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后宅是个坑》 序言:不一样又怎样? “……非一般又怎么样,还不是照样寻找最爱是谁的答案。庸俗的海枯石烂,世俗又凭什么为难,不一样都一样,有各样的患难,不一样也一样,有分合有聚散……” 当我在看《都说后宅是个坑》时,脑中一秒浮现的就是蔡依林的这首〈不一样又怎样〉,虽说男主角商子期的遭遇跟整个歌词所要传达的意境有些不同,但总归是在探讨同一个主轴——跟一般人不一样又如何? 商子期天生是个白子,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白化症患者,其实古代关于白化动物的记载颇多,而且都视为祥瑞的象征,但同样的情况摆到商子期身上,大家却只觉得他可怕。 从小感受着旁人的异样眼光,又有一心想扶持自家儿子的继母不断暗害,逼得商子期只能长年在外流浪,即便他面上总是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但内心的苦闷可想而知。 幸好老天爷不是真的这么不长眼,派了沈香宁这个穿越人过来,她完全不觉得商子期肤白红瞳的模样有什么问题,反而认为这般空灵的长相实在太美了,时不时流露出痴汉……欣赏的眼神。 面对这样待他如常的姑娘,商子期自然心动,加上两人同病相怜,都受到后宅那些阴私手段的骚扰,他们最终决定携手把那些坑人的家伙全数铲除,好迎接康庄大道。 至于这两个人的爱情会怎么发展,双方不省心的“家人”又会搞出什么么蛾子,就请各位翻书找解答吧! 第一章 意外落水遇贵人 春柳飘摇,两岸微风徐徐,三月春阳柔光洒落,好似金芒散了一地,宽敞的大河伴随着细微的碎波,将一艘悬着官旗的江船轻柔地往前推去。 帆开六幅的船只前进徐缓,却是平稳至极,船头甲板上站着一名身着青白色直裰的年轻男子,碎风拂在他的颊边,引得一头霜花般雪白的柔细发丝飞扬不止,衬着他同样白皙的肌肤,还有色调宛若南天竹果子的亮红眸子,令他看来就像抹一闪即逝的银色月影,彷佛不应存在于人世。 毕竟是在船上,大夫随船备用的药材多半是止月复泻、治风寒一类。 “有劳大夫。”商子期唤来素水,让她随大夫去拿药材熬药。 “爷,船上并无女子衣物,奴婢先去取自己的替换衣衫过来给那姑娘换上?”素心伶俐地提问。 “嗯,妳去。”对于素心的细心,商子期是很满意的,所以出航时才会将她带在身边。 素心领命而去,商子期则是坐在小厅桌旁,远远望着床榻的方向。 本想着这小姑娘应该会昏睡好一会儿,哪晓得不知是否因为船舱温暖,她此时竟已悠悠转醒,不怎么舒服地扭动了躯,吐出了几声嘤咛。 商子期睁眼瞥了下舱房门口,素心还没回来。 “好难过……”小姑娘皱起眉头,咳了几声后便翻了个身。 商子期见状,怕她滚下床,当下也只能暂且撇开男女之别,起身步往床边,只是仍与她隔几步远。 “姑娘?” 温润的嗓音响起,引得那姑娘撑开了沉重的眼皮,迷茫的视线在陌生的景致里搜寻了一回,才定焦在商子期身上。 瞧着她往自己看过来,商子期反射性地退了两步,他是救人,可不想被当成登徒子。 再说……他自己一身霜白红瞳的相貌,在他人眼中再妖异不过,他很清楚。 小姑娘忍不住眨了眨水润的眸子,半晌后才看清了商子期的相貌,见到他那自发丝至眉毛都是霜花白,肌肤更宛如初冬落雪般薄碎透明后,她不禁睁大眼,水润的眸光瞬也不瞬地瞅着他,久到商子期都要担心她是不是给自己的样貌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她才不自觉地吐出了叹息声—— “我上天堂了吗?不然哪来这样清灵月兑俗的美人哥哥……”仅仅迸出这么简短的一句赞叹后,她又晕了过去。 商子期原本已作好听见小姑娘或害怕或恐惧,甚至是失控惊叫的心理准备,却没料到她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虽然他不明白她口中的“天堂”指的是什么,不过从字面上听起来,应该是跟天界、仙界有关的地方,只是最令他讶异的是她竟然夸他清灵月兑俗,说他是美人? 虽说这样的形容有失男子气慨,不过却是商子期初次听见有女子开口赞美自己,何况如果他没看错她的眼神,她应当对自己无所畏惧,甚至是透露着几许崇拜的。 这……真是有生以来头一遭。 打小他就因为一身与旁人相异的外貌,被所有人视为妖异的存在,更有人议论他是妖邪降世,对他避之唯恐不及,若非家世尊贵,恐怕他早已被人处以私刑,大家还会觉得灭了世间一个祸害。 而且,即使是他最亲近的父亲,虽待他好,亦未曾欣赏过他的长相,更遑论他的继母与弟弟了。 可如今,这姑娘竟一反常态,这着实令他对她好奇起来。 究竟是什么样出身的女子,竟能够欣赏他的长相,还未曾流露出害怕的感觉? 商子期想得出神,甚至不自觉地打量起这小姑娘。 从那还稍带几分稚女敕气息的脸型看来,他猜想她应该未及笄,半露在被褥外的手掌娇柔得宛如白瓷,彷佛一掐便能捏碎。 纤柔的瓜子脸上,一双原本会闪动着水润光芒的黑瞳如今正紧紧闭着,竟令他有几分遗憾。 小巧的俏鼻与淡粉女敕唇亦是生得精致,枕在颊边的手掌末端,女敕如白笋的手指微微弯曲,形成一幅我见犹怜的景致来。 她微露在外的鹅黄对襟绸衫,将她的脸庞映衬得更加柔女敕,皓白手腕上一只约莫一指宽的掐丝金镯镶出桂花满枝头的情景,让沉眠的她看来宛若是桂林仙子。 真是个地道娇俏的可人儿…… “爷?我送衣衫来了,请容奴婢为这姑娘更衣。” 素心抱着衣裙回到舱房,只见商子期动也不动地愣在床榻前,淡漠的表情并无太大变化。 这样的情景,因着她跟随主子多年,早是司空见惯,瞧那小姑娘有翻身迹象,大概方才她离开时醒来过,见了主子相貌后被吓晕过去了吧。 啧,都是些没眼力见的肤浅人,不明白主子藏在外貌底下的好。 “妳忙吧。”商子期自是不知忠心的丫鬟完全误会了一切,仅是点点头便转身离去。 素心忙碌地替昏睡的小姑娘擦洗更衣,亦重新梳开因水纠结的长发,再细细地以温热湿巾搓揉,然后绞干,最后又替换了一床略湿而凌乱的被褥,这才抱着换下来的衣衫步出舱房,将脏衣送洗。 理好一切后,素水也端着熬好的汤药回来了,素心由着她给小姑娘一勺勺喂下,自己则到前甲板向商子期禀报。 “爷,奴婢已替那姑娘更衣清理,其佩戴饰物皆收于舱内镜台的木匣中,如今素水正在喂药。” “嗯……做得很好。”商子期心理还惦记着方才两人之间那短暂如烟花的交会,故而有些心不在焉。 “不知爷还有何吩咐?”素心边问,一边抬眼打量着逐渐被风吹散的云层,盘算着该给商子期打伞遮阳了,尊贵的爷这一身皮肤可晒不得太烈的日光。 “好生照料,若是醒了便来唤我。”商子期想了想,又道:“还有,替我传成浩来。” 素心领命而去,不一会儿成浩便搁下手边事务前来。 “商爷有何吩咐?” “那姑娘应是富商或贵人之后,你让人去暗中探问,看看有哪户人家的姑娘落了水。” 掐丝金镯跟绸缎料都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的人家能穿上身的,此女非富即贵,这样的出身必然比寻常人更介意名声,绝不可冒然张扬寻觅。 “小的明白。”成浩接了命令,转身便去下指示。 商子期负手而立,仍然没离开甲板,他不得不承认,小姑娘那简短的一句赞美,委实入了他的心,让他久久无法忘怀…… 悉心调养下,那落水姑娘只昏睡了一日便悠悠转醒。 她眨眨眼,反射性地想挪动睡得僵硬的身躯,却觉得浑身上下酸疼不堪,好似被人折磨过,无奈地抬眼往床边望去,蒙眬的视线好不容易对了焦,看见的却依旧是前回那抹霜白赛雪的清灵身影。 “我一定是死透了……幸好来的是天堂,能看到这么漂亮养眼的天使来迎接我,死而无憾了……”小姑娘喃喃自语。 “妳醒了?”商子期闻声回头,见到那双水润的眸子瞬也不瞬地瞅着自己,一样毫无畏惧,他压抑已久的疑惑与期盼全都化为难以掩饰的喜悦。 这姑娘是真不怕自己!不是因为昨日半昏半醒,而是真的不怕他! “醒?”小姑娘眨眨眼,从这个字眼里模索出另一番意思,“你是说,我睡着了?那这是哪里?” “正确来说,妳应是落水昏迷了,救妳上船后,妳睡了一整日。” 商子期一半担心,一半也是想等她醒来,所以今日再度进了客舱探望她,没想到就在他听着素心回禀对小姑娘的照料情况时,她人正巧也醒了。 “上船……”小姑娘顿时瞪大眼,“所以我还没死啊?” 商子期不禁闷笑一声,他还以为人们总盼着自己长寿,怎么这小姑娘开口闭口都是以为自个儿已故? “妳不想活着?”商子期含笑反问。 “当然不是。”小姑娘连忙摇头,“只是你生得太漂亮,所以我还以为你是哪路仙佛的使者来迎接我了,谁叫你看起来美得不像人……” 商子期微一扬眉,小姑娘先前开口闭口的“天使”怎么突然变成仙佛使者了? 素心听着两人的对谈,原本对于这姑娘的排斥感顿时少了几分。 她待在主子身边这些年,还真没见过哪个女子能泰然自若地同主子闲谈,多半都会露出嫌弃或畏惧的目光。 可这姑娘一张嘴就是满满的赞美,虽说拿漂亮这字眼形容男子实在不妥,可主子确实生得俊美无双,却因为外貌不同于常人鲜少有人注意到这一面,看来这小姑娘挺有眼光。 “呵,妳如果怀疑在下欺骗妳的话,大可直接模模看是否有体温。”商子期柔声道,就着床榻旁的绣墩坐了下来。 “真的可以?”小姑娘澄明的眸子闪了闪。 “当然……”商子期正纳闷她为何如此询问,下一刻小姑娘已经挣扎着从榻上坐起身,伸出双臂往他颊上抚来。 纤柔的十指宛若水流,轻轻地拂过他的脸庞,令商子期有着片刻的失神。 除了早逝的娘亲,几乎无人这般温柔地碰触过他,如此亲近的感觉令他陌生、却也令他怀念。 小姑娘的掌心柔女敕无比,就像带着弹性的女敕豆腐,稍一用力便会碎了似的,但也又滑又细,让商子期的喉间不由得滚了滚,觉得有些干涩。 “嗯……有体温,你真的是人。”小姑娘自顾自地下了结论。 素心原本还在惊讶于居然有人敢跟主子这么亲近,回过神来后立刻斥责。“还不放手!爷的身躯尊贵,岂容妳胡乱碰触!” 小姑娘被她一喝斥,肩头一缩,连忙抽手躲回被褥中。“对、对不起,我这人就是这样,做事不经脑子,你大人不计小人过……” “无妨。”商子期苦笑着拦下了护主心切的素心,“我的意思是,妳可以模模妳自己,有体温的话就表示妳还没死,不是吗?” 真不知是哪家养出的天真姑娘,对于男大女防一词似是没听闻过一般,居然就这样大方地伸手碰触他。 可他不得不说,这般不受人排斥的感觉,挺好。 “呃、哈哈……说得也是。”小姑娘明显一愣,然后尴尬地迸出笑音,“你刚才要是说得清楚点就好了,我刚醒,脑子不好使。” “再不好使,男女分际也该懂得。”素心原本对小姑娘提起的好感瞬间刷刷刷直落。 这女子该不是假意落水好被主子救,图着来亲近巴结主子的吧?怪不得成浩在救起人后更加勤于派人巡逻。 “素心。”商子期知道这丫鬟忠心,但一直怨怼小姑娘也不妥。 素心抿抿嘴,没再吭声,自觉地站回角落去。 “真的很抱歉,你救了我,我都还没跟你道谢。”小姑娘干笑几声,朝商子期眨了眨眼。 被素心一碎念,她把注意力从商子期那超凡的美貌上拉开来,飞快扫了眼前环境一眼,发现自个儿身处陌生房间,从床榻到窗棂、镜台到博古架,这舱房处处精心布置,却绝不似她印象中的天界或地府会有的景象。 “无须介怀,倒是姑娘既醒,可否告知姓名、家住何方,也好送姑娘回家,或是先捎个信让妳家里人安心。”商子期问得直接,其实多半也是好奇,究竟是哪户人家的闺女,竟能无视他被人人称作妖异的相貌? “我姓沈,闺名香宁。”小姑娘听见商子期的打算,忍不住蹙起一双柳叶眉,小脸上满是不情愿,“你想送我回家?那不如一开始就别救我算了。” 这直白的不悦发言,着实令商子期一愣。“沈姑娘可有什么难言之隐?为何不愿回家?” 问句刚一出口,商子期突然失笑,他这番话倒像是问给自己听的,毕竟他亦不愿留在家中,原因自是相貌惹眼。 “说来话长。”沈香宁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很感激你救了我,不过你真想听吗?” 许多人打探旁人私事,为的多半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倒不是真的抱持关怀之意,若眼前这位美人哥哥亦是如此,她不如不讲。 “若沈姑娘不觉得在下是在打探私事,在下洗耳恭听。” 不只是她的姓名与家住何方,能够的话,他连沈香宁为何无惧于他都想一并打听,但这私心可不好现在便问出口。 “那我就长话短说。”沈香宁点点头,正要开口,冷不防一阵令人感到极度羞耻的响音传了出来。 咕噜咕噜的声音在沉静的船舱里太过明显,让人想忽视都难,饶是素心那张冷脸也禁不住眉角嘴角一起抽动。 商子期倒是依旧端着温和笑容。“是在下疏忽了,妳昏睡一日未曾进食,只用了些汤药,现下不如先摆饭吧。” 说罢,他让素心去吩咐厨子,要他们备上一桌清淡养生的白粥小菜。 沈香宁本以为要等上许久,没想到厨子动作倒是快,不出半个时辰便端来满满一桌佳肴。 说是简单的粥饭,但是白粥里却隐隐透出一股浓郁香味,肯定是用了什么好肉好菜打汤底下去熬煮的。 小菜更是精致,十来样不重复,还都盛装在颜色相衬的小碟子里,素鸡干丝、凉拌黄瓜、炖煮花生……小厅的圆桌就这样被摆得满满的,宛如一桌子艺术品,要是有手机,她九成九会大拍特拍,这实在太吸睛了。 送上来给她使用的碗筷也是精品,瓷白的碗小巧圆润,如玉般光滑,端在手里却不觉烫,一双玉石筷子白中透绿,顶端还依着本身的色调雕上了兰花相衬,华贵程度令她咋舌。 她到底是被什么样的土豪给救了? 没理会她心里的千万个问号,素心替她盛了七分满的白粥,又将几样离她较远的小菜各挟了一筷在白瓷小碟上,放到她面前,让沈香宁根本用不着伸长手就能吃到每一样菜。 