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面丞相要追妻》 第一章 第一章 灯火灿耀,照亮着室内的每一处雕梁画栋,也抚照着台上与台下的每一张脸孔。 随后促使众人蓦然惊醒的,是来自洪公子的怒喝…… “你,你是个什么东西?” 那一声饱含怒意的问句,用震耳欲聋来形容也不为过。 但男子听完之后就好似听了阵马耳东风,他先是撤回了玉扇,露出略为嫌弃的模样将其抖了抖,接着边用它敲打着左手手心,边扯出一抹魅人心神的笑容,然后缓缓开口说道:“你还是头一个问本相是什么东西的人。” 司红遥有注意到男人话语里的本相。 在她的认知里,在这个国家里能对外自称本相的唯有两人……左丞相和右丞相。 打从一开始她就隐约猜到这个看起来气度不凡的男人身分也一定尊贵不凡,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是两位丞相之一。 正当她还未猜透男人究竟是哪一位丞相之时,洪公子就已经发出了酒醉的疯言疯语…… “本少爷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废话!” “你听不懂不碍事,但你爹一定听的懂。” 听见男子提及自家爹亲,洪公子似乎记起了自己的优势,立刻便叫唤起来,“对!我告诉你,本少爷的爹可是万州知府,你要敢多管闲事,我就让我爹抄你家,诛你九族!” 洪公子的狠话虽然中气很足,但男人闻言就只是冷冷一笑。 “本相倒想看看你爹要如何抄我家,诛我九族,颜威,把他拖下去。” 男人才抬手,他的随从就已赶至,只花了三两下功夫便擒住洪公子把他往台下拖去。 “放开我,你这混账东西!你……你这王八龟孙子!有种报上你的名字,回头我就让我爹狠狠修理你一顿,看你还敢不敢跟我作对!” “想听本相的名字,那你倒是听好了。”面对洪公子的持续叫嚣,男人反而唰啦一声打开了玉扇,在悠哉摇动扇子的同时,用以响应的语气也同样悠哉,却蕴含着极大的讽刺,“本相姓纪,纪云初。若你未曾听过,那便尽管回去问问你爹,顺便再问他,以他芝麻绿豆大小的官职敢不敢拿本相狠狠修理一顿?” “纪,纪云……纪右丞?” 不知是谁突然惊呼出这么一句,使得无数的冷声抽息纷纷响起。 纪云初纪右丞的名号在大越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他出名的原因并非是他有过啥救苦救难的丰功伟业,而是他处事狠厉果决,行事又足够冷血无情,才得以被家家户户知晓,也已经到了令听者闻风丧胆的地步。 纪云初这个男人,除了当今皇上与出了名爱跟他对着干的左丞之外,别人是万万招惹不起的,更别提洪公子这样的小人物。 因此,当洪公子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上了不该惹之人,他便像是失了魂一样被纪云初的随从拖走。 待吵闹止歇,司乐楼内又恢复到一派风平浪静,纪云初回过身来,温和一笑,“让众位姑娘受惊了,现下坏了兴致的人已被请离,姑娘们请继续奏乐。” 不,如此看来,洪公子那一出并没有令她们受到太大惊吓。 反而是纪云初的温和言笑,使在场几位年纪尚小的乐师受到了莫大惊吓。 就连纪云初已步下戏台回到座位,嬷嬷催促着奏乐再开,她们也是边抚琴吹笛边抖抖抖,抖得像快要抖掉一身骨头。 但好在她们虽然害怕到浑身发抖,演奏期间却并无任何出错,得以让奏乐顺利落幕,也得以让司红遥如愿返回自己的居所。 奈何她才进门,就不得不略显懊恼地瞪着眼前这个不请自来的男人……纪云初。 第二章 在此之前,事情是这样的。 辛苦弹了一晚上曲子的她正准备离去,却被嬷嬷唤住。 “妳站得太远了。我不习惯跟人这么远距离说话。妳且过来坐下,我就告诉妳,如何?”纪云初发现这个姑娘虽然不怕他,却对人,或是对他超有戒心。 若非如此,她就不会一直杵在门口,一步也不肯往房内移动,彷佛一旦发生什么,她就立刻跨过门坎,以惨叫演绎何为逃命要紧。 “你……”司红遥看得出他是在诳她过去。 她知道她可以拒绝,但他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敷衍的家伙,她也知道若她一直僵持着,他也会一直不肯离去。 为了让他快快离开,还她清净,她唯有暗自咬牙,下定决心,往他所在的圆桌移步。 她坐到了圆凳上,落座的趋势又快又猛,还带着难以忽视的僵硬,她的过分刻意甚至还引来了他低沉愉悦的喷笑声。 “妳很冷?”纪云初的视线停留在她揪紧衣襟的小手。 她在靠近他之时就开始维持着那个动作,尽管他不想,但他也不得不怀疑她那么做的用意。 “不,不冷啊。” “不冷那妳把衣襟揪那么紧?” 她会揪紧衣襟,当然是为防他突然扑上来扯开她的襟口,对她这样那样上下其手,yin笑着嘿嘿嘿啊! 她虽然从不自恋,但也记得他之前看她看了太久,要说他突然要求与她私下会面的用意并没有不轨企图在里面,她才不相信。 “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聆风楼里是设有护院的,专门用作惩治闹事之人,管事和嬷嬷也不会有那么狠的心,直接丧尽天良地把她送到他床上供他享用。 她在心里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试图从中得到安抚,但她实在过于害怕,只能让表面上波澜不惊,连自己害怕到忘了对他使用敬语都没有察觉。 “若我说,我是忍不住想来见妳,妳会做何感想?” “你你你……忍不住想来见我?”他太直接了,直接到叫她口吃。 而他的直接到了她这里,却被她曲解成,我刚刚一直在看妳,觉得妳很对我眼缘,在我眼里妳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害我忍不住想把妳压在身下,让妳变得更加楚楚可怜的龌龊用意…… “怎么?” 她表面上或许看起来很镇静,但那双翦水秋瞳里却有着明显的恐惧与慌乱,这使他禁不住轻声问了这么两个字,顺便附上一抹自以为柔和,实则又被她误认为yin邪的笑意…… “你等等!不是,我是说,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到底,你到底……”面对他的yin笑,司红遥一瞬间乱了方寸,并且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她到底是哪里吸引到他了?在今日之前,她应该是从未见过他才对。 再说,她的姿色并不算最美,在聆风楼中有许多比她更为年轻貌美的姑娘,若无特殊理由,她实在很难想象这位拥有旁人望尘莫及的地位,权力,钱财与名声的纪右丞会想对她伸出魔爪…… “我觉得,是妳等等才对。” 莹白玉扇探了过来,直接抵在她的下颔,微冷的玉质触及皮肤使她打了个冷颤,也令她快速冷静了下来。 水眸缓缓移动,顺着玉扇来到他执扇的手,再来到他由始至终都保持着一派愉悦的脸庞,带些小心翼翼眨动的美丽瞳眸,同时眨出了满满的疑惑。 “你、你到底……”她是想问他到底想怎样。 他并没有如预期那般对她出手,而是出了扇,尽管他们现在距离颇近,他也始终未曾对她动过手,她……猜不透他的用意。 “我来,只是想让妳为我弹首曲子。这是会让妳感到如此惊慌的事吗?”纪云初问出了疑惑,用以表示该惊讶的人是他才对。 “你、你……”听见他的说辞,司红遥彻底愣住,但很快又想起了不对劲之处,“你要听曲,为何先前不跟嬷嬷说?反而是指定要来我住居等我,到了这里还一直吞吞吐吐?” “抱歉,抱歉。”他边说抱歉边将扇子从她下颔移开,可他是边说边笑,他的笑容,使他看起来没有多感到抱歉,“我只是看妳太过认真,一时没忍住戏弄了妳一下,吓到妳了?” 滚。她用唇形无声说了这么一个字,声音却发在心中。 她敢说若换作他人,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赏给他那个字,好让他知晓他的戏弄让她感觉多不愉快,但她却万万不能对纪云初那么说。 她只是以退的方式自他身旁起身,取过琵琶,问他,“你想听什么样的曲子?” “阳春白雪,但我不想听琵琶,想听用古琴弹奏的,妳会吗?” “你……”怪人!他真是个怪人!司红遥在心里狠狠地吐槽了他一番,最后仍是叹口气说道:“我会,但弹得不是很好,而且古琴的阳春和白雪是两首不同的曲子,您确定您要听?” “当然。” 他要听曲的想法很坚决,而且他决定了的事就绝不会更改,她要做的,就只是按照他所说的乖乖去做。 此刻覆在他俊脸上的那层淡然笑意就是这么说的。 司红遥发觉她竟然读懂了他的用意。 出于不想与他有过多的纠缠,又想尽早将他打发,她将琵琶放了回去,转身取出一张古琴在他面前弹奏起来。 她说过她不是很擅长古琴,因此在弹奏中她表现得有些些辛苦,为了不让演奏出错,那张清雅秀丽的面容甚至还染上了凝重表情。 也由于她实在过于专注弹奏,才会忽略了他那段彷佛浅浅吟唱般的低语…… “妳很像她,真的很像,但妳不是她,也不可能是,不过,这样就很好,非常好……” 第三章 第二章 司红遥很清楚纪云初对她没有那些既龌龊又不纯粹的心思。 因为那夜,待两曲奏罢,她曾问他,“小女子突然有个问题,想请右丞大人为我解答。” “是什么?” “您……将洪公子怎么样了?” “如你先前所见,让我的随从把他拖下去打断双腿。”纪云初淡淡回话。 “什么?”他那一句话实在说得过于淡然并且没有感情,她紧接而来的这一声,在她自己听来才显得更加震惊。 “很意外?”略含心机的丹凤眼微微眨动,随即浮现出来的,是等待着看她会如何回应的兴味津津,“看你的表情,你是对我的作法感到不可置信?让我来猜猜看,你是因为心地良善,即使面对恶人也不愿看他受到如此伤害,抑或是其实你很喜欢有他追捧,不想他就此消失?” “您所说的那两项都不对。”他把她说得太爱慕虚荣,也太菩萨心肠,害她忍不住对他投去一下小小瞪眼。 “那是?” “大人您身分尊贵,又有财有势,但您并不知道有些小人喜爱仗势欺人又欺善怕恶,您今日在这里为我们惩戒了他,他日等到您离开,难保他不会仗着他爹是个官,便带了人回来找我们麻烦。”其实她早就对那个浑蛋洪公子看不顺眼了。 以前有懂得调解又八面玲珑的芳琼在,任凭洪公子闹得再轰烈,最后也是和谐收场。 但如今她已当上首席乐师,又遭洪公子调戏,说实在话,瞅见他被纪云初那样严惩,她是举双手双脚赞成都嫌不够。 可小人到底是小人,若之后洪公子再回来闹事,她怕他们聆风楼会招架不住。 “怎么会?我不是说了姓洪的爹就是个芝麻绿豆那么点小的官?我想保的人与东西,那个芝麻大点的知府还不见得有胆敢挑衅,更何况你们这里不还有国舅撑腰?” “什么国舅?”司红遥问得充满好奇。 “你……罢了。” 他们这聆风楼的楼主是国舅之子。 他本以为她知道,但如今看来她是根本就不知晓,这别人家的关系他也没打算多说,便就此作罢。 “虽然大人已为小女子解惑,但小女子还有一个问题。” “你问吧。”他今日心情很好,是因她而变得极好,他很大方,就算她有再多的问题他也愿意为她解答。 “大人为何要为第一次见面的人做那么多?”她说过她不自恋,但今日他之所以会出手惩戒洪公子是为了她,但她着实看不懂他的意图。 “你何以见得我今日所做的那些就是指定为了谁?” “不是吗?”他那样的回答又令她感到些些惊讶。 人言道伴君如伴虎,在她看来,与他这种位高权重的人相处时也是这么一个境况。 她很清楚自己猜不透他的心思,不管是从刚才进门开始,还是此刻在他唇边噙着的那抹,让她感觉像是有些变冷变调的笑意。 “他运气不好,在我听曲的地方闹事,坏了我听曲的兴致,你说他该不该罚?” “自……自然是该罚。” 除了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否则没有人能随意谈论纪云初的不是,也无权管辖他这般横行霸道。 这个道理她懂。 而纪云初似乎也看出了她的孺子可教,像是奖励,又像是十分欣慰般用那双蕴进了平和笑意的丹凤眼看着她,“既然他该罚,既然他惹我不快,那我所做的就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出于我的喜恶,你明白了吗?” “小女子自然明白。”她是不明白也要明白。 他所行之事只是为了他的喜爱与厌恶,这样就很好,非常好。 若他所做的事真是为了她,那才令她感到害怕与恐慌。 至少她从未见过会有谁为了某个才初次见面的人,就下令打断别人双腿。 因此,她很确定他对她没有任何意思,进而放下心来。 ☆☆☆ 在这之后纪云初虽有去司乐楼听曲,却未曾再私下找过她。 她有听说他是借休假到聆风楼来放松放松,他也确实在这里待了很长一段时日。 就在她以为他那晚前来只是一时兴起,她跟他应该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之时,他却再度造访她的住居…… “这颗珍珠送给你。” 