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质前夫》 第一章 第一章 徐雅璇端着一只水杯站在阳台上,远眺着山后那片黄澄澄的夕阳,白云被烘成艳丽的色彩,橘红金黄,蓝天不蓝,滚满一层金粉。 解释也是无用,她只知道,她并不想过现在的生活,她也不觉得孟修会因此受到伤害,他们一开始结合的理由就很荒唐。 一对男女,应该交往、了解、好好认识对方,确实准备好才步入礼堂,相信彼此能够厮守一辈子才决定结婚——可是他们不是这样的。 她冒了很大的险,嫁给了他,而今她终于尝到苦果。 没关系,还不晚的,她还不满三十岁,孟修年轻有为,是国内知名的律师,往后他可以找到更好、更适合他的女人。 他们分开,对彼此未来会更好。 “我……我是认真的。”雅璇起身走向厨房,从橱柜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再折返走向他。 她已经签好名了,这是离婚协议书。 她没有任何要求,只求离开他,离开这样的生活。 孟修伸手接过来,僵硬地捏着那纸协议书。 雅璇可怜兮兮地低着头,没说话。 “好。”他压抑着愤怒,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用他修长厚实的手指签下自己的姓名。 “我会尽快搬出去的。”她感激的道,相关手续她会尽快办好,尽量不去麻烦到他。 “不必了,我搬。”孟修冷冷地说。 “那怎么可以?”她惊呼。她不要,她不贪他任何一毛。 “这房子就当作给你的赡养费吧!”毕竟她在他身上浪费了五年青春,他不像她那么绝情。 “不要,我不要。”雅璇惶恐地瞠着美眸。 她不知道自己那副模样,看在孟修眼里有多么刺眼。 哼哼,原来跟他在一起,竟然如此委屈。他几乎想要讥刺的月兑口而出:这五年来辛苦了,居然害你如此忍耐,抱歉啊—— 到最后,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不知道雅璇到底有何不满,她从没和他谈过,想不到一开口就说要离婚。 算了,离就离吧! 他没问原因,也没挽留。 就这样,雅璇坚持搬出去,孟修提出的离婚条件是,她必须收下赡养费,包括一间十几坪的小套房,外加应急的一笔钱。 雅璇已经跟他生活五年了,突然想从他身边飞出去,身上没有钱,经济上毫无准备是不行的。 夫妻一场,他不能眼睁睁看她生活陷入困境。 说起来,雅璇并没有对不起他什么,只是不想跟他一起生活。 那么,这点微薄的意思,就当她过去为他付出的费用,他现在唯一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自由了,每一口空气,每一次呼吸都自由。 雅璇独自站在阳台上喝茶,面对着同样一轮黄澄澄的大太阳。 阳光晒得她浑身暖洋洋,天空没有变,彩云没有变,噢,底下的街道确实是不同了……来往的行人不像从前那样忙碌。 离婚半个月后,她现在住在属于自己的小套房里。 再也不会为了等待而心焦。 雅璇非常感激,感激孟修没有为难她,没有要求一个解释,感激他的慷慨大方,他是个很棒的男人。 是她没有福份,又太贪心,想从他身上得到更多,才会越来越痛苦,苦得不得不离开。 如今,她终于鼓起勇气放手了。 以后慢慢慢慢,时间长了,心灵就会平静了吧? 雅璇安慰地贴着阳台上的长椅,坐下来,盘着腿,脑海里恍恍惚惚地回荡着她和孟修的点点滴滴,她还记得第一次走进那座豪宅的情景—— 那年,是她研二的暑假,因为打工当掉几个学分,害她只好延毕一年。某天浏览人力网站,打算找份暑期工作时,学姊突然凑过来塞给她一张地址。 “你要不要去试试看?我已经找好工作,这个不需要喽!” “这是什么?” “征保母啊,供食宿,薪面议,地段很高级,八成是有钱人家的保母。” 雅璇兴趣缺缺的捏着纸条,“那种人家肯收暑期打工的学生吗?”这种工作轮不到她吧! “有什么关系?”学姊拍拍她肩膀笑说:“你一向特别有家长缘,就试试看嘛,有钱人说不定出手比较大方喔!” 雅璇莞尔笑笑,把纸条塞进口袋,没再理会。 隔日清早,正睡得迷迷糊糊,房里突然电话大响。 “徐小姐您好,我们在征保母,能不能请你早上八点前过来面试?” 电话里是一名中年女性,滔滔不绝解释她是如何透过她学姊找上她,希望她尽早来面谈。 对方口吻带着一丝急迫,雅璇揉揉眼睛,迷糊的瞪着墙上的时钟,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七点二十分了,他们居然要她八点前到? “徐小姐,可以吗?” “我……我只能尽量……” “谢谢!”嘟嘟嘟…… 啊?就这样把电话挂了? 雅璇立刻起床梳洗,匆匆找出昨天那张纸条,火速出门。 按着地址,她来到一栋坐落于台北市中心的豪宅门口。通报过后,按照警卫指示上楼,接着女管家来开门,她被请进气派非凡的客厅里。 “太太不喜欢听别人说话,所以你只要听清楚她说的,必要时,简单回答就好。”女管家在她进门前,事先吩咐。 “谢谢。”雅璇对她微笑,认出这就是刚刚电话里跟她接洽的声音。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位身穿淡紫色缎面旗袍的中年妇人,看起来约莫五十几岁,但雅璇猜测她真正的年纪应该更大才对。女乃油般光滑的脸部肌肤,说明了她深谙保养之道,炯亮的眼神、紧抿的唇角,有一种充满威严和傲慢的神情。 她手里抱着婴儿,但眼睛既没有看着她,也没有看着孩子,只冷淡的望着手上的资料,说道:“在这儿工作的期间,你必须住下来,二十四小时照顾我孙女。” “好。” “还是个学生,有执照吗?” “有的。” “我相信你,都交给你了,我们给的待遇很好,你很幸运。”妇人抱着孩子起身,“你就住在客房,孩子抱去吧!” 雅璇错愕地接过婴儿,妇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她从未看过如此冷淡的女乃女乃,把孩子交给她,像是递出一份报纸似的。 “下个月开始,薪资会直接转进你帐户,就这样。” 孩子丢出去后,妇人脸容明显和缓了些,她抓起沙发上的提包,绕过茶几,看都不看婴儿一眼。 “啊?”雅璇双手抱紧了婴儿,心头突然没来由的感到愤怒。 这人是怎么回事?她连婴儿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修,保母找好了,我先走了。” 妇人走向客厅另一头,朝里面深处的房间拉开嗓门喊道:“这种小事,你自己就不能搞定,为什么偏要叫我呢”她语气不耐,模着手腕上的翠绿玉镯,喃喃抱怨,“真是的,大热天……阿如,拿好东西走了。” 雅璇一听,更慌了。 阿如?她是指引她进门的女管家?她们要走了? 这个家里还有什么人?婴儿的父母呢?她们怎么可以这个样子? “太太,可是我……” 雅璇抱着婴儿,试图叫住妇人,可是根本没人理她。 妇人走进看起来像是厕所的小房间,而阿如始终面无表情的站在玄关前。不一会儿,妇人从里面出来,似乎刚刚洗过手,手上捏着纸巾。 “太太……” 她再度出声,这时一个男人从房间里徐徐踱出来,雅璇回眸一瞥,登时忘了呼吸——自她有记忆以来,她从未见过那么好看的男人。 他非常高大,巨硕的身形包裹在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装底下,发散出一种带有野性的贵族气息。 然而皮肤却是细致白皙的,她没有看过肤质这么好的男人,在他脸上找不到一丝瑕疵,他有一双浓密的剑眉,性感的薄唇,眼睛像是黑夜中的大海,又深远又辽阔,她一对上他的眼睛,整个人几乎掉进那片汪洋,霎时只能沉溺的丧失理智。 她动弹不得,月复部一阵又一阵的抽紧,眼看着男人步步走向她。 “我叫孟修。” “是,我是徐雅璇。” 她的脸,莫名赧红了,支支吾吾的回答。 “你没问题吗?”他睇着她笑了。 “啊?”雅璇张开嘴。没有,不,她有,唯一的问题是……她根本有很大的问题! 他笑起来更糟,她不想做这份工作了,她觉得很不舒服,身子忽冷忽热的,一定是昨晚的刨冰害的,眼前她只想逃开他,不想再待在这里。 想拔腿跑掉,又浑身乏力,她知道往后每看他一遍,又会在他眼神、笑容中再溺毙一回。 她不喜欢这样,这种奇异的压力充满紧张感,现在,这一刻,这一秒,她已经不是徐雅璇了,她只是个神智不清、紧张兮兮的愚蠢的女人。 而她恨死了这种无助的感觉,她想把婴儿还给他。 哦哦哦,对了,她手上还有婴儿…… 雅璇迷迷糊糊地低头看了婴儿一眼,小小家伙嘴里吮着女乃嘴,小小双手握成拳头,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他睡着了。 第二章 “你很年轻。”男人愉快地扬起嘴角,显然很习惯面对女人被他电到后的反应,他轻松自得,没有一丝尴尬。 “呃……”雅璇再度张开嘴,却忘了要说什么。 他摇摇头,努力撑开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 夜灯微弱的光线洒落在床上,薄毯包裹着一名曲线姣好的女人,她蜷曲着曼妙娇躯,怀里抱着婴儿。 孟修对自己笑了笑。 对了,家里多了个小家伙,他差点儿忘了。 他在床沿轻轻坐下来,屏息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女人很美,噘着玫瑰花似的唇瓣,睡着的样子很天真。她无比呵护地拥着小婴儿,胸口的衣料被婴儿的小手微微往下拉,小婴儿幸福的枕在她柔软的胸脯上,啊,幸运的小家伙! 他快累死了,管不了那么多。 孟修把她们俩推到旁边去,月兑掉袜子,倒头栽进床铺里。 舒服,反正床够大! 他沉沉闭上眼,倦意袭来,今天他打赢一场官司,晚上又应邀参加一场上司的婚礼,同桌的同事把他当成另一个新郎来灌酒,说什么他今天也有喜事,不能喝得比新郎少。 其实,他不觉得打赢官司算得上什么喜事,工作不就是这样吗? 今天赢了,明天输了,把钱赚进口袋,日子还是一样的过。 累死了,想睡,可惜身旁女人身上不断传来淡淡的香气,混合着婴儿的女乃味,不断刺激他躁动的神经。 他一转身,鼻尖就碰到女人柔软的长发,她好香,害他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埋进去,推开婴儿,直接钻进裙摆下…… 禽兽! 孟修自嘲地笑笑。 不行,他无法亵渎手抱婴儿的女人,他不能睡在这里。 于是他忍着剧烈头痛,挣扎起身,翻身下床走到客厅去,扑上沙发,就此不省人事。 翌日—— 孟修头痛欲裂地醒来,身上不知怎么多了一条薄被。 他伸脚踢开它,全身酸得不得了,眼睛还得努力跟阳光搏门,好不容易看清楚了,入眼的美景,又叫他心旷神怡的忘了所有不适。 昨晚睡在他床上的女人,此刻正抱着婴儿站在阳光下。阳光突然变成某种圣洁的光辉,她正在跟婴儿说话……不,是自言自语才对。 清秀的脸庞扬着和煦的笑意,纤长的食指正在逗弄婴儿的小手。 她笑容很甜美,他记得昨晚看见她的唇,她不笑时,嘴唇也会微微翘起,很饱满很性感。 他懒洋洋的倒在沙发上,就这样看着她,不想动弹。 怎么说呢?她很耐看,他喜欢她裙摆飘动下的光洁小腿。如果可以,他宁愿就此不动,永远待在这儿看她,直到地老天荒…… 女人突头转过头,一发现他的眼神,她马上脸红了,不过还是很镇定的推开阳台纱门走进来。 “你已经醒了,还好吗?”她腼觍地问。 孟修看看时间,马上脸色大变,一跃而起。“糟,时间来不及了。” “嗯?”又来不及了? 雅璇闻言一怔,眼看着他从沙发上跳起来,跑百米似的冲进房里。过不了三分钟,里头传来叫喊—— “你进来,我一边准备上班,我们一边谈。” 她依言走向声音来源,最后在更衣室发现他。 没想到孟修身上只有一条内裤,吓得她倒退一步,几乎昏倒。 救命!她眼睛根本不晓得往哪儿摆。 “很抱歉这么急的找你来,如你所见,我很忙,而且根本不会照顾婴儿。” 孟修火速套上白衬衫,然后穿上西装裤,一边扣着扣子、一边对她说:“如果你愿意住下来负责照顾她,我会非常感激。当然,薪资条件你尽管开口,还有没有问题?” “我有很多问题——”雅璇一直半眯着眼,很想看他又不敢看,后脑勺不停的往后倾。 “请说。”他莞尔地忍着笑,努力端出正经八百的样子。 单纯的女人,她不晓得她别扭的样子多逗人吗? “首先,我还不晓得她叫什么名字。”雅璇拍拍婴儿的背部,和昨天相比,她只弄清楚一件事:宝宝是女的。 “孟茱,茱萸的茱。”孟修飞快回答,又礼貌地询问:“还有呢?” “还有……”她短暂空茫了一下下,接着所有问题,霎时如排山倒海,一一接踵而来。 “还有,这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包括她的衣服、裤子、女乃瓶、女乃粉什么的,昨天我还拜托我嫂嫂专程买来,因为我根本无法出入这个家,你们连钥匙也没给我…… “还有,她的床呢?她要睡在哪里?我呢?我要住下来,总要准备一些行李什么的吧!你们只有一间客房,意思是她要跟我睡同一间房间吗? “还有还有,我只是一个暑期工读生,我不会……呃?这个?”她一起头就滔滔不绝,没办法,问题实在太多了! “钥匙在这里,给你。”孟修把备份钥匙塞到她手上,接着从皮夹里掏出一张卡片,“这是提款卡,密码是406658,去买东西,记得给我收据。” 提款卡?密码? 雅璇手忙脚乱的接过,头脑昏昏胀胀的。 这人,也太容易信任人了吧? 怎么可以这么爽快的把如此重要的东西交到她手上?他不知道她只要花一个下午的时间,就可以把他的钱领光,然后把他家搬空吗? 她不确定地凝视他眼睛。 那么慑人的眼眸,里头正流动着一道黑色的神秘漩涡,同时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像迷雾般……噢噢噢……讨厌,她头晕得更厉害了。 “我要出门了,剩下的回头再商量吧!”孟修露齿一笑。 “你今天会提早回家吗?”雅璇闷闷地扁起嘴,抬眼瞅着他问。 他忽然停下正在打领带的动作,惊讶地望着她,久久不能动弹,紧接着笑开了。 “你笑什么?”她噘着嘴问。 “你口气好像一位不耐烦的老婆。” 他不可思议地走向她,几乎想要低下头来,亲昵地吻她一记,模模她的头,承诺晚上会好好疼爱她,哈。 “啊?”雅璇闻言脸色大变,惊恐地抱着婴儿,不住倒退。 “我会早点回来,不会再喝醉了,我保证。”他戏谑地眨眨眼,打好领带,关上更衣室的灯,准备出门。 她深深皱着眉头,跟着他来到客厅玄关。 孟修一边穿鞋,发现她嘴巴开了又阖,好像欲言又止似的。 “怎么了?”他忍不住问。 雅璇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两颊却惭愧的涨红了。 她垂下头,气恼地说:“我……我做了你的三明治。” 气死了,她干么呀! 孟修反应更是直接,当她的面,毫不掩饰地仰头爆出大笑。 “那就快拿来啊!” “你……你等一下。” 她心头突突地跳,飞快冲向厨房,抄起三明治,又火速追上急欲出门的他。他含笑接过,她也不知是哪来的神经,居然又没头没脑的补上一句—— “路……路上小心。” “嗯?” 他们彼此对视,接着匆匆别开眼。 雅璇懊恼到几乎想要抛下婴儿,走到厨房去“了断此生”;孟修则心情愉快地走进电梯。 有家室的男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多么神奇…… 一天之内,他居然从黄金单身汉变身成有妻有儿的成熟男子。 屋子里的老婆貌美如天仙,而婴儿像天使,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长大后会在快餐店里跑跑跳跳、鬼吼鬼叫的小鬼头。 孟修怀着诡异、但还算愉快的心情,拎着“爱妻”亲手做的三明治上车。发动引擎热车时,他把它拆开来试试味道。 嗯,还不错,那女人手艺一流。 他三两口就把三明治吞咽入月复,吃得一点也不剩。 不错,真不错,或许……结婚并没有他想象中恐怖。 第三章 第二章 可怜的小家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不负责的女乃女乃和爸爸呢? “噢噢……”雅璇俏脸又涨红了,咬着唇,站在孟修面前,活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她知道她不该多事的,可是可是,他一个单身男人,竟然收留一名三个多月大的小女圭女圭,宣称那不是他的孩子,可孩子却是姓“孟”? 哇哇哇,好讨厌,她怎么睡得着嘛! 夜已经深了。 孟修今天很晚下班,雅璇哄孟茱睡着后,就一直在阳台上走来走去,胡思乱想又胡思乱想,直到孟修回来为止。 她认为他们应该好好谈谈才对。 她想了解孟茱跟他的关系,想知道孟茱往后要怎么处置。 虽然这明显不干她的事,可是……孟茱身边为什么没有妈妈呢?万一这个单身男人照顾不了她,小孟茱该怎么办? 噢……她是谁呀?她在干么? 雅璇也很气自己,她没办法解释,反正她就是在乎。 “明天我休假。” 孟修眼神落在她绞拧的双手上,玩味地扬起嘴角。 她焦躁的模样很有趣,当然,他好心的没有说破,只淡淡说道:“我要带孟茱去找妈妈,你负责照顾她,所以跟我们一起来吧!” “噢……”雅璇心头一震。 这下好了,问都不必问,明天就会有解答了吧 她安心的垂下肩膀,等她弄清楚来龙去脉,再提出辞呈好了。 主意一定,她喃喃告退,转过身,对自己悄悄吐舌。 原来她也免不了对八卦好奇,唉,也许这就是身为人类的天性之一吧! 她不知道,她离开时,背后的男人伸手支起下颔,目光一直尾随着她,直到她消失进入客房…… 真奇怪,今天他在办公室里一直想到她。 也不是很专注的想,就是喝水的时候,抽烟的时候,走路的时候,脑海常常不经意的闪过她手抱婴儿,迎着阳光,站在微风中的模样。 他望着她渐远的背影,注意到她裙摆下雪白细致的小腿。她的腿很美,纤细笔直,好像两截白葱似的……啧,他满脑子都是什么东西啊! 雅璇讶异地轻启唇瓣,欲言又止,久久说不出话。 她没想到小孟茱的妈妈竟然—— 病床前,躺着一个头上缠满白色绷带的女人,她唇色淡白,看不清全脸,只能依身形判断,她是个纤细娇小的女人。 孟修双手插在裤子里,站在病床前,向雅璇解释,“孟茱的妈妈,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她是我爸的小老婆生的。我小时候见过她几次,但是……我们两边没有往来。” 他爸爸和那位小老婆早就过世了,至于这个妹妹,对他而言几乎只是一名传说中的人物,他想都没想过,这辈子还有机会见到她,而且还是用这种方式见面。 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得照顾妹妹和她女儿,真是世事无常啊! “前几天,警察突然找上门,说是我妹妹出车祸了,留下一个女婴,希望我来接她回家。我还能怎么办呢?听说孟茱的爸爸是个华裔美国人,他们没有结婚,孟茱是我妹妹独自照顾的。”孟修拉了一张椅子,在妹妹病床旁坐下。 他小心碰触她干瘦的手,笨拙地说道:“孟依,如果你听得见,孟茱她很好,目前住在我家,今天我把她带来了。”他从雅璇手中抱过小孟茱,拉着她的小手,让她自己模模母亲。 孟茱咿咿呀呀的,小手碰了妈妈两下,便开始无意义的胡乱挥舞。孟修不晓得怎么抱小孩,她不舒服,小小嘴巴抗议着,眼看就要哭了。 “给我抱,孟茱还不懂。” 雅璇把孟茱抱回来,孟修总算松了口气。 他们退出病房,询问医生,医生表示孟依的情形不乐观,他们没有把握孟依会不会醒来。 离开医院时,雅璇眼眶都泛红了。 “以后怎么办?” 她满怀不舍的轻拍着孟茱的背,小孟茱信任的伏在她怀里。她好茫然,实在不得不为她的未来担忧。 “孟茱还那么小,你会照顾她一辈子吗?” “你很担心她?” 孟修无法忽视雅璇眼底的泪意,他仔细端凝她。她多愁善感的模样看起来很脆弱,害他忽然……忽然无所适从。 说实话,他对病床上那位妹妹没有太多感情,他当然会花钱请人照顾她,不过,他能做的仅仅只是如此。带着孟茱,那也是情非得已。 没想到眼前这女人柔软易感的心肠,居然比病床上的虚弱妹妹更加撼动他。他目不转睛的注视她,逮住机会立刻说道:“那就留下来照顾她呀!” “我只是暑期工读而已,你最好尽快为她找一个保母……不,我不是指这个,我是说,你会照顾孟茱长大吗?” 雅璇神情凝重的注视他,眼神流露出一丝忧虑。 “我还不知道,”孟修深深吐了口气,直言道:“我已经托人去寻找孟茱的生父了,总要等她生父出现,才能做下一步打算。”要办收养,还是让她爸爸带回去,到时总会有结论的。 雅璇闻言欣慰地松了口气。 他不是烂男人,他很好,太好了,她心想。 那天面试她的那位,应该是孟修的母亲吧?难怪她对小孩那么冷淡,现在所有谜团都解开了。 “可怜的孟茱。”她轻叹。 “你真的不想做吗?”孟修可惜地望着她,非常希望她留下来,“我觉得你似乎很会照顾人,孟茱好像很喜欢你。” 他是大忙人,也不懂得照顾孩子,可他直觉如果把孩子交给雅璇,她一定会尽心照顾好孟茱。 “我还是学生,两个月后就开学了。”雅璇抱歉地笑笑。 “知道了,好吧!”孟修懊恼地搔搔头,“那么这两个月,在我找到保母前,孟茱就先麻烦你了,你不会推辞吧?” “好,暑假期间我可以。” “无论新保母什么时候来,我都会给你两个月的薪水,你不会有损失的。”他承诺她,好让她安心。他知道暑期过半后,工读的机会就很难找了。 “你不必这么做。”雅璇摇头微笑。 “你读什么科系?”他好奇的问。 “幼儿教育。”她答。 “啊,那正好。”他露出恍然的表情。他正奇怪这么年轻的女人,怎么会来应征保母?时下有更多光鲜亮丽的工作才对。 “是啊,当作实习嘛!”雅璇笑笑,她本来就很爱小孩。 孟修领她上车就坐,才回到驾驶座上,发动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 雅璇安静地抱着孟茱,低头不语。 窗外艳阳高照,她伸手挡在孟茱头上,小心不让强烈的阳光直射她眼睛。孟茱安静地伏在她胸口,小手抓着她领口,偶尔抓抓她的钮扣。 好神奇!雅璇亲吻孟茱的额头。孟茱还那么小,根本不会说话,她却能够清楚感觉孟茱正在对她进行某种交流。 像现在,小孟茱正低垂眼眸,小手信任的攀着她,软软的身子完全贴紧。 她用她全身所有的力量,在她身上好奇探索,模她的颈项,试探她的下巴,指尖滑过她发梢。这一刻,她彷佛就是孟茱的全世界,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重要,充满了力量,无比神圣。 她感觉,她们正在交流着某种情感,深刻的情感,无声的。 “你在烦恼什么吗?”孟修突然开口。 “嗯?”雅璇吓了一跳。她以为孟修正专注开车,他没有转头看她啊!“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她疑惑地睁大眼睛。 “你看起来很烦恼。”孟修皱起鼻子笑笑,“大概是我误会了。” “……” “我请你吃好吃的,走吧!” 说着,车头一转,往家里的反方向飞驶而去。 雅璇默默消化他刚刚说的。她看起来很烦恼吗? 她不知道,可能有吧,她也不确定……她烦恼什么呢?为什么心情沉重,郁郁不乐? 孟修带她到一家精致的日式料理餐厅,没想到她才坐下来,就忙着从包包里掏出女乃粉盒、女乃瓶和保温壶。 孟修一边点餐,一边看她单手冲泡女乃粉。 她是怎么办到的?孟茱根本没哭,她怎么知道小宝宝饿了? “你好细心。”他不可思议地凝视她,由衷钦佩。 “照顾婴儿,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啊!”雅璇耸耸肩,不以为意。 不一会儿,点好的菜全部上齐了,孟茱专注地抱着女乃瓶,津津有味的享用午餐。 孟修举起筷子,见状,不禁迟疑。“怎么办?这样你没办法吃东西。” “没关系,你吃吧!”雅璇温柔地低头微笑,此时此刻,她眼里只有孟茱,孟茱满足,她就满足了。 他只得无奈地撇撇嘴。“等你喂完了,再换我接手吧!” 雅璇又笑了。她感激他的好意,好体贴的男人。 用餐进行到一半,雅璇身后突然扬起一道清脆的男声—— “孟律师,带老婆孩子来吃饭啊!” “啊?”雅璇抬起头,愣住。 “是啊,这么巧。”孟修看来神色自若,对着声音来源点头示意。 “我只是打声招呼,”一名年轻人走向他们,先和孟修握握手,再转头对雅璇微笑,“孟太太你好,不打扰喽,请慢用。” “你怎么……”对方走开后,雅璇坐立难安地用眼神控诉他。 孟修顽皮地咧着嘴笑,自在地朝她挤眉弄眼。“解释反而麻烦,你就忍耐一下吧!” 她埋怨地抿着唇,倒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 她怎么觉得,孟修似乎很喜欢这样被人误会? 挺享受的,是她的错觉吗? 第四章 这是雅璇有生以来,第一次独力照顾一名婴儿,二十四小时不离身,随时呵护。 她几乎是立即迷上孟茱,每天抱着她,拉拉她小手,唱歌给她听,小孟茱几乎每天都有不同的成长变化,她感到非常神奇。 煮什么呢?煮什么呢? 消夜、消夜……好吧,她决定煮些汤面,简单清爽又不复杂。她拿出汤锅盛些水,放到瓦斯炉上开火,接着着手切葱切菜。待会儿再准备肉丝少许,一颗蛋,这样差不多了。 雅璇专心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做,完全没发现孟修已经悄悄来到她身后,正默默注视着她。 第一次有女人为他张罗这些。 他深思地望着她,突然感到口干舌燥。 …… 雅璇彻夜失眠了。 来回模着自己的嘴唇,可惜再也找不回那一吻的奇异热力。 她还渴望他,还想继续,可是她太害怕了,怎么可以跟雇主……她工作还不满一个月呢! 他会怎么看待她呢?是不是觉得她很轻浮、很随便?她表现得太殷勤了吗? 她真的很怕他,早知道不该留在这里的,他太吸引她,她根本招架不住的,怎么办? 一早,孟修照例在玄关上发现他的三明治。 屋子里静悄悄的,通常这时候,雅璇会抱着孟茱在阳台上吹吹风,如果孟茱还在睡,她就会端着水杯在那儿想事情,看书,翻杂志。 他出门时,她会走过来送他。 现在她不在那儿,是不是为了昨晚那个吻? “雅璇?” 他不安的返回屋里,在客房找到她们俩。 雅璇抱着孟茱,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女乃瓶。 “我在喂孟茱喝女乃,不送你了,路上小心。”她对他笑笑,笑容里,却没有真正的笑意。 “……”孟修神情凝重地端详她。 她在防什么?为什么抱着孟茱的样子,彷佛她是件防御武器? 妈的,她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了? 孟修暗暗忍住上升的怒意,沉默地点点头,立刻转身出门。 电梯一开,他立刻快步走进地下停车场,他越走越急,越想越气,最后忍不住踹了车门一脚,车子立刻警报器大作,招来好几双好奇的眼光。 他迅速钻进车里,关掉警报器,狠狠地敲着方向盘,敲到手发红。 他快疯了,这该死的女人。 两人的关系,降至冰点。 曾有的隐约暧昧,消失了。 或许不能说是消失,应该说是——变紧张了。 孟修更晚下班了,雅璇尽量不和他碰面。星期天休息时,则小心翼翼的避免交谈,或是话题尽量简短的、明确的,围绕在孟茱身上。 雅璇觉得很累,当初应征时忘了谈休假,孟茱没有妈妈在身边,孟修又不会照顾婴儿。她很想冲出家门尽情发泄一番,可惜放不下孟茱,她快窒息了。 另一个人倒好。 下午,孟修接到一通电话,立刻走到更衣室去,准备换衣服出门。 不一会儿,有人来按门铃,很少有人来访,雅璇紧张兮兮的前去开门,没想到门外居然站着一个身材姣好的亮丽女子。 对方看见她的样子,比她还要惊吓。 “走吧!”孟修从房间里踱步出来,准备和美女相偕离开。 “你有老婆孩子了?”美女不可思议地惊呼。 “她不是,只是保母而已,孩子也不是我的。”孟修冷淡地解释。 “哗,你家里养着一个这么漂亮的保母,人家会担心哟!” 大门慢慢阖上,雅璇脸色苍白的回到客厅。 孟茱正躺在客厅里的游戏床,开心的挥舞双手,小嘴巴咯咯咯地笑,漂亮的大眼睛,笑弯成一道弧线。 雅璇坐下来陪伴她,努力对她笑,拍手鼓励她继续,同时强迫自己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太好了,梦醒了,这样比较不伤。 讨厌,眼睛里的水气一直想要跑出来,唉,她怎么这么傻呢! 日子说快不快,说慢倒也不慢,雅璇来到这儿工作的第一个月,转眼间就过去了。 “你这个月的薪水。” “谢谢。”她双手接过薪水袋,有点讶异。 原以为她薪资会直接转帐,孟修突然把她叫进书房里,她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 “没别的事,那我出去了?”她眼神询问地看着他。 “嗯。”他轻轻颔首。 雅璇一转身,孟修立刻抬头,黑眸如饥似渴,牢牢盯着她背影。不料她突然转回来,他立刻垂下视线,假装专心研究桌上的案子。 “对了,新保母……新保母找得怎么样了?”她走过来问。 他剑眉一拧。“正在找。” “可是,我从没看过有谁来家里面试。” 雅璇疑惑地偏着头,孟修极不耐烦的扫她一眼。 之所以没人来面试,那是因为……因为…… “我太忙了,所以电话里解决。” “哦?”她不太赞同的皱起眉头。以后要负责照顾孟茱的人,怎么可以只用电话解决呢?心态未免太马虎了吧? “二十四小时全职保母,还得住下来,月休两天,肯接受的人不多。”孟修就事论事说道,基本条件都谈不拢,就不必浪费大家时间了。 “应该是吧!”雅璇沉重地垂下肩膀,又问:“你有没有试试保母协会?” “协会?”他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没有,我会试试。” “那不打扰了。”她娴静地转身离开。 孟修烦躁地爬了爬头发,狠狠瞪着满桌子资料。 妈的,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只剩一个月,一个月。 雅璇把薪水算了算,大致分配好用途,就把它们连同笔记本一起收进抽屉里,关灯,上床准备睡了。 她枕着枕头,耳边忽然传来微微的,一阵一阵,规律的声音…… 好像是从起居室传来的,都已经半夜一点多了,是孟修吗? 她试着闭上眼,试图不理会,可那声音不断透过枕头钻进她耳朵。 其实那声音很细微,算不上噪音,可是那是孟修发出来的,就会严重干扰她的思绪。 他到底在做什么? 她忍不住好奇,起身悄悄接近。 “这么晚了,你还运动?”她讶异地站在远处观看。 起居室只开了一盏夜灯,孟修躺在仰卧训练板上,双手枕着头脑,规律的起身,再躺下。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专注地调节自己的呼吸吐纳。 雅璇双脚好像被定住了,她想看,舍不得走。 黑色棉t底下的月复肌,在昏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他严酷的神情,额头上的汗水,双臂偾起的肌理……她移不开渴慕的目光,他是她见过最阳刚而美丽的男人,光是这样远远看着他,她就觉得好幸福。 孟修突然一跃而起,抄起矮桌上的毛巾擦汗。 她手足无措的绞着手,尴尬起来。这时候,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该说什么好呢? …… 直至筋疲力尽。 孟修压附在她身上,健臂亲昵地勾着她的腰,唇齿仍然不停的啃蚀她小巧细致的敏感耳珠。 “嫁给我。”他在她耳畔低语。 雅璇吓坏了。“你怎么能肯定……” “我不要让你走,嫁给我。”孟修再度掳获她的唇,无论如何,他会让她答应的,一定会。 第五章 第三章 三年后—— 他终于找到她,远远就发现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身上穿着硕士袍,头上戴着方帽,面无表情,静静望着前方。 她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反而茫茫然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兔,随时快要哭出来似的。孟修心头一拧,赶紧大步走向前。 “嗨,恭喜你。”他把花束送到她眼前。 “你来了?”雅璇耸起肩膀,平静地接过,又朝他扬起笑容,“谢谢。”她喃喃说。 接着,那抹受惊的模样忽然消失了,泪光也神奇的凭空不见,孟修沉默的注视她,没有多问。 “待会儿结束后,我请你吃好吃的。”他模模她额头,对她笑笑。 “好啊!”她也笑了。 毕业典礼当天,阳光非常耀眼,天空蔚蓝得不可思议,像是上帝直接用油画颜料抹上去似的,她从未看过彩度如此饱和的蓝天。 孟修送她的花非常美,她上车时,还着迷的一朵一朵抚模它们,抱着花束,幸福得不得了。 可是在那之后,雅璇又把自己锁起来了。 孟修一早出门上班,她就把自己关在孟茱的房间里。 孟茱的房间没有变过,一直维持着她最后离去时的样子。家里各处让钟点计时的清洁员打扫,唯独孟茱的房间,向来都是她亲手打理的。孟修下班前,她才会离开那里,悄悄把门锁上。 孟修越来越忙了。五年前刚认识他时,他已经是一位备受瞩目的律师,随着时光悠悠,经历、资历、实力不断累积,如今的他,身份、地位、成就,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早上台北开庭,下午台东开庭,明天花莲、后天屏东,他忙得到处跑,不开庭就开会,每天工作到三更半夜,一个月之中,她真正见到他的日子少之又少,睡着了不算,两人实际相处大概不到二十四小时。 这房子太大了,听说装潢都是孟修的母亲一手包办,雅璇总觉得太贵气,不喜欢,又觉得没理由翻新。毕竟,那可要花上一大笔钱,没必要浪费呀! 有一天,她突然闷得受不了了。 