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不温良》 序言:纯粹的爱 不晓得大家有没有看过《良医墨非》这部美国影集,剧情主角是一个患有高功能自闭症,且内心暗藏伤痛的天才外科医生,他不仅要利用非凡医术拯救病患,同时还得面对职场、亲情、友情、爱情的各种挑战,每一集都有不同主题,也会链接到墨非自身的经历,让我们逐渐了解他的故事。 这部剧除了形形色色的医疗事件外,最重要的当然是主角墨非,他是十分单纯的人,往往只会说真话,这样的个性虽然闹出不少笑话,但也因为这项特点,让病患们总会不由自主地相信他。 在看《娘子不温良》的时候,我就觉得燕十三跟墨非有几分相似,也是个单纯的人,她一心保护凤怡年,事事都替他着想,原本燕十三是最讨厌别人碰她的,但面对凤怡年的吃豆腐行径却是全盘接受。 不仅如此,按理说身为一个杀手,警戒心会非常强,对人的信任程度应该很低,但从始至终燕十三都毫不保留的信任凤怡年,甚至说出了「你生,我陪你生;你死,我陪你死」的坚定之语。 可以说,燕十三的爱是非常纯粹的。 相较之下,凤怡年的城府就很深了,他有意接近燕十三,并在暗中进行不少动作,但是他的出发点也很纯粹,那就是护好燕十三,不要让她像上辈子死在他怀中。 当然,这种近乎逆天改命的举动肯定不容易,遇到的困难也不少,究竟他能否成功,两人的爱情又能不能顺利进展下去,就请各位往后翻,一起进入凤怡年和燕十三的故事中吧! 楔子 女杀手燕十三 燕十三,芳龄十九,是个杀手,她的眼里没有活人,因为活人换不得银子,一个人头百两黄金,无论男女老少,执行任务时她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他们一家是从北向南逃荒的难民,当时她还叫做阿扶,没多久父母亲相继饿死在路上,父亲临终时将身上最后半块红薯塞到她手里,告诉她要活下去,那年燕十三仅仅六岁,为此不管草根树皮还是虫子溪水她都吃,就是为了活下去。 鬼王有很多徒弟,男男女女,都是街上流浪的乞儿,可活下来的却没有几个,他们不是死在鬼王手里,而是死在同门相残。 拜师的第一天,燕十三就杀了个男孩,比她高、比她壮,燕十三被他按在地上,脖子被骨瘦如柴的枯手卡住,她差点喘不过气来,可她不能死,父亲说了要活下去,于是她攥起拳头,朝着男孩的眼睛打了下去。 男孩吃痛,手下松了力气,燕十三立刻挣月兑,见男孩的双手被长长的铁链锁住,她用铁链环住男孩的脖子,男孩哭叫着,痛苦的挣扎,燕十三却毫不在乎。 最后男孩死了,燕十三得到了五个包子,她缩在墙角,像受伤的小狗一般舌忝拭着手臂的伤口,而后一股脑的将两个包子塞进嘴里,燕十三没有哭,在她眼里,人命和畜生的命没什么不同,死了就死了。 就这样,燕十三成了鬼王的得意门生,因为她最狠也最无情,十五岁就能独自出任务,四年间从未失手,她的脸上也戴着一张面具,那是鬼王给的,鬼王门下活下来的只有四名弟子,可只有燕十三一人有面具。 “妳就是我,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妇人幼儿,一个人头百两黄金,这世间的人没有妳杀不得的。” 燕十三从鬼王手中接过面具,戴在脸上,挡住了无情的容颜,“是,师傅。” 比起寺庙燕十三更喜欢义庄,比起活人她更喜欢死人,比起儿女情长她更喜欢手起刀落……可是杀了这么多人,她还是不喜欢血腥味,反而更喜欢包子的香气,一辈子都吃不厌。 第一章 花船上的相遇 鬼谷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掌门名为鬼王,他手下有四大高手,不知男女,也无人识得他们的面容,因为知其身分的人都死了。 鬼王是个疯人,一个人头百两黄金,只要他接了帖子,权贵也好乞丐也罢,这人定会身首异处,可这杀人的帖子鬼王也不是每个都接的,他脾气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做事全凭心情,没人能模的清他。 燕十三虽然嘴上不说,但她心里还是挺喜欢燕七的,不为别的,只因燕七聪明,在他那就没有解不开的问题。 燕十三觉得自己很笨,所以她很喜欢聪明人。 “收拾一间客房,好好喂我的驴。”燕十三走到店门前,从怀里掏出银子高高抛起,刚好落到小二手心里,“再给我买十个包子,去你们这县城最好吃的包子铺买。” 纵使美味佳肴摆在面前,燕十三还是最喜欢包子。 燕十三出手向来大方,这些年她虽然没算过具体砍下了多少个人头,但是师傅分给她的银子却不少。 燕七经常念叨,他们这种有今日没明日的人,保不准哪天就死在刀光剑影之下,无亲无故的,留那么多银子做什么,想吃什么便吃、想买什么便买,出门在外不能亏待自己,要住就住最好的客栈、要吃就吃最美味的食物。 燕十三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最想吃的就是包子,客栈什么的她不挑,只要安静便可,柴房也能睡。 店小二引着燕十三前往客房,又将燕十三的驴牵去了后院,紧接着马不停蹄的跑去城西的包子铺买包子,这一番折腾下来,衣服都湿透了。 “姑、姑娘,宁城最……最……最好吃的包子。”他气喘吁吁地道。 给银子的都是大爷,况且这位姑娘手持宝剑,定是位闯荡江湖的侠女,店小二可不想招惹什么麻烦,这一路都将包好的包子揣在怀中,生怕包子凉了,惹得侠女不高兴。 “多谢。”燕十三赏了店小二几颗碎银子,接过包子,还热乎着呢,她心中一喜,热包子总归要比冷包子好吃。 “外面为何这般吵闹?”她急不可耐的打开油纸,边将一个包子塞进嘴里边问。 “姑娘,今儿个七月七乞巧节啊,等日头落了,姑娘们都要去河边点河灯,姑娘不妨也去瞧瞧。” “乞巧节是什么?”店小二说话间,燕十三又塞了个包子进嘴。 店小二张着嘴被问愣了,不知这位姑娘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捉弄,“牛郎织女一年一度的鹊桥相会,未出阁的姑娘们都想求个好姻缘……” 店小二一边比划着一边向燕十三解释,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竖起两根手指,一个代表牛郎,一个代表织女。 “哦。”燕十三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并没有太大兴致,将第三个包子塞嘴里就关了门,将店小二和门外的吵闹都挡了下来。 她喜静,早知道今日城里这般吵闹,她就会选在荒郊野岭露宿,随便找棵树凑合一夜也行。 吃过包子,燕十三躺下,她除了杀人无事可做,平日里总是这般看着房梁发呆。 客栈临街,日头一落窗外皆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喧闹声靠一层窗户纸根本挡不住,燕十三微微皱眉,最后决定出去瞧瞧。 她翻身下床,将长剑包在布中,背在身后,剑便是她的命,无论去哪儿她都要带着。 燕七总说她身上没有人气,燕十三走在街上,女子们穿着薄纱裙,双手捧着河灯,街上热闹极了,想来这就是人气吧。 其实燕七说的不完全对,与其说她没有人气,不如说她根本就不是活人,而是一个飘荡在世间的孤魂,周围往来的人彷佛都看不见她一般,他们欢天喜地谈论的话燕十三听不懂,不知他们为何高兴、为何大笑、为何喋喋不休。 不过燕七一定能懂,燕七也是喋喋不休的人,她则是像师傅,两人都是话少之人。 “快看啊,今夜的花船可真多!” “那不是花魁的船吗,也不知哪位公子有幸能登上。” “今夜有得热闹了,听说还有烟花呢。” 燕十三耳力极佳,周围的声音她都能听清,花魁是什么燕十三不知,但是远处的花船确实是极好看的,河面上还漂浮一盏盏各色模样的灯。 “姑娘,要不要买一盏河灯啊,乞巧节点河灯,求一份好姻缘啊。”步履蹒跚的老妪走到燕十三身边,她手里捧着一个玉兔形状的河灯,那双手上满是皱纹,指甲泛黑。 燕十三身边还站着几位姑娘,老妪刚想推销自己的河灯,没承想那几个姑娘见着她满是嫌弃,急匆匆的走远了。 “唉……”老妪叹了口气,本就佝偻的身姿更低了三分。 老妪手上捧着一盏灯,手腕上还挂着三盏,燕十三接过老妪手上的河灯,掏出一吊钱扔到她手上。“我要。” “姑娘,使不得,使不得,用不着这么多……”老妪手脚慢,频频摇手摇头。 燕十三不打算废话,连余下的三盏灯都不要了,转身离开。 “姑娘……”老妪抬腿想去追,但不知是那姑娘脚步太快,还是她老眼昏花,不过一转眼的功夫,人群里便再也寻不得那姑娘的身影。 燕十三来到河边,学着姑娘们的模样,小心翼翼的将玉兔河灯放到河水中,身边的姑娘放下河灯后都闭上眼睛向上天祈祷,祈祷今生能寻得良人,一辈子白首不相离。 燕十三望着远处最亮的那条花船,不知为何,她想上去看看,在船上眺望河岸,人群、河灯,又会是一番何等景象呢…… 就在这时,黑夜中有三艘小船快速靠近,小船上的人登上花船,岸上的喧嚣声盖住了船上的打斗声。 女人的嘶喊声传入燕十三的耳中,人命在她眼中不值一文,但这回她却决定出手,不是为那船上的人,而是找到了登船的借口。 “神仙!看、快看啊,是会飞的神仙!”孩童指着河面,边跳边叫道:“是织女,是织女下凡!” “胡说什么呢,那是行走江湖的侠客,可不是什么神仙,那叫轻功。”大人揉着孩童的脑袋纠正。 那花船离得远,人们听不见、看不见,不知花船上的人此刻正经历死劫。 “会功夫就是好啊,瞧她这是登花船吧。” “那可是花魁的船,一个姑娘家去做什么?” “走南闯北的江湖侠女,谁知道人家脑子里想什么呢……” “追命”是燕十三手中宝剑的名号,是师傅送的,名字被刻在剑鞘上,燕十三从未问过剑名的来历,她没兴趣,剑于她来说是命,是因为这是她杀人的工具,仅此而已,剑在人在,剑毁人也差不多要亡了。 “救命啊,杀人了,杀人了!” 花船上的姑娘们抱头聚在一起,被围在中间的女子便是岸边人口中所谓的花魁,花容失色,头饰散落一地,华服被婢女踩在脚底。 这就是花魁吗?不好看。燕十三用手中的追命挡下一记暗器。 “什么人?”杀人者面带黑巾,瞧不见真容。 这些人为的不是花魁,而是船舱里的人。 “我想赏月。”燕十三抬头瞧着皎皎明月,她改主意了,岸边根本没什么好看的,反倒是今夜的月亮比较好看。 “不想死就快滚——呃?”为首的蒙面人话音刚落,握剑的手松开,双手还未抬到脖子处,鲜血便急喷向甲板,脖子上一道长长的伤口,人应声倒地。 “我想赏月……”燕十三说话慢,后半句话还未说出口,蒙面人一窝蜂的冲了上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燕十三出剑的速度极快,脚下凌厉的步伐得鬼王亲传,倒地的人甚至都未曾看清她的招式,便已经去见了阎王。 “姑娘既是想赏月,不妨落坐同我一起。”沾了血的纱帘被人掀开,一道男声响起。 “小心。”燕十三抛出剑鞘,刚好为男子挡下暗器,下一刻追命的剑锋已经划过了那名黑衣人的脖子。 今日所杀之人不为钱财,她不用将他们的头颅砍下,倒也省了不少功夫。 燕十三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所以若是遇见了相熟的活人,燕十三绝对会认出,而眼前这人她刚好认得。 仙子。燕十三微低着头,不自然的微微扬起嘴角,心中默念。 “姑娘?”男子捡起剑鞘,走上前递到燕十三面前,“多谢姑娘今日救命之恩,在下凤怡年。” 凤怡年,原来这就是他的名字,好听。燕十三从凤怡年手中接过剑鞘,习惯性的将长剑穿过手肘,用衣袖擦拭宝剑。 追命嗜血,她却讨厌血。 “敢问姑娘芳名?”好听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四年前初见,燕十三唤他仙子,那时她以为他是女子,他身着水蓝色的长衫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露出侧脸来,薄唇微张,也是同样的一句话—— “敢问姑娘芳名,姑娘救命之恩,来日必定登门答谢。” “阿、阿扶。”燕十三不敢上前,那么好看的人,她怕自己污了他。 “那妳姓什么啊?”船坞里一个小姑娘探出头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稚女敕,话音女乃声女乃气的。 “我……”燕是师傅的姓,她已不记得自己姓什么,只记得爹娘都唤她阿扶。 凤怡年一身红衣,此时衣袖被河面上的微风吹起,燕十三直直的看着,移不开眼睛。 燕七说,若有朝一日她瞧见一个男人时会移不开眼睛,心脏咚咚咚的狂跳着,还想和他一辈子在一起,这便是喜欢。 可她为何会喜欢他?因为……因为他好看,对,就是这样。 凤怡年走到燕十三身边,用衣袖帮她擦拭手上的血,红衣染了血全然瞧不出,就和她的黑衣一般。 “阿扶姑娘,请。” 燕十三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小姑娘的问题,正巧凤怡年邀她赏月岔开了话题,她心中欢喜,连忙点头答应,“嗯。” 船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一堆蒙面死人,被称作花魁的女子早已吓晕过去,围在身边的侍女抱成一团,昏的昏,哭的哭,无一人敢抬头。 燕十三赶路时在义庄睡过,在坟堆睡过,杀人杀累了,有时她也会就着满地的尸首,抱着剑在墙角小憩片刻。 若是有活人,她是万不敢打瞌睡的,但是死人她不怕,所以当凤怡年邀请她坐下一同赏月时,燕十三觉得再正常不过。 “公子的口味什么时候变这么重了,那姑娘满身血气,公子还邀她赏月。”刚刚冒头的小姑娘匆匆退回了船坞,船坞中还有个男童,年纪与她相仿。 男童正在收整手上的鞭子,鞭子上染着血,他嫌弃的用帕子仔细擦拭着,“风雅。” 小姑娘瞪大了眼睛,她走路时手腕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不悦的拍着男童的脑门,小声道:“同花魁在船上赏月叫风雅,同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人在满是尸体的船上赏月,这叫诡异。” “哦。”男童歪着头想了会,“有道理。” “你个呆子。”小姑娘骂了一声便气鼓鼓的走去一边不再理他。 凤怡年抬头赏月,燕十三侧头看他。 “好看吗?”凤怡年抬头浅笑,他笑起来眼中像映着桃花,让燕十三移不开眼。 “好看。” 鬼谷的规矩,师傅问话,有问必答,就算燕十三不喜说话还是要开口,但燕十三并不讨厌凤怡年跟她说话,只是她不知要说些什么好,只能一问一答,凤怡年不问,她便瞧他。 “我和月亮比,谁更好看?” “你。”燕十三毫不犹豫的回答,冰凉的手指抵上了他侧脸,他的脸是热的,还有些泛红,“你比月亮好看,比……比花魁好看。” 他是这船上最好看……不,是她十九年来见过最好看的人。 “哈哈哈哈哈……”凤怡年笑弯了腰,任由燕十三的手在他脸上轻抚。 四目相对,透过燕十三的眼睛,他看到了思念已久的那抹纯粹,她杀人不眨眼,可却又是孩童心性,所有的情绪都映在眼中,从不会骗人。 “阿扶喜欢我?”凤怡年将脸凑近了些,让燕十三将手掌都贴在他的脸颊上。 “我的妈啊……”船坞中的小姑娘张大了嘴巴,像是见了鬼一般,她双手搭在男童的肩膀上,使劲的摇晃着,“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吗?公子他可是最不喜和人接触的,连穿衣都不用下人伺候,可眼下……” “不瞎,看见了。”男童微皱着眉,虽也是惊讶,却没小姑娘那么夸张。 “喜欢!”燕十三认真的点点头。 “只喜欢我一人?” 凤怡年话语暧昧,若是换了寻常女子,只怕此刻早就慌乱的跑开了,才刚见面,还只互道了姓名,余下的什么都不知,竟就将“喜欢”二字说出了口,谁人受得住啊。 燕十三想了想,“不,我还喜欢师兄,喜欢师傅。” 若是没有燕七,她现在早就身首异处了,燕七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狰狞得像一条极为恶心的虫子,那是为了救她所致。 燕七本也是好看的少年郎,却因为那一道疤,整日将人皮面具戴在脸上。 至于师傅,若是没有师傅,她还会活着吗?燕十三不知道,因此姑且也将师傅算作喜欢的人吧。 凤怡年闻言有些微不悦,但他很快嘴角轻挑,露出一个魅惑的笑容,“可最喜欢的一定是我吧。” “嗯。”燕十三点头。 是的,她最喜欢的是他,四年前她就喜欢他,四年过去了,她一眼便认出了他,心中的那份欢喜也从未褪去。 “我也最喜欢阿扶。”凤怡年的手指勾过燕十三的下颚,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还是这么重的血气,无论何时她身上都是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杀了太多的人,连佛祖都度不了她。 “也是因为我好看吗?”燕十三问道。 “是啊,阿扶比月亮里的嫦娥都好看,可我喜欢阿扶,不单只是因为阿扶好看。” “还因为什么?”燕十三想知道,急迫的想知道。 燕七说她是个慢郎中,除了杀人时着急,其他时候皆是慢悠悠的,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因为阿扶功夫好啊,可以保护我。”凤怡年像是在哄骗孩童一般。 这话若是正常人听了,肯定会认为他是脑子坏了在说胡话,可他遇上的偏偏是不懂人情世故的燕十三。 “嗯,我可以。”她真的可以,师傅不是让她去姑苏护人吗,她不只会杀人,也会护人。 船坞中,小姑娘一脸困惑,“公子生病了吗?好好的人怎么今儿个总说胡话。那女人什么来路啊,怎么把公子弄得都不正常了,还有这些刺客,幕后主使是谁,我们这一路可是招惹上什么人了?” “不知。”男童回答。 “说来奇怪,公子何时在意过什么乞巧节,却花重金拍下登上花船的机会,我们明明是要赶回姑苏的,都在这里耽搁三日了,公子说要等人,难道等的就是她?” “不知。” “哼,你就是块木头,一问三不知,要你有何用。”