想他不过是第二次来到这里,可他才进门,都没等她这个主人开口,就径自来到桌前坐下,将怀抱的那个大锦盒往桌上一搁,打开,任由珍珠的光华随光线折射映照过她的眼脸,随即毫不客气地翻过瓷杯,为自己斟上一杯香暖茶液,缓缓啜饮。 他的随性与不客气,莫名让他看起来才更像是这里的主人。 “右丞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不气不气,不要生气。司红遥在心里这般告诫自己,努力忽视因他擅自喝她茶水而产生不悦抽搐的左眼,尽量用轻松的语调问他。 “这是作为你上次为我弹奏阳春,白雪的谢礼。” “我只不过为大人弹了两首曲子,大人就送我这么大一颗珍珠?” 那颗珍珠有她两指宽那么大,看这珍珠的光泽质地,确实与她平日所见的珍珠别无两样,但她敢保证,除非他花高价去寻,否则就寻常珍宝商而言,他们绝对拿不出这样大一颗。 “你觉得你不值?”他是问她是否觉得自己不值这颗珍珠这么多。 他并非故意拿物品来与她比较,他只是好奇她在这种情况下会如何应对,是谦虚拒绝,还是半推半就地无奈收下? 他甚至还将玉扇离了手,搁在面前的桌上,一手支着颐,颇有兴致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比起不值,小女子更觉得受宠若惊。” 结果,她的回答与他所想的有着太多太多的偏差。 “奏乐本就是我的工作,哪怕是大人亲口要求我为您抚琴弹奏,您身为身分特别又尊贵的客人,为了完成工作,也为了不让管事等人难做,我自然只能照做。但这些都只是在情在理的说辞,在我来说,你曾为我驱赶闹事与侮辱我之人,这两件事放在我这里,我们已算扯平。” 好吧,她自觉跟他没拖没欠,可他不这么认为,“我记得你并不擅长用古琴演奏。” “我……”她确是不擅长弹古琴,经他提起,她突然想起了那日为了不出错,她是如何专注到咬牙切齿。 “既是如此,那要求你抚琴一事便是我无理在先,这颗珍珠算是我的赔礼也是谢礼,你收下它也不为过。”他知道她不肯收,便预先想好了说辞。 他也不否认他是故意想要看她困惑为难的模样,瞧她此刻黛眉微锁,丽容被一股浅浅忧愁所覆盖的模样,他终究是得偿所愿了。 “若我坚持不收,大人会如何?”她知道无功不受禄,而她分明有功,却谦虚着不肯收下谢礼。 但不管如何,只要情况允许,他所赠之物她是一千一万个不想收。 她是不想受他的额外人情,亦不想受他的恩惠或恩宠,那些她都不需要,也不想要。 “送出去的东西便是送了出去,岂有再收回的道理?若你坚持不肯收下,之后我便把它扔到后巷的箩筐,谁爱便让谁捡了去,反正我送出去的心意你不肯要,我自然也是不会要的。” “你……”他好浪费!不对,比起浪费,她更觉得他穷奢极侈,像他这样挥金如土的人绝对想不到别人会为他的挥霍浪费感到有多可惜与多可恨。 “老实说,打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是个很有趣的姑娘,你既不怕我,也不像旁人那样只要听见我的名字就闻之色变,现下我赠你礼物,你还对我用瞪?”他在拐着弯说她大胆,顺便暗示她应该要对他恭敬一些,言语间褒贬参半。 “哪里?右丞大人也是头一个我所见过的,最巧言令色,所说言辞又不会令人当场生厌的男人。”她已经够特别了,但他显然比她更为特别。她回敬他,用以告诉他,他们都是彼此,彼此,半斤八两。 “恭维的话我平日里就已经听得很多,现在我只想知道,这份礼物你收是不收?” “当然收。难得大人送小女子东西,若小女子坚持不收,那简直就是天理不容,暴殄天物。”她把话说得夸张了,但应该也不差? 第四章 ☆☆☆ 她这人还是比较识时务的,不过她会愿意收下,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珍珠可以毁尸灭迹,等他走后,她立刻就去找人帮忙解决掉它,不管是用它美容入药还是做成菜吃掉,总之她都不会留着让她有机会对他怀念一二。 “你愿意收,那很好。”纪云初笑了,他给出的是真正欣慰的笑容,而不是令人捉模不透的那种。 但是,即使如此,司红遥也不认为自己能与他成为知心好友。 收了他这么一大份礼物,她心里无法心安理得,于是她便带些自告奋勇地提议道:“右丞大人?反正您都来了,不如就让小女子为您弹奏几首曲子,好为您解闷?” “也好。”她不提,他倒也忘了。现下这样可好,她愿意弹,他自然不会阻止,他也喜欢她为他弹琴,只是为了他一个人而弹奏。 “大人还是想听阳春和白雪?” “不了,我今天不想听那两首曲子。”那两首曲子是他用来缅怀一个女人的,一个给过他屈辱,以上吊自尽的方式逃离他身边,令他这辈子都难以忘怀,对她更是执着难忘的女人。 但他今日不是为了那个女人而来,而是为了她……面前这个与那女人有着相同相貌,却又截然不同的她而来。 他,今天是真真切切地只为来见她。 “那,我就自己挑曲子?”司红遥边观察他的神色边询问着说道。 “好。” 得到他的允许,她稍稍思考了一会儿,接着便将一双纤细的柔荑置于古琴之上,随着纤指拨动琴弦,悦耳绵延的阵阵琴声便自拨弦的指下缓缓流溢而出。 她所弹奏的是一首音调十分柔和的曲子。 温润琴音擦过耳畔,随即又以一股纤柔,却震撼力十足的力道直逼人的内心。 他本因她所带来的这阵心悦平和的琴声而闭上了双眼,却又极为舍不得看不见她那张专注的丽颜,重新睁眼,将视线投注停留在她脸上。 果然还是不像。 不管他试图努力观察多少次,她的一切就是跟那个女人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她甚至没有办法驾驭好那个女人所擅长的古琴。 但她身为乐师的手腕与对琴艺的造诣在那里,尽管她那张秀雅容颜为了让演奏不出错而紧蹙着眉头,甚至还有些可爱的扭曲,但她就是不曾让任何一个音调有过一次失误。 他也说过她不像那个女人就很好。 若她与她太像,他或许就不会如现下这般对她有这么大的兴趣。 他有注意到自己对她的目光已经从先前的观察试探,更加变成贪婪的兴趣与渴望…… “右丞大人。” “嗯?”她突如其来的呼唤唤回了他更加深入思考的神智,但他的目光始终都没有自她脸上移开,还随着她的螓首微抬,顺势与她的视线交接对视。 “您能不能不要一直盯着我?”司红遥用带着些些不满的语气发问。 “当然不能。我不看你,难不成要看窗外的乌鸦,鸟儿?哪怕窗外真有那些,但它们哪有你这么好看?” “你……”他夸她好看,这让她多有面子,她也不觉得有谁会讨厌别人说他好看。 可他若只是单单在看她就算了,怎奈他越看,视线就更加灼热,那露骨又不懂得隐藏的凝视,使原本低头弹琴的她都难以将它忽视。 “您这样直勾勾地盯着我,会害我忍不住想要分心。”她自认没那么厚的脸皮,能抵挡得住他这样灼热的注视,便唯有实话实说,希望他能稍微高抬贵眼。 “你会为我分心,那是好事。” 她因他而分心,那对他而言是好事,对她来说却不。 她隐约有个感觉,他今日的言行举止,完全推翻了她先前对他的认知。 这个男人他对她有意思,或者说,他正对她产生她所以为的那个意思,且他很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并且乐在其中。 她因读懂他的意图而暗暗吃惊,更为此而分心,手下一下用力过勐,琴弦在发出一声古怪的响声之后应声而断。 “啊……”她大意了,同时感觉尴尬又丢脸。 她都快忘记在弹奏时扯断琴弦已经是几岁前发生过的事了。 但演奏失误的羞耻之感并没能维持多久,她就因手上传来的刺痛而被迫转移了注意,“好痛……” 刚才琴弦被扯断之时顺势割破了她的指,此时血珠正自被划破的伤口滚滚渗出。 “让我看看。”纪云初起身来到她面前,在她眼角珠泪渗出,以证实那句十指连心有多痛的至理名言之前,直接抓起她那根正在冒血的纤指就放进自己嘴里吸吮起来。 “啊。”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颜,司红遥忍不住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惊呼。 她突然有些搞不清楚他们现在身处哪里,在做着什么。 他就那样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将她的手指含在嘴里,为了吮走从她指上渗出的血,他那两片形态优美的薄唇正蠕动再蠕动,害她心里也像是有什么受到牵引,正在不住蠢蠢欲动。 他的舌就托在她指月复下方,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舌头的温度与感触,且随着他吸吮的动作,他的舌头还时不时地贴着她的指月复摩擦。 这样,实在太可怕了。 她是说他这样的举动让她感觉可怕,而允许他做出这种事的她也好可怕。 脑子里有象征警戒的大钟被疯狂敲响,她在呆愣许久之后不得不反应过来,像是受到了惊吓,又像是为了远离什么可怕之物那般用力将他推开…… “嗯?”口中玉指蓦然被抽走,面前的人儿又维持着泪珠挂于眼角,却露出一脸受伤的神情,纪云初也禁不住露出一抹微怔。 “不是,我、我……”她拒绝了他,还是那样直白的拒绝。 她很清楚自己这么做不对,但情急之下她根本没有办法。 她甚至握住已经不再流血的那只手,惶恐地后退了几步,尽自己努力,与他拉开最大的距离。 “你怎么?”意识到自己被拒绝,纪云初并没有动怒,而是双手抱胸,以一副看好戏的姿态站在原地,等待着看她如何为自己申辩。 “我……我不是故意想要推你,是……是你不好,你、你吓到我了!” 真是狡猾又聪明的姑娘,竟然懂得把错都推到他身上。 只是她的气势未免太弱了一些,她现在的模样就宛如受困小兽,缩在角落里,一再尝试用嗷嗷低吼吓跑他这个打算狩猎的猎人。 看着她虚张声势,只差一步就能被他逼到瑟瑟发抖的样子,他忍不住用鼻哼出充满愉快的嗤嗤笑声。 “你,你笑什么?”他的笑声听起来虽然很愉悦,但难保那不是暴风雨来临前的虚假欢乐。她一直都读不懂他,特别是在这种情况下,她以为直接问他最好。但她才问完,又用饱含委屈的音调弱声说道:“从来……都不曾有人这样对我。” 从来都没有人像他这样对待她。 她的说辞,使他染笑的眉目蓦然一凛,“你是说你身边从未有过别的男子,就连你们这里那位姓苏的管事也与你毫无关系?” “为什么要突然提到苏管事?苏管事早就成亲了。”司红遥用充满讶异的眼神瞪着他,用以暗示他的语出过于惊人……骇人。 “原来如此,那看来是我想多了。”那件事可不能怪他,谁教他先前指名要她,那位管事却以这里的规矩百般阻拦,他虽知这里确实有规矩,但那位管事急于维护的态度还是太过死板坚决,如此看来,那件事确实是他想得太多。 但是,他也相信从未有人像他这般与她这样靠近。 打从见面的最初,他就发觉她总是刻意想要与他保持距离,就连询问姓洪的的后续,也不过是她不希望与他有过多牵连的试探。 她这样是好事,她身为一个姑娘家,对男人有所警戒自是理所当然,然而她的理所当然在他看来却稍嫌碍事了一些。 “你的手虽已不再流血,但我认为你还是去上点药,包扎一下比较好。你今晚需要演奏?以你现在的状况,还是暂时休养一天比较好。”既然她的戒心碍事,那他就想办法捏碎它。而他如今暂时能做的就是增加与她相处的时间,好对她更加了解熟悉。 “除非我病了,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只剩下半口气,否则就没有人能代替我。聆风楼每个月所分发给我的月钱虽然不低,但那都是我靠奏乐辛苦赚取的,随意休息会害我损失太多。” “你很缺钱?”他知道她很是刻苦耐劳,但她不是说月钱不少?那她后面那个听着颇为心酸的说法又是什么? “我现在不缺钱,但我怎知我以后缺不缺?等到我老了,弹不动琴了,或是累了,倦了,我总归是要离开这里的。以后在外面生活肯定要花上不少钱,先做好未雨绸缪的打算是好事。” “但你的手受伤了,因我受伤。”她的心思他懂了,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勉强自己。他就站在那里,不肯退让,非要她妥协的意思十分明显。 “你好像很为我着想?既然你一心为我,那我今晚不去演奏所被扣掉的钱,是不是由你来付?”他不肯退,她也不肯让,她本就不是那么乖巧听话的性情,现下也非要跟他抗争到底。 “好,钱我来付。” “你……”司红遥在听完他的回答之后目光逐渐变得凶狠忿怒。 她知道他非常富有,还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像到的非常,她也意识到自己一时嘴快说错话,否则她不会不记得说要他为她付钱这种话是对她……是对聆风楼里的姑娘最大的屈辱。 然而她一时忘记的他还记得。 