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与王爷》 楔子 在某座遥远的、遥远的、遥远的深山绝领之中,有四个仙风道骨的身影正围聚盘坐在悬崖峭壁顶端一面巨大的墨黑色岩盘上,四周云雾缭绕,山岚缥缈,松涛阵阵,彷若天地精华之气尽藏聚于此,而四个人正激烈的争辩着—— “哼!说到要如何得到天下至宝,那当然就得用『偷』的!神不知鬼不觉,又不必去和别人争得头破血流,那是凡庸之辈才会做的野蛮事。” “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法?”其他人异口同声问着。 “我们都争这么多年了,也还是争不出什么高下,这次我们就别亲自上阵,而是派出我们最得意的徒弟或徒孙来代替我们比试,你们以为如何?” “哟!这点子听起来似乎还不错!” 其他人也一致附议,显得兴致勃勃。 “既然决定了,那这次的目标是什么?” “就那个吧!” 四人互相看了看,非常有默契的立即会意—— “啊,那个啊……” “说得也是,可以证明谁最厉害的,也只有那个了……” “那就决定是那个了!” 四人迅速达成共识,全都满意的笑了。 “按照惯例,能够将宝物毫发无损送到指定地点的人就是最终赢家。” “呵呵,大家就各凭本事了,这次一定要分出个胜负!” 四人满布皱纹的脸上笑得更加兴致高昂,全都一脸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准备大闹一场的兴奋神色。 然后各自对其他人使了个眼色,二话不说,迅雷不及掩耳之间,突然咻咻咻咻的四声齐发,四条人影像四道狂风似的很快消失在山巅顶端——他们准备去找代替他们比试的徒子徒孙人选啦! 于是,江湖上另一场腥风血雨……啊,不是,是偷骗抢拐的戏码正式上演罗! 第一章 第一章 京城热闹的大街上,各种商家摊贩聚集的市集中心,人潮熙来攘往,小贩此起彼落的叫卖吆喝声不断,显得热闹而生气盎然。 “我真的没事,老婆婆,你不用担心。”冉飞生保证道,一双杏眼闪亮亮的。 看着那一双像星星般的闪亮眼眸,教人打心里对这双眼睛起了信任感,老婆婆松了口气,“那就好。” 然后她转头看向大街,刚才那个大汉早就趁她们说话时跑得不见人影了。老婆婆无言叹气……唉,她今天的活算是白做了。 “呜,我果然没说谎的天分……”趁着老婆婆没注意,冉飞生低下头暗自咕哝了声。 “什么?” “没事。”她立即回道。 “谢谢你,小姑娘,真是对不住,连累你了。”老婆婆又叹气一声,转身走回桌前收拾碗筷。 看着老婆婆的背影,冉飞生眼微缩,嘴轻抿,默默掏出钱袋,从袋中挖出几枚铜板递上去,“老婆婆,这里是四碗面的钱,我替刚刚那个吃白食的王八蛋付给你。” 老婆婆讶异看她一眼,看她一身粗布衣着与她手中破旧的小钱袋,叹了口气,摇头道:“小姑娘,这钱我不能收,大家都是穷苦人家,我不能收。” 冉飞生眼里瞬间闪出一抹水亮,啊!不行,她对这种虽然穷苦却又有着慈悲心肠的老人家最没有抵抗力了。 虽然这趟出门来京城前,她的兄长们个个对她千叮咛万交代,要她得低调行事,不可以张扬自己的身分,也绝对不可以多管闲事……但她真的没办法假装对老婆婆的境遇视而不见,年纪这么大还得辛苦赚钱,而且还有两个孙子得养,这样下去老婆婆的身体怎么受得了?不行,她得替老婆婆想想办法。 默默把铜板放回钱袋,冉飞生轻咳了下,开口道:“老婆婆,哎,是这样的,我呢,嗯,其实会一点算命……” “算命?”老婆婆古怪的看向她。 “对,对啊,算命……所以我来帮你看看。”她拉起老婆婆满是皱纹的手,低头往她掌心认真的研究了起来。 老婆婆满脸疑惑,“姑娘,你……” “啊!”她突然惊叫一声,把老婆婆吓了一跳。 “老婆婆,不得了啦!你今年有个大财运啊!”她兴奋的道。 “嗄?” 她认真的看着老婆婆的手掌,“你的财运在……在东方好了,听起来比较吉利。你家里东面方位……你家里东方有什么?” “床……”老婆婆被她的气势吓到,愣愣的顺着她的问题回答。 “床啊?嗯,好,床好,床好。”冉飞生一双杏眼骨碌碌的溜转了下,像在计量着什么,最后满脸坚定的说:“老婆婆,两天……三天好了,可以多拿一些。三天后你到床底下找,就会看见你应得的东西。” “什么?”老婆婆越听越迷糊,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三天后,床板底下,这是你的大财运,算命说的,对,我会算命,所以听我的准没错,但是绝对不可以告诉别人。你以后就可以不必这么辛苦了,孙子也可以好好养育成人,长大之后就换他们照顾你,你就可以安养天年了。记清楚了吗?三天后,床板底下,一定要找哦!就这么说定了,千万不可以忘记啊!” 说了一长串话之后,冉飞生匆匆对老婆婆挥了挥手,人就一溜烟的消失在巷口。 “什、什么?”老婆婆只能傻眼望着巷口,愣怔不已,心里只想着,那位姑娘该不会刚刚撞到脑子,真的把脑子给撞坏了吧? 冉飞生娇小的身影在人潮中自在穿梭,彷若一条游鱼,看似随意的步伐,却意外的迅捷灵活,却又看不出有任何怪异或者刻意的地方,彷佛她天生就是这么走路,没有任何破绽。 随着伶俐的脚步,她一双眼睛也灵活的转动着,在四下寻找着什么,同样看似不经意,但其实她眼力极佳,只须几眼就可以在人潮中很快辨认出她要找寻的目标。 她在找刚刚吃白食的那个王八蛋——她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放过他?再怎么说,也得把那些面钱给讨回来。 很快的,她眼尖的找到了那个大汉,他正停在一摊杂耍叫卖的人群外围,兴味的探头看着杂耍表演。 她几个轻步走到大汉身后,状似不经意的跟着人群看杂耍,然后不着痕迹的伸手一探,速度快得连风都自叹弗如,轻得连云烟都望尘莫及,一切彷佛不曾发生就已经偷到大汉藏在衣内的钱袋,大汉连半点知觉都没有,依旧兴味盎然的看着杂耍。 然后冉飞生像是对杂耍没什么兴趣似的,轻步离开人群,完全没有人发现她的行径。 走到几个路口之后,她拿出大汉的钱袋掂了掂,微撇了下唇,低声碎念了起来:“才这么一点钱,根本连塞牙缝都不够,难怪要吃白食,真是没良心,怎么不敢去大酒楼吃白食?肯定怕被打断狗腿才会挑软柿子吃,欺善怕恶,真是没胆又没半点道德良知……嗯,不过这数目也实在太少了,我来找找看好了。” 她往大街上的人群扫过几眼,很快就发现目标,“啊,太好了,有认识的……这个可以,那个应该也行,另外那个就看数目够不够再决定要不要下手好了。真好,在京城这种大城市就是有这种好处,到处都有认识的人。” 冉飞生唇角绽出满意的笑,仔细收妥钱袋,然后敛起表情,轻悄踏出步伐,准备对那些她“认识的人”进行“第三只手”计划。 坐落在热闹街心的一家茶楼上,李旭颢穿着一身墨色的便服,坐在窗边不显眼的位置,举着杯子有一口没一口的轻啜着,目光偶尔看向窗外街上的人群,深黝的瞳眸与冷傲的面孔看不出半点心思。 他相貌英挺,剑眉薄唇,脸孔轮廓线条极深,看得出来有外族人士的血统,深邃的眼眸如果仔细看还隐隐有种异族人士特有的邪魅妖冶,不过引人注意的是他严厉冷峻又凛然不可侵的神情,与他整个人所散发出来的倨傲气势,彷佛凌厉的刀剑,随时可以将人无情劈成两半。 吵杂的茶楼,客人们热络的谈笑声此起彼落,只有他坐着的这处角落像个严冬冰窖,散发出闲人勿近的氛围。 “欸,你们听说了吗,最近京城里最火热的传闻?” 来了几个公子哥打扮的客人,一坐下来就开始聊起最近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话题。 “你是说那个关于皇上秘宝的传闻?” “没错,没错,就是那个。” 一听见那个字眼,李旭颢分了点心思给他们。 民风开放,尤其是在天子所居的京城,老百姓难免会在闲暇时聊起皇宫的一些传闻轶事,他并不以为忤。而且无论真假,传闻必定有其根源,如果真是关乎到皇上的不实传闻,那就表示背后肯定有人在散播谣言、兴风作浪,他就有必要追究到底,就像他今天坐在这里,就是为了亲眼证实一件传闻。 “当然听过啊!”那桌公子哥们兴致勃勃的谈论着:“竟然有人妄想染指皇上的秘宝,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到底是哪个江湖人士胆敢这么大不敬?就算是真正的武林高手,整座皇宫犹如铜墙铁壁,皇宫内院更是高手如云、戒备森严,他们怎么可能进得去?就算进得去也出不来吧!” “据说整个江湖早就传得人尽皆知,各大门派都在撇清关系,就为了证明自家门派的清白,甚至还把传闻的可能性推给其他门派,搞得各门派之间剑拔弩张,甚至还偶有厮杀打斗的状况发生。但寻常百姓只是把这个传闻当热闹看,皇城里听说也没把这传闻当一回事,毕竟有谁敢真的潜入皇城去偷皇上的秘宝?” “但,皇上的秘宝到底是什么?”一个公子哥突然问了个重点。 “对啊,皇上的秘宝到底是什么?我还真没听说呢!” “如果只是一般的金银财宝未免太过俗气,难道……难道是据说百毒皆可化解的天山雪莲?还是即使夜晚也能照亮夜空的东海夜明珠?抑或是吃一颗就可以增加十年寿命的百炼万灵丹?任何武器都无法穿透的金蝉甲?可以看见未来的水晶明镜?” “听起来都很珍稀,也都世间难得,但……到底是哪一个秘宝?” “对啊,到底是哪一个秘宝呢?” “该不会要把整个皇宫藏宝库里的宝物全搬光吧?” “那要怎么搬啊?