小姑娘颇为生气,狠狠的瞪了男童一眼。 这时候,燕十三突然像是被烫着了,猛地把手收回来。 “不知姑娘独自一人要去何处?”凤怡年温和地问,她明明最喜欢模他了,她总说他皮肤细腻,总是模不够,好好的为何要将手收回? 脏,她的手太脏了,她的一双手是在鲜血里浸泡着的,燕七说他们鬼谷的人没一个干净,其中就数她的手最脏,因为她最无情也最冷血,她的血是冷的,她的心是冷的,她的身体亦是冷的,她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毫无人性可言。 他是天上的仙子,她不能弄脏他。 “姑苏。”燕十三将双手收回衣袖中,再也不敢碰他了。 “巧了,我也要前往姑苏,阿扶,咱们一道可好,保护我。” 燕十三的手足无措他都看在眼里,来日方长,凤怡年,你亏欠她的,要用一辈子来偿还。 “嗯,你放心,有我在,无人能伤你,我会砍下他们的头。”燕十三认真地道。 船坞里的小姑娘身体一抖,她回头瞧了眼身后的男童,他也不自觉的后退了半步。 燕十三是江湖上顶尖的杀手,只有在地狱里爬上来的人身上才会带着这能够震慑对手的杀气,可燕十三说话时又是一副不谙世事的神情,用这种神情说话,只会让人更加恐惧。 “阿扶。”凤怡年唤着她的名字。 “嗯,你……”燕十三欲言又止。 她想问问,他还记得她吗? “今夜初遇阿扶姑娘,没想到会这般投缘,想来是妳我上辈子注定的缘分。” 这话使得燕十三断了最后的念想,果然,他不记得,不过没关系,她记得就好。 阿扶,我们两世的缘分,我躲不掉,妳亦逃不开。 上一世他辜负了善良的阿扶,所以老天爷让他重生,好弥补对阿扶的亏欠。 他凤怡年何时在乎过什么乞巧节,男人们趋之若鹜的花魁,在他眼中不过是个陌生女人,路上迎面相遇都不会偏头多瞧一眼。 可是阿扶说过,七月七,她在宁城的河边放了一盏河灯;七月七,她登上了花魁的船赏月;七月七,她在宁城吃了十个包子……上一世的七月七,阿扶有很多美好的回忆,唯独没有他凤怡年的身影。 阿扶说话温吞,沉默寡言,即便心悦凤怡年,也很少主动提及自己的过往,唯一说过的就是这段经历。 可当时他心中对这番话只有鄙夷,鬼谷的杀手又如何,就是个小家子气的女人罢了,一个乞巧节也值得在他耳边喋喋不休。 许久后,凤怡年方才明白,这一天是阿扶十九年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开心日,她没有杀人,吃了最喜欢的包子,她第一次放河灯,第一次知道何为乞巧节。 这一日,她过的如平常女子一般。 因此这辈子,凤怡年在宁城等了三日,他相信阿扶一定会来,七月七这一天,阿扶心中一定会有他的身影。 “公子,当真要带着她一路同行?”小姑娘再也忍不住,从船坞里跳了出来,男童根本来不及将她拦下。 “念湘,这里可有妳说话的分?”凤怡年在笑,可声音却是冰冷的,他不曾转身去看念湘,双眸只定在燕十三身上,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公子!”念湘气得直跺脚。 眼前的女人来历不明,出手毒辣,惹上这号人物绝对不会有好事,如今还要与她同行,一路上不知会不会惹上其他麻烦,他们身后已经跟着尾巴了,若是再来几个寻仇的,那可真是头大。 “念湘,妳若再开口说一个字,我保证让妳日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公子息怒,念湘打扰了公子同姑娘赏月的雅兴,念清这就将人带下去。”念清跳了出来,一手提着念湘的衣领,一手捂着她的嘴,生怕她胆大包天的再说出什么话来,急忙将人拖回船坞。 “阿扶莫气,家奴不懂事,我会教训他们。” 燕七说,这人间的怨恨都离不开柴米油盐,欠债还钱,人活在世,王公贵族要银子,贫民百姓也好银子,连他们鬼谷也离不开银子,一切的爱恨情仇都离不开钱财,刚刚那小姑娘应是怕她路上蹭吃蹭喝。 “我有银子。”燕十三掏出钱袋打开,里面金银颇丰,“一路上吃饭住店无须你出钱,我、我为你杀人也不收银子。” 一个人头百两黄金是鬼谷的规矩,但不是她燕十三的规矩。 “阿扶快将钱财收好,不能让其他人瞧了去,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凤怡年帮燕十三收好钱袋,“今夜可点了河灯?” “点了,可不知漂去哪儿了。”燕十三后悔这么早放河灯了。 兔子好不好看,燕十三从未仔细瞧过,露宿荒林时她都会打野兔来吃,扒了皮,掏出内脏清理一番,在肉上抹盐巴烤着吃,虽没有包子好吃,但也是极为可口的。 “待明年乞巧节,我同阿扶买河灯,一同点上可好?” 燕十三咬着下唇,若是明年今日她有任务在身,要去杀人怎么办? 师命不可违,师傅说,鬼谷弟子若是违背了师命,定会死无葬身之地,她不想死,她还想同凤怡年一起点河灯呢。 “怎么了?不想吗?”凤怡年掌心生汗。 她是喜欢他的,上辈子他是个榆木脑袋,没有看出她眼中的爱意,直到她万箭穿心倒在他怀中…… 凤怡年,你真好看,我喜欢你。 这是她最后留下的话,上一世她违背了师命,用命来护他,是他对不住她,更是他害苦了她。 “想。”她怎么可能不想呢。 燕七说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想不透的事便不要想,待到了时候,一切便都明了了,现在她只要遵循本心即可。 凤怡年笑了,他的阿扶果然还是喜欢他的,上辈子喜欢、这辈子亦然。 “念湘,将姑娘们送上岸去,记得赔老板的船钱。” “是,公子。”念湘恭敬的道,不敢再对燕十三有任何质疑。 婢女们哭哭啼啼的将花魁抬到刺客的小船上,念湘划船将人送上岸。 燕十三不敢再去触碰凤怡年,只毫不避讳的打量着他,丝毫没有女儿家的娇羞。 “阿扶既喜欢看,那我便凑近了让阿扶瞧。”凤怡年倾身过去。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燕十三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气。“嗯。” “念清,天色不早了,我们走。” “是,公子。”念清飞身上了小船,撑起竹竿。 凤怡年欲要去拉燕十三的手,没承想燕十三却闪开了,“手脏。” “不脏。”凤怡年不解,他方才明明将她手上的血都擦干净了。 “师兄说,我这双手沾了太多的血,洗不干净。”他们鬼谷弟子一入鬼谷,便已坠入十八层地狱,永无翻身之日。 上一世,她喜欢他,可直到临死前才敢将手放在他的脸上,因为她深知今日一别,再无相见之日。 胸口处传来隐隐的痛意,他还想去拉燕十三的手,可是她依旧躲他,凤怡年不想勉强,便将袖子送到她手边,“那拉这个,刚刚也染过血了。” 上一世,他是喜欢蓝衣的,因为江娇喜欢他穿蓝衣。 可是这一世,他却是喜欢红衣,因为他的阿扶双手沾血,他唯有一袭红衣才能配得上她。 燕十三犹豫了片刻,还是紧紧的抓住了凤怡年的袖子,衣裳总归是要换的,洗过了就不脏了。 “走。”凤怡年的轻功也是极好的,两人飞身上了小船。 “念清,走吧,划慢些,要稳,若是摔到了阿扶,我唯你是问。” “是,公子。” 念清不像念湘那般活泼好动,可是凤怡年刚刚的一番话还是让他在心中犯了嘀咕。 自打公子受伤昏迷,醒来后处处透着怪异,公子一向不喜多言,可今日却对着一个陌生女人说了这么多的话。 公子素来只对江姑娘一人好,姑苏城那么多名门望族的姑娘,他平日里瞧都不瞧一眼,也因江姑娘的喜好而喜穿蓝衣,可自打醒来后,公子却日日都穿着耀眼的红衣。 公子还是公子,可是……却有些地方又不像公子。但这些话念清也只敢在心里嘀咕,不敢说出口。 “阿扶住在哪家客栈?” “悦来客栈。”燕十三回答。 “去找念湘,告诉她,今夜我们也住悦来客栈。” “是。”念清恭敬的答道。 小船上备有火油和弓箭,可见有备而来,只可惜无人生还,凤怡年望着远处那艘已经没有活人的花船,“阿扶喜欢火吗?” “喜欢。”燕十三喜欢火,尤其是杀了很多人的时候,尸体处理起来很麻烦,一把火烧过便什么都没有了。 “念清。”凤怡年招呼了一声。 “是,公子。”念清放下撑船的竹竿,在箭头上绑着棉布,往桶里沾上火油,掏出火折子点燃,拉满弓,嗖的一声,箭射向船坞,他一连射了四枝,花船瞬间沉浸在一片火光之中。 “快看,着火了,船上有没有人啊?” “哎哟,那不是花魁的船吗?”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救人啊、快救人!” 岸边人群的议论声传到燕十三耳中,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阿扶,美吗?”凤怡年扭头盯着燕十三的侧脸。 “美。”燕十三点头,她喜欢他处理尸体的法子。 “哈哈哈哈哈……”凤怡年仰头大笑,全然不觉燕十三的回答诡异。 念清撑着竹竿,不敢多言,眼前的陌生女子实在太过怪异,她的想法、做法都异于常人,可是今日的公子比这女子更为奇怪。 第二章 义庄遇追杀 “小二,把你们店天字第一号房给我们公子让出来。”念湘将沉甸甸的银子交到店小二手里。 “贵客里面请,快请。”店小二见燕十三领回来这么一位贵人,连忙点头哈腰的招呼。 她刚去鬼谷的时候,每次吃饭都要挨打,因为她并不知道何为饱,只要面前有食物,她便会一直往嘴里塞,师傅打她,是不想让她撑死。 在心仪的男子面前,哪个女子不是面带羞涩,矜持一番,但燕十三全然不懂这些。 凤怡年也不在意,倒了两杯茶,一杯递到燕十三面前,“慢些,别噎着了。” 他不会嘲笑燕十三,永远也不会,鬼谷弟子可以说不能称之为人,而是游荡在人间的恶鬼,就连阎王都要忌惮三分,燕十三能活下来,其中经历了什么可想而知。 “我今晚住这,行吗?” 燕十三嘴里的包子还未吞咽下去,便急不可耐的伸手又要抓。 “吃慢些。”凤怡年挡下了燕十三的手,抓起一个包子小小的咬了一口,然后在嘴里连续咀嚼了七八下,方才吞咽下去。 不急,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教她,她是人,不是鬼。 就算是燕七,敢这般阻拦她吃包子也是要挨上一顿打的,可是面对凤怡年,燕十三就变成了摇着尾巴讨主人欢心的小女乃狗,她学着凤怡年的动作,一下下的咀嚼,直到将嘴里的肉馅嚼碎了吞咽下去。 “啊……”燕十三张开嘴让凤怡年看,她没有撒谎,都吞下去了。 “我们家阿扶最乖了。”说着,凤怡年将一个包子递到了燕十三手中,“记住,日后都要这般吃,不可再急躁了。” “嗯。”燕十三讨好的点着头。 “阿扶,今夜住下,可好。”凤怡年又问了一遍,刚刚燕十三的注意力都在包子上,漏了这句话。 “好!”燕十三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她丢下手里的包子,指向床的方向,“够大,能睡两个人,我不需要被子和枕头,都给你。” 睡地上也行!她能睡在尸体堆里,能睡在坟地里,能睡在棺材里,她什么都不介意。 “答应了,就不许反悔。” 燕十三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原地转了一圈,弯下腰去捡掉落在地的包子,就势要往嘴里塞,不料却被凤怡年给拦了下来。 “阿扶乖,掉在地上的包子不能吃,脏。”凤怡年心疼地模向胸口。 “为何?地上的包子狗能吃,我为何不能吃?”人明明和畜生无异,燕十三实在不理解为何凤怡年和燕七一样,都不让她吃地上的包子。 “阿扶……”凤怡年的声音在发颤,“阿扶最乖了,答应我,日后阿扶都不可再吃地上的食物,可好?” 燕十三愣了一会,扯着嘴角,迫使自己露出一个笑容,“好。” 答应他,什么都答应他,不需要任何缘由。 燕十三小口的吃着包子,她目光赤luoluo的落在凤怡年身上,毫不避讳,反倒是凤怡年被瞧得不好意思,假借整理床铺的名义背过身去,不敢再去看燕十三。 燕十三贴着墙壁躺下,她怀抱着追命,缩成一团,枕头给了凤怡年,被子也给了凤怡年,这张床看着很大,没想到凤怡年一躺下来却变得这般小,她只能尽力缩着身子。 “就让阿扶受些委屈,枕着我的手臂可好。”凤怡年手臂顺着她的颈窝伸了进去,原本被燕十三推给他的被子也一半盖在了她的身上。 燕十三仰着头,看向凤怡年,她的背紧贴着墙壁,将双手塞入怀中,“好。” 她的双手都是血,可是脖子上没有,不会弄脏他。 凤怡年的耳朵微微发烫,“阿扶,日后都这么睡可好?” “嗯。”她决定以后要努力为鬼谷杀人,这样就可以多多下山来走动,有更多的机会和他同床共枕。 “阿扶,乖,闭眼,睡吧。” 上一世,他将一辈子最重要的承诺许给了那个女人,他待她好,想将所拥有的一切都和她分享……到头来一切都是徒然,背叛他的正是最亲近之人,而舍命救他的却是被派来杀他之人。 造化弄人,老天爷还真是喜欢开玩笑。 “阿扶,我们明天去吃盐酥鸡可好,可好吃了,比包子好吃。” “嗯。”燕十三听了凤怡年的话乖乖的闭上眼睛。 不是要她睡觉吗,为何还要同她说话,奇怪。 “阿扶,我们去做两身衣裳吧。” “嗯。”她有衣裳,燕七今年刚为她做了两身新的,她都还没穿过呢。 “阿扶……”燕十三闭起眼睛了,凤怡年方才敢好好的打量她。 她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呆呆傻傻的,一看见他便目光发直移不开眼睛,将心里话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我是鬼谷的人,是来杀你的。” “我喜欢你,我们之前见过的,你忘了?” “你快跑,跑得越远越好,你不是师傅的对手、我不知谁要杀你,师傅没说……” “你要杀我,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吗?” “你怎么哭了,是因为我快要死了吗?记得我,下辈子一定要认得我,我……还会喜欢你的……” 一时间,燕十三对他说过的话全都涌现在脑海中。 “睡吧……睡吧……”凤怡年将停在空中的手收了回来。 阿扶,此世我定不会辜负妳。 燕十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伸进了他的衣服里,隔着一层中衣,他的心跳声咚咚咚传来,她的腿插入他的双腿间,被他夹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他拥她入怀,连带她怀中的追命都一并搂在怀中,她的鼻尖抵在他的下颚上,温热的触感让她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天已经亮了,窗外熙熙攘攘的传来了商贩的叫卖声,她一向天不亮便会醒来,今日为何会睡得这么久? “阿扶。”耳边传来软糯的声音,像是呓语,又像是在呼唤她。 “我在。”燕十三答话。 “阿扶、阿扶、阿扶……”凤怡年好像没听见似的,一遍遍轻唤着,而后睁开朦胧的双眼,收紧手臂,“阿扶睡得可安稳?” “安稳。”燕十三扭着身子,想从凤怡年的禁锢中挣月兑出来。 “我可有出现在阿扶梦中?”凤怡年倒也不强迫她,松了手放燕十三自由。 “我从不作梦。”燕七总说她是个怪人,说这世间怎么会有不作梦的人呢,可她当真从未作过梦。 “可惜了,不过没关系,阿扶昨夜有出现在我的梦中。”凤怡年起身,伸了个懒腰,一副满足的模样,“昨夜睡得好,醒来便觉精神百倍。” 燕十三抱着追命跳下床。 “公子,阿扶姑娘,吃早饭了。” 门外说话的是念清,还好不是念湘,燕十三没法应付,那女童话太多,总是问东问西的,她真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喜欢话少的人,当然,凤怡年除外,燕七也除外。 吃完早饭,几人准备上路,凤怡年和燕十三对店小二来说就是财神爷,两人出手阔绰,又好相处,可惜只住一晚。 “姑娘,您的驴喂饱了。”店小二从柴房里将驴牵出来,把绳子递到燕十三手中。 “这、这驴头上怎么还有一朵大红花啊,黑驴配红花,还真是够俗气的。”念湘就是管不住一张嘴,说完才发现不妙,赶紧躲到念清身后,不敢冒出头。 手持长剑的冷面女子牵着头戴红花的黑毛驴,店小二觉得奇怪,念湘念清也觉得奇怪,可唯独凤怡年,如此怪异的人他却亲切的阿扶、阿扶的叫着,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般。 “阿扶,我们去买衣裳。” “好。” “阿扶,这件白衣可好?” “好。”燕十三最讨厌白衣,染上血极为难清理,但他喜欢她就穿。 “阿扶,妳瞧这黑衣如何,我穿的。” “好看。”黑色和红色相比,燕十三还是更喜欢红色,可惜杀人穿红衣太过显眼。 走出绸缎铺子,燕十三一身白衣飘飘若仙,长剑被布包着负在背上,凤怡年一身黑衣,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折扇。 一行人出了城,念清牵着驴,念湘踢着脚边的石子,四人走在荒凉的小路上。 “公子何时这么喜欢说话了?”念湘闷闷不乐。 “从遇见这位阿扶姑娘开始。”念清回答。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念湘用手指戳着黑驴,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你说公子是不是变心了,这女人怪是怪了些,但瞧着也有几分姿色。” 念清脚下一顿,“不可能,公子对江小姐一往情深,这么多年从未同其他姑娘亲近过。” 他跟在公子身边五年了,公子绝不是见一个爱一个的浪子。 “那现在这情况究竟是你瞎了还是我瞎了?”念湘个子矮,踮起脚愤愤不平的指着前面,“你看你看,这一路上公子喋喋不休,平时可是一年都见不到他说这么多的话;昨晚还住到人姑娘房里去了,孤男寡女的,鬼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有啊,今早的情况你又不是没瞧见,公子对阿扶姑娘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连江姑娘都未曾有过此番待遇。” 