他几乎在她瞪视的同时就猜到她的心思,忍不住有些失笑地说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我还是那句话,你的手因我而受伤,我只是希望你能对自己好一些,也多爱惜你自己一些。” “我……”他为她好,这么的为她好……说起来,他还是头一个这么为她着想的男人,但她很清楚,他这个人她高攀不起,“我会自己上药包扎,休息的事我也会考虑,我现在就要先休息,你……请你回去。” 出于工作时间的关系,她每天都是午时左右才会起来。 她今天才起来他就过来了,换作平日这个时候,她应该才悠闲吃完午膳,正打算练练琴等待上工,他的来访无疑是打扰到她了。 “好吧,我回去。”既然她已下了逐客令,他也不好赖着不走,只是在离去之前,他不忘对她说道:“今日确实是我唐突了,我也不在意你对我如此驱赶,但我希望下次我再到访,你依然能拥有这份与我抗衡的直白与勇气,而不是只对我一昧客套,疏离。” “……” 第五章 第三章 要问一个人对某件事可以执着到什么程度?看纪云初就知道了。 尽管司红遥有意避开他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但他就像是只烦人的蚊子,哦不是,是只赶不走的苍蝇,也不对,那就说他像只遇见火就不停扑过来的飞蛾好了。 好在他每每来找她都只是为了听曲,也不曾再有过像那次为她以嘴止血的唐突举动,哪怕他们这般相处已是破坏了聆风楼的规矩,但凭着有管事点头在先,她与其他人自然也无法再说什么。 况且,自她因断弦割伤手之事以来,他就不再让她用古琴弹奏,而是让她弹回她熟悉的琵琶。 他们就在这样暧昧不清的情况下相处了好一阵子,纪云初又好似一直都没有休沐结束要动身回京的迹象。 只是,经过这些日子以来对他的观察与了解,不管在外人面前他被说得有多冷血狠厉,在她面前,他却始终有着几分忍让与数不清的包容,还有总是令她感到受宠若惊的体贴。 好比今日,已嫁到京城的前任首席乐师芳琼回门探亲,芳琼前脚才进了她的住居,后脚纪云初便也造访了这里。 当他瞅见她这里出现了一张陌生面孔,看她们之间的气氛,惯于察言观色的他立刻便颇为有礼地道出一句,“原来今日你这里有了先客。这样吧,我先回去,待你们聊完我再过来。只是你可别让我等得太久啊。” 语毕,也不等她回应,他当即便一记潇洒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看着他干脆离去的背影,司红遥看得呆愣出神,直到芳琼开口才把她的魂唤了回来。 “红遥,刚刚那位是纪云初纪右丞是吧?” “是,姊姊知道他?” 芳琼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我知道他,而是在京城里可没有人敢不知道他。你老实告诉姊姊,他对你是不是有意思?” “或许是吧。”司红遥语音淡淡回应着说道。 “那你呢?你喜欢他吗?” “姊姊。”司红遥看向芳琼,一瞬间蹙起了黛染的秀眉,“你知道我不能喜欢他,也不可能喜欢。” 对,不只是司红遥,但凡是聪明一些的姑娘都会清楚自己不能喜欢上纪云初,除非那个人拥有足以与他匹敌的身分与地位。 话,是这么说,可是芳琼却还是摇头,“有些事情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姊姊。姊姊也能读得出纪右丞看你的时候,用的是一双男人在看喜爱的女人的眼睛,哪怕你现在嘴硬说不喜欢,但难保时间久了你不会沦陷。” 在聆风楼这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有家可归的,另一种则是无家可归,司红遥是属于后者。 她的爹娘在她幼时就因饥荒而过世,之后她那丧尽天良的叔叔想将她卖给青楼,幸好她年纪虽小却足够聪明,在踏进青楼前就察觉到不对劲,与叔叔拉扯时恰好被楼主所救。 为此她对人总是有着几分戒心,在这偌大的聆风楼里也唯独愿意跟真心关怀她的芳琼交心。 但如今她允许了纪云初走进她的居所,难道这不等同于她允许纪云初走进她的心? “我说了不会就是不会,姊姊难道还不知道我吗?”心事被人一语道破,司红遥突然变得着急了起来,但她依然不想承认,她觉得只要她不认,事情就不会走到最坏那一步。 “好好好,姊姊相信你。你知道姊姊也是为了你好。姊姊也希望你能找到一户好人家,但老实说,哪怕你真的喜欢纪右丞,姊姊也不赞同你跟他在一起,因为……你可知道他府上有着许多侍妾这件事?” “是,是吗?……” 侍妾,美其名为妾,却又比妾地位低了许多,且重点在侍上而不在妾上。 纪云初是个有能力的男人,凭着他所拥有的财富,地位与权势,足以让他拥有许许多多的女人,可外间却并未流传过他已有妻室的传闻。 只是,尽管没有,尽管纪云初不曾娶妻,今日芳琼的这番话也足以令司红遥明白到没有人能成为他的唯一。 他之所以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来纠缠她,或许只不过是为了满足他猎艳的心思罢了。 ☆☆☆ 为此,即使她在芳琼面前没有表露过半分惆怅,当纪云初再次造访,面对着这个拿她当新任玩物的男人,她的面容,她的情绪与她的心,都不自觉地冷上了几分。 “刚才我好似听见你那位姊妹唤你红遥?我一直都以为纤红便是你的名儿?”纪云初在温酒滑入喉咙之后放下瓷杯,开口问道。 “纤红是艺名,这是给外面的人喊的,红遥则是楼主赐名,楼主想要我们活得有尊严,不希望我们像外面那些卖艺卖身的女子一样被人瞧不起,便都有为我们赐名。”她本来不想回答的,可碍于她的身分,他问到出口,她无法不回答。 好在说完之后她才突然醒悟,他本就连她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他们本就是两个陌生到不能再陌生的人,为何她心底里还会曾有一丝期盼,希望他是真心的? “如此说来,那红遥便是给熟悉之人喊的?那我以后喊你遥儿可好?” “当然不好!”她回答得又快又急,却在说完之后才发觉自己态度不妥,但似乎已有些太迟…… “为何?”纪云初问得饶有兴味,他还是头一次瞅见她拒绝得如此干脆,还半点也不掩饰自己心底里的厌恶。 “我……小女子记得自己与右丞大人并不是那种能够呼道双方姓名的关系?” “你跟我,不是那种关系?”他笑着,重复着她的说辞。 他知道她是拐着弯在说他与她毫无关系,不许他那样亲昵地呼唤她。 对于她今日过于明白的拒绝,他并没有为此动怒,他甚至明了她就是这样一个敢于与他抗争的女子,但她似乎还未明白到与他对抗会落得何种下场。 只是她并非他的政敌,他待她总是温和了一些,也更包容一些。 他就只是拿过另一个倒扣的瓷杯反转过来,斟上满满一杯清酒,推到她面前,用不蕴含命令的口吻说道:“陪我喝一杯。” “右丞大人,你该知道我不会陪客人饮酒。” 她这里没有酒,酒是他命人备好自己带过来的。 聆风楼的规矩这种说辞他恐怕早就听过无数遍,她也不必每每见面都对他重申,但他似乎还不太了解他的许多行为都是一再在挑衅她的尊严。 或许,她今晚可以用这个作为理由,将他赶离她的住处? “好,你不喝,那我自己喝。”他不勉强。他也不是那种诸事都爱纠缠的性格,他将那杯酒取回,仰头饮尽,对着窗外那轮圆月低语,“今晚的月色真美。” “还好月亮除了形状变化之外,不是几乎都差不多?”她知道她的说法很煞风景,她也并非不懂风雅之人,但要看景赏月也要挑对象,至少就她和他的关系来说,她认为做这些不适合。 “的确都差不多。”纪云初附和了她,但随之他又补上一句,“今夜就跟我弟弟死去那晚一模一样,分明死了个人,可月亮不会因此而缺了道口子,世间万物如常运转,除了牵挂我弟弟的人,谁都不会为他伤心难过,失了魂。你说,这世间是有多无情?” “什、什么?……”她本是怀着赌气的心思,不肯将视线落在他身上,可此时听见他这么说,便不得不看向他。 “我弟弟是被左丞那边的人陷害致死的。他本来可以不用死,只要我愿意舍弃我所拥有的一切便能救他,但他认为牺牲太大,即使我做了也不过换得他的片刻存活,最后还是会被左丞他们以斩草除根的残忍手段将我的亲人全数铲除,所以我弟弟选择了认罪,他要我一忍再忍,即使能救也不要出手去救,就是这样,我博得了冷血无情,六亲不认的名声,但我的一切,我的其他亲人,终究是保住了。” 他是在对她诉说他那个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亲弟被判刑的过去。 他的脸庞与声调明明没有蕴含悲伤,她却从他微垂的眼眸里读到了最深的伤痛。 ☆☆☆ 只是他的事本就与她无关,她禁不住用冷漠的语气问:“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只要一闲下来,只要每到有圆月的日子,我就会忍不住触景伤情,我想找个人倾诉,而我现下所能想到的人就只有你。我也只想着你。” “所以,其他时间你都会找别的女人倾诉心声,就是你府上那许许多多的侍妾,对吗?”在这之前,司红遥曾在心里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要把这种事说出口,不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兴师问罪的妒妇,可她终究没忍住。 “你知道我府上侍妾的事?”纪云初突然挑了挑眉,“你在意?” “我在意?我用什么样的身分在意?我有什么资格去在意?右丞大人您别说笑了……” “遥儿!”眼见她越说越激亢,纪云初干脆出声阻止她,“我说过你可以对我尊敬,但我也提醒过你不要刻意疏离我,看来你一直都没能记住。” “我也说过请您不要这般喊我!”他说她疏离,她便疏离给他看,并且,给出原先的尊称。 为了不成为他的玩物,他的侍妾之一,她是卯足了劲地反抗,可是她始终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他的手段。 …… 之后也像他说的一样,整整一晚上。 第六章 第四章 “画好了,来,你看看。” 铜镜前有两道身影,一道是纪云初的,另一道则是司红遥的。 他昨晚在她房中过夜,此时他们自然是在一起。 刚才她才从床上爬起来,想说像往常一样梳洗过后对镜轻描淡妆,结果他却自动请缨为她画眉扑粉。 难得他有如此兴致,她就并未拒绝。 她本来还怀着若画不好便笑话他的心思,可如今看着镜中那张如花面容黛眉轻扫,只覆盖淡淡胭脂水粉的脸蛋便较往日更加红润剔透,竟是比她自己化妆时更添几分动人柔媚,她险些被惊艳到说不出话来。 “你的手比起我的,有过之还无不及。”司红遥秀眉轻挑,水眸一抬,看向的是同样映照在镜中的纪云初的脸。 “有吗?虽然你是在称赞我,可为何我听着会感觉出你话中有几分醋意?”纪云初同样看向镜中的她,自薄唇唇角溢出的笑意既有宠溺,也有几分宛如谴责孩童顽劣的浅浅无奈。 “我哪有?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么善妒爱吃醋的女人吗?我才不会想你是惯于为女子上妆画眉,才会为我也画得这么好。” 最后那句话她是噘着嘴说的,用来告知他,她到底误会得有多么严重。 “你怎么就不能往好的方面想?”他禁不住为她的想太多而叹息,“难道你就不能想,我是为了讨好我未来的妻子有努力练过?”其实他只是懂得描绘丹青,在上手给她上妆的时候又觉得跟画丹青差不多,不过对于实话与能讨她欢心的话,他最后还是选择后者就是了。 “那如果,你这辈子都找不到那位能与你执手一生的妻子呢?那你练的这些岂不是一辈子都没有用武之地?” “干嘛诅咒我顺带诅咒你自己?”他凑了过来,想说在她脸上偷香,却在遭到她推拒之后改而将吻落在她脖子上。 “你……不要啦……”她虽然已经拒绝了他,但他太过不依不饶,她只好再次说道:“你才帮我画好这个妆,我很喜欢,你不要蹭来蹭去毁了它。” “好,都听你的。”他愿意听她的喜欢与不喜欢,他也会满足她的所有诉求,只是,“要我停手可以,只是不知我这位未来娘子何时能随我启程回去嫁予我?” “回去?是说……跟你去京城?” “不然呢?我可是来休假的,而我的假期即将结束,我也还没老到想要在聆风楼这种夜夜笙歌的地方养老定居。”他这次是为她而来而向皇上告了假。 想他自任右丞以来一直都为朝廷尽心尽力,鞠躬尽瘁,这短短时日的休假皇上自然不可能不准奏,但如今他的目的已经达成,她又是他想要之人,那他自是要带她一块回去。 “那,那个……关于那件事,其实我想跟你说,我,我……嗯……”司红遥突然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她是有话想说,却又不太敢说,但在他催促等待的眼神暗示之下,她仍是下定决心把话说出来,“我后来又想了半个晚上,我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离开聆风楼,但其实我自己心里是比较不想离开。” “为什么?”他很困惑,困惑到隐忍不住,直接抓住她的双手,顺势单膝跪在她面前,抬头看她,“你昨晚答应了要跟我在一起,再加上你已经把身子给了我,难不成,你把身子给我时,心中所想的竟是如此随便?” 