独自飞到香港,只带着护照、钱包,痛快玩了三天三夜。 妙的是,没有人发现她离开台湾,答录机里留有好多通孟修的电话,他留完话就挂了,没有怀疑她为什么不接,那几天他不在家,他出差很忙。 雅璇失落极了。 五年前嫁给孟修的时候,她就不怎么了解这个男人,那时候孟茱填满了她的生活,她没空去细想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孟茱离开后,又过了两年,她仍然对孟修一无所知。 他喜欢什么音乐?最爱哪一种电影?法律对他而言,意义究竟是什么?他相不相信宿命?翻开报纸时,首先要看哪一版? 她嫁给一个陌生人,这个人离她好遥远。 她也会思念他,怀念他们结婚的第一晚,可惜那些美好的记忆太少了,在她脑海中轮播过太多遍,像一块老旧的黑胶唱片,音轨已经模糊到难以辨识。 “我们……离婚好不好?”某一天,她终于提出来。 她从他眼中看见极力隐藏的受伤,她很抱歉让他那么难过。 可,她仍然渴望地凝视他,她真的太渴望离开了。 “我们离婚好不好?”她不死心又再说一次。 “为什么?”他震惊的模样,深深烙在她脑海中,他看起来好悲惨,求饶似的凝望她,她的心好痛。 “我……我是认真的。”雅璇快哭了,都是她不好,一切都是她不好。 孟修二话不说,立刻成全了她。 他是全世界最棒的男人,他对她太好了。 只是,她也不晓得为什么自己这么不满意,对这栋房子,对他,对这全部的生活,所有的一切,老是嫌不够,她太贪心了,她真的很抱歉。 她相信,离婚对彼此更好。她深深相信。 “雅璇说你们离婚的时候,我真不敢相信。” 徐硕飞,雅璇的哥哥,在他们离婚后几个月,突然拨了通电话给孟修,两人利用午休时间约在律师事务所外的餐厅吃午餐。 徐硕飞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很好奇。 “你们看起来那么恩爱,简直是完美的一对。” “雅璇快窒息了,我不得不放她走。”孟修淡淡说。 “快窒息?”徐硕飞不懂。 孟修抬头看着徐硕飞,语气平静,“她到现在还保留孟茱的房间,我不在家的时候,她几乎都把自己关在孟茱房间里,以为我不晓得。” 他私下拜托过家里打扫的帮佣注意,所以雅璇的状况他都了解,只是,他不晓得该怎么帮助她。 “孟茱已经离开两年多了。”徐硕飞惊讶不已。 孟修无声喟然。 原以为,只要经过一段时日,雅璇自己终究会平复。他没料到她受伤如此之深,都怪他太轻忽了……自己一天到晚工作,对孟茱没有像雅璇那种深厚的感情,雅璇受的伤,说真的,他很难理解。 “没想过自己生一个吗?”徐硕飞问。 “我提议过,可是她很反对,说她不想用另一个孩子来取代孟茱,那对后来出生的宝宝不公平。”孟修皱眉道。 其实,他觉得雅璇不想生,是因为气他,对他有所埋怨。 她恨他当初完全不争取孟茱,虽然她嘴巴没有说,但内心深处似乎认为他太绝情了,再怎么说,他身为律师,一定可以做些什么把孟茱留下来。 就算不成功,总有些什么能做的吧? 问题是,他什么都没做,他们早就沟通过,孟茱跟着自己的父母才对,雅璇理智上同意了,内心却极度受创,她恨他对孟茱没有和她相同的渴望。 “每个角落都有孟茱的回忆,她在那个房子待不下去。”她连他的脸也不想看到……孟修忍住最后一句,没有说出口。 徐硕飞听完后,模着下巴思量。 孟修的说法,跟他听来的有出入。 雅璇只提到她和孟修的生活没有交集,她没提过孟茱的事。 不过,雅璇的感情向来深沉内敛,他也不敢确定,妹妹到底有没有对他说出真心话。 无论如何,他还是把雅璇的说法全数告诉孟修。 他觉得孟修必须了解雅璇另一面,尽管那可能不是导致他们离婚的真正原凶,但,他相信雅璇一定也透露了某些事实。 孟修听完后,支着手肘,静静地陷入沉思。 “我觉得对你很抱歉,我妹妹她……不是容易敞开心扉的女人。”徐硕飞向孟修点头致意。 他相当确信,孟修是个正直善良的好男人。 而缘份这种事,实在很难强求。 “没关系,她没做错什么。”孟修淡淡挤出一丝笑意。 “你有什么打算吗?”徐硕飞问。 “我打算可多了……”孟修疲倦地揉揉眉心。 说真的,私事和公事,他两者压力都不小哇! “不过,还是再等等吧!”他和雅璇,目前都需要时间。 “整个家死气沉沉的,屋子里没有女主人,感觉就是不一样……阿如,窗帘挂上去之前,得把灰尘全部擦掉,墙壁那里、那里……通通彻底擦干净。” 孟修烦躁地爬梳头发。 即使人坐在书房,从客厅那里还是不断传来母亲的叨念。 她总是喜欢这样,随心所欲的介入他的生活,以前雅璇在这里也是,每到换季就带来一堆新窗帘、新床单,花花绿绿的杯碗瓢盆,说是要来换换家里的气氛,完全不顾别人的想法喜好。 雅璇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她怎么能都不吭一声? “修,妈妈都亲自来了,你还要一直待在书房里吗?”王艳云手上端着花茶,徐徐踱进书房里来,优雅地找了一张沙发坐下。 啧,颜色这么暗,以前怎么没发觉?难看死了! 王艳云心里盘算着,下回再买一组新沙发。 孟修冷淡地注视着母亲。“明天有个大案子要开会研究,您有事吗?” “星期天空出来吧,陪妈去跟老朋友吃饭。”王艳云扬起妆容精致的笑脸。 “好,我知道了。” “记得早点来。”她沉下脸,不悦地忍受儿子的冷漠。 这孩子,到底个性像谁,怎么这么孤僻,都不爱跟人亲近呢? 不过,她思绪很快又转到其他更重要的事情上。 星期天的聚餐,是她费尽心思好不容易张罗出来的,孟修那天必须好好表现,那才重要。 因此星期天一到,王艳云不等儿子开车来找她,自个儿倒是起了个大早,九点整,准时来把孟修叫醒。 孟修没有多问,反正问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依足母亲的要求,换上指定的亚曼尼西装,陪伴母亲一起出门。 王艳云很喜欢在老朋友的聚会里带着儿子,宛如孟修是自己另一个丈夫、她专属的保护者。 孟修内外皆美,有英挺的外表,受人敬仰的职业,优雅的修养气度,她喜欢带着儿子藉以炫耀,她则小鸟依人的依附在儿子身边,当个尽职的照顾者。 “修,好久没见到你了,你妈聚会都不带你来,说是你太忙了,假日总要休息陪老婆……啊,抱歉,听说你离婚了,那女孩真是没福气啊!” 一名阿姨熟络地拍拍他肩膀,另一位也随之附和,“可不是吗?” 孟修淡淡笑了笑,没说什么。 却不料一转身,居然在人群里发现熟人,他眼睛一亮,只见那个人远远的拼命朝他挥手,接着蹦蹦跳跳地往他这儿跑来。 “学长,你怎么也来了?” “辛嬅?你……”孟修讶异地看着她,完全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呀呀呀,这是谁呀,”王艳云娇笑着,上下打量辛嬅,“多少年不见,小女圭女圭已经变成美娇娘喽!” “阿姨您好。”辛嬅甜甜地鞠躬打招呼。 王艳云回头询问儿子,“她是辛太太的女儿,你们认识啊?” “她是我学妹。”孟修简单地回道。 “快快,快来坐吧!”不一会儿,辛太太也过来了,招呼着大家坐下。 这次的聚会是她主办,顺便把女儿叫来。辛嬅刚从国外留学回来,跟她爸爸一样都是学法律的,很快就要正式进入这个行业了。 辛太太特别拜托孟修照顾她,孟修直呼不敢,又被大家轮番恭维了一阵。 最后,辛嬅被安排在他旁边坐下,两人愉快地聊了整个下午。 对孟修而言,能够摆月兑富太太们的无聊话题,尽情讨论法律事务上的各种层面,实在再好不过了。辛嬅是个健谈大方的女孩,有智慧,有抱负,见解不凡,他对她印象深刻。 回程路上,王艳云瞅着儿子直笑。 “很开朗的丫头,又聪明又漂亮,跟你一样是念法律的,很不错的女孩,对吧!” 孟修专注地注视前方,没有回答。 “怎么不说话?”她推儿子一记。 “我在开车,不晓得说什么。” “多多约出来吃饭好了,老朋友太久不见,关系都生疏了。” 王艳云愉悦地看着窗外风景,阳明山上,空气真是不错。 “辛嬅的爸爸,听说是一位退休的老法官,到现在还是很有影响力,你认不认识啊?” “不知道。”孟修明显不想接续这个话题。 “不好奇吗?”她不死心,继续试探儿子。 “没兴趣。”他依旧没有表情。 第六章 第四章 ……雅璇用拇指翻拨一本厚厚的日志,这记录着她独自生活两年来,一路写下的点点滴滴。 雅璇突然好想冲过去埋进他怀里,狠狠的放声大哭。 绘本朗读完毕,台下响起热烈掌声,孟修也用力鼓掌,黑眸紧紧跟随她,片刻都离不开。 主持人再度邀请雅璇上台为大家说几句话。签名活动开始后,孟修抱着绘本,坐到角落里仔细阅读。 雅璇一边签名,不时抬头看看他,心头无端端地雀跃不止。 她也无法解释心头突然涌现的喜悦,就是很开心,也感到很安心。 他在那儿,他在等她,他没有离开。 “嗨,大作家,恭喜你,活动很成功。” 全部结束后,孟修来到她身边向她道贺。 雅璇不可思议地抬头凝望着他,着迷不已。 上帝对男人真是偏心啊! 岁月只令女人苍老,却使男人益发成熟、魅力四射。 “你怎么知道?”她睁着明亮黑眸,捉住他手臂,急急询问。 这场小型的新书发表会,只在出版社的官网上公布,还有订阅电子报的会员朋友知道而已呀!他事情那么多,怎么会留意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呢? “我当然要知道。”孟修神秘地扬起唇角,温暖地露出笑容。 这话实在太暧昧了,雅璇听了,粉颊不禁微微泛红。 他顺势邀请她,“走吧,我请你吃好吃的。” “嗯?”好熟悉的一句话。 雅璇顿时失笑,喉咙无法扼抑地发出咯咯笑声,不得不点头同意,“对了,今天应该好好庆祝一下。” 孟修早就在附近餐厅订了位子,她一点头,两人便一块儿散步过去。 她也很好奇他的状况。“你过得还好吗?” “老样子,东奔西跑,累得像条老狗。”他垮下脸,无奈地回答。 年纪越大,责任越多,年少时总羡慕上面的人呼风唤雨,年纪大了才发现差事不好当,饭碗不好捧,要顾虑的东西太多了,越来越不自由。 工作,人生,好像都是这样的。 “常在报纸上看到你,你是名人嘛!” 雅璇笑吟吟地拍拍他肩膀,她才不信孟修有他说的那么无奈,瞧他满身风采,精神奕奕的,分明好得不得了。 走进餐厅,服务生领他们到最里侧的贵宾包厢里,窗外底下是终年奔忙的匆匆人群,前方一矗矗高楼耸立。 都市人总习惯在夹缝中欣赏天光,雅璇双手端起刚刚注满的水杯,宁静地欣赏黄澄夕阳,在各个楼宇中呈一直线的发散余晖。 “看看你。”孟修眼神锐利地仔细审视她。 她出落得更美了,纵然身上依旧发散着轻愁,比从前更加美丽难测,眼神却多了一股坚定的力量。 她比两年前更沉静、更自信、光彩焕发。 “看来你当初离婚是对的。”他感伤地自我解嘲。 “我一直对你很抱歉。”雅璇回过头,黑眸如雾,深深凝视他。 因为她当初冲动结婚,又不负责任的撒手离开,孟修根本没做错什么,都是她思虑欠周,感情又太脆弱,才害他人生徒然多了一道污点。 “别这么想,”孟修洒月兑地摇摇头,认真道:“你作出正确的决定,现在你重获新生了,我很高兴。” 婚姻,并不是一个人的事,不管他们是如何走到现在这种处境,他绝对不是毫无责任的那一个。他很高兴离婚对雅璇不是打击,很高兴她蜕变成美丽耀眼的蝴蝶,那么,他们离婚就是值得的。 “不要再提那些事了,”雅璇微微一笑,突然福至心灵,扬起笑容问:“你要不要猜猜看,我为什么选今天当作新书发表会?” “孟茱满八岁了,今天是她生日。”