念湘虽然管不住嘴,但说的都是事实。 “不过也好,若是非要二选一,我选她。”她望着燕十三的背影,“虽是冷血了些,不过功夫高,长得也不错,话少人笨,对你我也算客气……” “妳啊,少说两句吧。”念清将不自觉加快脚步的念湘给拉了回来,“公子昨日的话妳忘了?” “没忘!”念湘撇着嘴,闷头不再理会念清,显然是生气了。 “阿扶,妳看溪水如此清澈,我们去洗洗手吧。” “好。” “阿扶,包子凉了不好吃,吃些肉干可好?” “好。” “阿扶,我困了,靠着妳的肩膀睡一会儿可好?” “嗯。” “阿扶,妳瞧这花好看吗?” “好看。” “阿扶,是我好看还是花儿好看?” “你……你好看。” “阿扶,妳走慢些,很着急吗?” “不急。” 念湘觉得自己肯定是青天白日见了鬼,念清嘴上不说,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几日凤怡年的一举一动他们两人都看在眼里,那名为阿扶的姑娘正不正常他们不确定,但是他们家公子确确实实是疯了。 念湘觉得阿扶姑娘是妖女,肯定给公子下了什么咒,念清倒是比他姊姊清醒,怎么看都是公子给阿扶姑娘下了咒,无论公子说什么,阿扶姑娘皆是言听计从,这些日子就没听见她说过一个不字。 不过不管是谁给谁下咒,吃住时还是得回到现实中的。 义庄外,念湘拽着念清的衣角,左看看凤怡年,右看看燕十三,“公子,今夜当、当真要住这?再往前走走一定会有村落的,要、要不再瞧瞧,没村落住庙里也成啊。” 凤怡年摇晃着手里的折扇,瞧着燕十三笑。 念清倒是不在乎这些,他与姊姊是孤儿,早些年在街上流浪,虽未睡过义庄,破庙却是常睡的。 燕十三抬头望了望天,“下雨天,杀人夜,住这吧。”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听得念湘丢了魂,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公子,您还真陪着她发疯啊?” 他们家公子可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吃最好的、穿最好的、住最好的,何时受过这等苦。 “小丫头,瞎说什么呢,没听我们家阿扶说吗,下雨天,杀人夜,住着吧。”凤怡年轻点了下念湘的鼻尖,语气中带着些许责备,可眼里却是满满的宠溺。 “快要下雨了,就住着吧。”念清拍拍念湘的肩膀安慰道。 “疯了疯了,一个个的都疯了,都疯了……”念湘话里带着哭腔,却也只能颤抖着双腿跟着念清进了义庄。 念湘虽不怕尸体,但是大晚上的,义庄里一排白色纸灯笼,屋子里躺着的尸体盖着草席,乌青的脚掌还带着泥块,甭管谁见了都要胆寒的。 “念清,你冷吗?”炎炎夏日,夜晚的风都是热的,可是念湘却打着哆嗦,总觉得这里寒气逼人。 “有、有点。”念清倒是没念湘表现的那么明显,不过也颇有些不适。 燕十三来到义庄如同回到了家一般,轻车熟路的打开几口棺材盖,只有两个是空棺。 “睡这。”她面无表情的指着两副棺材道。 “这是给死人睡的,我们是活人!”念湘真的快哭了,她现在瞧着燕十三就和瞧见黑白无常似的,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她一个不高兴把她的魂给勾了去。 凤怡年朝念清使了个眼色,“我身子乏了,今日就先睡了,念清,照顾好你姊姊,阿扶,过来。” 两副棺材要睡四个人,当然是两人睡一起了。 “进去,盖棺。”燕十三言简意赅。 念湘还想说什么,却被懂事的念清捂住了嘴,强行拉进棺材里,砰的一声闷响,厚重的棺盖落下,燕十三贴心的留了缝给两人喘气用。 另一边,凤怡年已经乖乖的躺进棺材,笑着拍拍身边的位子,唤了声阿扶。 盖上棺盖,四周漆黑,彼此的呼吸声变得浓郁而厚重,两个成年人躺在一副棺材里只能侧着身,凤怡年的手搭在燕十三的腰上,怕她躺得不舒服,还贴心的贡献出自己的胳膊当枕头。 “有东西跟着。”燕十三解释今晚非要住在这里的理由。 念湘说的对,这里是义庄,再往前走必定有村落,夏日天热,就算淋些雨也无妨,但身后跟着的东西很麻烦。 “不过是些阿猫阿狗。”凤怡年不在乎的道。 “嗯,这里没有活人,好处理。” “我们阿扶还真是菩萨心肠,怕惊扰到村民。”凤怡年夸赞道。 这是在夸她吧?燕十三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凤怡年身上佩戴着香包,是淡淡的兰花香,很好闻,燕十三吸着鼻子,向前凑了凑,“真香。” “喜欢?”凤怡年的手臂又收紧了些,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也发现了,搂搂抱抱燕十三都由着他来,不会拒绝,唯独不让他碰她的手。 “嗯。”燕十三像小狗似的嗅啊嗅,怎么闻也闻不够,凤怡年身上的香气使她莫名的安心,她忍不住抬起袖子闻了闻自己,刺鼻的血气,根本洗不掉。 “我们阿扶也好闻。”凤怡年将鼻子抵在燕十三露出的脖子上,用力的吸了一大口,“血气,我喜欢。” “你喜欢血气?”燕十三闻言止不住的欣喜。 正常人怎么可能会喜欢血气,躲都来不及,可凤怡年说的话,燕十三一律相信,从不怀疑。 凤怡年则是死过一次的人,这一世他也是真喜欢燕十三身上的血气,燕十三那点小心思他闭着眼睛都清楚,自然知道该说些什么。 屋外狂风大作,吹得本就破旧的门板吱嘎作响,一处的窗户被狂风吹开,临窗的草席子被吹起,面目狰狞的尸体接连露了出来。 棺材里,念湘不知该闭上眼睛还是该睁着眼睛,她躲在念清怀中瑟瑟发抖,心中将燕十三从头骂到脚。 燕十三是倒头便睡的性子,棺材板于她来说和床无异,闻着淡淡的兰花香,她睡得很安稳,凤怡年在闭目养神,不知想着什么。 雨点落下,敲打着地面,好似鼓点一般,催促山野间的赶路人加快脚步。 燕十三突然睁开眼,“来了!” 凤怡年也睁开双眸,看着燕十三单掌撑开棺材板。 义庄内破旧的门板轰然倒地,一群人冲了进来。 追命出鞘,一剑刺入领头人的胸口,凝结的黑血缓缓流出,无人喊痛。 凤怡年飞身跃出,一脚踢开另一副棺材,未看清人,软鞭已经如灵蛇般掠过,缠住凤怡年身后人的脖子。 “公子小心!”念湘跳出来,抽出匕首刚想冲进人群,却被凤怡年给拽住了衣领。 “小丫头,妳那三脚猫的功夫就不要去丢人了。”凤怡年脸上的笑带着几分妖艳诡异,和这义庄倒也极为相配。 四人之中念湘的功夫最弱,好在她也知道自己的斤两,不是强出头的性子,乖乖地在一旁看着。 一招能杀人就绝不要用两招,两招能毙命就绝不要用三招,鬼谷弟子习的都是实打实的击杀术,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把式,招招毙命,追命的剑锋奔着的都是脖子、胸口这些地方去。 “小丫头,看出什么门道没有?”凤怡年懒懒靠着棺材,借着微暗的烛光,像是在看热闹一般。 “公子,这些人很奇怪。”念湘瞪大眼睛看了好一会,发现这些人肢体僵硬,功夫虽然都不错,可是这肩、手肘、膝盖回弯的动作却怎么看怎么怪,不像是正常人该有的模样。 来者甚多,就算燕十三功夫再高也总有一两个漏网之鱼,其中一人瞅到空隙直奔凤怡年而来。 “这些是尸人。”凤怡年手腕一转,折扇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那冲过来的人目光呆滞,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脖子上一道血痕渐显,紧接着黑色的血如同泥浆一般缓缓流出,之后应声倒地,再也没能起来。 “公子,何为尸人?”念湘不解。 “念清,和我们家阿扶好好学学,杀人用不着花架子。”凤怡年没有立刻解答念湘的疑问,而是借机指点了念清一番,能活着看清燕十三的招式,记下来后回去好好钻研,对那小子来说也是受益匪浅。 好一会儿,凤怡年才继续跟念湘说:“将死之人被灌下长生之药,从此不老不病,成了尸人,非人非尸,只能听命于药主。” 念湘喉咙一紧,“公子,这哪是什么长生之药,还不如阎王爷的催命符呢!公子,阿扶姑娘到底招谁惹谁了,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人想要她的命?” 说句难听的,现在燕十三在她眼里就是个害人精! “哈哈哈,我们家阿扶这么厉害,不去找别人麻烦便是好的了,谁敢招惹她啊,这些尸人是冲着妳家公子来的。” 念湘功夫不行,但是脑子转得倒挺快,“花船上的那些人也不是强盗,而是冲着咱们来的?” 凤家产业遍布各地,今年是公子掌家的第一年,自是要去巡视一番的,念湘本来只当是普通的巡视,未曾想过竟会这般凶险万分。 凤家是首富,公子的母亲又出自金陵上官家,和皇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到底是哪个家伙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公子的主意? “公子可有怀疑的对象?” “谁知道呢?”凤怡年忽然神色一凛,话还未说完人已经冲了出去。 “公子,小心啊!”念湘在身后大叫。 此时的燕十三胸口血气上涌,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可这些尸人根本没能近她的身,她也没有受伤,怎会如此? 下一瞬,一个坚实有力的臂膀搂住了她的腰,焦急的问道:“药呢?” 对,药,她竟忘了吃药! 不等燕十三回话,凤怡年模上她的腰,瞬间便在腰间翻出一粒被纸包着的药丸,“张嘴。” 燕十三乖乖张开嘴,让凤怡年亲手将药丸送入她口中。 “阿扶,借剑一用。”说完,凤怡年巧妙的夺下了追命,“都该死!” 他眼中透着阴冷,不再是个围着燕十三团团转,一口一个阿扶的儒生公子,更像是来自地狱的修罗。 一瞬间,燕十三彷佛从凤怡年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黑衣长剑,招招狠戾,黑色血滴溅到凤怡年的手背上,他却全然不在乎。 燕十三吞下药,丹田中的那股热气缓缓平息,很快恢复如常,不过她没有急着去帮凤怡年,而是看着不远处,茂密树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她吗?燕十三动了杀意,敢招惹凤怡年,即便是鬼谷之人也该死。 “阿扶!”凤怡年一把搂住了燕十三的腰,“阿扶,我受伤了,妳快瞧瞧。” 与此同时,树林里的声音消失了。 “哪里?”燕十三一听就忘了其他事,着急的查看凤怡年身上,“伤在哪儿了?” 她仔仔细细的查看了一番,却发现凤怡年连块皮都没破,面色红润的模样也全不像受了内伤的样子。 “头发,你瞧。”凤怡年捏着三根断了的发丝,递到燕十三手中。 念湘听闻差点闪了腰,念清也好不到哪儿去。还是第一件见有人将发丝断了称为受伤。 “疼吗?”燕十三认真的问道。 念湘像是看傻子似的看着不远处的两人,而后走到念清身边,“你打我一下。” “为何?”念清不解。 “少废话,让你打就打,但要轻点啊。” 念清听话,不轻不重的拍了下念湘的手背。 “嘶!会痛,那一定是脑子坏了,回去得请大夫好好瞧瞧。”念湘自顾自念叨着。 “脏了。”见凤怡年手背上沾着血,燕十三立刻用袖子帮他擦干净,他是天上的仙子,他的手不能脏,“日后杀人的事,我来。” “哪里脏?”凤怡年右手一挥,剑气划过衣袖,那染血的一角袖口缓缓飘落在地,“瞧,这不就干净了。阿扶的追命真好用,比我这破扇子好用多了。” 他岔开话题,一手归还追命,一手从腰间抽出折扇。 好用?燕十三蹙眉接过追命。 燕七说,她的追命是世间最难用的一把剑,明明向左刺,剑锋却向右拉扯,明明是在收手,可追命却要向前猛刺,燕七对追命颇为头疼,用过一次后便发誓就算用树枝都不会再用追命。 燕十三望着左手掌心出神,剑有灵,亦嗜血,开剑需用活人鲜血来祭,掌心的一道伤痕便是开剑时留下的,师傅说,这样从今往后追命只会认她一个主人,可他却说好用?燕十三不解。 “想什么呢?”凤怡年下意识去拉燕十三的手腕,燕十三想事情想得出神,倒也全然忘了躲避。 手指搭在燕十三的脉上,凤怡年顿了下,手中的折扇忽地落地,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惊得念湘心跳漏了一拍,以为还有漏网之鱼。 “妳当自己是大罗神仙,不会痛、不会死吗?”凤怡年怒吼。 姊弟俩傻了,公子这脾气来得突然,而且还是对阿扶姑娘发脾气? 燕十三想收回手,却被凤怡年死死的握着,“松开。” 她声音里有几分不悦,手上的动作却是温柔的,她永远都不可能伤害凤怡年。 “妳是人,不是鬼,是会死的!”凤怡年眼眶泛红,这几日的温文伪装荡然无存,他冲着燕十三嘶吼,“那药不能再吃了。” 他上辈子也看过燕十三因为没有服药产生症状,刚刚才会赶紧喂她吃药,但根据重生后搜罗到的鬼王资料,他又有些疑心,于是故意探燕十三的脉,没想到…… 他受不住,受不住燕十三再次倒在他怀中,无声无息,永远不会再睁开双眼…… “公子?”念清欲要上前劝阻,却被念湘给拦了下来。 公子的事,还轮不到他们两人插手。 “不吃也会死。”燕十三声音平静,彷佛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鬼谷弟子每月都要服用一粒药丸,由师傅亲自调配,说这是仙药,吃了能延年益寿,燕十三信,每月按时服下,自从服药之后,她的功力确实大增。 可燕七却不同,每月服药日他都盯着那粒小小的药丸出神,他说那根本不是什么仙药,而是毒药,虽然能让他们功力大增,却也在消耗他们的命,所以鬼谷弟子向来活不过三十五岁,这药一旦吃下便不可断,若是超过七日不服药便会五脏爆裂、七窍流血而亡。 凤怡年放松力道,燕十三抽回手,挑起地上尸人身上的衣服,小心翼翼的擦拭着追命,根本不敢去看凤怡年的眼睛,不知为何,她竟是有些害怕对上他的双眸,明明她连师傅都不怕的。 “我不怕死。”她在说谎,她从前是不怕,可是见到凤怡年后便开始害怕了,怕阴阳相隔,怕再也见不到他。 “我怕,阿扶,我怕妳死……”凤怡年的声音柔和了下来,“阿扶,我们去找解药,我知道哪里有解药。” 他的手依然在抖,重活一世,他不单单只想救下自己的命,还要和阿扶长相厮守,她若是不在了,他活在世间又有何意义? “好。”燕十三将追命收回剑鞘,只要是他说的话,无论什么都好。 至于他为何会知晓鬼谷的秘密,又要去哪里找解药,燕十三并不打算追问,她不喜欢提问题,比较喜欢听命于人,听师傅的,听燕七的。 “念清。” “是,公子。”念清走上前,因着刚刚的打斗,衣裳有些凌乱,一个竹筒从他怀中掉了出来。 凤怡年瞥了一眼。 “公子,是府里的飞鸽传书,问公子的近况。” 凤怡年冷笑了一声,“我倒是忘了这事……” 上一世他在回姑苏的路上也是一路巧遇杀手,当时他还纳闷,怎么好像江湖上所有杀手都知道他的位置,三天两头换着不同的人来要他的命,一路的追杀让凤怡年疲惫不堪,夜里有一点风吹草动便会惊醒,念湘更是为了替他挡下淬毒的暗器而死。 重生后他就懂了,那全是因为有内贼! “告诉家里,路上遇袭,不知何人所为,我们改水路去江陵。日后家里的飞鸽传书由我亲自看过后再行回复。”凤怡年吩咐。 凤家的人都想他死,他的父亲,他的继母,甚至他未来的妻子,真是荒唐至极。 “是。”念清听命应下。 一直默不作声的念湘眼珠一转,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公子,难道……” “小丫头,不可说。”凤怡年冲着她眨了眨眼,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念湘一听连忙捂上嘴,随后一把扯过念清手中的竹筒,“公子,日后回信的活让念湘来做。” 她性子懒散,原本并不喜欢咬文嚼字,毕竟这可是家信,是要给老爷看的,字字都须斟酌,可是刚刚公子的反应坐实了她的猜想,而自己那个老实弟弟可干不来这种活。 “不枉公子疼妳一场。”凤怡年笑道。 “雨停了。” 主仆说话间,燕十三已经走出了义庄,乌云密布的天空露出了月亮的身影,微风轻抚过脸颊,她闭上眼享受。 凤怡年来到燕十三身边,“下雨天,杀人夜,阿扶可喜欢雨天?” “不喜,不好放火。”不能放火烧尸,麻烦。 经此一战,念湘算是完全习惯了燕十三清奇的想法,也不再大惊小怪,拉着弟弟跟紧凤怡年。这女人是怪了点,但对他们家公子却是一心一意,舍命相护,这份恩情她念湘记在心里了。 “我们家阿扶真可爱,是吧?”凤怡年说着,转头看着姊弟二人。 “……是,可爱。”念湘差点咬着舌头。 “可……可……”念清回头瞧了眼尸横遍野的义庄,第二个字在喉咙间上下翻滚,迟迟出不来。 “伴着月色赶路,也别有一番滋味。”凤怡年摇着手中的折扇,“念清,明儿个天亮寻四匹马来,我们改道去药王谷。” “公子,那驴怎么办?”反应最快的念湘问道。 四人齐齐转身瞧着义庄木柱上拴着的黑驴,那义庄都快被四人给拆了,牠倒是趴在地上睡得安稳,全然没有受到影响,这心大得也不知像谁。 “放了。”燕十三缓缓道,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驴肉汤好喝吗?” 当初她是从刀口下买走这驴的,那时屠夫口中就喊着要把牠做成驴肉汤。 念湘一听这话.急忙跑过去解开拴驴的绳子,“起来懒驴,快跑快跑,晚了你就该变成驴肉汤了!” 她一边说一边挥着手将黑驴赶到林子里,生怕燕十三反悔。 “哈哈哈……”凤怡年被逗得哈哈大笑。 道阻且长,这辈子,他定能护边所爱之人,阿扶、念湘、念清,无人会死。 第三章 以人换药做交易 放眼江湖,无人敢在药王谷的地盘上闹事,倒不是这谷里的人武功有多高超,而是大家都愿意同药王谷结善缘,如此之后受了伤,只要老谷主愿意施以援手,此人就有很高的机会能活下来。 人只有一条命,任谁都会珍惜。 念湘晃了晃手里的金腰牌,“你看好了,这是什么?” 冷冰冰的守门小童没有任何反应。 念湘气得直跺脚,这腰牌一亮出来,就连皇宫的守卫都不敢阻拦,药王谷居然敢不当一回事! “阿扶,热吗?擦擦汗。”