她发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瞧商子期面前空空如也,不由得出声问道:“你不吃点?” 她一个人哪吃得完这一桌,虽说吃不完多半也是打赏下人没错,但他就这样在旁盯着自己,让她怪不好意思的。 商子期饮食作息向来规律,稍早已用过饭,现下自是不饿的,照理来说他也不该与沈香宁同桌用饭,但平时总谨慎行事的他,此刻却是不怎么想离开沈香宁,只为不愿错漏她所说的任何一句话,又或是她瞧向自己时那一派干净单纯、无所畏惧的眸光。 所以当沈香宁开口,他立即招手让素心备上自己的碗筷。 毕竟是自个儿的船只,身旁的随侍、丫鬟,甚至是船上的舵工都是精心挑选过的,人人口风都紧,只是伴着沈香宁吃顿饭,两人并无什么不轨之举,实也无妨。 商子期难得替自己找了一个借口,亲切地陪着沈香宁吃了额外的一顿饭,也幸亏粥饭多是汤水,浅尝几口只当是用了点心,不致于饱月复过度。 相较于他,沈香宁可谓吃得欢快,不管是炖透的花生,还是新鲜爽脆的黄瓜,每一道小菜都令她赞不绝口,粥亦是盛了两碗有余。 素心不可思议地瞧着沈香宁放开肚皮猛吃,心里完全把她假意落水想勾引主子的一丁点可能性抹去。 哪个蠢蛋会派这样一个不知装出闺秀模样的吃货来引诱主子?那一定是傻了! “啊……吃得真饱,谢谢招待。”沈香宁笑咪咪地放下碗筷,觉得空空如也的肚子温热许多,浑身上下也有了力气。 “不用客气。”商子期虽没吃多少,但光瞧着沈香宁毫不介意与他同席用饭,还吃得如此开心,他埋藏在心底的那些陈年旧伤疤竟被不着痕迹地抹平了不少。 自他懂事以来,不知有多久没这样轻松自在地坐下用饭了,毕竟不管是在家中、还是外头其他地方,他的长相都是招人侧目的,以至于他多半时候都是独自吃饭,鲜有人陪。 当然,布菜的丫鬟小厮可不算,他们毕竟身分有别,不可能与他同桌。 “说起来真不好意思,我还没请教你尊姓大名。” 沈香宁瞧着素心素水伶俐地收拾满桌残肴,不一会儿又端上清香的茶水与果干糕饼等小点心,而商子期还亲切地询问自己是否合胃口,本想正式道个谢,却发现自己根本就还不晓得恩人姓啥名谁。 “在下姓商。”商子期语音微顿,又道:“名唤子期。” 素心面上不显,心头却是一惊,主子一路行来只言自己姓商,从不以真名示人,怎么却对这姑娘如此坦白? “多谢商爷出手相救,在此先谢过了。”沈香宁起身向商子期福了福身。 “沈姑娘不必如此多礼,救人之事本是应当。”商子期微笑着重新邀她坐下。 “即使应当,救与不救还是在人。”沈香宁对这个丝毫没什么架子的美人哥哥感觉挺好的,想想他方才的问题,便直言道:“我家住在柳州水关县,家里经营香料生意,亲娘早逝、父亲再娶,后娘生了两个妹妹,三个女人总视我为眼中钉。” 耸耸肩,沈香宁吐出无奈又惊人的后续,“这回落水,是因众多香料商行邀约游船,两个妹妹就趁着船上人多时将我撞落。” 这种家宅阴私事屡见不鲜,实在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妳家中父亲对妳不管不顾吗?”商子期听着有丝同情,这境遇跟自己比起来丝毫不差啊。 “我爹哦……”沈香宁没辙地一摊手,“他呀,做生意很精明,对女人的手段跟见识却浅薄得可怜,加上我那后娘跟妹妹们笑里藏刀的功力根本无懈可击,所以至今依然毫无察觉。” “这样听起来……她们如此加害于妳并非第一次了?” 还真是熟悉的流程、熟悉的反应,这小姑娘的家宅事与他根本如出一辙。 “呵呵,自然不是第一次,若你把我送回家,我敢跟你打包票,这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沈香宁懒洋洋地拈起一块桂花糕,中间还夹着桂花蜜,让她吃着心情大好。 “听妳所言,倒叫在下不知如何是好了。”商子期苦笑一声。 “所以我才说,要送我回家不如别救我。”沈香宁重重叹了一声,“不过,你哪会知道我家那堆破事呢?所以你别放在心上,横竖没有人是想早死的。” “可我无论怎么听,都觉得妳似乎不眷恋性命。”商子期不得不说,沈香宁这话根本就没有安慰到他。 “因为老是要提心吊胆过日子,让人感觉很郁闷啊……”沈香宁说着,边用素水递上的帕子抹了抹指尖沾上的糕饼屑,边用哀怨的眼神瞧着商子期,“我这么说好了,她们还曾经对我下药,让我睡死,然后放火烧我房间,企图造成我逃不出来而被烧死的假象,好在家里有个跟过我娘的忠心嬷嬷奋不顾身救了我,只是她也被烧伤腿脚,让我不得不重金酬谢她后让她回乡养老……我身边越发没人能信、越发睡不好觉,你懂那种感觉吗?” “我懂。”商子期几乎是毫不考虑地点了头。 他坚定的眼神与丝毫没有怀疑的眸光,让不抱期待的沈香宁有点错愕。 他是安慰自己,还是真懂? 沈香宁正质疑着,冷不防商子期又开了口,“镇日担忧受惊、成天活在恐惧之中,却又投诉无门,大略就是这样的日子,而且还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他音调原是带丝清冷的,可如今竟渗入了一丝微微的哀恸。 “呃……”沈香宁没想到商子期能够把自己过往那些年的日子描述得如此贴切,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话。 确实,她是曾有这种不堪回首的日子没错,不过那是指原主。 一年多前,也就是那母女三人放火想烧死她的那一夜,原本的沈香宁的确如她们所愿,被浓烟呛死了。 而她这个孤身一人多年的宅女正好染上肺炎,就这样一命呜呼,醒来时竟发现自己不在天堂也不在地府,而是穿越到了这个她从没听过的大燕皇朝。 由于身躯还虚弱,当时她被迫躺床一个礼拜,原主的记忆也在此时逐渐被她接收,让她有了适应的时间。 只不过当她终于面对自己回不去现代的同时,也不得不为自己这新身躯的将来担忧一把。 这什么家庭啊?她是灰姑娘吗? 不得不说,原主的怯懦性情不要说后妈跟妹妹了,连她这个借尸还魂的人都想拿平底锅打她啊! 明明父亲虽未察觉真相,但待三名女儿向来一碗水端平,从不偏心,可原主被欺负却也不敢诉说,只知道躲在房内避祸,生生拉开了自己跟父亲的亲情不说,也让看准她不敢告状的继母跟妹妹欺负得更加肆无忌惮。 不过那都是原主,换成她,她可不依。 即使古代不比现代方便、开明,她无法轻易离家自立门户,但关系到生命安危的事她可忍不得。 她是现代宅女,要她龟缩在后宅不跟那三个女人打照面,没问题,可想加害她?门都没有! 所以在病愈后,面对原主妹妹们与继母的恶意使坏,她是能反抗则反抗,能告状绝不闭嘴,即使众人都质疑怎么她大病一场后脾性就变了,她照旧捍卫自己的权益。 几个月下来,继母跟妹妹们大概也发现了,她病好后变得不容人欺负,加上沈杰也没少教训她们三人,因此便收敛了不少。 正因如此,尽管这回游船得跟继母、妹妹们同行,但她还是跟出门了,毕竟穿来古代成了黄花大闺女,平时轻易出不了门,能有机会见识外边风光,说什么她也不愿放过。 要不是这样,那两个妹妹也不会有机会再度对她下手,怪只怪她觉得日子都平静几个月了,就以为她们收手了,殊不知恶人从来不会停止为恶。 摇摇头,沈香宁甩开懊恼的思绪,重新打量起商子期。 这男人对她的情况了解得如此透澈,船上的吃穿用度又都是极为华贵的,想必他背后也有个类似的家庭吧? 想想,沈香宁不由得想替他掬一把同情之泪。 毕竟她穿过来才一年多,但商子期这外貌少说也有十八、九岁,一想到他过着受尽欺负的日子十几年,她就觉得好舍不得。 “你是不是跟我一样啊?”自行脑内补完商家后宅各种勾心斗角的戏码后,沈香宁收了收心神,小心翼翼吐出问句,就担心勾起美人哥哥的伤心往事。 “可以这么说。”商子期那双素白若银丝的好看眉型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下。 果然是被欺负了!沈香宁在内心倒抽一口气。 这家人是脑残还是病得不轻?看看商子期这标准的白子外貌,放在现代根本神仙颜值,这种皮肤女敕到零毛孔、透红如宝石的双眼,完全是浑然天成的无双美貌,到底谁舍得欺负他! “我同妳一样,亲娘去世后家中进了后娘,亦有了弟弟,即使爹待我们公平,对我的外貌也较能接纳,但后娘母子总是盘算着要争名夺利,是以表面和乐融融,私底下却视我这长子为眼中钉、肉中刺,更为了想除掉我使上许多肮脏手段,因此我待在家中并不安宁。”商子期简略地叙述了一遍自己所处的境地。“说来也算是缘分,因为我外出游历兼避祸,才得以救了妳。” 不同于素心或是成浩对沈香宁还保留着某种程度的怀疑,商子期倒是对于她的遭遇感到相当心疼。 平时由于身分之故,商子期向来对人抱持着防心,可在见到沈香宁望着自己的眼神后,说他是私心也罢,他万分希望沈香宁只是个普通的商户姑娘,而不是怀抱心机接近自己的暗杀者。 “话不是这么说,我生平无大志,还是个连将来的婚嫁对象都作不得主的丫头,家里情况又那样糟心,真淹死也就算了,哪像你有这张谪仙般好看的脸蛋,能让人看到目不转睛。而且你还是长子呢,只要撑下去,家业就是你的了,要我说的话,既然你后娘跟弟弟都是专耍阴私手段的,那么你说什么也要护住家业,绝不能分给他们那些没良心的豺狼,不然九成九被他们败光!到时候靠你们家养活的人该怎么办?难不成都叫他们喝西北风?所以你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撑到底!”沈香宁边劝说边皱起眉头,说得义愤填膺,一副完全站在商子期这边的反应。 素心听得咋舌,虽说这是实情,但这小姑娘说得也太坦白了点,尤其现下还是在主子跟前。 倒是商子期听着禁不住失笑,他身边不乏力劝他努力保住地位的人,但话里前后为的都是权势、名声,却从没有从这样的角度看待此事。 但就如同沈香宁所言,商家在京城根基极深,光是名下铺子就遍布大燕各州,所雇佣的人数更是数也数不清,倘若真交到了私心满满的继母与弟弟手中,确实有可能让百年家业止于这一代,到时候那些忠心商家一辈子的人岂不是真要沦落为奴为乞…… 商子期按在膝上的手掌不自觉地加强了几分力道。 “呃……我是不是说过头了?真是不好意思,我这人说话时常不经大脑……”沈香宁见商子期一声不吭,不由得缩了缩肩膀。 真糟,也不知道人家家里情况就胡乱批判一番,会不会惹得美人哥哥不开心啊? “不,妳说得没错。”商子期松开手指,长吁一声,“只是我这脑袋或许比妳更不好使,竟未能考虑到这些。” 即使不要滔天权势、不要富贵,只求顺畅平安、尽己之责,好好走过人生,但自他出生起,责任便已落在他肩头,又岂是一句不想争权就能全然抛下的? 相较之下,这小姑娘倒看得比他长远透澈了。 素心听得差点没翻白眼,她聪敏机智又全才的主子哪时脑袋瓜不好使过了?这一定只是客套话。 “才不呢,好歹你也平安活到现在,还知道要出门避灾躲祸,这就很聪明了,那像我只能困守家中。”沈香宁连连摇头。 啧啧,美人哥哥就连哀愁时的风情都比常人还要迷人三分,看得她都心疼了。要不是她这具身躯还小,就凭着前辈子的年纪,她肯定商子期应该唤她一声姊姊。 “妳倒是净夸着我。”商子期轻咳一声,转了话题,“说来有一事令在下相当好奇,但不知是否当问……” “你问啊,我没什么好藏的。”沈香宁见他不再纠结,笑咪咪地道。 呵呵,想问什么姊姊都能回答你! 没办法,谁叫她前辈子别的兴趣没有,就爱追剧,而剧中演员不是男俊女美、就是男美女俏,久而久之看美人就成了一种嗜好。 “妳……不怕我这样貌?”商子期凝神细细望着她,像要看进沈香宁的心里去。 “你这样貌?”沈香宁眨眨眼,纳闷道:“你的长相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三只眼或血盆大口。” 虽然三只眼她大概也不怕,谁叫这年头奇幻片很多,额上多长只眼睛真不算什么,每回饰演二郎真君的演员不都是帅到无法无天?而且在她看来,商子期这张脸不长对精灵耳真是可惜了…… “妳不觉得我这肤色、发色、眼睛——”商子期很肯定,沈香宁不仅没有害怕,反倒有丝着迷。 “你很美啊!”沈香宁毫不客气地截了商子期的话,“又俊又美,人家说秀丽无双、谪仙下凡,还有那个什么不食人间烟火、仙气飘飘,指的一定就是你这样的长相。” 她在现代可看过不少白子模特儿,哪个不是宛如童话精灵般优雅秀美,又或是仙气逼人,她完全不懂商子期的长相有什么好怕的。 不过仔细想想,古人毕竟对白子并不了解,不明白这只是缺少黑色素造成的现象,若说会惧怕也不是不可能。 “再说,民间偶尔也会出现通体雪白的鱼、鹿之类的飞禽走兽,那些不都被称为祥瑞之兆?人人都说相貌特异必有大任、必成大事耶,怎么轮到你却不一样了?” “那是飞禽走兽,可我是人哪。”商子期苦笑一声,霎时两瓣薄唇弯出了一个揪心的弧度。 呜哦哦哦!姊姊的小心肝要碎了! “那是他们不明白你是什么样的人!睁眼瞎子不理也罢,我偏要说你是祥瑞!”沈香宁差点没冲动地伸手给商子期抱抱安慰一下。 对!说得没错! 素心在一旁听得频频点头,她早想这么说了,奈何她是丫鬟,这样说那群贵人可是大不敬,只能忍下来,如今沈香宁这句话真是说进她心坎里。 就凭沈香宁这样有眼光,她可以无视她老是用痴迷眼神看主子的举动。 而商子期原有的那一点伤悲,因着沈香宁的这反应,竟在瞬间被抹消得了无踪影,让他不自觉地逸出笑音,不是客套而虚应的表面笑容,而是发自心里感到愉快的那种。 他好久、好久没有这样笑了…… 听着他的笑声,沈香宁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呵,美男子笑起来就是不一样,原来这世上真有神仙等级的颜值啊……瞧瞧商子期,笑起来真是风情万千、魅惑众生,看着都觉得好幸福啊。 毕竟自幼受着严格教养长大,商子期虽是久未有过如此发自肺腑的愉悦感,但还是很快敛起了过度外放的情感。 “这么说起来,也难怪妳这点年纪便如此多灾多难,毕竟自古红颜多薄命,倾城红颜总招妒,折寿似乎也是常理。” “嗯?”沈香宁先是愣了下,尔后才突然涨红了脸,有些羞涩地扫了他一眼,细着音调问道:“你……你的意思是,我算得上倾城红颜啊?” 她穿越过来后,是有照过闺房内的镜子没错,也知道原主这身躯养得极好,肤细娇女敕,脸庞小巧,瞳若宝石,唇若花灿,生生就是个美人胚子,也难怪两个妹妹总爱想办法弄花她的脸,毕竟对照组摆在那里,谁美还瞧不出来吗? “就如同妳坚持我是祥瑞之兆一样,我也能坚持妳是有着倾城之姿的如玉美人吧?”商子期柔音扬起,听得沈香宁只能点头。 你想坚持什么姊姊都同意啦!谁叫你美! 商子期自是不知沈香宁在内心以长辈自居,只是兀自欣赏着她的小女孩娇态。 初时与她交谈,原以为她是个有些大剌剌的直爽性情,哪晓得居然也有如此羞怯神情,尽管她年岁不大,但稚气与成熟眸光交错,却也勾勒出另一番惑人的俏丽风情。 因着身分尊贵,商子期早已习惯众多不同脾性的闺秀们在自己眼前打转,只不过巴结他的人多,真心相待的却几乎没有,而且心高气傲、性情骄纵者不在少数。 更令他头疼的是,这些女子虽然表面上佯装着想要亲近他,但眼神里却又明显地透露出恐惧或轻蔑,对于他异于常人的外貌总是多有排斥,像沈香宁这般与他能闲话家常、相处自然的女子,他可说是有生以来头一遭遇上。 会不会……这世上就沈香宁一个女子,能够如此轻松地与他相处,毫不害怕? 一种没来由的担忧,突地攫住了商子期的心口,闷得令他蹙起眉心。 过去,他从不在意是否能遇上一个可以接纳自己的人,可现在,他却在乎起了沈香宁的去留。 人就是这样吧,正因为从不抱期望,所以当希望出现在眼前,才会使他生出了想要紧紧抓住的心思—— “我暂时回不了家吗?” 沈香宁听到这消息已是隔了两日后,她眨眨眼,瞧着眼前依旧美得不可方物的商子期,心里没有什么不安,倒是尾音因为不可抑制的喜悦而上扬几分。 “妳倒是高兴。”商子期禁不住苦笑出声。 “欸,都说了我那后娘她们……”耸耸肩,沈香宁无奈道:“如果有人让我心心念念,我自然迫不及待想回去,问题是没有嘛。” “至少妳爹应该还是担心着妳的。”商子期摇摇头,劝道:“为了妳爹,还是该回去陪陪他。” “你说得也没错啦……”沈香宁委屈地扁扁嘴,到口的反驳吞了回去,“那好吧,你大概什么时候要送我回去?” “船要逆行而上太花时间,因此需要绕河而行,少说也要个把月,只能暂且委屈妳多留几天。”商子期客气道。 说实在话,他是不介意留沈香宁多住些时日的,而且尽管成浩力劝他将人送往岸上的城镇住上一段时日比较妥当,他却因为自己的一番私心拒绝了。 “你知道我不介意晚点回家的。”沈香宁连忙摇头,“你这船住起来可舒服了,说什么委屈,我倒觉得是我占便宜了,再说你连衣裳都替我准备了,再觉得委屈我要被雷劈了。” 刚走进门的素心听着这回答,不由得闷笑一声。 两日下来她跟素水轮流侍候这沈家姑娘,也发现了她就是个心直嘴快的性子,实在不可能是府里那位派来的奸细,所以对她的防备也就松懈了几分。 “咳,总之在下已让人去打听沈家人如今在何处,毕竟总要让妳爹晓得妳尚在人世而且相当平安,而柳州水关县离此处甚远,要送妳回去也得花费些时日,因此妳就安心住下吧,当是游船赏景便是,倘若有需要添置的尽管说,船停靠时上岸采买就成,如想游览岸上风光,我也能带妳四处走走……” 商子期霜白的肌肤几乎藏不住任何的情绪反应,越说他颊边那抹薄红泛得越开,淡如雾玫瑰粉,衬得那抹白更加鲜明。 他说得合情合理,只是真要送她回水关县,派人送她上岸,再用马车载她回去便可,何须大费周章的用船绕道而行? “你是不是待我太好了啊。”沈香宁不由得惊叹起他的细心体贴。 美人哥哥……不对,应该是美人弟弟真是人美心善,什么都替她考虑好了。 “那是应该的。”商子期听着,颊边的粉红色调泛得更深了些。 沈香宁没听出来他暗藏的私心,倒是解了他的尴尬。 素心站在一旁,看得下巴差点掉下来,她跟着主子好些年,真没见过主子在哪位闺秀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你,长这么大我还真没出过远门呢!” 这话倒不是在跟商子期客套,而是沈香宁穿来一年多一直被迫关在深闺,真正做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回游船算是头一次出行,没料到就出了意外。 不过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瞧她这不就赚到了美人弟弟的关怀吗? 既然这样,再客气就显得矫情了,她就大方享受吧,顺道给美人弟弟灌输一下白化症不是罪、不是异常,让他对自己的外貌有信心点,就当是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了。 “既是如此,妳白日里倒可到甲板瞧瞧,两岸山水美景相当迷人。”见沈香宁一脸开心,商子期也稍稍减轻了私心带来的罪恶感。 两人就这么谈论起接下来的水路会经过的城镇,有什么样稀罕特产、惑人美景,让商子期度过了难得愉快的午后时光。 第二章 牡丹王前试身手 沈香宁觉得自己真够好命的。 在商子期的船上,她不用天天跟后娘她们三人面对面,甚至没有人会吵她起床,总是让她睡到自然醒,然后素心或素水就会过来替她更衣、梳头、摆早饭。 早点的花样几乎不重复,除了白粥、小烙饼这两样主食是日日供应以外,其余的配菜那是天天换,甚至每日都有现捕的海鲜可吃,让她都有种自己住在皇宫的错觉了。 而且,也不晓得商子期究竟什么来头,这艘船大得不象话,航行起来平稳如在地面上行走,丝毫不觉颠簸,要不是窗外河景不断变换,她都要以为自己其实是待在陆地上了。 既然好吃好睡,沈香宁的身子自然很快就恢复了,甚至觉得精神比起过去都要好。 这日商子期在甲板上摆了凉伞、茶点,邀她一块儿欣赏两边的山林美景,沈香宁自是乐得赴约。 “这一带是骥州领地,境内多山川,两岸经常是高岭夹道,树林葱郁、时有鸟啼。”商子期一边让素心上茶,一边替沈香宁介绍着。 与她相处数日,他也约略模透了沈香宁的脾性,她性子活泼开朗,喜欢赏花赏景、看话本,举凡漂亮美丽的事物她总会多看几眼,偶尔听闻他提及各州人文轶事,她也会听得津津有味,甚至与他畅谈天下。 商子期从来没有能这样随意谈天的平辈朋友,竟是不知不觉地迷上了这样的感觉。 “哗……这满片的绿意,看得人心神舒畅呢。”沈香宁之前生活在都市里,放眼望出去,除了公园偶尔有点绿意,其余都是水泥丛林,穿来大燕后又足不出户,是以头一回见到如此浑然天成的自然景观。 陡峭山岭布满浓绿树林,枝头一个劲儿地往外乱窜,疯狂生长,抬头往上仰望而去,只见天空被推挤成一道窄缝,透着格外显明的蓝,间杂点缀几抹彷佛是撕碎的棉花般的云朵,恰到好处地遮去过于刺眼的阳光,令她不由得瞇起了眸子,看得入迷。 “再往前便是马背县,因境内坡地起伏极大,远看宛如万马奔腾卷起沙浪,故而得名。”商子期嘴里介绍着正要前往的地域,眼神却是不时地往明显一脸享受的沈香宁脸上飘去。 “真是有趣的名字,从船上这边能看到吗?”沈香宁好奇道。 “马背县有良港两处,沿岸船舶往来繁多,帆面满布,经常遮蔽视线,恐怕无法一眼望见它的地势。” “真是可惜了。” 沈香宁原是随口一叹,哪知商子期却是听进了心里。 “不过,三月正是花市最热络的时期,马背县的牡丹闻名大燕,可不输给它的独特地势,若妳想下船散心,倒是时候。” 沈香宁先是回头露出晶灿闪闪的眸光,然后又突然有些羞涩地敛了秀眉。 “商爷该不是怕我失望,才……” “让娇客失望岂不是有失待客之礼?”被看穿心思,商子期也不回避,倒是大方承认。 他这般直白,倒叫沈香宁一下子臊红满面。 冷静、冷静,这意思不过是在讲他不想招待不周而已。 沈香宁佯装不在意地伸手朝自己面上搧了搧风,这才跟上了话题,“真这么有名的话,不去看一眼就浪费了,那……商爷也会去吗?” 她知道商子期很在意他的外貌,也因为她对他的长相毫不排斥,对她很是亲近,如果要上岸的话……就不晓得路上的甲乙丙丁等路人会怎样对他指指点点了。 “如果沈姑娘想一览马背牡丹的风采,在下自是随行。”商子期当然不放心沈香宁只身下船,再者他也好阵子没上岸了,四处走走也是好的。 “那我们就一块儿去花市长长见识吧!”沈香宁见他应得干脆,想来也是闷坏了吧。 总之不管路人怎么看,她都力挺他到底,一定会全程陪着他的,这样应该多少可以给商子期一点心理上的安慰吧。 “好。”商子期随即招来成浩,低声吩咐了几句。 成浩虽有些意外,看向沈香宁的眼神也多了分警戒,但还是依着主子的吩咐办事去了。 很快的,大船停靠在码头边,沈香宁看着岸上人来人往热闹至极的景象,不由得吃了一惊。 看来商子期说这儿港口出名可不是假的,瞧这儿停泊进出的船只起码数十艘,码头上前来查货的官吏、运货的板车、往来的人潮更是密密麻麻,但现场却一点儿也不混乱,甚至可以说是井然有序,着实让人佩服。 “沈姑娘,请。”素心不知何时取来一顶帷帽,珠白软纱缀上精致小巧的银珠,恰恰覆住她的双肩,一身鹅黄窄袖短襦衬着胡粉色的裙子,边缘的撒花是鹅黄的迎春花,令她整个人看来宛若被包裹在落了晨露的花丛之中。 沈香宁知道自己现在这张脸皮生得美,也乐得遮掩起来省麻烦,只是她正想感谢一下商子期想得如此周到时,才发现从船舱换了衣裳出来的他也戴上了帷帽。 不同于她一身的柔软粉女敕,商子期穿着多添一分清冷气势的银纹鸠灰色直裰,箭袖镶着祥云纹,腰间简单地系上莲纹玉佩,若是不戴帷帽,肯定仙气飘飘,可一戴上了,他姣好的面容便这么隐昵在白纱之后,少了仙人气息,倒多了分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见到商子期这般打扮,沈香宁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人家十几年来都这样过,自然有一套对应路人侧目的方法,倒是她大惊小怪了。 “走吧。”商子期自是不知道一顶贴心的帷帽就让沈香宁脑子里有着千回百转,仅是领着她带了素心与两名随侍下船。 码头的人潮众多,却也没有那不长眼的人敢来招惹两名一身锦衣的贵人,在随侍的开路下,一行五人很快便穿过人群,随侍觅来马车,载着众人直奔最近的城镇而去。 马背县椒城三月、六月皆有大型花市,又有当地贵人、富商举办大小不一的赏花会,人人都以拥有顶级牡丹或是植栽珍稀花卉的漂亮园子为傲,算得上是椒城一大特色。 “哇啊,果然到处都是花,而且不管男男女女头上都簪花,还真是一片花海!”沈香宁兴致勃勃地到处看,惹得素心直想拿条腰带拴在她腰上。 “这是习俗,簪花有各种意义,像是求平安、求财富,或是……”商子期语音一顿,没把最后那句说出口,毕竟求姻缘是永远与他这个妖异相貌无缘的事情。 “哎,其实那些我觉得都还好,重要的应该是求快乐。”沈香宁开心地在诸多挑着花沿街兜售的小贩之间打转,看着铺在竹筛子上的各色花朵,喜孜孜地道。 “求快乐?这是为何?”商子期失笑。 “求平安抵不了天灾人祸,求财富活着惹人觊觎死了带不走,唯有快乐这回事是自己的,谁也抢不走。”沈香宁停下脚步,作了个深呼吸,空气中飘散着花香,忽而浓烈忽而清雅,令她迸出了开心的笑容。 商子期失神地瞧着她藏在帷帽下的面容,从她悦耳的笑音,他知道她是高兴的,而那份心情是他失去很久,或者该说从来没有过的…… “来,这花给你。”沈香宁笑咪咪地朝商子期招招手,示意他弯腰,然后把一束小白雏菊簪在他的帷帽上。 “爷……”素心很想吐血。 刚才沈香宁在小贩身边东看西瞧,最后看上这束随处可见的小白花,也只要一个铜子儿,她便替沈香宁付了帐,哪晓得她买了不是自个儿用的,居然就那么往尊贵的主子头上插! 凭主子的身分,即使是簪上椒城最有名的金丝牡丹都不为过,这姑娘居然……居然…… “这有祝愿愉快的意味,你就戴着吧。”沈香宁假装没看见素心翻白眼的表情,仅是兀自对着商子期说明。 说起来,雏菊的花语还有很多,像是幸福、和平、希望……她觉得这些商子期都很需要,而且不怎么醒目的小白雏菊簪在他头上不会太招摇,所以她才选这个的。 “承妳吉言。”商子期挥退素心,示意她不用取下。 过去,对于这些略有迷信嫌疑的玩意儿,他向来是不信的,可是沈香宁给他的这花,倒确实起了作用。 以往他上街多半是匆促掠街而过,几乎从未多加停留,为的自是不想招人侧目,所以他从未享受过现下这份看来平凡却美好的时光。 可如今……他不得不说,簪花祈愿的习俗或许还是颇有用处的。 没被商子期嫌弃让沈香宁心情大好,她笑呵呵地指着前方一处人潮颇多的地方问道:“咱们也去凑个热闹吧?” 商子期不置可否地跟上她的脚步,一边给沈香宁介绍椒城其他特色,目光也不断地往街旁的摊子上一一扫去。 他也想送花给她,可什么才合适?她会喜欢什么样的花? 分神之际,几人来到一处园子入口,听得门口那小厮说明,此处是陆姓富商的百花园,里头栽满各式珍花奇草,还有许多远自外地移栽而来的稀有牡丹,今儿个正逢花市佳期,故而开放给一般人进门欣赏。 “欸,还有这么慷慨的人啊,咱们进去看看好不好?”沈香宁听得来了兴致,忍不住转头问向商子期。 “主随客便。”商子期扬起一抹浅笑。 “那我就不客气了,来来来,跟我走。”沈香宁也不矫情,她伸手勾住商子期垂落在帷帽侧边,以金丝银线交错编织垂在身侧的一簇流苏,笑着指向前边。 这古代就是麻烦,即使是夫妻,在外牵个手也能惹来非议,所以她才想出这招,不然这园里人这么多,走散了她找谁哭去。 “沈姑娘,这样不妥……”素心不赞同地拧眉,只是话语尾音方出口,商子期已抬手拦了她。 “无妨,你们跟好。”