孟修不假思索,立刻回答她。 “你没忘?”她又吓了一跳。今天真是惊喜连连呢! “当然,”他黯然垂下眼眸,喃喃道:“祝孟茱生日快乐。” “是啊,祝她生日快乐。”雅璇笑容晏晏。 她刚刚说,今天应该好好庆祝一下,指的就是这个。 今晚这顿晚餐,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愉快,好像从来不曾敞开心胸,和孟修聊过这么多。包括他们以前婚姻生活中的种种,关于孟茱的许多小趣事,她对那栋大房子的感觉。 她并不想抱怨,只是不知不觉就透露了很多感受。 现在回头想想,当初如果她不要这么闷葫芦一个,如果她坚强懂事一点,他们的婚姻说不定可以经营得更好。 孟修是个好听众,他本来就够迷人了,献起殷勤来,真是谁也招架不住。 他仔细聆听她所说的每一个字,完全站在她这边,有时候懊恼地抓抓自己的头发,有时候逗趣的调侃她的笨拙。 他也和她分享他当时的感受,工作忙,对她有多么抱歉。她从不知道,孟修在他们那段婚姻关系里,也有她未曾想象过的体悟,而如今…… 他甚至让她产生一股奇妙的错觉。 他还是……爱着她的?可能吗? 雅璇心头怦怦直跳,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觉。 不,她想,这不可能吧? “你这么想念孟茱,考不考虑亲自去美国看她?”孟修体贴地提议,“你若想去,我可以替你安排。” “绝对不要。”雅璇猛一惊,连忙摇头拒绝。“我不能忍受她用茫然的眼神看我,她离开时才三岁,现在应该已经不记得我了。”自己深爱的孩子,不认得自己,这有多么悲哀,至少她不必亲自去证实它。 孟修温柔地点头,表示理解。 雅璇侧头沉思的模样很迷人,他宁可不出声,只看着她,听她美丽的唇瓣,诉说喃喃絮语,“我想象过她二十岁的模样,到时候我们在路上交错而过,谁也不会认得彼此……” 最后一线阳光终于消失了,沉重的黑幕,铺天盖地向城市席卷而来。他们都看不到月光,窗外底下繁灯点点,比天上的星星更加璀璨。 “你依然可以把你的爱送给她,甚至是她未来的孩子。” 孟修目光炯炯,又想到别的主意。 “我帮你寄一套绘本去美国,你觉得如何?也许她不认得你了,可是透过阅读,她一定可以感受到你对她的感情。”他鼓励她,“你害怕的话,匿名寄给她也很好,至少你的心意传达到了。” 他无意间逼出雅璇的泪意,她慌忙垂下脸,低低回答他,“谢谢你的提议,我会好好考虑……” 雅璇脆弱地低头收拾心情,孟修眼中终于释出一丝贪婪。 他强烈而饥渴地深深凝视她——四年多,不,已经快五年了。孟茱离开近五年的时光,他不曾怀疑她对孟茱的思念。 那,他呢? 你有没有想念过我? 这句话,硬生生梗在喉咙里,他内心其实波涛汹涌,多想大声呼唤,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他苦涩地笑了起来,还得佯装潇洒,沙哑地涩声问:“你过得还好吗?有没有交往新男友?” “没有,”雅璇颇觉不好意思,困扰地模模耳朵,又淘气地笑笑,“大家都说我很难搞,没有人肯接收我,除了你这个笨蛋。” 孟修闻言严肃地板起俊脸,正色道:“他们才是笨蛋,我不是,真的,我测验过智商很高的。” 她又笑眯了眼,他充满感情地颔首道:“你是好女人,他们都错了。”真是万幸。 第七章 天色晚了,该结束了。 美好的重逢,美好的一天,她不会忘记的。 其实,这也没什么,她没有不能见人的秘密,也没有什么是不能跟孟修分享的,只是只是,她不确定跟他走太近,是否明智? 婚都离了,这算什么呢? 她很怕自己想太多,无端端生出什么莫名的妄想啊! “不可以吗?”孟修失望极了。 如此一来,雅璇反而于心不忍。 其实她不必这么防备他的,他们又不是敌人。 “什么时候?现在?”她妥协了。 “有何不可?”奸计得逞,孟修终于笑了,雅璇心肠一向很软。 “大忙人,你你你……你该不是失业了吧?嗯?”居然这么闲? 雅璇惊讶不已。原以为今天出来只是简单吃个饭,没想到他居然把整个下午都空出来了,真是奇迹啊! “我如果失业,你会对我好一点吗?”他拉下俊脸,突然异常严肃、无比认真的倾身询问。 她横他一眼。哼,她才不上当呢! 说好了,吃完饭,孟修这就去把车开来,和雅璇一起前往她家。 雅璇上车后,这才意识到不妙,一路上忐忑不安地不断回想,她早上出门时,没乱丢什么东西在客厅沙发上吧??内裤?啊?啊? “屋子很乱,你可别取笑我。” “快开门,我等不及了。” 孟修活像第一次参加校外教学的小孩,兴奋期待全写在脸上,搞得雅璇很不好意思。 她喜欢温暖的乡村风格,这屋子是她一手设计监工完成的。 大麦色墙面,搭配麻纱窗帘,浅色系的木质家具,大地风味的地毯,客厅天花板吊着一盏小巧的漆黑色复古水晶吊灯。 她的客厅也是工作室,没有一般家庭常见的电视柜,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以杉木板刷白、松木实木制作的订制工作台,上头排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文具、颜料、画纸。她采用许多藤篮当作收纳抽屉,简洁素雅,又充满意趣。 光是这座工作台,已经把客厅挤得满满的,剩下的位置,只容得下一张白色的双人沙发,一张小茶几。 客厅另一边,连接着一个小小的开放式厨房,另外还有一间小卧室。 孟修信步走进去参观,床尾再过去一点,放着一座矮柜。啊,她的电视摆在这里,他瞥向她凌乱不堪的床铺,床单、被褥、枕头都是纯粹的亚麻色。 她不爱折棉被,化妆台上的东西都随意丢着,各自散漫的东倒西歪。 小巧,温馨,明亮,舒适。 她的人,跟她的房子紧密相连。 孟修心情复杂地蹙起眉头。 幸好他来了,否则他永远不会发现她真正的面貌。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他们过去一起生活的那三年,她都把自己藏起来了,只是一味的配合他生活罢了。 “我应该带相机来拍照的。” 孟修回到客厅,雅璇正忙着把餐桌上的杂志收拾到一边,然后在透明水杯里注满两杯水。 “欸,到处乱七八糟,有什么好拍的?”她害羞地笑笑,她一回到家,就把长发绾成一个松松的发髻,额头侧边夹起两支黑色的小夹子。 孟修可笑不出来。 “以前……我们结婚的时候,你为什么都没说?” “没说?”她茫然不解。 他大手一挥,指控这所有的全部,几乎压不住这股突来的怒气。 “这里的一切,你真正的喜好,你心中期盼的家,我们结婚之后,为什么你从来不提,一句话也没说?” 雅璇诧异地瞪着孟修,脑中短暂空白。 她为什么不说?自己为什么不说呢? “没什么理由说啊!”她听见自己喃喃道,过往的记忆一点一滴慢慢浮现……他们的婚事,孟修的母亲原先是很反弹的。 她一直试着不要往心里去,也尽量配合婆婆。 毕竟,婆婆不乐意儿子娶她进门,还是竭尽心力帮他们布置新房啊! “虽然我不喜欢,但那又不是什么大问题,那时候,家里所有的摆设看起来都很昂贵、很高级,它们又没有坏掉,怎么可以因为我一个人不喜欢,就通通换掉呢?”雅璇顽皮地伸伸舌头,煞有其事地说道:“我可是很爱地球的。” “……”孟修登时无言以对。 他端起水杯,穿过客厅,走到阳台那一头。 阳台上放着一张很大的原木长椅,他唯一了解的,就是雅璇向来喜欢在阳台上吹吹风,在清晨和傍晚时晒晒太阳。 “你当初是对的。”他回过头来说。 “嗯?”雅璇侧头等着下文。 “我们结婚结得太快了,还不够了解彼此就结婚……”孟修苦涩地对她笑了笑,“如果我多有耐性一点,多等一些时日就好了。” “不要这么说,是我决定要嫁的,我知道你爱我,我对你的感情也是真的。”她遗憾地摇摇头。 “光是爱,还不够对不对?”他感伤地凝视她不知所措的模样。 明白了,生活比爱还要复杂很多。 他当初想的太容易,以为自己条件很好,女人嫁给他不可能不幸福。 他太自大了,才会把婚姻当成一座黄金奖杯,得到了,满足了,就摆到一边,忘了细心照顾它。 雅璇苦恼地搔搔头,被他考倒了。 “我不知道。”她说。 大概是……她心眼直吧,太难的事,她懒得思考。 但,孟修落寞的模样,他孤单的姿态,忽然触动了她。 她的心也紧紧纠结,她也不好受。 以至于,孟修缓缓走过来,倾身吻上她的时候,她忘了逃。 四片唇瓣碰在一起,她才发现自己仍然渴望他,很渴望,很渴望。 她都快忘了接吻的感觉多美好,她喜欢孟修浓重的呼吸,喜欢他颈间闻起来的味道,他大手收紧,她就瞬间变得很渺小,只能乖乖缩在他臂弯里,那纠结的肌肉稳稳箝住她,令她动弹不得,也懒洋洋的不想动。 她闭上眼,晕陶陶地沉溺在这里怀抱中,差点忘了…… 孟修突然推开她,踉跄地后退。 “你为什么这样?” 雅璇不知所措。她糊涂了,自己也不晓得自己在问些什么? 是问他为什么吻她?还是为什么推开她? “对不起……”孟修正努力控制剧烈的喘息,眉头深锁,急急退向客厅大门,“改天再打给你,我先走了。” 他转身想扭开门锁,手却克制不住的微微发抖,偏偏又转错了方向。 “该死!”他低咒,额头爬满了汗,更专注、更着急着想把门打开。 “孟修,你这样要怎么开车呢?” 雅璇悄悄走过来,伸手按住门锁。 “我想……不如算了,不要走了。”她柔声道。 孟修不去理会她,完全不敢直视她眼睛。 他不懂,她不明白他多想要她吗?他表现得太含蓄吗?她不晓得他留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吗?不可能,她明明懂。 他挫折地大吼,突然长臂一勾,将她整个人牢牢压在门板上。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淹没她,现在,就是这一刻,他对她而言很危险。他要她看着他的眼睛,要她真正看清楚。 “你不要我走?”他沉声问。 雅璇微微缩着肩膀,轻而又轻地点点头。 “不可以这样!”孟修仰头深深吸了一大口气。 他低头凝望她深陷的锁骨,她优雅白皙的颈项,艰难地吞咽口水。 “我们,我们太快了……到时又重蹈覆辙,你会被我吓跑的。” 该死的,他怎么会比她还挣扎? 雅璇闻言只是垂下眼睑,带着一丝丝俏皮,轻声说:“那就慢一点。” 什么?慢一点? 他不可置信地狠狠瞪她,他是见鬼了才会慢一点。 要嘛,他现在就要吃了她。 第八章 第五章 冷气徐徐,吹拂她手臂上的细毛,雅璇开始觉得有点冷了。 孟修留下的余温已经慢慢消退,她揉揉眼皮,下巴抵在枕头上。几个钟头前,她背上还横着一只大手,在她光果的肌肤上来回游移。 “我下班后过来,好吗?”孟修俯身凑近,在她耳边细语。 她佯装睡熟了,侧脸埋进长发里。 “可以吗?”他再问一次。 见她装睡不答,于是好气又好笑的揉揉她头发。 “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雅璇面朝下,不说话,拼命忍住笑。 孟修也不发出声音,房间里静悄悄的,他也没有下床……她正觉得奇怪,想要回头,不料背后突然来一阵搔痒。 “呵……哈……哎哟……”她差点儿笑岔了气,孟修用他蓄着胡碴的下颔,野蛮地刷过她果背,害她扭个不停,几乎尖叫着跌下床。 “真不想上班……”他贴在她背上,懒洋洋的叹息。“真不想当律师……” “快去吧!”她回眸对他微笑。 赖床是很舒服,不过,孟修是有责任心的男人,他是没耐性、也没办法在床上久待的。