凤怡年全无半点被挡在门外的气恼,贴心的为燕十三擦着汗。 “你想进去?”燕十三看向药王谷的大门,“杀了,便可进。” 什么腰牌什么身分,她平生就不认得这些东西,只要杀了守门的人,便没有推不开的门。 念清不敢吭声,默默上前两步挡在燕十三身前,若是真动起手来,他也能帮着守门的小童拦一下燕十三。 “阿扶,今日我们不打架。”凤怡年说完走上前,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小药童,个子比念清矮,年纪也没有念清大,架子倒是不小。“你不认识这东西?” “认得,宫里的东西。”小药童答话,“但药王谷身在江湖,不受朝廷约束。” “大胆,你们药王谷还想造反不成!”念湘被气得不轻。 “好一个不受朝廷约束,那这个呢,认得吗?”凤怡年扬手,念清立刻从包袱里取出一把断剑,“拿给你们谷主瞧瞧,当年的事是不是也一并忘了。” 这次小药童没敢再无动于衷,他盯着那断剑,沉默片刻,登登登的跑进谷,像是很着急的模样。 燕十三上前拿过念清手中的剑,“剑的主人身在何处?” 这是不输追命的宝剑,有灵,即便断裂也不是谁都能用的,她在空中挥了几下,一下子便明白了,这剑在她手中不仅不能杀敌,反而会害死她。 “不知。”凤怡年少见的露出一抹苦笑。 片刻功夫,小药童便再次出现,这次没了方才那股高傲,很是客气的对凤怡年鞠躬行礼。“谷主有请。” 江湖上一直老谷主、老谷主的叫着,殊不知这药王谷的谷主陆客卿不过四十出头,正值壮年,走路十分稳健,脸上瞧不出丝毫老态。 “他呢?”陆客卿在园子里摆弄着他手边的花花草草,头也不抬地道。 “这是什么花,真好看。”念湘毕竟是姑娘心性,瞧见娇艳欲滴的花儿,一扫刚刚被挡着进不来门的阴霾。 燕十三抬手将念湘护在身后,“食人花,别碰。” 即便这小姑娘不喜欢她,但她是凤怡年的人,她也绝不会看着她出事。 念湘抖了下,乖乖的闭上嘴,躲在燕十三身后。 “不知,也许死了。”凤怡年面无表情地道。 “他是你舅舅。”陆客卿哼了一声,“我也算是你的长辈。” 这哼声不轻不重,但是守在他身边的几个小药童纷纷低下了头,谷主生气,后果很严重。 凤怡年觉得好笑,“躲在这世外桃源种花种草,世人的风言风语都由他一个人来扛,这般懦弱的人也敢自称长辈?”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凤怡年总是和和气气,没说过一句重话,即便教训念湘,燕十三也知道他那是在开玩笑,可是今日的凤怡年不同,面对这位江湖前辈,他丝毫没有尊师重道之意,处处讥讽。 “当年的事,你们小辈懂什么?”陆客卿抬起头,丝毫没有生气。 凤怡年是那人最挂念的外甥,他不可能伤他分毫。 “从前不懂,现在懂了,若是我,即便是死也要和他死在一起。”凤怡年垂下眼。 他就是这么想的,如果今世犹不能逆天改命,那他就和燕十三一起死,反正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他什么都不怕。 陆客卿不想再和凤怡年争论,将目光落到燕十三身上。“何事?” “救她,这断剑就归你。” “你拿飞星换她的命?”陆客卿不紧不慢的靠近燕十三,将她从上到下仔细打量。 “你找了飞星十年,这买卖不划算?”凤怡年抬起手将燕十三挡在身后。 “你知我找的不是飞星,而是他。他会把飞星托付给你,想来是算准了有朝一日你会来找我,人不在也要让我帮你,他凭什么?”陆客卿冷哼。 “凭你欠他一条命。” “凤怡年,我要不是看在上官卿的面子上,你以为你能进药王谷的大门?朝廷、凤家,你当我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救人,换剑。”凤怡年不怕陆客卿生气,就怕他不生气,恼怒说明他心里对舅舅还有情,十年了,这份情依然舍不下。 “跟我进来。”陆客卿甩甩袖子,不再理人,径直沿着鹅卵石的小路向着内院走去,进了药房。 众人跟了过去,进屋后就闻见浓重的药味,念湘捂着鼻子,念清也吸了吸鼻子,有些不适。 “手!”陆客卿没好气地道。 “阿扶,乖,让大夫给你号脉,很快的。等大夫看完了,我们就去买包子吃。”凤怡年翻脸比翻书还快,刚刚一股子火药味,这会儿就和哄小孩吃药的娘亲似的轻声细语。 “我看这姑娘挺好的,要不先给你看看脑子吧。”陆客卿指着凤怡年,挑衅似的挑了挑眉。 “不劳大驾。”凤怡年瞬间又换了一副面孔,这一来二去的,可把陆客卿气得不轻。 燕十三默默抬起手,陆客卿搭上她的手腕,一张脸迅速从气恼到不解、惊奇,最后化为一声轻叹。 “你跟我过来。”他说着便去拽凤怡年的衣领。 他动作快,凤怡年的身手更快,双脚一转,轻松闪过,“当着阿扶的面说便可。” “你这小子,难道我还怕鬼谷的人不成?她的生死你管不了,快回姑苏去做你的大少爷吧,江湖也好、朝堂也罢,都少掺和。” 江湖、朝堂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和上官卿皆是高手,可又如何,亦不能全身而退。 凤怡年不欲解释,没人会相信他所经历的一切,也无人会相信鬼谷的人会有情。 “以药催功是会丧命的,他们鬼谷的人都是这副德行,你待如何?这药吃了早死,不吃更早死。”陆客卿明显不想掺和进鬼谷这浑水,“那老不死的心狠手辣,要我说这丫头不如早死早超生,下辈子重新投胎做人。” “她生,我生,她死,我死,求前辈救阿扶一命。”一改刚刚的顶撞,凤怡年收起身上火气,双膝跪地,恭恭敬敬的朝陆客卿磕了个响头。 “哼,好的没学会,这蛊惑人心的法子你倒是学得极通。”陆客卿闭上眼,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后睁开眼睛看向燕十三,“你叫什么名字?” “阿扶。” “不是这个。”陆客卿不屑的哼了一声。 “燕十三。” “你那老不死的师傅可还好?”陆客卿聊起了家常。 “不知,许久未见。” 每月他们会回到鬼谷领药,但师傅不会出面,算起来她已有两年没见过师傅了,师傅行踪飘忽,无人知晓他身在何处。 “他若死了,这江湖倒也能过几天清静日子,只是可惜了,这声老不死也不是白叫的,他命长。”陆客卿不管燕十三喜不喜欢听,有话直说。 “小子,你就当真非她不可吗?这世上的女人何其多,男人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陆客卿还想劝解一番,犯不着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的。 “男人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前辈这句话,日后我见了舅舅会替前辈转达的。”凤怡年皮笑肉不笑,他是打定主意不让陆客卿心里好过。 “你!”想他陆客卿当年也是有名的江湖浪子,从不留情,谁能想到花丛都过来了,却栽在了一片草地里,“行,那我也就明人不说暗话,那老不死的药再这么吃下去,别说三十五岁,她能撑过十年,我药王谷三个大字倒过来写。” “可若是不吃药撑不过七天。”见陆客卿终于说到了正题上,凤怡年急忙接话。 “小子,有笔买卖做不做?”今日他就要好好教教年轻小辈,什么叫老谋深算。 “做!”凤怡年毫不犹豫的回答。 “让她先吃我调配的药,功力虽会受限,但可延缓药物的作用,多活个十年八载。若想彻底解她身上的毒,带上官卿来。” 十年,他找了上官卿十年,最终不过找到一柄断剑,他不甘心,不甘心啊! 凤怡年犹豫了,舅舅的生死无人知,但上官家的人都当他已死,衣冠塚也立下了,明明生在官家,却偏要去闯荡江湖,闯荡也罢,带回来一笔孽债。 若舅舅当真遇到不测,他要去哪里给陆客卿变个活人出来? “上官卿死了。”一直未曾开口的燕十三突然说道。 “你杀的?”话音未落,一道掌风瞬间朝燕十三袭来。 念清将念湘护在身后,此人武功深不可测,令他心中生惧。 凤怡年硬生生替燕十三承受了这一掌,陆客卿见他不怕死的挡在面前,倒也收了功力。 “咳咳……”凤怡年咳了两声,“她就算有心杀,也得有这个本事才行啊……” 一提到舅舅,这位谷主显然就是思考能力全无,燕十三功夫确实高,可比起舅舅还差了一截呢。 陆客卿缓过神来收了掌,一提及上官卿,他哪里还有什么老成持重的前辈风范,他刚刚确实失态了。 那边燕十三见他受伤,追命瞬间出了剑鞘,凤怡年一把抱住她的腰,对付燕十三他用不着分毫功力,就紧紧的抱着就好。 “阿扶,我胸口疼,你帮我吹吹,前辈只是在和我开玩笑,他是德高望重的长辈,怎么会欺负我这个晚辈呢。”凤怡年的侧脸贴在燕十三的背上,撒娇道:“阿扶,上官卿是我舅舅。” “师傅说的,上官卿死了。”舅舅二字并未让燕十三有更多反应,生老病死本就是人之常情,有何可惋惜的。 “那个老不死,他的话只有鬼信。”陆客卿指着门外大声咒骂。 “前辈,话也不能这么说。”凤怡年有些不高兴,看看陆客卿又看看燕十三,其他人信不信不重要,但是明显燕十三信了。 “她不就是……”陆客卿本想说鬼谷的人和鬼有何区别,见凤怡年瞪了他一眼,后面的话他只好忍住不说。 燕十三也想收剑,但追命出鞘必是要沾血的,她只好抬起左手,未承想凤怡年比她还要快上一步,左手抓在剑上一用力,鲜血瞬间染红了剑身,而后血色渐渐变淡,竟是融进了剑身。 “它,喜欢你。”燕十三看着追命出神。 追命嗜血,所以她才需要不停的杀人,以不同人的血来喂养追命,追命对血可是极为挑剔的,她还没见过它吸食人血吸得这般欢快。 “因为阿扶喜欢我,所以它也喜欢我。阿扶,手疼,吹吹。” “你们家公子是不是这儿有问题。”陆客卿连连后退,直退到念湘姊弟身边,指着自己脑袋狐疑的问道。 那燕十三是鬼谷的人,正常了才是问题,可凤怡年不一样啊,凤家富可敌国,上官家名震金陵,得两家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子,这德行实在是让陆客卿汗颜。 “瞧这如胶似漆的劲儿,在一起几年了?” “算着日子,半个多月吧。”念湘连连摇头。 听得念湘的话,陆客卿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念清反应快,扶了陆客卿一把,“前辈,您还好吗?” 好个屁,他能好吗! 才认识多久就这样,看凤怡年那黏乎劲儿,他总觉得是那小子倒贴,大有要做人上门女婿的意思。 “阿扶,你别慌,我不疼,真的不疼,你瞧……”凤怡年将自己掌心的血抹在了燕十三的手上,开心得像个得了糖丸的孩童。 这小子见了他先用了一招旧事重提,紧接着又是一招欲擒故纵,随后反手一招先兵后礼,不惜跪下行了个大礼,一连串的操作看得出并不傻啊,不仅不傻,还比猴都精,怎么现在就成这样了? 陆客卿连连摇头,看向姊弟二人,“要不我先给他治治脑袋?” 念清不作声,念湘也不接话,这场面他们一路上见多了,已经见怪不怪。 “阿扶,追命喜欢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好端端的眼睛怎么红了,是风沙迷了眼吗?别动,我给你吹吹。” 燕十三身上从不带金疮药,因为她从不觉得疼,可是燕七说人受伤了都是会疼的,那些流了血的人哪个不是大呼小叫的。 可凤怡年为什么不喊痛?燕十三的手在抖,她接过凤怡年递来的金疮药,小心翼翼倒在他的伤口上。 燕七说,眼睛里流出的水叫做眼泪,所有人都会哭,唯独她不会,父母死时她没有哭,而是乖乖的坐在尸体旁,吃着父亲留给她的红薯,因为她知道,半块红薯将是她未来几天的口粮,她要快些吃掉,要不然会有人来抢。 “不要再因我受伤,我说过,我会护你。”这一次燕十三紧紧抓住了凤怡年的手腕,她的手很脏,但他却一点也不嫌弃。 “不要!”凤怡年轻轻的刮了下燕十三的鼻尖,“这一世,换我来保护阿扶。” “前辈,这笔买卖我做,活的上官卿我一定给你带来,不过阿扶所需的药……”他背对着燕十三,眼底露出狠绝之意。 念湘、念清低头退避三舍,不敢直视。 陆客卿心中一震,大喊出声,“好,这才是他的外甥!小子,你的确有他当年的风采,不过丑话说在前,那老不死的毒世上无人敢言自己一定能解,我也只有八成的把握,到时全看这丫头的命了。” “八成就八成。”凤怡年换上一副笑脸。 “以人换药,记得,你舅舅我要活的。”陆客卿单手一挥,药房的门自动打开,“给这位姑娘备药。” “是,师傅。”门外守候的小药童恭敬的答道。 “慢走,不送。”陆客卿远去,没有想再和凤怡年多说之意。 上官卿,当年为了一个男人背离上官家,是被整个上官家视为耻辱的存在。 小时候凤怡年是很喜欢这个舅舅的,他的一身功夫也是舅舅传授,比起舅舅,他更像是父亲,可是十四岁那年,舅舅将一柄断剑交到他手上,留下一句“日后惹了麻烦,带着剑去药王谷找陆客卿”后就离开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金陵人人都知,舅舅放着好好的官家少爷不做,非要去闯荡江湖,喜欢上了男人不说,还为那男人丢了性命,上官家因为此事被人指指点点,最后是外公站出来将舅舅逐出家族,此事才渐渐平息。 父亲曾一脸嫌弃地形容舅舅是一个不成器的江湖浪子,父亲本就不喜欢上官家的人,说出此话凤怡年并不意外。 舅舅将断剑赠予他,又将一身功夫毫无保留的传授给他,应是期望他能摆月兑上官家和凤家的束缚,过得逍遥自在,可惜……上辈子他终究辜负了舅舅的期望,深陷在斗争的漩涡中,直到死的那一刻都没能逃月兑。 “师兄说,人生不过是苦中作乐,酸甜苦辣都走过一遭,方可不留遗憾。” 马背上,燕十三打量着凤怡年的侧脸,他好像不开心,燕十三想安慰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在平日里燕七总在她耳边念叨,有些话她虽听不进去,但却记了下来。 “阿扶,你是不是很喜欢你那位师兄?”凤怡年回过神来,瞧着燕十三,有些吃味地道。 “嗯。”燕十三承认。 “那我和你师兄比呢,你更喜欢谁?” “姊姊,公子是在和一个陌生男人争宠吗?”念清握着马缰,小声问道。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你瞧,那棵树不错。”念湘推着念清的脸,让他去看远处的一棵古树。 念湘聪慧,这一路她已是看出公子对燕十三动了真情,可是江姑娘要怎么办?以燕十三的性子,两人能够共事一夫吗? 对于更喜欢谁这个问题,燕十三想了好久才给出答案,“你和他不同,师兄是家人,你……是我的心上人。” 她不会为了燕七而心动,也不会对燕七言听计从,更不会和燕七同床而眠,可是若燕七有难,她定会毫不迟疑的冲上去为他挡刀剑,毫无怨言。 这一点倒是没变,这辈子她依然对燕七情深意重。 “为什么?”凤怡年眺望远方,恨自己重生的时机不对。 若是再早十几年,他就算掘地三尺也定要将儿时的燕十三找到,把她护在身边,让她像正常的女子那般长大成人,日后八抬大轿迎娶她过门。 他也想知道燕十三为什么会对燕七另眼相看,他们在鬼谷中到底经历了什么,关于燕十三的一切,凤怡年都想知道。 “师兄为了救我,毁了脸。”提及当年的事,燕十三的心依旧会痛,“师兄是爱美之人……” 燕七爱惜他那副皮囊胜过自己的命,舍了脸面救燕十三等于是舍命。 “阿扶,你我若是能早些相识该多好。”马蹄哒哒漫步在乡间小路上,凤怡年紧紧抓着燕十三的衣袖。 “其实我们……”燕十三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没再继续。 师傅说过,往事莫追,且看今朝,这话燕十三一直记在心上,老天爷也让他们再度相见,这就够了。 “公子,阿扶姑娘,前面三里就是临安,我们不妨休整一番,这些日子日夜兼程赶往药王谷,只怕公子和姑娘都累了。”念湘在身后笑呵呵的说道。 “小丫头,我看是你累了吧。”凤怡年回过头,宠溺的点了下念湘的额头,而后转头对燕十三道:“阿扶,我们就在临安歇上几日可好?” 他拉着燕十三的手摇啊摇,摇得念湘头晕,药王谷谷主说的对,公子定是脑袋坏了,应该好好治治才对。 “好。”燕十三点头,只要能按时抵达姑苏,凤怡年说什么便是什么。 进了临安城,四人下马走在街上,周围十分热闹,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好吃的、好玩的应有尽有。 “这里虽不及姑苏,但也不错。”念湘常年跟在凤怡年身边,也是有见识的,可是离开姑苏城还是第一次,这一路上不同城镇的风土人情都让她十分好奇。 “嗯。”念清点头附和。 来到临安城最好的客栈,凤怡年大手一挥,用一锭金子包下整间客栈。 临安是大城,达官显贵聚集,往来客商频频,掌柜的是人精,什么人没见过啊,自打凤怡年进门就瞧出这位客人身上冒着贵气,是财神爷。 凤怡年出手阔绰,掌柜的心里欢喜,店小二也高兴,伺候四个人总归比伺候一屋子的人来得轻松。 “小二,把你们店里最好的菜都端上来。”念湘为落坐的凤怡年斟茶,这一路风餐露宿,终于能好好睡一晚了。 “好嘞,四位客官稍等,马上就来。”店小二飞奔进厨房吩咐去了。 “我有钱。”燕十三拿出钱袋放到凤怡年手上,看着念湘说道,表示自己不会蹭吃蹭喝。 念湘左看看右瞧瞧,不知燕十三这是为何。 “好好好,我们阿扶有银子。”凤怡年还能缺银子不成,忙把燕十三的钱袋又塞回去。 “我、我做错什么了?”念湘推了推念清,小声问道。 “话多。”念清喝了口茶,同样小声回道。 念湘哼了一声,不再理会这个坏弟弟。 “小二,去,买几个包子回来。”凤怡年倒是没忘记燕十三的口味,“去你们临安城最好的包子铺。” 燕十三摇摇头,“我自己去,很快就回来。”说完起身就要走。 凤怡年哪会由着她啊,双臂张开一把将燕十三搂入怀中,“阿扶,我舍不得你,你若是走了就不回来怎么办。” 闻言,念湘一口茶水喷出大半,人家就是去买个包子,这一去一回用不了半炷香的功夫,他们家公子还真是小题大做。 燕十三这次没有顺着凤怡年,不过她将追命交到凤怡年手上,“剑在人在。” 这是在安慰他们家公子不成? “公子,别再无理取闹了。”念湘站起身,将燕十三护在身后,“莫要认准阿扶姑娘老实就欺负她。” 以前在街上乞讨时,她也是这般将念清护在身后,她这个人就是见不得人家受欺负,特别是姑娘家。 