与沈香宁这般亲近,还是上回她昏迷后刚醒来时,而今能与她有那么点小小的亲昵举动,他已无再多奢求,更遑论阻止。 横竖他俩都戴着帷帽,不会有人发现他们的身分,便是有什么不妥也无妨。 毕竟,唯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有自己与常人无异的感觉,因着沈香宁毫无顾忌的亲近,他总是只能感觉到冰冷的心终于有了那么点温暖…… “商爷,这边!” 沈香宁轻巧地钻过人群,带着商子期挤进了百花园,路上行人众多,人人都将视线停留在各种花卉上头,倒真没什么人有闲功夫往他们俩瞧来,让商子期得以享受一段轻松愉快的时光。 只是,他这主子难得放宽心享乐,身后跟着的三个人却是半分都不敢松懈。 “素心,真没问题吗?”自年少便被训练成随侍的商华一边盯着主子,一边往前凑到素心身边探问。 “爷就是不让咱们插手,能怎么办?”素心啧了一声。 “依我瞧,爷高兴做啥就做啥吧,毕竟平时可没有哪个小姑娘在见了爷之后还能不惊吓甚至喜欢亲近他的。”跟商华同期接受训练的商英向来多话,听闻两人对谈,立刻过来搭话。 “商英,你能不能话少说两句,多长点心眼?”素心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 “我又怎么了?我这不是说实话吗?”商英模模鼻子,觉得无辜。 “你忘了成管事吩咐过什么了?”商华啐了声,抬手往商英肩头一敲。 “我知道,他一直怀疑那黄毛丫头是府里那位派来的不是?”商英耸耸肩,颇不以为然,“要我说,那是不可能的事,怎么看都不像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谨慎点。”商华叮嘱着。 “她确实就只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小姑娘。”素心吁出一声长叹,“就因为这样我才担心。” “爷都不操心了妳操什么心?”商英溜到素心身旁,打趣道:“莫不是妳看上咱们爷了……” “狗嘴吐不出象牙!”素心使劲往商英手臂上拧了一记。 “要命!妳下手也不知道轻点!”商英痛叫一声。 “你皮粗肉厚,我看应该叫素心下手重点。”商华不咸不淡地横插一句,话里净是没什么良心的补刀发言。 这府里只要待得够久的人都晓得,素心对主子忠心的程度堪比亲娘照顾亲儿子,满心的捍卫为的可不是什么肤浅的男女情爱、妄想攀上高枝,而是比性命还重要的遗愿。 据说当年素心还是个七岁丫头时,跟娘亲为了逃避水患,一路往京城逃,想要投靠远亲,哪晓得亲戚已故,她的娘亲因长途跋涉,身子不堪负荷而生了重病。 想当然耳,她们娘儿俩哪来的银子看病? 最后素心拖着还有一口气的娘亲委身郊外破庙,白天给人打零工赚两个馒头,然后依着附近好心的赤脚大夫的指点,四处奔波摘点药草煎成汤药喂给她娘亲,一大一小就这么糊里胡涂过了一段日子,好不容易她娘亲的病情才有了点起色。 说来也是素心跟商子期都命不该绝,某日年岁尚轻的商子期外出时遭遇贼人袭击,被几个随侍护着逃躲至破庙里,当时场面混乱,素心娘亲见到一个半大孩子被人追杀,不舍之下竟是以身相护,替商子期挨了一刀。 素心见到娘亲被砍伤,二话不说便举起平日用来割药草的生锈匕首狠狠往那杀手颈后刺了下去,两人就这么阴错阳差成了商子期的救命恩人。 事后商子期火速将素心母女带回府里,找人治伤照料,经常不顾旁人阻止,衣不解带地亲自守候在床榻旁,可惜她娘亲不过一个多月便去世了。 临去前她交代素心,商子期看似妖异却心善,要她切莫怪罪于商子期,会相遇便是有缘,商子期又待她们娘俩亲善,要她日后多看顾着点这个自己救过的孩子。 于是在葬了娘亲后,素心很干脆地拒绝了商子期想送她去好人家作为养女的提议,而是拚死经过不少训练,成了他身边最忠心的丫鬟。 也因此,素心别说对主子有什么男女之情了,说她是主子身边的女乃娘还比较贴切。 “是是是,反正每回都我说错话行了吧。”商英没辙地一摆手,身形一闪便不见踪影。 知道他换个地方看顾主子,商华没阻止,仅是跟素心一左一右继续跟上商子期的脚步。 “话说回来,妳不担心那姑娘的来历有问题,那又是担心什么?”商华拉回了话题。 “我是担心爷动了真心。”素心目不斜视地盯着人群里的那抹清白身影。 “依爷的身分,动真心也没什么问题吧?身分不够就抬进府里为妾,身分够就更好谈了。” “你说得轻松,当府里那位不存在?她巴不得爷早点死,又怎会容许他娶妻纳妾开枝散叶?”素心啧了一声。 跟在商子期身边这么久,她又怎会不希望主子能顺利找到个知冷知热的贴心枕边人,可问题是主子家里情况不同一般啊…… “也是。”商华迸出叹息,“咱们爷还真命苦。” 商子期自是不知自个儿的随侍跟丫鬟居然操心起他的终身大事来,他一路跟着领头的沈香宁左看看、右瞧瞧,将满园子的珍稀花朵都品评了一遍。 “这百花园果真不负盛名,想得到的花都有,想不到的也有。”沈香宁心满意足地伸了伸懒腰,找了个不惹人注目的角落斜靠在围栏上休息。 他们绕着这座大园子走了一圈,为了看遍每种花,还来来回回重复走了不少路,如今腿都酸了。 “确实挺多。”商子期淡笑道。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在宫里跟自家府邸里看过更多,但那些花再美、再珍稀,却都没有今日来得让他满足。 以往站在那些珍贵的花卉前,他脑子里想的净是些糟心事,但今天那些烦恼彷佛在一瞬间消失殆尽,只余下沈香宁银铃般的笑声。 “不过,我总觉得这百花园里的牡丹品种并不多,就只看到黄的、红的,我记得牡丹花颜色很多啊。”沈香宁有些失望地左右张望了下,想看看还有没有被自个儿遗漏的角落没发现到。 都说马背牡丹冠天下了,怎么却没见着多少? “那是因为百花园的主人将少见的牡丹花都移到水池再过去的那座凉亭了。”商子期长指一伸,往远处指去。 “商爷怎会知道?”他们俩明明都一块儿行动的。 “方才听路过的人聊起。”商子期笑道:“就不知妳是否还有力气走过去?” 以一个小姑娘来说,沈香宁委实相当有精神,不像他平时遇过的贵女,几乎都是走不到一刻钟便喊着腿酸。 “有,怎会没力气?特地下船就是想看牡丹啊!”沈香宁弯下腰去,隔着长裙伸手往小腿上胡乱揉捏了几把,随后便重新站了起来,指着凉亭笑道:“走!出发!” 商子期瞧着她的举动,心里有那么一瞬间竟升起想替她按揉双腿的异样念头来。 霜白的颊不自觉地染上绯红色调,商子期此刻庆幸自己戴着帷帽,否则还真不晓得如何遮掩自己这张稍有情绪波动便能一窥究竟的脸孔。 匆匆跟上了沈香宁的脚步,商子期在心里轻叹,不过跟她相处数日罢了,他的心思却屡屡被她勾动,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啊…… 沈香宁不知道自个儿给商子期的内心带来多少骚动,她只是一心一意地惦记着各色牡丹,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凉亭,只见附近早已挤满人潮,还有不少人在空地上试拉大弓,看起来颇有架势,但着实不像是来赏花的。 “这怎么回事啊?牡丹花呢?怎么都是群在练弓箭的汉子?”沈香宁纳闷道。 他们是走错会场吗? 商子期略一抬手,商英立刻不知从哪儿飞跃而下。 “爷,牡丹花都集中在凉亭内,园主有意让人比试,奖品正是今年的牡丹王。”商英刚才早把消息打听过一遍,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牡丹王?那是什么?”沈香宁耳尖地凑过来。 “据说是少见的牡丹品种,细心栽植三年也就只得这么一株。”商英细细解释。 “哇,这么珍贵,舍得拱手送人?”沈香宁咋舌,她真心不懂这些富贵人家在想什么。 “有时候,这只是为了替自个儿的商铺打响名声罢了。”知道沈香宁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外界许多事想必不了解,商子期遂好心代为说明。 “哦……就是所谓的活广告嘛。”沈香宁自言自语道。 “活广告?”商子期纳闷地瞧了她一眼。 “呃……就是活生生的宣传!”沈香宁干笑着转移话题,“是说,既然三年才栽出一株,一定很美,我们快进去看看吧,晚了说不定就变成别人的,看不见了。” 商子期也没追问,仅是让商英跟商华去排开人群。 两人好不容易越过围观的人潮来到凉亭外,只见占地颇广的六角亭外,玉白的珠纱围着圆柱圈出了一道墙,而亭中石桌上赫然就摆着一株碧蓝的牡丹花。 浮雕着水波的青白瓷盆里,半人高的牡丹花开得正盛,五朵大小不一,花瓣多轮而薄、层次有序而清晰,几颗露珠垂挂瓣端,看来粉女敕娇柔,竟有一股妩媚动人的感觉。 围在石桌外圈的则是各色牡丹,从粉红、淡黄、玉白到浓紫、深红,无一不是盛开满枝头,将凉亭装点得多色缤纷,让众人惊艳。 “这倒真是稀有了。”商子期也不禁眼睛一亮,“碧蓝牡丹,这可是连京城都未曾见过的珍奇色调。” “真那么稀奇?”沈香宁仔细打量了一遍。 她知道古人觉得牡丹或娇艳或柔美,风情万千,所以相当推崇,沈家庭院里也种着不少牡丹花,但或许是在现代看多了各种各样的珍贵花朵,此时见着众人一致的赞叹,反倒让她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确实稀有。”商子期点头笑应,“饶是百花皆齐的京城,也未曾见过有人种出过碧蓝牡丹。” “嗯……这一盆的花型是真的很美啦,开得也盛,看来是真费了不少苦心呢。”沈香宁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牡丹,总觉得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即逝,却又抓不着。 “妳喜欢?”商子期没错过沈香宁的眼神,瞧她一个劲儿地打量,他只当小姑娘被花王迷了眼。 “是挺漂亮的。”沈香宁还在努力回忆着自己忘掉的东西,随口应了声。 “是吗……”商子期的粉唇扬起一抹不明所以的微笑。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打扮富贵、通身穿着绸缎料子的中年男子在四个家丁的跟随下走到了众人面前。 他清咳一声,拉过众人的注意力后,这才朗声开口道:“多谢各位前来百花园,在下陆铛,在地的乡亲父老应该都认得我,我也就不废话了,今年难得养出这么一株价值千金的碧蓝牡丹,就想着回馈乡亲,让大家开开眼界。” “陆爷好大方啊!” “是啊,不愧是咱们椒城首富!” “这园子若是我的,才舍不得就这样大剌剌的任人进出赏玩。” “还是陆爷够豪爽!” 一旁看热闹的百姓们纷纷鼓起掌来。 “这陆铛是?”沈香宁悄声问着身边的素心。 “说是当地首富,许是想拉抬自个儿身价才这么做吧。”素心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这种行为就跟京城里总有人喜欢拎着稀有的爱鸟上街炫耀一样蠢。 “都是首富了,还要炫耀自己很行啊……我不懂这种心态。”沈香宁忍不住摇了摇头。 “自身没本事的人格外喜欢这么做。”素心轻轻哼了一声。 “嗯嗯嗯,我懂,自己有本事的话,何须锦上添花。”沈香宁连连应和。 听着素心跟沈香宁一搭一唱的对谈,商子期哭笑不得。 正被乡亲们众星拱月的陆铛自是不会注意到角落里不怎么显眼的外地人,在享受够了大家的赞美后,他接着又宣布今天要办个比试,比的是弓术,一人三箭,以最接近靶心的一箭为准,谁射得最准,便能带走碧蓝牡丹。 此话一出口,众人的情绪登时就沸腾了,毕竟即使不养花,光是转手一卖都能值上千金啊!而且若是养得好,日后分出十盆二十盆都不是问题,那可是稳妥的小财库了。 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问题,陆铛只是轻描淡写地表示,“好花就该由众人共同欣赏,若真能遇上高手多多培育出碧蓝牡丹更好,我也是希望自己的举动能够让更多人见识到马背牡丹的风采。” 他这番话自是又惹来一阵喝采,不少人更是蠢蠢欲动,想着是否能够赢得这盆稀有的碧蓝牡丹。 就在沈香宁觉得戏看够了,花也瞧过了,应该走人去找地方吃东西的时候,商子期却语出惊人。 “什么?你要参加比试?”沈香宁讶道。 “嗯。”商子期招手让商华去替自己报了名,神情依旧淡然,但眼角却多了一丝柔情。 “你这么喜欢那盆牡丹花啊?”沈香宁还记得,商子期在看见碧蓝牡丹时,眼神是挺惊艳的。 商子期没有回答,仅是朝她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 他倒是不用亲自动手,只要抬出身分派人去说一声,又或是事后私下向得胜者买下就行,但因为是想回送给沈香宁的花,所以他希望是靠着自己的双手挣来的。 这想法委实太过,但他一心想这么做的念头却盘旋不去。 听着小厮喊人上场,商子期毫不犹豫地伸手取下了帷帽,朝着她露出一抹柔笑,“等我。” 他的动作太过流畅优雅,那霜白若雪的发丝在帷帽取下之际纷飞飘荡半空,扬起宛若被撕碎的云朵般惑人心神的流线,勾得沈香宁出了神,心口的跃动竟有那么点急促起来。 “爷,您这样……”素心没料到商子期居然要亲自参加这种小比试,其实找商华或商英去也成啊!他们俩人的弓术都是一等一的。 “无妨。”听着围绕在周边的路人们发出抽气声,商子期仅是淡然地摇了摇头,打小这样的反应他见过太多了,不差这么一回。 “商、商爷……”沈香宁不自觉伸手扯住了商子期的衣袖。 他看起来就像只优雅的白鹭,举手投足是那么样的自在悠然,鸠灰直裰衬得他肤色更是如玉如雪,光是站在那儿就彷佛仙人下了凡。 商子期瞧着沈香宁拉了他袖子却半天没有吭声,眼神里盛着满满的惊讶与着迷,内心欣喜,面上却不显。 