用一整支军队去搬吗?” “欸,如果真能进得去皇宫藏宝库,我看那贼人肯定能多偷一点宝物就多偷一点,不然怎么划得来啊?” “没错,没错,冒着项上人头不保,甚至是抄家灭族的危险,当然得多偷一点。” 一群公子哥热络的交谈着,讨论得不亦乐乎。 李旭颢默默又啜饮了口酒,没再多花心思在这些人的谈论上头。他的确早就听过那个传闻,也真的没放在心上,就如那些公子哥所说——有谁敢真的潜入皇城去偷皇上的秘宝? 更何况,就算只是皇城内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他也绝不允许有任何人胆敢将其带出皇城外。 “爷。”护卫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是辰王爷。” 李旭颢往大街上看了一眼,很快找到李辰龚从一家酒楼内走出来的身影。他也是微服出现在京城大街上,身旁和附近或远或近跟了数名护卫,同样穿着平民百姓的服饰,看似不经意的保护着辰王爷。 他接着看向跟在李辰龚身后一身华服的商贾,眸光瞬间变得冰冷,淡淡道:“真是欲盖弥彰,以为换了套戏服作戏,就没有人知道你在搞什么把戏了?” 李辰龚走出酒楼后,就与那名商贾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似乎刻意撇清关系,李旭颢的视线也跟着移动,忽然,他注意到一抹灰色的娇小身影,看似不着痕迹的与李辰龚错身而过,然后…… “嗯?” 他浓眉不禁轻扬,有些意外他所看见的景象——在热闹的大街上,在大庭广众之下,甚至在满是护卫保护的情况之下,李辰龚竟然被偷了衣内的钱袋却不自知,甚至也没有半个护卫察觉到她的举动? 如果那人是刺客,李辰龚早就血溅当场了。 “爷,怎么了吗?”护卫出声问道。他跟在爷身边多年,极难得看见爷会出现这种有些惊异的神色。 “没什么,只是看见……一只小老鼠。”他的语气颇为玩味。 “小老鼠?”护卫狐疑道。 李旭颢的视线不再注意李辰龚,反而转向那抹灰色的身影,只见她偷完李辰龚的钱袋后,并没有立即远离现场,彷佛确信绝不会有人发现她的行径,继续大剌剌的逛街,没过多久,她又走到另一个人身边,照例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又偷取了那人的钱袋,当然也照例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他更加意外了,这只小老鼠真是恁地大胆。 她的身形灵巧而飘忽,从动作上看不出来是哪门哪派的招式,彷佛她天生就能够如此灵活自如的在人群中穿梭行走,如果他不是由上往下俯视的角度,如果他的眼力不够好,如果他在那瞬间眨了下眼,他肯定也不会一开始就发现她的小动作。 “嗯,挺有意思的。” “老鼠?有意思?”爷到底在说什么?而且爷……笑了? 护卫忍不住探头看向窗外湛蓝的天空,天要下红雨了吗? 第二章 第二章 三天后,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抹娇小的黑影无声潜进一户位在狭小巷弄里的破旧人家。 “禀皇上、王爷!”又有人迅速来禀报,“有人在藏宝殿放火!” “放火?”李旭颢一听,立刻对赶来护驾的侍卫命令道:“保护皇上!”然后旋即奔出御书房。 “皇兄?”李玮明有些讶然的看着他不寻常的举止,他向来罕有失去冷静的时候。 如一阵风似的奔出御书房后,李旭颢立刻飞身跃上屋顶,往藏宝殿方向定睛一看,的确有火光与烟雾,他心一凛,迅即飞身往藏宝殿而去。 他心急如焚,就怕放在藏宝殿里的那样物品可能付之一炬。 当他赶到藏宝殿,正打算跃下屋顶跟着救火,忽然注意到某个异样——火势看似猛烈,但烧的只是藏宝殿旁边的庭园造景,而且起火点竟是逆风处?也就是说,火根本烧不到藏宝殿,只会往空旷的通道烧去,除了庭园造景之外,根本连片屋瓦都烧不到,是那贼人太愚蠢?还是…… 一个念头蓦地闪过他脑海——声东击西! 他猛地转身,往藏宝殿的反方向看去,深暗夜色中,他凝注所有注意力,并且凭借着超群的眼力,从屋顶扫视过整个皇宫上方,专注的搜寻任何蛛丝异样。 有了! 一道黑影忽闪而过,像只夜蝠,背对着藏宝殿的方位,灵巧而快速的往皇宫外围飞驰而去。 不行,距离太远,而且看得出来贼人轻功了得,就算他使尽全力也很难追得上。李旭颢心思一转,随即跃下屋顶,迅速取过一名侍卫身上的弓箭,然后再度跃上屋顶。 伸臂拉弦,张满弓,箭尖对准那抹黑影,冷道:“就算你逃得再快,也绝对快不过我的飞箭!” 手指松开弓弦的瞬间,心头蓦地跳出一个灰色的身影,该不会……不,应该不可能。 虽然心里认为不可能,然而心思些微的迟疑,准头已经偏了毫厘,长箭也在同时强劲射出—— 咻! 利箭凌厉破空的声响,然后准确无误的射中黑影瘦小的身躯。 他定定看着那抹黑影随之坠地。 静,彷若一根针掉下去都能清楚听见的无边寂静。 看似已经安全无虞,但冉飞生知道自己还不能出去。 几刻钟前,皇宫禁卫军的人马几乎把整座皇宫,以及皇宫外围的数座王爷与大官的府邸都翻了过来,就是为了要追擒入侵皇宫偷东西的窃贼,阵仗之大简直像在打仗,现在突然安静下来,虽然看起来似乎是放弃追擒了,但肯定有鬼! 哼,这种小把戏还骗不倒她,她可是江湖第一神偷的徒孙,哪那么容易就被逮到?现在她必须以静制动,才不会掉进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陷阱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躲藏在一处隐蔽而狭小的阁楼里,捺着性子安静等着外头的骚动真正平息之后再出去。 这里是她到京城这些日子以来所找到的最佳避身之所,绝不会有人想得到这里可以躲藏,为了预防她真的运气背到极点——就像现在这样——她入京之后就已经把皇城以及整个京城的地理位置都模了个透,可以藏的、可以躲的、可以坐着看戏的、可以大剌剌逛街的,当然还有最重要的——可以偷的人家,也全都模了个透,这可是身为一个小偷的基本功。 不过,躲藏在这个没有人想得到的地方,如果光是坐着等还没问题,大不了她倒头睡大觉就好,但现在她身负重伤,肩胛骨硬生生被射了一箭,她怕把箭拔出来会血流过多,血腥味太重引来怀疑,她只点了几个穴道让血流不致太快,不过一支箭就这样插在她肩上,也真的是…… “呜,我的偷呀!真要命的疼死我了……”她以极低的声量哀哀叫了起来,“想我小飞偷一世英名就这样毁于一箭,肯定要被三哥笑到进棺材的那一天了。偷可杀,不可辱,到底是哪个混蛋王八蛋射我的?改天我一定把他家偷个精光!” 真是人有失手,马有乱蹄,原来她这只小飞鼠也有跌进阴沟里落得这般惨兮兮的一天。 忽然,冉飞生耳尖的听见异样的声响,有人? 她屏息,整个人立时静如雕像,用敏锐的感官知觉细辨声音来源。 “呼……” 果然有人!是谁?是追擒她的禁卫队吗?他们怎么可能找到这里?照理说这里根本不可能有人会来才对呀。 她整个人更加无声隐入暗处,一双眼直直盯着阁楼的唯一出入口——一扇仅容小孩身形通过的小窗,而且这小窗原本还是密封的,是她为了预防万一事前便将其撬开,留了后路可容她藏身,虽然仅有一个出入口是险招,但那样的出入口也只有像她这种身形娇小的人可以轻易进出,就算被发现,也不见得能在第一时间抓到她,她自然可以另想办法逃月兑。 血一滴一滴自肩上伤口渗出,痛楚已经不是此刻最迫切的问题,可恶!她什么都有办法隐藏,就这血腥味她实在盖不了,万一来人鼻子灵敏点,肯定察觉得出这里有人。 第三章 砰隆! 一声巨大的击破声乍响,距离她一尺的阁楼地板突然被打破,一个人影从下方往上窜进阁楼。 李旭颢微眯起眼,“我怎么回来了?”这问题实在太诡异,“你知道我是谁?也知道这里是我的王府?” 在宫里射中她之后,他先确定皇上与“那样物品”的安全无虞后,便立即循线搜索她的踪迹。他的王府与皇宫相隔不远,照理说是极危险的地带,他不得不佩服她竟大胆选中他的王府来躲藏,禁卫队虽然有进行搜索,但怎么可能想得到她会躲藏在一处阁楼里?要不是嗅到血腥味,他说不定也会忽略这个隐蔽的地方。 最教他讶异的是,她竟然挑中他的院落当躲藏地点,这里是整个王府守卫最松的地区,因为他不喜欢吵杂,也不以为有人有办法伤他半根寒毛,所以向来把守卫远远隔在院落之外,没想到她竟然也知道这件事,这小贼到底是巧合藏到这里来的,还是早有预谋?如果是后者,那她绝对是个一等一的危险人物……留不得! “等等,我也有问题,你知道我是谁?”她来京城不过月余,平时不曾与任何人往来,行事谨慎又低调,他怎么可能会知道她是谁? 他眼眸透出冷光,“你以为你有发问的权利?” “不然呢?” 她问得好顺好自然,听起来就像是孩子问娘什么时候可以吃饭的语气,完全没有半点应有的惊惧,这教他眸色更冷。 “你是个小偷,还是个胆敢闯入皇宫的蠢贼,我没有立即摘了你的脑袋就已经够仁慈的了,你竟然还以为你有发问的权利?” “没有吗?”她照例反问。 他冷怒,她到底是太愚蠢还是太天真? 伸手扯去她的面罩,露出她清秀的瓜子脸蛋,月光将她一双杏眼映照得犹如水晶琉璃般莹莹闪烁,他在那双眼眸中看不见半点惊吓恐惧,只有纯然的疑惑,彷佛她比较在意的是他为何认得她,却不在意她这条小命正捏在他手上,随时可以教她人头落地。 “你没有。”他直视她的眼,冷厉道。 冉飞生看他一眼,“喔,那好吧。”