尽管再怎么舍不得,早上七点不到,他还是自动下床去梳洗,不一会儿,便西装革履的准备上班。 慢走,慢走,她还要睡懒觉。 孟修离开后,她继续沉入梦乡,作了个前所未有的好梦,梦醒后,美好的感觉仍然停留在嘴角上,可内容她却不记得了……她抬眼看看墙上的时钟,下午两点。 起床梳洗,随便吃点东西后,她展开画纸颜料,开始画画。这一画,不知不觉画到傍晚,她看看天色,起身端着水杯,到阳台上来回地走。 孟修不可能这么早下班的吧?她想。 然而心头就是莫名其妙,没来由的焦躁。 她一个人吃晚餐,保留了一部份,想当成消夜,留到深夜和孟修一起吃。接着她踱进房里,转开电视机来看。连续看完hbo播出的三场电影,几乎快接近午夜了,门外一点动静也没有。 骗人!雅璇失魂落魄地瘫在床上,紧绷的神经再也支持不住,她慢慢垂下眼睑,闭上眼睛,视线变成只剩一团黑。 孟修骗人! 她不情愿地嘟着嘴,手指不小心碰到遥控器,电视由hbo转至新闻台。 有点吵,随便啦,她不在乎。 眼皮懒得睁开,到最后,终于不敌睡虫侵袭,沉沉跌入梦乡。 “为您插播一则最新新闻:国内知名的律师孟修,昨晚疑似遭到绑匪绑架。有目击者向警方报案,亲眼看到几名男子将孟律师拖进一辆黑色箱型车内,随即一并上车,扬长而去。 “附近目击居民眼见事不单纯,立刻通知警方。警方随后调阅监视录影带,我们从画面中可清楚辨认,被强行拖押上车的男子,确定是孟修无疑。 “警方正循线一一追查,目前怀疑,绑匪极可能是黑道人士,因官司诉讼纠纷引发的报复行为。 “律师孟修,目前任职于理研律师事务所,专长为税法、证券交易、金融业务法规等财经相关法律,曾经经手知名的章氏企业内线交易案、信宇集团诈欺背信案等,为国内相关法律的第一把交椅。 “日前传闻,他拒绝为某知名企业掏空案担任辩护律师,尽管该企业已发出严正声明,孟律师遭绑架一案与他们并无关连,也毫无知悉,警方仍不排除任何可疑的线索……” 不可能! 电视机里传来熟悉的名字,雅璇懒洋洋的抱着枕头,半眯着眼,一时之间还以为自己作恶梦了…… 她似乎听见新闻主播提到“孟修”?怎么可能? 一路听下来,那主播又提到绑架、箱型车、黑道、税法、掏空案、理研律师事务所,那不正是孟修任职的地方吗? 雅璇惊慌失措地翻身起来,从凌乱的被褥中找到遥控器,双手颤抖地转到另一个新闻台。 “知名律师孟修,昨晚遭到……” 她瞪大眼睛看完整则新闻,再转台,一直转,孟修遭绑架的消息轰动全国,因为嫌疑企业是知名的上市公司,目前掏空案正在调查中,而孟修生死未卜,震撼了司法界。 各个新闻台都卯足了劲做后续追踪,评论家们大肆讨论。总统下午行程中,特别指示检警单位务必全力追查,并严厉谴责暴徒的不法行为。 电视里,一再重播孟修最后被架走的监视带画面。 是真的,孟修被绑了! 雅璇从床上跳下来,飞快翻出手机,双手颤抖着,疯狂按着孟修的手机号码。 没人接,她再打,还是没人接,她不死心继续,连续打了十遍、二十遍、三十遍,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全都转到语音信箱去了,根本不会有人回应她的…… 眼前天旋地转,视线一片漆黑,她不敢置信,昨天早上还在亲吻她的人,怎么可能只隔一天就出事了? 她双手抱着头颅,简直快疯了,这时突然灵光一闪,赶紧抓起手机,试试另一个号码。 “喂?” “妈,我是雅璇。” “徐小姐,请你注意一下自己的称呼,谁是你妈?” 王艳云冷酷的声音,依然冷冰如昔。 那冷淡的语气犹如一盆冰水浇在雅璇头上,却反而使她平静不少。 “对不起,我我……我在电视上听到孟修的消息……”她支支吾吾说。 “算你还有点良心,”王艳云鼻腔发出一记冷哼,“不过,这不干你的事,你不需要过问,我正在忙,就这样了。” 她不给她任何机会发问,匆忙挂了电话。 “喂?喂?妈……”雅璇绝望地跌坐在地板上。 怎么办?怎么办? 她克制不住浑身发抖,深沉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她没有任何办法,不晓得该找谁求救,又恐慌,又愤怒,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怎么可以这样! 才回到她身边,才和她热烈的重逢,昨天夜里还拥抱她的男人,怎么会转眼间就……上天未免也太残酷了,怎么可以…… 铃铃——电话铃声吓了她一跳。 “喂?妈?”雅璇抓起电话,直觉地喊道。 结果没想到,打来的不是孟修的母亲,是她哥哥。 “雅璇,你看到电视了吗?”徐硕飞试探地问。 “哥……怎么办?”听见哥哥的声音,雅璇终于失声哭了出来。 徐硕飞沉着地安慰她,“你别急,我正试着找人打听,你先别担心,记得要吃饭,等一下茉儿会过去找你,听懂了吗?” 她不知道,她不懂! 孟修被谁绑走的都不知道,要怎么打听?跟警察打听吗?可能吗? 她唯一想到的就只有孟修的母亲,如果歹徒是为了钱,一定会联络他母亲的,可惜王艳云非常讨厌她,现在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哥……”雅璇声音越来越虚弱。 “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想到办法的。”徐硕飞郑重承诺她,便挂上电话。 雅璇呆坐在地板上。 空气好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来。这几天,她不停地回想过往的种种……孟修热烈地求婚,孟茱还在时,他们宁静满足的生活。 曾经,孟茱离开时,她的心多痛,好像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大块,她原以为自己永远都好不了。心底责怪孟修,同时又渴望他,孟修总是不在她身边,她觉得好孤单。 以为离开他是对的,离婚这两年来,她也一直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那段感情,她可以过得很好,就算没有孟修也无所谓。 可是……不可以呀…… 不可以是现在这样! 孟修不可以离开这个世界,她随时回头都想看到他。就算只从电视上偶尔看他一眼也好,他不可以不幸福,也不可以出事啊! 如果孟修永远离开她怎么办? 她头好痛,好像快炸开了,她不要,她想像不来…… 光是不经意的闪过那种念头,都实在太残忍、太痛苦了。 “我真是傻瓜。”雅璇眼眶红肿,喃喃对着自己说道:“我真的好傻。” 为什么她总是只想到自己,总是只顾到自己不快乐? 如果没和孟修离婚就好了—— 如果时间倒流,给她机会重来一次就好了—— 她一定会做得更好,对孟修更好。 那天早上,孟修要离开她去上班时,她为什么不缠着他?为什么不告诉他她还很爱他,舍不得他走。她应该留下他,不让他去上班的。 他说他真不想当律师的时候,她应该附和他的。 如果她说服他放纵一天,是不是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第九章 “雅璇,吃点东西,我煮了鸡汤,吃不下饭,就多少喝点汤。”茉儿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劝她。 “我不想吃。”雅璇整个人昏沉沉的,努力睁着眼睛,却觉得整个房子都在旋转,她站不起来,一点都不觉得饿。“你一直留在这里没关系吗?小家伙怎么办?谁照顾他?”她茫然抬头问。 大哥大嫂去年生了一个小男孩,快一岁而已,现在不正是需要妈妈照顾的时候吗? “我妈妈会帮忙,没关系。” 茉儿比较担心雅璇,她现在比小婴儿还需要人照顾。 “我真的不用人陪,我没怎么样,又不是废人。”雅璇倔强地抿着嘴。 她不知道自己脆弱的垂着肩膀,可怜兮兮的模样像个破碎的女圭女圭。 “你要打起精神来呀!”茉儿不理会她抗议,更竭尽所能的鼓励她。“我们不晓得后面还有什么事,总要有体力,才能够应变,孟修会需要你养好体力的。” 于是,雅璇被茉儿强拉起来,游魂似的被拖到餐桌旁坐下,茉儿盛汤时,她仍然呆若木鸡地瞪着桌面。 “如果他回来就好了,要我做什么,我怎样都没关系……” 她喃喃对着上帝祈祷,以前从未有过信仰,现在她愿用自己的生命来交换孟修平安归来,真的,她诚心请求。 茉儿苦恼的看着雅璇,自己也快哭了,真的很为她担心。 稍晚,她悄悄走到阳台上,打手机给老公。 “雅璇今天怎么样?”徐硕飞问。 “一样,没什么精神。” “不要离开她身边,多劝她吃饭休息。” “我知道。” “茉儿……”徐硕飞柔声呼唤她的名字,声音听起来很疲倦,茉儿把手机凑近了些,他突然感慨万千,轻声道:“我很爱你,你知道吧?” “知道啦!”她没精打采地笑笑。 此时此刻,她实在没有享受甜蜜的心情,她很庆幸自己所爱的人,全都平安健康,过着一般的生活。 如果让她和雅璇情况对调,她真不晓得自己会怎么样。 “孟修都没消息吗?” “谁也不敢保证,都三四天了,时间拖越久,当然越不乐观,不过,先别跟雅璇说这些。” “我晓得。” 短暂通完电话,茉儿回到屋子,偷偷打开房门,往里面看了一眼。 雅璇缩在床上动也不动,茉儿只得叹了口气,退回厨房收拾。 白天的时候,看到阳光就昏沉,深夜时分却又特别清醒,雅璇紧紧揪着棉被,咬牙控制自己别发出声音。 泪水如涌泉,无声无息的浸湿枕头。 她好害怕,真的好怕……窗外每个震动都变得好大声,楼上又常常传来奇怪的声响。 孟修还好吗?他还活着吗?他的灵魂会不会出现在窗前?他会不会想见她最后一面,对她说点什么? 不该这样胡思乱想的,可是她控制不了自己。 茉儿强迫她拔掉电视插头,这样也好,她不能在电视里亲眼目睹孟修的恶耗,她受不了的,她快疯了,真的快疯了。 她紧紧摀住嘴巴,不让哭声传到客厅去,眼泪无止境的流,而她什么也不能为孟修做……她怎么这么无能! 多么生气自己,她这个一无是处、没有用的女人。 漆黑夜里,手机的和弦铃声忽然滴滴答答响了。 萤幕闪烁鬼魅的蓝色冷光,雅璇下意识地伸手模过来,没看号码,直接按了接听键。 一道粗哑的声音,顿时夺走她的心跳。 “嗨,是我。” “孟修?”她不敢置信地抹抹眼睛,一跃而起。“你在哪里?”她哭叫着。 “我在医院。” “哪间医院?哪个病房?你怎么样?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受伤?”她连珠炮似的问道。 “我还好……”孟修的声音很微弱,顿了一会儿,才又再度开口说话。 他告诉她他人在哪间医院及病房号码。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吧?”他柔声道。 “你没事就好了,我、我现在马上去找你。”雅璇已经迫不及待跳下床,从衣柜里取出衣服了。 “很晚了……” “没关系,你累就先休息吧,我马上到。” “雅璇,我很想你……” “我马上到。” 雅璇头昏脑胀地结束通话,捏捏脸颊,开始着手更衣,套上牛仔裤和t恤,用手抓抓头发,准备冲出家门。 “怎么了?”茉儿在客厅里,雅璇突然冲出来吓她一跳。 “孟修在医院里,我要去找他。” 雅璇神色匆忙,正要提起包包,茉儿听了,也是喜出望外。 “真的吗?太好了,我赶快通知硕飞。”她找出手机,按下老公的号码,“喂喂……” 雅璇拉着茉儿一块儿出门,一个拦车,一个讲电话,两人以最快的速度直奔医院。一下计程车,雅璇飞也似的跑向病房,茉儿却慢下脚步。 “嫂嫂?”雅璇回头看她。 “我等硕飞过来,你先去吧!”茉儿欢天喜地的拍手大笑。她若一起进去,不是太杀风景了吗? 雅璇感激地朝她笑笑,这就跑向电梯。 她迫不及待想亲眼确认孟修的情况。 他真的回来了?有没有受伤?是不是平安无事? 孟修被安排在贵宾专用的五星级病房里,雅璇进去的时候,灯都关上了,孟修阖着眼睛,宁静地睡在病床上,呼吸平稳。 她悄悄走近,默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角又泛起泪意。 真是太好了! 她不明白胸口为什么有一股强大的压力,挤迫着她的心脏,她既哭不出声,也笑不出来,一切都太突然了,汹涌的感情几乎将她淹没灭顶。 她好像……好像再也忍受不了和他分开了。 这一刻,她真的好后悔和他离婚。 等他醒来后,痊癒后,离开医院,回到自己的生活里,还会想要跟她见面,和她重新开始吗?先提出离婚的女人,好像没有资格这样要求。 可是她真的好想念他,好害怕再失去他,怎么办? “你应该抱住我才对。” 孟修突然睁开眼睛,微笑注视她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生光。 “为什么只坐在那里,连我的手都不牵?” 雅璇不知所措地站起来,胆怯的伸出手,轻轻附在他巨大的掌心里。 他握紧她,温暖地拉拉她,示意她再靠过来一点。 她总算哭着伏到他怀里,满满积蓄的眼泪也跟着滑落。 这几天她还干过别的事吗? 整天就是没用的哭哭哭,担心他也哭,思念他也哭,到了他面前,抱着他,还是只会哭。 从来不曾如此脆弱过,她伤心地嘤嘤哭着。 她好恨他,一直以为自己很坚强,结果竟然如此不堪一击,都是他害的。 “对不起。”孟修轻轻抚模她的头发,喃喃向她道歉,“对不起……” 雅璇好不容易收住泪水,抬头模模他额头上的绷带。“你伤到哪里了?” “头撞到了,手腕、脚踝有擦伤,医生帮我做了脑部检查,看看有没有脑震荡,其他都还好。” 她退出他的怀抱,不安地秀眉紧蹙。“有没有打给你妈?” “还没有,很晚了,明天再打。” “她会担心的。” “不至于睡不着,你放心!” 孟修贪恋地凝视她,其实,他只想跟她独处。 雅璇大半夜赶来陪他,他很开心,明天一旦他母亲过来,她就没机会待在他身边了。 “等我一会儿。”雅璇离开病房,却到处找不到大哥和大嫂,只得折返回来,忸怩不安的关上房门。 “我哥哥嫂嫂都回去了……”她嗫嚅道。 为了让他们独处吗?她赧红了脸。 “过来,”孟修愉快地拍拍病床,招呼她,“上来。” “不行,那怎么可以?”她惊慌失措地连连摇头。这可是医院,被护士们撞见怎么办? “快上来。”他才不在乎,连连催促她。 真是的……好吧。雅璇大着胆子,月兑下鞋袜爬上床。 这床有点高,床垫又太软了,她一坐上来,厚厚的床垫就往下沉。她笨拙地抬头看看孟修,两人一起低笑起来。 他伸手过来扶她,她小心翼翼地跪坐在他腿边。 其实,她也很渴望好好抱着他,很想把脸颊贴在他厚实的胸膛上,听他强有力的心跳。 她俯身贴近他,长长吁了口气,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那些慌乱、不安、懊悔、痛苦,种种盘据心头、深深折磨她的情绪一一飞远。 好平静,她真想永远待在这片温暖的胸膛上。 “你好像瘦了一圈,我吓坏你了吧?”孟修爱怜的伸手摩挲她的脸。 “从电视上看到新闻,我差点就……”雅璇说不下去了,牢牢抱紧他,哽咽地吸吸鼻子。“不要再这样吓我。” 他满足地微笑,珍重承诺怀里的女人。“我知道了,没有下次,你放心吧!” 他拉她更靠近一点,挪出位置,让她舒适的睡在他怀里。 紧紧搂着彼此,他们额头抵着额头,挤在窄小的病床上,安宁地,静谧地,享受这劫后的夜晚,不再说话。 他们是彼此相属的。 心底不约而同浮起这样的念头,他们不约而同,感动得热泪盈眶。 能这样紧紧倚靠在一起,就很幸福了。 第十章 第六章 窗外的天空逐渐由浅蓝变成深蓝,像是不慎倾倒了墨水,杂乱了原本的澄澈天空。 孟修瞥了窗外一眼,又看看墙上的时钟,忙碌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不停。 办公室门突然“砰”的一声弹开。 王艳云提着一只珠光宝气的手提包进来,劈头就问:“你要把现在住的房子卖掉,为什么?”凤眼圆睁,描黑的眼线使她看来益发狰狞,双眸奇大。 连门都没敲,也没等秘书通报。 孟修抿起薄唇,眉宇露出一丝淡淡的不悦。 “只有我一个人住,房子太大其实很麻烦,我想换小一点的房子。” 王艳云不客气地反唇相稽,“什么样的房子?转个圈都困难的小公寓,客人来访的时候,所有椅子搬出来还不够,只好让大家通通坐在地板上?” 孟修眉头蹙得更深了。 “家里什么时候来过客人?连我都只是回去睡觉而已。” “反正又不用你打理,你按时回去睡就行了,何必换房子?” “我已经决定了。” “你……” 王艳云冷眼看着儿子。小时候听话的乖孩子,越大越说不得,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最早是为了徐雅璇,如今两个人已经离婚了,她还以为儿子总算恢复往常,没想到母子俩的隔阂越来越深。 真搞不懂,当初嚷着要结婚的人是他,说要离婚的是他老婆,她到底哪一点对不起他了,他就这么不屑她这个当妈的? 孟修关掉文件档案,电脑关机,迎向不悦的母亲。 “妈,我已经三十好几了,让我按照自己的意思生活好吗?”他疲倦地叹了口气。 “你总要结婚吧?”王艳云口气软了下来,好言好语劝道:“婚后还要生孩子,怎么会不需要空间?你想换房子也不是不可以,由妈来帮你处理,你忙你的事业就行了。” “我已经结过一次婚了,妈。” 孟修深思地攒着眉心,食指轻敲桌面。 “下一次,我不想再草率决定,除非确实有把握跟对方共同生活一辈子,到时候我才会结婚。”他斩钉截铁的说道:“等到那时候,如果住的空间不够,我会把问题交给未来太太处理,您就不要再费心了。” 总算听到一句像样的话,王艳云心情大好。 是啊,小俩口生活的地方,当然应该交给媳妇,媳妇也希望这样吧! “你是说,你会和辛小姐一起找吗?”她眉开眼笑。 “不是。” 孟修俊脸一僵,又变得淡漠。 “我有个重要约会,妈,请您先回去吧!” 不等母亲开口,他立即起身,穿上西装外套,请她一起离开办公室。 王艳云一路冷着脸,司机和轿车正停在事务所门口,孟修亲自送她上车,并耐心的目送她离开。 街灯逐一点亮,夜幕低垂,天空最后一丝蓝色也消失不见了。 他看看手表上的时间,赶紧回过头,往跟母亲截然不同的方向走去。 拐过一个弯,走入商店林立的街头,他加快脚步,步入一间书店。 书店里,雅璇手里正捧着书,幽静地伫立在角落一隅,孟修一进来就发现她,信步朝她走去。 “等很久了吗?”忍着从她身后拥住她的冲动,他低下头来,俯身在她耳畔低语。 “还好,”雅璇敏感地别开头,回眸瞥他一眼。她看看手表,严肃、严正、严厉地点头道:“比我预期中早,只迟到半个钟头。” 他闻言顿时垮下脸,非常无辜地为自己辩解,“本来可以准时的,临时有人来办公室找我,事先都不预约,害我耽误了。” “没关系。”她低下头来,梨颊噙着笑意,手里依旧捧着书本。 “你在看什么?好看吗?”孟修好奇地凑过来。他人都到了,她还要看? 雅璇阖上书皮送到他眼前,是儿童绘本。 “职业病。”她笑称,旋即抱起一叠精装书皮的童书。“结帐了,走吧!”说着,就要走向柜台。 孟修立刻伸手抢过那叠童书,雅璇想要开口抗议,没想到他居然凶神恶煞地瞪她一眼,她不禁失笑,也就随便他了。 “找我出来,有什么事吗?” 结完帐,并肩走入热闹的街道,雅璇心情愉快地问道。 孟修可就没那么愉快了。“有事才能找吗?” 她失笑。“生气啦?” “我出院后,你连一次也没打给我。”他牙痒痒地抱怨。 雅璇还是笑。“你有我的电话,也知道我家地址呀,你找我就行了。” 其实,她是不敢说实话,没胆子承认—— 她也很想他,好想好想,只是爱矜持,脸皮薄,又怕自己不受欢迎,怕自己打扰他。他是男人,她是女人,如果他也有跟她有一样的心情,不是该由他主动吗? 孟修看来很郁闷,她还逗他,“不是吗?” “我真想掐死你。”他突然伸手揽过她肩头,一把将她勾在怀里。 雅璇咯咯笑个不停,想挣扎,却挣不过男人的力气。 在旁人眼中,这是一对相当肉麻的情侣。 走路不好好走,偏偏紧紧黏着,尤其说起话来,耳鬓厮磨,像要随时停下脚步热烈吮吻似的。 非常、非常碍眼……简直有损市容,妨害市民健康。 “你喜欢吃什么?”孟修特地询问她。 原本他下午就想订位了,只是拿起话筒,正要按下内线交代秘书时,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完全不晓得雅璇的喜好。从前他们连一块儿用餐的机会也很少,偶尔一起出门,雅璇总是完全配合他,从未表示过自己的意见。 他从没问过她喜欢什么,于是想讨好她的时候,脑海中竟然一阵空茫。 他慢慢放下话筒,不禁寻思……他们会离婚,不是没道理的。 “你呢?你喜欢吃什么?”雅璇偏头迎睇,美眸清澄如水,荡漾几许温柔。 孟修盯着她。原来她对他,也一样不了解。 “欸,我们的婚姻果然很失败。” 他摇头苦笑,当初结婚的时候,他到底都在干么呀? “今天先吃你爱吃的,下次再约出来,吃我爱吃的,你觉得如何?” 雅璇笑弯眼眉,故意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你真的不知道吗?”他深深凝视她,黑眸闪烁着千言万语。 她被他看得不知所措,俏脸泛起玫瑰似的红晕。 “不知道。”眼波流转,她就是想唱反调。 “不知道?”孟修恶狠狠地板起俊脸,往她脸上亲了一口。 更碍眼了,真受不了这对情侣。 几个路人翻翻白眼,默默穿越马路,走到对面那一边。 多看他们几眼,晚上都没胃口吃饭了,单身的,有伴的,心头都一样凄凉。 真的没想到,他们居然在离婚多年后,才真正陷入热恋。 孟修工作仍然非常忙碌,可是,好像有一点点……不一样了。 雅璇常常在午睡时接到他的简讯,或是绘画画到一半,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孟修不喜欢闲聊,打来也只是问问她吃了什么,正在做什么?然后说自己正在吸烟室吸烟,或只是在等电梯无聊。 世上每一个人,一天都只有二十四小时,他努力在忙碌的夹缝中挤出时间,为了她,因为思念她。 她没办法解释这种幸福感,心头好满足,感觉自己时时被惦记着,悬念着。 明明两人在一起的时光仍然不多,但总有一股错觉,好像孟修根本从未离开她似的。 转身就听到他,闭上眼就感觉到他,随时都有他的消息。 她也开始学他传简讯,夜里等不到他的电话就心浮气躁,不能成眠。 昨天深夜,他开车到她家楼下,问她要不要出来散散步,在附近公园走走就好。他们手挽着手,依依不舍,聊了半个钟头。 很晚了,他工作累了一天,她好舍不得,这样来回奔波多辛苦啊! “要不要留下来过夜?”她赧着脸问。 她听见孟修沉重的呼吸,伟岸的胸膛微微起伏。 …… 雅璇掩上大门,背倚在门上咬唇低笑。 她不懂,真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坚持? 她觉得自己早就准备好了,愿意和他重新开始了。 孟修被绑架的那几天,她陷入多么深沉的痛苦,那时候她就已经认清自己的感情。 