他喜欢沈香宁这样主动亲近,尽管不合礼数,但……他心里是渴望她接近自己的。 “别担心。”商子期勾指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背。 沈香宁感觉到手背传来若有似无的微温,再加上素心狠狠往她的腰间扯了下,终于回过神来,连忙松手。 要命,她又犯蠢了。 商子期仅是笑了笑,随即往陆铛等人布置好的比试会场走去。 瞧着他远去,以及身旁来去的百姓窃窃私语、频频侧目的反应,沈香宁蹙了蹙眉心,板着脸往那些投注而来的视线一一回敬。 然而商子期彷佛踏入无人之境,一路上对于其他人惊讶、恐惧的眼光,他完全都视而不见。 “素心,商爷他……射箭很准吗?”为了分出点心神,好让自己不要去在意那些人盯在商子期身上的不友善目光,沈香宁索性同素心聊起天来。 “爷文武全才,这点小事难不倒他。”素心颇为骄傲地应声。 “可是他的红眼……”沈香宁比比自己的眼睛,纳闷道:“他的视力应该比常人差上一点吧?” 这可是天生白子的缺陷,莫非商子期没有?这么得天独厚? “妳知道的还真清楚。”素心疑惑道:“爷同妳说过?” “啊?呃……对、对啊,他说过。”沈香宁打哈哈地略过这问题。 总不能说白子虽少见,但有很多特点对现代人来说根本逼近常识吧? “爷确实眼力不比常人,但为了与常人无异,他一直潜心苦练,是以能用技巧弥补不足。”素心叹了口气。 唉,主子连这般私密事都告诉沈姑娘,看来待她的心思真的非同一般啊! “他实在太辛苦了……”这年代别说隐形眼镜了,就连眼镜都还没发明呢,也不晓得商子期是怎么熬过来的,光想象都心疼。 沈香宁的目光胶着在商子期身上,随着他走动而飘移,不知情的人看起来,说不准要以为她是在担心情郎了。 商子期似是感受到沈香宁的视线,他接过那张为求公平起见而让众人一同使用的大弓,指尖在弓弦上轻拨了下,跟着回头往沈香宁瞧来,扬唇一笑。 呜哦哦哦!美人弟弟你这回眸一笑太有杀伤力了,姊姊的小心肝要融化了啊! 沈香宁被商子期这宛如花绽的笑容看晕了眼,脑海里的沉重念头瞬间飞光一半。 她瞧着商子期优雅地搭上箭,尔后在众人的惊呼下,只是稍一使劲便拉满弓,瞬间有种冲突感。 欸,她记得前一个下场的汉子明明生得虎背熊腰,却只能把弓拉得八分满耶,到底是那汉子中看不中用,还是商子期深藏不露? 不待她细细思索,商子期已将第一箭射出。 “中!第一箭,靶心!”负责检视的小厮上前检查后,尽责地扯开喉咙报出成果。 全场哗然。 商子期生得一副弱不禁风的文弱书生样,没想到力气却这么大,顿时这私下议论的声音更大了。 倘若商子期样貌普通,大家或许会当他是真人不露相,但由于他相貌奇异,能力却又出众,大伙儿不禁觉得害怕,纷纷退后了些。 在众人充满惊惧的目光中,商子期挥退了小厮要清空箭靶的动作,跟着射出第二箭。 这一箭划破空气,射中第一箭的箭尾,力道之大直接劈开了第一箭,与其钉在了同样的位置上。 “中……再中!第二箭靶、靶心!”小厮惊得瞪大眼,眼珠子都快滚到地上去似的,来回看了看箭靶与散落地上、被劈分开来的第一箭后,使劲喊出了第二箭的成果。 瞬间,人人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毕竟尽管椒城也算是个人才济济的大县城,但这般神射手还真是头一回见到。 可商子期彷佛不满足这般成果,他挥退小厮,果红色的眸子紧盯着箭靶,再度射出第三箭。 刷的一声,同样的结果再现,第三箭劈开第二箭的箭身,箭尖牢牢地射入靶心。 小厮倒抽了口冷气。“三箭全中!都是靶心!” 第二箭还能说是运气好,但第三箭结果亦同,就叫人不得不信服了。 “哇!高手高手高高手!商爷太威了!”沈香宁握紧粉拳,兴奋得直想比出胜利手势再大喊安可。 啊啊啊真是太帅了啊!没想到真有人可以练出这种传说等级的神技,她原本还以为只有电影特效才办得到呢! “哼,爷是最厉害的,这不过是雕虫小技。”素心深表赞同,嘴角高高的扬了起来。 “真的真的,帅到爆表了!”沈香宁忍不住一把抱住素心,不顾她猛翻白眼的挣扎,激动地停不下夸奖。 商英跟商华虽然听不懂沈香宁说的爆表是什么意思,不过看她这反应,应该是觉得主子又强又威风没错吧。 看来主子没白用心啊!商华在心里偷偷想着。 此时商子期已将弓箭交还,在众人的注目下回到了沈香宁身边。 “商爷,你真是太厉害了!百步穿杨神射手就是指你啦!”沈香宁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满心的崇拜,眼里都要冒出小星星了。 “只是长年练习,略有小成……”商子期习惯了被人回避,如今遇上总是直白丢来赞美的沈香宁,白皙的脸庞立刻又浮现可疑的潮红。 “欸,你的脸颊变红了,是刚才连射三箭太累了吗?要不要喝点水休息一下?”沈香宁没神经地迸出关怀之语。 素心听得直翻白眼,她是不希望主子迷上沈香宁没错,但这跟沈香宁对主子的示好完全没感觉是两码子事。 主子怎会看上个这么迟钝的小姑娘啊…… 这厢商子期与沈香宁等人乐得庆祝即将手到擒来的碧蓝牡丹,然而陆铛那边却是神色铁青。 “混账!不是说你弓术了得,椒城无人能敌?现在可怎么好?你爹我费尽苦心得来的碧蓝牡丹就要这么拱手让人了吗?”陆铛咬牙,对着面前一脸恼怒的年轻汉子怒斥。 “爹,孩儿可是两箭正中靶心,一箭略偏,要不是那个怪模怪样的年轻人出现,孩儿绝对是第一,这成绩够好了,怪不得我啊!”年轻汉子双手紧握,青筋都浮了出来,脸上有着明显的不甘心。 “哼!输了就是输了,哪来这许多借口!”陆铛甩袖怒道:“原本是想图个好名声,顺道将百花园的名号打响,现在计划全给你搞乱了!” “爹,那年轻人一定有问题,这椒城除了我再没有其他人弓术更好了,你瞧他那样貌,说不定是什么妖精附体,使了邪法……”年轻汉子忿忿不平地怨道。 陆铛听着细眼一亮,拍手赞道:“这主意好!” “主意?” “对!武儿你过来,待会儿你爹我宣布那年轻人得胜时,你就这样做……”陆铛把儿子陆武招到面前,附耳交代了几句。 陆武听了连连点头,随即唤了两个小厮匆匆离去。 陆铛整了整衣裳,这才带着家丁步出小憩用的屋舍,往凉亭而去。 凑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的把凉亭围得水泄不通,直到陆铛前来,这才让出一条路。 陆铛不动声色地扫了四周一眼,只见大伙儿都很有默契地远离着商子期,使得他身边除了戴着帷帽的沈香宁与素心等人之外,再无他人。 清咳一声,陆铛堆起笑容,朝着众人宣布道:“各位乡亲,本日得胜者是谁,相信大家都看清楚了!” 瞧着陆铛缓缓将手往商子期伸,邀请他往前站,沈香宁表现得比他还兴奋,相较之下,商子期那悠然自得的神情就从容许多。 只不过,就在他刚踏出步伐之际,群众中突然有人大声嚷嚷起来。 “我反对!这人不配拿到这般稀有的牡丹!” “是啊!弓术好又如何?瞧他那长相,分明就是来路不明的妖怪!” “要我说,那弓术恐怕也是使了什么妖法才这么准!” “是啊!肯定是妖法!” 这几声批评令沈香宁差点气得想冲进人群揪出那个大嘴巴,到底是哪个混蛋拿商子期的脸蛋作文章? “这……”陆铛露出为难之色,陪笑道:“各位,这眼见为凭……” “可是那箭法太准了,不像人练得出来的啊。” “是呀,尤其他生得一副斯文样,怎能拉得动那大弓?” “会不会真是个妖怪?” “哎呀!要我说,都是因为陆爷的牡丹太美了,才会连妖怪都想来讨要!” 几个人吱吱喳喳地讨论起来,很快的,离商子期较近的群众一个个往后退,大家面露惊恐,更多的是防备与警戒,几个胆子大的还作势把群众护到身后,口中商议着是不是该上前抓捕这个大白天就现身的妖怪。 “这些人在胡说八道什么!”沈香宁气得脸颊鼓鼓,粉拳握得死紧。 商子期面色冷淡如常,彷佛这些人谈论的从来就不是他。 太多次了,这样的不公平打小就没间断过,以至于他的心里早已激不起任何波涛。 “大胆!”商华怒气冲冲地往前踏出一步,一手扶上佩剑剑柄,作势恫吓,令那些原本有心表现一把,想上前制伏“妖怪”的百姓纷纷缩手。 “爷,您看这……”商英戒备地提剑环视了下周遭,上前一步,低声问着商子期的打算。 “你去查一下刚才那人……”商子期才刚开口,冷不防却有个高音爆了出来。 “无知!愚蠢!你们脑子进水了还是今早出门时让门夹了啊!”沈香宁怒斥。 她知道古代人没这常识,误认白子是妖怪也算正常,她再三告诫自己不要冲动,但是嘴巴却动得比脑子快。 这话一出口,顿时所有人的视线都往她身上招呼,商英也趁机闪入人群之中。 大家看不清楚沈香宁帷帽下的样子,只能从身型跟声音判断应该是个稚女敕的小姑娘。 “姑娘,你这话可是把所有人都骂进去了。”陆武从人群里走出来,一脸不高兴地瞪了她一眼。 “谁站出来我骂谁!”沈香宁恨恨一咬牙,“光凭外表生得不同你们就说他是妖怪,脑子有病啊!也不想想如果他真是妖怪,何必大费周章参加比试,直接来个偷天换日把牡丹王拿走不就好了?” 陆武被问得一噎,眼角余光瞥到父亲的眼神,立刻又硬着头皮出声驳道:“这……谁知道妖怪在想些什么?说不定他是想证明自己能够迷惑人心才假扮成人类!” “这话有道理啊!” “说不准我们其中还有别的妖怪在凑热闹哪!” 有人起哄,场面顿时变得紧张,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很快的就纷乱起来。 “哼,依我看,你八成也是妖怪的同伙,不然干什么戴着帷帽?怕人看见你长什么鬼样子吗?”陆武调转矛头指向了沈香宁。 “陆兄慎言。”商子期拧起眉心,语调不悦,这些人冲着他来无所谓,但沈香宁与此事无关,不该被牵连,更不该被指控。 “哼,谁要跟妖怪称兄道弟!”陆武见商子期不怎么吭声,认定他不敢反抗,语气更是挑衅。 “你!”素心抡起拳头就想上去狠打这浑蛋两巴掌。 敢污蔑主子,让他死八百遍都不够! “冷静。”商子期淡声道。 “爷,我查到了。”商英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悄声在商子期耳边说了几句。 “商爷……”沈香宁不舍地望向他淡然如常的表情。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撑过来的?面对这许多不实指责,他没反应究竟是因为不在意还是心已死? “嘘。”商子期伸指搭唇,霜白的脸庞上渗开一抹惑人笑意。 他转过身,眼神投向了还在一旁安抚众人的陆铛,视线来回梭巡几次后,淡声道:“陆老既非真心诚意让出稀世牡丹王,在下自当退让。” 此话一出,陆铛的表情瞬间有点扭曲。 “你胡扯什么!”陆武喝道。 “虽不知为什么两位分明是父子,却要上演陌生人互相维护的戏码,不过陆兄弓术亦是了得,若今天不是在下横插一手,让陆兄成了椒城第二,想必牡丹王还是会长久留在陆家,永保珍稀。”商子期迸出一声浅笑,“人算不如天算,是吧?陆老。” 群众的心向来是跟着热闹走,听见商子期这么拆台,立马有人开始打量起陆铛跟陆武两个人的长相。 “要我说是有点像啊!你们看那眉眼……” “可陆爷不是膝下只有一女吗?都在议亲啦!” “莫不是外室生养的?” “哎呀哎呀,风流啊这是……” “所以陆爷是图着叫自个儿的私生子把牡丹王赢回来啊?” 瞬间,风向一面倒,众人一下子便忘了身边可能站着个妖怪的问题,转而往陆铛脸上打量,话语里有嘲笑、有羡慕,更有人感到不齿。 “胡……胡说八道!我、我怎么会……别听妖怪瞎扯!我这样做有什么好处?牡丹王我还是能再培育出来的,可不会小气不让出这么一株!”陆铛气得面孔涨红,也顾不得再假扮好人,连声斥责。 “好处大概就是日后你能在诸多乡亲面前上演一出庶子学有所成、回乡认亲的感人戏码,然后再让他奉上牡丹王作为见面礼。”方才商英已暗中揪出了在人群里捣乱的小厮,问出真相,所以商子期说起话来信心满满。 霎时,陆家父子脸都吓白了,这男人怎会晓得这秘密? “两位这是默认了吧。”商子期淡声道:“在下不愿夺人所好,今日闹剧就到此为止吧。” “咦?牡丹王你不要啦?”沈香宁悄声道:“他们这么污蔑你,总该拿点补偿吧?” “不用了,强扭的瓜不甜,再说那碧蓝牡丹确实珍贵,强夺只会招惹众怒。”再怎么说他都是外来客,不好与当地人起冲突。 “珍贵什么啊,那根本是一株染色的玉楼春!”沈香宁顿时觉得自己的怒火好似打在一团棉花上,气都被商子期的柔音吸光光了。 不过也因此,她终于捕捉到了自己在赏花时那抹一闪即逝的灵光。 前世她成天泡在网上看东看西,印象里就看过这么一个古人种出蓝牡丹的法子。 “什么?”商子期微愕,“你说那其实是玉楼春?” 此话一出,登时在场的人都跟着惊讶议论起来。 “不不不……不是!那怎会是玉楼春?没见识的丫头片子!”陆铛神色慌张地摇头否认。 “分明就是。”沈香宁哼了一声,“你八成是用染料喷洒在玉楼春的根部,花朵吸了染料的颜色,久而久之就开出蓝牡丹了,就这么点小技巧还拿出来唬人,你该庆幸不是进贡给皇帝,不然一定砍你脑袋!” 瞬间,商子期迸出一声细微的闷笑声,就连素心跟商家随侍们也忍不住一脸扭曲地憋住笑意。 沈香宁没注意,迳自指着牡丹王续道:“在场的各位要真有心的话,回家自个儿试试,勤加用染料浇灌,要开什么色的牡丹都有,不用相信他这个三年一株的鬼话!” 说罢,她霸气十足地伸手一拉商子期,也没去管什么男女大防了,亲亲热热地挽了商子期的手臂,在众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昂首步出了百花园。 第三章 此生唯系知心人 五人离开百花园时,天色渐转昏黄,街上飘来阵阵香味,诱得人月复里馋虫蠢蠢欲动。 对于商子期询问她如何得知牡丹王秘密的问题,沈香宁只含糊地表示从前曾在一本异地风俗录里见过,但书册早已丢失不可寻。 “原来如此,真是可惜了。”商子期听着沈香宁的说明,语气认真。 重新戴上帷帽的他又恢复到那副清冷高洁的样子,语调里丝毫不显任何的情绪波动,彷佛刚才的事从未发生过。 “是啊,可惜了。”沈香宁也只能干笑两声。 说实在话,商子期的认真以待让她有够心虚的,也因此她始终没注意到自己正挽着商子期的手臂。 素心等人见主子没打算拉开应有的距离,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说我饿了,要不要找个地方吃饭?这椒城有什么特产没有?”为了不继续聚焦在牡丹花的问题上,沈香宁连忙转移话题。 “也是,该用饭了。”商子期微笑着应允。 五人随即前往街上最热闹的酒楼,想好好歇歇腿,却没想到跑堂的却丢出一句“雅间全满”。 “什么?生意这么好啊?”沈香宁错愕道。 “姑娘有所不知,花市期间,我们这儿的大小酒楼、饭馆几乎都是间间客满的。”跑堂的陪着笑脸往一楼比了比,“不过我们一楼还有几个空位,刚走了一桌客人,要不给各位备上?” “呃……不了,多谢好意,我们想要清净点的地方用饭。”沈香宁没等商子期应声,连忙抢答,直接扯着他走出酒楼。 “沈姑娘?”商子期不解,“不是饿了吗?既然一楼有空位——” “商爷莫不是忘了方才的事?”沈香宁哭笑不得地打断商子期。 商子期的眸光掠过一抹歉疚,“是我连累你了。” 在京城里,各大酒楼几乎都识得他的脸,又畏于他的身分,即使他坐在众人面前用饭,也不会有那不长眼的人上前招惹自己。 如今人到外地,倒是又重新感受了一回人情冷暖,甚至还连累了沈香宁,这比他自身受到议论更令他不好受。 “说什么傻话呢,我只是舍不得见你给一帮没眼光的老百姓欺负。”沈香宁真要被商子期气笑了。 就他这软心肠,她能不多疼他一些吗? “说起来,既然现在正热闹,雅间肯定也不安静,不若买些小吃回船上慢慢享用吧!”舍不得见商子期失望,沈香宁遂提出了新主意,“我刚才一路过来,见到小摊上有各种新鲜吃食,还有人在卖花酿的酒呢!咱们什么都买点,也好回船上分给大伙儿一起吃。” 见她笑颜灿灿,商子期心里头那点愧疚逐渐消退,他点头应道:“如此亦好,尝尝乡间小吃换个味道,才不负远道而来。” “对嘛!走,咱们去瞧瞧有什么好吃好喝好玩的!”沈香宁频频点头,揪着商子期离开酒楼门口,直往街市而去。 一行人东走西瞧,商子期几乎一切都任由沈香宁挑选,只要她眼角往任何吃的玩的上面飘去,他立刻变戏法似的双手捧上。 结果,尽管他们没能吃到当地酒楼的好菜好酒,但整条街上的特色物产倒是都被打包拎走了,也使得原本威风凛凛随侍身侧的商英商华两人满手满肩都是油纸包、布包、提篮……活月兑月兑就是人肉运货车,倒叫素心白白看了回笑话。 “啊……会不会买太多了?”沈香宁刚从摊主手中接过切好的蜂糖糕,一回头就见大伙儿手中全是纸包,忍不住尴尬一笑。 前辈子她最大爱好就是追剧,要追剧自然不能没有零食嗑,所以不知不觉就养成了走到哪都买小吃食回家的习惯。 “没事,不过这些倒真是够吃了。”商子期身为主子,这些吃食原本是不用他拿的,不过其他三个人也真没手拿东西了,所以他手里各提着两个放了不同口味炊饼的纸包。 “谢谢你啊,商爷。”沈香宁心里暖暖的,她知道商子期能坐拥那么大一艘船,还有随侍护卫,身价肯定非凡,难为他居然还肯这样陪着她东走西逛。 打从认识他以来,他从不摆架子,吃穿用度虽都是顶级珍品,日子却又过得低调朴素,除了偶尔面对下人时会隐隐流露出某种程度的气势以外,商子期真的就像是个普通人。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害她老是忘记眼前这男人应该非富即贵,总将他当成了一个亲切的友人。 “就是点吃食而已。”商子期只当沈香宁喜欢尝鲜,所以什么都买了点儿,听着她慎重道谢,反倒纳闷了。 “这才不只是一点。”沈香宁从手边还散发着热气的纸包里拈出一块蜂糖糕,微踮脚尖,一手微掀他的帷帽,送到他的嘴边,笑道:“这个趁热吃很香甜的,你先尝尝。” 霎时,商子期的脸庞不受抑制地臊红了。 他的肤色令这情绪波动变得明显,沈香宁一瞧,登时发觉自己这举动好像……亲昵过头了? “呃……我这就是……想说你两手都是东西……”沈香宁尴尬地涨红脸,正欲抽回手,却见商子期微一低头,张口将那小块糖糕吞入口中,唇瓣甚至若有似无地轻轻擦过了她的指尖。 虽说一切的动作都被隔在了帷帽之内,但那层薄纱其实也遮掩不了多少旖旎风情,叫商英商华连忙转头,素心则是想阻止却来不及。 “很甜、热腾腾的,味道……挺好。”商子期试图掩饰自己跃动不止的心跳,奈何却是徒劳无功。 甚至,他都要分不清楚那所谓的“味道挺好”指的是蜂糖糕,还是她的指尖。 “哦、那……那就好……合你胃口就好……哈哈……”一瞬间,沈香宁感觉自己好似被电了一下,让她觉得有点晕头转向。 一定是错觉吧,大概是饿坏了,血糖值太低,对、一定是这样啦! “很合。”商子期眸光幽深,嘴上应着沈香宁的话,眼神瞧来却不是那么回事。 沈香宁被他瞧着,莫名地红了脸,总感觉这句好似话中有话? 一定是她多心了。 “那、那我们回船上去吃吧?” “好。”商子期柔声应道,随即挥手让商英去找马车接送。 总算转移了话题,让沈香宁稍微安下心来,只是……即使是隔着帷帽,她仍旧能够感受到商子期一直投来炙热的视线。 现在是怎样?是她刚才太出格的举动惹他不快了?可听他说话的语气还是挺自然的,应该没生气呀。 唉,都怪这段时日过得太顺心了,让她完完全全本性毕露。 什么男女大防、男女授受不亲、男女七岁不同席……这堆对于现代人来说根本是骨灰级礼节的姑娘家规范,早被她扔到脑后。 再加上他们身处船上,商子期待她有礼却也不会硬性要她守大户人家那套礼仪规范,因此他们挺常一块儿用饭的,所以刚才她才会一时失心疯,动手喂他吃点心。 呜呜呜……世上没有后悔药,她只希望商子期不要因此觉得她是个不知检点的小姑娘就好了! 商子期自是不知沈香宁心里在纠结什么,一行五人带着提满两手的各式特色小吃,很快的回到了船上。 成浩原本一直戒备紧绷的神情总算是松懈下来,听闻这堆大家见者有份的食物是沈香宁要带回来分给船上大伙儿的,他表情别提多精彩了,彷佛是想要把每包点心都拆开来验毒似的。 沈香宁早已习惯成浩对她的戒备,反正不痛不痒,而且这也表示成浩对商子期很忠心,所以她并不以为意。 倒是商子期今儿个难得地多提了一句,让成浩记得她是贵客,这才让成浩那锐利的视线抹了去。 换过衣裳后,沈香宁穿着便于行动的窄袖衣与长裙,外罩一件预防夜风寒气的春绿色小袄,一个人呆呆躺在榻上发着愣。 说起来,前世她还真没这么长时间的跟人同住一个屋檐下。 在现代独居的她,穿越来大燕后因为家里继母妹妹的关系,依旧是深居简出,所以她真没想到跟商子期同乘一船的这段日子会过得如此快乐。 如果可以的话,她还真想厚着脸皮一直在船上打扰。 若是商子期想躲着世人一辈子,她倒愿意陪他,只是幸福是有期限的,随着船越往前航行,她离柳州也会越来越近…… “沈姑娘?你醒着吗?” 素心推门进来时,就见到沈香宁两条腿垂在床沿,上半身躺在床榻上,彷佛是以这种没什么规矩又不雅的睡姿睡着了一般。 “哎,我醒着呢,有什么事?”沈香宁收敛情绪蹦了起来。 “爷让我来请你过去一块儿用饭。”素心瞧着她这半大不小的孩子气举动,不由得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主子对沈香宁看来是上了心,也不知是好是坏…… “菜热好了呀,我马上去。”沈香宁点头,随即理了理被躺皱的衣裙,脚步轻快地跟着素心出了舱房。 刚才拎回来的食物里,有些粥、羹汤什么的已半凉,于是她只简单的先吃了些甜点、果脯,要饱不饱的,肚里正觉得空荡荡呢。 也真亏商子期不嫌弃,明明可以让厨子做新菜肴吃的,结果他居然让厨子去热菜重新上桌,打算陪着她享用椒城的特色小吃。 这样温柔体贴的男人,真是世上无双了。 沈香宁跟着素心东转西绕来到另一间舱房,这儿两面墙是打通的,彷佛是建在船上的凉亭,悠然飘浮于水面之上,四周飞罩皆精心雕琢着花鸟走兽,就连天花板都刻了美丽的几何花样。 八仙桌上摆放着重新盛装过的菜肴小点,两旁各摆放着玫瑰椅,有别于一般靠背椅或官帽椅的朴素线条,不论椅背或扶手都镶嵌着花样,看来格外华贵。 桌上满是他们刚才在城里采买的各式吃食,从鸭羹、黄鱼羹这类咸食到澄沙团子、桃穰酥这样的甜果子都有,甚至也有羊肉馒头、芙蓉饼等分量紮实饱足的烧饼类,更别提各式各样的小糖糕,几乎占了整张桌子的一半空位。 “呃……刚才我们买了这么多?”沈香宁看得傻眼。 要命,她都忘了古代没冰箱冷冻库,也没烤箱微波炉,这些食物她哪吃得完。 “你喜欢什么就尝尝,其余的撤下赏人便是。”这向来是惯例,商子期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说得也是,哈哈哈……”有人替自己打圆场,沈香宁乐得糊弄过去,她开开心心地坐下,拿了馒头便咬下一口,一脸的心满意足。 “这是牡丹酒,味道并不浓烈,还略带清甜,可说是甘香醇美,能暖脾温胃,你尝尝看。”商子期说着,让素心替她倒了盏。 瓷白的酒盏里是色泽艳美又深红透亮的酒水,澄澈无比,还带有一股清冽的香气。 “我喝点儿试试。”沈香宁鲜少喝酒,用花酿的酒她只听过桂花酒,还真没尝过牡丹酒,冲着这新鲜感就让她忍不住端起来一饮而尽。 “如何?可合你胃口?” “好喝!”沈香宁的女敕颊泛起俏红,喜悦之情清晰可见。 “这酒不烈,你若喜欢,倒能多喝一点。”商子期兀自欣赏着她嫣红的粉颊,轻柔一笑,又道:“这是上船前匆忙挑的,据说一年不过出产二十坛。” “上船前?那么短的时间你就能找到这么好喝的酒啊。”沈香宁又是惊讶又是佩服。 “这儿往来商旅众多,很容易找到些富有特色的产物。”商子期说着,红眸里渗出一抹歉疚,“原是想赢得牡丹王回赠予你,可惜事与愿违,所以这坛牡丹酒就算是聊表我的一点心意吧。” 尽管事后他明白那不是牡丹王,而是一株常见的玉楼春,可他终究没能回报沈香宁为他簪花的心意,甚至还引起骚动,差点连累了她,这一切都让他感到莫名的心闷。 “什么?”沈香宁微愣,“回赠?我现在吃穿用度全是商爷你给我的呢,还回赠什么啊?” “你不是替我簪了花?”商子期薄粉的颊泛开了微红,“本想着找个能给你簪在帷帽上的,可瞧你对牡丹王像是上了心,所以便想让你高兴一番……” “咦?什么?商爷你是想把牡丹王送我?”沈香宁霎时觉得胸口一揪。 那酸酸麻麻却也异常甜蜜的感觉盈满她的心头,没想到自己无心的一句祝福,他竟是牢牢记在了心里,甚至为了让她开心,冒险在众人面前摘下帷帽参加比试…… 商子期也为她做太多了吧! “只是没想到那居然不是真正的碧蓝牡丹,还为此给你添麻烦……”商子期说着一叹,“是我疏忽了,以往仅有我一人必须承受那些非议的眼神,我早已习惯,可今日带着你一同出游,万万不该让你一道受累。” “商爷,你别介意这事,我一点都不在意的。”沈香宁知道商子期总是把责任往身上揽,一直以来又被人指指点点到麻痹,这样的他着实太令人心疼,忍不住出声安慰。 “我知道你性子体贴,但既是要招待你,有此疏忽便是我的不是了。”商子期说着,眼神渗入几分黯淡不说,声音也显得闷闷不乐。 这个待他真心的小姑娘世上难寻,分明该由他伸出双臂护着她,可他却偏偏是引来灾厄的祸首。 “你……”沈香宁傻眼,她是真不介意这点小事的,相较之下,商子期这般自责才叫她不好过呢。 可她也明白商子期责任心重、死心眼,多年来的成长环境待他不公,短时间内很难扭转他自认有愧的性情,劝他是没用的,倒不如…… “等我一下!”沈香宁丢下这话,随即站了起来,匆匆忙忙跑了。 “沈姑娘?”商子期跟着起身想拦她,但沈香宁却滑溜得很,一会儿便消失在船舱深处。 “爷,可要奴婢去寻沈姑娘?”素心见商子期神情不安,出声探问。 商子期蹙了蹙眉心,想想沈香宁是让他等一会儿的,便摇了头,重新坐定。 瞧商子期陷入沉思,素心不由得悄然无声地叹气,原该热闹的饭桌一下子变得冷清起来。 “商爷,我回来了。” 有些微喘的娇软音调飘来,商子期抬头回望,没想到却见着一张满是炭灰的脏污面孔。 “沈姑娘!”商子期与素心都吓了一跳。 “你、你这是……”商子期急忙挥手让素心去打水拿巾子。 “喏,你瞧,我这张黑炭脸怪不怪?”沈香宁毫不在乎地比比自己的脸庞。 “这……”商子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要说是嘛,显得不够礼貌,要说不是嘛,她那乌漆抹黑的脸孔又确实看来诡异。 “我就当你默认了。”沈香宁扬起笑容,然后指着他的脸续道:“商爷,我这人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你委屈了很多年,可这不代表所有人都会觉得你怪,至少我觉得商爷你活月兑月兑就像是神仙下凡,不过如果你一定要觉得自己生得怪异,那我就陪你吧!” 商子期恍惚地瞧着她近在眼前,还染着许多煤炭渣的手指,不禁失了神。 就在今天,他才借机偷了香,挟吃糖糕之名,行亲吻她指尖之实,只是她天真地没发现到。 她总以行动和言语一次又一次表露她的真心,也一次又一次将他的心往她拉近。 “沈姑娘……”商子期失笑出声。 瞧着那抹宛若月下美人绽放般的绝世美颜迸出的轻浅笑意,沈香宁有种呼吸困难的错觉,商子期的笑容太过动人,害她看得入了迷,忘了一切、也忘了要呼吸…… “爷,水来了。”素心端着一盆温水慢条斯理地走进来。 “其实我回房洗洗就成了……”沈香宁回过神来,觉得脸上燥热一片,幸亏现在她脸上涂了炭灰,看不出什么端倪,不然的话肯定被取笑一顿。 “素心都端来了,就在这里擦洗一下吧。”