算了,她向来不强求。 她微叹口气,感觉鲜血从肩头不断淌下,刚刚动作太大,之前暂时点穴封住的大脉又被撑开,血流得更快了,此刻她又动弹不得,没办法再点穴封住血流,只能任由流淌,额际也不断渗出冷汗,滑下颈背与血混在一起,渗透了衣服,弄得她怪不舒服的。 李旭颢暗吸口气,平复被她莫名惹起的情绪,“现在,回答我的问题,你认识我?” “你是当朝旭王爷,谁不认识你?” “一般平民百姓都不识得我。” “是这样吗?”她疑惑的问,“为什么?”她看起来真的很好奇似的。 他咬牙,“我说过你没有发问的权利。” “啊,对,我忘了,呵呵。” 月光又短暂拂过,他看见她露出两排白牙傻笑了下,如果她的手可以动,说不定还会无辜的搔搔头……月光隐没,李旭颢为刚刚跳入脑海的画面心惊了下,他在想什么?怎么会突然冒出那样的想法? 看着她还是一派自在,彷佛天塌下来被压死了也无妨的神态,他一双剑眉深深聚拢。 “你——” “啊,不行了。”她突然叹道。 他眯眼。 冉飞生笑得有些无奈,“那个,不好意思,能不能先解开我的穴道?如果你怕我逃跑,就只要解开我上半身的穴道,这支箭卡在这里也挺久了,卡得我着实难受,我早就想把它拔出来了。” “拔出来?”他看向插在她肩窝处的箭,箭羽部分已经被她折断,只留半支箭还嵌在她肩窝里,伤口正汩汩冒着鲜血,显然穴道没封住,才会血流不止,她穿着夜行衣又站在黑暗中,一时不易察觉。 他移开眼,冷酷道:“你以为你有什么权利能这样要求?” 她小脸垮了下来,“别这么小气嘛!不然你要帮我拔出来吗?” 他瞪眼,“你……” 小气?堂堂旭王爷小气?他忽然觉得她的言行没办法用常理推断,教他第一次感到语塞。 “只要上半身就好了,不然没受伤的这只手也行,好啦,拜托,拜托!”她就像个向大人讨糖吃的小孩,语气理直气壮得完全不像在恳求。 乌云渐渐散去,月牙冷光照出与她厚脸皮态度完全不相符的苍白脸色。 李旭颢深吸口气,罢了,他就等着瞧吧,凭她娇弱的身子要如何把箭拔出来?从刚刚的追斗看得出来她武功只是一般,又没有“麻沸散”,他就不相信她真能忍痛把箭给拔出来,他就等着她来求……算了,她已经求了,最重要的是,他得问出她行窃的目的与到底从皇宫拿走了什么东西,再来决定该如何处置她。 他动手解开她上半身的穴道。 “谢了。”冉飞生咧嘴一笑,动了动没受伤的那只手。 然后她收敛笑意,握着从肩窝突出的箭柄,眼神定定看着一点,用力深呼吸,像在凝聚勇气与所剩无几的力气,一咬牙,毫不迟疑的将箭柄用力一扯,“喝!” 月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李旭颢瞬也不瞬的看着她的举动,比脑袋运转更加快速的,在她拔出箭的同时,他伸手替她点住穴道,及时封住伤口如泉涌喷出的鲜血。 她痛得龇牙咧嘴,泪珠直滚,小脸血色顿失,察觉他的动作,缓缓抬头看他一眼,气虚的笑道:“谢谢啊……” 他狠狠皱眉。 “那个……”小手还握着箭,冉飞生身子有些摇晃,“抱歉啊,我好像没办法跟你继续抬杠下去了,我……” 话还没讲完,她眼前一黑,而李旭颢则稳稳接住她倒下的娇小身子。 第四章 第三章 房门被轻声推开,李旭颢端着药碗走进来。 “想吃饭?行,先回答我的问题。”他严正道。 冉飞生哀哀垮下小脸,“不是啊,这位王爷,你的问题肯定很多又很长,我怕还没回答完你的问题就先饿死。既然已经给我一碗药,为什么不多赏我一碗饭?没吃饭我就没力气,没力气我就想睡觉,想睡觉就不能回答你的问题,我们这样一直耗下去也不是办法,你何不先赏我一碗饭,等我吃饱一切就都好商量啦!” “看来你还有力气可以说话,既然这样,不吃饭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他仍旧没妥协,但语气里的严峻少了几分。 她瞪他一眼,眼里有着明显的不解与哀怨,“反正都已经被你逮到了,你这个大大大人何必跟我这个小小小人计较这小小的一碗饭呢?” 她像是真的没力气,边说身子边滑进被窝里,哀怨的低低叨念道:“没吃饭我就没力气,没力气我就想睡觉,想睡觉就不能回答你的问题,我们这样一直耗下去真的不是办法,我看我还是继续睡觉好了,不然肚子真的很饿啊!” 说到后来,她连头都埋进被窝里,而那些重复的低喃碎语就像个饿死鬼为了一碗饭,而在无意识的碎碎念了。 李旭颢微扬眉,看着床上隆起的棉被,感到又好气又好笑,无言以对。 真想不明白她那颗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昨晚可以那么干脆的拔出肩上的箭,现在竟然为了一碗饭在跟他讨价还价? 他又看棉被一眼,忍不住弯了下唇角,摇摇头,转身离开。 听见离去的脚步声,冉飞生拉下被子探出一双眼睛,“不理我?还是真的愿意赏我饭吃了?” 没多久,李旭颢端了一盘饭菜再度走进房里,她小脸瞬间亮了起来,“哇!太好了,有饭吃了!” 她一把掀开棉被,也不管身上还带着伤,就一骨碌的想要起身下床,一只脚才要着地,她整个人就猛然往前倒—— “呀!”她低声惊呼。 他手上的托盘往旁边桌上一送,托盘落到桌面上的同时,他也迅即到达床边,双手稳稳环揽住她将要跌落的身子。 “哇!”她就这样挂在他身上,两人同样感到怔愕。 李旭颢没料到自己竟会接住她的身子使她不致摔落地面,感觉双臂中的身躯触感好娇小,这么娇小的人儿竟然有着与外型完全不相符的旺盛活力与生命力。 “谢、谢谢……”冉飞生窘得不得了,慌忙从他怀中退开。 有些疑惑的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她受伤的是肩膀不是脚,怎么会使不出力气来?还是因为她身体还太虚弱,所以才会突然跌倒? 他将她扶坐回床上,什么话都没说,转过身去拿桌上的饭菜。 事实上,刚刚给她喝下的那碗药里除了有治她伤口的药,还添了一味“软筋散”,量虽不多,但已经足够教她无法施展轻功——以她的身手若想逃走肯定关不住,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没力气活动。 她还处于疑惑当中,他已经端着饭菜到床边,并且拿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吃饭。” 直到他夹了一口菜递到她嘴边,冉飞生才回过神来,惊吓的瞪着他,“我我我……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天啊!吓死人了,她长这么大还没有人喂她吃过东西,更何况他还是个王爷,这样会把她吓到折寿的。 李旭颢的表情明白显示着他的不以为然,她受伤的是右肩,他不以为她有办法端碗拿筷,又不能让府里其他人知晓她的存在——严格来说,他目前的行为是窝藏罪犯,所以他放段亲自喂她,她竟然还不领情? “可以的,可以的。”她朝他咧嘴一笑,得意得很,“我是个偷啊,有三只手的。”从他手中拿过托盘放到自己腿上,接着便用左手利落的吃了起来。 他看着她灵活自如的用着左手,想必受过长时间的训练才会像右手一样惯用,果然不愧是个偷。 看起来她是真的饿了,就见她一脸津津有味的吃着,但又不会像饿死鬼那样狼吞虎咽,他从没看过哪个人吃饭可以吃得这么开心又愉快的,彷佛这些简单的饭菜就是人间美味,教他目不转睛的注视着。 “你也饿了吗?”注意到他的视线,她随口问道。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指了指他的脸,“你也没吃饭吗?你看起来也很想吃的样子。” 他眸中闪过一丝恼意,随即隐去,如平常那般冷道:“我不饿。”然后便站起身,离开床边,走到窗前背对她。 冉飞生也没多加理会他,吃饭皇帝大,有天大的事情也得等她吃完饭再说。 第五章 站在窗边,李旭颢冷峻的面容微微浮现恼意,他竟然看着她看到失了神?她又不是什么天仙绝色,有什么好看的?更何况她还是个偷! 把饭菜全部吃光光之后,她心满意足的叹道:“呼,吃饱了!” 就连江湖人士都不敢轻易招惹皇室,这些“偷骗抢拐”的家伙竟然只因为一场无聊的比试,就把整个皇宫闹得鸡飞狗跳?真不晓得该说他们太过胆大妄为,还是太过放肆愚蠢?即使他们是如此的自由无拘。 “那是意外,意外!”她抗议道,“我的功夫才没那么差,要不是不知打哪里冒出来的暗箭……啊!”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叫道:“难道那一箭就是你射的?” “没错。” 她小脸一垮,哀哀叫道:“原来就是你!我小飞偷的一世英名就这样被你给一箭射落啦!我怎么有脸回去见江东父老?肯定被笑一辈子的。”箭伤算什么,自尊心比较痛呀,呜呜…… 不理会她的自艾自怜,李旭颢依旧冷道:“你以为你还有可能回得去吗?胆敢偷取皇宫宝物,犯下的可是滔天大罪。” 冉飞生沮丧的情绪瞬间消失,高高昂起头道:“身为一个偷,自然有被逮到的风险,我什么没有,就命一条,既然被你逮到了,要杀要剐任凭处置,我认栽。” 她千算万算,就是漏算了李旭颢的那支飞箭,但该认命的时候就得认,她向来很能屈能伸,也很能随遇而安的。 他看着她快速转换的丰富表情,差点失笑,这只小飞鼠的表情可真是丰富,简直像在看戏似的。 “你到底偷了什么?”宫里查了两天也查不出到底是什么宝物失窃,她看起来却又不像没得逞的样子。 “不能说。” “该不会什么都没偷到手吧?” 