到昨晚为止她仍是处子之身,她的落红此刻还无比鲜明地留在了他们身后的床上。 若她敢说她真的很随便,他不介意把那席床褥剪下来表个框,作为他们的小情趣挂在他们日后的婚房,日日夜夜提醒她别对他随便,因为,那是他是她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男人的最好证明。 “怎么会呢?你……你快起来,你别这样!……”眼见平日一身傲气的他蓦然跪下,她连忙伸手去拉他起来,可她力气太小,不管怎么拉,他就是纹风不动,而被他抓住的双荑正被他施以下压之势,害她也无法从座位上起身。 “想让我起来,那你倒是把话给我说得明明白白。”他是故意的。 虽然相处时日还没有很长,但他们对双方的了解可能谁都不会退让半分,她明知他有一身傲骨,而他正是抓住了她的弱点才会下跪。 唯有如此,她才无法不正视他,对他尽吐实话。 “你不起来我就不说。”她瞪着他,眼里全是执拗。 “好吧,我起来。”若再把她戏弄下去,她可能就真的会生气,但他也不得不吐露他的用心良苦,“我本想昔日有曹孟德纡尊降贵去请回他的夫人,我只是想要我所爱的女人对我说出真情实话,那我便以最忠诚的礼仪待她那又何妨?” “我还不是你的夫人。”她瞪他瞪得更用力,“而且哪怕你想表彰你的真情实意,你也用不着那么做。” “但这样反而更能令你明白对我出尔反尔的严重性。你要明白,我对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也只是对你一个人说过和做过而已。” 他把所有的唯一与破例全给了她。 在这个高傲的男人心里,只要能让她妥协,他真的什么都会做,或是千方百计,不择手段,他都要办到。 她作为一个最普通的女子,所想要寻觅的也不过是这样一个事事都为她的男人罢了。 他这样真的令她很感动也很心动,于是她便很不好意思地把话说出口,“我……我从很小开始便一直住在这里,这里就像是我的家,不,这里本来就是我的家,你说要我跟你去京城,这样太突然了。昨晚我跟你……我们是一时情难自禁,现在清醒了,找回理智,我自然会想得比较多,顾虑也会变多。” “原来是有人不敢离家太远。”纪云初双手抱胸,毫不掩饰地笑话她像是被谁用心栽培在温室里的娇弱花儿。 “我才没有……每逢过年过节,聆风楼不开门营业,我也会跟一些姊妹到远一点的城镇走走逛逛游山玩水,我才没有你说的那么软弱不自主。只是……” “只是?” “只是你让我随你去京城,嫁予你,那是一辈子的事,一想到日后万一你会对我不好,我的心里就很是忐忑不安。”她的顾虑也不过如此了。 虽说从金乌城坐马车到京城也不过五,六天的距离,但背井离乡的处境依旧让她难以下定决心。 更何况,她还没完全忘记,哪怕他费尽心机对她哄拐,对她道尽甜言蜜语,这个男人于她而言终是太超过。 “这样吧。”听完她说的那番话,他闭了闭眸,决定让步,“我确实能保证会好好待你,绝不让你受到半点委屈,但那些体面话终究难以让你安心。既然如此,那你不如跟你们这里的管事讨些假期随我到京城走走,看看那里的繁华与不一样的风俗人情。我保证在你留在京中的期间会照顾好你,只要你感到稍有不适,或是当真不想与我在一起,那我就让你先回来,我们的事往后再说?” “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为了她要做到这样贴近委曲求全,一再妥协? 她心中一直有个疑虑在一遍又一遍地质问自己,他这般待她真的值得?她又真的有资格拥有他? “还想拒绝?接下来你是否要告诉我你跟聆风楼签了卖身契或是长工契约,你又不好意思跟我开口要求我为你赎身,你才会犹豫不决?” “才不是,聆风楼又不是黑心商业,哪有那种东西……”唉!好吧。未免他继续胡乱猜想,待会说不定会做出啥惊人举动,她唯有妥协,“我、我决定跟你去京城看看好了……” “真乖。”纪云初笑了。 他所展露的笑容,跟她最初见到他那时一样,透着难以言喻的魅惑。 司红遥以为那只是他不经意间扯出的笑,却不知他早就打定主意不会再让她回来,更不知他对她是势在必得。 ☆☆☆ 几日后,她就随纪云初前往京城。 一路上他都有照顾好她,从马车的坐垫到吃喝用度再到住宿,他都没有令她感到丝毫不舒适或是不便。 听说,他自承诺她之后便让他的随从颜威捎信回府,让他府上的管事分发银钱,遣散了那批侍妾。 以至她跟着他踏入他的府邸时,没有瞅见有哪名莺莺燕燕对他嗲声呼喊,“相爷,某某想死你了!” 又或者有哪名妖艳贱货像八爪鱼一样黏到他身上,假意哭泣撒娇,“相爷,某某思你思得好苦,呜呜呜……” 如此,他的信守承诺与对她的关爱,确实赢得了她不少好感。 在真真切切融入他的生活,与他在一起的日子里,她也瞧见了他不一样每一面,有冷漠的他,威严的他,大声欢笑的他,更有会为了一份文书而皱眉苦思计策的他等等。 但不管是哪一个他,只要他离了那些忧心烦恼和勾心斗角,只要他一转身面对她,他就又会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如初。 司红遥觉得她应该是要答应嫁给他才对。 可她也清楚,在面对她之外他到底会有多么不一样,又拥有着多令她高不可攀的一切。 因此她不得不忘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过分沉溺在他所给予的温柔,不然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七章 “在想什么?” 有力长指突然添在她下颔,随手指主人的带领扳转,将她引向既是问话之人,也是手指主人的纪云初。 “在想我们刚才游湖时见到的鲤鱼,它们长得可真肥。”她心里所想之事是绝对不能告诉他,但好在他今日带她去游湖,那便说些他们都知晓的,也能令他稍稍感兴趣的吧。 “看馋了?正好时候也差不多了,我带你去京城这里最有名的丽景轩用膳?那里的菜品,糕点以至茗茶,美酒均是一绝,绝不比聆风楼差。” “这里我不熟,你决定就好。” “那好。”纪云初转身掀开轿窗的帘子,微微探头出去,唤来颜威吩咐了几句,跟着便退了回来。 忘了说,他们刚游湖回来,许是他本就有意带她到酒楼用膳,在进城时就带着她换乘了一顶奢华软轿,此时他们正由轿夫抬着往目的地缓缓前行。 “我问你一个问题。”司红遥在纪云初黏回她身畔,以玉扇百无聊赖地撩玩她鬓边的流苏发饰时发问。 “嗯?” “你身为右丞相似乎很闲?不然为何我随你来京城几日,你几乎日日都带着我游湖赏景,尝遍所行之处的每一道美食?” 这几日她确有瞧见他是有处理过公文,写过几份要上书的奏折没错,但也仅止于此了,他根本没去过上朝,大多数时间也都跟她黏在一起,看着真的是大写一个闲字。 “说什么呢?”精致流苏虽好玩,但远及不上美人困惑的可爱脸蛋更能激起他戏弄的兴致,手中玉扇在玩够之后便移至粉女敕脸颊,贴在她脸颊轮廓缓缓滑行。 “我只是回来时听说在我告假离开没多久,国舅便也跟着告假离京,而目前我手边的大多数事务都需要有国舅参议,至于朝堂那边,若只有我一人,左丞他们怕是也斗得不够尽兴,我就趁机多告假一段时日,一来是等待国舅归来,二来还能再陪陪我心爱的女人,岂不是一举两得?” “你……没有荒废需要处理的事务就好。”朝政那些她不懂,她只是见他过于黏她,她并不想落得个害君王从此不早朝的恶名,虽然他并不是君王。 “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我有分寸,你不用为我担心。”能像这样跟她时常黏在一起的日子也不多了,现在他当然要好好利用和珍惜。 只是,要不是她脸皮太薄,在外时绝不许他有任何婬思邪想,就连让他亲一口都不行,那就更好了。 “欸……” 噢,他才想完,上天就好似听见了他的心声,让她在轿子一下蓦然颠簸之后直直撞进了他的怀里,顿时让他抱了满怀。 ☆☆☆ 只是他都还没来得及享受美人在怀的美好,窗外就传来了颜威的呼唤…… “主子,前面围了好些人,也不知在围观什么,看情况很难让他们让开,轿子恐怕过不去。” 纪云初闻言当即掀了窗帘,看了一眼窗外的街景,回头对司红遥说道:“这里离丽景轩不远,我们下轿走过去?顺便看看众人在围观些什么新鲜玩意?” “好,听你的。”她有脚可以走,也不是非要别人抬着走不可,至于他说的新鲜玩意儿,她也无心探究。 哪知他们才勉强挤进人堆,想说就这样路过离去,却发现是一个年轻姑娘在卖身葬父,身旁,还站着个痞子模样的男人在跟她拉拉扯扯。 “不是要卖身葬父吗?本大爷说了要买你,都给你银两了,走啊!” “不要……你、你走开!你放手!” “请问,这是在干什么?”瞅见那姑娘叫得过于凄惨,司红遥禁不住停下脚步,向一旁的老人家询问。 “哦,卖身葬父,小姑娘在那里跪了好几天,被这条街上的孙恶霸盯上了,看样子,是打算之后转手把她卖进窑子里!” “窑、窑子?”听见那两个字,司红遥顿时感觉有些眩晕。 是纪云初及时扶住了她,“怎么了?” 他刚说完,那年轻姑娘在这时也正好挣月兑了恶霸的拉扯,因用力过勐而扑倒在地。 只是当她从地上爬起,当她抬头瞅见纪云初那一身锦衣华饰与不一样的尊贵气势,她立刻扑到他面前大喊:“救我!请这位爷救救我……” “这位是……纪右丞吧?” 因为那姑娘的求援呼叫,众人纷纷调转视线,人群中也有人把纪云初认了出来,议论之声顿时纷纷四起。 “这姑娘傻了吧?她竟然找纪右丞求救?” “那也怪不得她,她好似是从外地来的,但她找纪右丞求救,确实傻得可以。” “你……”听见众人的议论之声,司红遥也忍不住转向纪云初,却见他竟然优哉游哉地在摇扇子? 也就她这一愣神的功夫,年轻姑娘就又被恶霸逮了回去,继续拉扯着要将她拖走。 眼见那姑娘可能真的会被卖进窑子,司红遥禁不住着急地对纪云初说道:“你不救她?” “我为何要救她?”纪云初回望她,露出一脸不明所以。 “她……向你求救了呀!” “在这个世上,想向我求救的人实在有太多,我若一一出手去救怕是救不过来。” 他没打算救人。他无动于衷的态度十分坚决,司红遥看出来了。 对了,她想起来了,在面对她以外的人时,他待人也没那么和颜悦色,他的温柔深情全是给她的,至于旁人,他根本懒得管他们死活。 她不该求他,那个姑娘也不该,但她知道如果今日不救下那名姑娘,在之后的日子里她都会一直寝食难安,因为她像极了小时候的她。 “好,你不救,那我救。”尽管知道自己没资格,但她仍是在怨恨地瞪了他一眼之后才迈步走向那名姑娘与恶霸,“住手,我来给她安葬亡父的钱,请你不要再为难她。” “你?”孙恶霸一脸怀疑地上下打量着司红遥,“你知道这丫头要多少钱去葬她的死鬼老爹吗?她说他爹活着的时候没能住上大房子,死了以后要给他修个坟修得体面一些,她狮子开大口说要五十两银子,五、十、两,你拿得出来?” 五十两银子,那并非小钱,给一户普通人家也足够他们生活两年,但对司红遥而言那是她在聆风楼一个多月的月钱,若是卖掉她身上的流苏发簪,珍珠耳坠和一双翠玉镯子说不定刚刚好。 “夫人!”年轻姑娘看司红遥就好像在看救星,她又一次挣月兑了孙恶霸,向司红遥磕头,“夫人你人美心善,代替你家爷救救我吧!我不想跟他走,只要夫人愿意出手相救,这辈子让我做牛做马来偿还你的大恩大德我都愿意!” 司红遥是打算救她的。她正准备摘下饰物给她拿去典当。 可她的指尖才触及发簪,就听见孙恶霸又开口说道:“等等,你跟纪右丞一起出现,你是他的侍妾吧?我早就听说右丞府上有不少侍妾,你不好好在府里待着,跑到街上来管这种闲事做什么?是想假装心地善良,好博取右丞的疼爱?” 他又转向年轻姑娘,“我劝你省省吧,她不过就是个卑贱的侍妾,你竟然让她救你?哈哈哈……” “颜威,掌他嘴。” 一声突如其来的冷喝打断了孙恶霸无比嚣张的哈哈哈。 紧接着,纪云初的随从颜威已经闪身来到孙恶霸面前,迎面就给了他一记耳光,这一掌又快又狠,直接就把孙恶霸打趴在地。 “你,咳……呸……”孙恶霸所说出的第一个字是对颜威的行为感到不可置信,第二个字则是想要咳出什么,最后一个,是不得不吐出被打断的一颗牙。 “你给我听好了。”言语间纪云初已经来到孙恶霸面前,莹白玉扇几下实实在在地狠戳在他前额,“我纪云初的女人从来都容不得他人议论。还有,偏偏你今天运气不好,惹上的是我,而她……” 指的是司红遥,他在看她之时眼眸有闪进片刻的温煦,但转回来之时又变回了寒冰一样的森冷,“她不是本相的侍妾,而是本相即将迎娶的妻。” “我……”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这是孙恶霸的心声,也是围观群众的。 ☆☆☆ 在这之后,孙恶霸被拖走,围观的人也因孤女被恶霸卖入青楼的戏没得唱而纷纷散去,只余下纪云初和司红遥,以及满身狼狈的卖身姑娘。 司红遥本想这会儿总算能将饰物交给那姑娘,可她才走前一步纪云初就拦下了她。 他对她摇了摇头,直接来到那姑娘面前,从怀里取出一个金元宝,塞进她手里,“拿着,有了这个,应该足够你好好安葬你的父亲了。” “够……够了!