商子期说罢,不由分说地抽过了素心手里正要递给沈香宁的手巾,骨节分明的长指将巾子浸入了水里,十指绞过水后,商子期拿着半湿的手巾触上了沈香宁的脸颊。 即使染着炭灰、隔着一层手巾,商子期都能够感觉得到自己那恍若擂鼓的心跳声,大得震疼了他的心口,让他握着手巾的手指轻颤。 他得很费劲才能够克制住自己,别不管不顾地把沈香宁搂在怀里紧紧地揽住,那样一定会唐突了她、吓坏了她…… 沈香宁的脸颊很软、很柔女敕,在湿巾子的轻拍下,很快的煤炭灰就沾上了手巾,渐渐恢复了她原有的粉色俏脸。 素心的嘴张张合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也没敢多吭声,仅是乖乖闭嘴,悄然无声地退到一旁去。 然而沈香宁却是僵住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商子期的脸蛋会靠得这么近?她记得古代讲究男女授受不亲,怎么商子期现在居然在替她擦脸? 说起来擦个脸也没什么,再说他还隔着一条手巾,不是直接模到她的脸,可为什么他要这么做?这样不会……太暧昧吗? 沈香宁觉得脑袋里的思绪乱成一团浆糊,她厘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只知道商子期那张彷佛半透明一般而且细致无瑕的脸庞,离自己实在是太近、太近了…… 热气翻涌,烫热了她的脸颊,她想,她现在的脸一定很红,可能红得像血、又或者像红玫瑰,又或许…… “我真希望……能把你永远留在身边。” 不期然的轻音呢喃在耳边响起,商子期的吐息离沈香宁分明还有段距离,但她却觉得彷佛近在眼前,微微的热气盘绕在空气当中,渗透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她认得的,那是方才他们喝过的牡丹酒…… 不对,比起这是什么香气,商子期说了什么? 他说……想把她永远留在身边? “好啊。”沈香宁半发愣地应声。 早先过来用饭时,她才在可惜自己不能一直留在商子期身边,他居然就开口了,她该不是在作梦吧?可这触感也太真实了点…… “真的?”商子期的手停顿在半空中,他原只是感叹般的自言自语,哪想得到她不仅听见了,甚至应允了。 “嗯?什么真的?”沈香宁瞧着那双果红眸子,看得入了迷,只能像只九官鸟似的重复着他的问话。 “永远留在我身边。”商子期不甚肯定地重申。 这回他的话音加重了几分,引得沈香宁回神,她眨了眨眼,试图弄清楚现在的状况。 在她眼前的是商子期,他一脸难以掩饰的惊喜和泛着光采的眸子,像是她见过最美的景致。 他们身边的八仙桌上,热腾腾的饭菜有些还冒着白烟,让她想起自己还没吃饱,而素心不晓得为什么从桌边站到门边去,虽然这样可能比较好,不然她跟商子期太过亲近的举动被围观,实在是太害臊了。 嗯,所以她真不是在作梦,那也就是说—— 勉勉强强撑起最后一丝勇气,沈香宁飞快瞟了他一眼后低下头去。 “你待我这么好,我当然愿意留在你身边啊……其实,原本我还在想,到了柳州后我就得回家了,如果能一辈子陪着你多好……”沈香宁吞吞吐吐地诉说着自己的惋惜心情。 老实说,不管是前辈子还是这辈子,她都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想陪伴在某个人身边。 她早就习惯独来独往,一个人快活地过着幸福小日子,哪晓得命运却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让她来到大燕皇朝,还让她遇上商子期,令她体会到了前辈子从没机会体验的开心日子。 一想到回到水关县,她又要关进后宅小闺房,继续足不出户,甚至有可能在成年后被安排嫁给一个压根不爱的男人,她就觉得头皮发麻。 相较之下,陪着商子期,有个人疼她爱她,是多好的事啊! “我说真的……我真心不想回家,就算爹疼我,日后肯定也会要我嫁人的,可是我一点都不想嫁给陌生人……” “要嫁就嫁给我吧!”商子期一想到今生今世唯一懂得自己的小姑娘会嫁给别人,忍不住丢开手巾,一把握住了她那双白女敕柔荑。 她的指尖还沾着些许没擦干净的煤渣,可这些对商子期来说一点也不重要,他只知道他不愿失去这个令自己得到幸福的机会。 “我知道这般求娶是唐突了、也不合礼数,但……沈姑娘,请你嫁给我,今生今世,我商子期将只有你一个妻!” 霎时间,沈香宁即使不照镜子也明白,自己的脸绝对红到能滴出血来。 即使容貌生得再美,但商子期那双手依旧道道地地是男人的手掌,宽大略有薄茧,指节分明,修长又充满力道。 相较之下,她这具其实还在发育中的身躯着实娇小得可以,被他这么一握,根本是被完全包覆在掌心里了。 “真……真的?”尽管幸福来得如此突然,然而沈香宁还是没错漏他那句誓言,“你真的可以只有我一个妻子?没有什么小妾通房陪床丫鬟的?” 即使不明白商家有多富贵,沈香宁也晓得三妻四妾是古代男性的基本人权,而妻子并没有否决的权利,不然就是善妒,尤其家中越富贵的人家越是如此,像她爹那样因为娘亲去世才再娶的男人算得上是奇葩了。 可是,理解跟谅解是两回事,她骨子里毕竟还是现代人啊,纳妾这种事她接受不了。 “你认为世上除了你,还有谁能够接受我?”商子期苦笑一声,“再说,即使有姑娘愿意接纳我,怕也是为了我的身分地位而来。” “那那那那……如果日后真有姑娘像我一样,既喜欢跟你在一起,又不为了你身分地位……” “若真有那样的姑娘,我也只能说抱歉,因为我的心只装得下你。”商子期腼腆一笑。 沈香宁瞧着他明显开始烧红起来的雪白脸庞,不由得迸出笑音,她真是傻了,世上要真有那样的姑娘,商子期哪轮得到她来接收啊! 见她笑颜灿灿,商子期松了口气。 “我答应你。”沈香宁微掀粉唇,在逸出娇俏笑意的同时,也吐露了令商子期此生以来最为惊喜的一句话,“商爷,我愿意嫁给你!” 原本刻意放慢速度的回程,如今却犹如箭矢般急掠江面。 不为什么,只因为想将沈香宁的婚事早日定下,所以商子期一改早先悠然行驶的惯性,让成浩加紧船速赶向柳州。 与此同时,成浩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也回到了船上,言明沈父依旧在派人寻找落水的爱女,不过沈家人已先行回到水关县的宅子。 “我赌我那后娘跟妹妹们一定认定我死透了。”沈香宁慢条斯理地啜饮着刚送上的六安瓜片,它的香浓茶味毫无苦涩,连她这个喝惯汽水的现代人都赞不绝口。 “我怎么听着像是你在等着看好戏?”商子期笑着问道。 “大概有那么一点点。”沈香宁捻着指尖,笑得像偷腥的猫儿,“我受了她们三人的气那么久,让我吓唬一下她们不为过啊。” 耸耸肩,她又补上一句,“谁让我没有你的神仙度量。” “这……”商子期禁不住一咳,脸庞掠过一丝红晕。 “呵呵,你什么情绪也藏不住呢。”沈香宁双手托腮,笑眯了一双水润黑眸。 “你倒是喜欢捉弄人。”商子期白如霜花的睫毛搧了搧,“怎么净是往我身上倒你的坏心眼?就你这性子,怎么想也不至于在家里头吃了亏吧?” “呃……”沈香宁干笑两声,“不瞒你说,早年她们下手还没那么狠,后来大概是怕我及笄后谈亲事,要从家里搬走不少嫁妆,手段才变得激烈起来。原本我是不想跟她们计较的,但她们都打算害死我了,我还能忍吗?为了保命,我也开始跟她们抗争,所以她们明面上收敛不少,只是防得了明枪躲不过暗箭。” 当然,她不能说的是,过往的欺压都是原主背的锅,但真要计较起来,她穿来后受的气也不多,就是吃了一点亏,最多被抢走一些她不甚在意的身外之物罢了。 “真是辛苦你了。”商子期点点头。 “别净谈我了,你怎么说也是长子呀,怎么宁愿避居船上?莫非你的继母真有这般阴狠,让你防不胜防?”为了不让商子期追问下去,沈香宁只得转移话题。 “嗯……”商子期略微沉思了下,随即叹了口气,“既已向你求亲,有些事是该告诉你了。” 沈香宁听着挑了挑眉梢。 喔哦,这话听起来是很大条的事,肯定不简单,不然依商子期待她的好,早就把家里事向她吐露了。 “说起来,我对你家里的事一无所知呢,你就说说吧,不然我嫁过去却不晓得该提防谁,岂不是成了跳进虎口的羊?”沈香宁好奇催促道。 “虎口啊……还真是相去不远。”商子期揉了揉太阳穴,彷佛这话题很是伤神,他思索半晌后,才幽幽开口问道:“你可知道柳州是谁的封地?” “柳州?这……”沈香宁努力从原主的记忆里挖掘着,奈何原主性情实在是太怯懦,鲜少出门,除了学好一个闺秀该学的技艺,像是弹琴刺绣等等,其余的一概不关心,所以她除了知道大燕皇朝鲜有战事,目前还算和平以外,真的是一无所知。 “是路阳王。”商子期知道她向来深居简出,想必两耳不闻窗外事,也就不卖关子。 “噢,是路阳王啊,所以——”沈香宁眨了下眼,一句“所以有什么关连”还来不及出口,脑子里闪过了什么,让她话音一顿。 等等,明眼人都晓得商子期非富即贵,而且要打造这艘至今她仍然没能走遍的大船,还能自在航行,可见他家底深厚,难道说…… “慢、慢点,你……商爷,你莫不是那路阳王的……”沈香宁讶异地瞪大眼,没敢把心里的猜测说出口。 “他是我父王。”商子期微一点头,吐露了惊人之语,“我是路阳王府的世子,日后你嫁过门便是世子妃了。” “什……什么?”沈香宁忍不住站了起来,惊讶万分地瞪着商子期,语气有些发颤,“你、你说你是路阳王府的世子爷?” 就算她晓得商家非富即贵,但要不要这么尊贵呀! 王府?世子?世子妃?那日后她不就要变成王妃了?沈香宁只觉得一阵头晕。 “素心。”商子期一个眼神,素心便机伶地上前,重新扶着沈香宁坐下。 “都是要当世子妃的人了,你振作点行不行?别给爷丢脸啊。”素心在旁耳语着。 “我觉得我还是先昏倒一阵子好了。”沈香宁双手勾住素心,虽是谈论着喜事,她却感觉欲哭无泪。 都说皇家规矩多,王府跟皇宫大概也相去不远了,她这个从前到现在就是个只想过平凡人生的追剧宅女,真能进了王府大门还不被赶出来吗? “你……不想当世子妃?”虽然明白沈香宁偶尔有些想法不同于他人,但知道他身分后却不想黏上来只想逃开的,她还真是头一个。 “我很喜欢商爷你啊,只是觉得我不是那块料,光听王府两个字我就觉得规矩一定多到我记不清。”沈香宁蹭着素心的手臂哀怨地垂眉,“我怕我进府三天就被踢出门了,理由大概是记不住规矩。” 尽管原主也受过不少大户人家的规矩洗礼,但是跟王府比绝对是天差地远啦!不是她想灭自己威风,而是事实如此,她喜欢把事情做最坏的打算。 “呜呜呜……我看商爷还是收我当丫鬟好了,我可以离开那个家又能陪着你,跟素心一起住应该还不错……” “胡说什么。”商子期哭笑不得地制止她的自暴自弃,“你爹可不会容许你当丫鬟,再说我一点都不希望你是我的丫鬟。” 这下可好,本以为此生要找个能接纳自己的姑娘,应该是比登天还困难的事,倒没想过原来他的世子身分才是最大阻碍,简直是出乎意料之外。 “爷说得没错,再说丫鬟有我跟素水就够了,你来凑什么热闹,我一点都不想跟你一块儿住。”素心蹙了蹙眉,很想拍开死黏着自己不放的沈香宁,却又碍于她将来可是世子妃了,不能再这样没大没小的,最后只能任由她拉扯。 “素心好无情啊,亏我当你是好姊妹,你比我那些妹妹好多了。” 这话可是沈香宁的真心话,素心这段时日以来将她照顾得妥妥当当,遇事总会适时提点,不让她犯蠢犯错,一度让她想把素心打包带回家当自己的丫鬟。 “沈姑娘,爷在看着你呢。”素心真要翻白眼了。 虽然亲切又平易近人确实是沈香宁的优点,不过现在好歹是在主子面前,她不能有点矜持吗? “商爷,你为什么是世子啊……当个普通富商不是很好嘛……”沈香宁重重叹了口气,终于愿意让素心把手抽回去。 “这话我还是头一次听到。”商子期忍不住闷笑了几声。 跟沈香宁相处以来,他几乎天天都被她逗笑,为着她异于常人的反应、独特到不行的思考方式,还有出人意料之外的贴心…… “你确定不会因为我学规矩很慢就踢我出王府吗?”沈香宁认真地重复着自己的重点,“我很喜欢你,如果能待在你身边跟你作伴,要学规矩也是可以的啦,但我真的学不快,我擅长的只有记人脸。” 托追剧的福,许多刑侦剧、探案推理剧出现的角色总是多到数不清,更别提那种一播十几季的长寿剧了,角色大概可以出一本百科全书,所以她习惯了快速辨认人脸、记人名、记一些重点词汇,算是训练吧。 “慢慢学便是,你尚未及笄,即便谈妥婚事,嫁入王府也得花上一年半载,况且府里下人多,往来官员及其家眷亦多,擅记人脸亦有助于你在王府或宫内行走往来,不必太担心。”商子期柔声安抚着。 “那……这婚事要不要先经过王爷的同意?”直到此刻认真讨论起婚嫁杂事,沈香宁才晓得自己那天有多冲动,居然就这样把自己的终身交出去了。 一想起商子期那一夜的求娶,她忍不住又把视线往他那张惑人的脸庞上飘去。 啧啧,美色误人! “我父王颇为开明,他知晓我的外貌难以找到合适的名门贵女作为对象,因此早已表态婚事由我自己作主,不论是哪家闺秀皆可。” 商子期虽时常被人侧目,但如沈香宁这般是欣赏他、而非嫌弃他的人却是头一个,所以尽管他晓得自己妖异的相貌正好入了沈香宁的眼,还把她迷得如痴如醉,仍是不怎么习惯这般被她打量。 “哦——以一位王爷来说,还真是通情达理呢。”沈香宁听着稍微安下了心,“这么说起来,问题不就只有你那后娘……呃,是王妃跟你的弟弟?” 后娘两个字刚出口,沈香宁感觉素心的白眼便飞了过来,连忙改口。 唉,就说她规矩会学很慢嘛。 “正是。”商子期眼神一黯,“你真愿意嫁予我为妻?府里那些阴私事……恐怕迟早牵连到你。” “对耶,这感觉好像从我家那火坑跳到王府的火坑。”沈香宁颇有同感地点头。 “沈姑娘!”要不是沈香宁是未来的当家主母,素心一定会给她一记粟爆。 会不会说话呀!怎能拿火坑来形容王府? 素心有些焦急地望向主子,果然商子期霜眉微垂,粉唇紧抿,一看就知道他相当介意此事。 “唉,我还没说完呢,你们别急嘛。”沈香宁自然注意到商子期失落的反应了,她探出手臂,越过桌面,直接握住了他的如玉长指,笑道:“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因为之后你再也不用一个人面对他们了!” 这出乎两人意料之外的回答,立刻扭转了商子期阴霾满满的情绪,他反手牵住她的纤柔五指,在掌心里细细地揉搓了几回,才有些眷恋不舍地松手。 “你家里的事也有我在,别担心。”既已认定沈香宁是他的妻,商子期自是不会再放任那母女三人暗地欺凌沈香宁。 “好。”沈香宁笑盈盈点头,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令商子期啼笑皆非的回应,“对了,不用手下留情哦!” “放心,胆敢欺负你的人,没有必要留半分余地给她们。”商子期难得地在沈香宁面前敛起笑容,甚至板起了面孔。 即使婚事未定下、沈香宁未过门,但在他的心里,早已认定这难得一遇的佳人是他此生唯一的知心人。 而他既有人人羡慕的路阳王世子这个身分,就该好好利用,而不是放任那对母子打着路阳王府的名号作威作福。 所以,就让他从保护自己这未过门的妻子开始吧! 有了成浩不顾日夜的紧赶慢赶,商子期一行人比原本预计的还要早上五天抵达了柳州水关县。 为了顺利提亲,商子期刻意换了一身打扮,雪白的长发高高束起,以模样朴素却镶着大颗海蓝宝石的白玉簪子固定着,发鬓两侧垂散着几络发丝,益发显得他脖颈修长无瑕。 天青色的圆领袍镶着金线滚边,勾勒出枝叶繁盛的兰花纹,皮革腰带上点缀着成色极佳的一大二小黄宝石,腰间则垂挂着香囊和卷云玉佩,脚上套着软皮与织锦绣成的靴子,将他妆点得一身华贵。 这模样根本神仙,你是来提亲还是来镇压沈家那三个妖魔鬼怪啊! 沈香宁暗暗在心里闷笑了几声,同时也为自己的好眼光感到欣喜。 平时只见他打扮素雅,鲜少有什么太过奢华的装扮,今天大概是为了能衬托他的世子身分,所以才刻意挑选了这一身吧。 不过美人穿什么都好看啦!不管是低调还是高调,商子期的颜值都是一等一的,脸蛋美、身型修长,活生生的衣架子一个。 尽管他那一脸白肤霜发与红眼在下马车后,依然是最受众人注目的地方,不过由于有沈香宁在旁,商子期心里踏实许多,对于那些侧目眼神他一概无视,自带几分贵气的气质令他将路阳王世子的身分扮演得完美无瑕。 沈家的宅子位在桐林胡同深巷内,三进的院落占地颇广,平时也不乏衣着华美的富商出入,可从来都没有过挂着官家旗号的马车来访过。 而今这破天荒的头一遭,来的人便是路阳王府的世子爷,着实令沈杰感到惶恐不已。 虽然早在三日前他便收到沈香宁的亲笔信,言明她落水后被好心人所救,不日便会归家,令沈杰感到相当欣喜,可他万万没料到来人竟会是路阳王世子! 路阳王何许人也?那可是当今圣上亲封的异姓王,年轻时战功不断的豪杰啊! 至今圣上都还相当敬重路阳王,尽管他安分守己地治理柳州这块封地,丝毫不插手宫中之事,但私下偶尔会入宫陪伴圣驾,所以诸多高官贵人依旧相当畏惧或敬重着路阳王。 而今,救了自个儿宝贝女儿的居然是他的儿子。 瞧着坐在上位衣着气派华贵,气质出众,但样貌却异于常人的商子期,沈杰一边思索着不知是否有机会借此与官家牵线结识,一边又感到一丝恐慌。 虽说传闻中路阳王世子样貌非凡,但他万万没料到竟是如此妖异的长相,红眼衬着白肤,还有那头银丝,怎么瞧怎么像山野精怪…… “今日本世子为的是送沈姑娘归家,不必拘礼。”品过了半盏碧螺春后,商子期才轻声开了口。 听着他如同常人,甚至可以算是相当悦耳的音腔,沈杰稍稍安了心,带着惶恐地道谢后坐下。 “多谢世子爷出手相救,否则老夫只怕今生无缘再见小女一面了。” 无论如何,女儿平安归来总是好事,为此沈杰相当诚挚地道了谢。 “说来是本世子有欠思虑了,本该更早些将沈姑娘送回,只是她一个弱女子只身上路未免太不安全,若要派人护卫,又需烦忧路上盗匪横行,故而以船代步,绕河而行,这才耗费许多时日,让沈伯父操心了。” “不不不,世子爷考量周到,甚至肯亲自送小女回来,是我沈家之福。”沈杰让商子期这客气的回答骇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回礼。 要命,他一介布衣可担不起这位尊贵的世子爷一声伯父啊! “这一路上,皆是本世子身边两名丫鬟在侍候沈姑娘,如今能平安送她归家,本世子也就放心了。” 这话意思就是在替她证明清白了。 沈香宁在旁听着商子期与原主爹的客套对谈,忍不住在心里小小吐槽:啧,古代人就是麻烦,给人模个小手就不贞洁了。 “多谢世子爷。”沈杰也听出这话中之意,更是连连应和。 女儿家最看重的便是清白之事,难得商子期贵为世子,却这般为女儿考量。 “世子爷有心了。”沈杰的填房周氏在旁帮腔,脸上挂着几分虚假的笑容,心里却是把多事的商子期臭骂一顿。 哼!没想到那臭丫头居然有这等好际遇,想烧死她却给下人救出来,想让她淹死又被个世子救走! 商子期在王府里待得久,又听闻过眼前这位周氏的“丰功伟业”,自是不会将她的感谢当真。 “不必客气,只是举手之劳。”商子期语音微顿,又看向沈杰,“今日亲自过来,除了确定沈姑娘平安归家,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啊……敢问世子爷是什么样的事?”沈杰纳闷道。 “本世子有意娶沈姑娘为妻。”商子期干脆道。 “咦?”沈杰瞪大眼,懵了。 “什么!”周氏瞬间转头瞪向了沈香宁。 这丫头趁机勾搭上路阳王世子了?真是个不要脸的,没想到她如此有心机! 看来那回她差点死掉后真是性情大变了,不仅学会在沈杰面前告状,也时常跟她两个宝贝女儿起争执,现在又黏上了世子……啧,就会仗着她那张漂亮脸皮! “虽说亲自上门提亲有些不合我大燕的礼数,不过本世子目前远游在外,行事多有不便,今日只是先知会一声,过几日备妥一切,自会请官媒上门正式提亲。”商子期嘴上客气,眼神却没有漏看一切。 不论是沈杰一瞬间表露出来的犹豫与惊讶,或是周氏那掠过眼角的一抹冷意。 “这……这……世子爷您想娶小女?宁宁她何德何能……”沈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他看向沈香宁,眼神里满是不赞同。 不是觉得女儿高攀,他毕竟是个生意人,能搭上路阳王世子这条线,日后生意上肯定多百倍助力。 商子期的家世无可挑剔,问题出在长相,世子这妖异的样貌着实令人犹豫啊…… 若说真想利用女儿攀高枝,他早将沈香宁送给高官为妾,不必拖到她都快及笄了还没寻觅亲事,他只想给沈香宁相看个财力相当的商户人家,能待她好、能疼爱她,两家人往来合作也愉快,那便成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哪想得到路阳王世子居然看中了他女儿。 “沈伯父若是有什么疑虑,尽管提出来。” 商子期音调虽轻,但与生俱来的贵气却是藏不住的,这略带威压的气势立刻就让沈杰沉默了。 他能说世子爷的长相不像常人,所以他不怎么想嫁女儿吗? “哎,世子爷,宁宁她没见过什么世面,而且又没定性,当家的是担心她嫁过去后担不起王府世子妃的责任。”周氏对沈杰的性情还算了解,看一眼便晓得他在担忧什么了,再加上她压根不希望沈香宁攀上高枝成为世子妃,立刻帮腔婉拒。 开什么玩笑,让沈香宁嫁入王府,她得赔出去多少嫁妆?那些都是她要留给自己女儿的! “无妨,本世子可以派人慢慢教导她。”商子期语调清冷。 “这、这样太麻烦世子爷了……”沈杰有些吞吞吐吐,脑子里实在找不出什么能婉拒的理由来。 “是呀,依世子爷的身分,肯定有许多高官贵女愿嫁,何必对我家宁宁如此费心思呢。”周氏继续劝退。 “世子妃一位,确实是诸多高门贵女争相抢夺的好姻缘,所以本世子倒不明白,为何两位不愿点头?莫非……是对本世子有什么意见不成?”商子期平缓的声调略微高扬,宛如责问。 “不……不是,当然没有意见,只不过这是宁宁的婚事,至少要尊重一下宁宁的意见。”沈杰头皮发麻,觉得脑门上冷汗涔涔,最终只能把决定权交给沈香宁。 “当家的,宁宁她才几岁,自然是由你来决定才妥当。”周氏出言阻止。 她认定沈香宁一定早跟商子期有一腿,才勾引的他上门提亲,现下若由沈香宁来决定嫁与不嫁,岂不是正好遂了她的心意? “沈伯父说得是,此事确实该过问一下沈姑娘。”商子期说着,把视线转向了沈香宁,对于周氏的拦阻直接来个视而不见。 “宁宁啊,世子爷说的话你都听见了,你可愿意嫁给世子爷?”沈杰巴巴地望着女儿,心情别提有多复杂了,他是既希望攀上高枝又不想女儿委屈,实在是太煎熬了。 “宁宁,你可要想清楚,世子妃不是那么好当的,你平日对家里事不甚上心,管帐处事也学得不精,嫁过去可是要受累的。”周氏的话听似体贴,暗地里却是把沈香宁当面数落一番。 “爹,宁宁觉得世子爷人很好,况且宁宁这条命也是世子爷救下的,大恩无以为报,既然世子不嫌弃,宁宁自是愿意以身相许。”沈香宁微勾唇角,落落大方地抛出无可反驳的好答案来。 呵,敢在商子期面前扯她后腿?她难得遇上好姻缘,才不会甘愿放弃! “这……”周氏蹙起了细眉。 死丫头,那场火没烧死她,却烧出一身胆来了,之前明明还能任由她拿捏的,一场火、一场病后却再也不受控制,想让她淹死反倒使她攀上这椿姻缘,简直气死人! “看来沈姑娘是同意的。”商子期扬起一抹微笑,“沈伯父,过几日便会有官媒上门提亲,有劳了。” 完全没有商量余地的结论一字一句压在了沈杰的心上,让他即使再怎么担忧,还是只能挤出笑容应允。“哪里哪里,能与王府结亲,是沈家的荣幸。” 罢了,既然女儿都点头了,他再操心也是无用,更何况商子期明摆着是一定要娶的,既然如此,他就顺水推舟吧! 毕竟往好处想,日后家里多了个世子女婿,对生意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 “另外,这是我身边随侍的丫鬟素心,她对王府的事知之甚详,亦是先前照顾沈姑娘的人,我将她一并留下,照顾沈姑娘。”商子期说罢,指尖略微一动,素心便自门前走了进来,站到了沈香宁身后。 沈香宁没想到商子期居然把素心留下来陪伴自己,心里相当感动。 这阵子她跟素心朝夕相处,也是有几分感情的,本以为回家后又要暂时一个人面对继母跟妹妹们,没想到商子期竟让素心跟自己作伴,这样她至少不用天天一个人待在小闺房里,还能有说话的伴了。 “多谢世子爷。”沈香宁乖巧地起身道谢。 “沈姑娘安心备嫁吧。”商子期略一点头,旋即起身。 “恭送世子爷。”沈杰与周氏亦跟着起身,将商子期送出了大门。 瞧着商子期上马车,在商华商英的护送下离去,沈香宁觉得有几分寂寞,不过短短时日,她却已经习惯每天有他陪伴的日子。 可如今到及笄还很久呢,幸亏有素心陪着,私下可以聊聊天什么的,不然她在那之前就会先犯相思病了。 “宁宁?”沈杰送走商子期后,连忙回头打量这个失而复得的大女儿。 他生意忙碌,总想着给家里最好的生活,为了能够照顾沈香宁,才找了周氏为填房,为了不落人口实,待三个女儿都是一样的。 沈香宁原本也说与周氏跟妹妹们相处不错,但是自从上回院落失火,她大病一场,性子似乎就变了许多,不仅常与周氏母女相争,而且从不退让,让他被夹在中间有些左右为难。 直到听了沈香宁的告状,他才晓得周氏待女儿们并不像他一般公正,因此私下也慎重地对周氏叮嘱过,不许她再偏心。 周氏似乎也听入耳了,从此争执变少,他总算又恢复了清静的生活,于是在同行邀请时便想着带全家人一起出门走走散心,哪晓得竟会发生意外。 原以为他失去爱妻后,连沈香宁也要一并失去,没想到她不但平安归来,甚至还愿意与那位妖异的路阳王世子成亲…… 他真是越来越模不透自己的女儿了啊! “爹。”沈香宁跟着沈杰踱回了堂屋。 “你真的喜欢世子爷?”沈杰有些心疼地问道。 其实他很想问沈香宁难道不害怕吗?可素心还站在一旁,他实在没敢问出口,不然万一素心悄悄向商子期禀报,说他这未来岳父轻视女婿样貌,他还有命活吗? “是的。我明白爹或许担心世子爷的样貌与常人有异,但他人很好的,爹爹不必担心。”沈香宁自是明白沈杰在担忧什么。 “你还真知道他人好不好,看来世子爷对你相当『照顾』啊。”周氏在旁不冷不热地嘲讽了句。 “好了,孩子平安回来就行,你先去打点一下她房内,再备些她喜爱的吃食吧。”沈杰也明白周氏在暗喻什么,大手一挥,示意周氏先离去。 待周氏不情愿地离开后,沈杰继续带着女儿在自家小花园里散起步来。 “爹,亲事既已定下来,爹就不必再费心了,挺好的不是吗?”沈香宁笑了笑。 “也是……世子爷的家世可是再好不过了,爹就希望你日后过得好,那爹就安心了。” “嗯,女儿懂得的,我会过得好的,请爹放心。” 见女儿真的毫无委屈之意,沈杰纵然有些不满意也只能放下。“好、那就好,你放心,虽然咱们家财力比不上王府,但爹娘还是会给你备上丰厚嫁妆的。” 撇下了操心的问题,余的便只剩下父爱,沈杰一边说着早逝的前妻私下给沈香宁留了什么嫁妆,一边随意闲谈着,父女两人变得更亲近了些,也让沈香宁对沈杰这个原主亲爹又多了几分敬重。 老实说,穿来后她本来还担心自己不依原主那懦弱人设过日子,会不会引起沈杰的反弹或质疑,没想到沈杰终究还是疼爱女儿的,只当她是大病后吃了苦头,性情才坚毅许多,倒没怀疑过这个女儿被换了芯。 而且沈杰也确实制止了周氏太过作妖的举动,就这点来说,沈香宁是很满意的。 至于周氏心肠恶毒、容不下她,那完全不是沈杰的错。 唉,天下父母心,可惜原主生前不知珍惜,没能享受到沈杰这份亲情,不过无妨,既然她替自己的将来找到了出路,那么她就代替原主好好享受人生、日后多照顾一下这个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