那双杏眼瞬间冒出两簇火焰,“哼,有我小飞偷出马,怎么可能没得手?偷可杀,不可辱,就算丢了我这条小命,以我堂堂小飞偷的神技也绝不可能失手。” “那东西藏哪去了?” “东西就藏在——”杏眼眨了眨,眨回神智,她及时收口,微眯眼,怨怪道:“你故意激我。” “咳。”他轻咳一声,掩去飘到唇边的笑意,她的表情千变万化,教人怎么看都看不腻。“那你回答我,为什么不能说?” 冉飞生一脸伤脑筋的样子,“不是我不愿意说,这场比试还没结束,知道要拿到什么的也只有参加比试的四个徒子徒孙,其他人都不能知道的。哎,其实这也是为你们皇室着想,所谓秘宝、秘宝,就是没有人知道的宝物嘛!三年前那些师祖爷爷去偷取武林盟主的秘宝时,把秘宝的消息弄得人尽皆知,引起一群不肖人士起了贪念,也跟着去抢夺秘宝,弄到最后,那场比试没比出任何结果就算了,那样秘宝竟然下落不 那四个师祖爷爷已经被大批江湖人士追杀了三年,要是他们这些后生晚辈再被皇宫的禁卫军追杀……唉,他们“偷骗抢拐”四家已经没什么好名声了,偏偏四个师祖爷爷又玩心太重,再这样没有节制的闹下去,他们四家可真的会变成过街老鼠,到哪儿都被喊打啦! 李旭颢心思转了一圈,“难道京城里那些传闻不是你散布的?” “传闻?什么传闻?” 他看一眼她澄清如水的杏眼,道:“这月余以来,早就传闻有人要夺取皇宫的秘宝。” 她一脸不屑,“我又不是二哥,要偷东西之前还会故意宣告要偷,我才没那么嚣张狂妄,我是很低调的。” “低调?”他一副怀疑的表情,放火来声东击西,搞得全皇宫的人当晚都无法睡觉,这样叫低调? “当然!”冉飞生还是很理直气壮,比起三年前那些师祖爷爷搞出来的麻烦,她真的很低调了。 然后眼珠子一转,她自言自语了起来:“传闻到底是谁放的?是师祖爷爷们不甘寂寞,故意兴风作浪?还是其他三家搞出来的把戏?但他们这么做有什么用意?真是的,大家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再怎么说东西也得先由我去偷出来呀!除了我,我就不信他们谁有这等能耐,更何况真正的比试是从偷出来之后才开始吧……” “怎么说?”李旭颢在她一长串的自言自语当中好不容易捞到一个重点。 “因为还得把东西送到指定地点才算赢家,这之中的变数才大哪!”她连连叹气,摇头晃脑的,“麻烦,真是有够麻烦的老人家。” 他沉吟了下,现在他已经可以断定,这些偷骗抢拐的家伙并不会引起太大的麻烦,如果她确定已经偷到东西了——即使皇宫里并没有东西失窃——那就表示暂时不会再有人入侵皇宫,剩下的就算他们那些江湖人士要闹,应该也闹不进皇宫大院里。 那接下来的问题就是—— “你为何知道我的身分?又为何会挑中这里当藏身处?”她显然并非巧合才躲藏在他寝楼的阁楼里的。 “因为你总是不在家啊!”她答得理所当然。 他眯眼,“什么?” 她耐心解释道:“身为一个偷,在进行一项偷窃行动之前一定要做足功课,包括如何潜入以及如何全身而退。我观察多时,最后确定最适合退离的路线就是你这王府,因为你十天里有九天半不在家,而且守卫又最松散。” 他拧眉更深,“你观察我多时?”他竟然不曾察觉? “嗯。” “还有其他皇宫外围的大官府邸及王爷府?” “嗯。” 他神色越来越凝肃,“你该不会连皇宫内院都观察过了?”这只小老鼠竟有如此大的能耐? “当然。” “那日入皇宫行窃,难道你是确定我进宫之后才开始行动?”他仍记得她见到他月兑口而出的第一句话。 “没错。” “你看见我进了御书房?也看见了皇上?” “嗯。” 杀意突现,毫无预警的,李旭颢抬手扼向她纤细的颈项,一双黑眼变得更加深黝。 冉飞生惊诧了下,对上他的眼眸,眨了眨眼,喉间发痛,有些呼吸不过来,但大睁的眼里并无惧意,只是纯然的困惑,他的手劲虽然凶狠,但还不足以取她性命,她只是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惹到他了? 第六章 他神色黑沉而冰寒,“也就是说,如果你有所图谋,便可以轻易夺取任何人的性命?” “什么?!咳!杀人?”她一脸不可思议的瞪着他,然后蹙起眉心,“我哪那么没格调!我可是个……咳咳!是个神偷,是师承『盖世神偷』的『飞天小神偷』,如果要用杀人的方法才偷得到东西……咳咳,咳咳!那真是太侮辱我的功夫了,咳……” 很显然的,她压根没把他的重点听进耳朵里,而且一听到悬赏她项上人头的金额竟然高达万两,就教她高兴得犹如展翅飞翔的鸟儿,整张小脸笑颜灿亮。 李旭颢瞪视着她兀自陶醉在她“伟大的功绩”里,先是深吸口气,又忍不住闭了闭眼睛——他怎么会这么快就忘了呢?跟这只小飞鼠说话,绝对不能用一般的行事准则来衡量事情的轻重,甚至对错,否则肯定会被她脑袋里乱七八糟又自以为是的“道理”给气到七窍生烟。 “你得进宫去帮我偷一样东西。”他出声提醒她重点,将她的注意力转回这件事上。 冉飞生看他一眼,很干脆的撇过头回道:“我才不要。” “你以为你有多少选择?如果你不帮我偷,那我立刻将你送交官府。” “嘿。”她竟然咧嘴笑了起来,“你是王爷耶,很缺钱吗?” “我当然不缺钱,那你缺不缺一条命?”他故意狠厉的瞪着她,但显然没什么用。 “用这招对我是没用的。”她很坦白的告诉他,“我才不吃你这一套,要我偷东西也是得看情况、讲道理的,没头没脑就要我去帮你偷东西,我才没那么容易任人摆布。”而且她向来吃软不吃硬,更讨厌有人强迫她,越是强硬的威胁她,她其实不算多的倔脾气就越会被挑起。 李旭颢在心里暗叹一声,他已经发现了——她的确很难受控制,即使沦为阶下囚,即使身受重伤,她仍是无法被任意指使。 “难不成你是所谓劫富济贫的侠盗?”他记得那日在大街上她偷取钱袋的那些人,全是有钱人家,而且就他所知,那些人不是名声颇差,就是为富不仁。 她摆摆手,“那是我大哥那种勤劳的人才会做的事,我不是为没钱而偷,更不是为有钱而偷,如果遇上需要我帮助的人,我可以去偷,但没遇到就继续过我的逍遥日子,偷或不偷,一切但凭本姑娘我愿意高兴。” 也就是说,即使他用威吓的方式也强求不了她去帮他偷东西了,很好,他看上的人选竟然这般难以驾驭,是他失算。 “你对自身的偷盗功夫相当自豪?” 她忍不住咧嘴,“还好,赏金万两而已,呵呵。” “但你毕竟被我射中一箭,赏金万两是因为你被发现了行踪,如果你没被发现,说不定你的身价不止万两,难道你真咽得下这口气?难道不想再入宫一次,然后全身而退,好得回你的名声?让你可以骄傲的回去见你那些江东父老?” 杏眼微眯,她看着他半晌,“你这是在激我吧?” “就算我是在激你,但事实仍旧没有改变,不是吗?”他目光看向她肩上的伤口,神色带着挑衅。 那夜,当她在他面前拔出箭时,利用她去偷得“那样物品”的念头,就像另一支箭射进他心中,难以拔除,只是他怎么样也没想到,在这样的念头成为事实之前,他竟然必须和一个小偷讨价还价? “这样吧,我们也来场比试。”他提议。 “比试?” “既然你是个偷,身手肯定不在话下,而我每天忙于国事,根本不可能时时刻刻把你钉在我的眼皮底下,所以为了公平起见,在你肩伤完全痊愈之前,如果你仍旧无法离开我这王府,你就得去帮我偷东西,反之,如果这期间你有办法自行离去,那我绝不会将你的身分公诸于世,更不会追缉你,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互不相干。” 冉飞生对身分暴露或者被通缉根本不放在心上,教她无法接受的是——“你以为我跑不掉?” 李旭颢微微挑眉,“你以为你跑得掉?”很好,老鼠掉进陷阱了。 “哼!”她骄傲轻哼,“好,就这么说定,如果伤养好之前我还跑不掉,那我就去帮你偷东西!” 第七章 第四章 “皇兄最近遇到了什么好事吗?” 李玮明坐在龙椅上,不动声色的看着李旭颢严峻面孔上极细微的转变,也许连皇兄自己都没察觉他神色的异样流转,肯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吧? 她被下药了。 冉飞生整个人趴倒在院落的围墙上,她十足肯定这个事实。 时值盛夏,日头很毒啊,那个狡猾的王爷竟然还没回来,这样谁来救她下去啊?她这只小飞鼠肯定会被晒得变成飞鼠干。 他这院落本来就没有什么守卫,加上她受伤入住之后,他特意不让人发现她的存在,也禁止佣仆们擅自进入,所以白天除了她,根本没有半个人会来。 “这样真的很糟糕。”她微喘着气,开始无意义的碎碎念,“原本还以为是我受伤,所以身体虚了点,休息个三五天总该够了吧,原来竟然给我下了药。下药也就算了,还不事先告诉我,害得我现在只能挂在这里动弹不得,真是有够没良心的王爷,分明是想看我的笑话……” 原本今天的计划是进行守卫的侦查,她当然知道李旭颢绝不可能轻易就让她逃出王府,肯定加强了外围的守卫,所以她只打算先看看状况,不然每天躺在床上养病真的很无聊,她向来很受不了无事可做的。 然而当她一鼓作气跳上围墙后,就发现浑身的力气全数耗尽,加上她伤口未愈,疼痛加上虚弱,她只能直接趴倒在围墙上,就像被点了穴,动也动不了,他到底给她吃了什么药? 唔,真是惨,要是被三哥看见,肯定又是一顿大肆嘲笑。 呜,她一辈子没这么倒霉过,真所谓“偷落平阳被王爷欺”,今年肯定是她的大灾年!不过,哼,就算下了药又怎样?以为她会就这样乖乖屈服吗?哼哼,她这些年在梁间屋顶上潜来飞去的功夫可不是白练的,她绝对会逃出去的!嗯,当然,她得先从这围墙下去再说。 