已经太足够了!这太多,太多了……”卖身姑娘捧着那个金光闪闪的元宝,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这自然多。”弹走在孙恶霸身上蹭到的尘灰,纪云初又拿玉扇轻摇起来,并且边摇边笑,“这里面的一半是给你安葬父亲的,另一半则是我给你的第一个月钱,待你葬好了父亲便到右丞府报到,我要你当我妻子的贴身女婢,以后都伺候在她身侧。” “是,是,待民女安葬好父亲就去!”年轻姑娘大声应允着,期间又给纪云初和司红遥磕了好几个响头,这才动身去找人安葬父亲。 第八章 第五章 “你为什么要买下她给我当婢女?”待那姑娘走后,司红遥满是不可思议地问。 “因为她喊你夫人,是将你唤作我的夫人。也因为她那一声夫人喊得我很是开怀。” “就这样?”果然,她就说,他果真是很爱随自己心情喜恶办事的人。 “还有你不是说过我给你安排的人让你很不习惯?刚好我看这丫头跟你挺有缘,你又愿意出手救她,我便为你救了。”他知道她的过去,是从聆风楼那位管事的含蓄言辞里套出过话,这一次他也是为了她才会救人。 但她不知他心里的另一个盘算是打算卖那个丫头一个人情,唯有如此,之后那个丫头才会为他所用,让他得以更好地将她留在他身边。 ☆☆☆ 夜深了。 一道傲然身影走进环境清幽的院落,行走时所带起的风惊扰了草叶间的虫鸣,让娇艳的花儿在那阵急风中瑟瑟摇晃,脚下步伐不带半分迟疑滞凝,直直步向院中那栋依旧灯烛明亮的雅致楼阁。 待身影的主人推门进入,一眼便瞅见司红遥正穿着一袭用于入睡的薄裳,从面前那本琴谱上抬头看向他。 “听说你找我?”进来的人是纪云初。 也唯有他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在他自己府上行走,又毫无忌惮地推开安排给司红遥居住的楼阁的门扉。 “是的,我有事找你,你……吃过了吗?”司红遥知道她问得很是犹豫,只因她接下来想说的话可能会令她没资格说这些,可当她反应过来,关切的话语就已经擅自月兑口而出。 “今日需要处理的公务比较多,我在别处吃过才回来。但如果你要跟我喝一碗饭后甜汤或是滋润汤水,我也还是喝得下的。”他来到她身旁落座,让忙了许久公务和与那些老狐狸周旋了一整天的身体,脑子以及精神得到彻底的放松与休息。 他有奢想过她会不会自动自发为他捶捶有些酸硬的肩膀和揉捏显得有些僵硬的肌肉,但事实证明是他想得太多,她根本什么都没打算做。 但不要紧,她现在不做是因为她对那些事仍感到生疏,等以后成了亲,他相信她一定会变得体贴入微,只要是能为他好,能体贴他之事,她全都会自动去做。 “可今日你府上的菜品里,并没有任何甜汤或汤水。”合上面前的琴谱,司红遥用不疾不徐,也略显平淡的语气缓缓回应着说道。 “没有?那你不会让丫鬟叫厨子做吗?难道自你住进来这么久,但凡遇到想要或想吃想喝的,你都不会让下人去为你准备?”她有这么佛心吗?还是说她就真的那么无欲无求?以前他怎么都不知道? “这是你的府邸,不是我的,我如何有资格要求下人为我准备好任何我想要的东西?” “是我的府邸,也是你的,这里很快就会是你的家。”他有吩咐下人要喊她夫人,可她却过于见外,一直不肯应允,但他已经有在筹备婚事所需,她很快便会嫁进他纪家的门,他也就不在这时强迫她接受改变。 “对了,这几天我命人送了些成亲用的珠宝首饰过来,可听珠儿说你就只是看了一眼便没有再碰过?是款式你都不喜欢?那你可有喜欢的类型可以告知我,好让我派人再去寻?” 珠儿就是之前他为她所救下的那个卖身葬父的孤女,现下正如先前所说,担任着她的贴身婢女。 当然,那也算是他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 他不讨厌聪明的女人,可她太聪明也太自主了,能掌握她的话,他还是尽一切手段去掌握的好,但他不会太限制她的自由,他想要的,只是让她永远留在他身边。 而那些他命人寻来的珠宝首饰,此刻全都一盒盒躺在梳妆台上或旁边的地上,即便不用掀开去看,他也知道它们完全无法博得她的青睐,至今为止仍是一盒盒完完整整一家人。 “纪云初。”司红遥突然唤了他的名。早在许久之前他就已经允许她这样唤他了,起初她或许还有些顾忌,但日子久了,她也被迫变得肆无忌惮,只因他不爱她用疏远的口吻跟他说话,“我有事要问你。” “何事?” “近来你是不是派人去扰乱芳琼姊姊夫家所经营的杂货铺的生意?” 芳琼今日来找过她,对她提及此事。 本来她还不太相信,况且纪云初这样一个有权有势的人为何要对小老百姓出手? 奈何芳琼的态度哀哀戚戚,还一再申明自己确实偷听到丈夫与人交谈时,对方直言那是纪云初的意思,她无法拒绝,便唯有承诺等纪云初回来找他问个清楚。 “当然是我。”纪云初俊脸扬笑,用十分愉悦的口气回应着说道。 “你……”他分明在做着恶事,还是莫名其妙地作恶,可他竟然还能愉快地笑着?她为此感到很不可思议,只能看着他,一直看着他,想要看清楚他到底是何用意。 “你问这种事,就是想告诉我,这便是坏了你的兴致,让你无心挑选婚饰的原因?”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你知不知道芳琼姊姊与我情同姊妹?以前在聆风楼时她也对我多有关照?你那么做,让我在姊姊面前如何自处?”她不明白,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他为何还有心情去提婚饰?难道旁人的死活在他眼里就那么不值一提?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他又笑了,但这次所展露的笑,蕴含着她最为熟悉的心机与魅惑,“遥儿,我为何要做那些,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我不清楚,我就是不清楚才会问你。” “你当真不知?” 不要那样问她。不要让她觉得都是因为她,他才那么做,不要让她认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只是……只是有个念头蓦然闪进脑海,她很轻易便能将它捕捉,“你……难道是因为当日芳琼姊姊与我提及你有许多侍妾之事?” “除此之外大概也没有别的原因了吧?”他问得很是讽刺,“当初要不是她嘴碎,你就不会想要疏离我。” “就因为这样,你买通与杂货铺有关系的大金主和常客,还让人处处施以打压,让姊姊夫家的杂货铺快连生意都做不成?” “没错。”他不明白她为何要为了此事一再追根究底。有人惹他不快,他反过来对对方略施薄惩,那不是再也正常不过之事? 但显然她对他的举动很看不过眼,光看她水眸圆瞠,还蕴进了几分瞪视的力道,他就清楚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你才肯高抬贵手,放过芳琼姊姊一家?” ☆☆☆ 她知道在外人之前与他谈感情没有用。若真有用,他就会看在她面子的分上不会对芳琼姊姊一家出手。既然如此,她唯有采取直接行动。 “你问我,我想让你怎么做?”纪云初发出几声轻笑,那笑声听着有些奸佞,又有些有恃无恐,“遥儿,试问你这些日子以来对我都是何种想法?你的心里,又有着何种心思?” “什么想法和心思……”她不知道自己心中所想是否已被他洞悉,但他突如其来的询问确实将她堵得有些心慌。 “你一直在观察我,从我对你到对其他人,乃至日常我的行事方式,我对待事情的每一个态度。我以为只要让你明白我是如何待你便已足够,结果你却在无数次的观察试探之下犹豫着动摇了当初应允跟我在一起的决心?” “我……”心思竟然真的比他看穿了,她一时很是无措,只能以调开目光的做法来掩饰心底的惊慌。 “那些婚饰并非你不喜,也并非你不想看,而是你根本没想过要嫁给我,你甚至想要对我说你我在一起不适合,你想要回聆风楼,是吗?”蕴含深重心思的丹凤眼飘到了那堆装有婚饰的盒子,又飘回了她脸上。 这一来一回之间,他的眸光已溢出不许她逃避的凛厉。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扪心自问我待你如何?为何你要出尔反尔,为何,你明知我不快,却要为了个外人来质问于我?那个人甚至完全不认识我,仅仅只凭外来印象便向你灌输对我的指控,你可知你这样有多伤我心?” “我只是……”她只是不知道他为何要选择她。 以前不知,现在,随着与他日益增加的相处也更加感到疑惑。 像他这样的男人分明可以选择一个身分,地位和家境都足以与他匹敌的女子,可为何他要选择她?为何,他就是死心眼地一定要她? “这样吧,我也并非豪横跋扈之人,想来是你自小生长的环境与我的某些习惯让你觉得我们合不来,我也不勉强,我愿意给你一个回去的机会,只是……” “只是?”她不相信他还会跟她打商量。自她委身于他那一夜她便这么觉得。 但希望还是要有的,否则人就跟一条晒干的咸鱼毫无区别。 “若你真能漠视他人生死,那你就回去吧。”说太久了,还真感到有些口渴。他伸手就为自己斟了杯茶水润喉,顺便等待着她示意。 “你是什么意思?” “在你决定踏出我的府邸,离开我之后,我马上就命人将珠儿绑起来丢进海里淹死,而你芳琼姊姊夫家的铺子也会在同一天结业……这便是我的意思。” “你……”司红遥禁不住瞪大了双眼看着他。那声惊叫声包含着控诉他丧心病狂的颤意。 “按理来说,珠儿是你救的,她的命自然也是属于你而非我的,我说过,你不要的我也不会收回,但我会以我的方式处理。我不需要她,她只会让我想起她是由一个我得不到的女人所救,我恨她至极,她自然没有留下的价值。至于你的芳琼姊姊,我能明白告诉你那是我的迁怒。”瞧,他还是蛮仁慈的,虽然他给出的是逼迫她不得不选择的选项。 但是,若她真想离开,她尽管当个冷漠的人,直接转身离开便是,别人的死活又与她何干? 第九章 “我……”她知道他在逼她。 她也知道这是他在看穿了她的心思,又对她容忍了许久之后所作出的抉择,而她,根本就无从选择。 “遥儿,我还在等你告诉我你要如何选择,我已经选定了吉日拜堂,所有的一切也都开始在筹备了,可只要你对我说一声不,那我会就终止那一切,所以我希望今日你就能给我答复。但同时我也要告诉你,你以为的那些逼迫都是出于我为了留住你。为了让你留在我身边,我可以用尽一切不择手段。” 他为了留住她可以不择手段。 听见他说的这句话,她只觉得他很可怕。 只是她从来没想过他竟然这样非她不可。 她想,她这辈子都一定不会再遇到像他这样一个男人。 于是,即使心里对他为何想要她而存有疑惑,她却依然颤着声问:“如果……如果我答应嫁给你,你就不会再针对芳琼姊姊一家?其他人……也不会因我而受到伤害?” “那是当然。”他有她就足够了。她愿意爱他的话,他忙着回应她都来不及,哪里还有时间顾及别人,“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我就不会迁怒任何人,不仅如此,我还愿意出钱拯救你姊姊家的铺子,让他们再次生意兴隆。” “那好……我嫁给你。”她也只能选择嫁给他了。既然他对她执着到这个地步,那她就嫁给他吧! “这次不会再食言而肥?也不会再临阵退缩?”未免之后她又变卦,他决定还是再确认一次的好。 “……不会。” “很好。”他说那个好字说得欢欣又情绪高昂,彷佛生怕她不知道他有多欣喜若狂,“五天后你将与我拜堂成亲,届时你便是名副其实的右丞夫人,高兴吗?” “这么急?”她不觉得高兴,会觉得高兴的应该是他,相反,她只感到突然与惶恐。 “一点都不急,五日后便是个适合婚嫁的好日子。再者,我可不希望再有什么变数,自然是越快越好。”她是个会想要从他身边逃开的女人,自然是越早让她名正言顺越好。 “好吧,你决定就好……” “既然我们快要成亲了,既然我也向你展示我非你不可的决心了,那现在要你来取悦我似乎也不过分吧?” ☆☆☆ “你是说,是说……”他是说要她跟他…… …… 在最初,如果当时他没有爱上她,他说不定会骗的。 但如今他这么爱她,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欺骗她。 ☆☆☆ “云初?” “是我。” 前面的那一声呼唤是司红瑶所问。 她正被红绸盖头覆住颜面,遮挡视线,无法视物只余听觉,便唯有开口询问推门进来之人是否她所想之人。 “你回来得好晚,刚才是去了哪里?” “我被一些琐事绊住了,等很久了?”纪云初没有半分迟疑,当即走到她面前,将盖头掀开,并给了恰好抬头与自己对视的她一个足以温润人心的笑容。 “自从拜完堂给爹娘敬完茶,我就被搀扶进这里,你说我等得久不久?”她忍不住给了他一句抱怨,说完之后又继续对他不依不饶,“你还没告诉我你去了哪里?” “怎么?我们今天才成亲,你就这么急着管我了?” 对了,他们今天成亲了,他得到了她,是从名义上出发,真真正正的得到,她真庆幸他还记得。 虽说连皇上都有派人送来贺礼,他身为右丞相自然也宴请了不少宾客,但酒宴过后却没有一人敢来闹洞房,结果他仍是迟迟才归来,这让她既不安又感觉莫名不是滋味。 “我是不知道你是如何想成亲的,是在做完一大堆繁文缛节把我娶进门之后,去面对一大群宾客,跟他们互相对灌拼酒,然后除了明了今后你的房中与你的生活之中会多出一个女人,就只是这样?但我告诉你,成亲对我而言意义非凡,在等待你的时间里,我感到烦躁与惶恐不安。身为我的丈夫,难道你在回来的第一时间,不该先安抚安抚一下我的情绪?” 要问她到底有多不安,看看她膝盖附近的裙摆就知道了,她几乎把它揪揉成了一团咸菜了。 许是受到她似有若无的眼神影响,他的目光也顺势来到她的裙摆,在瞅见那皱得夸张的布料时,他禁不住发出隐忍不住的笑。 “好,我安抚你。”若她不说,他都不知道她竟然那般紧张。但她会紧张就证明她在乎他,她能有成为他妻子的意识,这真是太好了,他便也不隐瞒,直接对她说了实话,“我刚才被娘亲绊住了。” “娘……”听见他提到他娘亲,她不禁有些愣住,但很快就回过了神来。“娘找你说了什么?” “我之前一直不娶妻,也没有娶妻的打算,我爹娘内心其实挺着急的,今日好不容易看到我娶了你这样一个美丽贤惠的娘子进门,娘自是要抓着我说些私话,让我日后必须全心全意地对待你,关怀你。” “娘真的这么说?” 并不是,对于这件事,纪云初没有说实话,她说要安抚,他才给了她,而母亲来找他的真相却是,“云初,你老实告诉娘,你为何要娶司姑娘?是不是因为她长得像那个女人?” 所谓的那个女人,是指那个在与纪云初大婚之日,连堂都没有拜就在房中上吊自尽的女子。 她原来是纪云初弟弟所爱之人,但纪云初却比亲弟更早一步认识她,可她却选择了他弟弟。 在亲弟死后她会答应嫁给纪云初,只不过是因为伤心过度、精神恍惚罢了,等到她反应过来,她就决定追随所爱之人而去。 纪母知道纪云初不喜欢旁人提起她,但他始终忘不了她,可今日当她发现纪云初所迎娶的司红瑶面貌竟然与那个女人出奇地相似,她也无法对此事沉默不语。 “你知道娘已经失去你弟弟了,司姑娘跟那个女人长得太像,娘很担心,她会不会是受那个女人所托前来向你索命,娘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 “娘,你想太多了。”司红瑶跟那个女人年龄相差没那么多,若真要投胎转世,她也没可能转得那么快,她们最多也只是容貌相似罢了。纪云初比谁都要清楚这一点,因此他眸光浅浅地投给母亲一个怪她杞人忧天的眼神。 “那……那你是不是至今为止仍想着那个女人?” 他想着那个女人?对,他想着她,日日夜夜都在想,但那与情爱无关。 他只是因为她宁愿选择死都不肯嫁给他,她用那样极端又无情的方式给了他最深的屈辱,让性情高傲的他根本无法容忍,他才一直无法忘却。 但是……司红瑶不是那个女人,她不会像她那样对他,不管当初他想要她的起因是什么,他现在就只想着好好对待她。 于是,他就只是对母亲语音坚定地说道:“我现在已经有红瑶了,其他的,于我而言都不重要。”他好不容易才抓住的,好不容易才将她得到手,那手上使上了力道,且缓缓收紧手心的动作,象征的是他这辈子都绝不会对她放手。“娘,那件事你以后不要再多说。” 他最后给母亲的那句话有两个意思,一个是不许她再提起过往;另一个则是不许她对司红瑶多言。 ☆☆☆ 此刻,看着面前这张被妆点得分外动人的美丽容颜,看着她隐约有焦急在酝酿的眉目,他禁不住问:“瞧你急得,难道是娘对你说了什么,才会让你这般忧心忡忡?” 她的娘亲已经不在了,女儿出嫁时为她梳头化妆的责任便落到了他娘亲身上。 他虽不认为娘会在明知会惹他不悦的情况下仍对她多言,但他多问几句总是好事。 “没有啦,娘什么都没跟我说,只是……我总觉得娘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不仅是奇怪,在梳头那时,她好似还瞅见了那倒影在镜中的纪母的姿影有过那么一瞬间的惊恐。 由于只有短短须弥,她甚至怀疑是她过于敏感。 可在酒宴之后他娘亲竟然找他过去,而不是让他快快回房陪伴她,她始终有那么一点点担心,是担心他娘亲不喜欢她,对她颇有微词。 “我有跟你说过我弟弟的事吧?自从云一过世后他们便与我疏远,还直接搬离了府邸住进了城郊别苑,他们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与我来往,现下我与你成亲,他们为人父母不得不参与,兴许只是因为再见到我与我来往而感到突然和不习惯吧。”还好,娘确实很懂分寸,没有多言,也让他不必找借口去圆她的失态。 “当真……”她仍是不太相信。 “我何时骗过你?还是你觉得你真有那么无法讨人欢心?” “什么?我若真无法讨人欢心,你的那些在官场上的友人就不会见了我就直把我夸上天!”她说得好骄傲,就连小巧圆润的鼻头都好似快伸长出来顶到天。 不过她说得也没错,自从他承诺要娶她进门,他在官场上的那些友人便会接着拜访商议公事之故,如何都想着来见上她一面,想要看看能把他纪右丞迷得神魂颠倒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间绝色。 可论人间绝色她还差了一点点,她的温婉细心倒是博得了不少赞赏与羡慕。 第十章 “是是是,那么我这位被夸上天的娘子,能否请你移步,先跟我去喝杯合卺酒?”他最在意的也是这杯酒了。 他既然要娶她,就会把所有必要的礼节全部做遍,为了绑缚她,也为了安抚自己。 而她也没有拒绝,立刻便随他来到桌前饮下那杯酒。 只是才喝完酒,她马上又问:“你能不能给我说说你弟弟的事?” “怎么?你有兴趣?”他问得很意味深长。 许是他用来问话的嗓过于饱含深意,她只能带些娇嗔地补上一句,“你在想什么?我只是想多了解你身边的人和你的过去,这样我才能更加了解你。” 到至今为止她仍是不太了解他,他终究是离她太远了,她希望能离他再近一些,更近一些…… “难得你有这个心。”他也没有多想什么,只是触及这个话题时,心里始终有那么一点点抵触罢了。但她说的话他爱听,他便在一下闭眸之后缓缓开口说道:“云一与我相差三岁,在外人眼中虽然他的作为并不十分出色,但他性情温和,又比我更加恭敬孝顺父母,也总是比我更能得到爹娘欢心。” “那……你们兄弟关系好吗?” “何止是好?简直好极了。云一小时候总爱跟在我身后,跟我探讨诗词歌赋、治国之理与匡扶朝政的各种看法、学习方法,他既好学又聪明,在我十六岁考上状元之后,他便立下入朝为官的志向,他也确实如愿了,对我而言,他是我最自豪的弟弟。” 对了,他从未恨过云一,哪怕那个女人选了他而非自己,他也从未对他有过半点恨,毕竟他们是兄弟,毕竟他确实对那个女人毫无情爱之感。 “你……在失去他的时候是不是很难过?”其实即使不问,这个答案她也是知晓的,但她的用意并非揭他伤疤和把他的伤口挖得更深,她只是……想要明白他当时有多受伤,以后她就会想尽办法为他治越那个过去的伤痛。 “云一是我的亲弟,当他被判罪判刑,被押上砍头台之时,我就像被人砍掉了手脚一样又痛又恨,我甚至恨不得当场杀死在一旁偷笑的左丞与国师,但我终究是忍住了,是云一让我忍住,他到死前的那一刻都仍为我们着想,不希望因为他一个而牺牲更多。” “那你现在还会痛吗?”她突然投入他的怀抱,小手隔着吉服,抚过他的大腿、他的手臂,最后停留在他传来强烈心跳的胸膛。 “我说会的话,你会怎么做?” “我会一直陪着你!”除了陪他,她似乎也做不到其他的了。“我虽然无法体会你的痛,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让你孤单一人。”这是她的承诺。 既然他许了她一生,那她自然也要允诺对他永不舍弃。 “看来,我娶的是个很会为我着想的娘子?”有美人投怀送抱在先,他立刻便把她搂抱得更紧,自她身上传来的香气幽幽萦绕鼻间,她的暖温也顺势传达进心口,告知他,这便是他长久以来所期盼的幸福。 “若我不愿为你着想,我就不会嫁给你了。还是你以为你用强的就能让我屈服?”她是心中有他才会被他攻陷心房,虽然她之前确实对他有过不信与怀疑。 “那我可要拭目以待,你以后能多为我着想了。” 人常言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哪怕只要他愿意,每一天于他而言都能是春宵,但他仍是毫不掩饰内心的急切,将她打横抱起就快步走到床前,把她放在床上。 “云初……等过些日子,我们一起去别苑探望爹和娘,好不好?我……我想试着缓和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她在他忙着解除彼此身上的束缚时这么问他。 结合他刚才的说法,她知道他娘亲终究是心软,好不容易看到他成婚,她老人家的态度自是有所缓和,在纪母为她梳头上妆时,她能感觉得出来。 可他爹不一样,在敬茶时她是等了好一会儿,他爹才肯接过那杯茶。 事后,珠儿也有告诉她纪老爷的神色不是很好,由此可见,他爹因为他弟弟之事,一直都没有原谅他。 她也知晓明日他是绝不会带她去别苑敬茶,她也不急着让他巴巴地赶去低头认错,才会说过些日子再去。 “好啊。”纪云初毫不迟疑便答应了她。 他是不可能拒绝她的,哪怕他知道自己很不孝,但他跟爹娘之间的那道鸿沟就在那里,他认为一直都无法跨过去,也就没有去跨足,难得她有这样的心思,他又怎会拒绝? ☆☆☆ 事实上,在他们成亲以后,她十分体贴他这个丈夫,还无比孝顺公婆,只要是好妻子该做的,她全部都有做到。 最令他感到意外的,他们成亲才不过半年,她就已经在婚后的几个月内令爹娘对他的态度产生了极大变化。 现下娘见了他们总会一整个眉开眼笑,而爹虽然还是喜爱装模作样哼哼嗯嗯,但也不过是面子使然,相信爹能舍下过去与他握手言和的日子应该近在眼前。 “瑶儿,过来。” 哦,忘了说。 婚后只要一闲着,他就会带她去赏各种美景,尝遍各种地道美食,就算没时间,就算他不爱将公务上的烦恼说给她听,但只要她愿意,他还是会让她为他研墨和添灯伴读。 但不管是哪一样,他们在旁人的眼里都是人人称羡的模范夫妻。 “怎么了?” 他今天很早便回来了,只是一回来就一头栽进了书房。 她知道他要忙公务,但陪伴在他身边是她最常做也最喜欢做的。 她来的时候并没有吵他,只是退了下人,自己从书架上取了本琴谱看了起来,却也不忘在他有需要时为他磨墨斟茶。 此刻听见他的呼唤,她立刻便将琴谱丢到一边,飞快来到他身旁。 “我累了。”纪云初朝她露出一个类似撒娇的表情,以表示等待着她的贴心关爱。 “那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是按揉捶打肩膀?还是按揉额际,好舒缓疲劳?” “都不需要,我只需要你这样……” 他说的这样,是指他长臂一伸,抓住她就把她拉进自己的胸怀,让她停留于此。 可惜他拉扯的力道过勐,等她好不容易从他怀里爬起,她用带些抱怨的娇柔嗓音对他说道:“这样你就能缓解疲劳?你不觉得让我坐你腿上,你只会更累?” “当然不会,你可是治越我的一切最好的良药!”微微低俯下来的那张男性俊颜上布满洋洋洒洒的愉悦笑意,他甚至还带些夸张地吁出一声满足叹息。 “听你这么说,你这么需要我,那万一我不在你身旁,到时你是要如何是好?” “什么教作你不在我身边?你怎么会不在我身边?”听见她的说辞,他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就被击垮,随后还变得刻板严峻起来。 他可没忘记她曾经承诺过要永远陪伴着他,难不成,这一次她又像之前那样想出尔反尔? “你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她虽问他在想什么,却早已想到他心中所想,便直接伸出一只柔荑,在他脸颊轻柔抚模,顺势破坏掉他一脸严肃,并且带些扭捏,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你忘了前几天我们才答应过娘亲,要快些生个孩子出来给他们抱抱?只要有了孩子,爹也会很高兴的,到时我就要忙着照顾孩子,总不能抱着孩子来打扰你。” 的确,用孩子来当筹码搪塞长辈是最好的做法,只要有了孩子,爹连那一点点的坚持和原则都会丢得一干二净。 但是,很可惜,他给出的是另一个说法,“那是那天你答应的,我可没有答应。况且我们才刚成亲,我本来就在考虑不要这么快要孩子,现下听你这么说,我反而觉得孩子是个麻烦,我决定过几年再要。” 这是赌气的说法,是他在听说她没时间顾及他以后所产生的赌气说法,绝对是。 “你怎么这么孩子气?”她有点拿他没辙,又不忘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我都还没说完,你气什么?”其实他最宠的就是她了,很多时候即使他再也不愿意,之后也还是会因她的请求而妥协,这次也不例外。 ☆☆☆ “我只是觉得,如果你能把我跟孩子一起兼顾,至少我希望你给我和给孩子的时间是平等的,那么快快生个孩子出来的事我还能再考虑。” “那……你不要考虑太久哦?”