她爱他,她仍然爱他,他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男人。 失去他实在太可怕了。 独居的单身女子,作息往往乱七八糟,很容易不知不觉就变成夜猫子。 孟修不是夜猫子,但几乎跟她一样晚睡,纯粹只是工作时间太长了,他睡眠不多,不像她白天午后还能小睡一下。 凌晨一点,雅璇侧着头,耳朵肩膀夹着话筒。 蓦地,她抓着话筒欢呼一声,“我做完了。”疲倦地扭扭脖子,起身收拾画笔,“你呢?”她笑问。 孟修瞪着桌上成堆的卷宗,“还差得远呢!”眼花花的白纸黑字,乱七八糟的堆叠在眼前,到天亮上班前,能睡上三个钟头他就偷笑了。 “你要睡了?”他轻描淡写地问,语气不经意的透露出一丝不舍。 雅璇心头顿时暖洋洋的。她知道孟修舍不得挂电话,她也是、她也是啊! “没有,我精神还很好,倒是肚子有点饿。” “你一说,我好像也饿了。” 孟修模着自己的肚子,空虚不已。 饿了?雅璇蹙起秀眉。“晚餐都吃些什么?什么时候吃的?” “我忘了,秘书订的便当,忘记什么时候吃的。”他闷闷地回答。 “好可怜……”她走进厨房打开电锅,傍晚煮的饭已经变冷了,冰箱里只有几样腌渍冷菜,好贫乏,真提不起胃口……她叹了口气。“你要忙到什么时候啊?” “不知道,你赶紧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然后快点去睡吧,很晚了。” 孟修努力振作精神,接下来还得独自一人清醒的度过漫漫长夜,他不想和雅璇闲聊了,她会累坏的。 第十一章 雅璇忽然沉默不语,悠长缓慢的呼吸,一阵一阵,透过话筒,传入远方另一只耳朵。 “怎么了?”孟修等待片刻,不禁奇怪起来。“喂?雅璇?还醒着吗?” “没有啦,没事……” 雅璇取出电锅里的剩饭,自顾自地微微一笑。 “我有种奇怪的错觉,好像你就站在我身边,我们刚刚说的话,好像我们还住在同个屋檐下,像在面对面聊天一样。” 为什么偏要等到距离远了,两颗心才会靠近?当一对遥遥相望的恋人,是不是比朝夕相处的夫妻更好? “好像是。”孟修抬起头,若有所思地发起愣来。 他以前都在做什么啊? 长时间的工作,计较官司胜负,享受雅璇和孟茱建构出来的温暖气氛,却从不花时间加入她们。 孟茱离开后,才发现自己和雅璇之间,只有一片荒芜。 他知道自己很爱雅璇,可是这份心情,从来只放在心底而已,他从未为她付出过什么。 雅璇的低语轻如羽絮,彷佛只是自言自语。“为什么我们以前不能像这样,简单的说话聊天呢?” 她以前都在做什么啊? 孟茱在的时候,她全心全意照顾她;孟茱离开后,她则忙着生气和难过。 是不是她把自己的心锁住了,所以孟修才走不进来? “我好想念你……”孟修声音瘖瘂地清清喉咙。 他必须很用力、很用力,竭尽身上每一分力量,才能勉强压抑那股陡然急起的渴望和冲动……他好想抱抱她,呼吸她身上的味道。 “我挂电话了。”雅璇陷入自己的思绪里,不想再聊了。 “晚安。”孟修果决地按掉通话。 他累了,总是没来由的心浮气躁,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很厌烦,心底好像有一处缺口正在化脓腐烂,不断扩大,且越来越痛。 他觉得很不满足,最渴望的偏偏离他最远。 离婚两年了,他总是在远处看着她,好不容易才有机会慢慢接近。 只是,越接近就越煎熬,每天睁开眼睛都想看到她,每天都想听见她的声音,快把他逼疯了。 门铃响了好几次,孟修才意会过来。 三更半夜,他还以为是错觉,迎出去,打开门,又是一阵错愕。 雅璇提着一只手提袋,笑嘻嘻地站在门外。 “你怎么……”他惊讶地注视她。凌晨快两点了,她居然就这样跑来? “你不是饿了吗?”她把手上的提袋交到他手上,她笑得很温柔,努力打起精神,掩饰熬夜引起的倦意,“我把剩饭做成寿司,你吃吃看,不算美味,充饥还可以。” 孟修深思的眸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害她怪不好意思的。 她不自主的开始倒退……其实,她没有计划要给他什么惊喜,完全是临时起意的。因为……因为她精神还好,自己吃剩饭又很无聊,她一点也不觉得麻烦,反正下楼跳上计程车就来了,并不麻烦啊! “那、那么,我我我……”他害她脸红了,耳膜轰隆隆的发出鸣响,她心跳好快,孟修的眼神害她变得好虚弱,她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你还想去哪里?”孟修低笑起来,几乎得用拖的把她拖进屋里。 雅璇期期艾艾地进来,这一度熟悉的屋子,已经变得很陌生了。 好难想像,自己居然在这豪宅住过好多年呢! “看着我。”孟修把她的脸扳回来,不让她左顾右盼。 她脸涨得更红了。“我我我……我已经吃过了。” “睡在这里吧!”孟修还是硬把她拖到房里,月兑掉她的鞋子,逼她睡在他床上。 雅璇一沾上枕头就紧紧闭着眼睛,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好笑的瞥她一眼,就去书房把文件全搬进来。 雅璇本来还紧张兮兮,后来终究累得睡着了,像婴儿一样好眠。 他笑着模模她的脸,替她拉上棉被,彻夜守着这个他梦寐以求的女人。 吃完寿司,继续工作,天亮前,终于如愿睡了三小时。 早上出门时,雅璇还睡在他床上,而他精神好极了。 欸,是不是只要看着雅璇就会饱啊? 电视上,偶尔还会出现孟修绑架案的后续报导。 每次看到相关新闻,雅璇总是不由自主的浑身发冷,一下就被恐惧感淹没。 于是她渐渐不看新闻了,平时也不开电视。 绑架他的人,至今还没有落网,孟修对警方说,他是自己挣月兑綑绑逃出来的。那些人脸上都戴着头套,他指认不出来。 他们没有讨论过这件事,孟修闭口不说,她也不愿意细问。 她怕自己太容易胡思乱想,知道越多,对她并没有好处。 雅璇握着水杯,站在阳台上,微风温柔地拂过她发梢。 底下隆隆的车子引擎声吸引了她,她顺着声音来源往下看,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正好停在公寓楼下,接着车门打开,一名中年妇人走下来。 雅璇惊讶不已。 是阿如,孟修母亲家的管家。 自离婚后,她就不曾见过婆婆,阿如一定是孟夫人派来的。 没多久,敲门声响起,雅璇镇定的放下水杯去开门,阿如双手端庄地在身前交叠,平淡的开口,“我家太太请您过去一趟,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雅璇顿时紧张起来,回房更换洋装,手指还微微发抖。 忐忑不安的跟随阿如上车,阿如像座沉默的雕像,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和她寒暄说话。 天气阴阴的,浓厚的云层重重压着天际,轿车平稳的驶向王艳云独居的日式别墅。 跟孟修结婚前,她来过这里两次,婚后,他们每个月回来一次,每一次她都如临大敌。 阿如引她穿过庭园造景,为她开门,然后来到客厅,差人端来一杯水,随即消失不见。偌大的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冷气空调的微微声响。 “你来了,好久不见。”王艳云仪态雍容地走进客厅,穿着一袭白色唐装,慢条斯理的来到雅璇面前。 “您好。”雅璇赶紧起身,等王艳云坐下来,才坐回位子上。 “我开门见山的说吧!”王艳云精明的眼神,锋芒锐利,毫不留情地指向她。“听说你跟我儿子还在见面,是真的吗?” “是。”她平静地点头。 王艳云莞尔地勾起唇角,稀松平常地笑说:“真厉害,害了他一次还不够,还要害他第二次?”说时有如玩笑,话却讥讽带刺。 “很抱歉。”雅璇又点点头,仍是一派冷静。 王艳云特别喜欢她这点,扬扬眉,收敛起敌意,像聊天似的问起,“说实话,你真的很爱我儿子吗?既然爱他,当初为什么要离婚?离婚是你自己提的,可没人逼你。” “对不起,是我个性不好,不够成熟。” “那现在又算什么?你还爱他吗?” “是,我爱他。” “我相信你这份心意。” 王艳云难得地伸手过来拍拍她,看来十分慈爱。 可是一退回来,凤眸又是陡然一变。 “我现在说的,你听好了,为了孟修着想,我希望你主动离开他。你的存在,对我们而言是个极大的麻烦,孟修若是执意跟你在一起,他会有危险的,前程也会受影响。” 雅璇疑惑地盯着她,她完全不懂王艳云到底在说什么。 麻烦?危险?前程? 这些字眼未免太戏剧化,也太抬举她了吧! “这是什么意思?”她真的听不懂。 王艳云对她笑笑,好整以暇地反问她,“你觉得孟修为什么会被绑架,又是怎么回来的?真的是他自己挣月兑的吗?有这么简单容易?那为什么没有人被抓?为什么他连一个嫌犯也指认不出来?” 这突来一问,雅璇登时坐立难安。这她怎么会知道? 她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我儿子是被黑道绑走的。”王艳云直截了当的说出真相。“是我,是我这个当妈的到处请托,恳求别人帮忙,才把事情解决的。” 雅璇眉头一拧,王艳云继续往下说:“替我们出头的,是一位退休的老法官。他姓辛,有个当律师的女儿,正好是孟修的学妹。我们两家都有意思要让他们结婚。因为这层关系,辛法官才愿意出面跟黑道谈判。 “你想想,如果你一直和孟修纠缠不清,我要怎么跟人家交代?辛法官若是知道了,孟修的前程不会受影响吗?黑道还会放过他吗?到时还有人愿意出面保护他吗?”王艳云理所当然的盯着她,说道:“你这么爱他,就离他远一点,孟修个性很强,他不会跟你谈这件事,也不懂得妥协。” 她说的都是事实,提出的要求,称得上合情又合理。 雅璇被这连珠炮似的打击,轰炸得体无完肤,连一丝丝为自己争取的空间也没有。 她微微张口,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说的。 既无法大声宣布“她爱孟修”,也没有立场说出“她和孟修永远不能分开”这种话。 他们明明是彼此相属的,他们的爱情,是多么难得可贵…… 只是到如今,强调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王艳云当然了解这一点,于是更加咄咄进逼,“你打算怎么做?你会为他着想吧?你很爱我儿子不是吗?”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事。”雅璇霍地从沙发上起身。 她快窒息了。 “不过,我不能跟您保证什么。”她努力逼迫自己冷静地回覆,可脸色已变得十分苍白。 “没关系,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王艳云淡淡笑了。 她比眼前这丫头多活了几十年,自诩比任何人都老练,最懂得适时收手。 “我对你没什么感情,但也不是讨厌你。我相信你会自行判断,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雅璇狼狈地逃离那座大别墅,孟修母亲的话,在她心头千回百转。 她气死了,胸口很闷,多么不甘心,偏又不能自欺欺人。 孟修为什么不告诉她?他怎么可以隐瞒她这种事?如果她不问,他到底打算瞒她到什么时候呢?