李旭颢回到王府,一脚踏进院落,就看见冉飞生整个人趴在围墙上,先是一愣,然后很快偏过头,隐去一抹好笑。 眼角看见人影,她又是高兴又是心生怨怼,扭着不知该笑还是该生气的脸皮瞅着他。 他慢悠悠的走到围墙下,抬头与她对视,发现她脸是红的,只是不知道是晒红的还是羞红的。他神情似笑非笑,亲切的打招呼道:“小飞鼠,到上头晒太阳吗?” 相较她此刻快被晒干的惨况,他一身神清气爽,严峻的脸部浮现看好戏的愉悦,冉飞生皱了皱鼻子,没好气的道:“你说呢?” “这次不飞了?还是飞不了了?” “哼,你笑吧,你笑吧,你能这样嘲笑我也只有现在了。” “话可别说得太满。” “我知道我这姿势很蠢,但可不可以麻烦你停止你的嘲笑,先把我救下去再说?” 他微扬眉,“要我帮忙?” 她咬牙,“要我求你吗?” 他眼眸浮现一抹笑意,“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 她睁大眼很用力的瞪他,“那就麻烦你这位善良又好心王爷,大发慈悲把我救下去——这样行吗?” “听起来不太诚心哪。” 冉飞生终于忍不住龇牙咧嘴,忿忿大叫道:“快点啦!我快被烤成干了!你到底要不要救我啦!” 他被她气噗噗的模样逗笑了,一跃身,轻松将她打横抱起,跃下围墙,动作利落且一气呵成。 然后她愣住了。 他……笑了? 她愣愣看着头顶上方的脸孔,阳光白亮,炫得她有些眼花,但她清楚看见他薄唇的弧线是往上扬的,不是那种浅浅抿唇的似笑非笑,而是真的露出了牙齿的笑法,虽然只有一点点,也只有短短一下子时间,但她真的没看错,她忍不住眨眼,再眨眼,确定——他是真的笑了。 她愣愣的想着,原来他笑起来是这个样子啊…… 不是她太过大惊小怪,打小就跟着义父与三个义兄偷遍大江南北,见识过的人不在少数,只是打从她开始暗中观察起这个旭王爷,他那张不苟言笑的严峻脸孔就从来没有改变过,简直就像生下来只有这一号表情似的,她甚至怀疑他脸上的每一道线条都已经用浆糊彻底固定住,好维持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冷峻表情。 其实在没见到他笑之前,她也不是太在意的,反正这世上不爱笑的又不只有他一个,但当她发现原来他也是会笑的之后,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往她心窝里钻了进来,钻啊钻的,钻得她浑身不对劲,却还是钻不出个所以然来。 落地之后,李旭颢并没有将她放下,而是抱着她往房间走去。他知道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绝对没办法如常走动,他对她下的药是一般走路动作都不会有任何异状,但只要一运气,就会犹如全身大穴都被封住般无法动弹,她肯定是运了气想施展轻功,才会像一块肉干似的晾在墙上动也动不了。 不过,他相信只要一次让她吃足了苦头,她应该就不会再妄想擅自逃离了。 冉飞生愣愣看着他愉快的笑脸,感觉到胸口似乎有些莫名的闷闷胀胀的感觉,最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正抱着她—— “放、放我下来!”她脸更红了,慌忙叫道。 她虽然行事爽朗又不拘小节,但女孩家的矜持她还是有的,就算动不了,她也不能这样毫无顾忌的任一个大男人抱着她不放,连她的义父跟三个义兄都没这样抱过她。 李旭颢没放下她也没停步,只是淡然道:“你以为你现在走得动吗?” “我——”她鼓着双颊,杏眼睁得大大的,“就算走不动也可以先坐着,等我能走的时候我再自己走回去……好了,好了,到这里就好了,这里没太阳了,你先把我放下来吧!” 他在回廊下没有日照的地方停住脚步,原本想将她放下,但一低眼,看见她满脸通红,简直像烫熟的虾子,他就不想按照她的话去做了。 “你怎么了?放我下来呀!”见他不动,她瞪眼叫道。虽然他背着光,却依旧可以清楚看见,他竟然还在笑? “你可真难伺候。”他笑得好不促狭,难得她会这般无措,他当然得趁机扳回一城,“叫我把你救下来的是你,叫我把你放下来的也是你,我这辈子还没被别人这样大呼小叫的使唤过,你说,凭什么我得听你的?” “嗄?” 冉飞生眼睛瞪得更大,小嘴也错愕的微张,一时无法回应。两人身体接触的地方隐隐发烫,一股热气往头顶窜升,教她原本机伶的脑袋变得混沌了起来,他说什么?他怎么可以那么说? “你、你怎么可以变得这么……这么无赖?”她竟然开始结巴,“男女授、授受不亲,你、你不可以这样轻薄我!” 她扭捏不安的神色反而教李旭颢笑得更加愉悦,故意刻薄道:“你大可放心,我对一只没半点姿色的小飞鼠不可能会产生什么兴趣。” 即使他明显感觉到怀中娇软且极富弹性的身躯,他也选择忽略,之前都是她惹得他无言以对,现在情况颠倒过来,他胸中的怨气终于得以舒展,真是感到无比的舒畅。虽然知道以他堂堂王爷的身分实在不该与这只小飞鼠一般见识,但他就是忍不住,连他也对自己忍不住捉弄她的心情感到讶异,他何时变得这般放纵自己的情绪了? 第八章 “你……”她哑口无言。 他睨她一眼,“更何况才短短几天,你就已经忘记你的伤第一次是我帮你上药的吗?” 想到这里,他的气焰霎时弱了一截,却仍是心有不甘,怒目恨道:“哼!你也不过是凭着父皇的遗诏才得以这么嚣张!如果没有辅佐皇上这等身分冠在你头上,哪轮得到你来欺压我!也不想想你的出身,明明是个有一半异族血统的皇子,连替我提鞋我都嫌脏!哼!” 说完,李辰龚便愤恨的拂袖离去。 李旭颢冰冷注视李辰龚离去的背影,神色冷沉,静默不语。 护卫与王府总管赶紧跪在李旭颢面前,请罪道:“属下该死!让辰王爷扰了您的清静,属下罪该万死!” 一想到辰王爷最后说的话,两人皆是冷汗直流。旭王爷的母妃是外族的公主,当年献给先皇为妃,以求两国之间的和平,这件事虽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却是旭王爷禁止提起的话题,毕竟如果不是拥有一半异族血统,当今天子的龙座绝非旭王爷莫属。 “没事,起来吧。”李旭颢挥挥手,如常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目光看向冉飞生所待的房间,对两人道:“关于她的一切,不准声张。” 两人互看一眼,异口同声道:“是!” “下去吧。” “是。” 两人退下后,李旭颢视线依旧停在房间门板上,静默了会,才抬起脚步走向房间。 推门走进房里,冉飞生趴倒在椅子扶手上,只有那一双杏眼骨碌碌的瞧着他。 李旭颢默然走向她,伸指解开她身上的穴道,让她体内凝滞的气能够畅通,她也就不会虚弱得动也动不了。 她一能动,就马上走到桌边,取过茶壶,连倒了三杯水咕噜咕噜的大口喝下,显然已经渴了很久了。 “咳……”喝得太急,她差点呛到。 “喝慢点。”他忍不住出声,冷峻的表情裂了一小角,有些拿她没辙,她简直像个孩子。 “呼!”她舒服的叹口气,“真是快渴死我了。”然后她转身看向他,一派正经的道:“好,我原谅你。” 李旭颢扬眉回视她,模不清她这句话的用意。 “有那样一个感情不好的兄弟,也难怪你会长成这样七拐八弯的个性,我可以了解。嗯,你真是可怜,我不会再和你计较什么了。” 他静默半晌,“……那,我应该向你说声谢谢?” “别客气,应该的。” 她一副江湖老大哥理当照顾后辈的样子,教他无言以对。她看事情的方向怎么这般异于常人?没注意到他的出身,反而认为兄弟不和才是问题,对一般人而言,不是应该先注意到他的出身吗? 而且兄弟不和有什么好值得同情的,历代皇室的各皇子间哪有不勾心斗角、暗中较劲的?她竟然觉得他可怜?从来没有胆敢当着他的面说出“你真可怜”的人,她绝对是唯一的一个。 冉飞生竟然还颇有义气的继续说:“当个王爷也算是不容易了,你一点都不快乐,不但工作无聊又哪里都不能去……好啦,以后我再也不会和你吵架了,我让你就是了。” 李旭颢静默,再静默,最后只能道:“那,谢谢。” “别客气,别客气。”她豪爽的摆摆手,突然又哀怨的垮下脸,“我饿了。” 他无言。 “我挂在围墙上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饿了,现在事情都解决啦,我可以吃饭了吗?”她睁着一双既无辜又理直气壮的眼,张嘴哀哀叫。 他还能怎么办?身为王爷,却还是得认命去张罗她的饭菜,好填饱她的胃袋。奇怪,那么娇小的身子为什么会一天到晚吵着要吃饭? 好不容易把哀哀叫的冉飞生喂得饱足了,他才问出心里的疑惑:“你认识辰王爷?” “我当然认识他,但他绝对不认识我。”她下巴微昂,颇为得意的道。 “他难道也是你『观察』的对象之一?” “没错。”她点头,一脸认真的道:“京城真是个到处都是有钱人的地方,有钱人很多就算了,有钱却吝啬的人也很多,有钱、吝啬且又为富不仁的人更是多。真好啊,这样我偷起来才不会心软。” 她言下之意,辰王爷就是其中的一个。 光从旭王府与辰王府的摆设就可以看得出来,两座王府虽然同样占地广阔,建筑精工而考究,但旭王府的摆设却相当典雅而朴实,不会予人金碧辉煌之感,却是另一种形式的气度泱泱。 而辰王府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多么富可敌国似的,每一座院落、厅房、庭园皆极尽所能的铺张华丽,却显得庸俗与空洞。要她来说,如果今天当皇帝的是李辰龚,肯定民不聊生。 “所以你才会去偷他的钱袋?”