燕十三没想到念湘会为她说话,愣神片刻,手中的剑便被凤怡年给抢了过去。 “阿扶,速去速回。”凤怡年瞪了念湘一眼,冷哼一声。 “嗯。”得了凤怡年同意,念湘再回头时,客栈里已经没了燕十三的身影。 “公子,你欺负人,阿扶姑娘不过就是去买个包子,行走江湖的人哪能离了剑呢。”念湘为燕十三抱不平,全然没注意到凤怡年嘴角渐渐消逝的笑意。 凤怡年本是极不爱笑之人,身为凤家的掌家人,他习惯将所有事都藏在心里,即便是面对喜欢的人,他面上也从未表现出来。 可是今世一遇上燕十三,他就瞬间变成了孩子心性,只想缠着她、宠着她,旁人的眼光他根本不在乎。 “有尾巴。”念清开口道,他看向凤怡年,“公子……” “不是冲我们来的。”凤怡年恢复了面若寒霜的冷淡模样。 念湘、念清倒是极为熟悉这副模样,可是店小二不知道啊,一来瞧着凤怡年彷佛换了个人似的,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念湘赶紧应付两句将人打发走。 凤怡年紧握着手中的追命,燕十三将追命交到他手中,可见她对自己真的是一心一意,可是他能救下她的命吗? 重生后的每一天,凤怡年都在怀疑自己,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挡在前路的人,个个都是不好对付的主。 “公子,用不用我去看看?”念清自告奋勇的站起身。 公子既是收了阿扶姑娘的剑,想来跟着的定不是什么敌人,但是公子放心不下,他也有些不放心。 姊姊总说他是榆木脑袋,笨死了,可是这些日子和燕十三接触下来,念清觉得他还是比燕十三要聪明些的。 “不用。”他知道来人是谁,这世上能动摇燕十三心性的没几个,他当然希望唯他一人足矣,可惜如今他根本奈何不得那人,这盘生死棋他需要那个人的帮忙。 燕十三一路寻着记号来到偏僻小巷,燕七悄无声息的出现在燕十三身后。 “那男人是谁?”他厉声质问。 “我喜欢的人。” “你喜欢的人?你居然会喜欢男人?”此话一出,燕七就觉得不对劲儿,燕十三不喜欢女人,但她也不喜欢男人啊,她压根就不喜欢人。 “喜欢男人不可以?”她没记错的话,燕七说过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以她的年纪若是生在平常百姓人家,只怕孩子都生好几个了。 “呃……可以是可以。”对上燕十三这个性子,燕七一时哑口无言,随后又喋喋不休的追问,“那人姓啥名谁?家在何方?可曾娶妻生子?家里都有什么人?是做什么的?你和他怎么认识的?他可知你的身分?” 燕十三认真听着,一次又一次的摇头。 “燕十三!”燕七这次是真的怒了,“等等,追命呢?” 瞧着一个男人对燕十三上下其手,燕七心中的震惊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当他发现追命不在燕十三身边时,他的心情已经不只是震惊了。 他应该立刻去把那个男人杀了! “在客栈,凤怡年身边。” “燕十三,这次回去我定要和师傅告你一状,我是管不了你了,让他老人家好好管管你。说,和他认识多久了?” “半月有余。”四年前的初遇他忘记了,所以不算。 “那男人不过就是有几分姿色罢了,才认识半个月你就被他迷了心智?”燕十三竟然会对男女之事开窍,说出来鬼都不信。 “等我办完事再来收拾你。”燕七说完就欲离开。 “我帮你。”燕十三拦住他,“你一个人,危险。” 她知道燕七此番前来所为何事,此事师傅本是指派她做的,因她接了姑苏的生意,遂才换成了燕七。 燕七有些犹豫,不过还是点头应下了,“今夜。” “好。”他们之间的默契无须多言,一个眼神便能知对方心思。 不出半炷香功夫,燕十三提着包子回到了客栈,人还没坐稳,凤怡年就扑到她身上,搂着她肩膀,大有几分闺中弃妇见着久未谋面的夫君一般。 念清低头吃饭,念湘已无话可说,权当没见到没听到。 “吃包子吗,很好吃。”燕十三任由凤怡年对她上下其手,拿出一个白白胖胖的包子递到凤怡年嘴边,看得出她的笑容有些不自然,尚在努力练习。 凤怡年张嘴咬了一口,是肉馅儿的,香味浓郁,汤汁留到了燕十三的手背上,他握着她的手腕,将手背上的汤汁吸入口中,“不愧是我们家阿扶看重的包子,好吃。” 燕十三一直举着手,直到凤怡年小口小口的吃完一整个包子,方才满意的低下头,认真的吃起来。 公子,咱也是有手的人。念湘晃着手,看了眼凤怡年。 公子我开心。凤怡年也不恼,还舌忝了舌忝唇上的油汁,大为开心。 主仆二人无声的交流,燕十三吃得认真,全然不知道,念清倒是看见了,但是根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凤怡年包下了客栈,天字一号房自是给他准备的,凤怡年要拉着燕十三一起睡,燕十三也不拒绝,两人直接进了房。 床上,凤怡年手脚并用的将燕十三搂在怀中,生怕燕十三跑了似的。 “阿扶,我以前经常作噩梦。”凤怡年闭着眼睛,在燕十三耳边低语。 “为何?” “不知……” 上辈子他倒是不作噩梦,却是整夜整夜的难以入睡,他要考虑的事太多,姑苏、金陵,两边皆有要平衡的关系,姑苏凤家富可敌国,百姓传言凤家的宝贝比国库的都多,此话不假,上官家也正是看中了这点,才会将女儿下嫁给商户之子。 富可敌国亦会招惹灾祸,得到上官家的庇护也是凤家所需要的,只可惜凤家的儿子心有所爱,上官家的女儿也心有所属,一男一女因一个利字被强行撮合到一起,最苦的不是他们,而是他这个儿子。 重活一世,凤怡年一门心思都放在燕十三身上,燕十三夜夜出现在他梦中,她所说的每一句话,倒在他怀中的那抹身影……这些对于凤怡年来说都是噩梦。 “别怕,我在。”燕十三抽出手,将凤怡年搂在怀中。 “自从搂着阿扶入睡,夜夜都是美梦。”缩在燕十三怀中的凤怡年不厚道的偷笑着。 他在骗她,搂着她睡时他根本不作梦,总是一觉到天亮,两辈子下来,这是他唯一能好好睡觉的时候。 凤怡年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且平缓,他不再说话,搂着燕十三腰身的手也渐渐松了开来。 夜渐渐深了,不过燕十三并不着急,燕七喜欢子时后动手,让人在睡梦中死去,还说这是仁慈之举,她对此嗤之以鼻,杀人而已,哪有那么多讲究。 她又等了一会,轻轻抬起凤怡年的手臂,小心翼翼的下床,回头看了一眼,确定床上的人没有丝毫反应,这才跳窗而出。 第四章 燕七加入队伍 临安,徐记油铺。 “来了。”燕七手中的玉笛换成了骨笛,骨笛是用人的腿骨打磨而成,这是燕七杀的第一个人,他不仅砍下了那人的头,还砍了一条腿。 燕十三习剑,燕七习音,鬼谷每个弟子各有所长。 “嗯。”今夜月暗无星,燕十三喜欢。 “不留活口,取徐满的人头。入了江湖还想着全身而退,他徐满当真作的是春秋大梦。”燕七面露不屑。 燕十三听见了孩童的啼哭声。“一家三十七口……不,三十八口。” “小心徐满,那是名震江湖的金刀王,不可小瞧。”燕七提醒,对上徐满,连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全身而退。 骨笛抵在唇边,幽怨的笛声如泣如诉,像是孤魂野鬼的沉吟,让人心中生寒,内院很快便传来哭喊声,没有内力护身的妇人孩童最先爆体而亡,鲜血染红了一间间屋子。 这时,一柄大刀飞上房梁,冲着燕七的位置而去,燕七飞身躲开,袖子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什么人敢在徐家地界放肆!”来人年轻,但是功力不弱,模样颇有徐满年轻时的风貌,是他的大儿子。 徐满的大儿子提起厚重的大刀劈向燕七,燕七微微一笑,轻松闪过,手中换上了玉笛抵挡攻势。 笛声消散,房中的人得以喘息,呼喊着奔出门逃命,一些缓过神来的护院提着棍剑指向纹丝不动的燕十三,高声咒骂。 燕十三不喜喧闹,会引来不必要的人,她飞身而下,追命在空中划出一道亮光,那些叫骂的护院顷刻间双双跪下,捂着喉咙倒在血泊中。 燕十三低头看着身上染了血的白衣,心中慌乱,不能凤怡年知道! 分神间,一把金刀贴着燕十三的侧脸飞过,发丝瞬间被削断,她右脸颧骨处出现一道血痕。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徐满七年前便金盆洗手,退隐江湖,江湖的恩恩怨怨早于我没有任何瓜葛,究竟是谁要杀我?”徐满出现在院中,下颚留着络腮胡,肩膀浑圆。 他身后的灯是亮着的,看着窗户上的影子,一个女人正瑟瑟发抖地抱着睡着的孩童,看来是徐满封住了他们的穴道,方能躲过燕七的笛音。 徐满冲向前,周身的怒火,燕十三退身闪避,徐满拔下墙中的金刀重新退到房门外,两人四目相对。 徐满想要个解释,他已经过了七年的太平日子,这金刀也已有七年不显露江湖,为何还要逼他? “他们,也得死。”徐满的疑问,燕十三并不知要如何回答,她只知道今夜徐家所有人都得死,包括那个婴儿。 “杀了你,他们就能活!”话音落下,徐满再次冲了过来。 这次,燕十三没有躲,徐满的金刀有百斤重,他挥舞起来却轻巧自如,强大的压力逼得燕十三连连后退。 “十三,不可逞强。”燕七分身乏术,疲于应付徐满的大儿子,这小子得父亲真传,底子扎实,年纪轻轻已有高手风范。 “买家出多少银子,我出双倍,买我一家老小的性命。”明明眼瞧着是徐满占尽优势,可他却主动停了下来。 不远处的燕十三也停下脚步,除了衣服上的几道划痕,并未添新伤,反观徐满腰杆挺得笔直,呼吸却不免加重。 看着追命剑锋上沾着的血慢慢变淡,被剑身吸入,燕十三淡淡道:“追命,喜欢你的血。” “你们到底是谁?”徐满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燕十三犹豫了片刻,从怀中掏出面具戴在脸上,以此来表明身分。 徐满大惊,手紧紧握着刀柄,“鬼谷,你是鬼谷的谷主?” 人人都知鬼谷谷主脸戴银色面具,杀人不眨眼,而且全凭喜好,不问缘由。 “不是,谷主是我师傅。”燕十三倒也不急着动手,她在给徐满休息的时间,步步紧逼胜之不武。 徐满老了,不是她的对手。 待追命将徐满的血全部吸入剑中,剑像是有意识一般在燕十三手中不停的晃动,急不可耐的想吸入更多的鲜血。 徐满看着镇定自若的燕十三,她眼中毫无惧意,虽不是英雄,却是极为聪明的高手,不傲、不急、狠得下心,忍得住性,不愧是鬼王的接班人。 他冲上前与之一战,燕十三步伐灵敏,一招一式皆冲着徐满的要害而去。追命在燕十三手中越来越兴奋,它渴望徐满的血,到最后徐满由攻转守,可惜还是步步后退,直到追命穿透了他的肩胛。 一声闷哼,燕十三抽剑,双眸毫无波澜,她不再给徐满喘息的机会,剑花飞舞,腰间、手臂,大腿,后背,一道道的伤口染红了衣襟。 屋内传来女人的哭泣声,她虽是被封了穴道听不见声音,但是窗户纸上的道道血痕映入眼中,还有那单膝跪地的高大身影,她再也忍耐不住,从房中抱着婴儿冲了出来,跪在徐满身边。 “求求你,放过我们,求求你,大侠,求求你……”面容温婉的女人说着胡话,她不知自己都说了什么,只想为她的孩子、她的夫君讨一条生路。 燕十三冷冷的看着,眼神连变一下都未曾,怜悯之心,鬼谷之人从未有过。 “快回去,我没事。”徐满拼尽最后的力气拥了女人一把,用金刀撑着身子重新站起来。 他知道,这把金刀他已经举不动了。 “他们也得死。”燕十三不解徐满为何要将他们推回房中,死在他身边不是更好吗? 徐满没有再废话,他知道眼前的女子根本不懂世间情为何物,她不过是杀人的工具罢了,就如同她手中的那柄剑,只是鬼谷的工具。 燕十三不急着让徐满死,三招过后,徐满身上又多了细细密密的划痕,不致命,但却流血不止,地上的血漫漫汇聚到燕十三脚边,她后退半步,将追命立在血泊中,用指甲轻轻敲了下剑身,清脆悦耳的声响回荡在耳边,而后将长剑刺入心口,给了徐满一个痛快。 “爹!”房顶上与燕七打斗的徐满大儿子发出了一声悲鸣。 “夫君!”女人再次冲了出来,她跪在徐满身边,像是被抽走了灵魂,没有再哭,只是痴痴唤着徐满的名字。 重物从房顶上滚落,发出一声闷响,是徐满的长子,死了。 论功夫,燕七不如燕十三,因此受了点伤,不过并不严重。 长剑刺入,燕十三让女人死得痛快,并没有像徐满那般折磨,燕七扫了眼地上的尸体,走进房中扭断了婴儿的脖子,从此江湖上再无金刀徐满及其后裔。 “走吧。”燕七将徐满的人头装到鬼谷特制的匣子里,转身离开,“不要放火,有人会来查看,后面的事由他们处理。” “嗯。”燕十三摘下面具,师傅说这是鬼谷的宝贝,要她好好珍视,她一直将这话记在心中。 “你要去哪儿?”燕七挡在前头,拦住了燕十三的去路。 “回客栈。”她在包子中下了药,凤怡年会睡到天明,她得在此之前赶回去,还要换身衣裳,时间有些赶。 “胡闹!你瞧瞧自己现在的样子,和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有何区别,哪个男人能受得住自己的枕边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不要动情,燕十三,世间的痴男怨女都是为一个情字所困,你是鬼王的弟子,鬼谷杀人的工具,不能有心。 “让开。”燕十三将追命收回剑鞘,“他在等我。” “燕十三,你清醒点!同我走,我陪你去姑苏。”燕七只想将燕十三带走,让她免受这世间情感的羁绊和伤害,那个男人一定会辜负她。 “让开。”燕十三说着同样的话,右手重新握上了剑柄,“他在等我。” “燕十三,你竟然为了一个男人与我刀剑相向?”燕七一脸不敢置信。 江湖上都说鬼谷之人没有心,可是他们错了,他们的心是为了守护珍视之人,这世上燕十三便是他燕七最为珍视之人,他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燕十三握剑的手没有松开,“燕七,让开。” 她真的很急,她还要换一身衣裳,天快亮了。 燕七苦笑着,缓缓退开,给燕十三让出了一条路,“燕十三,鬼谷之人不应有心的。” 有心便是有情,一旦有情,手中的剑便不再是杀人的工具。 燕十三迈步欲走,却在燕七身边停了下来,她掏出身上的金疮药塞到燕七手上,“日后小心些,刀剑无眼,会疼。” 燕七左肩有一道颇深的伤口,她不会疼,可燕七每次受伤都会喊疼。 说罢,燕十三头也不回的离去,徒留燕七一人若有所思的望着她的背影出神。 凤怡年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客栈的,他倒在床上望着自己的双手,燕十三总说她的手脏,他今日终于知道为什么了,三十几口人命,连还在襁褓中的孩童都不放过,沾染着无数人的血,难怪会说脏…… 凤怡年再也忍不住月复中的翻江倒海,纵使他早有心里准备,可看见徐家满地的尸体,还有站在院中一脸淡漠的燕十三,他依然掩不住脸上的惊恐。 但他并不会因此而怕她,她只是成长在不健全的环境,就算她这辈子无法弃剑,他也会永远陪在她身边。 太阳初升,燕十三躺回凤怡年身边,即便换了身衣裳也盖不住身上的血气,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原本想问燕七怎么办,可燕七看她的眼神是陌生的,燕十三犹豫了,最终并没有问出口。 身边传来活人的热气,燕十三不安的动了动身体,凤怡年的手抚上她的腰身,将她搂入怀中,“阿扶……阿扶,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不会。”燕十三很认真的回应着凤怡年的呓语,她永远也不会离开他,除非她死。 等到天光大亮,凤怡年打着哈欠,将头埋在燕十三颈间,磨蹭了好一会才不情不愿的起床。 念清在外敲门,请他们出去吃饭,燕十三欲要去开门,却被凤怡年拦了下来。 他解下腰间的香囊,不等燕十三回答便系在了她的腰带上,淡淡花香盖住了燕十三身上的血气,“走吧,去吃饭。” “嗯。”燕十三没多想,跟着凤怡年出了房门。 一大早,大门外便堵着人,掌柜的和店小二就差给人跪下叫祖宗了。 燕十三透过缝隙瞧见了来人,是燕七。 “这位公子,您行行好,小店这几日都被人包下了,不接客,您瞧对面就有家客栈,您不妨去那边入住。”掌柜的一边用自己肥硕的身体挡住门,一边好言相劝。 “里面的人给你多少银子,爷出双倍。”燕七自是也瞧见了燕十三。 哼,换了身衣服便能当做昨夜任何事都未发生吗?鬼谷怎会有如此天真之人。 燕七将目光落在凤怡年身上,抬手一指,“爷出十倍价钱。” 眼见来者不善,念清手持长鞭挡在凤怡年身前,目不转睛的盯着燕七。 “这位公子,这客栈被在下包了,公子不妨去别处投宿吧。”凤怡年不为所动,来到桌前坐下。 “本公子就是要住这里,你奈我何?”燕七就是摆明了和凤怡年作对,若是凤怡年耐不住性子出手,那更是他乐见的,他现在恨不得杀了他,然后再将燕十三绑回鬼谷去。 红颜祸水,这男人凭着几分姿色扰乱了燕十三的心神,该死! “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公子刚才所言要出十倍价钱,行啊,公子出得起,我便让掌柜的放你进来。”凤怡年给自己倒了杯茶,悠哉悠哉的喝了起来。 燕七也不含糊,掏出荷包扔到掌柜的手上,掌柜的打开一看,满满一袋金叶子,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够了吗?”燕七问道。 “够够够够够。”掌柜的连连说道,瞧了眼凤怡年,见他点头,便热情的将燕七迎进店里。 燕七也不客气,径直走到凤怡年桌边,坐在他对面,将身后的匣子扔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这人干什么啊,店里那么多张桌子,为何偏要与我们坐一起。”念湘被燕七的动作吓了一跳,跳起来指着他质问。 “你们不认识我,她认识。”燕七抬头看着燕十三,昨夜他便打定了主意,要会会燕十三的这个心上人。 “阿扶姑娘,他是谁啊?”见燕十三没有反驳,念湘压低了声音问道。 “师兄。” “哦,原来是阿扶姑娘的师兄啊,那……” 燕十三出身鬼谷已经不是秘密,念湘虽不涉足江湖,但鬼谷的传闻多少也听过一些,知晓此人不简单,还须公子出面,念湘老实的退到了凤怡年身后。 “什么味,真难闻。”