她不否认,至今为止,她心底里依然有那么几分自卑。 对于身分差距所产生的纠结并不是那么容易便能消除干净,所以,拥有跟他拥有一个孩子,对她而言不止是好事,还是非常好的事。 她也并非想要拿孩子当成获取他宠爱的工具,可如果他们能拥有孩子,那就能让她更加安心,更多的自然是无法言喻的喜悦。 “好。”他应允她了,他会考虑,何时愿意抛弃是她的专属,和让另一个男人或女人介入他们之中。 “对了,我虽然无法向你保证我要考虑到何时,但有一件事是迫在眉睫的。今天琳琅阁派人过来,说我们之前在订做的珠宝明日就会到,但明日我有事,无法陪你前去,你是想等我之后抽空陪你,还是你自己过去取?” “那我自己去吧。”她素来不喜占用他的工作时间,要等他有空又不知道要等多久,他订的又是价格昂贵的珠宝,琳琅阁的主人自是希望他们尽早去取。 “我派个侍卫陪你和珠儿同去?”琳琅阁所在的西市离右丞府极近,她又不太爱坐轿子,他便如此提议。 “也好。” 第十一章 第七章 司红瑶原本只是去取订做的珠宝,却没想到遇上了令她无比震惊之事。 她在返程途中遇见纪云初以前的某位侍妾。 那个女人声称自己过惯了右丞府上锦衣玉食的日子,不甘愿就此被银子打发,便恳求司红瑶为她说情,让她可以回到右丞府里。 她有保证绝不会插足司红瑶跟纪云初的感情,但只要身为一个正常人,就不可能允许这种事发生,司红瑶自然是当即拒绝。 只是,在她即将转身离开与女人会谈的茶馆之时,女人却恨恼怒斥她的小气与善妒。 但如果她只是求而不得恼羞成怒还好些,眼看司红瑶根本不予理会即将离开,女人还故意幸灾乐祸地吼出一句,“你真以为纪右丞很爱你?他对你是真心的?呵呵!你今日见到我,难道就没发觉有什么不对劲?你觉不觉得我的眼睛跟你长得很像?不止是你,就连被遣散的那些侍妾,她们每一位身上都有某个部位长得与你十分相似。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那是因为你跟我们都是一样的,你也只是个替代品!” 司红瑶自认听不懂她的疯言风语,但女人却冲了过来,拦住她的去路,继续不依不饶。 “你知道右丞大人有位死去的心爱之人吗?碰巧,你就跟他那位死去的心爱之人长得一模一样!纪右丞之所以会娶你,不是因为他有多爱你,而是你是他找到的,跟他的心爱之人长得最像的,而我们之所以会被遣散,是因为我们与你还有那故去的心爱之人相比,根本变得毫不相像!” 司红瑶本来并不相信这个女人说的话。 她相信纪云初爱她。 若他不爱她又岂会为她做那么多?若他不爱,那他长久以来所表现出的柔情蜜意又代表着什么? “你不相信?我告诉你,右丞府中的老仆都知晓大人他不喜旁人提及此事,但以前一位告老还乡的嬷嬷不小心对我们说熘了嘴。不仅如此,我和其他几位侍妾还从老嬷嬷口中得知了一间上锁的屋子,只要你找到那间屋子,只要你进去看看,你就会明白我说的是真是假!” 不可能……事情不可能是她所说的那样。 司红瑶很清楚地知道,这个女人只不过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从而也不想让她幸福快乐罢了。 然而……女人的说辞过于言之凿凿,她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在回到右丞府的第一时间就四处探寻,竟然意外地找到了一间上锁的屋子。 当司红瑶站在门外,看着房门上的那把大锁,她的心中曾闪过犹豫与纠结。 她知道她即将要做的事不对,她那么做的话是对纪云初的质疑,他是她的丈夫,是她发誓要与之执手一生的男人,她对他的信任没那么脆弱。 可是、可是…… 不知为何,她的身躯竟突然变得不受控制,擅自绕到屋子的另一边,按照那个女人所告知的方式,拆下某扇坏掉的窗户,进入了屋内。 屋中,所有的摆设与家具全都装点美轮美奂,就连垂帘用的也是上好的丝绸,手感美好至极。 桌上、椅上甚至梳妆台上,全部都干净得一尘不染,显然时常有人来打扫,却因门户久久不被开启,室内无由来地被蒙上一层死气沉沉。 她在屋内随意走动着,起初她什么都没有看到,就只是被屋内过于奢华的装饰所吸引了心神。 但有那么一瞬间她察觉到了不对劲,她觉得有谁在盯着她,就在通往床的方向,在那重悬挂在雕花洞门的绸质垂帘之后。 屋内好似有人。 她下意识地感到心慌,却又感觉不对劲,只因若屋内真的有人,为何她进来许久,那人都不曾发出半点声音? 她虽然害怕着,恐惧着,却也没有坐以待毙,当下心下一狠,伸出手,用力掀开垂帘。 “啊……”她被吓了一跳,有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 但垂帘之后没有人,只有一幅与她等身大的画像,垂挂在床前。 画中之人是坐着的,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小猫,身后的布景正是此刻她所身处的这个房间,而那人的面容,竟然与她一模一样! “你你你……” 那只是一幅画像罢了,它根本不可能回应她,可她仍是无法抑止地吐出三字重复的惊讶。 只因,画中女子虽像她却不是她。 她没有像她那样缥缈而纯净的眼眸与神态,她也很少去亲近小动物,她也不似她那样,一身气质能让人觉得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这个女人是纪云初的心爱之人,不是她像她,而是她像她,她的存在,完完全全证实了先前那个女人所说的言辞的真伪。 “为什么?为什么……”她在画像前滑座下去,看向画中女子的眸,填满着凄凄哀伤,自口中滑出的话语,蕴着无力的虚无。 就在这时,她的耳边,彷佛传来了昔日纪云初曾说过的句句誓言与情话。 为什么你觉得你会是我的侍妾和玩物,而不是我的妻子? 瑶儿,到我身边来好吗?留在我身边,跟我在一起。 你以为的那些逼迫都是出于我为了留住你,为了让你留在我身边,我可以用尽一切不择手段。 什么要她成为他的妻子?假的。 什么要她去他身边,要她一直跟他在一起?也是假的。 什么逼迫她是出于想要留住她,为了让她留在他身边,他可以不择手段?还是假的。 他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 如今看来,她眼前的女子让她明白到,他所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并不是为她,而是为了她。 他从来就不曾正眼看过她,哪怕他是在看她,那也不过是他透过她在看另一个女人。 他骗了她,从头到尾都是欺骗…… “呜……” 这一声哽咽逸出唇瓣之际,她倏地用手捂住了嘴。 她以为这样有用,这样便能掩饰她的脆弱,可当更多的闷声啜泣自喉间倾泻而出,她发现她根本止不住。 它们实在太多了,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最后害她泣不成声。 就连怨恨的泪水也开始疯狂涌现,一滴接一滴,以令人懊恼的快速滚出眼眶,爬行在布满愁容的苍白脸颊,弄湿了捂嘴的手,滴落在衣裙…… ☆☆☆ 她也不知道后来她是如何离开那间屋子的。等她反应过来,她早已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里,是他与她的婚房。 说起来多么可笑,那个日日夜夜与她耳鬓厮磨的枕边人一直以来竟然都把她当成别人。 她甚至无法想像他是如何做到每夜拥着她入睡的,他不爱她,却一再拥抱她,拿她当替代品…… 这种事情,光是想着就让人感觉毛骨悚然,她忍不住抱住双臂,缓缓搓揉,希望揉掉那满心的寒意和恐惧。 她决定要找他问清楚,她就在这里等他,与那幅被她带回来藏在桌下的画像一起等着他回来。 ☆☆☆ “听下人说,你还未用膳?”纪云初回来的时候并未察觉她的不妥,只以为她在桌前呆坐是在发呆。 “为什么不吃东西?是今日府上的菜不合胃口?” 他用以问话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是个温柔对待妻子的好丈夫,可如今,这样的他,在她眼里却变了调,只因…… 他把她当成另一个人,然后专心扮演着好丈夫这个角色? “我今天没有胃口。”司红瑶本以为她会用无比冷漠的口吻说出这句话。 事实上,在他回来之前,她也曾想像过自己会用何种恼恨,或是歇斯底里的模样面对他。 但是,到了真正与他对峙之时,她的语气、她的心,甚至是她的头脑,都只塞满着冷静。 “没有胃口?除此之外呢?还有没有哪里感觉不舒服?”他边问她哪里不舒服,边面容带笑。 别误会,他确实有在关心她,但更多的是高兴。 要知道女人说的没胃口,通常不过是两回事,一样自然是真的身子不舒服,另一样,则是足以叫天底为丈夫的男人都感到欣喜若狂的,有了身孕。 “我哪里都没有不舒服,我只是没有胃口。”若真要说哪里不舒服,那就是她的心。 她的心很冷,又很痛,是心里正在下的那场雪,冰得心脏发痛。 “是吗?真可惜。”看来是他还不够努力,他都已经摇着头,叹着气,琢磨着今晚是不是该更加奋发图强了。 “纪云初。”司红瑶突然唤他。 她唤他的方式十分平和,他没有任何不妥,便只是自然而然地回应道:“怎么?” “你爱我吗?” 他愣了一愣。 “你不用膳,就坐在这里等我回来,为的就是问我爱不爱你?”这算是哪门子新颖的撒娇方式?他还真是第一次听到,“还是说,我平日在床上说的那些,你嫌没听够?” “我只想你回答爱不爱我。”他每日说的那些,足以甜到发腻的言辞,她又怎会嫌不够?她每天都听,也每一天都不嫌厌恶。 但那些,真的是给她的吗? “我都跟你成亲了,我这一辈子都给你了,我自然是爱你的。”他虽不知她为何对这个问题紧追不舍,可她是他的妻,她想听他说情话,他就大方说给她听。 “是吗?”他跟她成亲了,他把一辈子都给了她……天知道他真正想娶的到底是谁?他真正想给她一辈子的那个人到底又是谁? “你说你爱我,那你看看它,再告诉我,你还是爱我的吗?你当真爱我这个人,爱我司红瑶?” 语毕,她自桌下取出画卷,将轴心推开,随着它骨碌碌地自这一头滚到桌子的另一头,画中女子也随之映入他们眼帘。 “你……”他在瞅见画卷的瞬间露出了无比惊讶的神情,但随之就被阴沉所取代,“这是哪里来的?” “这卷画是从哪里来的,你不是比我还清楚吗?” “现在是我在问你。”他盯着她,一瞬也不瞬地盯着,那微微眯起的眸子里沉淀着令人捉模不透的深沉,他搁在桌上,握住玉扇的手,发出了嘎嘎声响,不知是他握得过于用力,以至玉扇发出了这种声音,还是出自他手上被怒意冲击着的骨骼。 “不应该是我在问你吗?你都还没告诉我,你爱的到底是我,还是她?”他盯她,她就毫不示弱地回给他一记瞪视。 她都快忘了,她是有多久,不曾像初相识那般对他展露过不驯的性情。 “你进去过那间屋子?是谁告诉你的?你又是如何进去的?”她不听话的反驳,顿时就引来狠厉气息自他墨黑的瞳仁缓缓渗出。 但他不知,他这样恶人先告状的模样,让她认为他根本就是在欲盖弥彰。 “你都没有给我想要的答案,我又何需回答你?”她用傲慢的姿态给予回应。 可她这般模样,却只是引来他一声似笑非笑的冷哼。 “无妨,就算你不说,我也有的是办法知道。” 他会知道的,他迟早会知道是他过去的侍妾将这件事透露给她,然后他又会像之前对芳琼那样,对那名侍妾故技重施。 她无法想像那位侍妾的下场,她曾经也深切感觉到他为了留住她,对其他人施以的手段有多么可怕。 然而不管他对旁人有多不好,他对她始终有着爱,始终是一心一意,可那并非出自爱她,而是他为留住她用来回忆另一个人。 只要留住她,他最爱的那一个就像永远都不曾离开。 ☆☆☆ “纪云初,你不觉得你欠我一个解释?你不认为你应该跟我说些什么?” 他要走了,他急着去找人兴师问罪,他想要揪出那个破坏他虚假幸福的人,回以对方加倍的痛苦折磨。 她在他收走画卷即将离开之前喊住了他。 “你要我解释什么?” “那幅画里的人,那个女人,她是你的所爱之人对吧?” “所爱之人?”纪云初闻言冷笑了一下,是真正的冷笑,还是无法抑止的那种笑法,在说她可笑至极。 “你敢看着我,跟我说实话,告诉我你不是?若不是,你为什么对那张画那么紧张?”司红瑶指着他手中的画,逼迫他,要他吐露内心真实的想法,“你敢不敢告诉我,你没有拿我当她的替代品?” 她不想逼他的,真的不想。 哪怕她一直都在咄咄逼人,但她心里一直有个念头,只要他愿意告诉她,他不是,就算那是谎言,她也可以将这一切当作从未发生,继续跟他当一对人人称羡的夫妻。 女人,或许能够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能够活得有多洒月兑,但一旦当她拥有一段刻骨铭心又难以舍弃的爱情,她就没那么潇洒了。 因为她曾体会过喜悦,欢喜与感动,即使因所爱之人而悲伤,愤怒,甚至争吵,她始终很难将所有的错误都归咎在自己所爱的人身上。 很不巧,她司红瑶就是这样的女人。 