他似笑非笑的问道。 “咦?”她讶然。 “我看见了。” “怎么可能?”她瞪眼。 “我就是看见了。”她的表情让他眼里生出了笑意。 冉飞生愣愣看他半晌,终于明白为何初次见面他就认出她来的缘由,不禁垮下一张小脸,哀怨道:“原来是我的功夫还不到家,竟然被别人看见了。” “不,是我当时所处的角度比较容易看见你的动作,加上你偷东西的对象是辰王爷,我当然会注意到。”话说完才发现,咦?他现在是在安慰她吗? “没关系,你不用安慰我了,既然是我自己学艺不精,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看着她唇角微噘的哀怨小脸,李旭颢眼中涌出更多笑意。 “你真的很自豪于你身为一个偷的身分与功夫?” “当然。”垮下的小脸立即昂起头,挺起背脊,骄傲的大声道。 “为什么?” 冉飞生看着他,像是他问了一个天大的蠢问题,“我是『飞天小神偷』耶!不仅师承『盖世神偷』,还天赋异禀,从小偷遍大江南北也从来没有被抓到过,我这么厉害,当然应该感到自豪啊!”她意气飞扬的模样简直不可一世,完全忘了刚才的灰心丧志。 “嗯,只除了被我射中一箭之外。”他闲闲丢出一句。 “呃啊!”她的表情就像心窝被射中一箭,立刻气急败坏的指着他鼻子道:“你肯定是故意的,你真是个小心眼的家伙,那么久以前的事还老爱拿出来说嘴,射中我很了不起啊,好汉不提当年勇你没听过吗?这种事只有被射中的人才能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一直拿出来说嘴,我告诉你,我……”忽然想起不久前的承诺,怒火中烧的小脸霎时僵住,“啊,我说了我不会再跟你计较的,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 李旭颢惊奇看着她千变万化的表情,加之边说边比手画脚的丰富动作,凝滞胸口的沉郁情绪不知何时已被化解得烟消云散,这样逗她,真是有趣啊! 听着她不断自说自话,笑意渗进心口,轻轻震动了他的胸膛,他真的忍俊不住,先是唇角微扬,最后朗声笑了出来,“哈哈哈……” 她原本还在碎碎念的嘴巴霎时张成了圆形,愣愣看着他,他笑了? 感觉心口又猛地中了一箭。 注意到她直勾勾且满含惊诧的目光,李旭颢不着痕迹的收回笑意,“我的意思是,身为一个偷,世人对你身分的评价毕竟极低,甚至鄙视唾弃,无论你功夫再好,也无法获得崇高的名誉,甚至到老死都无法得到别人的尊重与赞赏,你如何还能为此感到骄傲?” “那又怎么样?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了。”冉飞生坦荡荡的道。 他不由得一怔。 “我是个孤儿,打小我就是个偷,在我义父捡到我并收留我之前,我就已经是个顶尖的小小偷了,因为我知道我有天赋,我眼力奇佳,耳朵又灵敏,身手更是灵活,绝对是成为一个偷的料。我什么人都偷,但绝不会去偷比我匮乏的人,也不会恶意去伤害任何人,我什么地方都会想办法去偷,因此练就我的一身好功夫,这是我的天赋与努力,我当然可以为此感到骄傲。” 李旭颢更加怔然,她对自己的身分与能力是如此的自信与自豪,教他感到不可思议,她非但不忌讳说出自己的身世,甚至坦然接受,心里毫无罣碍。 而他呢,只不过是拥有一半外族血统,他就在心里种下一个疙瘩,纵使不认为自己有任何不堪,仍旧无法坦然以对,只要有人当着他的面提起这事来诋毁他,就能让他的情绪轻易受到波动。也许正如她所说,他说不定真是个心眼极小的人吧! 他扬起唇,眸光深邃而复杂的看着她,低笑道:“你真是只不得了的小飞鼠。” 冉飞生再度愣愣看着他,他怎么又笑了?不自觉一手抚着心口,那里好像有点怪怪的…… 第九章 第五章 李旭颢看着冉飞生一口饮进药汁,并且照例吐了下舌头,说了声“好苦”,然后把药碗还给他。 即使明知她喝的药汁里含有让她无法自由运气的成分,她依旧干脆的喝下,从来没有质问过他的做法,一副完全能接受他为了不让她逃走而使出的手段。 她就是这样一个不会被道德标准框限住的人,只要在不伤人的前提下,一切但凭个人高兴喜欢就好,也以这样的标准去对待他人,绝不会双重标准——与她相处这些时日以来,他已经很透彻的明白了这一点。 喝完了药,冉飞生笑开一张脸,左手捧起桌上的饭碗,右手拿起筷子迅速进攻满桌丰盛的菜肴,俨然把这里当成自己专属的客栈加饭馆。 自从知道无法运气逃离之后,她就干脆的放弃了,乖乖的养伤,也不着急更不以为意,反正暂时还跑不掉,那就随遇而安吧。于是她便自在的在王府里吃饱睡、睡饱吃,基本上就是个吃白食吃得很彻底的小偷就对了。 李旭颢坐在她对面,也默默的拿起碗筷进食。 既然总管已经知晓冉飞生的存在,他便交由他打点她的一切生活起居——当然是在不让其他人发现她的状况下,之前她还睡在他的寝房,现在则被总管移到旁边的偏厅。 总管不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敢多问,但冉飞生是唯一一个住到王府里的女子,总管简直把她当成未来的王妃伺候,每天给她吃最好的、用最好的,那日瞧见王爷那般呵护着她,以为她可能有身孕,还特地命人每天炖补汤调养她的身体,彷佛立志把她喂养成一头白白胖胖的小神猪。 李旭颢对这一切并没有特意阻拦,只要她的身分不会暴露就好。 而她更加无所谓了,反正只要有得吃就好。 只不过有一天她正在吃饭时,开口问他要不要跟她一起吃,因为她再也受不了他一直盯着她看她吃饭,她原本是不以为意,但她越来越觉得他一副要跟她抢饭吃的模样,再被他这样直盯着看下去,连她引以为傲的好胃口都会消失,便要求他要不离开,要不就跟她一起吃饭。 即使事实并非如她以为的那般,李旭颢也没多加解释,虽然他选择的是避开不看她吃饭,但总管似乎有意无意会在他回到王府后,再将她的食物送到她房里,两人房间的花厅其实是同一个,他只要回到寝房就势必会碰上她。 对这一点,他也没有特意加以阻止或避开,不过就一起吃顿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之后只要他人在王府里,他们两人便会一起用饭。 对他而言,这是种奇特的经验。 从小到大,他通常独自用饭,旁边会有一堆佣仆伺候,但几乎不曾与任何人这样在自家对桌共食过,当然皇宫里的筵席或者军营中的大锅饭另当别论,但像这样平日在自家用饭,他总是独自一人,现在突然有一个人每天与他面对面的一起吃饭,让他感到一种难以用言语确切说明的滋味。 而她还是无所谓,自在的态度与依旧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就好像他们早已经这样同桌共食了大半辈子似的。 而他绝对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口——看她吃饭,竟会让他感到一股莫名的愉悦,所以之前才会一直无法将视线从她吃饭时的模样移开,但自从被她误以为他想跟她抢饭吃后,他就收敛许多了。 “你到底要我去帮你偷什么?”吃了个半饱后,冉飞生从饭碗中抬起头,好奇的问道。 “你放弃逃走了吗?”他似笑非笑的瞅她一眼。 “当然没,我只是问问,你不想说就算了。” 他又看她一会儿,才以平淡的语气道:“藏宝殿第三库室,倒数过来第二个架子,最高的那一层,有一只紫檀木盒,我要盒子里面装着的那幅画。” “一幅画?”她有些讶异,“只是一幅画为什么要我去偷?”又不是那些闲来无事的师祖爷爷,“我以为无论你想要什么东西,皇上都会赐给你的,不是吗?” 李旭颢默然。 她皱起眉,吞下一口饭菜,“你这人真是闷啊,个性七拐八弯就算了,还什么话都往心里放,真是个闷葫芦。” 他微勾唇,“是啊,不像你。” 他已经非常确定她这只小飞鼠的性情——她既不是愚蠢也不是天真,她是直率又没心眼,活得坦荡荡又自由自在。 她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问道:“我真的很好笑吗?” “什么?” 她指着他的脸,“你在笑。” “是吗?” “我眼力很好的。” “所以?” “所以我不可能错看,你真的在笑,我真有那么好笑吗?”她执意问个清楚。 “是啊。”他也很干脆的回道,事实如此啊。 “原来是这样。”她看他一眼,点点头,恍悟道:“难怪你会一直笑,虽然我不以为我有多好笑,但既然你认为我好笑,那就笑吧。”她大方说着,然后继续埋头吃饭。 原来他常在她面前笑吗?讶异于这个事实,李旭颢一时错愕。 虽然早就隐约有这样的感觉,但此刻她一提起,就好像从他心口拉了条棉线,拉啊拉的,拉出一件他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而且啊,”冉飞生又突然抬起头,神色有些古怪的道:“你就多笑点吧,看起来才不会那么硬邦邦的样子,虽然……嗯,总之,多笑点好,多笑点好。” 像是也有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似的,她说完又把头埋回饭碗里去。 两人之间突然一阵诡异的沉默,他还处于震惊当中,而她则是想不通自己说那些话要干嘛。 他要不要笑关她什么事?她向来自由惯了,不爱别人对她管东管西,她也从来不会去干涉别人的行事作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嘛!