燕七目光落到燕十三腰间的香囊上,“你何时会将这脏东西挂在腰间了?” 燕十三来不及出手阻拦,眼睁睁看着燕七将香囊扯下扔在地上,一脚踩了上去。 没了香囊的压制,燕十三身上的血气显露无遗,念清神色一动,看向燕十三,这味道是从燕十三身上传来的,明明昨日还没有…… “阿扶,你这个师兄还真是暴脾气,一大早的,肝火怎么如此旺盛。”凤怡年将包子放到燕十三碗中,“饿了吧,特意吩咐店里做的,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嗯。”燕十三紧握成拳的手缓缓松开,有意避开凤怡年伸来的手。 “阿扶……我也饿了。”凤怡年将下颚抵在燕十三肩膀上,眼巴巴盯着她手上咬了一口的包子。 “登徒浪子!”燕七再也忍不住,一掌劈来。 凤怡年纹丝不动,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由着燕十三抬手挡下攻击。 燕七傻了,见过不要脸的,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燕十三,你到底看中他什么了,一个大男人比女人还娘们,吃饭还要人喂。说你呢,把手拿开!”自家养的好白菜被猪拱了,还回过头来对他出手,燕七心痛不已。 燕七话音刚落,直觉掌风袭来,出手的不是凤怡年,而是一直闭口不言的念清。 “黄口小儿,今天爷就教教你何为江湖险恶。”燕七正愁找不到人撒气呢,有人送上门来,他求之不得。 “哎呀,客官,别打了!” 一桌子的饭菜,除了燕十三手里的包子,余下的无一幸免,全都扣到了地上,掌柜的心痛啊。 “小子,今年多大了?”燕七左闪右躲,还有空问话。 “十五。”念清一鞭子挥下去,一排的桌子裂成了两半,但即便下了狠手,嘴上依然客客气气答话。 “不像啊。”燕七捏住念清的鞭子,他有分寸,当着燕十三的面也没真想伤人,不过是想逗逗人而已。 念清用尽了全力,可是手中的鞭子纹丝不动,顿时明白自己和眼前人的功夫相差甚远,根本动他不得。 “喂,阿扶的师兄,你欺负个小孩子算什么本事?”凤怡年将燕十三手里的包子吃得干净,食欲颇好。 “他十五了,哪里是小孩。”想他十五岁时的功夫可比这小子高多了,明明是这小子学艺不精。 “念清,叫七叔。”凤怡年悠悠道。 叔你大爷!燕七怒目而视,这人实在是太不要脸。 “七叔。”念清面无表情的叫了一声,松开鞭子,化掌为刀劈了上去。 燕七反手挡下,“小子,叫什么七叔,叫哥!” “哎哎哎,你这人莫要教坏我家念清。”凤怡年躲在燕十三身后,指着燕七鼻子叫道。 “小子,你滚开!冤有头债有主,我今日非教训教训他不可。”燕七认真起来,念清哪里是他的对手,立刻被甩了出去。 “念清!”念湘惊慌大叫。 念清被燕十三接下,然而这不过是声东击西,燕七瞬间闪身至凤怡年身前,手中的玉笛抵在其喉间,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因为他的脖子上正架着已经出鞘的追命。 “别那么大火气,和气生财嘛。”凤怡年本就是生意人,讲究用谈话来解决事情,打打杀杀他不喜欢。 “你为何能用追命?”燕七眼中透着丝丝寒意。 “我为何不能用追命?”凤怡年挑眉。 两人对视良久,一个收回玉笛,一个收回追命。 敢动追命又活下来的人,除了燕十三,凤怡年是第三个,第一个是鬼王,第二个是燕七。 “阿扶,我不是故意的,要怪也怪你师兄,他要是不对我出手,我怎么会用追命去挡,我这摺扇哪是你师兄的对手。”凤怡年告状。 燕七冷嗤一声,真当他不识货呢,那扇子的扇骨可是用黑石打磨而成,别说是他的玉笛了,就算是对上追命也能挡下。 “嗯。”燕十三哼了一声,看向燕七的眼神带着责备。 念清并没有受伤,但是护弟心切的念湘顾不得功夫高低,跳着脚大骂了燕七一番,“好好的一顿早饭,连口粥都没喝上,一屋子桌椅板凳碎的碎裂的裂,还把我弟弟甩出去,你这坏蛋!” 燕七觉得冤枉,这些东西明明毁在念清的鞭子下,与他何干? “念清,可有从你七叔身上学得个一招半式?”凤怡年招招手,念清收起鞭子走了过来。 “嗯。”念清点头,和高手过招,他受益匪浅。 “还不快谢谢你七叔。”对付燕七,凤怡年有的是恶心人的法子。 “谢谢七……” “七你大爷!”这话燕七是对着凤怡年说的。 凤怡年噘嘴,“阿扶,你师兄欺负人。” 燕七打了个冷颤,凤怡年摆明了不要脸面,燕七也拿他没办法,只能无奈地问:“你们要去哪儿?” “姑苏。”姑苏凤家是命局的起点,也将是这一切的终点,凤怡年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我和你一起。”燕七这话是对燕十三说的。 自入鬼谷以来,师傅便只接杀人的买卖,这护人的生意还是头一回,燕十三的脑子就是个摆设,除了杀人和吃包子,这么多年他就没见她想过第三件事。 燕七本就打定主意,等了结徐家的生意便前往姑苏和燕十三会合,没想到能在临安遇见她。 “放心,东西有人会来取走。”燕七瞥了眼匣子,让燕十三放心。 “好。”燕十三没有拒绝,燕七如果要去,就算她硬拦也是白费功夫。 凤怡年命念清卖了马,改走水路前往江陵,他掐算着日子,不想让家里察觉出什么端倪。 几人包下三间上等客舱,凤怡年死皮赖脸的抱着燕十三,死也要和她住一间。 燕七被气得脸都红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我师妹的名声怎么办?” 念湘愣了一会儿,杀人女魔头被男人毁了名声,这事儿传出去也得有人信啊。 “大不了日后我八抬大轿迎阿扶过门。”凤怡年不以为意。 “放屁!你哪里人啊?家里做什么的?有没有婚配?”燕七用力掰着凤怡年的胳膊,这两人好像忘记了他们都会武功,全凭男人间的力量,谁劲儿大谁就赢了。 “姑苏人,家里做生意的,未曾婚配,你放手……阿扶,救我。”别人是打不过就跑,凤怡年是打不过就找燕十三撒娇。 凤怡年这吃软饭的德行,别说燕七了,连念清和念湘都看不下去,可惜不管燕七怎么坚持,最后还是被燕十三给推出门外。 夜里风浪大,凤怡年躺在床上,搂着燕十三的手更紧了些,脑袋不停运转着。 他原本是一门心思想将自己和燕十三从既定的命运里拽出来,现在却多了个棘手的问题,找到他那个已经消失了十年的舅舅上官卿。 可就算他有本事找到人,又要如何将他带到陆客卿面前呢……凤怡年越想越头疼。 “睡不着?”黑暗中,燕十三睁开眼,看向凤怡年。 “嗯。阿扶,我们退隐江湖可好?”什么富贵皇权,什么江湖侠义,统统都是狗屁,他什么都不想要,就想和燕十三白头偕老。 自从花船相认,燕十三什么都依他,什么都顺着他,就连她不喜欢的白衣也照穿不误,本以为这次燕十三也会答应,她却迟迟没有给他想要的答案。 “阿扶……”凤怡年心中忐忑,难道她对江湖还有所留恋? 燕十三沉默良久,最后只说出一句,“我困了,睡吧。”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徐满,他明明已经退隐江湖七年之久,依然有人不肯放过他,可见有些事并不会随着离开而消逝。 “好。”凤怡年也不逼她。 燕十三不是一个喜欢思考的人,可是这一夜她却想了很多,想她自己,也想她和凤怡年的一切。 燕七被赶出房间后便搂着念清的肩膀去甲板上看风景,结果没多久他就开始晕船,整个人头晕目眩。 念湘见燕七面色惨白,便也没拦着,让念清过去照顾。 夜里风浪更大,人躺在床上也会左右摇晃,燕七已经吐无可吐,全身发软,念清只好用腰带将燕七绑在床上,防止他摔下来。 “你小子平日里到底和你那主子都学了些什么,你放开……你放开我听见没有……”燕七骂人都没了力气,唠叨了几句便也消停下来,只恶狠狠的瞪着念清。 念清根本不怕他,船晃得厉害,椅子是坐不了了,他将枕头扔在地上,打算用鞭子将自己固定住,打地铺凑合一夜。 “上来,都是男人怕什么。”燕七虚弱的道,在地上怎么也不如睡床上舒服。 “没事,和姊姊同住我也是睡地……”念清本想拒绝,瞧着燕七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便乖乖上床躺在燕七身边。 说的对,他们都是男人,没什么好怕的。 燕七难受得直哼哼,念清干脆将人抱住,也省得他左摇右晃,就这么过了一夜。 第五章 结果未改变 第二日,风和日丽,凤怡年神清气爽的跟在燕十三身边。 说来也奇怪,念湘和念清也是第一次乘船,两人毫无反应,唯独燕七一人被折腾得够呛。 “哟,七兄,昨夜睡得可好?”凤怡年明知故问,摆明了要让燕七不痛快。 “……好着呢。”燕七逞强道。 燕十三事不关己的吃包子,到了饭点,天大地大都不如包子大。 接下来的三天,凤怡年倒也没再去招惹燕七,成日黏着燕十三,也不需要她回应,他自顾自的讲着自己儿时的趣事,讨燕十三欢心。 燕七的晕船虽是有所好转,但依旧面色不佳,念清只能继续照顾他,直到抵达江陵。 “公子,江陵临海,盛产海货,晚上我们吃海鲜可好?”念湘蹦蹦跳跳的跟在凤怡年身边。 凤怡年用扇子敲了敲她的头,“好,湘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这小丫头,怎么总也长不大。 “吃海鲜喽!念清你不是最喜欢海货吗,晚上一定要多吃点。” “嗯。”一听吃海鲜,念清也高兴。 凤怡年永远无法忘记江陵这个地方,上辈子念湘就是死在这里,他也因此身受重伤…… “怎么了?”燕十三不动声色的握住凤怡年的手。 很奇怪,旁人的表情她看不出丝毫深意,可是每每面对凤怡年,即便他面色平静,他的喜怒哀乐依旧逃不过她的双眼,他刚刚眼里明显透出了恐惧、悲哀,为何好端端的会有这些负面情绪? “无事。”凤怡年收起扇子,此时恰巧来到预备住下的客栈,他转过头笑呵呵的冲着燕十三做了个鬼脸,“阿扶,今晚我想睡里面。” 他若是稍不注意,燕十三的身体便会不由自主的向墙壁靠去,比起温热的身体,她好像更喜欢冰冷的墙壁。 “流氓!”燕七轻斥了一声。 “好。”睡里睡外,燕十三毫无异议。 “小二,今夜这客栈我们公子包了,让客人收拾收拾都走吧。”念湘将金子放到了前来迎接的店小二手里,“他们的损失,我们家公子自会赔偿。” “这这这……”做生意哪有赶人出门的道理,但捧着沉甸甸的金子,店小二又有些拿不定主意。 “我们家公子喜静,睡觉不喜欢被人打扰。”念湘眼珠子一转,又给店小二加了一块金子,“赶不赶人,想好了再说。” 店小二抖着手,整个人都傻了,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好好好,这就赶人这就赶人……几位贵客里面请。”掌柜的及时出现,一把将金子收到袖中,吩咐店小二去赶人,他亲自接待这群金主。 “财大气粗就是好。”燕七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 “七兄,只要能用银子解决的问题,那便不成问题。”当初若是能用银子买回燕十三的命,他凤怡年宁可倾家荡产。 “在理。”燕七承认这话没错。 晚饭燕七在一旁喋喋不休,凤怡年有心事,顾不得他那些胡言乱语,燕七讨了个没趣,吃过饭早早回了房间。 “夜里小心点,不要出来,照顾好念湘。”凤怡年将念清拉到一旁嘱咐道。 “公子?”念清不解。 “去吧。”凤怡年拍了拍念清,不再多言。 “是,公子。”念清郑重点头。 “你很紧张。”燕十三握着追命,打量着凤怡年,“有人要杀你,就在今夜。” 燕十三从未问过当日在花船上到底是何人要杀凤怡年,但是那次既然没得逞,行刺之人势必会卷土重来。 凤怡年没想到燕十三这般敏锐,沉默了。 “我护你。”燕十三学着凤怡年的样子,用手指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这不是安慰,她真有这个本事。 “好,那我就躲在阿扶身后,躲一辈子。”凤怡年抱住燕十三,舍不得松开手。 若是可以相守一生,当一辈子缩头乌龟又如何,他凤怡年早就不在乎这些虚名了。 夜里,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阵烟雾飘进房中,凤怡年和燕十三认出是迷魂香,立刻用衣袖掩住口鼻。 燕十三正要起身,被凤怡年扯住了衣裳,“莫杀人,教训一番即可。”应该只是为了钱财的小贼而已,不必再造杀孽。 “嗯。”燕十三应声,瞬间没了踪影,只听得窗外几声闷哼,而后是重物落地的声响,片刻功夫她便重新躺回凤怡年身边,“打断了腿。” 凤怡年闻言轻笑,“我们阿扶真是心善的菩萨……”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燕七的咒骂声,“你给老子说人话!” 用菩萨来形容燕十三,臭小子也不怕折寿! 凤怡年调侃,“七兄,你这听壁脚的好习惯怕是得改改了,怎么,长夜孤寂难耐,想出去找乐子吗?” 燕七也是听到了动静,不放心地出门看了看,正巧听见了凤怡年的疯话,按理凤怡年的声量不大,又隔着门,平常人哪里听得见,奈何他们是习武之人,耳力目力自不是寻常人可比的。 门外只闻得燕七重重的摔门声,根本不屑回答凤怡年的话。 一行人在江陵逗留了三日,吃了三天的海鲜,念清简直乐不思蜀,江陵的海货便宜又新鲜,若是可以他还想再吃三日。 燕十三对包子情有独钟,面对山珍海味不为所动,不过倒是挺给凤怡年面子,凤怡年亲手拨好送到她碗里的虾,她都一一吃下。 这三日风平浪静,除了头一晚那两个胆大包天,见财起意的小贼,什么都没有发生。 原本的刺杀没有出现,难道他们这回可以一帆风顺的回到姑苏?凤怡年心神不定。 四人重新买了马匹,一早就出发,过了晌午,刚好瞧见不远处有一茶摊,想着纵使其他人受得住,武功最弱的念湘也熬不住,凤怡年便决定在茶摊休整片刻,要了两壶茶,就着带在身上的干粮充饥。 “你去哪儿?”念清按住了燕七的手臂。 “送货,怎么,你害怕有人能伤我不成?”燕七和凤怡年不对盘,却还记着船上念清照顾他的恩情,对念清说话可比对凤怡年客气多了。 茶摊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念清却隐隐察觉到一股杀气,他好心叮嘱道:“小心。” “小子,以你的功夫都能察觉得出,难道我会不知?”燕七拍拍念清的肩膀,转头看向燕十三和凤怡年,两人皆是神情自若。 “快去快回。”见燕七转身欲走,燕十三开口叮嘱。 “好。”不用燕十三提醒,他也知道。 这时茶摊前出现了六个人,看着像一家子,年迈的老头拄着拐杖,头发花白的老妇佝偻着脊背坐在驴车上,一个年轻的壮汉拉车,另一个偏瘦弱些的汉子扶着老头,年轻妇人穿着打着补丁的布衣一同坐在驴车上,最后是一个男孩,瞧着年纪八九岁的模样,手里握着一把野花,追在驴车后面嬉笑跑闹。 “老板,来壶茶。”搀着老头的汉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上凤怡年的桃花眼,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看向燕十三。 燕十三一个姑娘家行走江湖,论身段论模样都配得上美人二字,可是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人敢正面招惹她,最大的原因就是她身上的杀戮之气太重,让人本能的恐惧、躲避,可那叫茶的汉子却能直勾勾的与之对视。 不仅如此,那老妇跳下驴车时身轻如燕,老头看着步履蹒跚,手无缚鸡之力,但依他手上拐杖落地的声响判断,那拐杖的重量绝不下三十斤。 而这些异常并没有逃过凤怡年和燕十三的法眼。 燕七匆匆赶了回来,很快也发现那群人的不对劲之处,他将碗中的茶一饮而尽,燕七单手敲着桌子,看看凤怡年又看看燕十三。“冲谁来的?” “我说,是冲着七兄来的。”凤怡年用扇子挡着半张脸,小声说道。 燕七笑而不语的摇头,甭管冲谁来的,一场混战在所难免。 “客官,给你们加点水。”这茶摊的摊主是个实在人,瞧着他们壶里的水快见底了,急忙上前招呼。 “摊主,我瞧着你印堂发黑,只怕今日有一劫啊。”凤怡年故作玄虚的掐指算了一番,“只怕是生死劫。” 闻言,摊主脸色沉了下来,“你你你说什么呢?瞧模样像个读书人,没想到是个疯子,胡言乱语。” 不怪摊主生气,实在是生死之言太过严重,没人喜欢听。 “摊主,我们是好心。”燕十三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不远处的另一桌人。 “本公子倒是有个破解的法子,不知道摊主想不想听?” 摊主气极了,但凤怡年衣着贵气,燕十三和燕七瞧模样都是不好惹的主,他不过是个小老百姓,不敢太过造次,念叨着两声疯子后转身就想走,奈何却被凤怡年抓住了手腕,纵是使尽全力也挣月兑不开。 凤怡年将银子塞到摊主手心里,脸上笑呵呵的,全然没有因着那两句疯子而生气。 “这……这……”这支在荒郊野外的茶摊子曾几何时赚过这么多银子,摊主都吓傻了。 “要命的就快滚,哪这么多废话。”燕七重重的拍了下桌子,没好气道。 燕七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摊主不再犹豫,握着银子就跑,生怕跑慢了就会被燕七给杀了。 “没想到你还是个菩萨心肠。”燕七言语中满是嘲讽之意。 “就当是为七兄行善积德。”凤怡年躲到燕十三身后,不冷不热的回了一句。 两人你来我往间,燕十三已经冲了出去,手持追命直奔那拄着拐杖的老头。 老头毫无惧意,两个汉子离驴车最近,迅速抽出盖在稻草下的宝刀,挡在老头面前迎敌。 “双赤刀!”燕七惊呼,眼中露出几分不妙之意。 “何为双赤刀?”凤怡年困惑。 论江湖之事,他远不及燕七见多识广,上一世他一心在凤家的生意和上官家的朝堂之争间周旋,对江湖事知之甚少。 “双赤双生,合二为一。”燕七虽有些紧张,但并未起身,“这偌大的江湖,承接杀人买卖的可不只鬼谷一家,若我没猜错,这些人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六大刺客,杀人的本事虽比鬼谷差了些,可也是难缠的家伙。” “既是难缠,你为何还不去帮阿扶姑娘。”念湘瞧着燕十三以一敌二,不禁有些担心。 “小丫头你懂什么,难道是我不想过去吗,还不是我师妹怕你们家公子折在这,让我保护他。”燕七的眼神一刻也未从燕十三身上离开,“瞧见没有,六个人只有两人出手,其他人皆虎视眈眈的瞧着你们家公子呢。这位兄台,你到底是招惹了什么人,想请动六大刺客,可得花不少的钱财。” 以燕七和燕十三的默契,很多时候两人无须言语便能知道对方心中所想,燕十三率先出手,就是为了替他们挡下这最难缠的双赤刀。 “刀会冒火!”念湘惊呼。 那两柄刀一旦相交,就产生出威力无穷的火龙,“双赤双生,合二为一。”念清小声念着刚刚燕七说过的话。 “去帮她,我能应付得来。”凤怡年紧握着手中的扇子。 那两人身法步伐配合得极为密切,好似一个人般,一道火龙直逼燕十三面门,她挥袖阻挡,接连后退,人虽无事,袖子却被烧掉了大半。 她一直用背对着两人,可就在燕七欲起身的一瞬间,却大声制止了他,“别动,我能应付!” 不知何时,燕十三的左手多出了一把匕首,在那两把刀欲再度合二为一时抵在了中间。 燕七放下高悬着的心,偏头却看见了凤怡年紧张的神情。 论感情,他和燕十三情同手足,可他感觉得出来,此人对燕十三的感情绝不在他之下。 “你和燕十三到底是何时认识的?”燕七问凤怡年。 “乞巧节,你算算。”见自家公子不吭声,念湘回答了燕七的疑问。 “当真?”燕七不信只有这么短暂的时间。 “何必骗你,我们姊弟一直跟在公子身边,与阿扶姑娘确实是初相识。”念湘不悦的小声嘟囔着。 “那些人为何不动手?”念湘指着另外四个人,他们只是冷冷的看着战局,并未有动手的意思。 “因为阿扶姑娘太强了。”说话的是念清,他感受得到燕十三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压迫感,硬生生震慑住了余下四人。 “行啊,不说功夫,你这小子眼界倒是不错,待会跟在七哥身后,七哥护你周全。”燕七笑道,突然又瞪大眼,“凤怡年,你发什么疯!” 念湘和念清也愀然变色,只因凤怡年竟冲进了战场! 凤怡年手中摺扇一挥,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原来是他注意到那男孩的拨浪鼓有鬼,朝着燕十三的方向接连射出三根银针,针细如丝,肉眼近乎不可见。 “小心。”凤怡年将燕十三护在身后。 “上!杀了他!”老头的拐杖指向凤怡年。 顷刻间,一直观望的四人都加入了混战。 “保护你姊姊。”燕七随手封了姊弟两人的穴道,确保他们听不见笛声,而后飞身上了棚顶,吹起了手中的骨笛。 佝偻着身体的老妇腰杆瞬间直了起来,调动内力抵挡燕七的魔音,“小心,他们是鬼谷的人,莫要着了这笛声的道!” 以三对六,燕十三一行却是占了上风,而后凤怡年夺下了燕十三手中的追命,动作潇洒自如。 “凤怡年,你大爷的,你想死别拉着她陪你一起!”棚顶上的燕七瞧得真切,没忍住破口大骂。 凤怡年没理他,他手持追命对阵最难缠的双赤刀,这两人功夫最高,丝毫不受笛声的影响,倒是老头、老妇还有妇人渐渐着了道。 “小心,那小童擅暗器。”凤怡年趁隙嘱咐道,他明知燕十三的功夫不在他之下,明知以燕十三的本事也能应付得了这双赤刀,可他就是忍不住想将燕十三护在身后。 这辈子,他容不得燕十三有丝毫闪失。 燕十三眼中杀意尽现,那男童面容稚女敕,但下手皆是对准死穴,的确极为讨厌,她从容闪过年轻妇人的攻击,毫不迟疑地冲向男童,手中匕首划破男童的喉咙,接着单脚落地借力弹回,再次冲入乱局中,帮凤怡年挡下老头的拐杖。 “你们找死。”燕十三冷冷地道,匕首划过年轻妇人的双眸,惨叫声瞬间响彻林间,鸟群四散。 年轻妇人双目已盲,胡乱地挥动兵器,老妇躲闪不及被自己人所伤,燕十三趁机补刀,彻底了结年轻妇人和老妇。 凤怡年虽然武功极高,但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双赤刀成功交汇,他手中的摺扇被火龙一烧,顿时只剩下扇骨,好在那黑石扇骨锋利,削铁如泥,丝毫不输追命。 追命刺入壮硕男子的月复部,凤怡年挽手一挑,肚皮立刻裂开一道口子,一截肠子挂在追命的剑身上,看得人忍不住作呕。 这双赤刀的奥妙便是在双人使刀,一人倒下另一人便不足为惧,两招过后,瘦弱男人也倒地不起,没了呼吸。 老头见大势已去也不恋战,找机会想逃,只可惜他对上的是燕十三,哪里会给他逃跑的机会,匕首射出,直中要害。 “鬼谷技高一筹……老夫认栽……可是你们也绝不会善终,老夫在地狱等着你们……还有凤……公子,要你命的可不单单、是我……”老头拼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说完就气绝身亡。 “没事吧?”六名刺客皆死,凤怡年第一件事就是去查看燕十三的情况。 她不会喊痛也不知道痛,若是他没发现她便会一直忍着,连药都不会上。 “公子。”念湘和念清也急忙迎上去。 “我无事。”燕十三摇头。 但凤怡年还是不放心,非要细细查看才行。 “她这一身白衣,但凡受伤了哪会看不出来。燕十三,你不是一向最讨厌白衣吗,怎么会……”燕七顿了下,不怀好意的看向凤怡年,“不会是他让你穿的吧?” 燕十三点点头,没说话。 “欸你,差不多就行了,当着我这个师兄的面对我师妹……”燕七没好气地道。 话没说完,破空声响起,燕十三想也不想就挡在凤怡年身前,然而下一瞬,念湘挡在了燕十三身前,胸口插着一枝箭。 念湘圆睁着眼,嘴巴微张,整个人朝一旁软倒,燕十三忙接住她。 “倒齿箭、相见欢。”燕七环顾四周,能隐藏住杀气埋伏在林中这么久,功夫不在他们之下。 “师兄,大还丹。”燕十三的手在发抖,她扒上燕七的腰带,药就在那里。 “没用了,人已经……”他们是杀手,活人死人还是分得清的,念湘已然断气。 “姊姊?姊姊?”念清握着念湘的手,他太过震惊,不敢相信刚刚还在跟他说话的姊姊如今竟变成了一具尸体。 “十三,是相见欢,没用的。”燕七遗憾地摇头,这毒他们都很熟,正是来自鬼谷。 他转头看去,“凤怡年,你倒是说话啊。” 死的是他的家婢,怎么着也应是他出面安慰念清那小子,然而燕七却看见凤怡年在笑,笑声凄厉悲苦。 “哈哈哈……哈哈哈……”凤怡年似疯了般放声大笑,连连后退,直到被身后的板凳绊倒,跌坐在地。 他一直在摇头,没有去看念湘,而是悲切的看着燕十三。 到头来他终究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念湘死了,很快他的阿扶也会死…… “凤怡年,你清醒点!”燕七以为是念湘的死对他冲击太大,一时接受不了,“人死不能复生,你们都……都……” 燕七说不下去了,试问若此时躺在地上的是燕十三,他还能保持清醒吗? 凤怡年忍不住红了眼,老天爷给了他机会重活一次,他最想救的就是阿扶和念湘,他早已知晓敌人,提前找到阿扶,陆客卿也答应帮她解毒,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可是为什么,念湘还是死了? 温热的泪水滴在手背上,凤怡年呆呆的看着那滴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无人知他心中所想,无人知他心中所困,无人知他心中所惧。 他步步为营,却还是无法破局。 燕十三抬起头望向燕七,燕七为她挡刀伤了脸,念湘为她挡箭丢了命……她转过身去痴痴的看着近似癫狂的凤怡年,他刚刚为她挡下双赤刀,将自己置于险地。 凤怡年双眸无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他起身来到燕十三身边,手落在燕十三的肩膀上紧紧握住,像是要将骨头捏碎一般。 燕十三不会喊痛,可是燕七瞧在眼中,立刻便要去拉凤怡年的手,未曾想竟是被凤怡年大力挥开。 “阿扶,永远不要为我挡刀剑,我凤怡年贱命一条,不用你舍命相护。”四目相对,凤怡年想要一句承诺,“阿扶,答应我,若遇危险,定要弃我。” 他已经失去了念湘,若是再救不下阿扶,他会崩溃的。 彷徨、无措交织在心中,凤怡年直到今日才明白,这两种情感是多么的令人无力。 “阿扶,答应我好不好?”他以近似哀求的口气跪在燕十三身边,没有了飘飘若仙的公子气度,没有了运筹帷幄的笑容,更没有天之骄子的傲骨。 “凤怡年,你醒醒,我知你难过,可你逼迫十三又有什么用呢?”燕七无奈。 “你不懂。”凤怡年松开手,目光从燕十三身上移开,看着念湘,“我终究还是斗不过天……” 如同上一世那般,凤怡年将念湘抱起,她身体很轻,还带着余温,凤怡年不敢去看她脸上的表情,那是他的噩梦,上一世一直缠绕着他的噩梦,自责、懊悔着他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护不下。 这一身的武艺有何用,这掌家人的名号有何用,若不是跟在他身边,念湘绝不会死。 燕十三默默的跟在凤怡年身后,念清哭着追上去。 天气太热,他们无法带着念湘回姑苏,这常年跟在凤怡年身边的小丫头,只能被埋在荒山野岭的一处孤坟中。 凤怡年心如刀绞,他以手刨土,衣裳脏了、手指伤了也不在乎,空气中死一般的寂冷。 随后过来的燕七瞧着三人,只能微微叹气。 凤怡年解下念湘手腕上的铜铃,系在念清的手腕上,“在府中若是受了委屈,要说出来,公子自是会为你做主。” 凤怡年轻抚着念清的头发,怜爱的看着他,以往在凤府都是念湘护着这个弟弟,日后没了姊姊,他要学着自己保护自己。 “公子放心,清儿、清儿……”念清原本还想说一些宽慰凤怡年的话,可惜喉间哽咽,只能将头埋在凤怡年怀中,默默流泪。 “湘儿,待公子回姑苏安置妥当,便来接你。你喜欢银杏,公子今年还没带你去看呢……”凤怡年洒下了第一把土。 见惯生死的燕十三木然的跪在一旁,手边是念湘身上的遗物,其中有一个香囊,是念湘亲手缝制的,虽是有些旧,但却干净,还有清淡的桂花香。 “这个可以给我吗?”燕十三询问念清。 “嗯。”念清回过神来,点头道。 念湘虽是因护燕十三而死,可念清却丝毫不记恨她,因为他清楚看见,当时那暗器其实是冲着凤怡年来的。 燕十三无比珍惜的将香囊挂在腰间,用力的吸着那股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是念湘身上的味道。 将念湘埋葬后,除了眼眸中那抹若有似无的哀伤,凤怡年已经恢复了理智,他看向燕七,“你刚说这是相见欢,鬼谷的毒?是谁?” 这东西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只可惜直到死,他也不知道这暗器是何人所使。 燕七没急着回话,他先是瞧了眼燕十三,见她点头方才答道:“燕十六,我习音律,十三习剑术,燕十六习的是毒术。”说着将倒齿箭递给凤怡年。 燕七心中快速盘算,姑苏凤家的名号他自是知晓的,但究竟是何人要杀凤怡年,而且还找到了鬼谷…… 师傅将燕十三派往姑苏,会不会和凤家有关? 第六章 短暂的分别 四人连夜赶路,终于在第二天日落前抵达广陵,一路无言,只闻得念清手腕的铃铛声。 广陵离姑苏数十里,晚饭后燕七避开凤怡年,将燕十三拉到一处偏僻角落,“来早了。” 此时还未到当初的三月之期,鬼谷的人行事不早不晚,一丝一毫都不会有差错。 燕十三倒是不甚在意,“燕七,你可知燕十六的雇主是谁?” 燕七摇头,面露迟疑,犹豫半晌,还是说道:“你要小心凤怡年。” 他生性多疑,能让他毫无戒心的,世间唯独燕十三一人,因此一路上虽经历生死,也亲眼见到凤怡年对燕十三处处相护,却还是不能完全放下戒心。 “无论燕十六背后的雇主是谁,你要记得,你今生生是鬼谷的人,死是鬼谷的鬼,永远不要妄想要违抗师命。”他认真道,这世上能镇得住燕十三的唯有鬼王一人。 燕十三没有说话。 等了许久迟迟没有答覆,燕七有些烦躁,燕十三向来不喜欢动脑子,平日里都是自己说什么便是什么,如今为了个男人不听自己的倒也罢了,现在搬出师傅来竟然都要犹豫? “你可知背叛鬼谷的下场?” 若是死倒也算了,然而等待着背叛者的却是生不如死。 “我知,我会看着办。”燕十三没有把话说死,但也不是在应付燕七,她现在是真的没法给出答案。 “你啊,表面看着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实际骨子里执拗的很,认准的理儿谁也拉不回来,师傅确实高看你三分,但你若是违背了鬼谷的规矩,这三分便会一文不值,你自己好好想想吧。”燕七拂袖而去。 燕十三立在原地,她脑子里浮现阿爹的声音,阿爹的模样早已模糊不清,声音却还是那般的清晰,让她一定要活下去。 燕十三情不自禁的低头看向腰间的香囊,脑海中浮现念湘的笑脸,为了活下去,她杀人无数,视人命如草芥,可如此活着当真有意义吗? 身边的床榻空了,黑暗中,燕十三眨眨眼,确定屋里没人。 起初对凤怡年躺在身边,她是有些不适的,鬼谷的内功心法寒气重,她的身子一年四季都是冷的,她也极为厌热,不过是因着对凤怡年的喜欢才让他又搂又抱,然而如今离了这份温暖,她却觉得冷意袭来。 燕十三起身,带上追命跳窗而出,就见凤怡年半卧在房顶上,身侧散落着两坛子酒。 今夜月光如水,燕十三没有上前,而是站在远处细细打量。 凤怡年皮肤比女子还白,领口沾了不少的酒水,他随意的扯了扯衣襟,随着他抬手喝酒的动作,锁骨若隐若现,酒意让他脸颊微红,像抹了胭脂那般,柔和的月光洒落在他身上,映得他越发俊秀。 “阿扶,过来。”凤怡年偏过头来,招招手,一双眸子像是要溢出水来,清澈透亮。 倾斜的房顶上,燕十三如履平地,越来越近,直到凤怡年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轻的拉着她坐在身边。 凤怡年略带醉意,将头靠在燕十三的颈窝处,“阿扶的手真好看。” 他抚上燕十三的手指,像是在把玩羊脂玉扳指似的,沿着燕十三的骨节上下抚模。 好看?燕十三低头打量,她有自知之明,不会被凤怡年的花言巧语给迷了心智,明明凤怡年的手指才更为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圆滑工整。 “你瞧。”凤怡年缓缓拉起衣袖,露出半截手腕,“我娘走得早,儿时我被养在金陵上官家,十岁才让父亲接回姑苏,舅舅待我如己出,要什么便给什么,宠溺得不得了,唯独练功时就像是变了个人,这伤便是和舅舅对招时留下的。孩童练武都拿着一柄木剑,可从我练功第一日起,舅舅便让我拿着真兵器,稍有不慎便会留下伤口。” 这几日,凤怡年虽然仍是黏在燕十三身边,话却是少了,就连燕七一些故意挑拨的话也不搭理,路上不时出神,燕十三想安慰他,但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手上也有。”燕十三不像凤怡年那么含蓄,直接撸起袖子露出半个手臂,“你看!” 既然凤怡年展示了他的伤口,燕十三也不藏着掖着,一并让他瞧了去。 凤怡年手腕上的伤只是淡淡一条细线,若不仔细瞧根本无从发现,可燕十三身上的伤却是道道见骨,犹如丑陋的长虫般盘曲在她手臂上。 “你看这个,是狗咬的 …抢我的包子,但被我抢了回来。”燕十三炫耀着说道:“我那时好像……六岁。这个也是狗咬的,街上的恶犬总是抢我的包子,明明是我偷来的,它们却坐享其成,讨厌的很。” 凤怡年静静地听着,微仰着头,双眸上的睫毛像黑羽蝶的双羽般又长又软。 燕十三心神荡漾地看着,好看的人连睫毛都好看,他应是喜欢听的,她虽不是话多之人,但若是凤怡年喜欢,她不妨多说几句。 “这个牙印也是打架留下的。”燕十三没心没肺的笑出了声,年幼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招数,如今想想确实好笑,“这个烧伤,容我想想……是我做错事惹师傅生气,师傅挥倒了灯油,灯油滴落弄的。” 至于当年师傅为何生气,她也记不得了。 突然,手臂上有水滴,燕十三以为是下雨了,下意识的抬头仰望星空,星星一闪一闪,像是在和她打招呼。 “下雨了吗?”她问道。 “嗯,下过,又停了。”凤怡年声音低沉沙哑,悄悄抚去眼角的泪,“阿扶,喝酒吗?”他摇摇身边的酒壶,递到燕十三手边。 若递酒之人是燕七,燕十三定是一口回绝,但面对凤怡年,她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拒绝。 “喝!”燕十三大喝一声,不用凤怡年劝,直接仰头灌了一大口。 凤怡年喝的酒可是广陵最为出名的琼花玉露,别听名字婉转,却是实打实的烈酒,凤怡年年纪轻轻便成为家主,官海商场沉浮,酒量甚好,这琼花玉露他喝上四壶自是没问题,可燕十三就不一样了。 她嘴里含着一口烈酒,不能吐出来又咽不下去,鼓起的脸颊像囤积食物的小松鼠,看起来甚是可爱。 “阿扶可是觉得辛辣?”凤怡年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目不转睛的看着燕十三。 燕十三先是摇头,后又频频点头,就在她决定将酒咽下去的瞬间,突然觉得唇上温热,凤怡年的脸徒然放大,湿滑的软舌长驱直入,逼迫燕十三不得不张开嘴,后颈被凤怡年单手按住,嘴里含着的一口酒先是洒出了一半,余下的悉数被渡进了凤怡年嘴中。 凤怡年依依不舍的退了出来,拉出几根银丝,他抹去燕十三嘴角的酒水,贴着她的耳边轻声问道:“甜吗?” “甜!”嘴中多出一块糖球,甜味取代了琼花玉露的辛辣,凤怡年若早将糖球拿出来,她也是可以勉为其难将那口酒吞下去的,“你刚刚那是……” “皮杯儿。”凤怡年好心为燕十三答疑解惑。 “何为皮杯儿?”这种古怪的词儿燕十三还是第一次听说。 “就是你我刚刚那般。”偷得美人一吻,凤怡年心情大好。 皮杯儿,青楼中的妓子为了讨爷们的欢心,常以口为客人渡酒。夫妻房事为了求个乐子,关起门来也会用得此招。不过这些凤怡年可不打算和燕十三说。 燕十三毫无疑问是个美人,只是她不苟言笑,双眸凌厉,周身带着一股疏离之气,再加上她手中的追命,纵使男子有心,大多数也只敢悄悄打量,不敢上前。 “哦。”燕十三本能地觉得凤怡年刚刚的举动怪异,但又不知该如何说,索性应了一声便不再理。 “阿扶……”凤怡年这一声唤的像是在撒娇一般,“日后定不要为我舍命,可好?” 这个问题当日念湘死时凤怡年便问过,燕十三一直未给他回覆,但今日她有决定了。 “你生,我陪你生;你死,我陪你死。” 这就是燕十三的回答,生死间不过二选一,她从未犹豫过。 “你个呆子……”凤怡年轻声叹息,抬头对上皎洁的月亮,“我凤怡年亦然,生,我陪你;死,我也陪你。阿扶,记着我今日的话。” 同天斗,同地斗,两者皆毫无乐趣,可是凤怡年却不得不斗下去,这一局以命为注,无论如何他也要赢下。 “好,黄泉路上有我相伴,不用怕。”她本就是地狱里爬上来的,黄泉路上的孤魂野鬼她自会为凤怡年挡下。 “阿扶,我的傻阿扶……”凤怡年痴痴的唤着燕十三的名字。 燕七怀抱玉笛守在客栈大门,大老远就瞧见了摇摇晃晃的两个人,凤怡年身体大半的重量都压在燕十三肩膀上,双目微闭,显然是醉了。 “大半夜的不睡觉,你陪着他发什么疯。”燕七对燕十三宝贝的很,日日夜夜都提防着凤怡年,只可惜女大不由兄,燕十三回回都向着凤怡年。 “喝酒。”燕十三答话。 “你也喝了?”燕七醋味浓厚。 平日里让燕十三陪他喝个酒,那是千般万般的不愿意,恨不得打上一架。 燕十三想了想,“皮杯儿算喝吗?” 酒虽入她口,但却是被凤怡年喝了,燕十三性子实,她不知这算不算,所以便想着问问燕七。 皮杯儿……燕七脑袋嗡的一声,燕十三这句话对他的冲击着实太大。 “凤怡年,你别给我装死!什么皮杯儿,你都教了她什么,到底是你给她,还是她给你……”混迹江湖这些年,燕七什么地方没去过,他狂怒的摇着凤怡年的肩膀,定要他给个说法。 “七兄,有、有区别吗?”凤怡年觉得周身的骨头要散架了,恼怒的瞪了燕七一眼,而后装作受伤的小兔,委屈的躲到了燕十三身后。 是啊,是没区别……燕七只觉得胸口堵得慌,频频顺着胸口,方才缓过一口气来。 “阿扶,我困……”凤怡年的侧脸抵在燕十三的后背,侧脸在燕十三的蝴蝶骨上蹭啊蹭。 “你大爷的,凤怡年,有本事和老子大战三百回合!燕十三就是我亲妹妹,你要娶她还得求我同意!” “凤怡年,你躲在女人身后算什么英雄好汉!” “凤怡年,你记着,老子和你没完,这门亲事我不同意、不同意!” 燕七冲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跳脚叫骂,恨不得将手中的玉笛甩出去。 “这位爷,大晚上的,您这是做什么?街坊四邻都睡了,要不您……” 大堂守门的店小二打着哈欠无精打彩的出来,但一对上燕七那张要杀人的脸,立刻识趣的连连后退,转身进门,全当自己没出来过。 离三月之约还有半月,凤怡年要赶回姑苏,广陵至姑苏一路上都是官道,往来商贾众多,要行刺也绝不会选在这种耳目众多的地方,因此一路上风平浪静。 “你再等等。”燕七拍了下燕十三的肩膀,“鬼谷传信,我也要先行一步。” 定了三月之期,姑苏那边自是到日子才会有人接应,燕十三不便早早露头。 临别时,燕七放心不下念清,少年老成绝不是什么可喜可贺之事,若是可以天真无邪,谁又愿意去百般算计呢。 “放心,你姊姊的仇,我帮你报。” “七哥,她是你师妹。”念清摇头。 他们都是鬼谷之人,论资排辈同那燕十六也是师兄妹,他不想让两人为难,遂暗自下了决心,回府定要苦练武艺,日后亲自为姊姊报仇。 燕七笑了,“小子,你当真不知?我这辈子杀的第一个人便是我师弟,算起来我杀过的师兄妹十根指都数不过来。” “这是他们鬼谷的规矩,你七叔也就对阿扶这般,对其他人还不及你来得亲。”凤怡年好心为念清解释。 这个命局凤怡年渐渐琢磨出了点味道,他要让一切按部就班的发展下去。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来日再见,燕七先行一步。” 念清依依惜别,“阿扶姑娘,七哥保重。” 凤怡年将念清护在身后,“你到底给我们家念清下了什么迷魂药,一口一个哥,我听说鬼谷有一门绝技,江湖人称为魅术,男女皆可习。” 燕七皮笑肉不笑,拂衣而去,江湖缘浅,活着便会再见。 念清上马依依不舍地回头张望,“阿扶姑娘,保重……” 凤怡年不曾回头,他们两人的缘分不止于此。 姑苏毗邻皇城,城内东南西北四市,千百家的商户散落其中好似棋局,看似杂乱却又有迹可循。 东市,汇集文人雅士,茶楼、酒楼、文房四宝的商铺一应具全,公子小姐们以笔谈会友,就是端茶的小二嘴里也能说出几句文词来。 南市,城内百姓的衣食住行皆离不开此地,卖菜的摊贩,肉铺、米铺、鱼铺,地道的豆皮卷,香米桂圆甜粥,陈记的大肉包子……王公贵族们虽是很少来南市,但他们府里的仆人可都是这南市的常客。 这里鱼龙混杂,除了小本买卖的生意人,暗中更有多处赌坊,赢了钱去东市的酒楼吃席,输了钱便买个陈记的大肉包子,找个暖阳面打个盹,会周公。 西市,小姐夫人是这儿的常客,绸缎庄、珠宝铺、胭脂水粉……应有尽有。 北市,俗称烟柳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女子琳琅满目,这里的女人是明码标价的商品,一般的人们不齿此处,认为这里的女子都是勾引男人的狐狸精。 公子富商们来这里寻欢作乐,夜里情意缠绵,可天亮了却叫不出怀里的女子姓名,欢声笑语的背后是数不尽的荒唐事。 姑苏凤家富可敌国,别说这东南西北四市,出了江南,放眼南梁,普天之下也满是凤家的生意。 在赌坊门口下了马车的男子头戴玉冠,白衣胜雪,右手把玩着一把摺扇,脸上挂着七分凉薄。 姑苏城禁赌,但赌博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凤家怎肯放过这种赚钱的生意,赌坊老板是个年过四十的汉子,人高马大,身体壮硕,脸上的络腮胡子更添了几分凶狠。 “当家的。”王国富低头抱拳行礼,别看他个子高,但气势上早已输了。 凤家这位掌家人年纪不大,手段却是出了名的狠,这赌坊原本的老板姓胡名方,跟了前任当家十年,可谓是凤家的老人了,谁知凤怡年一上台便卸了他的权,将他赶出了南市。 原来胡方背着凤家私下牟利,赚得盆满钵满,也不知凤怡年用了什么手段,将胡方传家宝似的私帐给翻了出来,一番核查,足足差了有万两白银。 胡方哭着去凤家求前任当家,一旦离了南市的庇护,他早些年得罪的那些人立刻便可要了他的命,谁知他连前任当家的面都没见着便被赶出府。 没几日,胡方便被发现横死街头,他的老婆不知所踪,一双儿女流落街头,人走茶凉,树倒猢狲散,无人在乎。 王国富比起胡方来本事少两分,胆识少两分,聪慧少两分,然而气度多两分,本分多两分,这也是他能得到凤怡年另眼相看的原因。 凤怡年很少来南市,也不知今儿个吹的什么风,把这尊大佛给吹来了,王国富心里盘算着要如何应付才好。 晚秋,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股冷风吹过,飘然落下,凤怡年脚下踩着一片叶,看着这抹艳丽的黄色,嘴角勾勒出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暖意。 “进去瞧瞧。”凤怡年这话是对身后的念清说的。 “当家的请,来人,快去备茶和糕点。”王国富吩咐完,亦步亦趋的跟在凤怡年身后。 这位当家的出了名的难伺候,谁也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想投其所好奉上喜欢的玩意儿,可东打听西打听,这位主子不缺钱财也不爱女人,他一度认为当家的离出家当和尚只有一步之遥了。 不过王国富也想得开,只要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便是称了当家的心意,背后搞些手段反倒会模了老虎的。 赌坊人声鼎沸,入了门,一股味道惹得凤怡年微微皱眉。 王国富心头一紧,“当家的您别介意,这地方……” 就算再巧舌如簧之人也不好意思昧着良心大肆夸耀赌坊,这里三教九流汇聚,有的赌徒别说洗澡了,连脸都不洗,就只顾着沉浸在赌桌,实在是没法子。 “嗯。”凤怡年以扇掩面,跟着王国富进了内堂。 内堂不大,但胜在干净,墙上有暗格,打开后,赌坊里的人一览无余。 这位主子今儿个到底是干么来了,进门半晌也不挑明来意,就这么透过暗格观察,也不知他瞧的是谁。 难道是哪个不开眼的得罪了这位?而恰巧这人就在赌坊?王国富一紧张,身子跟着都躁热起来。 “当家的,喝茶,这可是上等的——” 凤怡年抬手阻止了王国富的喋喋不休。 熟悉的身影穿梭在赌坊中,凤怡年一眼便瞧见了燕十三,追命被粗布包起来背在身后,这场子里不只燕十三一个女人,所以倒也没什么人注意她。 “来来来,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压大压小,快快快。”庄家眼睛尖,一下子便瞧见了燕十三腰间鼓鼓的钱袋子,“压大压小?小姑娘,赌赌运气啊。” 他别的本事没有,看人却错不了,这呆头呆脑的小姑娘明显就是刚从哪个山头下来历练的,人傻钱多,不知人心险恶。 庄家一开口,周围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也跟着起哄。 “好!”燕十三也不废话,直接解下腰间的钱袋子。 袋子一打开,周围的人一声惊呼,好家伙,里面装的可是金叶子啊。 “好,爽快,女侠,请!”庄家眼睛闪着金光,觉得今儿个走好运了。 骰子哗啦啦的响,燕十三面无表情,随手抓起几片金叶子压了小。 “开!”庄家大喝一声,他喜孜孜的低头一瞧,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小?怎么可能,他明明是骰大啊! “小姑娘,好运气啊,第一次来赌坊吧。”周围马上有人和燕十三搭话。 这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名叫赵麻子,他衣衫褴褛,手上紧紧的攥着两个铜钱,老婆跑了,女儿卖了,要是连这两个铜子儿都没了,他就只剩下贱命一条。 “小姑娘,好运气。”庄家也不急,认为只是自己一时失手,“小姑娘,可不能赢了钱就走,再来几把。” “好。”燕十三面无表情地收了银子,点头。 “买定离手,压大压小,买定离手!”庄家吆喝着。 燕十三将刚刚赢来的钱财压了大,赵麻子犹豫了片刻,攥着铜钱的手指都泛白了,心一横,也跟着压大。 “开!”庄家说完低头一瞧,傻了。 怎么是大,他明明很确定自己骰的是小。 赵麻子一蹦三尺高,笑着笑着就哭了,“看见没有,大!老子的运气回来了!” 他已经连输了七日,这还是第一次赢,两个铜钱变成了一把碎银子,他不禁高兴得舞足蹈。 “呵。”这次庄家没说话,冷哼一声,嘴角的不屑渐渐化成一抹冷笑。 “小姑娘,压大压小?”赵麻子摩拳擦掌,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庄家的手。 “大。”燕十三淡淡地道。 燕十三的运势,赌桌旁的人都瞧在眼里,等着翻身的可不只刚刚那人,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的跟了大。 “开!”庄家再次低头一看,果不其然又是大。 “哇!”一声惊呼,周围赌桌的人频频回头。 在内堂观看着的王国富有些不悦,赌坊的生意说白了就是骗人的买卖,没有庄家的手是干净的,让你赢是为了拉你入局,一旦你上了瘾,不让你输个倾家荡产势必不会甘休。 若是换了平常,一顶出老千的帽子必是要扣到燕十三头上的,只可惜她始终负手而立,站在人群周边,连赌桌都未靠近。 “开!” “大!” “开!” “又是大!天啊,这是赌神下凡啊!” “开!” “还是大!” 连开三把大,别说庄家坐不住,就连王国富也站起身了,这位姑女乃女乃是来砸场子啊! 做生意讲究规矩,赌坊开门做生意,不能因为人家赢钱就将人赶出去,否则就是砸了自己的招牌。 “去,将姑娘请来喝杯茶。”王国富用了个请字。 “慢。”一直不发一言的凤怡年开口拦下,而后轻轻地笑了。 阿扶啊阿扶,你欺负庄家不会功夫,以内力控制点数大小,实在是有些不厚道。 当家的开口,王国富哪敢不从,连忙挥手将人招呼了回来。 赌坊里,燕十三收好银两,二话没说,转身欲走。 “小姑娘,留步,再来一局啊。”庄家皮笑肉不笑的劝说道。 混迹赌坊的老手大都能听出庄家的话外之意,赢了这么多钱,若是识趣的便会再来两局,输些银两给庄家面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可惜这位姑娘明显听不出来。 赵麻子一瞧,连忙出来打圆场,“小姑娘,别走,再玩玩。” 他挤眉弄眼的冲着燕十三使眼色,他算盘打得好,待会燕十三压大他便压小,燕十三压小他便压大,如此既做了好人又赚了银子,何乐而不为。 “你要拦我?”燕十三对赌没兴趣,只是这里适合交换情报,刚刚就有人趁乱递了一张字条给她。 凤府,有人接应。难道她要保护的人在凤府?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从前燕十三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如今她知晓了,她急不可耐的想见到凤怡年。 “赌坊开门做生意,姑娘若是想走,我哪能拦着啊。”庄家放下骰盅,“姑娘请便。” 赌坊内不能闹事,可出了赌坊……庄家心中冷哼,小姑娘,我包你今日出不得南市! “小姑娘,等等我。”赵麻子见了急忙跟在燕十三身后,一并出了赌坊,“小姑娘,你……” 他本想打听燕十三何时再来,他也好借借运势再赢些钱财,没想到话还未说完,一披头散发的女子迎面向他跑来。 “阿爹救我!”女子声嘶力竭,衣衫凌乱,在外的胳膊上是一道道的鞭痕,踉跄地扑倒在男子怀中,“阿爹……阿爹……” “哟,这不是赵麻子吗,可是赢钱了?”后面追来一个手拿鞭子的男人,冷笑着道。 赵麻子陪着笑,一把将女孩推开,“温爷,今儿个怎么有闲情来南市?” “哼,还不是因着你这闺女,她要不跑,爷这会正听曲喝茶呢。” “温爷,您请,您请。”虽是父女,可赵麻子早就被钱迷了心窍,哪里还顾什么父女情,女儿在他眼中就是个累赘。 “瞧着没有,你爹眼里哪还有你啊。”温爷手中的鞭子频频落下,打在女子身上。 痛呼声、尖叫声不绝而耳,可赵麻子却是连眼睛都未眨一下,他现在眼里只有他的财神爷燕十三。 “哟,这小姑娘可是个冰美人,好多客人就偏爱这口,赵麻子你从哪勾搭上的?卖吗?”温爷挑眉。 他是青楼的打手,也是个人贩子,老鸨们都要给他三分面子,当街拐卖大姑娘的活也不是第一次干,被他祸害的姑娘不计其数。 “温爷,瞧您说的,这小姑娘我可不认识。”赵麻子默默的后退了几步,心里盘算着若这小姑娘不走运被拐去了青楼,也有他一份功劳,他向温爷讨些酒钱也是应该的。 “小姑娘,爷今儿个高兴,带你吃酒席,日后跟着温爷我,包你吃香的喝辣的。”温爷阅女无数,软玉温香早就玩腻了,今日见着个冰美人,他反倒来了兴趣。 “我不饿。”燕十三认真回道:“你也要拦我?” “小姑娘,别不识趣,爷说请你吃席那是给你脸,你可别给脸不要脸,这会不和爷走,夜里在床上可有你哭的。” 温爷将青楼里那些教手段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想像着这硬骨头的美人哭着求饶,他舌忝舌忝干裂的嘴唇,急不可耐的想将人带回去好好教一番。 南市鱼龙混杂,青楼派人抓出逃的女子早已见怪不怪,三三两两的人群侧目观望,但都无人上前阻拦。 温爷说着便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几个人将燕十三团团围住。 燕十三身形一闪,甚至都没人看清她的步法,她人已经来到温爷眼前,“杀了你,我就可以走了。” 这人的命不值钱,燕十三有些提不起劲儿来,可若是不杀他,她又走不得,只能勉为其难出手。 燕十三一掌拍上温爷的胸口,“哇”的一声,温爷当即一口血吐了出来,连连后退跌坐在地,在旁围堵的手下个个都傻了眼,呆呆看着燕十三不紧不慢的走向温爷,手离温爷越来越近…… 温爷显然被吓傻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只能凭着力气向后退去,此时哪还有人敢拦燕十三,赵麻子恨不得有多远躲多远。 “姑娘,火气不要那么大嘛。”不知从哪传来一道男声。 燕十三停下了脚步,常人看来是她自己停步,可燕十三很清楚,她是被一颗飞来的石子拦住了。 墙角,一个盖着草席的乞丐摇摇头,蓬头垢面看不清容貌。 “南市虽是鱼龙混杂,可若真出了人命,官府也不能放着不管,那些衙役早就看我们这些乞丐不顺眼,若是借机整治,我们上哪儿说理去啊。”乞丐眯着眼睛,自顾自的说道。 燕七总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凭刚刚那一手,燕十三就知道自己不是乞丐的对手。 “只要他不挡路……”燕十三开口。 现在哪里还有人敢拦燕十三,周围的人躲还来不及。 “姑娘,姑娘,救救我……”女孩拼命冲了过来,抱住燕十三的腿,死命拽着她的衣衫不让走。 她若被抓回去就是一个死字,他们一定会打死她的! “她、她是我花十两银子买的。”温爷结结巴巴地道,说完便后悔了,十两银子而已,他为何又去招惹这阎王。 角落的乞丐重新盖上草席,显然不打算理会此事,人各有命,摊上一个赌鬼父亲也是这小姑娘的命,况且十两银子啊,他身上一个铜子儿都没有。 “嗯。”燕十三好脾气的点点头,却没有出银子的打算,她蹲,轻轻的掰开女子的手指,而后塞了个东西过去,“杀了他们,你就可离开。” 女子愣住了,燕十三没再多言,起身离开。 不远处,王国富擦着脑门上的汗,一颗心突突的跳着,明明身前的人什么也没说,但以他几十年的人生阅历,他就是能感觉得出当家的此时此刻很想杀人。 “走!”凤怡年拂袖而去。 他本是忍不住相思之苦想远远的看看她,未曾想到竟会有意外收获。 “是。”别说凤怡年想杀人,就连向来和气的念清都动了杀心,那什么温爷的就是个人渣。 不过他不明白,自从回了姑苏,公子日日夜夜念着阿扶姑娘,如今明明人就在眼前,公子为何不上前? 唉,要是姊姊在就好了,他脑子笨,很多事想不明白,若是姊姊还在,必然能够明白公子的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