然而接下来纪云初所给出的答案非但不是否认,反而是令她感受到彻骨寒冷的字句。 “她不是我的所爱的人,是我的亡妻。” “什……什么……”她突然感到难以置信,在装满不可置信的水眸里分明有着他的身影,却在这一瞬间感觉他无比的遥远,远到令她产生一股强烈的眩晕。 “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若你满意,以后你就不要再提此事!”他在语毕之后一下狠甩衣袖。 他动怒了,因她触及了他的逆鳞而愤怒。 他对那个女人确实有着很深的执念,但他压根没把她当成是她的替代品。 但是,她再次听信他人,完全不信任他的行为仍是激怒了他,他没想要多作解释。 “你发怒?你对我发怒?”司红瑶颤抖着,那是心中悲哀到想要哭泣的颤意。 随之,她做出一个几近哭的笑容,直接起身,走向一旁的柜子,打开,开始取出里面的几套衣裳,当着他的面,一套接一套地开始摺叠好,放进包袱里。 “你在做什么?” 原本该是她看着他离开,可如今她突然做出古怪的举动,这让他忍不住对她的行为给出质疑。 “我要回聆风楼。” 他根本不许任何人提起他的亡妻,在他心里,那可能是最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但凡他人提起,他就会怒不可遏,他的态度已经说明了这一切,他也已经默认了她就是他亡妻的替身。 她无法容忍他的做法,她不想再留在他身边,一刻也不愿意停留! “请你给我一封休书,从此我们老死不相往来。”她很像他亡妻,就只是长得相似而已。 天知道他等她出现等了多少年,天底下容貌相似的人又何其之多? 今年等不到就等三年、五年、十年……终有一天,会出现另一个司红瑶,也是另一个与他亡妻相像的女子,他根本不用着急,也不必执着于她。 她于他,终究是太廉价了…… “好,你要回去,我也可以给你休书。”他嘴上说着会给她休书,实际上他却根本不可能给她,他挂在脸上的那抹冰冷笑容就是如此说明的,“只是,我也说过,一旦你离开我,你身边的人就会有什么用的后果,我敢保证,只要你回到聆风楼,不出半个月它就会没了。” “你……你知道楼主是国舅的儿子吗?” 楼主与国舅的关系还是他亲口告诉她的,而国舅是他的盟友,难道他真会丝毫不顾彼此的情面? “我既然说得出,我就做得到,既然聆风楼敢接纳擅自离开我的你,那么,即使是国舅之子,我也跟他没情讲。” 他不爱她…… 虽然不爱,但他无论如何都要留住她…… 司红瑶感觉自己心里有一把火在烧。 那是愤怒的火焰,也是象征悲哀的焰火,它不停燃烧着,直烧得她皮开肉绽、体无完肤。 但就算她被灼烧得如何遍体鳞伤,为了不让他迁怒其他人,她依然只能承诺:“你要我留下,好,我留下。” 她会留在他身边,但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给予他爱。 反正他不爱她。 她等着他,终有一天对这个不爱他的女人感到厌倦,然后像对那些侍妾做过的那样,把她一脚踢开。 第十二章 第八章 烛火摇曳,带动着纪云初投落在墙上的影。 他刚沐浴完毕,带着一身尚未完全褪去的水气移步床的方向。 掀开床幔,有佳人横卧于舒适暖柔的大床之上,只可惜佳人没有对他展现出暧昧勾引,而是等待着他探头进来的瞬间,朝他瞪眼,秀雅面容上的那抹薄凉,像极了窗外那袭凉月。 “你今天为什么要帮我?” 这里是纪云初的房间和他的婚床,而能与他共享这些的人,除了司红瑶根本不做他想。 关于司红瑶的疑问,就要追溯到今日午后,纪云初发觉书房里的一份重要公文失窃一事。 听说那份公文的内容是上奏皇上,关于左丞的人受贿,顺带想要参左丞一笔。 公文被盗实乃大事,就连国舅都被惊动了。 然后好死不死,有下人作证,在公文丢失之前,司红瑶是最后一个进入纪云初书房的人。 但事实上她只是去取琴谱。 自从她嫁给纪云初,他就为她购入了许多琴谱,由于她时常去陪伴他,他便将琴谱存放于书房之内,既方便她拿取,也方便她在陪伴他时读书解闷。 纪云初从未想到,他一心只为他们的方便,竟会成为指证她偷窃的罪证。 国舅听完旁人的指控,几乎当场就想给她定罪,是纪云初阻止了他,并且略施小计,揪出了真正行窃之人。 他会救她,她着实没有多意外,只是自他亡妻画卷的事件以来,她跟他冷战了许久,也已经许久未曾给过他好脸色看了,她不太明白他为何会愿意出手救她。 他想要的,难道不只是听话、肯配合着让他继续回忆亡妻的乖巧的她而已吗? “我救自己的夫人有问题?”他边理所当然地回答着,旁边了床。 “你救一个只会对你发脾气的女人?你这是想讨好谁?”她可没忘记自己于他是什么样的作用,他这样无比肯定的口吻,只是又一次引发她堆积于心的恼火濒临爆发。 “听听,你这话说得可真可爱,试问一下,我何时不是在讨好你?”想他的一片苦心和英雄救美竟然被她这样误会,没良心哦? “你有在讨好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用心?你又以为,旁人谁还不知道我们近来的关系一直都剑拔弩张?你又何必假惺惺地再自欺欺人?” “我们近来的关系怎么了?为何你说的,我完全听不懂?” “你……”她瞪他,比他上床之前瞪得更为用力,用以告示,他至今为止都强撑着,不愿承认他们早已决裂的行为到底有多么无趣,她瞪着瞪着,甚至还翻起了白眼。 然而对于他们之间的矛盾,他却另有见解,“我可不认为我们近来的关系能称得上剑拔弩张,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道理,哪怕真的有,那就称不上是夫妻,而是相敬如冰的陌生人,你说是吧?瑶儿。” 他是真的没把他们的事当成决裂,她不停发脾气、给他脸色看,在他眼里也只不过是只向主人撒娇,却得不到主人偏爱的猫儿,还是特别记仇,也特别小气难哄的那种。 “既然你都把死的说成活的,你还问我意见?”她不喜欢他用强硬的态度去决定一件事之后还来询问她意见,很不喜欢。 “火气好大,你今晚吃了几斤炸药?”她太牙尖嘴利了,害他忍不住轻声咋舌,“我都不知道我帮我娘子洗月兑了冤屈,得到的不是夫人的香吻或拥抱,而是得到她伶牙俐齿的各种言语嘲讽?还是说,你会更喜欢被国舅带走?” “那又有何不可?” “你是说认真的吗?”她问得太无所谓,也太没有半点犹豫了,害他听完之后脸色变得有些凝重,“你知道国舅讨厌聆风楼的女人,已经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 “知道又如何?要是真被国舅带走,我就能彻底从你这里得到解月兑。”她在说解月兑两个字时,哀怨气息十分浓重。 她知道国舅不喜欢他们聆风楼的女子,原因是国舅将楼主久不娶妻的责任归咎到她们身上,认为她们全是些乌烟瘴气的女人。 这些,也是他告诉她的,一旦她落入国舅手中,有偷取公文的罪名在先,又加上国舅的个人喜恶,可想而知她一定必死无疑,但她却仍是希望自己能被国舅带走。 那样的话,至少就能像她说的那样,离开他身边,即使离开的方式不太体面。 “瑶儿,我虽然不想劝你,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劝劝你自己,做人别事事都说得那般洒月兑,否则等到事情无法挽回,可能连我都无法救你。”他也是在提醒她多爱惜自己一些,尽管嘴上说着连他都救不了,但他始终清楚,若事情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他还是会拼尽一切去救她。 他本想伸手去触碰那张堆有愁容的美丽容颜,结果手才伸到一半,就被她用手挥开。 ☆☆☆ “你救不了我?不会吧?我这张脸可是我最好的护身符。我相信,只要我还拥有着它,那么不管发生何事,你就一定会保护好我。”不得不说,她这张脸真是太好用了,好用到她每日对镜梳妆时,都会隐约有个想要拿起剪刀将它弄坏的冲动念头,好看看在这之后,他还会不会要她。 当然,她始终没那么做,不是因为她舍不得,而是她觉得为了他,没有必要。 “有没有人告诉你,你近来的行为有点太恃宠而骄了?”他是允许她对他发脾气没错,但是人啊,一旦失去判断能力就会不知不觉地做得太超过,他还是先提醒她,也先打击她一下比较好。 “我恃宠而骄?你有宠我吗?你在宠的,在爱的人,真的是我?”她就是一口咬定他只拿她当替身那般对他呛声。 “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唯有实话告诉你,其实我并不想那么快揪出那名下人。以前我就隐约猜到他会不会已经被左丞收买,可他一直没有露出马脚,为了不打草惊蛇,也为了钓到更大的鱼,我才会按兵不动,但今日,他诬陷你的做法太蠢了些。” 他所说的蠢,是指她虽然识字,又看得懂琴谱,但也仅止而已了。 她是乐师,而非才女,他每一封上书给皇上的内容又是所谓的非十年寒窗苦读都看不懂的类型,不,应该说每位大臣上奏的内容都是如此,他们自己看来字字行行是毫无阻碍,然而在她看来,那恐怕就是有字天书了,如此愚蠢的诬陷,他想不出手都不行。 “还有,我确实是应该把你交给国舅,即使偷窃的人不是你,但身在同一阵营,又有多年的合作利害关系,只要他喜欢,那我将你交由他定罪又何妨?但你可能还不够清楚,外面的人说我冷血可不是说假的,但对你,我从来都舍不得。” 他本想让她别仗着他的宠爱而那么娇纵任性,但话到了嘴边,他始终不忍,唯有一再言明自己把她看得有多重要。 当然了,关于是否把她当替代品一事,他只需将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再好好哄一哄她,他们之间的事就一定能完美解决。 但他说过不要再提,谁都不许去提,这么多年来,那个女人所做过的事都是对他的耻辱,要他与她开心愉快地谈论那件事,不可能。 “不管如何,纪云初,我告诉你……”他不否认拿当她替身,一直没有否认,她就当他默认了。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今天你是应该什么都不做,直接将我交给国舅,可你却没有。既然你不先下手,那么日后你就别怪我哪天真的做出背叛你之事。” “若你真有那么恨我,那你就动手吧。”他无所谓的,此刻在他脸上浮现的那抹笑,就只是在笑话一只发狠的猫儿。 “你、你……”他分明知道她是恨他,可她终究是无法下手伤害他的,他分明知道,现在到底是谁恃宠而骄呀? 算了,她记得有人说过,当一个人不要脸的时候,你就不要试图比他更不要脸,因为他可以持续不要脸,而你到了最后可能丢不起这个脸,也懒得再丢人。 于是她不再跟他争辩,直接拉过锦被,转身就想着去梦周公。 她也不是没想过跟他分房,这样她就可以不用日日夜夜都见到他,可他纪云初是什么样的男人? 他说了不会让她走就不会,更不允许她对他疏离,他还是要她的,只是他要的又不是她…… 眼里似乎有什么湿热的玩意泛涌出来,抢在它们蜂拥而出之前,她就懊恼地闭上了眼。 她不允许自己哭,也不许自己为他流一滴泪,那太蠢也太傻了,她会鄙视自己的! ☆☆☆ “对了,今天娘派人捎信过来,说我们已经许久未曾去看过他们了,娘很想你,想让你去别苑陪她住几天。”他知道她不想理他,只是恭顺长辈是他们两个人的事,而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他始终得告知她一声。 “你以为,以我现下的脾气和心境,我能将我们的事隐瞒下去而不被爹娘发觉?”他的靠近所带来的无形压迫,让她不得不再次转身面对他,“我不会去的,你让人回绝掉娘亲。” “所以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帮你隐瞒所谓的我们争吵决裂?我为何要做那样的事?我有何义务?” “你……难道你真的想让爹娘为我们担心?” “让爹娘担心又有什么不好?让他们知道,他们还会帮着劝你。”他无所谓的,是她不想让爹娘担心,他却不是,他在意的,始终都只有她。 “总之我是不会去见爹娘的,爹娘年纪大了,我不想他们事事都为我们操心。请你告诉他们,我近日去郊外寺庙上香祈福了,我明日就启程!”她瞒不过难道还躲不过吗? 而且,他知道,只要有聆风楼作为要挟,她就决计不会逃跑,他应该也不会过于限制她的自由才对。 “好啊,我可以帮你,也同意让你到庙里上香。” 果不其然,他说出了她想要听到的言辞。 只是…… “但我有个要求。”他的手伸了过去,轻抚在她的脸颊。 由于这次她想要专心听从他的要求,以便从他身边逃开,她便没有再将他推开。 …… “明日我让几个随从保护你去郊外寺庙吧?” 她在快要睡着之前听见他这么说。 他说话的语调温柔至极,彷佛他爱她极深,彷佛而已…… “不用了,我不要连去庙里给神佛上香都要受到你的人的监视。”她拒绝了他,将他的柔情蜜意推开好远,只因她知道,他的爱并不是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