那她什么时候开始会这样去干涉别人要不要笑了……不对,她不是干涉,她是建议!建议总可以了吧,只是建议而已……那她什么时候会这样勤劳的去建议别人应该做哪些事情了?她又不是那个一天不管别人闲事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大哥。 错愕与震惊过后,李旭颢深黝瞳眸定定注视着她几乎埋进碗里的小脸,某种他并不熟悉的情绪缓缓往他胸臆凝聚了起来,教他透不过气来,难道他真的对这只其貌不扬的小飞鼠动了不该动、也不可能动的心? 怎么会? 天下美女何其多,如果他当真想要,他绝对能够轻易得到任何一个女人,为什么偏偏是这只自由无拘的小飞鼠?然而,如果不是对她有特殊的感觉,那胸口这透不过气的情绪该做何解释?对这样的情绪他又该如何处置? 两人各怀心思,沉默的吃着饭。 “咦?”察觉到他过度专注的注视,冉飞生抬起头,问:“怎么了?” 隐去胸口那股凝滞感,李旭颢神色不变,语气平平的问道:“你说你从小就是个偷?” “嗯,是啊。” “还偷遍了大江南北?” “嗯。”他眼中某种明显的情绪教她忍不住多看他一眼,“你该不会也想当个偷吧?” 他差点失笑,“我可是个王爷。”她的脑袋就是有办法蹦出异于常人的想法。 “所以不能当偷?”谁规定的? 而他竟然顿了下,然后勾起唇,道:“我是个不能当偷的王爷。” 冉飞生看着他微勾的唇角,看见隐含其中的涩意,想了下,“也是啦,像你这样得每天陪在皇上身边处理国家大事,肯定没多余的时间可以到处乱跑。” “是啊,不像你。” 她又看他一眼,真是太明显了,那眼神…… 李旭颢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眼睛,直觉防备了起来,“你有话想说?” “什么?”她眨眨眼。 “我的眸色异于常人,是因为我有异族血统,那日你不是已经听见辰王爷说了吗?” “嗯,听见了。”她一脸习以为常的笑道:“我三哥也有外族血统,你的眼睛跟他一样,都很好看。” 他愣诧。好看?这样的眼眸对她而言竟然是好看的?难道没有其他意涵,没有另有所指,更没有特别的感觉,就只是好看? 每每认为自己已足够明了她的与众不同,却还是会被她跳月兑一般的思维想法而感到惊讶。 李旭颢放下碗筷,目光严峻,“如果我只是一般平民百姓,拥有外族血统当然无所谓,但我是旭王爷,是天子身边足以掌控一切的辅政大臣,如果我有那个意图,任意打开边关让外族入侵,简简单单就足以扰乱朝纲,甚至灭亡整个国家,你难道从没想过这种事情的严重性?” 他认为她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层,才会这般云淡风轻吧?她那颗小脑袋里除了吃跟偷,其他什么东西都装不了。 “如果你想那么做,早就做了。”冉飞生直接点出一个简单而明显的事实,“就算你是在等待时机好篡夺皇位,十年也等太久了吧?最佳的时机应该是皇上还年幼的十年前,而不是羽翼渐丰的现在。” 他怔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她一脸“不是本来就这样吗”的表情。 来到京城后,她借由四处躲藏在梁上屋顶“观察”一些王公贵族府内的情状百态,多少了解朝廷的一些现状,当然也听闻过旭王爷的事蹟,有的是他辅佐的政绩,有的是评判他决策的对错,有的则是骂他处事太过严苛不留情面,偶尔也会听到关于他身世的流言碎语,甚至有一次还听见有人提起他想篡位的野心。她记得听见这件事情时,直觉在心里笑了下,心想,原来朝廷大官之中也有没脑子的人。 当她开始观察李旭颢后,只觉得他是个无聊得要命的王爷,没有戏看就算了,每天谈论的都是关于国家大事的话题,她简直听得昏昏欲睡,差点从躲藏的屋顶上滚下来。 然而在与他相处一段时日后,她偶尔会发现他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眼神,比如刚才,她总忍不住会想,他是真的想要这样吗?明明那眼神看起来就不是能甘于日复一日活在这些繁琐国事里的人。 李旭颢对她直白又切中要点的评论感到诧异,虽然不是因为信任他的为人,所以这么相信,但也绝不会被表相掩盖了理智,她只是以她的眼将事实看得一清二楚。 那为什么还会有人看不清楚?就如她所说,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为什么还有人不相信他?他这十年来受了太多质疑与诋毁,让他只用拒绝解释与最严厉的态度去封堵住所有人的嘴,就为了一个根本是莫须有的毁谤,事实上他对自己的出身没有半丝轻鄙或憎厌,他甚至是感到骄傲与自豪的,却非得避而不谈,无法坦然以对。 所以当他听见她竟然对她身为一个偷的身分感到骄傲时,他心底也对自己的无法坦然有些厌弃了起来。 “那你一直盯着我的眼睛做什么?”他口气微躁,尚有些无法消化心中纠结的情绪。 杏眼眨了下,又眨了下,冉飞生欲言又止,也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叹口气,又看他一眼,亏得他有耐性没出声催她,直到又深深叹了口气后,她才终于说:“好啦,无论你想要一幅画还是十幅画,我都会去帮你偷。” “什么?”他模不着头绪。 “在我义父还没收留我之前,我和一群小乞儿每天就窝在庙口等好心人施舍东西给我们吃,有一次,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孩经过庙前,手里握了根糖葫芦边走边吃,看起来又香又甜,每个小乞儿看得都口水直流,我便去偷了几支糖葫芦来分给大家吃,大家都好高兴。” “所以?”他还是模不着头绪,糖葫芦跟他的眼睛有什么关联? 她看向他的眼眸,以再认真不过的神情道:“你看着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那根糖葫芦。” “什么?”李旭颢一口气差点哽住,冷峻的脸孔热度瞬间升高,“我怎么可能看你像看——看糖葫芦?!”她发现了什么?难道他的眼神透露出了什么?一向以情绪内敛自豪的他看着她的眼神真有那么明显吗? 虽然不解他局促又古怪的神色,但冉飞生随即发现自己的语误,“啊,我说错了,我应该这样说——你看我的眼神就像那些小乞儿看着那个小少爷的眼神,也想要那根糖葫芦。” 他暗自吸口气,“什么意思?” “羡慕。”她说着,又叹了口气,“就是一副很想要、很羡慕的样子。” 她生性开朗乐观,欲求不多又容易满足,当小乞儿的时候,有人给东西就吃,没人给东西她就去偷,她手脚灵活,胃口也不算大,当个小小偷还是能把自己喂饱养活,但并不是每个小乞儿都有办法像她这样,所以一支糖葫芦对他们而言是极奢望的东西,而她对那种比她还要匮乏的人最没抵抗能力了,那种表情或眼神一在她面前出现,她就只能乖乖举白旗投降。 “所以说,我会去帮你偷的,只是一幅画而已。”就跟那些师祖爷爷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旭颢终于明白她话中含意,但实在太过震惊,以至于一时间还以为是他误解,毕竟根本不可能有人察觉到他那一层心思,但她的下一句话将他的误解彻底推翻—— “你其实并不想当个王爷,对吧?” 他所羡慕的,就是她的自由自在。 他面孔霎时一绷,犹如被看穿了不为人知的秘密,目光冷沉,思绪百转千折,目光深黝得看不出半点情绪,他静默注视着她,而她也直直与他对视,没有半点畏怯。 所有人都以为,以他的身分地位,绝对没有得不到的东西,然而他唯一想要的,却是穷尽他一生也绝不可能得到的——从十年前赶回宫见父皇最后一面开始,他就彻底失去了他的自由。 而她,竟然看出来了——如此轻易的。 他只是突然很想……很想把她牢牢握在手心里,不放她走。 “所以你这是在同情我?”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冷然。 她想了下,“嗯。” 她一直以为,每个人都不该受自身命运束缚,该走出自己的一条路,为自己而活才是。然而他就像一只被折了翼的鹰,眼里被磨去了光,只剩下满身的尖刺与孤傲来掩饰心中的压抑与不甘,却在不经意间泄漏出他内心真实的羡慕与渴望……嗯,她真的很同情他。 同情?她对他就只是同情? 他眼微眯,冰冷道:“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也不想啊。”她也是很无奈的。 她三个义兄总说她容易同情与心软,大哥是爱管闲事,但她则是自找麻烦。唉,她其实也不想这样的,真的。 “那就别滥给同情!”李旭颢深吸口气,剑眉微拢,语气间终于流露出躁意,“我们只是一场交易,你帮我偷画,我放你自由,之后我们就两不相欠,互不相干。” “嗯,那样当然是最好。”她点点头,附和道。 她云淡风轻的神情教他更感烦躁,愠道:“本来就是这样。”然后便站起身,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冉飞生讶然,不明白他突生的怒气所为何来,微愣的看着他的背影,看着被打开又关上的门板,过了半晌,她看一眼对桌空了的座位,然后低头继续扒饭。 气什么呢?吃饭皇帝大,有什么不高兴也得把肚子填饱再说。 