要去阎王殿报到了。”虽说有她在可保大梁百年平安,但凡事说不准,她这么些年经历不少命悬一线的状况,也就是危急时刻拿这话安慰自己罢了。 “谢长青。”国师落坐后一直在闭目养神,陛下、太子、皇后……听见这些他没有丝毫动容,可是一听见谢长青的名字,国师睁开了双目,“区区一个小王爷为何会使你心烦意乱?”他审视着宋凛。 “谁说徒儿是为他的事烦心了?”宋凛被揪住小辫子,抬起头来,迎上国师的眼神,拒不承认。 “你啊,什么脾气秉性我还不清楚吗?”国师端起茶杯抿了口茶,“你和他的婚事,我早已知晓,此事陛下心意已决。” “徒儿知道,徒儿……”自从那日与谢长青、白云荷三人在聚贤楼会面后,宋凛便是说不出的心烦意乱,甚至不知如何描述心中的思绪。“师傅,世上……可有法子将一个人的魂魄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体上去?” 师傅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师傅一直念叨的羽化登仙宋凛从未信过,多少人一辈子都过不明白,还把主意打到了下辈子上,长命百岁又如何,位列仙班又如何,难道成了仙人当真没有烦恼了吗?宋凛不信。 可是……谢长青,她始终无法放下,加上这些日子,白云航总会闯入她的梦中,一个早已被她淡忘的人,为何会…… 良久之后,国师方才开口,“有。”他看着宋凛,宋凛是个习武的好料子,承袭了他一身的功夫,却没有丝毫悟道的天赋,鬼神之说,宋凛从来不信。 “什么法子?”宋凛从石凳上跳了起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国师并不急于回答宋凛的提问。 “师傅,您就别卖关子了,先告诉我是什么法子?”谢长青的事,宋凛并不打算向师傅言明。 “阴邪的法子,一旦用了,便永世不可超生。” 手边的茶碗跌落在地,碎成了几瓣,滚烫的茶水洒到了官靴上,可宋凛全然不在意,“师傅……您能说得再、再具体些吗?” “血祭。以自己的血肉为祭品,向上天换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 “血祭……”宋凛自言自语。 “使用血祭的人身上遍布伤口,那都是自残放血的痕迹,以血为媒介,画下阵法,一共分为三次,每画一次阵法,身体便会受到一次重创,第三次阵法在第七七四十九日,那日以鲜血画阵,以肉身为祭品,便可形散而魂留……作为一缕孤魂存活于世间。” “可是,师傅……这样就算活着,不过也是孤魂野鬼罢了,要如何才能借着另一具身体重生呢?”宋凛追问道。 “以血肉祭祀并不是血祭中最阴邪的法子……”国师微微叹了口气,“变成一缕孤魂只不过是血祭的第一步,在这之前,行血祭之人需要取得自己亲人的血,那名亲人便是日后重生的容器。” “什么!”宋凛大惊,她不敢相信师傅的话,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他、他不会、他……他不会做出这种事,不会不会……” 国师并不给宋凛喘息的机会,接着说道:“那亲人的身体会慢慢亏空,直到有一日死去,那孤魂便可鸠占鹊巢,借尸还魂。” “师傅,这、这是骗人的对不对?什么长生不老、血祭都是骗人的,这世上根本不存在这种法子。”白云航就是白云航,谢长青就是谢长青,他们是两个人,不会,永远也不会是一个人……不对,血亲,谢长青和白云航怎么会是血亲呢? 国师彷佛看透了宋凛心中所想,“后宫秘闻,相传玄氏的一双儿女是龙种。” “师傅!”宋凛接连后退,直到身子撞到了柱子上,“您、您知道……” “长生不老、羽化登仙、血祭……这些在你看来不过是传言,不过……若长生不老之人出现在你面前,你可识别的出来?若仙人下凡,与你同桌用餐,你可分辨的出来?这血祭的法子被记在一本古籍上,云航那孩子竟看过……” 说罢国师在此闭上了双眸,面露苦涩之情,“是为师的错,为师一直当他是个孩子,不曾想过,他竟然真的依法照做……” 一瞬间,宋凛想起了什么,“白云航,他、他手臂上的伤口……”当年尸身下葬时,宋凛看见过白云航手臂上一道道的伤口。 国师点头,当年他也在场,只一眼便明白了白云航的所作所为,可是为时已晚,阵法一旦开启,就算是他也早已无力回天。 “云荷说,白云航喜习字,他说以血和墨汁混合,可以调制出世上独一无二的墨汁……”宋凛的脑子越来越乱,师傅这一番话对她的冲击实在太大了。“巧合、师傅,会不会是巧合?” 国师摇头,“我在他床底下发现了血祭的阵法。” “师傅,您当时为何不说?” “宋凛,你可知这世上有多少人欲长生不老?即便是用血祭这等阴邪的法子……此等损人不利己的法子不能被人知晓。”这个秘密当年是他亲手掩盖的,却由他的徒儿再次开启,“云航不过是个孩子,那血祭繁琐复杂,若是一环错便是环环错,我没想到……陛下赐婚你和谢长青,为师怎么能不关注他呢?可是同你一样,越查下去,为师便越发害怕……种种迹象都表明,云航那孩子,成功了。” “师傅……您刚刚说永世不能超生,是、是什么意思?” “逆天改命……你觉得老天爷会坐视不理吗?因果轮回,今日种下了因,他日便要承受苦果,行此血咒之人死后将不可再入轮回,生生世世作为孤魂野鬼在世间游荡,生不得,死不了,这就是老天爷的惩罚。” 宋凛一下子彷佛丢了魂。 “徒儿,这便是命,命中注定,你和他的缘分就算是生死都扯不断,为师……”老者咬紧牙关,“你我师徒一场,为师还有最后一个法子——离开大梁,再也不要回来。为师可以使你假死,骗过所有人,到时你……”国师是心疼这个徒儿的,当年是他亲手将宋凛拉入这朝堂争斗的漩涡中。 “师傅,您收我为徒那天说,我是贵人,是大梁的贵人,是陛下的贵人,是太子的贵人,若我走了,大梁、陛下、太子该如何?”眼泪滴落,宋凛的心很平静,可是她为何会哭?她急忙擦拭脸上的泪珠,“师傅歇着吧,徒儿,告退。” “师姊!” “宋凛!” 身后一声声的呼唤宋凛全然不顾,她飞奔下山,她、她……她想当面问个明白。 白云航,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