只是,她嘴里咀嚼着香喷喷的白米饭,却好像有点食不知味了起来。 第十章 夜半时分,月黑风高,旭王府一如往昔的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已沉入梦乡,包括平日最晚睡的李旭颢也已经就寝,只剩守卫尽职的在巡守。 忽地,李旭颢被某种细微的声响惊动——是由偏厅那里传来的声响。 他立即掀被而起,跟着听见“砰”的一声撞击,显然是重物撞落地面的声音,他迅即奔入偏厅,烛火已灭,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见一抹冷冷的刀光闪动,刀刀狠辣,明显有置人于死地的意图。 两条黑影在狭小的偏厅四处窜动,他一眼就认出娇小的人影正奋力躲避长刀的追杀,虽然身形矫捷,却因无法运气而躲得有些仓皇。 江湖杀手? 针对她? 念头闪过的瞬间,李旭颢已经挡到她身前,替她挥开一刀,再往刺客胸前补上一掌—— “哇!” 刺客痛叫,被那一掌狠狠击中胸口,整个人往后惨跌而去,撞上窗边的座椅。发现李旭颢到来,刺客立即翻身爬起,就要往窗户逃出去。 李旭颢一个箭步冲到刺客身后,又送上重重一掌,将他整个人打飞出窗外,摔跌在地上。这一次,刺客伤重到无法再爬起身,呕出一口鲜血,当下便昏了过去。 “王爷?王爷!” 巡守的守卫听见声响,迅速赶来,惊诧地看见一个黑衣刺客不省人事倒在地上,赶紧上前将他抓起。 “此人胆敢闯入王府行刺,将他押入地牢,严刑拷问。”李旭颢严峻命令道。 其实他心里有底,会是谁派杀手来刺杀冉飞生——知晓她的存在,又深知以他的身手绝不可能轻易夺取他的性命,所以打算除掉她好让他感到痛苦,也只有一个人会这般大胆与卑鄙,他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是!” 守卫们应声,刺客便被拖离现场,剩下的则担忧的看向李旭颢,“王爷,您——” “我没事。”他挥挥手,“都下去吧,加强巡守。” “是!”其他的守卫也退了出去。 李旭颢转身回到偏厅,冉飞生把翻倒的桌椅扶正,只是瞄他一眼,默不作声的继续动作,不打算主动开口说话。 她真的不知道他到底哪根筋不对劲,这几天理都不理她,而且就像彻底消失了似的,不但找不到他人,就算偶尔碰上面也迅即避开,摆明了就是不理她,明明两人的睡房仅隔着一个花厅,却像是住在偌大的宫院里,怎样绕来绕去都碰不到面似的。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在闹什么脾气,但头一两天被故意冷落之后,她也开始赌气了——什么嘛,又不是小孩子,到底在生什么气啊?哼,他以为只有他可以耍脾气吗?她也是 李旭颢一踏进偏厅,就察觉到某些异样,点起灯,诧然看见她手臂竟受了伤,刀刃割裂了她的袖子,鲜血自她手臂缓缓滴淌而下,在破裂的衣袖上晕成一片红,难怪他会闻到空气中隐隐飘散的血腥味。 他脸色一紧,疾步走到她身边,抓起她的手臂瞪着上面的伤口,突然怒道:“你怎么不叫?!”他几乎是用吼的。 “叫什么?”她被他的怒气吓了一跳,瞪大了眼,莫名其妙的问道。 “叫我来救你!平时你不是最爱大呼小叫的吗?怎么紧要关头却闷声不吭?舌头被猫咬掉了吗?坐下!” 冉飞生一脸无辜的坐下来,“叫了就会有巡守的守卫冲进来,你不是要隐藏我的身分?” “那也是在你性命无虞的前提下!你怎么这么死脑筋?”他取过干净的棉布,坐到她面前。 冉飞生本想开口反驳,但瞥见他脸上的怒气与明显担忧的神情,完全失去了平时的冷漠严峻,她只好把想反驳的话吞回肚里。算了,她向来有雅量,不跟他计较就是了。 他突然一把撕裂她被刀划破的袖子,露出整只血迹斑斑的手臂。 “呀——”她失声惊呼,直觉要抽回手臂,他竟然把袖子给撕了?!她还没嫁人耶!他到底要轻薄她到什么地步? “别动!”李旭颢紧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抽回手,拿棉布仔细拭去伤口处的血迹,再上药包紮。 “你——”她忍不住龇牙咧嘴,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他不合宜的举止,本想大叫,却还是被他眉头皱得可以夹死好几只苍蝇的神情给堵了回来。他是在担心她?有什么好担心的,不过就皮肉伤,不小心被划了一刀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之前拜他所赐的箭伤比这刀伤来得严重数倍不止吧,她也不曾看见他眉头皱过一下,但……他现在怎么看起来好像真的很担心的样子? 深吸口气,她最后还是放弃与他抗争,算了,反正早就被他看过了,她也没什么好损失的。 “怎么不叫我?”李旭颢忽然又问,头也不抬的,只是语气比较平缓。 “我们住这么近,你一定听得到我翻桌的声响……你到底在气什么?”她终于忍不住问。 “我气……气你怎么不懂得保护自己。” “没事没事,只是皮肉伤,很快会好的。”她咧嘴笑道,是真的不在意这点小伤,比起肩上的箭伤,这点伤简直像蚊子叮。 他眉拧得更紧,又沉默了下来。 而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人之间又是一阵静默,而且他碰触她手臂肌肤的动作着实困扰着她,像紧贴在炕炉上,使她整颗脑袋烘烘胀胀的,无法好好思考。 将伤口仔细包紮好后,李旭颢注视着她的手臂,没松开手也没说话,就只是直直盯着她的伤口。 冉飞生愣了愣,感觉手臂被他碰触与注视的地方热度不断升高,教她脑袋更加发热发胀,“呃,那个……”把手还给她啊! “是我把你困住了,对吧?”他忽然抬眼看她。 “啊?”他的话教她不解,而他眸中的深沉阴郁则让她心口一缩,像突然被掐住那般。 “你知道我下了药,让你无法运气。” “嗯。”她点头。 “为什么闷不吭声?为什么不干脆拒绝喝药?” 她一脸“这有什么好吭声”的表情。 “你是王爷我是偷,我偷东西被你逮到,你想办法囚禁我,这有什么地方是说不通的吗?”她好生困惑。 “你被我囚锁在这里,难道不恨我?” 恨他?太严重了吧? 冉飞生随即想到他自身的经历,恍然大悟,爽朗笑道:“放心啦,江湖规矩我还是懂的,既然被逮到了我就会甘愿认栽,而且我又还没真的放弃逃跑,当然我还是会去替你偷画,你——” 她突然顿住话,因为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一双眼深深凝视着她,她的脑袋瞬间“轰”地一声,所有思绪全化为烟尘,空白一片,只能睁大了眼,整个人傻掉的看着他。 “曾经,我也像你这般能够自由来去,不受束缚,所以才更加明白失去双翅之后的痛苦,你天生是注定展翅飞翔的人,不该这般被囚锁。” 他声音低低的,不若平时的严苛冷峻,然而语气却深刻而浓烈,彷佛所有被压抑的感情都在这一刻释放了出来,融入了他的话当中。 冉飞生早就傻了,他的话根本进不到她脑子,大睁的眼只能愣愣看着他过近的脸孔,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着,脑子却是乱成一团。 李旭颢还停留在她脸颊的手掌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又不得不放手,最后,他深深看她一眼,站起身,转身离开偏厅。 她整个人僵如石雕,坐在桌边,久久无法动作也无法思考,当她终于能够从呆傻的意识中回过神来时,他眼底的深刻情感与强烈挣扎,就这样深深印进了她的意识,再也无法抹去。 ☆☆☆ 两天后。 李旭颢静默地站在冉飞生的房间里,看着空无一人的床,冷峻的面孔看不出一丝情绪。 她果然还是走了。 他的目光移向敞开的窗户,外头天刚亮,明亮的阳光照进房里,是个好天气,天空湛亮,是个……适合飞翔的好日子。 知道有人欲夺她性命后,他便不再对她下软筋散,让她可以自由运气,才不会在又遭遇到危险时无法自保。 他没有跟她明说,心中隐隐有着挣扎,希望她留下,却又希望她离开。 然而留下她又如何?让她变得像他一样不得不压抑自由飞翔的想望,然后眼睁睁看着她越来越不快乐? 从来没有想要哪个人陪伴在自己身边,好填补心中那个不去看却仍旧日渐扩大的空洞,直到遇到了她,才让他惊觉那个空洞竟已经如此巨大。然而他喜爱的是她的笑脸,是她任意来去的豪爽快意,是她无拘无束的自由性情,囚锁了她,不啻等于剥夺了这些特质,那倒不如放她离去,放她自由,放她永远飞翔,没必要将她与他锁在一起。 当年,他还在关外领军征战,突然被召回宫,父皇撑着最后一口气见他,就是为了将年仅六岁的皇弟交托给他。他握着父皇的手郑重应允之后,父皇才安心的咽下最后一口气,为了这份允诺,他就算折断自己的双翼,也必须做到。 但她与他不同。 她是自由的。 他深切明白摆月兑囚锁之后的她将会有多么自由自在,多么快乐,他能想像得到,也能深刻明了,他对自己说,只要知道她是快乐的,这样就足够了。 然而,当他看着人去楼空的房间,心中的失落感彷佛一根钻子直直钻进那个空洞,穿刺进他心底最深处,钻得他又酸又苦,却还是得咬牙将这一切给咽下去。 能飞翔的人,当然不可能甘心留在地面。 都是这样的。 她是能任意翱翔天空的飞鸟,而他则是此生都得囚困于皇城深渊中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